《从打猎开始成神!》
第1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大周王朝,建武三十二年。
黑山村。
毛竹编织的竹席床上。
朦朦胧胧间,许夜被一阵强烈的饥饿感扰醒。
他想要睁开眼皮,却发现极为吃力,浑身上下没有气力,虚弱至极。
‘我这是在哪?’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许夜便感到头昏脑胀,让人无法思考。
片刻后。
待脑中平静下来,许夜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大抵是穿了…
倒不是什么魂穿将死之人,进行夺舍,反倒是前世佛家所言的宿慧觉醒。
今日方知我是我!
根据刚刚梳理清楚的记忆,许夜知晓了目前处境。
他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大周王朝下的一个村庄。
名唤‘黑山村’。
这一世,他的名字依旧叫许夜。
今年十六。
母亲早早撒手人寰。
父亲是一位猎人,年轻时进过军营,当过兵,退役后便以打猎为生。
由于今年缴纳赋税的日子即将到来,两个月前,许父就进了山,结果却再没出来。
后面被村里人找到时,只余一具被动物啃食得只剩下白骨的躯体。
后面为父办葬礼时,许夜被人忽悠,掏空了家底,以至于之后不得不忍饥挨饿,直至今日昏死过去。
思忖到此,许夜不禁感到头疼。
前世他就是‘996福报’中的牛马成员之一。
这一世不说生在帝王之家,挥斥方遒,就是普通的富贵之家也行,好歹能锦衣玉食缠身,享尽荣华富贵。
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类古代王朝,以他黑山村村民的身份,如今便是牛马都算不上了。
用蝼蚁一词形容,反倒更为贴切。
咕咕~
饥肠辘辘的肚子发起抗议。
许夜不得不终止思考,揉了揉肚子。
实在太饿了。
若不寻些食物,只怕明年今日,便是他的祭日了。
许夜艰难撑起身子,下床拖着虚弱的身躯在家徒四壁的屋里搜寻。
除了找到一口凉水外,啥也没有。
许父离世一个多月,家里能吃的早被吃了个干净。
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许夜不禁绝望。
他想喊救命。
可沙哑且无力的声音,喊出来也就他自己能听见。
无奈之下。
只能拖着软弱无力的身子朝屋外走去,想着去寻户人家讨口吃食。
可刚一迈过门槛,极度虚弱的身体就再不支持他站立着。
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许夜想挣扎着起身,可这注定是徒劳,身体实在太过虚弱,根本没一点力气!
“不是吧,浑浑噩噩这么多年,今天刚醒就要交代了??”
许夜靠在干燥坚硬的泥墙上,屁股坐在泥地上,冰凉一片,正如此刻拔凉的心。
他不甘,不想死,想活!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许夜,你坐到地上干什么?”
一道声音蓦然响起。
谁...许夜吃力抬起眼皮,入眼是一位中年人,身上穿着一件补疤的灰色短打。
只是一眼,许夜就认出了对方。
李德仁!
以许夜的辈分,要叫对方一声李伯。
他的出现,让许夜心里再一次燃起了希望。
不过这团火又很快熄灭下去。
据他所知。
随着大周王朝渐渐衰败,百姓赋税逐年加重。
现如今,家家户户能有口吃的就算不错,哪有多的余粮去救济别人?
何况李德仁与他,也沾不上亲。
人家怎么可能会拿出粮食救他一个外人?
…
李德仁见许夜这般模样,心里不免泛起一抹怜悯。
他当然明白许夜为何不说话。
饿厉害了的人,是不想说话的,也没力气说话。
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两张豆饼,这是今日一天的口粮,李德仁有些犹豫。
若是将豆饼给了许夜,那他自己就要饿肚子。
若是不给,心里又过意不去。
矗立原地好一会。
最终。
李德仁还是没狠下心就这样离开。
‘唉~,饿就饿吧,反正饿一天也不会死人,倒是许夜这孩子,再饿下去,恐怕今天就撑不过去了。终归是乡里乡亲,当年还承过他父亲的情…’
下定决心后,李德仁走到许夜身前,从怀里摸出那两张豆饼,放到了许夜快要饿扁的肚子上。
“许夜,我这里还有两个豆饼,你吃了就回屋里休息去吧。”
言罢,也不看许夜惊讶的眼神,便转身,草鞋摩擦着泥面,渐行渐远…
望着远去背影,许夜愕然了片刻。
他怎么也没想到,世道如此艰难,李德仁竟还是将身上的吃食给了他。
在他记忆里,李伯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两块半个巴掌大的豆饼,说不定已是对方一天的饭量。
如今食物给了他,岂不是自己就要饿肚子?
想到这,许夜心底涌起一抹感动。
尽管只是两个巴掌大的豆饼,但这是救命之恩。
他日必当涌泉相报!
默默在心里许下誓言,许夜当即也不再迟疑,费力的抬起手,把豆饼送入口中开始咀嚼。
硬,干,涩…
饶是豆饼有种种缺点,于此刻饿极了的他而言,也无异是人间美味。
没一会。
许夜咽下最后一口豆饼,面带微笑的躺在原地一动不动,细细感受着气力逐渐恢复,只觉眼前的泥土青草如此美好,就是嘴巴有些干。
“活着真好。”
…
莫约两刻钟后。
恢复了部分体力,许夜起身回了屋子,坐到凳子上,低头思索起目前处境。
大周王朝,与前世古代王朝极为相似。
不过。
现在并不是太平盛世。
相反。
如今正处王朝动荡混乱之际。
外有强敌,内有忧患。
除此之外。
更让许夜感到惊异的是,此方世界,竟存在着超凡力量。
武道,一种超凡脱俗的力量!
人可通过修炼武学,获得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破坏力。
在这大周王朝。
一旦成为武者,那就能成为人上人!
只是…
想要学武,却并不容易。
目前。
想要习得武道,只有两种途径。
一是参军入伍。
只要进入军队,英勇杀敌,就能获得基础的武道法门 。
不过…
按照如今王朝混乱的局面,进入军队无疑极为危险。
而第二种获得武道的方式,那便是去县城,那里有武馆教学。
当然。
入学的前提是缴钱,且学费不低。
最落寞的武馆,入门学费也是十两银子起步,显然与许夜这种身无分文的穷鬼没什么干系。
不过。
学武增强实力还是次要。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活下去!
之前,许夜为给许父办葬礼,家财耗尽,现在已是一贫如洗,粮食也被吃了个干净。
想办法弄到吃的,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要怎么弄到吃的?’
‘向村里仅有的两家亲戚借粮?’
许夜摇摇头,这个想法不太现实。
如今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还得想办法凑粮食缴纳即将到来的秋税。
这个时候去借粮,怎么可能有人答应?
何况村里的两户亲戚,在许父去世后,就开始有意无意的冷落远离自己。
若非如此,自己也不可能被活活饿晕过去。
想从这两家亲戚家里借到粮食,无异于从铁公鸡身上拔毛,根本不可能!
“还得靠自己!”
许夜无奈一叹。
许父乃是猎户,吸收了此前记忆的他,倒也懂些狩猎的皮毛。
尽管山里危险,可目前他也只能从这方面入手了。
“休息片刻,出去打猎!”
有了想法,许夜按照记忆,朝悬挂木弓的地方望去。
只是这一望,却望了个空。
“我弓呢!!!”
四下张望,却未曾发现木弓踪迹。
许夜不由有些着急。
这玩意可是他如今的救命稻草!
有了弓,才能去山里打猎,没这东西就只能布置陷进,可陷进与弓箭相比,捕猎成功率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或许等陷进捕到猎物,他早就归西了。
在屋里左找右翻之际,许夜忽的愣在原地。
这才穆然想起。
他的弓早在一个星期前,就被村里的赖皮张借了去,至今未还。
此前的许夜性格怯弱,前去讨要,却被对方找各种理由推诿。
显然。
对方这是不准备还了!
“可恶,这赖皮张竟欺我幼无力,想霸占我的弓!!”
许夜心底藤起怒火。
那弓是许父的宝贝,很有价值。
就算他打不到猎物,也能把弓卖了换些钱财买粮,或是作为赚钱的原始资本。
所以。
木弓必须拿回来,这关系到他未来的生计问题!
“现在的我,似乎并不是赖皮张的对手。”
“若是他赖着不还,我拿他也没办法。”
“蛮力肯定不行,还得智取!”
许夜再度冷静。
赖皮张今年三十出头,正值壮年。
尽管平日无所事事,偷鸡摸狗,可那体格也不是饿成皮包骨的许夜能比拟的。
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许夜思索对策时。
一股莫名力量,忽的在脑中荡开…
第2章 莽牛拳
“这是…”
许夜一愣。
意识旋即沉浸在识海深处。
一只方方正正的大鼎,正悬在那里。
却不是青色,而是金光闪闪,连每一处细节都散发着金光,洁净无瑕。
其上,一面刻无数铭文,一面印异域山川,一面有奇珍异兽,一面赋浩瀚星海,只是立在那,便给人一种面临泰山的端重感!
看着这莫名出现在脑中的大鼎,许夜心底却升起一股熟悉之感。
许夜诧异,但心里又有一丝小小的兴奋。
“这东西能出现在我脑海里,想来不凡,难不成是神话传说里的某种宝物?”
“既是宝物,应该有特殊作用吧?”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
原本端详的金鼎,其身忽的金光大作,绽放出极为耀眼的光芒 ,将许夜整个脑海塞满。
待金光散去。
浮现在许夜脑海中的,则是一道金灿灿的面板,看上去贵气十足。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三十载
神通:无
境界:凡人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60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60日可大成)
“这是…面板?”
许夜恍然。
作为网文爱好者,他对此太过熟悉。
只是没想到这东西有一天也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着实让人感到惊喜。
果然。
天无绝人之路!
面对这个陌生的封建王朝时代,这东西无疑是救命稻草。
当下,许夜详细端察起面板。
当视线落在天命之上时,一股明悟突然在脑中涌现。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意思是,任何技艺,武学,功法…”
“只要我坚持不懈的练习下去,最终都会完全学会,不会受天赋悟性这类潜在因素的影响…”
“并且,任何技艺功法,一旦学有所成,终生都不会退步。”
“一证永证啊?”
许夜有些吃惊。
一证永证,简直是神一般的外挂!
任何人,不管是学习武功也好,亦或是其他手艺,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导致手艺或是武功渐渐开始下滑。
反正不可能永远保持巅峰。
而这天命,竟能使他达到的境界永远保持最巅峰时刻。
这简直就…离谱!
惊叹之余,许夜又看向寿元一栏。
不多不少,只有三十载。
许夜并不感到有什么奇怪,这毕竟是封建王朝,大多数人吃不饱,穿不暖。
普通人能有四五十岁就算不错了。
何况…
这寿元也不是一成不变。
只要吃好喝好,注重养生,这个数字还会增加,也就是说还能多活几年。
再往下看。
神通境界。
如此高端的字眼,显然与现在的自己没有关系。
许夜略微思索,就略了过去,看向技艺一栏。
当看到箭术与投掷技艺时。
许夜愣住了。
箭术与投掷,作为猎户之子,本就会一些,但是水平绝对不高。
而现在。
出现在面板上的两个技艺,竟都达到了小成境界!
并且,脑中也莫名多出了许多有关箭术与投掷技能的新知识。
“什么情况?”
许夜眉头微皱。
这时。
那口金色大鼎轻微一荡。
一股明悟自然而然在许夜脑中浮现,解开了他的困惑。
学即小成!
这就是刚刚金色大鼎传来的信息。
顾名思义,任何功法,书籍,技艺,只要他将所要学习的内容练习一遍,金鼎自然而然会为他把所学内容提升到小成境界。
不过,之后的提升,那就需要他自己的坚持和努力了。
就如那箭术后面给出的解释。
意思是,只要他每天认认真真射箭一百次,时间一到,那箭术就能自动达到大成境界,根本不受天赋资源所限制!
了解完后,许夜大感震撼。
‘没想到这金鼎竟还有隐藏能力!’
对于金色大鼎的这项能力,他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
逆天!
“不能激动,冷静…”
许夜不停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得意。
如今有了金鼎这种逆天宝物,他更应该保存好自己,不能狂妄自大,盲目冲动,凡事须做到谋定后动。
只要活着。
那他迟早能出人头地!
冷静下来后,许夜又开始暗自思忖。
如今就算有了小成箭术,以及小成投掷技艺,直面赖皮张,他也不可能讨得了好。
毕竟现在身体只是一个十六岁少年郎。
气力有限。
没有木弓,他的小成箭术就没用。
能用的手段只有投掷。
而这小成投掷,只能保证他扔出去的石子有准头。
至于伤害…
那就要看现在的身体素质了。
若是力量大,那一力破万法,就算扔出去一块瓦片都能对目标造成伤害。
可现在的他,饿了好几天,刚刚才吃了两块充饥的豆饼。
这种情况下。
扔出去的东西,根本就不可能产生什么杀伤力。
何况他要面对的还是人,而不是死物。
人可是会躲的。
如此一来,想依靠投掷这个技艺,让赖皮张还回木弓,也不太现实。
“对了,家里好像还有一本拳谱!”
许夜忽然回想起来,屋里还有着一本拳谱。
这拳谱是许父参军时获得的,不是什么高深武学,并且许父练了大半辈子,似乎也没练出什么名堂。
原身也曾练过两招。
不过由于没练出东西,又十分累人,没多久就放弃了。
可他不一样啊。
金鼎那学即小成的特性,或许会给他一个惊喜!
通过回忆,许夜找到了压在床板下的拳谱,是一本巴掌大且泛黄的小书。
小书入手,轻的无法形容。
拿在手里大致一翻。
整本书也就寥寥十几页内容,可以说简陋的不行,许夜也没有磨蹭,当即翻看起每一页内容。
片刻功夫后。
小书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许夜将书上最后一个字看完后。
紧接着,他就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心脏开始,流向四肢百骸,全身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这股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
许夜握了握拳,只觉此时此刻,全身上下充满力量,仿佛一拳下去,就能打死一头牛!
又把身上穿着的短打捞起,露出腹部。
原本瘦骨嶙峋的腹部,此刻已经有了肌肉线条,看上去十分结实。
效果着实夸张!
兴奋之余,许夜又看向脑海里的面板,此刻面板上的信息,已然发生了变化。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60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60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720日可大成)
“我还没练,就看了一遍,也算练习?”
看着境界后面的炼皮二字,许夜有些惊讶。
他还没着手练习拳谱动作,只是将内容看了一遍,就被金鼎判定为练习,直接将莽牛拳提升为了小成境,这能力未免太过浮夸。
不过更让许夜惊喜的是,小成的莽牛拳,一举使他成为了炼皮境武者!
炼皮,炼肉,炼脏,炼血,以及炼髓五大境界,是许夜知晓的武道境界。
这五大境界之上,或许还有境界,但叫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目前而言。
他接触过的人中,没有一个达到了炼皮境。
许父炼了一辈子莽牛拳,也不曾达到过这个境界,可见想要达到这个境界,也是有难度的。
而现在。
许夜只是把莽牛拳看了一遍,就直接晋升小成。
也不知道许父若是知晓了这个消息,会不会惊的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毕竟老人家执着了一辈子的东西,现在却被他轻轻松松就达成了。
不止如此。
寿元也从三十载涨成了四十载。
这也侧面印证了许夜之前对寿元的理解。
寿元,不是一成不变。
“现在是该拿回我木弓的时候了!”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之前,许夜犹豫担忧,是由于实力不足。
至于现在…
道理二字,就在自己的拳头上!
能速通,谁还智取啊?
“赖皮张,等着吧!”
许夜抄起一把柴刀,别在腰间,当即大步流星出门而去…
第3章 讨弓
“啊切~”
“娘希匹的,又是哪家婆娘在想我?”
临近午时。
赖皮张蹲在灶台边,揉了揉发痒的鼻子,随手将一根木柴扔进灶里。
没一会,灶炉中的火势再涨三分。
咕嘟嘟…
盖着木锅盖的铁锅里,沸水翻涌。
一股鸡肉香气,自锅里飘荡而出,布满整个房间。
赖皮张自是不会养鸡鸭这种牲畜。
锅里这只鸡,是在冯寡妇家里偷的。
“再加把火,应该就好了!”
赖皮张起身揭开锅盖,张贪婪的嗅着锅里腾起的肉香,口水在嘴里打转。
眼见锅里的菜还要等会。
他又放下锅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木弓,伸手在弓身上爱抚。
“这许老头的木弓真是好宝贝,卖了应该能换不少钱。”
“等今天再玩最后一天,明天就去县里。”
“到时候把弓卖了换钱,加上之前存的四两银子,应该能在野狼帮学到武功了!”
赖皮张面带笑容,正幻想着日后的美好生活。
忽的。
屋外立时响起一道扯着嗓子的骂声。
“赖皮张,你个狗日的畜生!”
“你敢偷老娘家的鸡,快点滚出来!!”
声音嘹亮尖锐,满含怒气。
赖皮张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正主找上门了,来人必是张寡妇无疑。
不过。
对于这个上门骂街的妇人,他却丝毫不慌。
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妇罢了,就算他把鸡吃了,又待怎样?
不急不慢的将木弓挂回墙壁,又向灶里添了柴,这才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看着站在不远处正双手叉腰、怒瞪着自己的妇人,赖皮张轻笑:
“张寡妇,你瞎嚷嚷什么?”
“呸!老娘才不是寡妇!”
冯寡妇朝泥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立马反驳,丝毫不掩眼中厌恶。
见对方反驳,赖皮张继续调笑:“你家男人被抓去服劳役,这么久都没回来,信也没有,说不得早死外面了。”
“少废话,赔我的鸡!”
冯寡妇根本不想与眼前这个赖皮狗废话。
她只想拿回赔偿。
刚刚一靠近赖皮张房屋时,她就嗅到了空气中飘着一股鸡肉香。
自家的母鸡,八成是已经遭了毒手!
赖皮张却不接话,反而将视线落在张寡妇那高耸的胸前,脸上露出淫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过...既然你想要鸡,我这里倒是有一...”
说着,赖皮张朝裤腰带摸去,作势要解开裤子。
“流氓!不要脸!!”
冯寡妇捂住了眼,又惊又怒。
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样做,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我本来就是流氓。”
对于冯寡妇的怒斥,赖皮张却不以为意。
今天这鸡,他是吃定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你莫要废话,快把我家鸡还来!”
冯寡妇壮着嗓门,大声吼道。
村里的房子相隔并不远,两人这番争吵没一会儿就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多是村中妇人,远远站着观望,却不曾靠近。
不少人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至于帮腔的人。
一个没有。
赖皮张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听说对方还入了县里的一个什么帮派。
不管这谣言是真是假,大家伙也不想得罪这个烂人。
平日里也有不少人在赖皮张手里吃了亏。
可现在。
那些往日在赖皮张手里吃了亏的人,望向张寡妇的眼中,不仅没一丝同情,反而露出一脸幸灾乐祸模样。
见不少人围在不远处观看,赖皮张丝毫不慌,反而挺起胸膛,一本正经道:
“你个寡妇莫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拿你家鸡了?有什么证据?你要是在这么胡搅蛮缠,我就去告里正,说你诽谤我!”
冯寡妇气愤不已,指着赖皮张大声质问:“你要是没偷我家鸡,你屋哪来的鸡肉香?”
闻言。
赖皮张咧嘴笑道:“怎么?我就不能去山里打野鸡了?”
“就你?能打到野鸡?”
张寡妇蔑视的看着赖皮张。
她自是不会相信这种借口。
这赖皮张整日无所事事,哪有打野鸡的本事?
偷鸡摸狗才是真的!
明明是把她家的鸡给偷走杀了吃肉,却故意找借口不想赔偿。
当真是可恶的很!
尽管生气,可张寡妇心底也不由的升起一抹无奈。
她没证据证明赖皮张偷了她的家。
尽管野鸡与家鸡在体型上有很大不同,可她也不可能跑到赖皮张家去瞧。
对方根本不可能让她进去。
想到这。
张寡妇心底涌起万般无奈。
终归是家里没了男人,不然也不会受这等欺负。
只是可怜了家里的娃。
没了这只母鸡,以后她们娘俩的日子只怕会更加艰难。
正当张寡妇认为索赔无果,想要离开时。
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忽从远处传来。
“赖皮张,还我弓!”
赖皮张与张寡妇齐齐愣了一下,旋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但见那烈日下。
一道身影,正大步流星而来,气势不凡。
不是许夜又是何人?
挡在路中央吃瓜的妇人们,见许夜靠近,顿时下意识屏住呼吸,不再议论。
处在道路中央的,更是连忙挪动脚步朝小道两旁挪动脚步。
把通往赖皮张家的小路给让出。
直到许夜走远。
一众妇人这才敢压着嗓子小声说话。
“这不是老许家那孩子吗,几天不见,怎么感觉长壮硕了?”
“他刚刚那嗓门把我都吓了一跳。”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威武了,我记得以前随便逗逗他都能脸红。”
“他刚刚在喊赖皮张还弓,赖皮张什么时候把他家弓给借走了?”
“许夜这小子还是太单纯了,吃饭的家伙都能借出去。”
“他借给谁不好,偏偏借给了赖皮张,这下想把木弓要回来就难咯。”
...
一众妇人低声议论,就这么瞧着许夜一步一步朝着赖皮张房子而去。
不乏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数人乐得看这种热闹。
平日里。
大家不是干活就是在干活的路上。
村里没甚消遣方式。
于是。
村里人互相吵架出手,反倒成了不少人娱乐消遣的方式之一。
张寡妇远远打量着靠近的许夜。
不知为何。
她总感觉眼前的许夜,似乎与三天前有很大不同。
现在的许夜。
似乎…更成熟了,让人感到有些陌生。
看着许夜迈着沉稳的步伐渐渐靠近,赖皮张心里竟破天荒的升起一股敬畏。
‘不对啊,我为什么要怕他?’
如此一想,他紧绷的心再度松懈下来,随后看向许夜,露出一抹假笑:
“许夜,你怎么来了?我…”
“少废话,还弓!”
许夜直接打断了他。
这赖皮张本就是泼皮无赖,他自是不会轻言细语的说。
若真那样。
说不得赖皮张还会当他好欺负。
对付这种搅屎棍,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比对方还要强硬!
赖皮张面色僵硬一瞬,顷刻又恢复和蔼笑容,和气道:
“许夜,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今天我用你的弓打了野鸡,已经煮好了,你先随我进屋吃些。明天,等明天晚上,我就把木弓,你看这样行不?”
嘴上虽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却想的是。
只要今天把许夜稳住,那他明天一早就把木弓拿到县城去卖了,先来个死无对证。
然后再拿银子去野狼帮学习武道,到时候许夜就彻底拿他没有办法。
就算许夜找到里正从中调节。
那他背靠着县城的野狼帮,里正想要主持公道,那也得好生掂量掂量。
呵!
左右不过是一个小毛孩罢了,还不是任他拿捏?
“我行你马磊个巴子!”
许夜直接打断了他的幻想。
“许夜,你...”
赖皮张愕然。
原本他还在心中得意洋洋,暗叹自己果然聪明,却忽然被许夜的骂声弄的呆愣当场。
他怎么也没想到,许夜这小子竟会这么跟他说话。
这很不对劲啊!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许夜吗?
什么时候这小子敢这般硬气,竟还敢与他赖皮张顶嘴了?
站在一旁,还未离去的张寡妇,亦是眨了眨眼,瞧着许夜的一对杏眸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许夜刚刚那强硬的态度,着实让她感到有些吃惊。
在她的印象里。
许夜这个少年郎,虽是老许家的儿子,却并没有继承许老汉的牛脾气。
反而一直怯懦内向。
以往她时常开许夜的玩笑,常把这少年郎逗的满脸羞红。
可刚刚是怎么回事?
以往那个说话都脸红的少年郎,竟也有如此男人的一面?
不远处。
原本围观的妇人们,同样感到诧异。
“哎,不对啊,许夜这小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大胆了?都敢对赖皮张吼了。”
“会吼有什么用,赖皮张可不吃这一套。”
“赖皮张向来喜欢撑面子,现在被人吼,掉了面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赖皮张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许夜等会儿恐怕要吃亏。”
“我先去通知许夜的三叔和大姑,让他们来给许夜撑腰,要不然许夜这傻小子肯定要被赖皮张收拾。”
...
第4章 教训
烈日当头。
许夜三叔家。
许洪军正坐在客堂餐桌前,手里端着褐色陶碗,里面是正冒热气的高粱面,满满一大碗。
桌面摆着两只陶盘。
一只装着炒好的青菜,另一只盘子里则有好几块亮晶晶的肥肉,油光发亮。
朝廷赋税一年覆过一年。
如今能吃得起这高粱面的人家,于黑山村而言,俨然算不得穷苦了。
“许洪军,在屋里没?”
正吃着饭,许洪军就听见有人在屋外喊自己名字。
咀嚼的动作一滞。
听出声音的他,下意识想要回答。
却被坐在对面的妇人一瞪眼,微张的嘴顿时又闭上了。
坐在对面的妇人,乃是他的妻子,宁氏。
她瞪完许洪军,便扯着嗓子朝屋外问道:“找老许啊,什么事?”
“宁嫂子,你们侄子许夜和赖皮张快打起来了,你们还是快去看看吧。”
屋外通知的人说完便离开了。
没有停留。
脚步匆匆,小跑着向许夜在村里仅有的另一家亲戚跑去。
屋内。
许洪军听见这个消息,立马放下碗筷,想要起身,前去现场瞧上一瞧。
“站住!”
“你想干什么去?!”
许洪军刚起身,便遭到宁氏呵斥,脚步也随之停下。
他扭头看着眉毛倒竖生气的妻子,正紧道:
“许夜是我侄儿。就算两家再怎么不亲近,那骨子里的血脉也是割舍不掉的。现在大哥死了。那我这个当叔叔的,听到自家侄儿被欺负,也理应去撑… ”
他话未说完,便被宁氏尖锐的声音打断:
“许洪军!你知道他惹的是谁吗?!那可是不讲道理的赖皮张,你能斗得过他?”
“我…”
许洪军吞声踌躇,没正面回答。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与赖皮张为敌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事实是。
别人都跑到家门口来通知了。
若现在不去为许夜这个侄儿撑腰,那他肯定要被别人戳脊梁骨。
去了不是,不去也不是。
左右为难啊!
这时。
宁氏放下碗筷,看向焦炉的许洪军,嘴角微微勾起,放缓语气:
“你知道,刚刚我为什么让你不要出声回答吗?”
许洪军愣神:“为什么?”
宁氏得意一笑:“不让你出声,那你就可以说午时不在家中,如此一来,你就无需为难。”
许洪军眼前一亮,立马又故作前态:“可是…”
宁氏态度坚决:“没什么可是的。”
“那…好吧。”
许洪军顺势答应。
之所以要去帮许夜,非他本意。
只是为了不让村里人嚼舌根,说他这个做三叔的不是,仅此而已。
现在有了正当理由推诿,还去做甚?
那赖皮张,他本就不想去得罪。
片刻后。
两口子十分默契,谁也没再说刚刚发生的事,皆再次拿起碗筷,继续吃碗里的饭菜。
…
与此同时。
许夜的大姑,许兰家。
接到来人通知,许兰当即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准备动身前往赖皮张家。
许夜是她二弟唯一的孩子,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要不然二弟一家就算是绝后了。
“站住!”
许兰一只脚刚迈过门栏,身后便响起一道粗狂的男声,隐隐透出一股不可违抗的命令语气。
许兰转身,看着坐在客堂椅子上的男人,哀求道:
“许夜是我二弟唯一的孩子,他不能出事啊。”
屋内。
男人坐在凳子上,面对许兰的哀求,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
见状。
许兰神色犹豫,最终心里一狠,转身便走。
她准备不让丈夫同意,直接就去赖皮张家,看护自家侄儿。
只是。
刚走出两步。
身后便再次传来丈夫那沉冷粗狂的嗓音。
“你要是敢去,我就休了你!”
正迈步的许兰,脚步一顿,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休妻!
在黑山村。
这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
但凡是被男人休了的女人,名声定然会一落千丈。
不仅如此。
以后的日子,也一定会被村里人嚼舌根,再也别想抬起头做人。
许兰慕然转身,望向屋内的一对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想到过丈夫会放出狠话。
可她万万没想到丈夫竟然会如此绝情。
夫妻两人好歹也有几十年的夫妻情分,这休妻二字,竟也能从丈夫口中吐出!
难道当年彩礼没有返回这件事,就让丈夫如此记恨?
这已经都几十年过去了。
她父母亲都已仙去,这仇恨还是化解不了?
许兰张了张嘴,想要劝解丈夫。
可看着丈夫那脸上的一抹决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还有儿子,女儿。
她不敢赌!
万一丈夫是认真的,那要是去帮了许夜,这后果她无法承担。
一个是侄儿,一个是自己的家。
两者之间若一定要有个选择,毫无疑问,当然是自己的家更重要。
“哎...”
最终,许兰遥遥一叹,垂下头,神色黯然的重新走回家中。
而就在许兰回屋之后。
旁边一座泥巴屋里。
房门推开。
李德仁从中走出。
他看了一眼许兰家关闭的大门,摇了摇头,踏着草鞋,朝赖皮张家方向快步走去。
...
同一时刻。
赖皮张家。
对于许夜强硬的话语,赖皮张收敛起笑意,眼神逐渐不善:
“许夜,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你这样说话,让我很难办啊!”
矗立一旁的张寡妇见此,眉头不由一挑。
以她对赖皮张的了解,这烂人显然是准备对许夜动手了。
想了想,她还是对许夜劝道:“许夜,要不然你就先回去,明天再来吧。”
在她看来。
许夜虽在气质上有所改变,可究其根本,也不可能是赖皮张的对手。
一个是成年人,一个还只是少年。
二者的体质差距显而易见。
若等会双方动起手来,那吃亏绝对是许夜,而不是赖皮张!
而在远处观望的一众妇人与老少爷们,此刻许多人的脸上都写着兴奋。
终于要打起来了。
这是大家最喜好看的戏!
“你们说,等会打起来谁会吃亏?”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许夜这小子了,难不成还是赖皮张啊?”
“我也这样觉得。”
“你们别这么绝对,你们可别忘了老许年轻时候可是当过兵的,保不齐许夜也学了两手。”
“学了两手又能怎么样?许夜才多少岁?身体上的差距摆在那,怎么打的赢?”
...
就在看戏众人喋喋不休之际。
面对赖皮张的威胁,许夜只是微微一笑:“难办?那就别办了。”
“你说什么?!”
赖皮张勃然大怒。
许夜一而再再而三的落他面子。
现在若不修理这小子一番,以后他还怎么在村里混?
一念及此。
赖皮张当即撸起袖子,朝着许夜大踏步而去: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老子现在就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老大!”
见他来真的。
张寡妇连忙提醒:“许夜,快跑!”
她对许夜的感观不错,这傻小子以前经常帮她干活。
现在见许夜要受到伤害,她自然不会干瞪着。
赖皮张冷笑:“想跑?门都没有!今天不让你知道我的厉害,我以后还怎么混?”
言罢。
一个冲刺,就到许夜面前。
猛的抡出右拳,直奔许夜侧脸!
见后者一动不动,赖皮张心中更是得意不已。
他只当许夜已经被自己给吓傻了。
饶是如此,他也没打算收半分力,反将拳头捏得更紧。
这许夜不给他面子,就必须狠狠教训一番,如此才能让他在村里站得住脚!
张寡妇面露焦急。
她都已经喊许夜快跑了,这傻小子还站在原地不动。
莫不是人给吓傻了?
赖皮张这一拳势大力沉。
若是真真切切挨上了,闹不好会出人命!
张寡妇已经能预料接下来的画面了。
她干脆扭过头,闭上眼,不忍心去看许夜被打伤的那一刻。
然而。
几吸过去。
耳边只有一片寂静,该响起的痛呼声迟迟没有传来。
‘怎么回事?’
张寡妇诧异不已。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将闭着的眼皮撑开一丝,目光朝许夜投去。
旦见。
炎炎烈日下。
少年雄姿英发,身躯如松,矗立原地未动分毫。
并且。
少年的一只手,此刻正牢牢扼住赖皮张挥拳的手腕,使其寸进不得!
“这...”
张寡妇霎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一幕。
她眼中满是不解。
怎么可能挡得住?
这不应该啊!
许夜她是知道的,平日里没进过两次山,根本就没学到猎户许老汉的真本领。
加上身体上的差距,就更不应该挡得住赖皮张这迅猛的一拳。
难不成...
赖皮张是故意放水不成?
目的是想要许夜那把打猎的木弓?
远处。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妇人们齐齐张大了嘴。
“没搞错吧,赖皮张刚刚那一拳,一看就知道使出了全力,许夜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挡住的?”
“凭赖皮张的体格,就连我家那口子都干不过,许夜这个小娃娃,身子板都没长全,不应该接得住赖皮张的拳头啊?”
...
这些来自远处的议论声,在此刻的赖皮张听来,却成了奇耻大辱!
别人都说他在放水。
可没有人比他清楚,其实他真的没放水啊!
刚刚他都没看清许夜如何出手,他挥出的拳头就被牢牢钳住。
这着实吓了他一跳!
其实这也没什么,他可以把这看作是许夜运气好,这才钳住了他用力挥出的拳头。
可让他感到后怕的是。
在拳头被许夜钳住之后,他想抽回手臂。
却发现无论如何使力,都不能将手臂从许夜那细长的手掌里抽出!
这就太离谱了。
到底要多大的力气,才能将他手臂牢牢钳住?
第5章 敲诈
“你就这点能耐?”
看着因用力而憋的脸色通红的赖皮张,许夜咧嘴轻笑。
随后。
钳住赖皮张的手微微用力。
“啊!”
赖皮张当即发出一声惨叫,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他不断用力想要将手抽回,却发现怎么也做不到,少年的手就像一把铁钳,他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随着时间推移。
他能明显感到,少年正持续加大力量,捏的他手腕生疼,痛入骨髓!
他丝毫不怀疑。
若任由少年这样捏下去,自己的手腕肯定会被硬生生捏断!
“许夜...许爷,饶命啊!”
想到自己有被废风险,赖皮张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当即痛声哀求。
许夜冷笑:“你刚刚不是要让我知道你的厉害吗?”
说话间。
手上力道再重一分。
炼皮境武者,早已超越普通人,这力道一般人根本无法承受!
“许爷饶命,我那是开玩笑的,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人吧。小的保证以后见了许爷你,绝对绕着走!”
赖皮张当即便痛的受不了,额头淌满虚汗,面露狰狞。
许夜当然不会就这样简单放过他:“放了你也不是不行,不过...”
赖皮张虽是混混,却混迹九流,哪里不能明白许夜这话的意思,当即随声附和:
“有什么条件,许爷您说,小的一定尽力满足!”
许夜手上力道收了些,另一只手则不轻不重的在赖皮张脸上拍了拍,赞许道:
“没想到你还挺上道嘛。”
饶是被如此打脸。
赖皮张也不敢表现丝毫不满,反而谄媚似的笑着:
“许爷谬赞。”
许夜松开手:“那好,我也不跟你废话,你借了我木弓一个多星期,总要收点折旧费,这没问题吧?”
赖皮张心里咯噔一下。
他算是看出来了,许夜这小子,明显是来敲诈的!
不过。
现在人家形势比人强,他也无法反驳,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毕竟他就用了这两天,折旧费能有多少?
“没问题,许爷想要多少,您说就是。”
许夜面色一沉:“什么叫我想要多少,我看起来就这么像不讲理的人?”
赖皮张吓的一个激灵,连忙摇头:
“当然不是,许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最好不是,行了,先把木弓拿出来,我看看成色。” 许夜神色和缓下来。
赖皮张连连点头回应:“行,行!”
说完便回屋里取弓去了。
这几日。
他对木弓那爱不释手,且小心养护,怎会有什么划痕?
如此一来。
想来许夜夜也没甚理由狮子大开口。
而且。
就算要。
那他也不一定给啊!
他就说拿不出来,许夜能怎么样?
难不成还能杀了他不成?
这里可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杀人。
那可是要偿命的,他料许夜也不敢乱来!
只要现在打发了许夜这小子,晚上他就躲进县城,有野狼帮的场地护身,也不用担心被找麻烦。
“这...”
张寡妇嘴唇微张,觉得难以置信。
刚刚她还以为是赖皮张对许夜留了手。
可现在她才明白。
原来不是赖皮张留了手,而是许夜的确有非凡实力!
若非如此。
按赖皮张的性格,又岂会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低头?
不远处。
原本还抱着看好戏的众人,早已惊叹连连。
“我的天,赖皮张竟然向许夜这小子低头了,这什么情况?”
“这许夜的手劲也忒大了吧?我看赖皮张想把手抽出去,根本就抽不动!”
“听说老许以前当过兵,学过本事,如今看来,这些本事他都传给了许夜啊!”
“早知道许夜有这本事,他之前找我借粮就该给他了。”
“没想到这小子竟藏的这么深!”
...
走进屋里。
赖皮张抬起右手,定睛看了看手腕。
刚刚被捏住的地方已呈现出一圈乌红印记!
看到这。
赖皮张瞳孔猛地一缩,心下胆寒不已。
这得多大力量啊?!
就力量一块而言,他根本不是许夜对手!
当下,赖皮张再没了继续耍小聪明的心思,老老实实取下了挂在墙壁上的木弓。
片刻功夫。
赖皮张麻利从屋里走出,谄媚的用双手拖着木弓,来到许夜身前。
“许爷,您的弓。”
许夜没有废话,接过木弓,借着烈日细细打量弓身。
木弓弓弦紧绷,弓身之上,似有一层油光,在阳光照耀下反射着微光。
毫无疑问。
这是一张十分不错的木弓,于普通人而言,价值不菲。
也怪不得赖皮张会想着将其占为己有。
许夜握着木弓,脑中却开始浮现起小成箭术的种种技巧,下意识握弓拉弦,微微用力。
咔咔!
弓身传来道道微弱响动,顿时被拉到满月!
张寡妇愕然,整个人呆愣当场,就这么痴痴的看着这一幕。
她被许夜的力气惊呆了!
这把木弓,她曾看许夜父亲全力拉过。
饶是许夜的父亲是一位经验丰厚的老猎手,也不曾将这木弓拉到满月啊!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眼前这个少年郎了,没想到他竟有如此实力!
远处看戏的众人,同样心头巨震。
“我没看错吧?许夜竟然将那木弓给拉满了!”
“什么时候许夜这般厉害了?难不成他以前一直在隐藏自己的身手,故意装成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这力气可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听说只有练武才能增大气力。”
“许老头当年当过兵,是不是在里面学了什么好本事传给了许夜这小子?”
...
群人众说纷纭。
更甚至。
还有不少人眼中隐晦的划过一抹贪婪神色。
武道。
向来是消耗金钱的代名词。
可同样也价值千金。
哪怕是最低级的武功秘籍,其价值也不菲。
若能得到什么武功秘籍,哪怕炼不了,也能卖出去,从而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
现场之中。
最感到震撼的,还是离得最近的赖皮张。
此刻他正一脸骇然的盯着被拉到满月的木弓。
他也不是没玩过这张木弓。
可每每他拉弓搭箭,使出浑身解数,也只是勉强能将木弓给拉开一些而已。
在他记忆里。
就算是许夜那死去的老父,也没这般能耐。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木弓竟被许夜拉到了满月,这得多大力气才行?
这么大的力气,要是挨上一拳,那他岂不是就要去和许夜的老父团聚去了?
赖皮张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后怕。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还没去把木弓卖掉。
否则自己这条小命怕真的有点难保。
尽管明面上,许夜这小子自然不会对他干些什么,可有这手本事,暗地里给他一记闷棍,那是绰绰有余。
这黑山村背后就是黑背山,毒虫凶兽不计其数,简直是毁尸灭迹的绝佳宝地。
若许夜把他敲晕往山里一扔,谁还找得到他?
到时就真成死无对证了!
想到这,赖皮张有些惶恐:“许爷,您开价吧,我要出多少利息?”
许夜松开拉弓的手,心下也有些愕然。
他知道自己的力气提升了,可万万没想到,气力竟大到了这个地步。
记忆里。
这张木弓就算是许父,也不能将其拉到满月。
而现如今。
他只是略微用力,就已是这张木弓的极限。
这就是入境武者的恐怖?
如此力道。
在这个动荡的世道当中,不说天下无敌,却也有了一定的保命手段!
许夜不得不感叹,神秘金鼎的能力,实在太过逆天。
这个秘密,必须得牢牢守着,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诸多思绪在脑中飘过之后,对于赖皮张的的询问,许夜缓缓竖起两根手指,作为答案。
“二十个铜板?”
赖皮试探着问道,当下心中微喜。
二十个铜板的确不少,但这个钱,他还是能够拿得出来。
只要许夜开心,不找他麻烦,就算损失二十个铜板也没什么问题。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就在赖皮张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时。
许夜却摇摇头,声音淡漠:“我说的是二两银子。”
闻言。
赖皮张笑容当下消失,有些不可思议:“二两银子!”
什么磨损费这么贵?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敲诈啊!
尽管心里有诸多不满,但赖皮张知道,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目前当务之急是把眼前这个煞星给打发走。
一旁。
张寡妇听见这个数字,神色也微微一变。
她也以为许夜说的是二十个铜板,万万没想到竟会狮子大开口!
那可是二两银子啊!
省吃俭用,都够她和女儿吃大半年了。
心中虽然惊诧,但她并没觉得许夜开的这个价有何不妥。
相反。
她还乐得看赖皮张吃瘪的模样。
谁叫赖皮张这混蛋不仅不赔偿她的母鸡,还对她耍流氓?
现在被别人为难,就两个字。
活该!
不过,她虽然想看赖皮张吃瘪为难,但也不太相信赖皮张会拿出这二两银子。
就算赖皮张真有余钱,也只会藏着掖着。
不远处。
看戏村民们,在听到这个数目后,亦是大吃一惊。
“二两银子!许夜这小子是想钱想疯了吧?”
“谁说不是,一张破木弓,又没损坏,竟然也敢要这个数!”
“看着吧,赖皮张肯定不会拿出来的。”
“说的也是,二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这都占了咱家大半年的用度了!”
“你们说这种风凉话,是平时还没被赖皮张欺负够?”
“我们怎么说,关你屁事。”
“就是…”
…
沉默片刻。
赖皮张有些为难开口:“许爷,这二两银子是不是…”
许夜只是微笑反问:“你的意思,这二两银子太多了,不想给?”
看到许夜脸上的笑容,赖皮张心里一阵发毛,当即陪笑:“当然不是。许爷,并非小的不想给,实在是家里没这么多钱啊!”
这二两银子,几乎是他全部家底的一半了,他自是不想拿出来。
“你觉得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许夜面色一冷,眼光直视赖皮张双眼,独属于炼皮境武者的气势倾泻而出。
‘好可怕的眼神和气势!’
只是看了一眼,赖皮张就心头狂跳,立即下意识挪开眼光,不敢再直视许夜冷漠的双眸。
这种迫人心神的气势,他莫名的熟悉。
那是在县城的野狼帮里,一位堂主身上才独有的气势。
而那位堂主可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位真真正正的武者!
他万分不解。
为何许夜身上会有如此气势?
难不成也是武者?!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赖皮张就暗自否定。
原因无他。
想要成就武者,没钱那是不行的。
穷文富武。
想要成为武者,不仅需要功法,还需要有钱去购买大量血食,以及各种淬炼体魄的宝药。
这几样东西少哪一样都不行。
而他之所以想要去野狼帮学习武功,也并非是想成为真正的武者。
他有自知之明。
去花银子学习,不过是借着学武的名头,在野狼帮里谋份差事。
黑山村这山沟沟,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根本没出路。
所以。
这种情况下,许夜怎么可能是武者?
最多是力气比普通人大罢了,距离真正的入境武者还差得远。
不过。
饶是如此。
现在的许夜也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所以该给的钱还是要给,但二两银子实在太多,这几乎算是他的家底了,可不能全部给出去。
可要是拿出的钱,不能让许夜这个凶神满意,只怕这人不会轻易离开。
思索好一会儿。
最终,赖皮张狠一咬牙,恭敬道:“许爷,你等着,我这就去你给取钱。”
说完,就回了屋。
没一会。
赖皮张再次走了出来,右手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灰色布袋,鼓囊囊。
“许爷,这是我全部家当了,实在不行,我也没辙了。”
赖皮张恭恭敬敬将布袋递出。
接过布袋,许夜拿在手里掂了掂,只觉重量倒是不错。
随即打开袋子,朝里瞄了一眼。
里面有一粒莫约一两的碎银,以及二十多枚铜板。
尽管离他提出的二两银子差了许多,也算是不错了,收获颇丰。
原本许夜想的是。
赖皮张肯定没这么多钱,然后他就借着由头,教训赖皮张一顿。
结果对方竟拿出了这么多钱。
真是意外之喜。
既然赖皮张主动给了这么多钱,许夜想教训人的心思也就放了下去。
不过…
就这么离开,倒是太轻易饶过了此人。
想着。
许夜嗅着空气里的肉香,就朝赖皮张家里的灶台走去。
赖皮张站在原地,也不敢阻拦,就这么看着许夜走入自己的房子。
从刚刚许夜有些意外的神色来看,他就知道这钱是tm给多了。
想到这。
赖皮张不由懊悔不已。
亏。
太亏了!
不过好在是打发掉了这个煞星。
等下午去了县城,他立马就去找野狼帮的人,到时候定要叫许夜把现在吃下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
第6章 进山
片刻后。
许夜把最后一点鸡肉咽下肚,伸手抹掉嘴角残留的油渍。
一整只母鸡下肚,终于让感到饥饿的肚子稍有饱腹感。
‘难怪穷人家不会想着去习武,光是吃饭都算是巨大负担,更别提还需要吃大量肉食以及使用大量珍贵宝药。’
感受到依旧没有被填饱的肚子,许夜不禁在心里感叹。
以他现在的食量。
日后想要填饱肚子,只怕需要更多的钱财才行。
现在虽得到了赖皮张拿出的一两银子,可面对练武所需的消耗而言,远远不够。
至于利用脑中各种现代知识去获得财富,许夜也不是没想。
可前世的经历更使他明白,想要获得大量财富,那必定要先拥有保护财富的能力才行。
要不然那巨额财富不过是镜花水月,昙花一现。
最终只会被人无情掠夺而去。
前世尚且如此,如今身处在这个律法不全、权贵当道的世界,这一点只会体现的更加淋漓尽致!
所以。
想要活下去,实力才是根本!
而目前,只有打猎换取财富,才是第一要义。
马上秋税就要到来。
在这之前,不仅需要应对日常练武所产生的消耗,更要获得更多财富,以应秋税。
吃饱喝足,许夜便走出屋子,看着一脸苦相的赖皮张,微微一笑。
“赖皮张,多谢款待。”
许夜面色和蔼,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赖皮张的眼眸。
只要对方此刻眼中闪过那么一丝不满,那他就不可能让赖皮张走出黑背村!
赖皮张与县城的野狼帮有联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正因如此。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许夜必须将一切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尽管现在已是炼皮境武者。
可许夜依旧奉行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
“许爷您满意就好。”
赖皮张陪着笑,满脸尽是谄媚。
见他眼中并没露出不满,许夜这才挪开目光。
尽管对赖皮张有所怀疑,但他也不能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行凶。
如今的大周王朝虽有些混乱,可还没到山穷水尽那个地步。
若是明目张胆的杀人,官府也定然会来追究。
如此一来。
那就得不偿失了。
‘赖皮张,你最好没找麻烦的心思,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瞥了赖皮张一眼后,许夜不再看他,而是对站在一旁的张寡妇唤了声:
“张姐,我们走。”
说完,也不管张寡妇就率先迈步离开。
张寡妇站在原地,愣了愣,不明白许夜为何要叫她一起。
只是思索片刻后,张寡妇就自嘲的笑了笑。
她不过就是一个寡妇罢了,而许夜还是一个孩子,能对她做什么?
随着两人离去,赖皮张立马回了屋,将房门关上。
“许夜这小子刚刚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难不成他是想杀了我?”
赖皮张靠在门后,一脸后怕。
一想到许夜刚刚那个温和不失笑意的眼神,他就感觉一阵悚然。
“不行,村子是待不下去了,必须马上离开!”
赖皮张当即决定离开村子,先去县城里躲躲,以防万一。
随即。
他找到了被自己藏起来的剩余钱财,揣在身上,又打包了些衣物,就立马朝屋外走去。
刚没走两步,就径直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李德仁。
“赖皮张,许夜呢!”
李德仁此刻脸色赤红,额头淌汗,气喘吁吁,手里的锄头杵在地上 ,支撑着身体。
方才见许多人往回走,他还以为许夜已经被收拾了,所以加快了脚步。
可到了他这个年纪,拿着锄头一路跑来,却是费力极了。
可饶是如此。
他还是在赶到的第一时间,便追问许夜的下落。
之所以如此相助,全是为了报答许父当年对他儿子的救命之恩!
“你他娘的问老子,老子tm怎么知道?”
赖皮张刚刚损失了钱,锅里的鸡也被吃了,正是郁闷至极的时候,现在被李德仁如此质问,自是不会有什么好语气。
可李德仁却并不知道事情的经过。
所以。
听到赖皮张如此不耐烦,他当即就认为许夜被眼前这厮欺负惨了,立马就怒从心底起。
也没什废话。
憋住一口气。
举起锄头就朝赖皮张脑袋敲去。
“我艹!”
赖皮张惊呼,连忙朝一旁躲闪,这才没被当头一锄敲个正着。
“尼玛的李德仁,老子哪里得罪你了?”
虽没被敲实,却也被吓得够呛。
能不吓人吗?
刚刚李德仁那架势,俨然是动真格得了,估计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
锄头落在地上,把踩实的泥地都砸出了一个坑。
这要是被实实在在敲在头上,怕是连说理的地方都没了,直接躺的板正,倒头就睡。
想说理,估计得等下辈子了!
看着怒气冲冲,再次举起锄头而来李德仁,赖皮张闪躲的同时,心里也暗暗叫苦。
今天这是咋了,怎么如此倒霉?
先是被许夜这小子欺负一顿不说,现在又遇到发了疯要拼命的李德仁,莫不是摸了扫把星了?!
“后娘养的,赖皮张你畜生不如。许夜爹好歹对你有恩,现在老爷子走了,就这么欺负他儿子,你良心被狗吃了?!”
李德仁一边追着赖皮张,嘴里一边骂个不停。
闪躲的赖皮张听了这话,只觉心中有说不出委屈。
什么叫他欺负许夜啊?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分明是许夜欺负他啊!
一边闪躲的同时,赖皮张一边对李德仁回话:
“李德仁你没搞错吧?老什么时候欺负许夜了?你现在去找个人问问,今天到底是他许夜欺负老子,还是老子欺负他!”
闻言。
正追着赖皮张的李德仁立马停在原地。
他有些搞不清状况了。
为什么赖皮张要喊冤枉,难道他来之前,对方真的没欺负许夜?
这个念头在李德仁脑中一闪而过。
只是。
当想到赖皮张的为人之后,他顿时打消了心中的疑惑。
赖皮张这人,平日里就坑蒙拐骗,说出的话不可信!
对于这个结论,李德仁深信不疑。
所以。
他二话没说。
抡起锄头就继续朝赖皮张追去。
被追的赖皮张,此刻心里是苦不堪言。
‘他奶奶的!’
‘老子今天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好不容易说次真话,咋就不信呢?’
两人你追我逃。
直到跑出去很远,李德仁才因体力不支,没有继续选择追着赖皮张。
“老李,你追赖皮张做甚?”
同村有路过看戏的,见李德仁停下,这才敢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
“谁叫这泼皮去欺负许夜?”
李德仁扶着锄头杆,喘着粗气无力的回道。
听到这话。
询问缘由的人则露出一脸怪异:“老李,你没搞错吧?赖皮张刚刚可没欺负许夜。”
这下轮到李德仁诧异了:“你说啥?没欺负许夜?”
随着来人说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李德仁愕然了。
他上午才遇到许夜,明明已经饿的没啥力气了。
怎么下午就跑到这把赖皮张收拾了一顿?
这不对啊!
心中虽有疑惑,李德仁却并未说出,只是将这些疑惑埋进心底。
...
与此同时。
并不知情的许夜,已经带着张寡妇雨远离人烟,来到一处没人的低矮丛林。
见四周没人。
许夜这才停下脚步,转过头望向张寡妇。
张寡妇见少年盯着自己,又环顾四周,发现没一处人影,心里没来由的开始忐忑不安。
‘他想干什么?’
‘这里隐蔽又没过路人,还直勾勾看着我,难不成他是想在这里对我...’
‘不行!’
‘这里怎么可以!’
‘万一被别人看到了,我以后还怎么活?’
‘就算他真的想要,也不能在这里...’
就在张寡妇心思纷飞之际,许夜却开口打断了她的幻想:
“张姐,你把这些钱收好。”
说着。
许夜牵起张寡妇的右手,将早已备好的十五枚铜板放在了对方手心。
在记忆中。
这女人对以前的许夜还算不错。
并且。
刚刚与赖皮张对峙时,围观的人众多,也只有此人为他说话。
“这是...”
看着手心躺着的铜板,张寡妇愣了一下。
下意识便猜测,会不会是许夜为了让她乖乖配合,从而给的好处费。
这许夜当她是什么人,妓女吗,给钱就能上?
想到这。
张寡妇不禁有些生气。
正当她想要发作时,许夜却抢先一步道:
“张姐,我吃了你家的鸡,这钱就当作是赔鸡的钱,你收好。”
闻言。
张寡妇身子一僵,白皙的脸颊顿时染上一抹羞红。
她还以为许夜是想拿钱让她乖乖配合,万没想到对方竟是这个意思。
张寡妇收起心中思绪,摇摇头,拿着钱往许夜手里送:
“许夜,这钱我不能要。你家里什么情况,我很清楚,那把这些钱拿好,明天就去县里换些粮食吧。”
自许老头离世,许夜的日子越过越苦,这是整个黑山村都众所周知的事。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些钱,自该是拿去买些粮食。
若是她接了这钱,那像什么话?
更何况。
她也没直接证据,就能证明赖皮张家里煮的那只鸡,就是她家的那只。
如此一来,这钱她就更不该要了。
见她拒绝,许夜心中不由感叹,张姐还真是一个好人。
这钱若是给其他人,只怕其他人立马就伸手接了过去,哪里还会推诿半分?
“张姐,你就拿着吧,别推辞了,赖皮张家里煮的那只鸡,十有八九就是你家的,野鸡我清楚,没那么肥。”
任由张寡妇如何把钱送回,许夜就是不接,而张寡妇也不放弃。
一时间。
两人扭在一起,难免有身体上的摩擦,许夜某处顿时便起了反应。
倒不是许夜贪图美色。
尽管张寡妇夜长的不错,但他并未有一丝邪念。
之所以有此反应,完全是因刚突破炼皮境,正值一身气血汹涌未定时。
‘什么东西?’
蓦然间,张寡妇感觉大腿擦过什么坚硬的东西。
她下意识朝那硬邦邦的物什看去。
当看清是什么东西时,张寡妇顿时心里一紧,立马拉开与许夜的距离,满脸羞红。
那竟然是少年的...
只是…怎会如此夸张?
许夜低头看了一眼,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尴尬。
“那个...张姐,钱你收好,拿去多买几斤粮食,我还要进山,就先走了。”
许夜打破了尴尬气氛,说完也不给张寡妇回话的机会,直接便转身离去。
听到许夜要进山,张寡妇也顾不得什么尴尬不尴尬了,握紧手里的铜板,连忙快步追上,拦住许夜去路。
“许夜,你真的要进山?”
许夜没有回她的话,只是点点头,面容坚决。
见状。
张寡妇脸上立马浮现一抹担忧:
“黑背山里很危险,就算是经验老道的猎人,也不敢往里面去,你还小,先别急着进去,”
说着。
张寡妇又把许夜给的铜板拿了出来,作势就要还给许夜,嘴里也念叨着:
“这些铜板你先拿着,去买些粮食,进山的事,你千万要考虑清楚。”
许夜家是后来搬到黑山村的一户,所以在村里并没什么土地,这一点她是知道的。
所以她倒是理解许夜为什么急着进山。
毕竟对于猎户人家而言,打猎,就是他们的生存手段。
只是。
许夜的父亲前不久才死在山里,现在许夜也要进去。
这如何能不让她担心?
她现在还记得往日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低着头叫自己姐姐的小屁孩。
正因如此。
她才不想许夜就这么进山,实在太过危险!
面对张寡妇的劝说,许夜只是摇头微笑。
“张姐,这些铜板你就拿着,不用给我。虽然我现在有赖皮张给的一点钱,可就这么坐吃山空,也迟早会吃完。
最后没有办法,我还是会进山,只不过是早些晚些的事。倒不如趁现在手里有些钱,提前进山熟悉熟悉,也不至于没粮了干着急。”
话说到这。
张寡妇就算担心许夜,也没了阻拦的理由。
正如许夜所说。
不管是现在进山,还是后面进山,始终都是要去面对。
除非不在黑山村生活。
可不在黑山村活,又能去哪?
县城?
若是去了找不到好的活做,那下场只会比呆在黑山村更凄惨。
告别张寡妇,许夜背着弓就回了家。
在家里找到六支箭矢后,这才迈出家门,朝着山里走去。
黑背山。
奇珍异宝不在少数。
只是这大山丛林茂密,常年云遮雾绕,环境阴湿,瘴气弥漫,危险重重。
这便导致山中资源颇丰,却没多少人敢铤而走险进入大山。
许父对黑背山颇为熟悉,才敢进入其中,却也不敢太过深入。
可哪怕如此,最后也还是葬身山林。
由此可见山中有多危险!
......
第7章 箭术显威
刚一进入黑背山,许夜就发现了山里的不同寻常。
山外烈日当空,阳光明媚。
可山里却茂林密布,淡淡飘忽不定的白色烟雾,在林中漂浮。
仰头一望。
除了密不透风的树枝繁叶,就是常年笼罩在山脉上空的云雾。
阳光似乎永远无法穿透那厚厚的云层,使得整座山脉都弥漫着一种阴暗潮湿的气息,且山林中,温度直线下降,与山外形成鲜明反差。
这样的环境,无疑十分适合各种毒物生存。
许夜更加警惕几分,每走出一步,不仅要环顾四周情况,还要注意脚下落点。
虽然他这是炼皮境武者,可依旧是肉体凡胎。
除去体内气血旺盛,体质强于普通人外,也做不到百毒不侵,若被什么有毒的东西给咬了,依旧逃不过会中毒的结果。
如此走了一会儿。
许夜忽然就注意到前方不远,一只野鸡正站在树梢上,时不时偏头探望四周。
‘这黑背山果然物产丰富。’
许夜不由在心中暗自感慨。
他才在山林外围走了一小会儿,却不曾深入,就能碰见一只野鸡。
野生动物警觉性很高。
所以许夜也就不敢再继续靠近。
尽管他有着小成箭术,可捕猎经验却有些不足,若是贸然前进,只怕会打草惊蛇。
加上本来距离就并不是很远。
索性许夜就直接从挂在腰间的箭筒中取出一只箭矢,随后侧身躲在一棵大树背后弯弓搭箭。
待瞄准好野鸡后。
许夜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放手。
嗖——
箭矢犹如脱缰野马,直接朝树梢上的野鸡扎了过去。
野鸡听见箭矢的破空声,立马警惕想要展翅飞逃。
奈何箭矢的速度实在太快。
就在野鸡刚一准备展翅时,就瞬间被飞驰的箭矢洞穿了身躯。
洞穿野鸡之后,箭矢前进之势依旧不减,继续朝前方奔去,而后直直钉在后方大树的树干之上,入木三分!
咯咯...
被洞穿的野鸡发出哀鸣,只能无力扑腾着直直坠落。
“成了!”
许夜心下微喜,立马朝着野鸡坠落之地走去。
草丛里,野鸡无力的躺着,身子时不时抽动一下,四周一些杂草上还沾染着殷红血液。
“刚刚与这野鸡的距离大概有五十米的样子,只是一箭就被我命中,看来这小成箭术远比我想的还要厉害。不过这其中应该也有我是炼皮武者的原因。”
“若非我是炼皮武者,气力巨增,也不可能拉开这张木弓。”
许夜心中有了明悟。
随后找到落在草丛里的野鸡,一把提起,掂量两下,莫约两斤多一点的样子。
以目前的物价,这只野鸡大概能值四十枚铜板,倒也算不错。
旋即。
许夜拿麻绳将野鸡捆住,挂在腰间。
而后又爬到树上,将洞穿野鸡那只箭矢取下。
铁制箭头的箭矢,很贵。
许夜家里总共就只有6支铁制箭头的箭矢,这一次进山就已经全部带上。
所以。
每一支箭矢都显得格外珍贵。
而穿透野鸡这只箭矢就是其中之一,在能回收的情况下,自然不可能丢弃不要。
将猎物收好,许夜继续在林中慢慢转悠。
有了这第一只猎物,他信心大增。
再说。
现在时间也还尚早,还不如多转悠一会,看能不能多打到一些猎物。
一只野鸡也就值四十枚铜板的样子,就算加上从赖皮张那讹来的一两银子,也远不够应对秋税所需的钱。
像许夜这种,家中有官府开的狩猎许可的猎户。
今年秋税大概需要缴纳五两银子。
为何说今年呢?
因为在许夜的记忆里,前年所缴纳的税,是三两银子。
去年缴纳的钱,是四两银子。
这赋税逐年增加,到了今年,可不就需要五两银子了?
也正因如此。
许父才会经常出入深山当中,努力打猎,以此应对秋税。
只可惜。
许父最后也没凑足银子。
反而在死后,许夜被村里某些人挑唆着办了一场葬席,将原本存的钱花了个干净。
以至于最后落得个活活饿晕过去的局面。
“这是...鹿?”
没走一会儿,许夜就发现地上忽然多了一些黄豆大小的黑色椭圆形粪便。
身为猎户的儿子。
只是简单辨认一番,他就明白了这是何种动物。
正是野生的鹿!
不过。
这个发现并没让许夜感到开心,反而心中有诸多不解。
他记得以前听许父提过,像鹿这种东西,黑背山里的确有,可并不是在山脉外围,而是在深山里。
平日想要在外围遇见这种野物,根本就不现实。
何况。
地上的野鹿粪便,并不只是一点点,而是周围皆有。
这说明根本就不是一只鹿曾出现在此地,而是整个野生鹿群都来到了这!
像鹿这种生物,天生警惕。
而黑背山的外围,虽然进来的人少,可终归是有人来的。
所以。
鹿群又怎么可能会冒险跑到这山脉外围来?
“山里发生了什么,竟会让天生胆小警惕的鹿群都迁移到这外围来?”
越想下去,许夜心中就越是悚然。
黑背山绵延千里,从未有人深入里面去过,这里面会有什么,谁也说不清。
此方世界连武道这种超凡力量都存在。
若是再有个什么妖魔鬼怪,许夜都不觉得奇怪。
只是。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炼皮境武者罢了。
看起来是要比普通人强很大一截,可只有许夜自己清楚的明白,如今的自己,也不过是身体素质增强了,力气变大了,依旧没产生什么神奇变化。
简而言之。
他现在抛去气力大增,以及身体素质强了一大截外,其他方面依旧跟普通人没两样。
若是真遇见什么妖魔鬼怪,根本无力应对!
“鹿群能出现在这外围,说明外围暂时还是安全的,只要小心行事,应该问题不大。”
就这么放弃黑背山的资源,许夜自然不干。
这黑背山里,不仅是有丰富的野生动物,同样也有各种珍稀药材。
不过可惜的是。
许夜对药材方面的知识,了解不多,要不然不仅可以打猎,还能采摘药材拿去县城药铺卖。
如此一来。
就能更快积累财富。
钱虽不是万能,但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
无论是想吃好穿好住好,还是拜师习练武道,亦或是吃肉用药材淬炼体魄气血。
这些都离不开一个钱字。
钱钱钱,命相连...这句老话是一点没错!
接下来。
许夜继续在山林中转悠,只是收获的喜悦被冲淡,变得更加小心。
倘若山林中真有什么不可测的存在。
那他会毫不犹豫的放弃打猎计划,转而去县城,想法谋一份差事。
好好活着,大于一切!
有着金鼎存在,只要好好活下去,迟早有一天,能崛起强大!!
不知不觉。
许夜已在林中搜寻了半小时。
正当他感慨野生动物都去哪了时,忽然注意到一处草丛旁,一只野兔正趴在那吃着青草。
这只野兔莫约四五斤,看的许夜双目放光。
“好肥的兔子,起码得值五十枚铜板以上, 必须拿下!”
......
第8章 丰收
吱吱...
兔子嚼着青草,时不时扭头向周围了望,发现没危险后,又低下头一口将青草嫩芽咬下。
吃的津津有味!
“这兔子太警惕了,若是拉弓,只怕会惊到它。而且兔子旁边还有石块,若是箭矢不小心撞在石头上,肯定会损坏。
以我现在的这点钱,就算去县城买箭矢,估计也买不了几支。何况还要生活,那些钱需要拿去买粮食,根本就买不了箭矢,所以现在这六支箭矢不能有损。”
“倒是可以试试小成投掷技能。”
许夜刚好也想试试小成投掷技能的威力。
若是普通人,就算有小成的投掷技能,也不会对目标造成多大伤害。
可炼皮境的他呢,能发挥多大威力?
试试便知!
许夜当即从地上找来一块小石头,对着正吃草的兔子就用力掷出。
这是属于炼皮境武者的全力一掷!
嗖!
破空声响,石子宛若利箭,急速飞驰!!
正吃草的兔子猛然抬头,堪堪朝声音来处望了一眼,立时便被击中。
强大力道,使野兔倒飞出去,足足在满是杂草的地面滚了好几圈,方才停下。
许夜走近一瞧。
发现兔子四腿蹬直,眼眸紧闭,躺在地面一动不动,俨然不活了。
“没想到这小成投掷技能竟如此好用!”
“方才离这野兔足有二十多步,石子却能精准击中,并且这还不是小成投掷技能的距离极限。”
“以我炼皮境的实力,小成投掷技能的有效杀伤距离,起码在五十步!”
许夜不禁欣慰。
早知道小成投掷如此有效, 何须使用木弓?
不过。
投掷这个技能虽然有效,却很难在瞬间对大型动物造成杀伤。
毕竟体型大的猎物,皮糙肉厚,跑的也快。
若是投掷不能一击毙命,那猎物肯定会逃窜。
在这深山密林里,猎物一旦逃窜,许夜估摸着以自己炼皮境的实力,肯定不可能追上。
所以。
若是猎杀大型野生动物,还得需要木弓这类杀伤性武器才行。
将兔子收好,挂在腰间后,许业又从地上找了几颗石子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山中不记日。
茂密的丛林遮天蔽日,使得天上的阳光无法透下。
这便导致许夜无法判断目前大概是什么时间。
不过。
许夜倒是清楚自己进入山里的时间。
大概是正午过一两刻的样子。
并且他一直在黑背山外围,并未深入山里,想来也没过去多久。
撑死不过一个时辰。
而夏季末的黑背山,天黑常常是在傍晚的七点过。
所以。
现在他还有十分充足的时间,能继续搜寻猎物。
许夜也不犹豫,继续在山林中穿梭。
他走的并不快,一边走,还得一边观察前方以及脚下的环境。
夏季,是动物出没的好季节。
当然也是毒蛇之类的毒物所喜欢的节气。
许父曾说过。
黑背山位置环境特殊,所以山里的毒物,其毒性更甚于其他地方的毒物。
普通人要是中了招。
若身上没携带解毒的好药,最终的下场只能是死在这片山林里。
在许夜记忆里。
前身也曾吵着闹着想跟着许父进山。
可每一次都被许父严厉拒绝。
这足以说明山中的危险,不是一般的大。
因此。
饶是许夜有炼皮境实力,也不敢粗心大意半分。
没走一会。
许夜便再度发现不远处,一棵小树枝丫上,正直愣愣站着一只野鸡。
“这才走多久,竟又有一只野鸡!”
许夜心喜。
当即不再迟疑,从身上摸出一颗石子,就慢慢的朝野鸡摸去。
待找到一个没有遮拦物的视角,许夜一把用力将石子掷出。
‘嗖’的一声。
原本站在树枝上的野鸡应声掉下。
“这小成投掷技能果真好用!”
许夜走到野鸡掉落的位置,扫了一眼就发现了暂时处于抽搐中的野鸡。
刚伸出手,想要将猎物提起。
冥冥之中,一股危机感莫名浮现心头。
“怎么回事?”
许夜皱眉,有些不解。
为何心里会出现这种情绪?
正当伸出的手快要接触到野鸡时。
蓦然间。
许夜忽然在余光中发现,野鸡所处的腐败落叶里,有着一尾棕麻色的尾巴。
看到这。
许夜心下一惊,急忙后退两步。
“蛇!”
盯着那露出在腐叶外的一节尾巴,许夜心中涌起一抹后怕。
他庆幸自己没有直接伸手去拿猎物。
要不然。
如此近的距离下,必然惊动那藏身腐叶里的蛇,少不了会被咬上一口。
从蛇的颜色,他大概能辨认出这是大名鼎鼎的‘麻蚕子’。
整个黑山村的人,没有不认识这蛇的。
因为这种蛇不仅数量多,就连毒性也奇大,凡是被这种蛇咬上一口,只要没有及时救治,不出半个时辰,必死无疑!
不过。
这蛇虽是毒蛇,但也算有些价值。
只要能活捉拿去县城里的药铺,就能换的好几枚铜板。
许夜倒是对这玩意不感兴趣。
一来他不是捉蛇高手。
二来身上也没带捕蛇的笼子。
总不能直接把这玩意一直捏在手上吧?
他还要去打猎呢!
何况这东西的价值,于许夜而言也不算很大。
一条蛇就几枚铜板,还不如多捕到一只野鸡或者野兔,这些猎物的价值,轻而易举就远超这种随处可见的毒蛇。
许夜在周边弄了些动静,想将蛇赶跑,奈何这蛇就是一动不动。
没法。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当即摸出一颗石子,对着蛇藏身的腐叶就重重掷出。
石子击中目标,发出‘啪’的一声。
毒蛇露出的那一节尾巴,顿时被石子生生打成两截。
断掉的蛇尾像蚯蚓似的,不断扭动。
腐叶下的毒蛇也扭曲着显出真身,只是没多久便不再动弹。
许夜从旁边撇下一节树枝,将不动弹的毒蛇挑飞到一旁,这才将不再动弹的野鸡提起,拿绳子捆好,系在腰间。
“这只野鸡比之前那只还要重些,应该能值五十个铜板。”
许夜算了算。
两只鸡,加上一只野兔,总共能换个一百五十枚铜板。
这个收获不可谓不丰厚。
毕竟村里的其他人,目前来说,每个月能有三十枚铜板的收入就算不错了。
大多数人,其实根本就没啥收入。
反而还一直在亏损。
也正因如此。
卖女儿去县里的现象,在村里可谓司空见惯。
想着时间尚早,许夜继续在林中摸索。
黑背山物资丰饶果真名不虚传。
一个时辰后。
许夜腰间挂着两只野鸡,一只野兔,手里还额外提着两只野兔,以及一只野鸡。
这首次进山,可谓收获颇丰!
许夜不敢耽搁,拿着这些猎物就出了山,准备去县城。
这些猎物都不是活的,所以不能存放。
只能及时拿到县城里卖掉。
现在天气又热,要是因为放久了臭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
第9章 县城
“许夜怎么还没回来?”
许夜泥屋前。
张寡妇抱着怀里的一小袋粮食,来回踱步,面露担忧。
她此行是来给许夜送粮食的。
怀里装着粮食的布袋,正是用许夜给的那十几枚铜板到县城买的粗粮中的一部分。
对于许夜,她十分感激。
若不是这少年,就她一人,拿赖皮张根本就没有办法,最后也只有空手而归。
所以。
下午与许夜分别之后,她就拿着钱,去县城换了粮。
在给自己留下一小部分后,她就拿着剩下的粮食,来到了许夜这,准备把粮食给许夜。
只是没想到,在此地等了许久,也迟迟不见许夜出现。
这不禁令她有些担忧。
在这个村子,对她好的人不多,甚至没有。
以至于,少年那一份善意,让她铭记于心,难以忘怀。
“要不要通知里正,叫人去山里寻人?”
张寡妇看了眼天色,日头偏西,眼瞧着就快要落到西山的山头。
许夜进山的时间,大概是午时多一点,如此一算,许夜进山至少也有两个半时辰了。
按理说。
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加之太阳都快落山,怎么也该回来了才是。
这黑背山凶险万分,不仅豺狼虎豹,更有防不胜防大的瘴气毒虫,一旦到了晚上,想要从山里平安出来,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就算经验丰富、常年进入黑背山打猎的猎户,也不敢在山中过夜。
以往倒是有不信邪的。
但那些人无一例外,最后都葬身在了山里,尸骨无存,连衣冠冢都没法立。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天都快黑了许夜还没回来,肯定遇到事了。必须马上去叫里正组织人手,进山寻人!”
看着日头渐渐落下,张寡妇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
黑背山白天都凶险,更别提晚上。
现在不叫人,只怕等会儿天黑下来,根本就不会有人愿意进山寻人。
到时候许夜就真的没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了。
很快。
张寡妇便来到村里唯一一座木屋前。
与村中其他房屋闭着的大门不同,木屋大门是敞开的,似不怕有贼人上门。
张寡妇来到敞开的大门前 朝里面喊道:“李叔,在家吗?”
“在。”
木屋里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没一会里面就走出一位挺着小肚子、容光焕发的中年男人。
正是管理黑山村以及附近两个村落的里正,李清风。
在见到张寡妇的一瞬间,李清风就笑问道:“原来是张妹子啊,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啊?”
说话间,他的目光隐晦的在张寡妇身上扫视。
张寡妇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不过现在有求于人,她也不敢把内心的厌恶表露在脸上,只是微微的笑着:
“李叔,能不能麻烦你进山找个人?”
李清风挑眉:“找人?谁进山了?”
“是许夜。”
“许夜?这小子跑山里干什么,找死不成?!”
作为黑山村的里正,李清风自然清楚的知道村中的每一个人叫什么。
所以在张寡妇提起许夜时,他立马就想到了不久前,许夜的父亲许老汉。
在附近几个村里,许老汉可以说是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最后却还死在了黑背山里面。
一个老猎户尚且如此,何况许夜这样一个小年轻?
这进山不就是在找死吗?
“他进山打猎。” 张寡妇如实说出详情。
这话却让李清风微睁大了眼:
“打猎?开什么玩笑?他爹前不久才死在山里,现在他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去山里打猎,没搞错吧?”
张寡妇无心与其争辩,只是急切道:
“李叔,天就要黑了,你就赶快叫人一起去山里寻寻吧。不然许夜真就可能出不来了。”
“不行!”
李清风一口回绝,随后道出缘由:
“不是我不帮你这个忙,也不是我对许夜见死不救。你也看到了,现在太阳马上就落山了,就算我去喊人,他们也不一定会跟我去。山里晚上有多危险,我想你也应该清楚。”
嘴上虽这么说,可李清风心里却想的是。
许夜这样一个小毛孩,从没进过山,没学到许老汉半点本事,于他而言,没一点价值。
若是许老汉在世,那他还可以叫人进山去瞧瞧。
毕竟许老汉是有真本事,给个人情,说不得哪天就能用上。
可许夜这样一个小毛孩,有啥用?
现在太阳都快落山,去山里寻人危险重重,为了这样一个小毛孩进去冒险,根本不值得!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张寡妇也明白,就算再怎么说,对方也不会叫人进山寻人的。
索性她也不再迟疑,道了一句‘打扰了’,便就此离开。
拜别李清风后,张寡妇并未回家,而是继续在许夜的屋前踱步等候。
“太阳都快下山了,难道许夜真的…”
张寡妇望着夕阳,心中担忧不已。
如此一个好人,若是就这样折在山里面,那也太可惜了。
“张姐,你在这干什么?”
正当张寡妇黯然时。
一道属于年轻男人的声音忽的响起。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张寡妇猛然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但见金色夕阳下,少年背负木弓,腰间挂着猎物,手里也提着属于胜利的果实,正面含微笑,影子被拉的很长。
“许夜,你回来了!”
见少年熟悉的面孔,张寡妇欣喜不已,立马迎了上去。
许夜颔首,提着东西朝家走去。
他急着把木弓放下,然后赶时间县城把猎物全部卖掉。
“许夜,这是你给我的钱买的粮食,我留了一些,剩下的给你。”
张寡妇递上手里提着的布袋。
此时此刻。
她心中满是震惊。
从开始,她都以为许夜说进山打猎,只是玩玩而已。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真的打到猎物了,而且还不是一星半点,足足三只野鸡三只野兔!
就算是以前的许老汉,进山也不能一次性带这么多猎物回来。
顶多运气好打到两只猎物,哪有许夜这么快夸张,直接带这么多猎物回来!!
“不用了张姐,这些粮食你就拿着吃吧。我等会还有事,你就先回去吧。”
许夜没去接张寡妇递来的粮食,只是往屋里走。
如今的他,身上有钱,有能力打猎,也不缺这么一点粮食。
相比起他,张寡妇才更需要这些粮食。
张寡妇家就只有她与女儿两人,虽然在村里有一些地 可那点收成根本不够两人吃。
他以前经常见对方挖野菜吃,可想而知家里困难到什么地步了。
虽然张寡妇手里提着粮食不多,看起来只有一斤的样子,但对于她们娘俩而言,绝对能吃好多天。
所以。
于情于理。
他也不会收这些粮食。
“这…”
见许夜态度坚决,张寡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将这份恩情记在心中,随后转身离去。
而回到家的许夜。
第一时间把木弓藏好,然后找到背篓,将猎物全部放进去,又拿稻草盖在背篓上面。
如此一来。
其他人就不能一眼看出背篓里装的是什么。
做好这些,许夜没有耽搁,出了门,直接朝县城赶去。
进入县城是有时间限制的。
所以。
许夜要趁县城没关门之前,赶到并进入。
…
日落西山,给大地披上一层浅红薄纱。
虫鸣声开始在野外回荡。
“终于到了。”
望着前方不远的低矮城墙,许夜松了口气,随后径直朝镶在围墙上的那扇木门走去。
黑山村距离县城并不算远,只有不到二十里地。
只是通往县城的路并不宽阔,全是崎岖山路。
饶是以许夜炼皮境的脚力,也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好在还是在彻底日落前赶到了。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许夜刚想迈过城门,却被门口两个看守的侍卫持枪拦住。
许夜面露诧异。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拦下。
记忆里,进入平山县城似乎也没有拦人的先例,为何这两个当差的要拦他?
许夜不清楚原因,可为了不多生事端,还是开口解释:
“两位差爷,我是黑山村来的村民。”
闻言。
年老的侍卫反而手持长矛,直指许夜,厉声喝问:
“黑山村的这么晚不回去跑县城来干什么?!”
就在这时。
旁边又出现一人,腰间挂着朴刀,神色沉静,看起来倒像是行走江湖的刀客,就这么大摇大摆迈过城门,走入城中。
两名看守城门的侍卫却没有丝毫要阻拦的意思。
看到这,许夜顿时明白。
原来这两个老兵痞是在看人下菜。
这是看他手里没武器,也年轻,穿着朴素,所以好欺负。
至于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哪里还需多说,无非是为了钱而已。
明白了这一点后,许夜也不再废话,当即从身上摸出两枚铜板,递了过去,同时压着声音:
“两位差夜劳累了,这一点小小心意。”
果不其然。
看见钱,原本拿枪尖指向许夜的老兵,立马把长枪给收了回去,不动声色的朝四周扫了扫,迅速接过许夜手里的两枚铜板,肃穆的脸上开始泛起了笑容。
“你早这样多好,难得我浪费一番口舌。好了,你进去吧,记得早点出来,还有半个时辰就关门了。”
老兵让开道路,还善意的提醒了一句。
“多谢差爷提醒。”
许夜拱手道谢,旋即便走入城中。
对于被拦路收钱,许夜心中是有不满的,可为了不将事情闹大,只能忍让。
看守城门的两人。
年过半百,实力低微。
若是直接杀了二人,倒是不费吹灰之力。
可他却不能那样做。
究其根本,这二人身上穿的皮,所代表的含义不同。
尽管大周王朝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可毕竟没有彻底崩塌。
若因生气而杀了这看守城门的二人,只怕往后的日子只能落草为寇,出入处处受制。
明显得不偿失。
至于跑去告官举报这二人收取好处?
许夜根本没想过。
青天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既然这两人敢明目张胆的拦人收取好处,那背后肯定有人支持。
不然就凭两个看门的,哪敢这样做?
摇摇头,许夜不再多想。
现在当务之急是将打到的猎物都卖掉。
至于去哪卖?
大户人家、餐馆、武馆,这些地方都可以是目标客户。
没走两步。
许夜便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一家客栈。
上方门匾写着三个大字。
醉仙楼。
第10章 醉仙楼
“醉仙楼,消费应该不低。”
眼前这家店,装饰豪华,占地宽阔,且店名颇为不凡。
与其他苍蝇小店可谓是天差地别。
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将手中的猎物卖个好价。
不过。
光是在外面等,肯定不会等来生意。
人家店大,想要生意,自然不可能就这么干等着,必须主动争取。
许夜背着竹篓,跨步走入店内。
“客官,请问你是吃饭还是......”
许夜刚一进门,便有小厮微微躬身,面含微笑前来相迎。
小厮身着一席深蓝布衣,虽不是绫罗锦缎,与许夜身上的麻衣相比,却好了不知道几个档次。
饶是如此。
小厮眼中也未曾露出半点鄙夷之色,这倒让许夜心中对这家店莫名多了些好感。
一个小厮能有如此表现,这便说明店铺背后,有严谨的规矩。
这样的店铺与其他小饭店不同。
大概率是不屑于刻意压低收购价的。
许夜也不墨迹,直接道明来意:“我是山里的猎户,来这是想问问,贵店收不收野味。”
“收倒是收,不过...你真是猎户?”
小厮有些怀疑,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郎。
眼前这少年郎面容青涩稚嫩,看模样都不超过十八岁,咋可能是猎户?
那些猎户哪个不是三十好几以上的人?
毕竟猎户可不是那么好当的,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
光是布置陷阱以及射箭这两项技能,往往就需要花费十几年的功夫去练习打磨。
而眼前这少年却自称是猎户,难不成从娘胎里就开始练了?
“这是我刚打的猎物。”
见对方有些不相信,许夜索性放下背篓,拉开盖在背篓上的干草,露出里面的好几只猎物。
小斯定眼一瞧,在心中默数一番,顿时吃惊:“三只野兔,三只野鸡,分量不轻,属于上乘,你哪弄来的?”
这段时间他也看了不少猎户上门来售卖猎物。
其中不乏一些经验老道的猎户。
可这些猎户从来没有一次性打到过这么多的猎物。
顶多有时运气好,能猎到两只野鸡。
这就算不错的了。
有些猎户甚至好几天才能打到猎物。
可眼前这少年,竟一次拿出了人家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打到的猎物!
许夜淡笑:“自然是山里打来的。这些猎物你们还收不收,若是不收我就走了,天快黑了。”
“收,你等等,我去给你叫掌柜的。”
小厮一路小跑去了后院。
不消片刻。
小厮便跟在一人身后,来到了许夜身前。
这在小厮前面的人,体态臃肿,面泛油光,下巴留着一小撮胡须。
身着一件黑色长袍,面料微微泛着亮光,其上还刺有各种花纹,一眼望去就知道这身衣物价格不俗,乃是上好料子。
未等许夜开口,肥胖中年人便率先笑着做起自我介绍:“这位小兄弟,我叫王富海,是这家酒楼的掌柜,不知道小兄弟你怎么称呼?”
“我…厉飞雨。”
许夜在心中略微思索一番,决定还是不使用真名为好。
在这个世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听许夜说出名字,王富海笑着发出邀请:“厉兄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要不咱还是上后院去吧?”
“行。”
许夜点头同意。
这么站在门口,的确对人家生意有所影响。
而且人家这么大一家店,自然不会为了这么区区几只猎物就为难敲诈于他。
何况他本身还是炼皮境武者,这才是他的底气所在!
三人来到后院,王富海就开口道:“厉小兄弟,我能看看货吗?”
许夜将背篓放在地上,颔首同意:“可以。”
旋即。
王富豪打量起背篓里的猎物,在征得许夜同意后,又上手提起背篓里的野兔野鸡细细打量。
片刻后。
王富海放下东西,满意点头:“不错,伤口血液新鲜,的确是今天下午打到的货,而且这几只野鸡野兔很肥,属于上等。”
说到这。
王富海又叹息一声:“只是可惜,这些野物都死了,要是活着的话,就更好了。”
听闻此言。
许夜眼中立马露出警惕之色。
对方说这番话,难不成是想趁机压低价格?
王富海察觉到了许夜突如其来的变化,立马也明白了自己刚刚的话,有些不妥,于是立马开口笑着解释:
“厉小兄弟别误会,我没要压价的意思,这些东西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只是想给厉小兄弟提个小小的建议,若是厉小兄弟能抓来活着的猎物,那我愿意出双倍的价。”
闻言。
许夜眼前一亮。
双倍的价钱,还有这种好事?
不过…
双倍的价购买野味,那饭店还能赚到钱吗?
王富海也看出了许夜心中所惑,于是淡然问道:“厉小兄弟是不是在想,若是出双倍价钱购买活的野味,那我们醉仙楼是不是就少赚钱或者不赚钱了?”
许夜不置可否的点了下头。
王富海含笑解释:“我们醉仙楼之所以能做成平山县规格最高的酒楼,除了饭菜本身味道一绝之外,更重要的是醉仙楼这三个字。只要这三个字在,我们就不可能亏钱。”
“品牌效应。”
许夜挑眉,下意识脱口而出。
他没想到这个时代的人,竟然也有人对品牌效应如此了解,并熟练应用。
一旁。
王富海却是诧异的念叨着这几个词:“品牌效应…”
片刻后,他穆然拍手,有些惊讶的望向许夜,忍不住赞叹:“厉小兄弟,你这个词用的实在太妙了,以前读过书?”
“算是。”
许夜点头承认。
其实。
他哪里读过这方世界的什么经典?
不过是前世宿慧罢了。
不多时。
猎物全部上秤。
王富海将猎物重量拿笔纸算好,记录在账上。
所有猎物的价值,与许夜猜测的数额大差不差,一共是三百一十二枚铜板。
“厉小兄弟,这是你的钱。”
王富海递过来的,是一个非常小的麻布袋,比半个巴掌还小上许多。
许夜接过钱袋,打开看了看。
钱袋里,是一小粒银子,莫有三钱的样子,价值刚好是三百枚铜板。
除此之外。
另有二十枚铜板。
谈好的价格,是三百一十二枚铜板,显然,王富海这个掌柜多给了八枚铜板。
无功不受禄。
许夜当即将多给的八枚铜板挑了出来:“王掌柜,你多给了八枚铜板。”
此言一出。
王富海还没作出什么反应,倒是一边的小厮,露出一副看傻子的目光,直愣愣的望着许夜。
他实在想不通,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竟然得了便宜还不藏起来,反而是大摇大摆的将得了便宜的事说出来。
若这要是换作他,早就拿着钱告辞了。
倒是王富海,并没露出什么异样,反而是含笑解释道:“多出来的八枚铜板不是我数错了,这就是给你的。”
听到解释,许夜并未就此收下,反而摇摇头:“无功不受禄。”
闻言。
王富海大笑:“厉小兄弟倒是个有原则的人,这样好了,这多出来的八枚铜板,就当我付的订金好了。你下次打到猎物,先送到我这,这样行吧?”
许夜这才点头同意。
反正这醉仙楼给的收购价很不错,首先送来倒是没什么。
他之所以不愿直接收下多出来的钱,就是为了日后能将猎物卖给其他给更高价的买家。
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若是收了人家多给的钱,下次却将猎物卖给了其他人,那说不得会被别人所记恨。
八枚铜板多出一个仇家,这个买卖怎么着也划不来。
而王富海将多的八枚铜板说为订金,如此一来,许夜自然也能顺其自然的收下了。
毕竟...谁也不会嫌钱多不是?
将钱袋收好,许夜便提出告辞。
王富海多次挽留,想留许夜吃完饭再走,却没能抵过许夜的坚持,最后也只能作罢。
待许夜离开后。
小厮这才将心底的疑惑与不解全都问了出来:“掌柜的,这小子白给他钱都不要,一点面子都不给你,这么傻的人为何还对他如此客气?”
在他记忆里。
这还是掌柜的第一次对一个普通猎户如此客气。
不仅多给了对方八枚铜钱,更是主动开口邀请对方留下来吃晚饭。
以往那些猎户可没这种待遇。
可掌柜的如此礼貌,那傻小子竟还不领情,真是不可理喻!
王富海淡笑着轻摇头:“你错了,那小娃娃可不傻。你别看他年纪小就小看人家。”
小厮一脸不解。
白给的钱都不要,这不是傻是什么?
王富海继续道:“他之所以不要这八枚铜板,是想随时脱离我们醉仙楼,去其他的地方卖猎物。”
小厮疑惑:“可整个平山县,谁出的价格有我们醉仙楼高?”
王富海反问道:“可万一呢?”
小厮猛的甩头否认:“不可能,掌柜的。不会有人比咱们出价更高了。”
王富海道:“你别忘了,还有武馆的人。”
武馆的人?
小厮略微思索,就摇摇头:“掌柜的,这就更加不可能了。那些武馆的人是有钱,但他们除了熊虎豺狼这一类的凶兽,其他的小野物也看不上吧。”
王富海笑盈盈道:“这正是我要说的,万一那少年能猎到这类凶兽,那定然会引起武馆那些人的争抢。”
小厮有些愕然:“掌柜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就那小子文弱的样子,我感觉一拳都能撂倒的货,能猎到凶兽?”
其实他心里还有更大胆的话没能说出来,掌柜的不会傻了吧,竟会看重这样一个小毛孩?
王富海并未急着反驳 ,只是淡然的拎起一只死去的野鸡:“你看这只野鸡。”
小厮小声嘟囔:“这野鸡有什么看的…”
王富海提醒道:“我是叫你看这只野鸡的伤口。”
闻言。
小厮朝野鸡身上的伤口看去。
这时。
王富海才缓慢解释:“这野鸡的伤口,是正中胸口,一箭贯穿。除此之外,其余几只猎物,全是被石子猛烈撞击而死,且撞击的位置十分精准,全在头颅,一击毙命!”
说到这。
王富海眼中闪过一抹异,赞叹道:“这说明那小娃娃的箭术,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听了这个解释,再结合着猎物身上的伤口来看,小厮倒吸一口冷气。
他感觉有些难以置信。
刚刚那小娃娃年纪才多大啊?
最多不过十八。
这样的年纪,竟能将箭术练到这种程度,太不可思议了!
就算是王家那些专门练习射箭的高手,十多年下来,也没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啊!
处于震惊中的小厮,忽然听到自家掌柜的呢喃声:“这样的人,若能为我王家效力…”
第11章 被人跟踪
许夜自是不知王富海与小厮二人间的谈话。
离开醉仙楼后,他就直接在城中大肆采购了一番。
说是大肆采购,其实也没买多少东西。
二两粗盐,去了五十枚铜板;二十斤高粱米,花了一百枚铜板;猪肥膘五斤,七十五枚铜板。
这一来二去就花了二百二十五枚铜板。
现在许夜身上就只剩一两银子,外加一百枚铜板。
饶是刚得了一笔巨款的许夜,也不由感叹,这钱是真不经花。
明明感觉没买什么。
可这花出去的钱,就像流水一样。
偏偏秋税没几天就要到来,按照目前这个速度,想要在此期间筹齐四、五两银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非…
“除非我能直接猎到一头熊瞎子这类的猛兽!”
不过…
像老虎、熊瞎子这类凶兽,哪有那么好狩猎?
饶是已经踏入所谓的炼皮之境,但想要凭此对抗熊瞎子这类大自然当中的顶尖猎食者,那也有些夜郎自大了。
许夜摇摇头,不再多想,背着背篓径直朝城外走去。
天马上就黑了。
现在需要赶快赶回去。
城中倒也不是不能住,只是客栈所需的钱,实在不便宜。
相比之下。
走路回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说到底,还是钱不够。
不然也无需节省在城中住宿的钱了。
刚到城门口,许夜就看见之前那看门的两个老兵痞,正用力推着城门,想要将城门关上。
见状,许夜快步上前,同时喊了一声:“两位老哥,先等等。”
闻声。
两位老兵痞皱眉,正要发怒训斥。
当看见来人是交了好处费的许夜后,脸色这才缓和稍许,但还是责怪道:
“你小子,来的可真是时候。你要是再晚上几个呼吸,这城门就关上了。也就是我兄弟二人在这,要是换其他人,肯定不会管你,直接就把门给关上。”
“多谢两位老哥。”
笑着道完谢,许夜便迈步准备走出城门。
这时,那有着花白胡须的年长老兵,却忽然一口将许夜叫住:“等等!”
许夜转身不解的望着这人,以为对方又是想趁机敲诈要些好处。
然而。
老兵却开口问道:“小子,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这话让许夜微微皱眉,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他首次进城。
期间就卖了东西,然后又买了东西。
除了几个商贩,也没与谁说过话,何谈得罪谁?
不过。
看着老兵时不时朝后方街道偷瞄的眼神,许夜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来这老兵也发现了跟在他身后的人。
所以会有这样一问。
对方虽未明说,但这也是在给他提醒。
这善意的举动,让许夜对其的偏见不免减少了些许。
其实这偷偷跟踪的人,他早有察觉。
身后两人,是他从粮贩那出来后,就一直跟着了。
尽管对方行为谨慎,可哪里能逃过他的感知?
先不说他本就一直留着心眼。
就是炼皮境的感知力,也足以让他有所察觉。
之所以一直放任不管,只是为了不在城中闹出事端。
尽管现在有一定实力在身,可还做不到一人对抗整个县城衙门的地步,万一弄出了事情吃了官司,对方只要是稍加运作,有极大可能会蒙冤入狱。
至于出了县城...
呵——
那就是天大地大,拳头最大!
正当许夜准备开口时,年长的兵士忽的凑拢到许夜耳边,压低声音:“小子,你那两枚铜板我也不白拿你的。你现在立马出城,我马上把门关上,回去的时候记得小心点。”
说完,也不等许夜说什么,年长兵士就推着许夜后背,将其推出了城门,而后直接用力将城门给关上。
“等等,我们要出城!”
城门刚一关上,许夜就听见里面有陌生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
年长兵士那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有规定,城门关闭,除了县令亲自下令,否则任何人都不得擅自打开城门,违令者斩!”
“为什么前面那家伙能出,我们不能出?”
“你眼瞎啊?人家来的时候门都没关。你们二位赶紧有多远滚多远,再站在这,我就以蓄意伤人为由抓你们蹲大牢!”
“你敢!我可是野狼帮的人!!”
“我管你是谁,就算是你们帮主来了,我也照抓不误!”
“你!”
......
听着城里传出的对话,许夜不由对两个兵士的感观又好了不少。
这两人倒是能处,拿了钱是真办事。
同时。
许夜也默默记住了野狼帮这个名号。
听那跟踪二人说话的口气,这个帮派在平山县似乎非常有势力,竟然都敢威胁看守城门的官方人员。
就连村里的赖皮张,扯上野狼帮这张大皮,都能在村里横行无忌多年,果然不无道理。
至于这跟踪二人是否是赖皮张找来的。
许夜估摸着不太可能。
既然野狼帮在城中有如此地位,那肯定不是什么牛马蛇神都会招收进帮派中,肯定要有一技之长,于帮派有利。
否则帮派凭什么招收一个饭桶进入,嫌米太多吃不完?
所以,那跟踪他的两人,极大可能是见他有钱买东西,于是心生歹念,想要勒索钱财。
当然。
依旧不排除对方是受赖皮张指使而来,只是这个可能性不大。
默默将此事记在心里后,许夜便迈开步伐,一路小跑的朝着黑山村跑去。
......
玉盘般的圆月高高悬在天幕之上,散发着明亮洁白的光,给夜晚的万物都披上一层薄纱。
蛙声、虫鸣齐齐奏唱,不绝于耳。
月光下。
一道身影慕然出现在一栋不大的茅草屋前,伴随着的是剧烈的喘息声。
“终于到了。”
许夜喘着粗气,一把将脸上的汗水抹去,摸出钥匙将门锁打开,一把推开房门,走入其中。
一整天的忙碌,饶是身体气血雄厚,精神上也抵不住疲倦。
将东西收拾好,用井水冲过凉后,许夜就这么赤着身子躺在了铺着草席的硬床上。
听着屋外的虫鸣声,许夜的精神渐渐舒缓。
窗外月光皎洁,比前世亮了许多。
木屋依旧是那个木屋,家徒四壁。
但此时此刻,许夜的心态已与之前刚来时,有着天壤之别。
......
第12章 还粮
咯咯咯...
鸡鸣破晓。
天蒙蒙亮,许夜就被鸡鸣声吵醒。
只是他并没感到有一丝疲倦,相反,此时此刻的他,只觉精神抖擞,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
“武者与普通人之间果然相差甚大。”
许夜没在床上继续躺下去。
起来后,他就直接来到门外。
这时太阳还没露头,屋外有淡淡雾气飘动。
随后。
许夜开始认真演练起莽牛拳。
就这么露天演练,他也不担心有人偷学了去。
他家靠近黑背山,属于黑山村最里面的位置,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来这里。
自从上次许父进山身死后,靠近后山的人就更少了,除非特殊情况,大家都不会来许夜家附近。
更何况。
许夜之所以能学会这莽牛拳,功劳并不在他自身,而是藏在他识海里的金色四方鼎。
否则以他的资质,想要学会这莽牛拳,根本就不可能。
这份简易拳谱,许父练了一辈子,都没练出什么名堂,其他人就更别提了。
普通人,想要武道之路有所成就,资质、功法、资源,三者缺一不可!
但许夜并不需要这些。
凡是被四方金鼎所录入的功法、或是技艺,无论多难,亦或是需要的资质有多高。
只要他坚持不懈,每日练习。
终有一日,能成就大成。
“呵!”
许夜猛的出拳,正是莽牛拳第一式。
莽牛拳并不复杂。
共有十二个招式。
前面六个招式,乃是教人如何出拳,是杀敌之术。
后六个招式就有些困难,不再是出拳杀敌的招式,反倒是模仿什么动物的奇怪动作,撑拔筋骨。
但也就是练到这些奇怪动作时,许夜清楚的察觉到,体内的气血被这些动作强行调动,以一种特殊的路线,流淌过四肢百骸,最后再回归心脏,如此循环往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耀眼的金光自东方升起,围拢在黑山村的雾气飞速消融,直至不见。
天,彻底亮了。
晨曦照耀下。
许夜坐在门槛上,胸膛起伏,喘着粗气。
一百遍莽牛拳算是练完了,但这也把他累的够呛。
这种累不是体力消耗时的累。
而是气血的虚弱。
练习莽牛拳,每一遍,都会让体内气血,按照特定路线运转。
这期间。
气血会滋养所过之处的筋骨皮肉,从而壮大筋骨,增强体质,但同时也会消耗身体里的大量气血。
这时的许夜,就感觉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似的,全身都软塌塌的,提不起力。
原本他打算将莽牛拳与箭术一起练完,才去吃饭。
现在却不得不放弃练习箭术。
只能先吃饭,恢复体内气血,才能有气力继续练习箭术。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60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60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719日可大成)
看着莽牛拳从原本的720日,变为了现在的719天,许夜很是满意。
随后。
许夜起身来到灶台旁,开始处理昨天买的五斤猪肥油。
尽管现在天气很热,但肥肉是放木桶后,丢在井里保存,目前倒还没有异味。
几刀切好,又拿水冲洗一番,就把肥油丢进了有冷水的铁锅里。
做好这一切,便开始往灶炉里添柴。
沸水滚滚,肥油那特殊的香味开始在屋里弥漫,令许夜忍不住滚动喉咙,吞咽唾沫。
铁锅里的水汽不断蒸发,猪肥肉里的油脂开始渗透出来,阵阵猪油香气,四散飘荡。
半小时很快过去。
此刻,铁锅里的水汽已经完全蒸发,只剩下金黄金黄的油渣,以及如水般剔透的油脂,香气弥漫,传出去很远。
眼见锅里的荤油已熬炼好,许夜就把油渣捞了出来,盛在碗里。
在这个普通人吃饭都成困难的时代,油渣无疑是好东西。
许夜撒了些盐在油渣上,随意翻两下拌匀,就这么用手拿着吃了起来。
脆,香,油水十足,让人流连忘返。
不过,多吃了两块,许夜就不在继续拿着吃。
现在的收入,着实不支持他这么吃。
这些油渣慢些吃,能吃很长一阵了。
随后。
许夜就拿来一个小陶罐,把锅里猪油装了进去。
一个小陶罐装满,锅里还剩了些油。
许夜又拿来一只竹碗,将剩下的油装了进去。
做完这些。
许夜便开始煮饭。
没一会。
浓浓炊烟自小茅草屋房顶升起。
半个时辰后。
许夜吃过早食,休息了片刻,便展开了箭术的修炼。
嗖——
破空声划破静谧的院子。
茅屋不远处。
一颗枯老树桩被箭矢精准命中。
许夜弯弓搭箭,瞄准,然后松手,如此往复。
一个时辰后。
…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59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60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719日可大成)
…
“今日修行算是结束了。”
感知着识海面板上的信息,许夜微微而笑。
今日所练,就只有箭术与莽牛拳。
这两项技艺。
前者是打猎吃饭的手段,后者是安身立命之根本。
所以两项皆不能落下。
而投掷…
目前来说。
许夜并没过多依赖投掷技能。
小成的投掷技能,在打猎过程中,已然够用。
所以。
许夜将投掷技能,安排在了晚上练习。
至于现在。
太阳已高,是到该打猎的时候了。
不过。
在此之前,许夜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就是送油。
…
黑山村。
一座矮小草屋里。
此刻正响起小孩子的啼哭。
这哭声很是撕心裂肺,让人听了不免升起恻隐之心。
“当家的,家里已经没多少粮了,还是将二毛送出去吧,不然这样下去我们大家非得饿死不可。”
草屋内,李德仁的内人刘氏,有气无力的坐在一根硬木凳子上,双眸含泪的说着。
而在她对面,则坐着李德仁,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二毛。
这是他的小女。
这个小女儿虽年岁甚小,只有不到七岁,但却乖巧懂事,惹人喜爱。
可偏偏今年节气不好,唯一的两块田,没能产出几斤粮食,这也导致一家人吃不上饭。
而现在。
家里只剩下两天口粮。
就算掺着树叶树皮吃,最多也只能吃五天。
可五天之后呢?
一家人就不得不面临要饿肚子的局面。
之前有人来村里,说是只要把娃给送到县城大户人家里,不仅娃能吃好的喝好的,对方还会给他们家一笔钱。
足足十两银子!
就算连续好几年丰收,家里也存不下十两银子。
若真能得到这十两银子,不仅家里人有钱买粮,就连不久后的秋税,也有了着落。
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可...
二毛终究是他的孩子啊。
这天底下,又有哪个做父母的,想用自己的孩子去换取富贵?
让二毛这丫头去大户人家去做牛做马,他舍不得啊!
但如今家里的情况,已到了万分艰难的地步。
为了让妻子以及儿子大毛活下去,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李德仁抬起头,望向正哭的稀里哗啦的丫头二毛,眼中露出不舍,但紧接着就是坚毅之色。
他做出了决定。
为了家人都能活下去,二毛也只能...
一旁的小丫头,注意到了父亲眼中的那一抹决断,顿时嚎啕大哭。
“爹爹,我不走。”
“二毛听话,二毛不会多吃,每天只要喝一碗清水就好。”
“爹爹,不要丢下二毛,呜…”
见女儿哭的气喘,妻子刘氏眼里擎着泪,连忙蹲下身子,把小丫头抱在怀里,好一阵安慰。
把女儿送出去,说得好听是让女儿是吃好搞得和好的。
说的不好听,就是卖女儿。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又精心呵护养活到现在,怎么可能舍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只是。
现在的家庭情况,已是无力回天。
既无存粮,又无存钱。
先不说能不能饿死,马上秋税到来,到时拿不出钱,那唯一的儿子大毛,最后也会被抓去充军。
若是盛世去参军也就罢了。
可现在世道飘摇,不少地方有人揭竿起义,贼寇匪徒更是不在少数。
这个时候去参军,往往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战死沙场。
李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她年岁也高,无法再生养。
若大毛也死了,李家就真的绝了香火。
这更是她不愿看到的。
李德仁坐在凳子上,低垂着脑袋,只是沉默。
听着女儿的哭声,以及那番懂事的话,他心里早已愧疚万分。
只恨自己没能力,不能带给女儿及家人吃饱饭的生活。
“我不同意!”
这时,一直紧握双拳,咬紧牙关的大毛,愤然开口。
李德仁欣慰于大毛爱护妹妹的态度,可还是无奈叹道:“儿啊,我们也不想让二毛远走,可咱们家,哎...”
“我可以出去赚钱!” 大毛态度坚决。
听闻此言。
李德仁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毛今年不过十六岁,出去赚什么钱?
这个年纪的娃,气力也没长成,重活也干不了。
何况。
钱哪有那么好赚?
有些活不是你想干就能干的。
哪怕是在县城里挑大粪,没有一丁点关系也不是你想干就能干的。
秋税即将到来。
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找到活做,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就凑齐秋税所要缴纳的钱粮。
所以...
“大不了我去参军!”
大毛蜡黄的脸上满是愤恨,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他恨!
恨自己小,不能为家庭作出贡献。
恨自己没能力,连自己的妹妹都不能保护,还要靠妹妹的牺牲,才能养活这一家人,养活他!
李德仁叹气:“你去参军了,二毛怎么办?朝廷赋税年重一年,我们也没法养活二毛啊!”
这番话一出,这次争执也似乎被盖棺论定。
大毛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反驳。
他明白,父亲所言非虚,就算参军也不能改变现状。
妹妹被卖出去这件事。
似乎...
已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李伯,在家没?”
就在小草屋内的气氛变得压抑之时,屋外忽然响起少年稚嫩的声音。
谁?
屋内几人纷纷抬头,朝屋外望去。
可关着门,关着窗,几人一时也不能看到屋外是何人。
李德仁作为当家人,率先从凳子上站起,打开房门,朝着屋外看去。
见来人是许夜,李德仁顿时有些诧异:“许夜,你怎么来了?”
刘氏听到来人是许夜后,眉头立马微蹙。
她猜测许夜又是来借粮的。
倒不是她用最坏的念头去无端揣测别人,只是不久前,许夜就来过一次,那次的目的便是借粮。
当时她不在家,丈夫心软,就答应了。
若是之前不借粮出去,那家里的粮食至少还能多吃好几天。
今天也不会出现卖女儿这样的无奈之举了。
所以。
这一次。
断然不能再借粮出去了!
如此想着,刘氏便松开抱着小女儿的手,站起身朝屋外走去。
第1 3章 刘氏的愧疚
“李伯,是我,我来还粮。”
许夜微笑着说出了此行目的。
昨晚躺床上睡觉整理记忆时,他才发现,原来不久前借过李德仁家的粮。
所以今早将该练习的拳法以及箭术练完,就来到了这。
带的粮食是还债,而竹碗里的猪油,则是感恩。
感恩李家借粮,更是感谢在他快要饿死之际,李德仁两个豆饼的救命之恩!
于我有恩者,自当报之,这是许夜一向的准则。
刚走出房门的刘氏,心里正盘算着如何推掉许夜借粮的举动,却冷不丁的听见少年这样一句话,直接当场愣在原地,脸上写满疑惑,不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由于家中食物变少,所以为了更扛饿,这两天她都没出门,也并不知晓昨天下午赖皮张被教训一事。
在她看来。
许夜家里早已油尽灯枯,不来借粮就不错了,哪里还敢奢求他来还粮?
见许夜手里又是端着碗,又是拎着麻布袋子的,李德仁倒是相信了许夜刚刚所说。
只是让他感到诧异的是。
明明许夜前不久才来借过粮,现在才过多久,就有余粮来还了?
这般想着。
李德仁便开口道:“许夜,你家困难,粮食就先拿回去吃吧,暂时别还了,等以后有多的粮了,再还吧。”
听到这话。
一旁站着的刘氏顿时脸色一变,不由焦急的看向李德仁,疯狂使着眼色,希望丈夫能收回方才所言。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丈夫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明明家里都已经揭不开锅了,丈夫还在为别人着想,简直不可理喻。
对方竟来还粮,就说明家里肯定有更多的粮食。
要不然为什么来还粮?
舍己为人?
开什么玩笑,这世上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人!
哦,不对。
她丈夫是这样的人!
以前她正是看重丈夫这样的品质。
可现在看来。
这样的品质反而使得家里的情况日渐下滑。
她忽然感觉有些后悔了。
后悔选择这样一个丈夫,不为自己的家庭着想,处处为别人着想。
这样的人固然是一个好人,但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更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如今都要卖女儿了,却依旧要拒绝别人还来的粮食,还担心人家粮食不够吃。
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迂腐的人吗?
就连屋里的大毛,此刻听着父亲的话,也是皱起眉头。
许夜自是看出了刘氏的为难,也看出了李德仁的窘迫。
更何况刚来时。
他就听到了屋内几人的谈话。
所以他知道李德仁家里已经快要断粮了。
“伯母,这些粮食你就拿着吧。”
为了不浪费时间,许夜干脆将东西塞到了刘氏手里。
感知着略显沉甸的抹布袋,刘氏从恍然中醒来,惊喜不已。
她常与秤砣打交道。
所以一上手就大概估摸出了手中粮食的重量。
少说有两斤多!
这可比家里的粮食都要多了。
若是省着吃,少说又能多吃小半个月!
李德仁本想开口推脱,但看见妻子脸上肉眼可见的露出惊喜之色,又不得不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这些粮食对于家里的确很重要。
“这是...猪油?”
惊喜中的刘氏,这才发现许夜递过来的东西里,还有着一个竹碗。
竹碗不是很大,但里面一片雪白。
只是闻了闻,她就知晓了里面是放的猪油。
这可是好东西啊!
尽管很想把这一小碗猪油留下,可刘氏还是把目光投向了丈夫。
李德仁闻言,连忙看向妻子手里的竹碗。
当确认正如妻子所言,是一小碗猪油后,他立马把东西从妻子手中拿走,作势就要还给许夜:
“许夜,你送来粮食就算了,还拿这东西干甚?现在肉那么贵,你快把这些油收回去。”
许夜淡笑,摆手拒绝:“李伯,之前给你添麻烦了。我只拿的出这点东西,你就收下吧。”
“这哪成?你家里的情况我是知道的,没了这些油,你怎么办?”
“李伯,你就别拒绝了,我还赶着进山打猎。”
听了这话。
李德仁顿觉惊骇,嗓门也不觉拔高了:“你说什么,许夜,这些粮食是你进山打猎换来的?!”
许夜没过多解释,只是淡淡点头。
见少年点头承认,刘氏面色也是一变。
山里有多危险,她是知道的。
靠近这山脉的几个村庄里,能胆大进山的人,可以说屈指可数。
山里瘴气弥漫,毒虫兽蚁更是不计其数,一不小心中了招,救治不及时,死亡的可能性很大。
黑山村平时能进山的,除了许夜死去的父亲之外,就只有一个采药人。
除此之外。
再无其他人敢冒险进入山里。
如今,就算大家生活拮据,甚至有些人连饭都吃不饱,都不敢走进山里寻活路。
可现在,许夜冒险进山打猎,出来第一件事,不仅归还了粮食,还送来宝贝般的猪油,这份恩情…太重了!
刘氏心中感动,当即愧疚开口:“许夜,这猪油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在这个吃饱饭都困难的时代,普通人想要闻到荤腥,基本上都要等过年去了。
所以这一小碗猪油虽少,却弥足珍贵。
李德仁也开口道:“许夜,猪油你就收回去吧,你进山拼命弄来的东西,该省省点,别送人了。你最近也别进山了,山里太危险了,就连你爹他…”
李德仁没再说下去,只是脸上浮现些许担忧。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就连许父这位老练的猎人,都栽在了山里,你一个刚上手的娃,怎么应对山里那些复杂状况?
这次能幸运的打到猎物全身而退,下次呢?
不可能次次都如此幸运吧?
尽管李德仁并未说透,许夜也明白对方在担心什么。
这些劝诫的话,都是出自善心。
许夜也不可能去反驳,只是一个劲的答应,但猪油他还是没有收回。
只说还有事,便就此离开,径直去往山里。
“二毛别怕,爹娘不会送你走的。”
大毛将哭泣的小丫头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宽慰。
不过。
这一刻。
他的目光,却不在怀里的小丫头身上,而是屋外,在那迈着稳健步伐离去的背影身上。
渐渐地。
大毛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望向离去少年背影的眼眸里,闪烁起坚定神光。
“绝对不会!”
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自己能听见,补充道。
许是他的安慰起了作用,小丫头的哭腔逐渐消失,呼吸慢慢平缓。
李德仁接过刘氏手中的粮袋。
只一上手。
他脸上便露出感激之色:“许夜只在咱这借了一斤粮,现在却还了这么多,还送了荤油,就是咱家那些亲戚也做不到这般啊...”
说着。
李德仁又环视家中几人,语重心长道:“这份恩,咱们家不能忘了。”
刘氏也很是动容,同时心里又有些羞愧。
她本以为对方是来借粮,心中还万般盘算着拒绝之法。
万没想到。
对方不仅不是来借粮的,还多偿还了之前借的粮食,同时送来了一碗荤油。
这种好东西。
哪怕是那些关系最近的亲戚家,也不可能送的。
别说荤油,就是今天她去两家亲戚家去借粮,也遭到了推脱。
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许夜此举,已经不是简单的偿还粮食那般简单了。
于她们家而言,更是雪中送炭啊!
想到这,刘氏便对抱着小丫头的大毛郑重嘱咐:“大毛,以后长大了,千万别忘了你许夜哥的这份恩情。”
“放心吧,娘。我不会忘的!”
大毛点头,默默将这份恩情记在心底。
...
黑背山。
一棵几人环抱的树干后,一只脑袋悄然探出。
正是别了李家的许夜。
离开李家后,许夜就背着木弓径直进了黑背山,一路小心赶路,来到了目前这片上次别有踏足的区域。
此地树木耸立,直插云霄。
随意一棵树木都比上次进山看到的树木粗壮。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应该就是野猪粪便了。”
看着脚下的一坨褐色长条物什,许夜在心中作出了判断。
之所以会来到这片陌生密林。
也正是追着动物在林中行走留下的痕迹,想要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头大型猎物。
更外围虽然安全,但像鹿、野猪这类大型猎物,却难以看见,顶多打些野鸡野兔。
而更深处一些,大一些的动物才更容易出现。
若能猎到一头几百斤的野猪,那一下就是好几两银子的入账。
比起打野鸡野兔积累财富,自然要快的多。
何况。
以他目前的实力,对付起一般野猪,想来也不算太过棘手。
寻着动物踪迹,许夜继续朝前搜寻。
附近既然能出现野猪粪便,自然说明此处是野猪活动的场所。
只要将此处搜寻一番,不难发现野猪!
哼哼…
就在许夜准备继续前进之际。
侧方一簇草丛,忽然开始摇晃,随之传来动物的响动。
许夜警觉。
第一时间挪动脚步,藏身在一棵巨树身后,随后在暗处暗中观察那处草丛。
不远处。
草丛被拨开,露出一只体型巨大的动物。
正是许夜苦寻的梦中情物。
野猪!
第14章 狩猎野猪
野猪体型不小,约有两百多斤。
嘴角两颗獠牙凸出,浑身皮毛黏着褐色泥土,仿若披上了一件黑色铠甲。
哼哧、哼哧…
它大摇大摆从草丛里走出,嘴里还不时发出声响,仿若这片林子没有能威胁它的天敌似的。
两百多斤的披甲野猪,加上长长的獠牙,的确能算得上是一种凶物了。
一般动物被顶到。
大概率会被开膛破肚。
像这类野猪,的确很少有猛兽会将其当作盘中餐而去猎杀。
毕竟一旦受伤,那在这片危机重重的森林中,极大概率会死亡。
动物虽没人的灵智,却也不蠢。
而一般猎人遇见这头野猪,同样会慎重纠结。
这样的野猪虽不是野猪王,却离成为野猪王也不远了。
身上披甲,皮糙肉厚。
一旦不能在短时间内将其杀死,定会被野猪报复。
而在这丛林中,想要跑过一只被激怒的野猪,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这畜生力气大的惊人。
一旦被撞到,非死即伤。
加之其繁殖速度快,数量众多,遇到的可能性大。
这才有猎户总结。
说山林中,危险动物排行榜是一猪二熊三老虎。
“只可惜,你今日遇上了我。”
“若是长成五百斤的野猪王,倒能让我望而却步,至于现在…”
“还是乖乖成为我的囊中之物吧!”
许夜不再犹豫。
找准角度时机。
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
利箭破空,直扎目标。
似听见了响动。
低着头四处嗅食物的野猪猛然抬头。
还不等它观察四周情况,便被箭矢贯穿脖颈。
哼!
剧烈疼痛使得野猪发出凄厉惨叫,受此一惊,猛地朝丛林深处没去。
“艹!”
见此一幕,许夜顿感不妙,连忙背弓追去。
原本他这一箭的目标是野猪的眼睛,想要一箭从野猪眼睛贯入其大脑。
如此一来野猪便能立时毙命。
哪曾想。
这野猪竟在关键时刻忽地抬头,导致原本应该射中眼珠的箭,最后射中了脖子。
其实射中脖子也能杀死这头野猪,只是不能立刻毙命。
这便导致了不可控的因素产生。
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事,让许夜感到烦闷。
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唰唰...
野猪夺命奔逃,扰动灌木草丛。
速度之快,竟让身为炼皮境武者的许夜,一时都不能立马追上。
“糟糕,再往前就要到真正的深山了!”
眼瞧着野猪朝山里深处跑去,许夜当机立断,猛的发力加速。
本就受了致命伤的野猪,在潜能爆发后速度明显减慢。
仅是几个呼吸间。
许夜便猛的出现在野猪前方。
见前方有道瘦小身影挡路。
野猪想都没想就低下头,拼尽最后力气,猛的朝前方那道身影撞去。
“呵!”
许夜一声低喝。
在野猪撞来的刹那,躲开獠牙,全力朝野猪脑袋挥出一拳。
砰!
野猪硬吃一拳,被打翻在地,嘴里鲜血直流,四肢乱蹬。
只是。
任凭它如何在地上挣扎,也没了再站起来的力气。
不消片刻功夫,便没了声息。
许夜警惕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这才上前将野猪扛起,沿着方才路径,原路返回。
...
烈日悬空。
蒸蒸暑气使空气仿若都变得扭曲。
从山中归来的许夜,先是回到家将木弓给藏好,又打了些水给自己冲洗一番,在换上干净衣物后,又弄来背篓,想将野猪放进去。
奈何家中的背篓太小,根本不足以将野猪给放进去。
没办法。
许夜只能去借他家大些的背篓。
其实。
就算扛着走,也是能扛得动的,不过许夜并不想太过造谣闹市。
财不外露。
特别是在如今这吃饭都成问题的特殊时期。
若太过招摇,难免会引起他人的觊觎之心,从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心低调,才是生存之道。
咚咚...
张寡妇家门前,许夜敲响了房门。
他准备从张寡妇家里,借用一只大的背篓。
村中与他关系稍好的人家并不多,李德仁一家,以及张寡妇家家。
除此之外。
许夜也想不到还有谁与他的关系更近。
就连村里唯有的两家亲戚,在他当初快要饿死之际,也没伸出过援手。
相反。
反而是李德仁借过粮食给他。
而张寡妇则在当初为许父办理丧葬一事时,劝诫过他,让他不要大办特办。
只是当时的许夜,非现在的许夜。
当时的许夜并未听信张寡妇的好言相劝,最后花光家中钱财,自身也落得个被饿死的下场。
“谁?”
屋内传来一句弱弱的稚嫩童音。
“是我,许夜。” 许夜回道。
没一会,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暗黄稚嫩的面孔,打量着门外少年。
对于这名稚童,许夜并不陌生。
她是张寡妇的女儿,小名叫瑶瑶。
以往许夜经常带着她去村边的小溪摸鱼,捉夏蝉,抓麻雀。
这小丫头就跟在他身后,然后‘夜哥哥、夜哥哥’的叫。
两人对彼此,可以说都相当熟悉。
果然。
在确认门外站着的许夜后,房门一下被打开了,只是小丫头这次并无以前的热情,相反还有些拘谨。
许夜看着她,调笑道:“怎么,才半个月没带瑶瑶玩,瑶瑶就认不得我了?”
“我没有。”
小丫头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似的,极力否认。
经这么一调侃,两人之间的关系便没那般僵了。
小丫头也变得极其粘人,一个劲的追问着许夜,问他为什么不带她出去玩,是不是她惹许夜生气了。
对于这些问题,许夜自然而然的解答。
小孩嘛,多好哄。
一番话下来,两人的关系就恢复到了从前。
这时。
许夜便开始询问小丫头:“瑶瑶,你妈妈去哪了?”
“妈妈出去找野菜了,哥哥你渴不渴,瑶瑶给你盛水。”
小丫头拉着许夜的手,一双满是天真的眼直愣愣望着许夜。
看着她枯黄的头发,以及因缺少营养而暗黄没有血色的脸庞,许夜心中感慨万千。
这世道,实在太不尽人意。
“哥哥不渴。”
许夜摇摇头,随后拿出了一截竹筒。
小丫头见许夜摇头说不渴,本有些失落,但看到竹筒后,一双眼睛又亮了起来。
“夜哥哥,这是什么?” 小丫头十分好奇。
许夜笑着反问:“你猜猜。”
“是蛐蛐吗?”
小丫头之所以有此回答,是因为以前的许夜经常带她去捉蛐蛐玩。
“不是。” 许夜笑着摇头。
紧接着,小丫头又接连猜了好几个答案,都被许夜否认。
最后。
见小丫头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许夜不再逗她,直接把竹筒口的盖子取下,送到小丫头眼前。
小丫头往竹筒里一瞧,耸着鼻子闻了闻,小眼睛顿时瞪的溜圆。
对于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
以往。
每到过年。
妈妈就会买些肥膘拿回家熬油。
而熬好油后,就会有香的不行的油渣留下。
见她欣喜又踌躇的模样,许夜微微而笑,将竹筒递了过去:“拿着吧。”
看着递到面前的竹筒,小丫头有些不可置信,眼中露出渴望,不过转而又坚定摇头:
“不行,夜哥哥,这太珍贵了,我不能要。”
许夜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哥哥家里还有很多,这些你就拿着吃吧。”
“真的?”
小丫头有些不信。
像猪油渣这么珍贵的东西,就算里正家都不一定能吃上几顿呢,夜哥哥家里怎么可能有很多?
“当然。”
许夜点头肯定,紧接着,便顺势说出了此行目的:
“你不用拒绝,我今天来是向你家借背篓的,这些油渣就当是报酬,你也不算白吃,怎么样?”
张姐出去寻野菜,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他时间有限,不能等太久。
只能先借了背篓,将野猪背去卖了,要不然这天气这么热,要不了多久,野猪就臭了。
醉仙楼这种类高档饭店肯定是不会收臭了的猎物,不然坏了招牌,那就得不偿失。
真臭了,就只能去小地方卖,加之肉臭了,价钱就大打折扣了。
对于许夜这个说法,小丫头有些心动。
最终。
她没能抵住诱惑,欣然同意。
有了背篓,许夜便马不停蹄回到家,把野猪给装进了背篓内。
只是野猪太大,还是冒出背篓一节。
许夜又找来干草,盖在背篓上,这才勉强掩盖了野猪的痕迹。
两百多斤的背篓于现在的许夜而言,不成问题,很是轻松。
一路上,许夜步伐轻快。
只是在刚出村时,便在村口大槐树的庇荫下,遇见了一位熟人。
老人身着藏青短打,躺在老旧躺椅上,半阖着眼,嘴里叼着烟斗,不时吞云吐雾,颇为自在。
“李伯。”
许夜恭敬一礼。
眼前之人,不是他人。
正是附近几个村的里正,唤李清风。
若是其他村的人见到此人,自当要恭恭敬敬的叫上一声‘里正大人’。
许夜不同。
他本就是村里人。
与李清风虽不是亲戚关系,但叫上一声李伯也不为过。
里正这个职位。
说大不大。
可往往在有些关键时刻,却能起到一定作用。
见有人叫自己,李清风睁开眼:“是夜小子啊,你背这么大一背篓干草作甚?”
“去县城。”
许夜如实回应,至于野猪的事,他只字未提。
李清风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问,只是提醒道:
“夜小子你现在威风了,听说昨天你把赖皮张收拾了一顿,那老小子想抢你家吃饭的家伙,的确该打。
不过你最近可不要再进山了。
昨天日落,张寡妇来求我进山找你,我没答应。
不是我见死不救,你也知道这黑背山里是个什么情况。
你昨天能活着回来,也算是走了大运。
你也别怪我说话不好听。
就连你爹都在里面栽了跟头,你一个矛头小子,又没多少经验,进去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对此。
许夜只是点头应下:“小子知道了。”
至于不进山?
这黑背山里面可满是宝藏啊,怎么可能放弃?
......
第15章 王富海的招揽
临近正午。
骄阳似火,照的人生疼。
黑山村家家户户的屋顶,开始升起炊烟。
张寡妇拎着草篮返回家中。
望着篮子里寥寥无几的几棵野菜,她心里不免发苦。
‘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啊…’
从去年耗尽家财筹齐赋税后,她便开始外出寻找野菜了。
就算如今因许夜的馈赠,让家里多了些粮,也没能让她改变这个习惯。
原因无他。
粮食不多,若混着野菜吃,能多吃一阵。
只是可惜的是,随着赋税逐年加重,外出寻野菜的人也就多了。
现在外面已经找不到多少野菜了。
更甚至,有些穷的狠些的人家,已经在扒路边的树叶吃了。
若今年赋税继续加重,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娘,你回来了。”
听见动静的小丫头从屋里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张寡妇的大腿,开心不已。
看着兴高采烈的小丫头,张寡妇收起心里的苦楚,露出微笑,亲昵的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
只是。
当她刚想开口时,却敏锐的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肉香。
对于这肉香,她太熟悉了。
分明是油渣的香味。
可她细细一想,家里哪来的钱吃肉?
肯定是太久没吃肉,出现幻觉了…张寡妇苦笑着摇头。
小丫头见状,不免仰着头问道:“娘,你怎么不开心了?”
“没,娘…”
张寡妇摇头,刚要说下去,却再度嗅到肉香。
她眉头微皱,没继续回答小丫头的话,而是细细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很快。
她便确定,空气中的确存在着肉香。
并且。
这股气味似乎来自…
张寡妇的目光下移,慢慢落到自己女儿身上。
审视的目光让小丫头有些害怕,她低着头,一股脑的道出实情:“娘,瑶瑶知道错了,我不该偷吃油渣的。我只是太饿了,没忍住,就偷偷吃了一块…”
闻言,张寡妇眉头一挑:“哪来的油渣?”
未等小丫头回答。
张寡妇又立马横眉,严肃的看着小丫头,生气道:“你是不是接了里正家送来的东西?!”
里正家有个小儿子,年满二十五,还尚未成亲。
前不久。
对方就差媒人上门来说亲,目标正是张寡妇本人。
按理说。
里正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在这十里八乡,也不算差,多少人还想上赶着把女儿嫁过去。
可偏偏对方却看中了张寡妇这样的寡妇。
究其原因。
是里正家那个小儿子,先天缺失,心智与几岁幼童无异。
用村民们的话来说,就是傻子。
里正曾多次为这个小儿子说媒,但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拒绝。
正因如此。
眼看说媒无果的情况下,里正这才找上了张惜若这样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妇。
可明知对方是傻子的情况下,张惜若又如何能应下这亲事?
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尽管现在生活困苦了些,可总比寄人篱下,去照顾一个傻子强啊!
以至于在听到小丫头说吃了油渣后,她才如此生气,怕小家伙不懂事收了人家送的礼。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若对方拿这事来说,她也没法反驳。
“没有!”
小丫头一反常态的抬头反驳。
随即她便小跑着拿来装着油渣的竹筒,递到张惜若面前:“这是许夜哥哥给的。”
闻言。
张惜若脸上的怒容化为了愕然。
“许夜给的?”
她有些诧异,或者说,是不敢相信。
这年头大家连野菜都不一定会送人,更莫说是比粮食还珍贵的肉食了。
而许夜却直接大方的送了这一竹筒的油渣,的确让人感到诧异。
“他只是来送油渣的?”
张惜若继续追问,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许夜会送来这样的好东西。
“夜哥哥借了背篓。” 小姑娘如实相告。
听闻此言,张惜若愣了一下。
片刻后。
她脸上便露出一抹善意的笑。
借背篓却送来如此珍贵的油渣,当然不是人家傻,也不是人家另有所图。
她一个寡妇,人家能图什么?
这显然是许夜在刻意帮她啊!
想到这。
张惜若有些感动。
这些年,她在村里吃过不少苦。
之前家里的粮食吃没了,想去借粮,却被村里的人拒绝了。
大家看她孤儿寡母,生怕粮借出去收不回。
可许夜呢?
不仅帮她拿回了母鸡的钱,现在还有意帮助她改善家里的生活。
自从丈夫去世以来,这么久了,还是她第一次尝到被人关心的滋味。
不知不觉间,张惜若眼眶微微泛红。
随后。
她把手里的竹筒递给了小丫头,又摸了摸小丫头顶着宛若枯草般发丝的脑袋:
“瑶瑶,拿着吃吧。你可千万不要忘了你许夜哥哥对你的好,我们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知道了吗?”
“瑶瑶知道了。”
小丫头用力点头,笑了起来。
她伸出小手,从竹筒里拿出一块酥黄的油渣,递到了张惜若面前:“娘,你也吃。”
看着小丫头如此懂事,张惜若笑了。
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这一刻。
她感觉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似乎也十分值得。
……
与此同时。
一位背着硕大背篓的少年,也来到了县城大门前。
许夜赶到县城已是正午时分。
县城上空炊烟袅袅。
城门口不时有马车出入。
平山县作为大周王朝的边陲重城,是许多商户的必经之路。
不少内地人特意跑来此地经商。
这便导致平山县的人口众多,规模也比一般县城大了很多。
城里各类东西都有售卖。
街道人声鼎沸,颇有州府几分风光。
许夜勒了勒肩绳,头顶烈日,稳步朝城门走去。
看守城门的两个军士依旧是老熟人,正是那两个收了钱真办事的人。
“哟,小子你又来了?”
年老守卫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显然,他对许夜已经有了印象,
“是,军爷,小子来城里买些东西。”
许夜笑着拱手。
老守卫只是看了一眼许夜背上的大背篓,道:“你小子胆儿是真大,昨晚才被人跟了,今天还敢来,怎么,不怕昨晚那两个人?”
“这不是有军爷你们在吗?”
许夜笑着上前,隐晦的递上两枚铜板。
年老守卫并未接过铜板,反而伸出手,将许夜的手给推了回去:
“小子,你的生活未必有我们滋润,何况你已经给了钱,我们哪能天天收你钱?”
这话让许夜略感诧异。
他没想到这老者竟如此有原则,这送上门的钱都不要。
看来这二人也并不蠢…
若是这两人真敢天天收别人的进门钱,那离死也不远了。
当然。
对方此举。
也不排除有拉拢人心的意味在其中,或许对方就是这样对待每一个人。
一棍棒后给颗糖。
这是上位者御下的惯用手段。
这时,老者又道:“你还有事,就赶紧进城吧。若遇上次那样的事,赶紧过来这里。我也许没能力帮你解决,但帮你拖延一二还是可以的。”
许夜立马故作感激:“多谢老先生。”
对于许夜感激大的表情,老者十分满意,挥了挥手:“你快去吧。”
许夜点头,迈步没入人群之中。
“何叔,为什么不收那小子的钱?他都递到咱手上了,不要白不要。”
待许夜走远,年轻守卫才疑惑的向年长守卫提出自己的疑惑。
“你傻啊!”
年老守卫没好气的骂了他一句,随后道: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别看人家好欺负就一直欺负人家,泥人尚有三分火,何况人家年轻气盛?
咱的日子滋润,人家可不一定。要是把人家惹急了,到时候偷摸着给我们两刀,我们找谁说理去?你刚娶的娇妻还要不要了?”
年轻守卫摸了摸头,讪笑两声:“好像是这么个理。”
见他把自己说的话听进去,年老守卫这才满意点头。
只是。
当他看向许夜渐渐消失的背影时,眼中却流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神色。
...
许夜对此自是不知情。
入城后。
他就脚步未停,直接来到了醉仙楼的后门处。
前门客人进进出出。
他一个穿着普通、且背着背篓的贫民,自是不太好直接从富丽堂皇的前门进入。
醉仙楼后门只是一道窄门,房门大开,但门外有专人守着。
并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从后门进入。
毕竟后门进入没几步便到火房,万一有‘有心之人’进去投毒就危险了。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刚到门前,还不等许夜主动开口,那孔武有力的守门人便开口询问。
许夜也不啰嗦,当即阐明了来意。
“你且等着,我进去通知掌柜的。” 壮汉说完,便进门将房门关上。
没等多久。
窄门再次被打开。
率先走出来的便是掌柜王富海。
他面色红润,着一件极薄的白色蚕衣。
这衣服虽是长袍,但许夜明白,其透气性肯定比自己身上的土色短打好,绝对价格不菲。
‘看来王富海在王家的地位并不低。’
一般的王家人,没资格将这么贵重的蚕衣随意穿在身上。
发现了这点,许夜便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接下来与对方的谈话,要小心谨慎。
尽管如今的他已是炼皮境武者,实力不俗。
可王家能在平山县安稳经营多年,难道就没有武力因素掺杂其中?
这自然不可能。
“厉小兄弟?”
看到许夜那一刻,王富海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昨日才来过的许夜,今日竟然又来了。
又打到猎物了?
那这打猎的本事未免也太强了吧?
其他猎户一般都是好几天,甚至好几周才会来一次。
有些经验丰富的猎户,来的频率倒是高一些,但也得隔上好几天。
像许夜这样一天不隔就来的猎户还是头一遭。
“王掌柜。”
放下背篓,许夜拱手一礼。
注意到硕大背篓,王富海立马来了兴趣:“厉小兄弟,没想到你今天又来了,你这打猎的本事比那些老猎户都强了,这次是什么好货?”
“王掌柜请看。”
许夜侧开身子,顺带将盖住背篓表面的干草给掀开。
王富海踮着脚,往背篓里定睛一瞧,顿时有些傻眼:“野猪!”
一旁。
守门人见掌柜惊呼出声,不由也好奇向前挪了一步,朝背篓里望。
当看到背篓里的野猪后,他立时就瞪大了眼。
这野猪的体格,起码得上两百斤了吧?
看着背篓里起码上两百斤的野猪,守门人又看了看许夜那不算高大结实的身板,眼中流露出了与王掌柜一样的疑惑之色。
他着实想不太明白,少年这小身板到底是怎么把两百斤的野猪弄死的?
更重要的是,这少年还用背篓将两百多斤的野猪给生生背来了。
一个穷苦家的少年,哪有这把子力气?
“王掌柜,这货你们收吗?” 许夜直截了当的询问。
“收!”
王富海的回答很坚定,几乎是在许夜问出口的瞬间,就作出了回答。
紧接着,他又追问道:“厉小兄弟,这野猪很新鲜,应该是今早打的吧?”
许夜点头:“是。”
见许夜承认,王富海又温和道:“厉小兄弟,你有这一身本领,有没有想过到城里来谋份差事?”
许夜冷静道:“王掌柜不妨直言。”
闻言,王富海微笑道:“厉小兄弟,你箭术超凡,不知道有没有兴趣来我王家做一名教人射箭的箭术师?”
第16章 小有家资
平山县明面上由三家把持。
分别是——
王家,刘家,魏家。
此三家在县城的势力,可以用只手遮天来形容。
平山县各行各业,乃至衙门里,都有这三家的身影。
许夜不信以王家的势力还会缺区区一个弓箭师,那对方此番拉拢有何深意?
难不成是已经知晓了他是炼皮境武者?
‘应该不是。’
许夜当即对此进行了否定。
他近来有些地方虽表现得异于常人,但还没表现出炼皮武者该有的实力。
想要从外观上判断出一个人的实力,非常困难。
在没动手前。
谁也不知道谁有多少实力。
这也是为什么江湖中人都小心翼翼,从不轻易得罪人的原因。
毕竟不知道对面是否比自己还厉害。
不过。
既然王富海没看出他的真实实力,又为何会邀请他进入王家呢?
‘难不成是看中了我的天赋?’
以王家的势力,不缺弓箭师很正常。
可…武者呢?
尽管平山县由于贸易原因,比之一般的县城要大上很多,可说到底,此地也不过是一个边陲城镇。
如此一个远离王朝中心的位置,一个哪怕再普通的武者,在这里也绝对能算得上是强者。
何况大周王朝的武者数量本就不多。
普通人想要踏上武道路,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正因如此。
历朝历代,武者向来稀缺。
加之王朝动荡不安的因素,这类个人武力值远超普通人的特殊群体,更是成了世家大族招揽的对象。
不止如此。
就连颇有练武天赋的人,也能得到一些世家所看重拉拢。
许夜心中有了明悟,当即含笑道:
“王掌柜说笑了,小子不过是一介乡野痞夫,只是恰巧会些打猎的营生手段罢了,哪里能委以箭术师的重任?”
尽管答应下来,或许能获得更高级别的武道功法,可他与王家牵扯不深,不知其中深浅。
一旦答应下来,就意味着受人制衡,失了自由之身。
相比之下。
许夜还是更喜欢个人的无拘无束。
当然。
最重要的是,这王家不过是这平安县的一个家族,就算在这平安县能呼风唤雨,但与其他真正的世家大族相比,却远远不足。
这样的势力不值得他加入进去。
有金鼎的存在,就算不加入王家,他一样能在这平山县混的风生水起。
对于许夜的拒绝,王富海并未动怒,只是温和笑道:
“既然厉小兄弟不愿,那便罢了。不过,只要厉小兄弟想来,我王家随时欢迎。”
许夜轻点下头。
王富海倒觉得没什么,只是吩咐小厮给钱野猪过秤。
反倒是最开始看守后门的壮汉,对许夜的态度感到不满,看向许夜的神情有些不悦。
在他看来。
许夜这样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凭什么敢拒绝他东家的邀请?
他东家在整个平山县,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邀请一个穷小子进王家,那就是给足了面子。
这泼天的富贵,别人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一个没见识的穷酸小子竟然胆敢拒绝。
这完全是不给东家面子!
壮汉默默将许夜的样貌记在了心里,想着等这小子下次再来,定要好生刁难一番。
也好让这小子知道,王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里进的!
“掌柜的,一共是两百六十三斤四两。”过完秤,小厮便第一时间向王富海汇报。
王富海也没去看秤,他并不觉得这些人会骗他,或者说敢骗他:
“厉小兄弟,现在野猪的市场价大概是25文一斤,我给你一斤二十七文,你看如何?”
“就依王掌柜所言。”
王富海给出的价格十分公道,甚至比市场价还稍有宽厚,许夜自不会多说什么。
见许夜同意,王富海便叫小厮拿来一只巴掌大的银算盘计算野猪价格。
啪啪...
王富海熟练的拨动算盘,很快就得到了结果:
“厉小兄弟,这只野猪两百六十三斤四两,按二十七文一斤,一共是七千一百一十一文,外加半个铜板。我就直接给你算是七千一百一十二文钱,你看有什么问题没有?如果没有问题,我就给你结账。”
“没问题。”
许夜点头同意。
其实在知道单价以及野猪的重量时,他就已然心算出了野猪的价值,自然不必担心王富海会坑他。
何况这醉仙楼乃是平山县最上等的酒楼,自是不会做这种得罪人的小事。
很快,王富海便叫人拿来一杆小秤,当着许夜的面,秤足了七两银子,然后又拿来一枚当百的钱,以及十二铜板,随后一起装进了钱袋,递给许夜。
接过钱袋,许夜便直接将其踹入怀中。
王富海诧异:“厉小兄弟,你就不打开数数?”
许夜微笑:“自然信得过掌柜的。”
听闻此言,王福海颇感意外,旋即脸上又露出一抹满意之色:
“厉小兄弟放心,只要你来醉仙楼卖货,我定然不会让你吃亏。”
“多谢王掌柜。”
...
待许夜离开。
魁梧的手守门人不解道:“东家,那小子不过一乡野村夫,值得你如此青睐吗?”
王富海并未回答,只是收起银算盘,反问道:“奎子,你现在是何境界?”
这话让奎子很不解。
他是什么境界,跟他问出的问题有关系吗?
不过他还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
“回东家的话,距炼皮…还差一些。不过东家你放心,我一定争取在立冬之前突破炼皮境!”
王富海哑然失笑:“我不是在点你,你也不用立军令状,不过能早些突破自然是好的。”
说着,王富海望向巷子外嘈杂的街道,目光深邃:
“这天下越来越不太平,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家会陷入漩涡之中。趁如今时局还算稳定,能多招些人手,也是为王家日后的安稳多一分保障。”
“就那小子?”
奎子对许夜的印象很不好,言语中自然是透露出不屑。
在他看来。
一个乡野村夫,就算侥幸打到了野猪,也证明不了什么能力。
像这种依靠王家生活的猎户,少说都有十多户。
其中能狩猎野猪的,至少就有五人。
这算什么本事?
也不知道掌柜的看中了那少年哪一点。
“做人不能只看表面。”
王富海这时出声提醒。
见奎子还是不明白,他目光索性便落到了刚从背篓里抬出来,放在地上的野猪身上:
“你看这头野猪,两百多斤,还披了甲。这样的猎物,就算老猎人看了都要小心谨慎,稍不注意就有性命危险。可那少年却一人就把这畜生给杀了。你还觉得这少年普通吗?”
“可东家,那小子可是一点面子不给您啊。” 奎子还有些愤愤不平。
王富海倒十分淡然:“面子值几个钱?只要对王家有利,折些面子又有何妨?”
“东家海量!”奎子举手竖起大拇指。
对于马屁,王富海并未回应,只是深沉的望着地上的野猪。
有些话,他并未说出口。
难道王家真的需要一个乡野猎户?
当然不是!
如今朝局动荡,天下不安。
外有邻国蛮族,蠢蠢欲动。
俨然是乱世将起之兆。
乱世之中,如何能立定脚跟?
实力!
王富海很清楚。
唯有强大实力,才能让王家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求得一线生机。
没有实力,王家虽富,却犹如一只养肥了的羔羊,只要是狼,就想从其身上扒下一块肉来。
而获得实力最有效的办法,不是从零开始培养普通人,而是直接招揽武者!
普通人骨瘦如柴。
先天体魄强健者寥寥无几。
想要这样的人具备战斗力,不仅需要长时间的培养,更需要在数量上占据优势。
目前的王家虽然富裕,但想要独自培养万人,乃至十万人的大军,所需财力远不是王家能承担得起的。
由此。
最适合王家走的路,便是拉拢武者,培养武者。
武者个体实力强大。
哪怕实力最低的炼皮武者,在不被埋伏的情况下,往往都能做到以一敌十,甚至几十。
炼皮境尚且如此。
更高境武者的实力只会更甚!
只可惜…这普天之下,常人多如繁星,能踏上武道者,却寥如麟角。
以至于王家笼络武者到现在,却依旧没能招到多少人。
正因如此,他才求贤若渴。
而刚刚离开的许夜,就正好符合他招揽人才的条件。
一来,少年年纪小,若是练武有一定优势。
二来,在如此年纪,便能狩猎野猪,足以证明其勇气与智慧。
这第三个因素,在王富海看来,也是他想要拉拢少年的决定性因素。
根骨!
若问一名武者什么最重要,那毫无疑问,天底下九成的武者都会直截了当的说,是根骨。
至于那剩下的一层。
一些没有见识的井底之蛙罢了。
妄想通过自己的坚持与汗水就能获得成功,那还要天赋干什么?
根骨,就是所谓的天赋,直接决定了武者一生所能达到的武道最高境界。
好的根骨,若不努力,没有好的资源,或许也没什么成就。
但不好的根骨,就算再努力,有再好的的资源,一生所能到达的武道境界也十分有限。
正因如此。
根骨好的练武苗子,向来是各大世家,各大武道门派必争的对象。
而今天。
他王富海似乎就发现了这样一根好苗子!
望着地上躺着还未被处理的野猪,王富海眼中隐隐透露出一抹兴奋。
其他人都以为这头野猪是被一箭射死。
只要他知道,让这头野猪死亡的真正原因,根本不是脖子上那个被箭矢贯穿的血洞。
而是...
野猪脸侧的拳印!
这拳印不大,且已被干涸的殷红血迹染的模糊。
但王富海很肯定。
这的的确确就是一个拳印,一个足以让这头两百多斤的野猪死去的拳印!
‘能一拳将这头野猪毙命,这一拳的力量就算还没达到炼皮境武者的实力,相差亦不远矣。’
‘这少年的实力,至少与奎子在同一水平。’
‘若他有家传武学,在缺少大药血食的情况下能达到这个境界,根骨定然不凡。’
‘若没有家传武学,而是天生神力...’
‘若真是这样,那这小子就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想到这。
王富海只感觉自己的心脏跳个不停,气血翻涌,热血沸腾。
这样的人才,若能被他纳入王家,那王家下任家主定然非他莫属!
当然。
他也不傻。
他很清楚的知道,对于真正的奇才而言,王家根本算不得什么。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尽量拉拢对方,给对方示好。
若对方知恩图报。
那等日后此子成长起来,王家肯定也会得到相应好处。
倘若对方并不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
那王家也不会亏损什么,还能少个恐怖的对手,何乐不为?
...
离开醉仙楼,许夜便在城里找了家寻常小店,点了些吃食。
现在正值午食时间,店内食客众多。
其中不乏有来往邻国与大周王朝的商贩,喝上两杯酒,便扯着嗓门开始谈天阔地。
许夜只是静静坐在角落里,默默吃着自己点的东西。
东西不多。
一小盘炒肉,外加一碗米饭。
单是中午这样如此简单一餐,就花了三十六枚铜板,足足能换八斤豆面!
其他客人桌上,荤素参半,菜类繁多,香气扑鼻。
与许夜桌上的菜形成鲜明对比。
吃了几顿糟糠之食,对于这些大鱼大肉,许夜说一点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奈何囊中羞涩,经不起大手大脚的花费。
‘还是要多赚钱才行啊!’
第17章 莽牛拳见血
“七两银子,也算小有家资了。”
街道上,感受着怀里银子的重量,许夜颇为欣慰。
遥想初来时。
家徒四壁,一无所长。
就连自己也快被活活饿死。
亏得李德仁送出的一块豆饼,才活了命。
而如今。
家有余粮,身有余钱。
虽说不多,但也终是有能力、有资格,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活下去了。
不过。
现在也只是有资格能活下去。
想要好好活着,还得需要赚更多的钱才行!
出了小店。
许夜便背着大背篓,在城中闲逛。
尽管昨日也来过县城,但他并未仔细逛过,对城中布局也并不熟悉。
现在日头尚早,正好有时间能好好了解城中各店布局。
“卖炊饼咯,新鲜出炉的炊饼~”
“冰糖葫芦,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
“买梨了,亏本卖,十文一斤…”
…
午时的街道依旧热闹。
贩夫走卒。
引车贩浆。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不乏路过繁华之所。
往来行人腰挂锦绣,手持折扇,指戴珠宝,神情从容,富贵逼人。
这些人在瞧见许夜以及其背上的大背篓时。
有人居高临下斜眼露出不屑。
有的则随意撇过视线,似看到什么无关紧要之人。
更有甚者。
嘴里还嘟嚷着‘穷鬼’二字。
对于这些投来的目光,亦或讥讽之言。
许夜毫不在意。
只是心中平静的注视着周遭一切,走自己的路。
没多久。
他便在一处布料店前停下了脚步。
家里夏天的衣服委实没有两套,确实需要买些布料做身短打。
“客官,买布吗?”
店门前小厮,见少年挂着大背篓停下脚步展望店内,便主动礼貌一问。
来人买不买得起先不说。
在门前留客,这本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若不能时不时问上一句,只怕掌柜的还以为他在店外边摸鱼捉虾呢。
如今这世道,活可不好找。
哪怕掌柜的与他有那么一层亲戚关系在里面,也不是他能松懈不干活的资本。
许夜点头应答。
小厮立时笑容灿烂,两步上前迎许夜走入铺子。
这家铺子不小。
里面有其他客人正在挑选布料。
这些人身着纱绸,肌肤红润,都在上等布匹前挑选。
小厮笑着开口问道:
“客官你是要买布做衣服还是...”
“做衣服。”许夜回道。
听闻此言,小厮则笑着将许夜带到了麻布前,热情介绍着店内产品:
“客官,看看咱铺子里新来的布料吧,薄是薄了些,但这个天气热得很,用这布料做的衣服穿着清爽。”
许夜摸了摸布料,又问了价格,便同意下来。
若能用上蚕丝布,自然是好的,但目前钱财有限。
相比街道上那些衣不蔽体的乞丐,麻布已经算得上是上上之选了。
付了钱,把布装进背篓,许夜又去买了些针线,以及肉食。
野味价格比家养的牲畜高。
所以每次打猎才没有留猎物自己吃。
买好东西,许夜便顶着烈日径直出城,朝家的方向赶。
今日进城,赚了钱,也花了钱。
“现在身上就只剩七两银子,实在算不得多,不过秋税钱应是筹齐了。”
秋水就像一块顽石,许夜在这两日没少为其发愁。
不过现在总算好了。
心里的顽石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回村的路只有一段是官道。
其余则是弯弯曲曲、褐黄茅草遍布的山间小路。
刚开官道莫约一刻,许夜便在一处芦苇环绕的小道停下。
原因无他。
前方狭小道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汉子,就那么直愣愣站在路中央,挡住了许夜前进的路。
汉子身形高大。
蒙着面,不识相貌。
不过身着短打,腰间别着短刀,倒显得匪气十足。
许夜面露警惕,当即转身往后走。
这一转身,原来身后早已被另一人堵住。
来人也蒙着脸,不过体型就不那么壮实。
是个瘦高个,手中同样有短刃。
“你...你们要干什么?”
许夜神色慌张,语气惶恐。
当然。
这不过是他装出来的。
为的只是示敌以弱。
其实早在城中时,许夜就已经发现了有人在跟踪自己。
这是独属于武者的感知力!
只是城中人多眼杂,并不方便动手,这才将人引至于此。
此地芦苇成海。
微风一起,四面八方皆是芦苇叶片摇晃摩擦的声音,动起手来,那是相当方便。
根本不用担心会有人发现。
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二人竟先一步忍不住,率先跳了出来。
而此刻。
站在许夜身后的壮汉,同样在心里感慨着,这片芦苇荡真是个好地方!
这里人迹罕至,等会就算动起手来,不怕有人发现。
心里这般想着,壮汉心里便得意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许夜,仿佛在看一头到手的猎物,咧嘴笑道:
“小子,乖乖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否则,休怪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许夜眉头一挑。
倒不是被这番话吓的,而是此人的声音,竟与昨天傍晚回家时,在城中跟踪他的人一模一样。
只是上次有城卫帮他将人给拦下。
不曾想这人今日竟再次尾随。
就是不知道这二人是见财起意,还是受人指使。
若是受人指使而来,许夜能想到的人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赖皮张。
赖皮张时长对外宣称与县城野狼帮有关系,也刚好在他手里吃过亏。
最关键的是。
昨日傍晚。
许夜清清楚楚听见面前的壮汉在城门后大声嚷嚷着,说自己是野狼帮的人,让城卫赶紧开门放行。
莫不成这二人就是赖皮张寻来报复我的?
种种蛛丝马迹,让许夜不得不做出此种猜想。
若是如此,那对于面前这拦路二人,便不能简单粗暴的一杀了之。
“小子,别想着跑,你觉得你能逃得掉?”
壮汉见许夜不语,还以为他在思索逃离对策,当即抽出了腰间短刀。
瘦高个也凝视着许夜,开口道:
“乖乖把钱交出来,不要反抗,兴许我们还能饶你一命。”
许夜装出一副成诚惶诚恐的模样:
“两位大爷,我认识张无赖。”
张无赖便是赖皮张的全名。
他需要确定,这二人是否是赖皮张请来的。
壮汉与瘦高个眼中齐齐露出疑色。
张无赖,这是哪个鸟人,怎的从没在平山县听说过?
紧接着。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顿时心领神会。
眼前这小子在诈他们!
“你敢唬我们,老子这就让你尝尝刀子的滋味!”
壮汉语气稍愠,持利刃步步逼近,
见两人这副模样,许夜立时明白,这二人不是赖皮张请来的。
至于是否是受其他人指使,那就更不可能了,毕竟他连来县城的次数都少,更没有得罪什么人。
这二人大概是见他卖猎物赚了钱,从而心里起了歹念。
这年头抢劫盗窃之事多如牛毛,早已不足为奇。
当即。
许夜装作一副很害怕的模样,放在背篓,从怀里掏出银子,恭敬递出:
“两位大爷饶命,这是我身上全部的钱了。”
“早这样多好,免得浪费大家口舌。”
对于许夜卑躬屈膝的态度,壮汉很是满意。
不过最令他满意的还属许夜手里的银子。
本来他只是盘算着能弄个一二两银子,就算不错的了。
没想到这年轻人给了他一个惊喜。
目测六七两银子!
如此巨款,足以让他在醉月楼享乐一番了。
一想到醉月楼里,那些姑娘婀娜的姿态,以及百变的口技。
他就止不住双腿发酥。
恨不得立马就飞奔去醉月楼,好生痛快一场。
壮汉心痒难耐,上前便要拿许夜手里的银子,完全放松了警惕。
瘦高个则负责持短刃警戒。
不过说是警戒。
实则他的目光也不在许夜身上,而是盯着许夜手里的银子,根本没一丝警戒许夜的意思。
毕竟许夜看似瘦弱的身体,以及畏畏缩缩的表情,怎么也不像会反抗、能反抗等的样子。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子。
手里又没家伙事,拿什么反抗?
正是有了这种想法,以至于两人都没怎么把许夜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
两人想的是,拿到这些钱后,要如何去潇洒挥霍。
壮汉为了好接过银子,干脆将短刀重新别回腰间,旋即一把将许夜手里的银子夺了去。
看着手里白花花的银子。
壮汉心跳都不由自主的开始加速。
而此刻。
见壮汉放松警惕,许夜当即不再隐藏。
化拳为掌,猛然出手。
双峰贯耳!
砰!
一声闷响突然响起。
壮汉只觉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重击了,一阵天旋地转。
还未等他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意识便陷入沉寂,直挺挺倒地不起。
这辈子算是直了。
突兀的变化,使瘦高个陡然惊醒。
他第一反应便是握紧短刃,后退,想要与少年拉开距离。
然而。
不待他有何行动。
一拳已至,直击面门。
这一拳速度很快。
瘦高个根本来不及反应闪躲,硬生生吃下一拳,被打的倒飞几米,滚落在地。
见状。
许夜快速踏步上前,准备补刀。
待来到倒地的瘦高个身边,才发现对方已是双目充血通红,嘴里正吐出血沫。
俨然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瘦高个张了张嘴,想要求饶,不过伤势太重,没发出一丝声音。
见他这副痛苦模样。
许夜眼中显露慈悲之色。
瘦高个模模糊糊间,瞧见了这个眼神,顿时心怀希望,以为少年会放过自己。
哪知下一刻。
就见少年举起沙包般大的拳头。
砰!
拳头落下。
瘦高个硬吃一拳,一声不吭,只是瞪大双目。
死不瞑目!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许夜虽是炼皮境武者,但他从未与人实战过,不知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索性利用这种偷袭的办法,将二人一举制服。
除掉两人后。
许夜又在两人身上好一顿收刮。
最后得到了两枚当百的大钱,以及十多枚铜板。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
杀人容易,抛尸难。
于是为了处理掉二人,许夜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
他先是将二人拖进芦苇深处。
又找来树枝刨出一个深坑,才将二人扔进去掩埋。
做完这一切。
许夜才收起自己的七两银子,以及从二人身上搜来的钱,朝黑山村方向走去。
第18章 秋税
等许夜回到黑山村。
天色渐晚。
许是秋税仅有几日便要到来。
在回村路上。
许夜碰见不少黑山村的人家在拾野菜。
可以说。
为了秋税。
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许夜,你背这么大背篓去挖野菜啊?”
刚到村口。
许夜便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抬眼望去。
村口大槐树下,一位三十大几的妇人正坐在石墩子上,手里提着一只小草篮,里面装着一些翠绿野菜。
对于此人,许夜自然认识。
这妇人全名叫赵翠。
按备份,许夜要叫她一声赵婶。
不过。
对于这人的喊话,许夜只是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便没在理会。
径直朝自家方向走去。
“唉?你这娃子,咋这么没礼貌?”
“你爹没教过你?”
“你这态度,看你以后没吃的了谁借你!”
身后。
妇人的数落声还在响起。
许夜充耳未闻。
当初许父身故,窜说许夜变卖家中值钱物件,以此对葬礼大办特办的人,其中主力就有这赵翠。
赵翠拿着习俗,对着之前的许夜一顿忽悠。
而后又行道德绑架。
说不办好葬礼就是不孝顺。
致使原身不得不拿出家底来兴办葬礼。
关键在葬礼结束,酒席过后。
这赵翠竟想方设法,将吃席剩下的一些米面,狠狠捞了一笔走。
以至于原身最后穷困潦倒,落得个快要饿死的局面。
并且。
许夜在饿昏前,还曾向赵翠家借过粮。
就在赵翠丈夫将粮拿出来时。
赵翠却忽然出现,一把将粮给抢了去,并告诉许夜,说家中粮也不够,让他去别家去借。
可以说。
许夜刚觉醒宿慧就落入将死之局,跟此人存在很大的因果关系。
就这样一个人。
许夜不予理会便是最大的礼貌。
槐树下。
见少年背影渐行渐远,却丝毫不曾理会自己,赵翠愈发恼怒。
相较于与她对骂。
无视更让她感到气恼。
一个小辈,凭什么无视她这个长辈?
这要是被村里其他人知晓,还不得被笑话死?
好在刚刚没人瞧见这一幕。
赵翠庆幸自己刚刚没丢脸的同时,又对许夜方才的行为感到气愤不已,感觉这后生太不尊重自己。
这口怒气不发泄出去,非得被气出病来。
索性她干脆起身,手杵腰,对着许夜消失的背影就好一阵低声咒骂。
不远处。
李德仁妻子刘氏,提着一篮子野菜正准备回家。
此刻她心情很是不错。
因为今天下午运气出奇的好,竟让她找了一篮子野菜!
这些野菜配着许夜送的粮食,又能多吃好几天了。
可刚路过村口。
刘氏便听见赵翠嘴里不停在说恶毒话。
尽管声音不大,但由于挨得近的缘故,还是被她听了个真切。
这不由让刘氏感到好奇。
谁又惹这小肚心肠的婆娘了?
于是便开口询问:
“赵妹子,你咕咕嚷嚷的骂谁呢?”
见有人喊自己,赵翠停止了碎碎念,望向刘氏,吐起了苦水:
“刘姐,你不知道啊,刚刚许夜那小子…”
赵翠一番添油加醋。
将许夜说的一无是处、毫无道德、枉而为人,简直是赖皮张的翻版!
刘氏听得直皱眉头。
她咋不知道许夜是这样的人?
若许夜这娃子真如赵翠所言,又怎会还粮,甚至还特意多送了很多?
显然这是赵翠在添油加醋。
一想到许夜这善良的孩子,被赵翠如此冤枉,刘氏便忍不住打断了赵翠:
“赵妹子,你作为长辈却在这辱骂一个后生,不觉得丢人吗?何况许叔的葬礼办完后,你也没少拿许夜的好处,这才过多久,就翻脸不认了?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不得说你忘恩负义?”
“刘姐,你…”
赵翠愣住了。
她本想靠着吐槽,引刘氏一起诋毁许夜,使其名声败坏,却怎么也没料到,刘氏竟会帮着许夜说话。
记得前不久,她与刘氏聊天,还从对方口中得知。
许夜欠了粮还没还。
当时刘氏对许夜很有看法。
可今天这是咋啦?
见赵翠疑惑,刘氏也不准备解释,只是摇摇头,径直离去。
毕竟总不能说得了许夜好处吧?
见刘氏走开,赵翠回味着刘氏的话,也认为对方所言有一定道理。
她在这骂街,的确更丢分。
想到这。
赵翠也只能心有不甘的闭上嘴离开。
回到家。
赵翠心里的气愤却没熄灭。
当看见正坐在门口小凳上,正用竹子编织生活用品的丈夫后,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干活又在这做什么?!”
老实男人被骂的一脸懵,抬起头略显茫然。
他不知道这婆娘又受了什么刺激。
而且他不是正在干活吗?
显然。
对方这是在故意找茬,想要借机发泄脾气。
对于赵翠的性情,老实男人早已了如指掌,也早已习惯。
为了家庭和睦,他也不打算去反驳,只是起身进屋,拿了一个野菜团子,最后递到愤怒的女人手上:
“你先吃点东西,消消气。”
赵翠皱眉,不过还是接过东西,只是嘴里依旧骂了一句:
“你真不是男人!”
老实男人没去反驳,只是默然的坐下,继续编织要拿去卖的物件。
......
村子最里的泥墙草顶房前。
许夜解开门锁。
进屋把背篓放下后,将覆盖在背篓表面的干草拿开,把里面的东西取出。
随后重新背起背篓,前往张家。
张寡妇的房子距离许夜家并不远,也就一二百米,几步功夫就到。
“张姐,在家吗?”
见房门紧闭,许夜便在屋外唤了声。
吱呀~
老旧房门打开,张寡妇笑意盈盈走出:
“许夜,你回来了,吃饭没?家里还有一些团子,要不要先垫垫肚子?”
许夜放下背篓:“我吃过了,张姐,我来还背篓,还有一件事需要要麻烦你。”
“啥事,你说。”
“我刚买了些料子,想做套衣服,我不会缝补,所以想让张姐帮忙掌掌手。”
听到是帮忙做新衣,张寡妇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没问题,你先进来,我给你量下尺寸,等会你把料子给我就行。”
许夜跟着她进屋,配合的量了尺寸。
末了。
许夜又叫张寡妇晚上去家中做客,以表感谢。
张寡妇推了几次,见许夜坚持,也便顺了他的意。
天色渐晚。
落日余晖侵染大地,一片绯红。
清朦白雾渐渐浮在村子上方,像是为村子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被褥,一片祥和之景。
村子最里的茅草屋,正有寥寥炊烟升起。
许夜坐在烧火位,将干柴送入灶里。
火势熊熊。
原本他是想做饭犒劳张寡妇的,却不曾想自己成了伙夫,只负责烧火,其他事宜则全被张寡妇接了去。
张寡妇的女儿小小,正蹲在门边,撅着臀儿,拿着狗尾巴草逗蛐蛐,不时发出欢笑,还朝许夜发出邀请。
“许夜哥哥,你快来看,这蛐蛐好大只呀!”
对于小丫头的邀请,许夜只是微笑附和。
年少时,他也曾逗过蛐蛐。
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不过现在叫他去逗蛐蛐,心中只有一片平静,却不能再感到快乐,
终归是。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张姐,你等等,我去拿菜。”
见饭快做好,许夜便去小院当中拿菜。
买来的猪肉、豆腐,都被他放在了后院井中的木桶里。
井里温度低,更易保存。
片刻功夫。
许夜就提着木桶进了屋,并交给了张寡妇:
“张姐,把这些肉和豆腐全做了吧。”
张寡妇接过木桶,定睛一瞧,立马瞪圆了眼:
“许夜,你怎么买这么多肉啊?”
她本以为许夜只是买了几两肉,毕竟现在秋税临近,大家都在紧衣缩食,能吃上几两肉,已经算很不错了。
哪知这木桶里放着的,竟是一大坨肉。
这重量,起码得好几斤吧!
一年到头,她都不舍的买几两肉吃,许夜一下就买这么多。
这得花多少钱啊?
好几十文?
如今这个世道,就算两个月不吃不喝,她也存不到这么多钱啊!
想到这。
张寡妇感觉很是心疼,她望向许夜,劝说道:
“许夜,我知道你打猎赚了钱,但也经不住你这样花啊。你也到娶媳妇的年纪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的很,要多存些钱才是。”
许夜微笑道:“张姐,我没乱花钱。我想学武,当然得吃好点,把身体养好些。”
闻言。
张寡妇皱眉,面色凝重的看着许夜问道:“你当真要去学武?”
许夜点头肯定。
这话他真没撒谎。
尽管现在自己是炼皮境武者,但许夜很清楚,莽牛拳只是一本基础的武道法门,就算练就大成,也不可能有多高的成就。
想要踏入更高的武道境界。
最后还是要去武馆,以求取更高深的武道法门。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
目前而言。
狩猎赚钱,将莽牛拳练到大成,这才是他的首要目标。
“那你定要好生努力了。”
张寡妇知道练武很难,而且需要很多钱,但这既然是许夜自己所决定的事,那她也不能干预。
随后她便开始切肉做菜。
逗蛐蛐的小丫头闻到肉香,蛐蛐也不逗了,围着灶炉边转悠,很是兴奋。
晚饭很快做好。
饭桌上,小丫头大快朵颐。
很少吃到肉的她,今天见桌上满是肉食,根本压制不住食欲,吃的满嘴是油。
这行为引来张寡妇的训斥。
不过许夜以孩子还小,要多吃些肉长身体为由,使得张寡妇也没再多说什么。
入夜。
月光皎洁。
送走张寡妇母女后,许夜便借着月光,手里捏着石子,开始练习投掷技能。
半个时辰后。
…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59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59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719日可大成)
…
看着面板上,投掷技能由六十日变为五十九天,许夜这才满意的洗漱上床睡觉。
接下来的几日。
许夜便重复着练武打猎的日子。
不过期间倒再也没狩猎到什么体型较大的猎物
同时他还拜访了县里的药堂。
买到了与草药相关的书籍进行学习。
而新衣也制作完成。
日子就这么普通又平淡的进行着。
直到五天后的清晨。
一道敲锣声,在村口突然响起,打破了宁静。
许夜知道。
这是官府来收秋税了。
…
第19章 重赋
清晨。
黑山村沉溺在一片薄雾当中,空气透着一股冷意。
邦、邦、邦~
清脆铜锣声,在村口大槐树下响起,回荡在整个村落,唤醒了这座隐在山中的村落。
里正家的狗因生人到来而犬吠不止,吱呀的开门声,不时响起,原本沉静死寂的村庄,立时活了。
县城来人,跑的最快的,当属里正李清风。
锣声一响。
他就立马从睡梦中惊醒。
也顾不得深秋早晨的寒意,挺身坐起来,一把掀开薄被,起床穿衣,随后慌张夺门而出,一路小跑来到村口,接待从县城而来的官吏。
没一会。
村民也陆续来到村口。
刚到村口,许夜便瞧见了槐树下那几名腰间挂刀的衙役。
相较于蓬头瘦面的村民,几名衙役就显得威武雄壮,气势非凡,尤其身上穿的那套绣着‘衙’字的官服,更显权威。
除此之外。
另有一个身穿棕色服饰之人,站在几名衙役身前,隐隐为首,里正李清风,也正在此人身边,不时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师爷叫着。
“哟,这不是许夜吗?你税钱凑够了吗?”
近处,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夜望去,但见赵翠眼含讥讽的望向自己。
对方似乎还在因昨日的事而心有怨气。
对此 许夜只是挪开目光 ,不予理会,反而逗着刚来到现场的张寡妇女儿瑶瑶,两人有说有笑。
赵翠面色僵住,转而变得难看。
这赤裸裸的无视,使她心里的愤怒再次被点燃。
此刻她很想对着许夜破口大骂,但碍于现场人多,又有官家的人在场,加之许夜有欺压赖皮张的实力,种种因素迫使她不得不将心里的愤怒压住,不敢随意发泄。
最终。
看着许夜与小丫头有说有笑,赵翠实在是气不过,只得气愤的在心里暗自掷下一句:
“等下交不起税钱可别来求我!”
对于许家,她再清楚不过。
当初丧葬便已耗尽家财,这才过去短短两月,就算许夜有堪比欺父的本领,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又如何能凑齐秋税所需的钱财?
猎户所要缴纳的银钱可不是一笔小数,她可不信许夜能有家底缴纳税钱。
没理会赵翠这刻薄女人,许夜又见到了两张熟悉面孔。
大姑许兰,以及三叔许洪军。
许兰与许夜相视,对方倒是尴尬的对他笑了笑,却很快便移转了目光。
而三叔许洪军在看到许夜时,则干脆躲进了人群里,假装没看见。
对于这二人的态度,许夜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在记忆里,这二人虽说是亲戚,可除了许父葬礼上,二人来过,其余时间却从未联系,也无走动,更似生人。
若论熟悉,两人甚至比不上近来接触颇多的张寡妇。
“许夜哥哥,我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种的粮食给他们呀?”
人群里,小丫头拉着许夜衣角,不解的小声询问。
她无法理解,为何母亲与自己付出汗水而得来的粮食,自己还没吃,却要白白送给他人。
许夜微微一笑,放低声音为其解惑:
“当然是为了维护朝廷的稳固。”
小丫头歪着头,枯黄的发丝垂下,一双大眼睛眨了眨,脸上迷惑更甚。
如今的她,没上过蒙学,很多词都不能理解。
以至于她根本不明白许夜所言是何含义,更不明白这与把粮食送给他人有何联系,只得瞪大眼睛,一副百思不得其解模样。
倒是站在边上的张寡妇,听清许夜所言,被吓的不轻,赶忙扯了许夜一把,惶恐道:“许夜,莫要乱语。”
村民识字者少,可张若惜不同。
她识得字,念过私塾,如何不知许夜所言是何含义?
虽惊讶于许夜能说出此番言论,但她心中更多还是忧虑,怕这话被有心之人听了,拿去作文章。
妄议朝廷,可是杀头重罪!
好在环顾左右,张若惜并未发现周围村民露出异色,这才松口气,放下心。
见她如此紧张,许夜没再续说。
以小丫头的年纪,便是说了,也不会明白他所言是何意。
对于许夜这番逗幼童的言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并未听见,也无心去听,只是聚在一起商讨着今年粮税究竟是涨,又或是与去年相等。
便是对许夜有意见的赵翠,此刻也只是与她人洽谈着粮税相关事宜,祈祷着粮税万不能涨,乃至有所降低。
邦~
一声锣声响彻云霄,手持铜锣敲击的衙役紧接着拔高嗓音大声喊道:
“肃静!”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村民略惊,所有人不约而同安静,目光聚集在槐树下的衙役们身上。
见大家安静下来,身穿棕色服饰的师爷朝前一步,略微仰头,像是居高临下般,朗声道:
“朝廷有令,今年粮税为稻米五斗。猎户、郎中等,有朝廷颁发证明且无耕田者,纳白银五两。”
一言既出,四下皆惊!
“什么?五斗!” 赵翠尖叫出声。
李德仁向来老实,对于中年人的宣布,也只是满脸愁容,低声询问:“官爷,去年不是四斗吗,怎么今年涨这么多?”
其余人同样错愕不已,一时议论纷纷,无法接受。
“官爷,是不是搞错了?”
“我东拼西凑就凑齐了四斗米,现在却要五斗,可叫我这一家咋活啊!”
…
张寡妇面色发白,毫无血色。
她同样只准备了四斗稻米,还是东拼西凑,节衣缩食省出来的,却不曾想今年竟一次涨了一斗。
这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许夜同样眉头微皱。
他料到今年税务会比往常更加繁重,却不曾想朝廷竟一次性涨这么多。
难道不怕激起民变?
“少他娘的废话,这是朝廷的意思,谁敢质疑,那就是质疑朝廷,就是谋反!给你们一个时辰,赶紧回家准备去!”
面对众人议论,师爷毫不留情回怼。
其身后几名带刀衙役也一手握住刀柄,眼神狠厉警惕的环视现场,仿若随时要拔刀而出,夺人性命。
不少人被这气势吓到,不敢出声,只能默然离场。
见此,师爷很是满意,看向众人离去的背影颇为不屑。
民就是刁民,随便就能摆平。
他便不明白了,其他幕僚为何这般抗拒收税这个差事。
如此简单的事,还能从中获利。
岂不美哉?
第20章 杀鸡儆猴
秋税像厚重乌云,压在黑山村每一人心头,令人喘息困难。
这其中并不包括许夜。
尽管今年他所需要缴纳的赋税也涨了许多,可以他目前的家底,却能从容应对。
其他人就不同了。
回家拿钱的路上,许夜听见不少怨声载道的话,更有甚者还提出了进山逃税的办法。
“如此重赋落下,也不知又有多少人将落草为寇…”
听着不少村民的议论,许夜暗叹一声。
大周王朝已是行疆朽木,无可救药。
如今重赋落下,只怕会成为点燃火药桶的导火索,激起民变。
届时王朝倾覆,只在转瞬之间。
‘乱世将起,如今更需多赚钱财,习练武道,尽可能提高实力。’
他十分清醒,在风雨飘摇的乱世,实力,才是根本!
回家拿了银钱,许夜便再次返回村口。
众官差已不见踪影,是跟着里正去了家里,正被招待着。
许夜也不急,原地候着。
没会儿,便有三三两两的村民来到村口。
有人拎着麻布袋子,鼓嚷嚷的。
有人肩挑扁担,箩筐里是今年刚收获的新鲜稻谷,黄灿灿,散发着谷物的芬芳。
也有人粮食明显不足五斗,愁眉苦脸,不时唉声叹气。
少时。
大槐树被村民围拢,里正领着县衙的人朝村口走来,师爷板着的脸上多了笑意,连带几名衙役也和善了三分。
饶是如此,几人所过之处,村民依旧不自觉后退两步。
几人刚站稳脚跟,众村民便听师爷中气十足喊道:
“来人,抬官壶来。”
两名衙役闻讯而动,麻利从牛车上卸一个三角体,一面刷有大大的‘官’字,另有一面则刷有‘五斗’字样,这便是用来计量税粮的官壶了。
官壶落地,师爷便从怀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将之展开:“现在起,念到名字的带粮食来倒进官壶。”
“熊大力。”
“到。”
人群中,面容憨厚的男人应答一声,穿着打有补丁的麻色短打,便扛着鼓嚷嚷的麻袋朝官壶走去,面色颇显从容,似早已准备就绪。
哗哗...
粮食倾倒入官壶,壶口升起一阵灰雾,只消片刻,熊大力袋中的粮食便全入了官壶当中,金黄的稻谷将官壶填的很满,甚至于壶口处还冒了短短一截出来,显然足足五斗了。
见此一幕,憨厚男人脸上也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熊大力父母去世多年,家中仅有三口人,除去他自己便只剩相濡以沫的妻子,以及今年刚满十七岁的儿子。
这五斗粮,是田地的全部。
如今粮税交了,他便能托人让儿子入县城去做工,尽管家中生活艰辛,但他始终觉得,只要交了粮税,那日子终会好起来的。
“官爷,你看...\"
熊大力望向师爷,讨好似的开口,可话没说完,便被师爷打断:“别急。”
说着,师爷走到官壶旁,看着其中满满的稻谷,抬脚便不轻不重的踹在了官壶上 。
霎时间。
原本冒出壶口的稻谷,顿似老鼠见猫般,缩了一节,只能堪堪与壶口齐平。
熊大力呆住,没想到自己称足了的五斗多的粮,在师爷的这一脚下,竟变得只是刚好达到五斗,不过好在还是满了五斗。
砰——
正当熊大力暗自庆幸时,师爷又是一脚踹在了官壶上,这一脚下去,原本与壶口齐平的稻谷,又立时短下去一小节,显然是不足五斗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不仅将熊大力看的目瞪口呆,周围村民同样瞠目结舌。
大家都知道收税的官差会吃些好处,可今年也吃太多了吧?
这官老爷两脚下去,好几斤粮食都没了!
“官爷,我称足了五斗啊!”
熊大力焦急不已,立马弯腰鞠躬朝师爷求情,其余村民也不满此举,纷纷出声质疑起师爷。
里正李清风站在师爷背后,看着一众不满的乡亲,只是沉默。
处于风波中心的师爷,丝毫不见慌乱,依旧气定神闲,也不去看已然下跪的熊大力,扯着嗓子便道:
“乡亲们,这官壶是朝廷发下来的,你们质疑这官壶被做了手脚,那就是质疑朝廷。”
此言一出,现场果然安静不少。
“你们有什么不满,大可去县衙告,但在这之前...” 师爷沉脸,态度强硬,冷声道:“你们必须把税交齐了!”
“官爷,家里实在是没粮了,你就放过我吧。” 熊大力跪地哀求,早已老泪纵横。
师爷不露丝毫悯色:“既然没粮,那就拿钱来抵。”
熊大力声泪俱下:“官爷,我家没钱啊。”
“没钱?” 师爷眉头一挑,朝身后招手,两名衙役扶刀踏步向前:“你俩去他家搜。”
两名衙役立马行动,架住熊大力逼其带路。
人群里,熊大力的儿子熊不凡,见父亲下跪祈求却依旧被如此对待,顿时眼含热泪,望着那那高高在上的师爷,眼中恨意凌然。
莫约一刻钟后,两名衙役再次返回。
熊大力被衙役架在中间,满脸是血,整个人都软了,显然吃了好一顿拳脚。
来到槐树下,两衙役便松开手,憨厚男人宛若死狗,啪嗒掉在地上,一动不动,眼中再无一丝期冀。
述完职,衙役便交了搜刮所得的钱。
拿过钱,师爷一脚踩在地上的憨厚男人身上,却没在怎么用力,随即环视一众村民,威胁道:
“这就是不老实交税的下场!”
许夜知晓,这是在杀鸡儆猴。
不过这招效果的确不俗,周围的人都寒蝉若噤,不敢在出声,原本嘈杂的现场顷刻寂静。
谁也不想步其后尘。
人群中,李德仁此时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看着地上的熊大力,他仿佛就看到了自己,他所准备的粮食远不及熊大力,更无银钱以抵不够的粮税,只怕下场会更惨。
很快,师爷又念叨其他人,在熊大力如此遭遇下,没人再敢多说,就算税粮不足,也只能老实回家拿钱。
拿不出钱的人,家中值钱物便被夺去。
美其名曰,以物抵税。
随着上一人交完粮税,师爷立马便再次唤道:
“下一个,许夜。”
第21章 师爷之死
旭日东升,晨雾避退。
朝霞透过槐树金黄的树叶间隙洒下,被剪成碎块,一束霞光恰好映衬在许夜年轻俊朗的脸庞上,更显青年的蓬勃朝气。
“许夜,你钱够吗?我这还剩些钱,你先拿去缴税吧。”
张寡妇怕许夜税钱不够,便拿出了一只小小的布袋,想要交给他。
许夜瞧了瞧钱袋。
那只是一皱巴巴的布袋子,也没什么分量,但却是张寡妇从怀里拿出来的,可见这钱袋对张寡妇的重要性。
这怕是张姐最后一点积蓄了吧?
许夜心下有些感动。
来到这个世界,他就感受过两次看似微不足道的善意。
一次是李德仁的两张豆饼,第二次便是张寡妇从怀里拿出来的这只皱巴巴的小布袋了。
在这薄凉的世道,这举动却像黑夜中的萤火虫,明亮耀眼。
“许夜哥哥,你就拿着吧。”
小小拉着许夜的衣角摇了摇,撒娇似的道。
她年纪虽小,却也明白钱的重要性。
不过在她心中,这些钱却远没有许夜重要。
近几日许夜经常邀请她与母亲到家里做客,吃了很多以往过年都不曾吃到的肉。
她别的不明白,但就明白一个道理。
许夜哥哥对小小好,那小小也应该对许夜哥哥好。
许夜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拒绝道:“张姐,收起来吧,我钱够的。”
“真够吗?”
张寡妇面色迟疑的问了一句。
对于许夜的能力,她是知晓的,的确是有本事,能从山里猎到野物。
可五两银子毕竟不是少数。
要是税钱不够,有极大可能会被官府收回狩猎证明。
那时再打猎售卖就成非法狩猎了。
平日倒是没什么,可官府一旦真要追究下来,届时拿不出凭证,是会吃官司的。
弄不好会坐好几年牢。
对于张寡妇的担忧,许夜并没解释,只是肯定似的点了点头,旋即走出人群,来到师爷跟前。
人群里,赵翠撇撇嘴,心下不屑。
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不信许夜真能拿出这五两税银!
许夜的大姑许兰,也有些担忧的看向许夜。
她怕这个侄儿凑不齐税钱。
于是她哀求的看向自家丈夫,想要开口求情,借些钱给许夜。
可还不等她开口,她丈夫便未卜先知一般,率先道:
“你别想把钱借出去。”
看着丈夫那漠然的模样,许兰嘴唇张了张,终究没敢说下去。
而许夜另一个亲戚,三叔许洪军,早在听到师爷念到许夜的名字时,便早已毫不犹豫的背过身去,并开始在脑中盘算起拒绝借钱的理由。
他可不想借钱给这个没用的侄儿,一旦借出去了,只怕收都收不回来。
“你就是许夜?”
槐树下,师爷抬眼看着许夜,身上华服在一束霞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显然是上好的蚕衣。
许夜不卑不亢,拱手一礼,回道:“回大人的话,正是小人。”
师爷本只是在县令手下做事,严格意义上来讲,其实只是毫无品级的县令帮手而已。
只是寻常多为县令做事,是故受人尊敬。
许夜这么喊,也是故意如此。
从师爷之前种种表现来看,他便知晓此人是爱慕虚荣之辈。
果不其然。
这一声大人下去,原本冷着脸的师爷,顿时面容柔和不少,连语气也不再冰冷:
“你这小子倒是个机灵的,税钱可备好了?”
许夜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早已备好的五两碎银递出。
接过银子,师爷在手里掂了掂,便叫人拿来一杆小秤,当面称重。
见此一幕。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
皆是猜测许夜如何能有这么多钱。
不乏有人询问许夜的三叔李洪军,但他与许夜不亲近,哪能回答上来?
许夜的大姑面对他人询问,也只是搪塞过去。
她心中也有不解,但更多的却是与李德仁一样的欣慰。
这证明许夜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倒无需担心了。
对这热闹场面,几名衙役倒是对此见怪不怪,反倒是与几人并排的李清风,瞧见许夜从怀里掏出五两白花花的碎银,眼中难掩一抹惊讶。
这小子哪来的银子?
据他所知,许夜家经过丧葬的大办,早已耗光积蓄,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如今却能拿出五两白银,如何得来的?
‘难不成真打到猎了?’
李清风不由想到几日前,张寡妇找他让组织人手进山寻许夜的事,再结合之前许夜背着大背篓出村,背篓却盖的严严实实。
这两件事不得不让他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许夜这小子之前决计是故意卖惨,想蒙骗所有人,自己闷声发大财!’
想到几天前,自己还曾劝对方不要进山,李清风便在心中自嘲。
只怕这小子当日是把他的话当笑话吧?
“还差个十多文,就算你十文好了。”碎银过秤,师爷只是看了秤杆一眼,便盖棺论定。
许夜也不多说。
当即窸窸窣窣的从身上左摸右摸,最后‘勉强’摸出了十文,交到师爷手里。
一句话就少交了些钱,却也值得。
尽管他银钱是足了五两,但以熊大力的惨状来看,显然不能与这师爷讲什么道理。
人家身披官衣,道理在谁手中显然易见,照做反而省不少麻烦。
“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师爷满意点头,收起铜板,见青年走回人群,便再次喊道:“下一个,李光明。”
人群里,赵翠看着许夜与张寡妇母女远去,愕然许久。
她怎么也没想到许夜这家伙竟真能筹出五两。
这对吗?
显然不对啊!
明明两月之前,许夜就在她的忽悠下,将家里的老本拿出来了办葬礼了,怎么还有余钱?
莫不是将其父留下的弓卖了?
可那弓能值这么多钱?
显然不能。
‘难道许夜并没将家里的钱用光?’
赵翠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要不然许夜哪来的五两银子交税钱。
思忖至此,一股挫败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赵翠本想着看许夜笑话,想着许夜没钱交税求到她面前,然后她再借机好生羞辱对方,以除心中恶气。
哪曾想恶气未出,反倒让自己更加难受。
赵翠正难受着,便听见师爷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四斗都不到,拿钱来补!”
赵翠举目望去,但见自己的丈夫李光明正被师爷为难着。
她想也没想,便上前帮着解释。
谁知师爷却根本不领情,神情不悦道:“休得放肆,拿不出钱,熊大力就是你二人的下场!”
赵翠与李光明被这番言语所慑,不敢在多说,只得老实回家取钱以补粮税。
…
另一边。
离场的许夜被张寡妇领到家中,拿到了一套崭新的长衫。
这正是几天前,托张寡妇制的新衣。
原本许夜是想做件短打,但想到天气可能将要转凉,家中又无多的长服,便改换成了长袖长裤。
打量着手里的新衣,许夜不由赞叹:“张姐,你这手艺太好了,都看不到针线痕迹,怕是比县里那专业的裁缝都不差。”
见许夜满意,张寡妇也笑着回应:“哪有那么厉害,左右不过是手艺活,做多了自然就熟练些了,你不要嫌弃才是。”
“稀罕都来不及,哪会嫌弃?” 说着,许夜又邀请道:“张姐,午食来我家吃些便饭吧。”
张寡妇连连摇头拒绝道:“你都给过钱了,还有送了我制衣余下的边角料,再去你家吃饭就太让你破费了。”
“没什么破费的,就这么定了,等会你记得来。”
许夜说完也不给张寡妇辩驳的机会,搂起新衣便回家了。
张寡妇追出房门,有心说些什么,却见许夜头也不回的摆手,便也没再好说什么,只是心里有些小小的愧疚。
午时。
黑山村阳光明媚,天空碧蓝,一览无余。
许夜在家中做好了饭,见张寡妇迟迟不来,便出门前去请客。
半路却见村民几个聚在一团,东一句西一句。
许夜被勾起好奇心,静心听了两句,却得到了一个重磅消息。
师爷,死了!
第22章 金鼎新特性
师爷死了,且是死在村中。
杀他之人,不是流氓匪盗,而是熊大力的儿子熊不凡,一个正直热血好斗的年轻人。
当听到这个消息,许夜都不由惊叹于此人的勇武。
能在几名衙役的眼皮下将人杀了,关键最后还成功跑掉,显然早有谋划。
许夜顺便跟聊天的几人搭上话,询问了杀人缘由。
这才从几人口中得知,原来是熊大力死了。
得知缘由,许夜也不由为这年轻人感到惋惜。
好好的一个家,却被师爷给破坏,任谁也不能咽下这口怨气,杀人倒在情理之中。
只惜法理无情。
在许夜邀请张寡妇母女吃过午食后,县里便乌泱泱来了一群人,皆是持刀拿矛之辈,个个孔武有力,开始在村里搜寻访问,张贴告示。
告示有熊不凡画像,并附衙门悬赏。
知线索者,向衙门告发,可得白银三两;擒贼送衙门者,得白银十两。
此消息一出,不少村民都心动不已。
甚至在里正的组织下,还成立了专门的巡山组,在黑山村四周搜寻熊不凡踪迹,想以此获得衙门悬赏。
毕竟无论是三两银子,亦或是十两银子,于刚纳了秋税的黑山村村民而言,都不是一笔不小的财产。
里正也上门找过许夜,想邀他一起搜寻熊不凡的踪迹。
不过许夜拒绝了。
十两银子,于他而言倒也不少,而熊家与许家也无人情往来,倒是没有下不去手之说。
只是在许夜看来,熊不凡既能杀得师爷,那便已然想好了退路。
这黑背山何其之大?
想靠村里这有限的人口,去寻一人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何况许夜也不是无事可干。
他早上要练习箭术拳法,而后要进山打猎,拿去县城售卖,晚上还要练习投掷技能,一日时辰早已占满,哪有那闲功夫跟里正去寻人?
黄昏。
天边已不见日光,只是西边地平线上,任留一抹昏黄,不再刺眼。
小屋后院,许夜赤着上身,搭箭拉弓。
汗珠顺着他的肌肤流下,每次用力,身上肌肉都紧绷隆起,呈现健康的古铜色。
经过几天良好伙食的滋养,许夜的身体明显更为健硕。
今日有秋税耽搁,就没再进山打猎,邀张寡妇母女吃过午食,他便独自在家中后院练习三种技艺。
嗖——
离弦之箭划破空气,精准命中百米外的厚实草靶中间。
…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54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55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714日可大成)
…
看着技艺一栏还有714日便可大成的莽牛拳,许夜稚气的脸上展露笑意。
未来可期!
只是,兴奋之余,他又有些不甘。
这714天,实在太久。
如今只是一个简单的莽牛拳便需如此时日。
那日后若是习了高深武道功法,所需时日岂不更久?
尽管金鼎有‘天道酬勤,必有所成’的已知特性,可他的寿元终有尽时。
万一某本功法需要几十年大成,但他的寿元又远不足时,又当如何收场?
“唉,要是莽牛拳能快些大成便好了。”
许夜摇摇头,不再多想。
待气息平定,便打水洗去一身汗气,便开始生火做饭。
在黑山村,也就许夜一日三餐不断,一来习惯如此,二来需要吃大量食物,以此增强气血,强健体魄。
而其余黑山村的村民,大多只吃早饭以及午饭,这不仅是习惯,也与经济条件有关。
不多时,草屋便有袅袅炊烟升起。
今日份的晚食很简单,猪肉炖莲藕,外加高粱面做的窝头。
与富贵之家相比,如此简陋的食物自然不值一提,可对于现在的许夜而言,无异于美味佳肴。
咕嘟咕嘟...
锅中热汤翻滚,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莲藕的清香四溢而出,让人唾液止不住分泌。
几刻钟后。
许夜掀开包了浆显得黝黑的锅盖,锅里热气升腾,肉香扑鼻,拿筷子插了肉块、藕块,确认两者皆软烂后,便将炉灶里正熊熊燃烧的柴火给拿出,将之埋进柴灰里灭去火星,以便下次使用。
就在许夜享用美食时,草屋外不远处,一妇人悄然出现。
妇人着棕色麻衣,裹得严实,不是赵翠又是何人?
赵翠一出现,便使劲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肉香,一脸享受,就像饿极了忽然闻到血腥味的狼,眼里只剩贪婪。
‘这许夜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今日刚缴了秋税,大家都在紧巴巴过日子,连正餐都不见吃的上,这小子倒好,晚上居然还吃得上肉。’
‘他家里绝对还有钱!’
赵翠饥肠辘辘,嫉妒不已。
她本来只是出来寻些野菜,哪曾想回家途中却闻到了肉香。
这一路寻来,竟发现这香气来自许夜家。
这让她心里很不平衡。
她到现在可还饿着肚子呢!
上午交粮时,那师爷非得说她家不足五斗,导致她又从家里多拿了一斗稻谷出去。
现在家里已经没粮了。
她午食都只是吃了些野菜汤水。
思忖间,赵翠望着不远处的草房,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大胆的决定。
对于赵翠的想法,许夜自是不晓。
此刻他正拿自制竹筷夹起一块瘦多肥少的猪肉,放进嘴里咀嚼,霎时肉香油汁铺满口腔,十分满足。
不多时,粗糙陶碗里的食物消耗一空。
许夜习惯性看向面板。
…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54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55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710日可大成)
…
当看到莽牛拳时,许夜暮然愣住。
710天可大成!
适才做饭前,他才看过面板,清楚记得莽牛拳还需714日大成,而此时,晚食后,这莽牛拳大成所需的时日,竟减少了四天!
‘这是何故?’
思忖间,许夜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应该又是金鼎某种没被发现的功能!
第23章 全靠坚持与努力!
识海中。
金鼎璀璨依旧,满身散发着金色华光,端重而神秘。
许夜细细瞧摸也没发现有何不同。
“莽牛拳大成时间不会无故减少四日,金鼎肯定还有未发现的隐秘。”
许夜心情激荡,不能平复。
金鼎能减少技艺大成所需的时间,这个发现可以说惊为天人。
一旦能明白其中原理,并加以利用。
那之后的所有技艺,都能在极短时间内达到大成,根本无需一日复一日的苦熬苦练。
能速成,谁还坚持努力?
“到底是何变故?”
看着识海里安然静滞的金鼎,许夜陷入思索。
他尝试用意念沟通金鼎,想要借此获得金鼎回应,却毫无建树,金鼎还是在识海里不动如山。
好一阵思索无果。
许夜索性拿起一个窝头咬下,旋即再度集中念头于识海,关注着金鼎。
这一关注,许夜却立马洞察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随着他将窝头咽下。
识海之中,竟忽有微末似粉尘的光点涌现,自四面八方而来,缓慢落入金鼎内。
这光点太过细小,在金鼎自身散发的光华下,显得微不足道,更近似于无,以至于不用心观察根本无法洞察。
今日也是机缘巧合,碰巧发现了此种变化。
不过这些微末光点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不再有光点涌现。
“难不成…这些光点与我吃下去的东西有关?”
念头一浮现,许夜便抓紧验证。
当即将整个窝头吃下,再度集中心力,关注金鼎四周。
果不其然。
只消片刻,再度有微末光点涌现,似朝贡般,缓缓朝金鼎集中,最后落入金鼎内。
许夜被勾起兴趣,以俯瞰视角,看向金鼎内。
只见落入鼎内的微末光点,竟自动聚合成一小团白灼灼的光团,很小,但相较于那些还在朝鼎内汇聚的光点而言,这光团不仅大了很多,也更为明亮。
“这光团似乎来源于我所吃下的食物,可有何作用?”
其实许夜心中藏有答案。
那就是这光团能加快技艺修行,只是现在还无法确定。
他刚刚用意念搬动这光团,光团却不被影响,一动不动,安静躺着鼎内,看起来似乎毫无用处,旋即又在心中默念:
“要是莽牛拳的修行速度能加快就好了。”
下一刻。
鼎内光团缓缓淡化消失,直至不见。
取而代之。
许夜只觉冥冥之中,自己对莽牛拳的熟练度好似又上升了那么一丝。
…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54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55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710日可大成)
…
“莽牛拳大成所需的时间并无变化,许是这光团太小,若是等这光团变大,或许会有变化。”
得出结论后,之后几天,许夜一如既往。
早上练拳射箭,打猎,晚上练习投掷技能,只是这其中多了对金鼎内部的观察。
在这几日里,许夜有了许多发现。
第一点,鼎内汇聚而成的光团,的确是靠食物多得,并且与食物的种类有很大关系,肉类食物汇聚而成的小光团,明显多于豆面窝头。
第二点,汇聚而成的小光团可以达到米粒大小,但必须积累到一定数量,才能让技艺大成所需的天数减少。
第三点,这些光团不仅能作用于莽牛拳,而是对所有技艺都有利处。
是夜。
许夜躺在床上,心情起伏。
经过几日积累,他终是将金鼎内部最底下铺满了小光团。
白灼灼的小光团只有米粒大小。
一粒一粒颗粒分明,真如米粒一般,铺满金鼎底部,使得整个金鼎底部都呈现出白色。
许夜怀揣着激动,心中默念:
“提升莽牛拳!”
这个念头一出现,铺满金鼎底部的小光团便大片消失,直至所有小光团都消失不见。
夜晚清静,屋外只有虫鸣。
许夜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身体正开始发生变化。
全身酥酥麻麻,好似骨骼在生长,肌肉在强化,就连感知力似乎也加强了那么一丝,整个人变得异常精神,毫无困意,就连对莽牛拳的对敌招式,也有了一些新的理解。
…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50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51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675日可大成)
…
看着面板上的信息,许夜激动不已。
寿元从四十载变成了四十五载,足足增长了五年光阴!
境界倒是一如既往,炼皮境。
看着似乎没有变化,可许夜心里明白,如今的自己,实力已然更上一层楼。
最明显的变化还属莽牛拳。
原本需要710日大成,现在却只需要675日便可大成。
足足少了35日,一月之数!
“若按如今的速度,莽牛拳只怕短短半年就能大成!
且现在我还只是吃的些普通食物,若能寻得宝药,只怕这个时间还要大大减少,一月大成?”
所谓宝药。
便是年份足够,且具备大大增强气血的药,与寻常药物不同,是武人修行的必备之物。
一株宝药的价格往往都在十两银子往上,某些特殊的好药更是有着天价。
如此价格,非达官显贵不能使用。
常人练武,吃些肉食便消耗甚大,更别提使用这些价格高昂的宝药了。
这些知识,还是许夜在之前买的【识药谱】上所学。
也怪不得村里有户采药郎,给儿子的房子都买到县城里了,却依旧默默无闻的呆在村里,从不声张,原来是在闷声发大财。
不过对于目前这样的修行速度,许夜也还是较为满意了。
这离不开他的坚持与努力!
翌日清晨。
许夜推开房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屋外不知何时被乌云覆盖,天穹暗淡无光,枯黄落叶随风飞卷腾舞,呼啸而过,一副大雨倾轧在即模样。
“开始要降温了,也不知大周王朝还能不能撑得住。”
第24章 黄老汉
黑山村许久不曾下过雨了。
平日骄阳似火,肆虐太久,以至酷暑难耐,大地干裂,使得今年庄稼收成不好。
如今这场雨,绵绵密密,滋养大地,舒适宜人。
倒是难得的一场秋雨。
“许夜,今儿个不上山啊?”
小雨软密,采药郎黄老汉一大早便顶着蓑笠,冒雨来到许夜家门前,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笑着询问。
“怎的不上?” 许夜反问。
他与这黄老汉相识还是在前不久。
当日许夜按常上山寻猎,途径山中一溪口处,发现了晕倒的黄老汉。
见是村里人,便顺手救了。
后面黄老汉苏醒上门感恩,这一来二去的,便与之熟络了。
许夜对黄老汉算是有些好感。
对方这几日拎了些好货,也就是上了年份的补药,让他莽牛拳大成之日快进了十多日。
拾好打猎所需之物,许夜嘴里叼着一个窝头,手里又拿着几个,出了屋,锁上房门,顺带将手里的窝头丢给了黄老汉一个。
黄老汉手忙脚乱接过窝头,脸上反倒笑容灿烂,咧嘴道:
“谢了啊。”
倒是个厚脸皮…许夜心里腹诽。
若换了别人,只怕还得推脱一番,最后才‘勉为其难’收下。
这黄老汉就不同。
就算把金子给他,他也真敢收!
“我说老黄,你儿子都在县城买房做伙计了,你这把年纪不去享清福,天天老往这山里跑做甚,至于这么拼命?”
许夜穿戴着蓑衣,一边问着。
“这种日子我过惯了,去县城过好日子反倒不自在。”
黄老汉语气轻松,笑容满面,又道:
“再说,我看村里不少人都在挖茅草根了,咱们这种人,不拼命咋在这世道活?”
许夜倒认可黄老汉的话,点头道:“的确如此。”
秋税后。
大家的生活质量肉眼可见的下降。
不少人家隔天屋顶才升一次烟,就连黑背山外围都有人敢进去挖野菜。
若非吃食耗尽,何至于此?
穿好蓑衣,戴起狩猎所需的东西,许夜便与黄老汉一道进山。
只是进山不久,两人便分开了。
许夜要打猎,黄老汉要寻药,两人走不到一块。
就算走一块,发现好东西该如何处理,于是两人都默契的选择了分开走,只是约定大概时间,在许夜家门前汇合。
一上午时间,许夜便从山中走出,出来时,手里已然多了山鸡、野兔之类的猎物。
倒是珊珊归来的黄老汉,腰间的药篓进去空,出来也空。
毫无收获。
“许夜,你这手艺比你爹强,我都没见你爹拿回过这么多猎物。”
细雨不停,黄老汉身披蓑笠,浑身湿漉漉,细雨在他蓑衣上汇聚成滴,滴答滑落坠地,穿着草鞋的脚站在泥泞里,颇为狼狈。
唯独一双略显混浊的眸子,看着许夜猎到的山鸡野兔,露出慕意。
看了会,黄老汉怅然一叹:
“哎…我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就好了,绝对拜你为师,跟你学手艺。”
许夜笑道:“我哪有那本事?快进屋烤火。”
黄老汉也不推辞,抬起带泥的脚便走,只是到了门前又停下,使劲跺了跺脚,直将鞋上稀泥弄干净,才迈步进屋。
午时。
草屋炊烟袅袅。
黄老汉被留下来吃午食。
倒不是许夜多想请其吃饭,只是他的一句随口客套,没想到黄老汉毫不推脱,顺势一口答应。
这让许夜始料未及。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得水。
既然是他主动邀请的,对方也应下了,那便吃一顿又如何?
就地把打来的猎物刨了,扔入锅中炖煮。
老黄早看得目瞪口呆,张张嘴,问道:
“许夜,怎的不拿去卖,换些铜板也好,就这么造了多可惜。”
许夜往灶里添着柴,随口答道:“下雨路滑,懒得去。”
“就因为这?”
黄老汉愕然,下意识想要训斥许夜这懒散的行为。
可又想到对方与他不沾亲带故,又只能张了张嘴,最后闭上,一言未出。
只是在心里暗道:
“许夜这后生还是太年轻,不知钱有多难赚呐。这几只野物,拿去县城好歹能有两百枚以上的铜板进账。许夜倒好,拿来打牙祭,不过这样也好,今日午食倒能大餐一顿了。”
黄老汉却不知,许夜刚刚的话,只是搪塞之语。
他之所以不去县城,有多种缘由。
山匪便是其一。
近来在距县城几十里的地方,闹了匪患。
据传是重赋压的一些百姓活不下去了,这才逃了住处,进山林做了匪。
这伙匪徒规模不小,尤其喜好劫掠商队。
就连醉仙楼的王掌柜,谈及到这伙匪徒深感懊恼。
无它。
只因他家商队也被劫过,损失惨重。
有这伙匪徒存在,如今也没多少人胆敢大张旗鼓,明目张胆的进出县城。
对于山匪的出现,许夜倒并不感到意外。
今年雨水甚少,农户收成微薄,赋税更重,若无贼匪出现,反倒不正常。
除此之外。
不去县城的最主要因素,便是金鼎内部白色能量的囤积,需要大量食物。
尤其以肉食、药食为重。
几只山鸡野兔,值不了几个铜板,索性拿来吃了,也好加快莽牛拳的修行。
莽牛拳是武道基,是立身本,哪是几颗铜板能比拟的?
午食后,黄老汉便离开了。
倒不是回家,而是进山去了。
许夜不曾劝阻,只是在外捡来石子,待在家中练习投掷技艺。
莽牛拳、箭术在早晨已练习完毕,外面又下着小雨,不练习投掷也无事可做。
至于跟着黄老汉进山,大可不必。
这场雨下的绵密,如今也不缺吃食,倒不用片刻不能闲的忙碌,弄得一身狼狈。
傍晚。
天色晦暗。
屋外黑云漫天,只是雨水暂且停了。
就在许夜做晚饭之际,黄老汉从山里出来了。
不过这次黄老汉倒没再停留,只是与许夜招呼一声便转身离开,连屋都不曾进。
许夜视力极佳,就算临近天黑,屋外快模糊不清,他也敏锐的发觉到了黄老汉腰间的药篓里,多了东西。
不再空荡。
想来是得了好药。
许夜也不羡慕,人家能得到,那是人家的本事。
入夜。
草屋内的人早已躺在简易的床上休息,呼吸匀称绵长。
屋外小雨淅沥,漆黑如墨,不见五指。
踏踏…
轻微的踩泥声,在雨声掩盖下,让人不能辨别。
夜雨里。
蒙面裹黑服的人,蓦然停在草屋大门。
第25章 雨夜带刀不带伞
黑衣人裹的严实,只余一双深陷眼眶的眸子裸露在外,忐忑、胆战、不安等等情绪在其中交织。
他冒雨而来,浑身黑衣早已湿露,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的一抹微弱流白,在夜幕下阵阵发寒。
深秋的夜雨,使他止不住浑身微微颤抖,黑衣人矗立门前,时而抬步欲回,又立马止住。
好一阵后。
他眼中终于闪露出决然,随即以耳贴近木门,静静听着屋内动静。
良久。
待屋内无任何异响,黑衣人开始行动,他动作生疏,手指颤抖。
嘎吱…
细细的开门声,在雨声的掩盖下几近于无,草屋房门年久失修,本不牢固,几息便被其打开。
屋内漆黑,常人目不可视,黑衣人却行走自如,黑夜对他并无影响,踮起脚跟几步便进了屋,开始搜寻。
只惜屋内家徒四壁,无处可寻,唯独在土墙上挂有木弓一柄。
黑衣人凝视木弓,眼中露出一抹贪婪,却并未着急取走,反而将目光落到了简陋饭桌上。
其上正余些未吃完的饭菜,是少许肉食及高粱米所制的窝头。
黑衣人靠近木桌,暗自吞咽唾沫,嗅着残羹剩饭所弥漫而出的香气,眉眼舒展,享受之至,仿若眼前桌上的陋食是何种仙珍绝味,令人垂涎欲滴,流连忘返。
闻了阵,黑衣人便拿起桌上窝头,塞入宽大衣物的怀里,旋即将转身,眸光落在墙角粗陋的床上。
那正有一人面墙侧卧。
黑衣人垫脚缓步上前,来到床边停顿片刻,辨明侧卧之人是在熟睡,便开始沿床摸索。
直摸到竹席一角,轻缓掀开来,见竹席下压着的一些铜板,黑衣人立时瞪大眸子,匀称的呼吸变得略显粗重。
他毫不迟疑,伸手便将之一把抓起,攥在手里,揣在身上。
没被抓起的铜板,也被他一一拾起,一颗都不曾余下,直将竹席下的干草翻了又翻,确定无有遗漏,这才将掀起的竹席放下,又转身走向墙上明晃晃挂着的木弓。
黑衣人一手摸上木弓,眼中尽是贪婪,刚想将之取下,身后却传来一道如秋水般波澜不惊的声音,在这夜色静默的房间里,颇为悚然:
“吃水不忘挖井人,取弓有些过了吧?”
这话如平地惊雷,在黑衣人心头炸开,让他浑身一震,心下大骇。
当即转身,但见那竹席上躺着熟睡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取而代之是床前矗立着的一道不算高壮的身形,在漆黑的夜幕下形同鬼魅。
许夜立于床前,静默的望着眼前一袭黑衣裹身的贼人,心中毫无惧意。
如今他为炼皮境武者,浑身气力胜常人远矣,普通刀剑轻缓划过,不伤于身,又习得莽牛拳法,虽招式简陋,却无一不是杀人之技。
而今面对一山野小贼,有何惧哉?
原本他打算装作不知,任由此厮将床下刻意压着的十几枚铜板拿去。
由于重税缘故,现今黑山村村民的生活早已大不如前,甚至一些本就贫瘠的人家,家里已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就这短短几日,许夜还多次见过村里人因树皮树根而吵架的。
这些日子,大家伙都过的困难,眼见生活都快无法保证,有人生出盗窃之心,在所难免,也能理解。
要许夜自己饿到一定境地。
别说偷,还会抢。
只为活下去!
而眼前这贼人,拿了铜板不说,连桌上余的残羹都揣入怀中,想来家中已是油尽灯枯。
并且能来黑山村行盗窃之事的人,大概率是同村人,虽不说与这些人有多亲,可终归是有那么一份同村之人的情谊涵盖之中,他也不想把事闹绝。
正因如此,许夜才会不追究此人偷拿铜板的行为。
十余枚铜板于他而言,无伤大雅。
只是不曾想此人既要有要,当真是贪得无厌,且取走之物还是他的立身之本。
若无木弓,他如何生存?
这贼人夺他木弓,就是在夺他的生计,不想让他活!
如何能忍?!
“别动,我只为谋财,不想害命!”
紧张凝视着眼前的房屋主人,黑衣人心中惶恐不已,刚刚得到铜板而升起的一抹得意满足,也在此刻随着这道身影的出现,搅得粉碎。
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将腰间一抹流光抽出,紧紧攥在手心。
那是一柄不算长的短刀。
刀身被磨得蹭光发亮,刀口更是寒意逼人,饶是在屋内漆黑如墨的环境下,短刃都能映射出亮光,而这刀尖,便正对着眼前胸膛半露的青年。
胸怀利器,杀心自起。
短刃在手,黑衣人心中的胆怯惶恐少了许多,躲闪的眼神变得坚定,凶狠的盯着眼前青年,一边警惕,一边伸手去取木弓。
正当他一手摸到弓身之际,却见被刀尖所指的青年突然向他迈出一步。
这突兀变故让黑衣人一惊,连忙收回取弓的手,手紧攥刀柄,朝眼前青年直逼一步,恶狠狠道:
“休要再动,不然性命堪忧!”
黑衣人本以为自己如此凶狠的语气,定然可以吓退眼前青年。
但很快他便失望了。
饶是被刀尖指着,还被言语威胁,可眼前青年那张略显稚气的脸上,却从始至终都有没浮现出恐惧、慌张、害怕等神情。
有的只是一贯的平静,毫无波澜。
对峙中,黑衣人便见眼前青年淡然开口道:
“床下压的铜板,桌上余的吃食,你皆可拿走,我不追究。但这木弓乃先父所留,亦是我生计所在,绝不能让你得去。”
黑衣人反问:“若我非要,你待怎样?”
“我待怎样?呵——”
许夜仰头一笑,继而冷眸凝视眼前贼人,迎着刀尖一步跨出,言语颇寒道:
“那就别走了。”
“你莫要逼我!”
黑衣人大惊,心中慌乱,下意识横刀一划。
许夜只觉这一刀在眼中极慢,身子向后微微一仰,躲过短刃的同时,伸手一握,便牢牢扣住握刀之手的腕处,令其动弹不得。
什么?
黑衣人愕然,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这慌乱中挥出的一刀,竟如此轻易被化解,但他也来不及想对方是怎么躲过去的,只是用力一抽,想要将被扼住的手抽回。
只是这一用力,他顿觉自己的手如被套上枷锁。
不管如何用力,竟是无法抽出。
为何如此?
黑衣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明白青年看似瘦弱的身子骨,为何力道如此之大,那并不粗壮的手臂,宛如铁钳,扼得他手腕生疼,简直有违常理。
这不该是这个年龄该有的气力。
就算身强力壮的好手,其气力也远不能跟眼前的青年相提并论。
只是当今之计,不能待他多想,必须立马脱身。
一念即此,黑衣人立马动作,抬腿便朝青年踹去,想要将之踹翻在地,好让他逃之夭夭。
许夜心地暗笑,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面对贼人这卯劲一脚,他干脆躲都不躲,硬是让其踢在腰间,继而伸手将贼人踢过来的腿拽住,轻轻一拖。
贼人失去重心,摔翻在地。
许夜也不给其挣扎之机,立即扑上,将其两手抓住,一腿压在贼人背上,使其如被泰山压住,动弹不得。
看着不断在身下挣扎,却毫无结果的贼人,许夜只是平静道:
“适才给你机会逃走,你却不知珍惜,如今被擒,你认为该当如何?”
贼人眼见逃走无望,当即哀求:
“我上有老下有小,家中却无一粒粮食。眼见至亲日渐消瘦,我却毫办法,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东西我都还给你,求你行行好,放我走罢,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记在心里的。”
许夜不为所动,摇头漠然道:“放过你,绝无可能。”
话落,便伸手要去揭开贼人蒙脸黑布,贼人万分不愿,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羞耻布被揭开。
炼皮境目力极佳。
饶是屋外漆黑一片,也能在夜色里如鱼得水。
只是这一看,许夜便愣住片刻,诧异万分:
“竟是你!”
第26章 交易
天色晦暗不明。
咯吱——
村西头一处茅草屋,木质房门打开,一妇人面露焦虑的走出,轻缓关门后,趁着天色未亮,入夜而去。
零星雨点,如沙般飘飘落落。
妇人却浑然不觉,只是着一件未穿戴整齐的蓝服,在泥泞的地面上行走。
片刻后。
妇人来到村口一座石头堆砌的房屋前。
汪汪···
院坝内的犬闻声而吠,激得院门口的妇人浑身一个激灵。
“谁在外面?”
房屋内传来一道沙哑的男音,妇人透过院门间隙,看得屋内壁窗紧接着亮起一抹浑浊黄暗的烛光,在夜色下颇为亮眼。
“李叔,是我,赵翠。” 妇人自报家门。
吱呀——
石屋房门打开,里正李清风着单薄素衣走出,来到院门口,将院门打开,看着赵翠颇为疑惑:
“原来是你啊,这深更半夜,来这做甚?”
赵翠犹犹豫豫,最终心一横,还是将事情缘由一一拖出,不敢有丝毫隐瞒,最后抽泣道:
“李叔,你可要救救我家那口子啊,我家要是没了他,叫我娘俩可咋活啊!”
李清风当即一脸为难:
“赵妹子,现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但也不能偷东西啊!盗窃这罪名可不小,严重的还要杀头。”
闻言,赵翠当即不顾地上泥泞,扑腾跪下,苦苦哀求:
”李叔,你可要救救我们一家啊!”
李清风一副为难模样,见赵翠抽泣好一会,这才摇头叹气,伸手去扶跪地哭哭啼啼得妇人:
“赵妹子快起来吧,地上凉。”
妇人起身,脸上虽依然呈现哀相,但心里却暗暗有了一丝欣喜,当里清风将她扶起来的那一刻,她便知晓这事应该是稳了。
果不其然,李清风搓着山羊胡,沉吟片刻,道:
“原则上,你丈夫是要去县衙里受罚,就算没偷到什么东西,五十杀威棍也躲不过。但现在毕竟还未报官,只需打点一番许夜这娃,让其放弃报官,便可将此事了去,只是...”
“有何难处?”
赵翠隐隐有了猜测,不过还是不耻下问。
上次秋税,差役不仅不讲理的把她家中粮食全部夺走,就连藏起来的银钱也被翻出来贪去,她丈夫阻拦,还白白吃一顿打。
至于告官…
难不成官府还能以己审己?
所以她现在根本拿不出多少钱来,若里正想狮子大开口,她也毫无办法。
果不其然,听赵翠如此一问,李清风搓山羊胡的手一顿,立刻换了副脸面,也不为难了,温和笑道:
“只需舍些银钱,这事就好办了。”
赵翠心中一沉:“李伯可否说个数?”
李清风摊开手,成一掌之数:“五两。”
“五两!”
赵翠瞪眼,一时难以置信。
她了解李清风的为人,知晓此人唯利是图,会趁机开价,只是不曾想会要这么多。
五两银子,在这黑山村,只怕就他李清风与许夜两家人能拿出,除此之外,其余村民又有哪一家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李叔…能不能少些…我家的情况…”
赵翠为难的话还未说出,李清风便挥手打断:
“赵妹子,我知道你家困难,可我家也不富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是没钱,这事我也难办,你自己合计合计,明早给我答复。”
对于李清风的说辞,赵翠自是不信。
要说整个黑山村最富有的人户是谁,非里正家莫属,否则这李清风的儿子咋进得去县城武馆?
可这话赵翠却不敢说出来,只是见李清风下逐客令,便不敢再砍价说情,一咬牙,当即将胸口衣物翻开,露出胸口硕大沉淀之物,却从那一缕夹缝中掏出一只表面略微发黑的手镯,略微拉扯衣物将胸口雪白掩盖,将手镯递到李清风面前:
“李叔,这是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是我家最后一点东西了,求你帮帮忙吧。”
将手镯拿在手里掂量两下, 李清风便心生不满。
就这分量,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不过...李清风目光偷偷瞟过妇人那未完全遮住的胸口,一抹雪白悄然露出,可谓雄伟壮丽之极,他当即道:
“看在你丈夫也姓李的份上,我今天就帮帮你,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见李清风松口,赵翠心下欢喜不已,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你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做到,我决不含糊。”
闻言,李清风露出笑意,目光毫不掩饰的在妇人胸前扫视,仿若要将之一口吞下:
“放心,这个要求你肯定能办到...”
…
天蒙蒙亮。
许夜推开房门,秋风携裹着冷意扑面而来,慵意被席卷而空。
一夜小雨,屋外湿湿沥沥,轻轻仰头,天上是云卷云舒,如水般潺潺流动。
一日之计在于晨!
瞧了眼墙角被麻袋套住头,蜷作一团的贼人,许夜摇摇头,随后调整呼吸身姿,开始每日的修行。
他准备修行完,便将此人送去里正那,并报官惩处。
昨夜他便给过此人机会,只是对方并不珍惜,不仅贪得无厌的想要夺走木弓,更是动了刀子!
若非他是炼皮境武者,身手敏捷,只怕此人划出的那一刀,就要叫他开膛破地,性命不保。
许夜自认颇有善心,但绝不是圣人。
所以此人就算是同村人,他亦不会轻易放过这厮。
一个时辰转眼即逝。
呼——
许夜吐出浊气一口,只觉浑身通透温热,寒意难侵。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44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46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652日可大成)
“离大成之日又进一步。”
心中欢喜下,许夜来到房门前,遥遥朝黑背山望去。
此刻天色渐明。
阴雨天的黑背山,山峦叠嶂,烟岚云岫,如水墨画展露眼前,美不胜收。
若非此山凶名在外,只怕早有喜好游山玩水的文人骚客登高而望,举杯邀月,饮酒作乐。
许夜收回目光,欲领人前往里正家,让其写诉状一张,交至衙门。
之后衙门自会派遣捕快前来拿人。
“许夜,今儿个进山不?”
屋外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许夜看去,原来是黄老汉准时而至。
这老汉披着蓑衣,现在未曾下雨,帽子还在身后背着,草鞋上沾满了泥,就一晚不见,许夜便觉这老汉面上皱纹似乎更多了,头发也越发的白了些,拒绝道:
“今儿个去不了了,有正事。”
“你小子能有啥正事?你现在的正事就是赶紧进山打猎,赚老婆本儿!”
“家里着了贼,今日要去报官。”
一听着了贼,黄老汉立时有些愕然道:“你不会连底裤都被人摸干净了吧?”
许夜摇摇头:
“没丢东西,人我抓住了。”
“哟?你小子这么厉害,贼都能抓住?”
黄老汉来到门口,上下打量着许夜,颇为惊讶,他朝屋里一扫,便看到墙角头戴麻袋,被困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疑惑道:
“咱们村的?”
见许夜颔首肯定,黄老汉收起开玩笑的心态,皱眉问道:
“谁?”
“李光明。”
“竟是他...”
黄老汉惊诧不已。
他千想万想,将村里每个人都想个遍,唯独忽略了此人。
此人平日老实憨厚,为人和善,是出了名的常做好事,这样的人竟也会沦落到偷盗的地步,黄老汉不禁问道:
“你打算咋办?”
“找里正,写明罪状,报官。”
闻言,黄老汉思索片刻,迟疑道:
“这样做...是不是太伤赵翠一家了?”
“他动刀了。”
许夜这么一说,黄老汉顿时闭口不言了。
盗窃归盗窃,可动刀又是另一回事了,原本黄老汉还觉得赵翠一家可怜,这李光明可怜,但动了刀就没什么可怜不可怜。
这是伤命之仇。
他一个外人,不该劝,也不能劝。
若换做是他自己,那他的做法也不会比许夜轻半分,只会更绝!
想了想,黄老汉还是说了一句自认为不该说的话:
“这件事还是尽量不要伸张了,李光明能来偷东西,应该也有赵翠的怂恿逼迫,但他们两人的孩子终究无辜。若闹得太大,大家都晓得了,只怕不太好收场。”
许夜应答下来:
“我有分寸。”
他本意也只是想惩戒李光明,至于那个嘴碎的赵翠,他懒得搭理。
家里少了顶梁柱,赵翠自然活的不自在。
正当黄老汉与许夜闲聊之际,屋外,又有两人踏着泥泞而至。
第27章 得加钱
“黄老哥,你也在啊。”
李清风来到草屋门前,破天荒的率先朝黄老汉打起了招呼。
赵翠则跟在其身后,微低着头,站的老实,再不复之前那般心高气傲、指指桑骂槐的模样。
“李伯。”
待黄老汉与李清风客套之际,许夜也主动朝李清风喊了一声。
毕竟是里正,日后终归是有求此人办事之时,何况他一介晚辈给长辈打招呼,也合乎礼数,倒没什么难为情。
只是不曾正眼瞧过李清风身后的赵翠。
李光明在墙角,正被困得严实,此时赵翠以及李清风到此,目的为何,自是不难猜测。
“许夜,几日不见,你倒是越发壮实了,看来你是有真本事,那日倒是我劝拐了。”
李清风拍了拍许夜肩膀,眼中赞意流出。
莫约半月前,张寡妇还来找他,叫他找人进山搜寻许夜,那日他只觉许夜进山是有去无回,便懒得去。
如今看来。
倒是他看走了眼,这许夜倒还真有几分本事。
既然有真本事,那就值得拉拢一番。
如今他长子在武馆学武,正在打熬血气,每日都需大量血食,而野生血食,效果最佳。
可县城里的野生血食,比之饲养的血食,至少要贵五到十枚铜板。
似虎豹之类,价格更是要高出许多。
饶是他的收入比同村人高出许多,供养儿子学武也让他感到吃力。
日常开支处处节俭。
若能以低价买断许夜打到的猎物,未尝不能从中节省更多钱财,节省出来的钱财拿去给儿子买练武所需的药材,更能加快儿子的武道修行速度。
前两天他儿子才回家一次,并给他讲起了武道进度,只还需要两年光阴,便能突破到炼皮境。
只要成为武者,那这些付出就是值得的。
武者所能赚到的钱,比他这个里正多了不知多少倍,届时他们一家就不用再为钱财发愁了。
而此刻。
站在李清风背后的赵翠,见几人相互问好,却唯独选择无视她,这不仅让她感到脸上无光,站立不安。
她很想一走了之。
不过想到她已经付出那么多东西,甚至连身子都...加之丈夫的事还未摆平,便不得不让自己沉下气,安静的呆站,既不敢甩脸色,也不敢大口喘气。
”李老弟,许夜,你们聊,不早了,我就先进山了。“
没一会,黄老汉便提出告辞,他知道李清风和赵翠来这的目的是什么,接下来的话,不适合他在场,倒不如一走了之。
李清风笑着道:
“黄老哥慢走。”
许夜颔首:
“进山小心点,别到深山去,这几天我感觉山里有些不对劲。”
“我门儿清,有分寸。”
黄老汉摆摆手,转身朝门外走去,只是在与赵翠擦肩而过时,低声嘟囔了句:
“败家娘们...\"
听到这话,本就站立不安的赵翠,脸上肉眼可见红怒一片。
可黄老汉的话,她偏偏无法反驳,也不能反驳,只能独自忍气吞声,一时羞愤交加。
许夜耳力极佳,尤其在炼皮境后,更是落针可闻,所以黄老汉说的话,他听了个清楚,又看见赵翠的反应,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只是表面依旧平静,强忍着笑意。
万没想到,这赵翠竟因黄老汉的一句碎语而差点破防。
果然。
姜还是老的辣。
黄老汉一走,李清风也就不再含糊,当即问道:
“许夜,我也不多说了,你应该知道我们来这是干什么,李光明是不是在你这?”
两人前来并未大张旗鼓,只是一猜,许夜便知晓两人前来是为私了此事,并且里正似乎也十分支持此事,不然也不会指名道姓点出李光明。
若无里正所写的罪状,他也很难去县衙报官。
索性许夜也就不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不如凭借此事,好好索要一笔钱财,当即便表明自己所需:
“李光明的确在我这,他昨夜入室盗窃,还动了刀,最后被我捉住。李伯你既然来这了,不知是怎么个处理法?”
李清风还未开口,赵翠倒先急不可耐的跑到许夜面前,尖锐的嗓音在茅草屋前想:
“许夜,赶紧放了我家男人,你凭什么抓他?!”
许夜挑眉望她,不由感到好笑:
“大婶,就你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盗贼,既然你嗓门这么大,不如把全村人都叫来,大家一起来评评理?”
一听叫全村人来,赵翠顿时哑住。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若真把全村人叫来,那她们一家就真没脸活下去了。
里正将赵翠拉倒一旁,赶忙打圆场:
“许夜,你别跟这妇道人家计较,李光明盗窃动刀有罪,但也罪不至死。”
“这样吧,我做担保,让李光明家赔偿你三两银子,这事儿就算了了,你看如何?”
听到要赔偿了,赵翠也不敢再多事,只是在一旁老实站着。
面对李清风这个提议,许夜却是摇摇头,拒绝道:
“李伯,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昨晚要不是我躲的快,命都没了,三两银子能买我的命吗?”
李清风皱眉,还是耐心询问:
“那你想怎么解决?”
许夜平静吐出三字:“得加钱…”
紧接着,李清风便提出加一两,许夜自是不允,开口便十两。
这下李清风又不乐意。
毕竟他才收了赵翠一个手镯,连二两银子都没有,要价十两,那他岂不是亏了八两银钱?
两人经过一番激烈的唇枪舌战。
最后定价为六两银子。
赵翠自是拿不出这六两,她已经身无分文。
这些钱都是李清风这个担保人付的。
“许夜,这里是六两银子,要是不信,可以拿去称量。”
李清风将手里的碎银递给许夜,眼皮一跳一跳,肉疼不已。
这可是足足六两银子啊,就这么打了水漂 ,想到这,李清风不由将目光落在赵翠的胸脯上,心中恶狠狠想道:
“这六两银子绝不能白白损了,必须从这女人身上找回来!”
赵翠被李清风盯的悚然。
从对方的眼神中,她立时明白了自己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只怕要过好一阵苦逼日子了。
而拿了真金白银,许夜自然也就遵守承诺放人。
李光明去掉身上枷锁后,许是觉得丢人,全程都耷拉着脑袋,既不敢看许夜,也不敢看李清风,任由赵翠推搡着离开。
只是在此期间,赵翠那损人的话就没停过,一个劲的朝李光明身上招呼。
男人只是低头沉默,默默承受,一言不发。
许夜无心去听赵翠的数落。
只是回屋,带齐打猎所需的木弓等物品,进山寻猎。
一场秋雨一场寒。
冬季即将来临,届时万物沉寂,猎物将更不好打。
如今他消耗又大,所以需得抓紧时间,捕获几头类似野猪的猎物。
如此才能好好过冬,不耽搁武道修行。
阴雨天的黑背山,在参天大树的遮罩下,显得十分昏暗,地面杂草荆棘遍布,又沾满雨露。
只是行了一小段距离,许夜便已浑身湿漉。
好在他身体早不似普通人,否则在如此环境之下,很快便会丧失正常体温,会有性命之忧。
“也不知黄老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许夜摇摇头,开始细心在丛林中搜寻起猎物踪迹。
这段时间的捕猎生活,使他猎人经验上涨不少,已然能凭借动物的行迹,以及粪便等方式,知晓此地究竟有什么猎物。
“鹿粪...”
在靠近黑背山深处的一处山窝地,许夜发现了地面上椭圆颗粒状的粪便。
颜色还是褐绿色,很新鲜。
这是许夜第二次见到鹿粪,伸手拈起一颗,凑在鼻前嗅了嗅,其上依旧残留着脏器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植物味。
这说明粪便拉出的时间,绝不超过两个时辰。
鹿向来是群居动物,不会单个出现,这便导致鹿群留下许多踪迹,并未被掩盖消失。
许夜则开始跟着脚印以及粪便的踪迹沿途寻找,准备碰碰运气。
若能碰见鹿群,那就再好不过了。
鹿肉温阳,对习武之人大有益处,常被作为练武的必备血食。
好东西价格自然就贵,所以通常只有那些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才能享用的起,普通人无福消受。
“若能猎到两头鹿,这个冬季便不用再担心伙食的问题,武馆学武的钱也有着落了。”
许夜干劲满满,一路寻着踪迹追踪。
不知不觉间,已然来到了一片陌生丛林。
潺潺的溪流声,从不远处传来。
第28章 鹬蚌相争
“这是何地?”
望着眼前一汪潭水,许夜暗自思索。
如今他入山也有半月时日,加上先父遗留下来的地形草图,自认对整个黑背山外围还算颇有了解。
可眼前这一发绿发黑的深潭,他却从未见过,先父所遗草图,也无此地标识。
且此地寒气逼人。
只是站在潭边,便感到寒意阵阵。
许夜蹲下捧起潭水,立觉手中仿若握了一块多年坚冰,寒意冰冷刺骨。
饶是炼皮境的体魄,也无从抵挡!
哗啦…
许夜松开手,刺骨的潭水撒落潭面,掀起道道涟漪,在水潭上头的小溪冲击下,很快消失不见。
“如今虽是深秋,但寒冬并未来临,这水潭却冷意透骨,一看便非同寻常,难不成这底下有什么宝贝?”
许夜之前买书。
除去买了有关药草的书籍,还有一本名《异闻录》的书籍。
此书不厚,就那么薄薄几页。
倒像是被人撕过,并非完品,不过这书不要银钱,是那卖书的书铺所赠。
书上记载了一些罕见之地,且附有缘由,而此处深潭,正与书中一页所提及的地方相似。
若按书上所示。
这深潭下方,应有寒性宝物。
“若非我实力不足,定要下去一探究竟!”
面对深潭的刺骨寒意,许夜也无可奈何,只得先打消跳进寒潭的想法。
待日后实力提升到能抵抗寒意的地步,再来探查也不迟。
毕竟这地方也没人前来。
平日黑山村的村民不会来山里,他乡人闻黑背山的凶名,惊惧万分,更不会踏足半步。
今日若不是追寻鹿群的踪迹,就连他也不曾得知还有此地。
“寒潭虽下不得,鹿却是要捉的。”
这寒潭也瞧不出个所以然,而鹿群踪迹依旧存在,许夜当即不再迟疑,当即做好标记,寻鹿而去。
林中不计时。
许夜也不知自己寻了多久。
只知一路翻山越岭,穿林过棘,直到肚皮发虚,终是在一处缓坡上,发现了鹿群踪迹。
深知鹿的嗅觉灵敏。
许夜悄然绕至鹿群下风口,待来到一棵树后,背后早已渗满汗水。
他与鹿群的距离本不远。
可山里地形复杂,这短短一段距离,每一步都需处处小心,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否则便会前功尽弃。
在这山里,他可跑不赢鹿群。
歇了歇,待气息和缓,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许夜挽弓搭箭,瞄准最近一头鹿的后腿。
鹿血具有药用价值,活着的鹿,价格往往比死鹿高出很大一截,所有他打算活捉。
而被箭指的这头鹿,体型在鹿群中十分拔高雄壮,正低头吃着灌木绿芽,丝毫不知危险到来。
嗖——
箭矢破空,一瞬便贯穿这头鹿爆发力最强的后大腿,惊的这鹿立时乱窜。
然还不待鹿群反应。
又是一箭射出,另一头体型较大的鹿,后大腿也中一箭,吃痛下,这鹿也开始四处奔走。
这两箭速度很快,但鹿群终究是反应过来,所有鹿都开始朝地势险要的山壁跑去,转瞬便消失在密林当中,无法追寻。
唯独两头中箭的鹿失去爆发力,跑的很慢,顷刻便被许夜活捉一头。
待将捉住的鹿捆绑好,许夜又马不停蹄的去追另一只。
另一头鹿跑的并不远,就在百米外,很快便被擒住,捆好扛在肩上。
可待许夜回到第一头鹿的位置时,顿时愣住,浑身汗毛炸立,心跳不止。
但见前方不远。
一丛灌木后,一头吊睛猛虎,血盆大口正死死咬住被困鹿的喉咙,那鹿只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俨然殒命。
“我***”
许夜看的又惊又怒,却不敢大声骂出。
他辛辛苦苦,一路翻山越岭,趟过荆棘丛林,滴水未进。
这般费心,眼见即将获得收获,可到头来,这煮熟的鸭子,居然在眼皮底下被虎掠走。
这叫他如何不气?
可愤怒归愤怒,直接冲出去与这猛虎搏斗,却是不行。
他虽有炼皮境实力,周身力至几百斤,可面对这目测就几百公斤的庞然巨物,且手中并无利器傍身,显然没多少胜算。
贸然莽撞,只怕胜算只在三七开。
三分钟。
老虎吃七分饱。
正当许夜小心翼翼,缓慢后退之际。
那猛虎不知为何,却忽的松口站起身来,一对琥珀色眸子透过灌木莹草,直愣愣盯着许夜。
许夜被这老虎盯得浑身发寒,动作顿止,手里紧握木弓,却不敢抽箭搭在弓弦上,心里警惕万分,脸上也不敢露出丝毫惧怯之意。
他有种直觉,只要自己一表露出惊惧之色,这猛虎只怕会立刻扑来。
两者距离本就不远,只怕这猛虎是转瞬即至,他根本来不及挽弓搭箭瞄准。
没了弓箭这长手优势。
面对这猛庞然大物根本毫无胜算!
好在这老虎并未其他动作,只是盯着许夜看。
一时间。
两者就陷入这对峙局面,气氛紧张而又各自静默,谁也不曾先动。
“嗷——”
远处又传来一阵兽嚎,打破了这好一阵的紧张气氛。
不论是猛虎,亦是许夜,皆齐齐望去。
树丛摇晃剥开,一道黑影从中显露而出,竟是一头体型更加庞大的黑熊。
这黑熊一来,那褐色眸子就盯着猛虎那口下之食,对于许夜似乎并不感兴趣,惹得猛虎冲其回吼一声。
黑熊只是漫不经心向前,直逼猛虎,刺激的猛虎咧嘴呲牙。
就在两者相近时,猛虎率先动手。
一时间,一虎一熊,就这么扭打在一起,难分上下。
好机会…
许夜乐得这一熊一虎鹬蚌相争。
适才他还在想脱身之法,不曾想这变故就出现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至于渔翁得利?
一熊一虎,虽现在斗得难舍难分,但绝不可能因此而搏命,顶多一方示弱败走,另一方享受胜利果实。
若是走慢了…
只怕他就成胜利果实之一了。
现在退去,至少性命无忧,还保住了一头鹿,也不算毫无所获了。
“待来日实力提升,必报此仇!”
瞧了眼身后龙争虎斗的林中两霸,许夜暗自将这事记在心里,而后毫不犹豫快速退走。
一路小心谨慎,待踏上通往家门的小路,又瞧了瞧空无一物的身后,许夜这才松了口气。
回到院门口,才发现黄老汉早已候着,也不进去,来回踱步。
第29章 全村震动
天空阴云密布,昏暗无光。
远远望着黄老汉低头踱步的身影,许夜扛着猎物驻足思忖片刻,决定还是过去打招呼。
毕竟被身上扛着的这头鹿体型很大,还是活物,难以隐藏。
倒不如就此摊开,免得日后还那般小心翼翼。
“老黄头,你不回家,等我作甚?”
“许小子, 你终于回来了,这么久不回,我还以为你...”
听见熟音,黄老汉立马精神了,抬起头循声望去,话还没说完,待看清许夜肩上扛着的东西后,顿时瞪眼,微张着嘴,喉咙里的话戛然而止,矗在原地,只余下脸上的惊愕之色。
“你...你...”
看着许夜肩扛着比他自己还要大的物什走来,黄老汉嘴里吞吞吐吐,怎么也凑不出一句圆话,只是一味的盯着那还在扭头摆动的牲口,随着许夜走近,他脸上的震惊愈发精彩。
许夜嘴角微勾,问道:“至于这么惊讶?”
黄老汉终是回过神,立刻踩着草鞋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许夜跟前,也不看路,踩的泥水飞溅,而后好奇打量着鼻孔还在冒热气的牲口,脸上泛起喜容,语气却极为疑惑:
“他奶奶个腿嘞,许夜,你小子行啊!这下老婆本是够够的了。你是咋抓住这玩意的?”
许夜走到院子口,将竹栅栏打开,朝草屋走去,一手扶着牲口,另一只手摇了摇背上横挂着的木弓,当然道:
“自然是靠这个。”
黄老汉看着木弓,愕然片刻,又立刻追上许夜脚步,话语中充满质疑:
“单靠这个就能抓这么大只鹿?”
许夜反问:“不然呢?”
“那咋可能?”
许夜说的理所当然,黄老汉却不相信。
他也时常进山中,也不是没碰见过鹿群,只是每次隔得远远的,都不待他怎么看,这鹿群就如惊弓之鸟,立刻作散掉。
看都看不到,咋捉?
何况还是捉的一只活的,这无疑更是难上加难。
他在这村子里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村里哪个人逮到了这玩意。
就算是许夜的老子,打了一辈子猎,不也还是没听其说起打到过这种好东西。
现在许夜却轻松的说,单靠一把木弓,就能活捉这玩意,他咋可能信。
肯定是有他不知道的何种方法。
不过黄老汉也是明白人,既然别人不想说,他也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许夜摸出钥匙,打开房门上的铁锁,推开门,将鹿给轻柔放下,转头问道:
“这都快到晚上了,你也不家,说吧,找我啥事?”
黄老汉摇摇头,又指着地上扭动挣扎的牲口道:
“我的事不急,倒是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
许夜从一口腰高的瓦缸里摸出来两个窝头,扔给黄老汉一个去,便自顾自啃了起来,一边答道:
“还能怎么处理,卖了。”
他就早上吃了些东西,其余时间滴水未进,全在林里寻踪觅迹,练武消耗又大,早将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黄老汉一双眸子里满是慕意,听许夜这么一说,却是皱眉道:
“现在天色已晚,就算要卖,也只能明天去了。最近去县城的路不太平,你这大摇大摆的,怕是危险。”
闻言。
许夜也在心里思忖起来。
他好几日没去过县里了,对路上的情况还真谈不上熟悉。
上次去。
他才从王掌柜口里得知,县城外聚集了伙山匪,就连王家的货都敢抢。
也不知这群山匪习性如何。
若逢人就抢,那去县城就要慎重了。
他为武者,但也架不住山匪人多势众,平常刀兵,还无所惧,可以仗着自身实力碾压。
就怕山匪有弓、弩这类远程武器。
弓弩这类武器,就算炼皮往上两个境界,也不一定能躲开。
因此,若要去县城,却还要从长计议。
这时,听黄老汉道:
“倒不如去李清风家问问,看他收不收。他儿在县城武馆学武,想来应该是需要狍子、鹿这些东西。若他收的话,倒难得麻烦去县城。”
“里正...好像可行...但...”
许夜话音未落,黄老汉便明白似的抢先一步道:
“不用担心他压价,这玩意放县城,那群练武的抢还来不及,他李清风哪里敢压价?
那这样,我现在去村里给你宣扬,等风声起来了,李清风自己都要上门找你,这样你就不被动了,你看行不?”
许夜应答下来:“行,麻烦你了。”
“有啥麻烦的,我现在就去。”
黄老汉出了门,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许夜视线内。
若按许夜之前的方法,捉住这头鹿,他肯定能藏就藏,绝不会让风声抖露出去,以免惹得别人嫉妒,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现在不同。
经过李光明入室盗窃的事后,他决定还是要主动抖露些本事。
如此反而能起到震慑作用,让一些有别样想法的人,不敢轻易上门找事。
黄老汉的宣传很快起了作用。
原本冷清孤零的草屋,院门前来了一群人,都是村里的,来看热闹,男女皆有。
这些人都是听黄老汉说起,于是心有疑虑,特地前来亲眼瞻望。
“许夜,听老黄头说你逮了头鹿,真的假的?”
“能不能让俺瞧瞧,好侄儿,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玩意,听说这东西老值钱了。”
“许夜,你说说,黄老汉是不是在吹牛,你爹都没捉到过这东西,你哪能捉到?”
“我看多半是假的,要是能捉到鹿,哪里还会在这,早就到县城卖去了。”
这些人站在院外,交头接耳,脸上或好奇,或羡慕,或嫉妒,或轻视…唯独不敢跨过低矮、破烂的竹栅栏,进入院内。
紧接着,在众人好奇的目光里,许夜将屋子大门完全打开,一头跪坐在地上鹿,蓦然映入众人眼帘。
这头体型巨大的鹿一出现,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不少人惊呼羡慕。
“黄老头今天居然没吹牛,真是鹿,好大一头!”
“这体型起码得好几百斤吧,这得值多少银子?”
“之前我去县城,就听有人说收这些东西,还好几十枚铜板一斤,许夜这下是发财了。”
“看来这小子是学到了他老子的真本事,竟能捉到这种好东西,可不能再小瞧他了。”
“许夜这小子都能捉到鹿,明日起,俺也进山!”
…
许夜捉到鹿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黑山村,引得全村震动,几乎到了无人不晓的地步。
傍晚。
天色暗沉。
草屋顶上冒起寥寥炊烟,斜斜歪歪的升入墨色天空之中,如石沉大海。
一根木柴被许夜丢入炉灶里,熊熊火焰令铁锅里的水沸腾,咕咕冒泡,屋内弥漫起一股肉香。
半晌后。
就在许夜准备掀锅盖开饭时,‘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原有的宁静。
第30章 卖鹿
村头。
厚石垒成的屋内,烛火跳跃,驱散黑暗。
李清风背靠在床,胸襟衣衫半开,露出黄蜡的胸膛。
他下身跪坐着一位妇人,衣着单薄,隐处半遮半掩,在烛火下显得神秘妩媚。
李清风盯着下身埋头苦干的赵翠,笑道:
“今晚你把我伺候好了,算你三百文,再给你拿两斤豆面。”
赵翠不语,只是更加卖力,不消片刻,房间便响起摇床声,喘息声。
一刻钟后。
两人坦诚相待的躺在一起。
赵翠靠在李清风胸膛上,面上呈舒坦之色,轻声道:
“刚刚来这里的路上,听人说许夜捉了头几百斤的鹿,这些人吹牛倒是厉害。”
“他老子进山这么多年,顶多打到一头两百来斤的野猪,难不成许夜那小子还能比他老子厉害些?”
说到这,赵翠嗤笑一声,颇为不屑道:
“这些人不就是看许夜在秋税能拿出钱来,想要跟人家套近乎,才这么夸大其词,那小子哪有那本事?”
“你说什么!”
李清风忽然大声反问,吓得赵翠一颤,待她反应过来,才感到胸口生疼。
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男人的手,赵翠当即哎呦一声,吃痛道:
“快松手。”
闻言,李清风自觉失态,松开手,却不曾看赵翠身上的抓痕,反而急切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许夜捉到鹿了?”
他今日傍晚尚未出门,不知村中流言,加上方才爽过了头,才没发觉赵翠言语中的重要消息。
现在回了神,才后知后觉听到个大概。
之所以如此激动,还是前些时日,长子归家,告知他急需养气补血的好血食。
如此。
配合上武馆给的药膳方子,便可大大缩短迈入炼皮境的时间。
他李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在武学方面稍有天赋之人,当然要好生培养。
日后升龙攀凤,也好摆脱黑背山这处看的却摸不得的困苦之地,叫子孙后代享福。
这许夜捉的哪里是鹿?
分明是他李家日后的光明前途。
这由不得他不急!
赵翠揉了揉痛处,嗔道:
“这也是我来的时候听见的,有人说是黄老头讲的,我也没去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来你这了。”
再次得到确认,李清风当即从床上坐了起来,顾不得身边的赵翠,把床边堆的凌乱的衣物往身上一套,立马踩着还未穿好的鞋朝门外走去。
赵翠一下趴在床沿处,望着李清风走到门口的背影,不解道:
“你做什么去?”
“找许夜!”
“那我的豆面…”
“你自己找我婆娘拿,就说是我吩咐的…”
…
村子最里的草屋内。
许夜听见屋外的敲门声,放下刚掀开的锅盖,望门而问:
“谁?”
门外立刻响起一道妇人的声音:
“是我,许夜,你三婶啊。”
听见这人回答,许夜顿时大失所望,将锅盖给盖了回去,又走两步,来到门口将门栓挪开,将房门一拉。
吱呀——
老旧房门应声而开。
许夜神情不冷不淡的迎着门外站着的妇人,却不曾让开身,令妇人不能进屋,只是淡漠问道:
“原来是三婶,不知这么晚了,你有何贵干?”
这妇人是三叔许洪军的媳妇,姓宁。
当初许夜饿得头昏眼花,走投无路之际,想着两家还是亲戚,还上门借过粮食。
结果宁氏不仅不同意借粮,还对他冷嘲热讽一顿,连屋都不曾让他进去,热水也都不曾喝上一口。
他自然对这所谓的三婶没甚好态度。
宁氏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对许夜淡漠的态度视而不见,反倒热情道:
“嗐,瞧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就算没事我就不能来看你了啊?”
“我很好,就不劳三婶挂念了,请回吧。”
许夜淡漠的回完话,便欲关门,却被宁氏伸手将房门抵住,这妇人眼中闪过一抹不容察觉的厌恶,面容和善,道:
“你这娃子,咋这么生疏呢,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宁氏忽然压低声音,轻声道:
“听说你捉了头几百斤的鹿,许娃子,长本事了啊。你听我说,三婶不是念着你的东西,是怕你被骗才来的。”
“你还小,这种好东西,你把握不住,不如将那头鹿交给我和你三叔处理,等赚了钱,都给你,你看怎么样?”
听到这,许夜忽然笑了。
当初他借几两粮食都不肯给,现在这人竟还能厚着脸皮想讨好处。
果然。
人脸皮厚了,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要。
见许夜浮现笑意,宁氏也跟着笑了起来,认为自己劝说成功,下一刻,却听许夜似笑非笑道:
“三婶,你是不是搞错了,谁跟你是一家人?”
宁氏神色一变,不由斥道:
“你这娃子,怎么能这么说?你爹跟你三叔是亲兄弟,这不是一家人谁是?”
许夜不由笑道:
“这话可是之前我借粮的时候,你亲口给我说的,没想到三婶如此健忘。我劝三婶还是尽快去找郎中看看,免得日后落个痴症,不能自理。”
“你!”
宁氏怒容满面,指着许夜的手微微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夜。”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男人声音,许夜与被气的脸上通红的宁氏皆抬目望去。
夜色漆黑如墨。
宁氏顺着声音,只看到一片漆黑,不知人在何处,而在许夜的视线里,李清风正站在院门口。
终于来了…
许夜等他已久,当即也不再理会宁氏,看向李清风,温笑道:
“李伯,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李清风迈过低矮的围栏,来到近处,对宁氏打了招呼,便对开门见山的询问:
“许夜,你当真在山里捉了头鹿?”
听到这话,宁氏心中闪过疑问。
她不知李清风问这干什么,难不成想将这头鹿据为己有?
想到这,宁氏当即警惕的看着对方。
许夜是知晓李清风意欲何为的,但为了占据主动,拔高价钱,还是装作不知的道:
“是捉了一头,李伯问这干什么?”
见许夜确定,李清风心中当即欢喜不已,这下儿子的药膳终于有了着落,当即摆明道:
“那我就直说了,我想买你这头鹿。”
第31章 爆赚五十两
“你要买鹿?”
宁氏故作惊讶,实则心底早就在骂李清风了。
这老混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游说许夜时来,叫她谋划那头鹿的计划落空。
这下许夜找到了买家,哪里还会听她劝说,将东西交给她?
其实宁氏不知道的是,许夜早就不是之前的那个许夜了。
若许夜在没觉醒宿慧前,经过宁氏这一番嘴皮功夫,还真有极大可能会将东西拱手让人,可现在不同。
许夜上下打量着李清风,看似为难道:
“那个…李伯…不是我不卖给你,这鹿的价值你也知道,一直不便宜,我捉的这头鹿少说三百斤多斤是有的,这价钱可不…”
许夜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清风打断:
“你小子别瞧不起人,只要货好,价钱少不了你的,先给我看看东西…”
“那好。”
许夜应答下来,也不磨叽,当即将房门完全打开,李清风与宁氏的目光随之落了进去。
屋内油灯正跳跃着,绽放出微弱的昏黄光芒,屋内的黑暗被勉强驱散,能够视物。
昏暗的墙壁一角。
一只体格健硕的鹿,脖子被绳子拴着,正安静的跪躺在地上,不过立马被两人灼灼的目光,激的不安的站起来,缩在墙角。
李清风与宁氏的目光被牢牢吸住,一时挪不开眼。
好一阵,李清风方才回过神,忍不住赞叹:
“好东西啊!”
宁氏亦是惊叹又眼含贪婪,恨不得将此物占为己有。
李清风则趁着看鹿的时候,悄然打量了许夜一眼,心里盘算着许夜是否知晓这头鹿的真实价值,要不要等会狠狠压一手价。
想了想,李清风便试探着开口:“许夜,你这鹿准备卖个什么价?”
宁氏望着李清风,想着等会定要帮着许夜让李清风多出些钱,这样她也好讨要些好处费。
许夜伸出手,五指撑开,道:
“五十两。”
听到这个数目,宁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她还以为许夜这是想要五两,正准备开口劝说对方提高价格,谁料这娃子开口就是五十两。
那可是足足五十两!
这钱完全能在县城里买一套小点的屋子了。
狮子大开口也不是这开法啊?
就这头鹿能值五十两?
傻子才会买!
谁料她这想法刚一浮现,却听李清风极为肯定道:
“五十两,我要了!”
许夜点头:
“行,那这头鹿就归李伯了。”
“你先候会儿,我走的急,身上没带钱,我现在就回去拿钱。” 李清风转身就匆忙往家赶。
宁氏见李清风这般火急火燎,一副生怕宝贝被人抢走的模样 ,一时愕然不已。
这老家伙不会脑子被驴给踢了吧?
那可是五十两银子,而不是五十枚铜板,就这么轻描淡写扔出去了?
这头鹿何德何能能值这么多钱?
与宁氏不同,李清风倒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对于鹿的价格,他早有了解。
若按一般的市价,其实鹿的价值也就在一百文一斤,眼前这头鹿,三百多斤,顶多也就三十多两银子。
可这只是一般而言的市场价。
由于鹿的滋补作用,深受习武之人的喜爱,几乎成了习武的必备药食之一,这也导致价格一度飙升。
甚至有花六十两买一头三百斤鹿的人。
如今他仅用五十两就买下了这头鹿,已然赚了。
有了这头鹿,他长子踏入炼皮境的时日,将会节省几月有余的光阴,实在太划算了!
李清风觉得赚,许夜这个卖家同样认为值。
直接卖给李清风,价格倒也正常,同时省去了将猎物送往县城的过程,节省了很多时间,也规避了半路遇匪的风险。
若是拉着这鹿在路上行走,说不得就会碰上那些所谓的‘绿林好汉’。
届时货没了,性命只怕也堪忧。
现场唯有一人不满意,那就是宁氏。
瞧见许夜只是举手之间便赚了五十两,这让她羡慕的同时又十分妒忌。
这五十两,就算她家不吃不喝,也要六七年才能存下。
这些钱为什么就不能是她的呢?
宁氏眼珠子一转,心里蓦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望向许夜,含笑道:
“许夜,当初你爹就常跟我说,要是哪天你成家了,他就算是死也瞑目了。如今你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不如你拿五两介绍费,我给你找个媳妇,你看怎么样?”
许夜冷笑一声,这人还真是对他的银子念念不忘,介绍费就敢开口五两,五两都够娶妻了,当即也不再客气:
“三婶,赶紧离开,莫逼我动粗。”
见许夜狠厉的盯着自己,宁氏终归是心里发怵,吓的后退一步,念叨着转身离去:
“不要就不要,至于这么凶,好心当成驴肝肺…”
回到家。
宁氏立马跟丈夫说了此事,惹得许洪军吃惊道:
“李清风要花五十两买许夜捉的那头鹿?”
宁氏当即笃定的轻声道:
“那还有假,我听李清风亲口说的。他说完就回家取钱去了,今晚就要将东西拿回家,生怕别人将那头鹿买了去。”
许洪军不再淡定,立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嗔目道:
“那玩意这么值钱吗?我今天听他们说起,还以为顶多值个十两银子,许夜倒是发了好一笔横财!”
说到这,许洪军又看向宁氏,怪罪道:
“都怪你,当初你要是肯借许夜粮食,那这五十两咱们多少可以得些。”
闻言。
宁氏立马横眼瞪了回去,立马反驳:
“这也能怪我?”
“当时要不是你默许我的做法,我能不借粮给许夜?”
“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好人?”
许洪军被这话怼得哑口无言。
事实也的确如宁氏所言,当初他也是不赞同借粮给许夜得,不然也不会一直站一旁默不作声。
现在想想,要说没一丝后悔是不可能。
可当时他怎会知晓许夜有这本事,竟能进山捉的这么大一头鹿,赚这么多钱?
在这夫妻二人争执之时。
村里最里的草屋前。
有人敲响房门,李清风的声音透过房门,传入许夜耳朵里:
“许夜,是我,李清风。”
许夜从矮凳上起身,两步到门口,将房门打开。
李清风正站在门口,呼吸略显急促,身上沾染着泥点,也不废话,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银锭,道:
“许夜,这是五十两,你验验。”
接过银锭,许夜便对银锭进行查验,最后确认无误,才将拴鹿的绳子交到李清风手里,说道:
“李伯,这鹿你自己看好,咱们钱货两清。”
“没问题,我走了。”
李清风点头,牵着鹿就往家走。
待李清风离开后,许夜这才看向手里被剪开的银子。
如今他从李清风这赚到五十两,加上之前赔偿的六两,以及自己本来存下的二两,一共是五十八两银子,还有一些零散的铜板。
这已然算不得小数。
在这黑山村,除了李清风,也找不出第二家有这么多余钱的人家了。
现在,他终于算初步摆脱了穷苦的境地。
第32章 野菜汤
天蒙蒙亮。
许夜醒来,下床穿衣,开始一如既往的练习莽牛拳。
自从在李清风手里赚了五十两后,接下来连着一周有余的时日里,他都是这般作息。
早晨练习技艺,随后在黄老头的呼唤下,一起进山打猎。
打来的一些野鸡、野兔之类的猎物,也都没拿去卖,全下了他的肚,刚好不用进县城买肉。
“喝——”
莽牛拳第一式被许夜挥出,衣袖在巨大的力道下,随之咧咧作响,颇有威势。
莫约一个时辰后…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36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38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644日可大成)
看面板上的信息,许夜又将感知落到了识海深处的金鼎之中,经过多天的积累,金鼎底部已经白芒一片。
“距莽牛拳大成之日,又要更近一分了。”
许夜不再迟疑,立即将意念放在面板上的莽牛拳上。
下一刻。
金鼎底部的一片白色光点便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体魄上的充实、酥麻之感,以及脑中对莽牛拳的理解,再度加深。
这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
许夜握了握拳,只觉力道又增加了不少,当即查看起面板。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36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38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615日可大成)
“这一次少了二十九日,近一月光阴。”
“如此看来,半年内,莽牛拳必然会达到大成,也不知这大成的莽牛拳,会到什么境界。”
小成的莽牛拳,使许夜一举成为炼皮武者,大成的莽牛拳,应当能达到炼肉之境。
毕竟是军队里的大众货,能达到这个境界实属不易。
待莽牛拳达到大成,换功修行就成了必然,届时赚的这些银子,势必很快就会如流水般花去。
“乱世将至,武道之基才刚刚起步,这五十几两银子还是太少了些,需得赚更多银钱才行!”
待许夜用过早膳,黄老汉那熟悉的声音,准时又至:
“许夜,进山了。”
两人相约进山,已成了习惯,许夜也有意等黄老汉叫他,与黄老汉打好交道,也无半点坏处。
有时还能从其口中学到一些药草相关的知识。
许夜推开门,清晨的空气携带着凉意迎面扑来,举目便瞧见黄老汉站在院外。
身上依旧是那套老旧的着装,只是今日天已放晴,倒是没再穿蓑衣,戴斗笠。
许夜打量了他身上的短打两眼,问道:
“这几日降温,怎的不多穿些?”
“待会进山走动会热,冷不着,这身衣服刚好。”
黄老汉咧嘴说着,话锋一转:
“倒是你,许夜,你也老大不小了,又刚卖鹿赚了钱,就不想着讨个婆娘?”
许夜关好房门,走出院子,摇头道:
“以后再说吧,现在还得多赚钱。”
黄老汉闻言,立马对许夜挤眉弄眼,调侃道:
“你小子就没瞧上哪家姑娘?要不要我老头子当回媒婆,给你说个胸大腰细屁股肥的?”
“大可不必。”
“嘿,你小子还不要,等你尝过荤就知道这种婆娘的好处了,那滋味…啧啧…”
两人有说有笑,进了黑背山,行至中途又各自分开。
两个时辰后。
待许夜从山中出来时,蒙上云纱的太阳已高高悬在头顶,却未曾在家门口发现黄老汉的身影。
许夜今日也没时间等他了。
经过几日消耗,家中口粮已然告急,现在也只能被憋着去县城。
黑山村以往倒是能买到粮食。
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大家伙都凑合过日子,整个村里能拿的出余粮的,不超过一手之数。
在这乱象渐起的时段,村里人就算有余粮,也不会有人拿出来卖。
所以想买粮食,还得去县城。
拿了钱,带上弓,许夜便来到了张寡妇家,她家房门是打开的,一大一小也刚好在,手里都捧着碗,看起来是在午食。
许夜站在门口,自然被张寡妇母女注意到了。
小不点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碗,朝着许夜飞奔了过来,撞在怀里,抱住他大腿便不松手了,问道:
“许哥哥,你这几天怎么都不找我玩了?是不是我做什么让你不开心了?”
许夜揉了揉小丫头枯干的头发,柔声道:
“哥哥没生气,只是最近太忙了。”
“许夜,快进屋一起吃点。”
张寡妇放下碗,拉着许夜进了屋,也不由他拒绝,就去锅里重新盛了一碗。
看着张寡妇递过来的一碗清水野菜汤,碗中满满的野菜,许夜想要拒绝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只得端着碗吃了起来。
他余光注意到了这母女二人的碗,里面野菜少得可怜,就那么一片两片叶子,其余皆是清水。
“我吃的怕是她们几日的口粮!”
许夜心中有了明悟,却也不敢明说,只得将这事记在心里,随后将碗里的东西吃了个干净,一滴水都不曾剩下。
吃了东西,他便借了背篓,踏上了去往县城的路。
第33章 赌徒
野草枯黄,随风轻轻摇晃。
许夜走在乡间小道上,两旁是野草树木,飞鸟哀嚎不时在树梢响起,在天地间绵绵回荡。
他一路警惕,却并未发现异常。
饶是如此,许夜还是不敢放松警惕,反倒多用了两分心力注意周遭动静,一路不停,直到县城城墙越出地平线映入眼帘,心里这才松了些 。
“站住,你哪方人士?姓甚名谁?进城所为何事?为何带弓?”
刚到城门口,许夜便被一守门士卒叫住盘问。
这士卒身披铜甲,头戴盔帽,手里拿着一杆长枪,枪尖程光发亮,神色肃穆狠厉,气质与之前守门的老兵截然不同。
想来是城外闹了匪患,加强了防卫。
许夜当下微微躬身,报明身份:
“这位官爷,在下是黑山村的村民,名唤许夜,今日进城,只为买些粮食饱腹。听说近来城外闹了匪,这才携弓自卫。”
这士卒听了许夜所言,不为所动,只是扫了他两眼,漠然道:
“可有凭证?”
“有的。”
许夜将早已备好的凭证拿出,供给士卒查验,发现确无所误,士卒便将凭证返还,并叮嘱道:
“近日全城戒严,酉时前,你要出城,如若不出,便找家客栈住下,入夜切莫在街道走动,还有,你这几支箭不能入城,可暂放我这,出城拿回。”
“多谢官爷提醒。”
许夜道谢完,便将带的三只箭矢放在了此处,士卒也没在阻拦,由许夜入了城。
刚进城,他就察觉街道不胜往日繁华。
路上人流稀少,商贩大多无精打采,无心吆喝叫卖。
‘这匪患的情况,似乎比我想的还要严重些…’
许夜如此猜测,却不敢耽搁,立马去了卖粮食的商铺。
匪患严重,商队不能进入顺利进入县城,粮食价格必定水涨船高。
若不趁此时间买些粮食,只怕随着时日一天天过去,这粮价会涨到普通人难以承受的地步。
“豆面十三文,高粱面十五,白面三十二,白米三十四…你要哪种?”
听着粮铺小厮漫不经心的报价,许夜心里不由抽了抽。
这些粮食的价格涨的太快了。
上一次来此。
豆面、高粱面的价格,不过八九文,现在却足足涨了一半,而白面、白米的价格,更是涨了十文不止。
也怪不得那些有地的大户家富,这样的粮食价格,想不生财都难。
“客官,买不起就别挡在门口了,我们还要做生意。”
这几日,小厮早见惯只问不买的顾客。
最初他还客客气气,但久了也烦,而眼前这位客人,站了这么会也不开口,与以往其他他言语上自然就跟着怠慢了。
许夜瞧了眼小厮,却也不恼,只是对小厮平静地道:
“给我装五十斤豆面,五十斤豆子,五十斤高粱,五十斤高粱面。”
小厮迟疑的看了他一眼,暗道:
‘这人着件麻衣,又是副年轻面孔,还背个背篼,咋瞧都不像付得起钱的主,还故意各要五十斤,莫不是刚刚那话惹恼了这厮,故意消遣小爷?’
越这般想,小厮越觉得就是如此,便不为所动,假意未闻。
“你是聋了?!”
这话许夜调动了气血,声音不大,却让就近的小厮感到震耳发聋,一时竟有些头晕目眩,险些腿软倒下。
街道上的行人闻声驻足,朝这铺子投来目光。
铺子里面立即走出一人,中年模样,衣着上等,与小厮有显明分别,是粮铺子掌柜。
他扫了眼现场,又看到铺外看热闹之人,朝小厮问道:
“发生了何事?”
“我…我…”
小厮心颤不止,嘴上结结巴巴,吐不出一句整话。
看到这,掌柜如何不知谁是谁非,他当即望向许夜,微微躬身,诚恳道:
“这位贵客,小店管教不严,还望海涵。”
说完,也不待许夜开口,立即对小厮冷声道:
“即日起,你不再是本铺人员。”
听见掌柜这个决定,小厮当场扑通了下去,面色慌张,对着中年掌柜不断哀求,却未曾被理睬。
眼见掌柜这求情无望,小厮又转头对上许夜,在地板上连拜三下,额头都磕的通红一片,有血丝渗出,哭道:
“贵客…小的错了…是小人有眼无珠…”
“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失去这份差事啊…”
“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罢。”
“小的知错了…”
小厮跪拜在地,声泪俱下,眼中满是哀求之意,乍一看,倒像真心悔过。
掌柜却见那麻衣着装的年轻人轻轻摇头,眼中毫无怜悯之色,对着地上跪拜的小厮轻声道:
“你不是知错,只是知晓这份差事没了罢。”
见其这般说辞,中年掌柜也明白了这位客人心中依旧存有芥蒂,当即指着地上跪拜抽泣的小厮,对店铺另外两名小厮吩咐道:
“来人,将他给我轰出去。”
小厮被两人架着人推向铺外街道,在青石地板上滚动两下,疼得龇牙咧嘴,一阵撑唤。
“这小畜生也有今天,前日我来这铺子买东西,就挑了几颗烂豆子,这家伙就不耐烦 。”
“我是问了价觉得贵没买,这厮就在那磨嘴皮,说买不起别买,当真是好报应!”
“我还以为这铺子是店大欺客,原来是这厮个人整事,摔的好!”
“这种人看似可怜,实则可恶至极,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街道上已围拢不少人,见小厮这般模样,反而有不少人拍手叫好。
小厮听着四周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又见这些人那嘲弄的面色,一时只觉天旋地转,耳边的声音也渐渐模糊,最终头一歪,彻底不动弹了。
有好心人上前摸了脉,呼出一口气,神色缓和下来道:
“没事儿,晕过去了。”
掌柜倒是仁义,立即安排了两人将晕过的小厮送回家,又招待起许夜,十分客气道:
“客官,是我们御下不严才给您造成不便,我在这里向您道歉,作为补偿,今日你在小店的消费,一律打八折,还望客官海涵。”
街上看戏之人听见这话,明白此事已了,没甚好看的了,纷纷作鸟散去。
掌柜见青年人默了默,这才点头,缓声道:
“一百斤豆面,一百斤高粱面,另要五十斤豆子。”
“好嘞,客官您稍等,我马上给你弄。”
掌柜看着微微发福,动作却很利索,拿出布袋便开始按照要求装粮食。
只是片刻,三个满当当的袋子便放在许夜脚边,掌柜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温笑道:
“客官,您的粮食装好了,一共是三两四钱,给您打八折,就是二两七钱多二十文。我给您抹个零,您就给二两七钱就好。”
许夜付了钱,便将东西全放入背篓。
背篓被装的满当当,甚至粮袋还高出一截,无形中透露着重的意思,掌柜看着准备将背篓背起的许夜,不由提醒道:
“客人可是住在城中,若在城中,我们铺子能给您送上门。”
“多谢,不必了。”
许夜道谢,蹲着的身子微微发力,这二百多斤的背篓便被轻松背起,面上没有丝毫吃力神色,仿若背上的背篓与空的并无两样。
‘果然如此!’
掌柜双眸微瞪,脸上没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心下却很是惊讶。
他见识不浅,心中早就猜测眼前这青年人非是凡人,而是入了境的武者,否则之前那小厮也不会在他问话之时,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那哪里是说不出话,分明是被武者散出的血气震了心神,方才如此!
‘此人面孔着装,非是几大家族之人,却年纪轻轻便入了境,想来背后依靠定然不小,还好我观察细微,处罚了那小厮,否则定然要受其牵连。’
望着那道背着背篓渐渐消失的背影,掌柜庆幸不已。
如今这世道,王朝摇摇欲坠,官府对武者的管控能力更是断崖下降,武者个人武力强大,心头不畅或一言不合便动手杀人者,不在少数。
他也不知方才那青年人的脾性,只得立马惩治小厮,好叫此人勿要动怒。
否则后果非是他能承受。
他本为本家一奴仆,几十年来鞠躬精粹,诚诚恳恳直到今日,终是赢了家族信任,得了这一个粮铺的掌柜之位,于是不再终日卑躬屈膝,看人眼色,也娶了妻,有了子嗣,此生也算圆满幸福了。
以往他总认为,铺里面这些小厮就跟自己当年一样,十分不易,于是对这些人都颇有宽容。
而正是他的宽容,今日却险些将他的一切成就,毁于一旦!
思忖到此,中年掌柜面色不再温和,冷了下来。
他心下决定。
即日起,必须加强对手下小厮的管理!
许夜倒不知此人所想,此刻他已背着东西,行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在买些一些盐、糖、猪板油,以及其他一些生活所需后,便准备回家。
就在途经一赌场门口时,却见一人被押走走出,被无情丢在地上。
这人发丝凌乱,面色憔悴,衣着肮脏,却立马爬了起来,像疯子般,手舞足蹈,大喊大叫,时而又哈哈大笑,惹得旁人面露厌恶,纷纷躲开,这疯子嘴里却喃喃道:
“我赢了...哈哈哈...我买的大...是我赢了...哈哈哈...”
‘竟然是他!’
认出这人,许夜一时愣在原地,心中一片愕然。
这赫然是黄老头那住在县城的儿子,许夜还记得此人姓名,唤作‘黄梁’。
‘难怪老黄头每日都要早早进山采药,就是天凉也舍不得去添件新衣...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许夜一直以为,只是黄老汉的儿子不上进,这才让黄老汉一把年纪不能享福,却不曾想真相竟是如此。
这时,赌场里又走出一人。
这人三十岁模样,着件蓝衣,头发被盘在后脑,倒像个公子哥,他出来便看着疯疯癫癫的黄梁,面上讥笑道:
“黄兄,你运气不佳,可不能怪我。”
“你如今疯了也好,你的房子、妻子,我都会好好替你照顾的!”
这人言罢便笑着扬长离去。
许夜皱了皱眉,心下却在衡量,是否要将这疯了的黄梁带走。
‘算了,看在你爹的面上,就帮帮你吧。’
思虑好一会,许夜还是决定将这疯癫之人带回去,交给黄老汉,出城时,许夜拿回自己的几支箭,出奇的顺利。
倒是这黄梁,一不理睬,便东奔西跑。
好在许夜并非常人,不然背着东西,还真追不到这人,最后只能将其拉住,一直领着往村子赶。
‘隆隆...’
一处偏僻处,四周皆是野草树木,极为隐蔽,许夜忽然听见策马奔腾之声。
这声音转瞬即至,举目朝前方一望,一群人手持刀兵,从林中走出,而扭头看去,身后也是五个拿刀骑马之人,两帮人分别将前后进退道路堵住。
许夜心里一惊,立时警惕,将背后木弓取下握在手里,一支箭矢被搭在了弓弦上。
疯癫的黄粱却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突然跳了起来,呼喊道:
“我押小...哈哈...我又赢了...钱...好多钱...全是我的...我发财啦!”
这一举动,激的匪徒立刻抽刀,摆好架势。
片刻,匪徒中的一人发现异常,笑道:
“原来是个疯子。”
另一人匪徒打量着许夜二人,微微皱眉道:
“大哥,这两个人穿的这么落魄,一看就没啥钱,浪费我们动手,不如直接让他们走吧 ”
许夜朝这话音寻去,没想到竟见到了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
熊不凡。
那个父亲被衙役打死之人的儿子,也是那个敢杀师爷的狠人。
这人此刻正穿着深蓝色短打,手里握着一柄大朴刀,一段时间没见,脸上的狠厉之气倒是更加明显了。
‘这人居然做了山匪?’
许夜都已经准备动手了,却不想这熊不凡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他会求情,尽管对方并没说双方认识的实情 。
为首的匪徒听见这话,只是看着许夜手里的木弓,眼中有兴趣之色:
“这两人是没多少油水,但那年轻人手里的弓倒是值点钱,背篓里还有东西,咱们都三天没开荤了,把这弓卖了正好吃顿好的!”
第34章 宝药
“小子,弓和背篓留下,我放你一马。”
匪徒头子的话自大狂妄,仿若目前的局势皆在他掌控之中,许夜就如那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其宰割,不敢忤逆挣扎。
其中一名匪徒也跟着附和道:
“小子,我们老大的话没听见吗?还不快快放下东西走人,难不成你想死在这儿?”
另有几人也紧着朝许夜喊话。
黄粱倒不知大难将要临头,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或喊叫,或喃喃自语,或癫狂大笑。
许夜并未回应这匪徒头子的话,只是观察着这些人的站位,以及手中武器,想着待会如何出手,才能在不伤及自己的情况下,将这伙人一一杀死!
至于逃跑?
他从未如此想过。
这伙匪徒虽数量众多,足有十多人,但个个皆瘦骨嶙峋,手握武器的方式也较为生疏,一眼便知不是习武之辈。
面对这样一群没有弓弩的普通人,许夜对付起来还是颇有把握。
毕竟武者与普通人之间相差甚大。
其中鸿沟难以逾越。
除非有天生神力者,方才有击败入境武者的可能性,但那也只是一种可能,显然与眼前这群连饱饭都没有的人有任何关系。
就算是天生神力,吃不饱同样没气力。
“他嘛嘞个巴子的,你他娘的是不是聋了,我们老大跟你说话呢!”
有匪徒见许夜久久不语,且无放东西的动作,开始怒目而视。
匪徒首领见许夜话也不回,手里东西不放,心里立时升起一股被轻视的愤气,便对身旁之人吩咐道:
“你,去把他腿打断!”
“啊…我?”
被吩咐到的匪徒指着自己,嘴巴微张,面上呈现一副茫然之色,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匪首眉头一挑,看着这人,颇为不满道:
“不是你,难不成是我?”
匪首这么一激,那被吩咐之人只得听命,拿着手中棍棒上前,熊不凡却在这时阻拦道:
“老大,难道你忘了军师嘱咐?”
听闻此言,匪首眼露惧意,其余匪徒亦是如此,似乎很是惧怕这‘军师’二字,但转念之间,他盯着熊不凡又露出恼意,冷哼一声,狠道:
“我没忘!”
被吩咐的匪徒指了指许夜,面露疑色:
“那啥…老大…他腿还断吗?”
匪首闻言,深深看了熊不凡一眼,最终转身上马,不甘道:
“我们走。”
一群匪徒领命,纷纷收起刀兵,就此离开,留下许夜二人在风中凌乱。
‘军师嘱咐…看来这伙匪徒初具法令约束,并非坐地劫道的普通贼寇,是有做大之心?’
许夜散去念头,领着黄粱回家。
这山匪如何,如今却与他没多大干系,倒是熊不凡的举动,让他感到意外。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近黄昏。
许夜将黄粱送到黄老汉家,却发现家门紧闭,呼唤两声没得到回应后,才确认是家里没人。
看着疯疯癫癫的黄粱,许夜疑惑。
按黄老汉习惯来看,上午进山,若无特殊情况,这个点早就该在家了,今日却不见踪影,莫不是折里面了?
山里的凶险,许夜是知晓的。
前段时间他才碰见过熊、虎,要不是最后两强相争,也不能轻易脱身,连他这位入境武者尚且如此,何况黄老汉这年迈体衰的普通人?
若遭遇这类凶兽,只怕无生路可走。
许愿有心进山去寻黄老汉,可现在天色已晚。
晚上的黑背山更加凶险异常,各种毒虫出没,凶兽横行,活人进入其中,竖日只会是一具森森白骨。
就算要寻,也只能等明日。
许夜摇摇头,只得将黄粱丢在屋里锁起来,而后先行回家。
吱呀——
落魄草屋的房门被推开。
许夜走进屋里,放下背篓,将里面的粮食放入干燥的大粮缸内,而后又找来空袋子一只,装了十多斤高粱面进去。
将这些事情一一做好,许夜这才将装好的十多斤粮食放进背篓,一起背着出门。
张寡妇家。
看着小丫头喝着没有野菜的汤水,却依旧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张寡妇不由心生惆怅
‘今日尚且有汤水充饥,明日又该何处寻食?’
村子附近能吃的野菜、树皮,早被拿了个干净,除非进黑背山,否则哪里能找到能吃的东西?
但黑背山的危险不言而喻,就连许夜那多年猎人的父亲,最后也死在里面,若她进去遭遇不测,她真不知女儿如此小的年纪,到底该怎样才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恐怕最后只会沦为娼妓…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是怎么也不敢进山的。
想到进山,张寡妇脑海里忽然浮现一道年轻身影:
‘若我求许夜带我进山,应该没那么危险吧?’
许夜的本事,张寡妇早已不在怀疑。
这些天,她见证了许夜进山的许多收获,有野鸡、野兔、飞鸟,近来更是惊人,直接抓了一头活鹿,可谓声名远扬。
附近十里八乡,就没几个人不知此事。
许夜有如此本事,若能带她进山,她虽不能打到猎物,但野菜这类能吃的东西肯定不会少。
思虑至此,张寡妇心里的阴霾忽然又遣散了不少。
“张姐,在家吧?”
门外忽然响起呼喊声,张寡妇立马识出了这声音是许夜来了,立马从凳子上坐起,快步走到门口,将房门打开,喜道:
“许夜,你来了。”
“我来还背篓。”
许夜微微一笑,来到门口,将背篓递给张寡妇。
屋里的小丫头本来正喝着汤水,听见许夜的声音也跑了出来,满脸欣喜,蹦蹦跳跳的来到许夜身旁,开心道:
“许夜哥哥,带我去溪里摸鱼好不好?”
摸了摸她的头,许夜微笑答应:
“好,明午带你去。”
“好耶!”
见许夜答应下来,小丫头蹦了起来,开心不已。
张寡妇接过背篓,走进屋里,正欲放下,却蓦然发现背篓底部有什么东西,拎出来一看,却见是一只麻袋,里面装了东西,使得袋子鼓鼓囊囊的。
她将袋子凑在鼻前嗅了嗅,才发现里面竟全是粮食,足足十多斤,顿时觉得不妥。
明明只是借了背篓而已,如此小事不足挂齿。
可许夜现在来还东西,却送上了这么大一份礼,她虽欣喜,却还是觉得不该拿这些粮食,当即拎着东西找到许夜,道:
“许夜,你…你这是干什么?”
许夜不以为意,温笑道:
“只是一点粮食,感谢张姐今日请我吃的饭。”
张寡妇有些羞愧道:
“我那不过是些地里长出来的野菜,哪里能值这么多粮食啊?”
许夜摇摇头:
“在张姐心里,那只是一碗野菜,可在我心里却不是。张姐,你就别推辞了,小丫头在长身子,可不能天天吃野菜。”
闻言,张寡妇一时无言以对,默了良久,看向许夜的眸子里,有星光点点浮现,感激道:
“许夜,你对我们一家的帮助实在是太大了,我无以为报。”
许夜只是淡然一笑道:
“哪有那么夸张?张姐要是想报答,不如我白天出门时,你就到我家去,帮我看家,别让人偷了。”
张寡妇重重点头,立马答应下来:
“好,我明日就去。”
“行,那我先走了,张姐。”
“别,吃过饭再走。”
张寡妇拉住许夜,说什么也不让许夜离开,就将他拉着往屋里走。
若说张寡妇的气力,自然是比不过许夜,只是许夜不曾反抗,刚好他也不想做饭,也是为了消除张寡妇的愧疚感,便在心里应了下来。
天色深沉,张寡妇的家顶冒起炊烟。
烟气袅袅,轻轻摇摇的飘向天空,隐入白色的云雾当中,一片暗淡的黑山村里,一盏油灯点亮了张寡妇的家。
三口人坐在餐桌上,上面摆着的是刚出锅的窝头,热乎乎,香气扑鼻,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温馨。
许夜其实挺喜欢这种氛围。
他自觉醒苏慧以来,便一直是一人。
一人做饭。
一人打猎 。
一人买卖。
为了能好好活下去,对于这个世界的人,他始终都怀着一份防备,不敢相信任何人。
此刻在这种温馨的氛围下,许夜清楚的感知到,自己心里的这份戒备,居然开始有了动摇。
吃过晚饭,许夜离开了张寡妇家。
此时天色既墨,外面的环境轻轻凉凉,走在回家的路上,许夜将方才的温馨之感压了下去。
他明白。
若在自己实力不足之际,贸然享受这份温馨的后果,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想要握住这些美好的东西,只有不断进取,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只有这样,才能享受这些美好!
刚到院门。
许夜便见自己家门前倒着一人,这让他心里一惊,立马奔跑过去将人上身扶起,离开地面。
这不是他人,正是不在家中的黄老汉!
“老黄…老黄…”
许夜摇了摇怀里的人,人却未醒。
但见黄老汉面色苍白,嘴唇乌黑一片,明晃晃的中毒之相。
许夜不敢耽搁,当即按照黄老汉无意间透露的紧急解毒之法,拿出一根细小的竹签,扎入黄老汉后腿窝处 。
随着竹签取出,如墨般浓稠的血液立马从伤口处流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半刻钟后。
伤口处流出的鲜血终于不再是墨色,呈现暗红,也不再如最初那般浓稠。
黄老汉眼皮动了动,悠悠醒转了过来。
“许…夜…”
黄老汉喉咙滚动,艰难的吐出了许夜的名字,此刻他已经躺在了许夜得草席床上,整个人依旧生机微薄,仿若随时就要离开。
许夜上前,将烧好的热水喂到黄老汉唇边,黄老汉刚想起身,便被许夜阻拦:
“不动,先喝口热水。”
黄老汉口不能言,不过还是遵从许夜的提议,将喂到嘴边的水细细喝了些。
片刻后。
黄老汉的面色终于不再那般苍白无力,有了丝丝血色,许夜却听他幽幽一叹:
“许夜,我撑不过今晚了。”
许夜眉头一挑:
“老黄,你可要撑住,明日我便送你去隔壁村大夫那。”
听见这话,黄老汉只是咧嘴,笑容惨淡,音如破瓦,一响即逝:
“不麻烦了,我自己的情况,我知晓,不浪费钱了。”
许夜面色严肃,问道:
“你就这么肯定?万一有救呢?”
黄老汉笑了笑,却并未接过这话来,只是自顾自的轻声着:
“许夜,你知道我中的什么毒?”
许夜问道:
“什么?”
黄老汉轻轻吐出两字:
“蛇毒。”
许夜皱眉:
“蛇毒?这很难医?”
黄老汉摇摇头,眉心忽然挤在一起,呈一个‘川’字,一手捂住心口,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痛苦,好一会后,脸上的痛苦才缓了缓,吃力道:
“那不是普通毒蛇,是守宝药的毒蛇…”
宝药!
听到这个词,饶是许夜都变了脸色。
若说练武能走捷径,那这捷径非是宝药莫属!
药材在特殊环境,吸天气之精,进化为宝药,一般有凶兽守护。
这看守凶兽,常年伴随宝药,也吸了几分药气,早已不是普通野兽,有了几分智慧的同时,也更加厉害。
如蛇类凶兽,毒性将会比普通毒蛇强好几倍,最关键的是这种毒蛇的毒,难以用寻常药物破除。
一旦中招,几乎必死无疑!
而这吸收了天地之精的宝药,则拥有独特药性药效。
可为武者破境增加几率,也能让初学武道之人打下牢固根基,使未来成就拔高,更能加快修行!
这药一般人别说见,兴许连听都未曾听过,只有那些有背景势力之人,才有资格听闻这种东西。
许夜能知晓这宝药,还是在县城无意间听一江湖客所言。
后来许夜多方求证,才发现这药的价格简直离谱,就算品质最低的宝药,价格也不下百两,还有价无市,少有人卖。
现在黄老汉却说自己被看守凶兽所咬,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见许夜脸色骤变,黄老汉呵呵一笑,咳嗽两声道:
“许夜,这珠宝药我半月前便开始谋划,却不曾想还是遭了那畜牲的道。”
“咳咳…天不遂人愿啊…”
第35章 寻药
“许夜,我拜托你件事。”
黄老汉直挺挺躺在床上,蛇毒发作,全身已然僵硬,不能屈伸动弹,一双凹进眼眶的浑浊眼眸里,不甘的情绪蔓延开。
“你说。”
许夜站在床边,安静的看着黄老汉。
这蛇毒蔓延很快,黄老汉脸上血脉凸出,已是墨色,那放血排毒法,只能让黄老汉清醒过来,却不能将毒拍干净,他嘴唇翕动,声音发颤道:
“把…我儿…带来,我见…一面…宝药…给你…”
方才交流,黄老汉已得知自己儿子已疯,还被带了回来,许夜沉应下来:
“好。”
推开门,许夜径直去了黄老汉家,黄粱正蹲在屋里一角,蓬头垢发,靠墙以寐,家中锅碗瓢盆散落一地,满地狼籍。
“醒醒。”
许夜拍了拍黄粱肩膀,后者被动静扰醒,发丝遮掩下的眸子茫然撑开,打量了面前站着的青年一番,又怪叫了起来。
许夜却不管他如何大叫,只是拉着他小臂,便出门去。
草屋里。
许夜带着黄粱来到床边,黄老汉听到动静,吃力的微微扭头,那快要无神的眼里,在此刻却猛然迸发出一道精光,一闪即逝。
弥留之际。
老人回顾自己一生,只觉如同生吃了黄莲,有说不完的苦。
他幼时丧父。
亲娘不堪家中穷苦,离家出走,不知去往何处,他小小年纪便担起了家中担子,照顾卧床的爷。
青年时成婚,又为家操劳,后妻子染病去世,便独自养育儿子长大成人。
如今就是老了,也不得安息。
每日都要进山采药,为这不争气的儿子还债。
他这辈子,不曾吃过什么,不曾穿过什么,所做之事,无一是为了自己,皆成全了他人。
黄老汉已口不能言,全身慢慢僵硬,意识模糊之际,只在心里独自思量道:
‘他娘的,做人真累,下辈子不做人了!’
…
黄老汉的葬礼在竖日一早进行。
黄粱已疯,葬礼一一琐事,便由许夜代劳操办,所花银子自然也是许夜付出。
许夜却不觉得亏,因为黄老汉在临终之际,已将记有宝药的地图交给了他。
这张地图的价值,已然比葬礼费多了太多。
傍晚。
夕阳将天空染作红色。
黄老汉的屋前空地上,八张四方桌摆列整齐,桌前都坐满了,这都是村里人。
厨子在石头搭建的临时炉灶前忙碌,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肴很快上了桌。
大家吃的欢声笑语,倒没人露出悲色。
黄老汉的葬礼很简陋。
一副寿材摆在屋内,白布一挂,这便是灵堂了,也没去请唱哭戏的,就这么请宾客吃了晚宴,准备明早便入土为安。
其实这也算是好结局了。
之前熊不凡的老父,没人料理,最后竹席一张裹身,随意在村外寻了处空地,挖坑便埋了,连块墓碑都不曾留下,黄老汉再不济也有一副寿材,一块碑。
待一切事物尘埃落定,已是三日后。
入夜。
屋内烛火跃跃。
许夜拿出黄老汉留下的地图,在火光下展开,而后认真细细专研起来。
这地图乃是羊皮所制,虽说只有一尺,可图上内容却极为详细。
何处地方盛产什么药材,哪里有危险,标注的一清二楚,甚至一些地方连许夜都未曾知晓。
这张图就是黄老汉的毕生心血!
‘此处应当便是那宝药所在了。’
许夜的目光落到了地图最醒目的一处标记上,与其他标记不同,这处标记乃是血色,
按地图标示,此地位于一处峭壁上,且位置还接近深山。
‘夜长梦多,倒不如明早就去看看情况。’
许夜如此决定,却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愈来愈近,最终停在房门前。
咚咚——
有人敲响了门,许夜将地图卷起收好,同时朝门口问道:
“谁?”
“许夜,是我。”
张寡妇那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许夜心里的戒备松懈不少,打开房门,就见张寡妇满脸焦急,许夜不解道:
“张姐,什么事这么着急?”
张寡妇立马回道:
“黄粱不见了。”
闻言,许夜一怔。
自黄老汉去世后,黄粱的吃食便由他负责,毕竟黄老汉赠送的东西,价值不菲,他有心回报。
而在综合考虑后,许夜又拜托了张寡妇帮着照料,每月给二十斤粮,现在黄粱却不见了,许夜当即皱眉一问:
“村里找过吗?”
张寡妇很自责,许夜将人交给她照料,现在人却消失不见,她自觉愧对许夜给的二十斤粮,失落摇头:
“找过了,没找到,我怕他跑山里。”
许夜看出了张寡妇在自己责怪自己,于是宽慰道:
“张姐,黄粱失踪并非你的错。他疯疯癫癫,无人约束,跑哪里都是可能的,咱们已经仁至义尽。若他真的因此死了,也是命不好。”
许夜自觉对得起黄老汉了,不仅给其送葬,还给予黄粱吃食。
若换作其他人,早就不管黄粱死活了。
如今黄粱走丢,也怪不得他,他不可能时刻都将其守住,这就是黄粱的命了。
张寡妇听许夜这般说,心里的愧疚少了些,但许夜给的二十斤粮,却如同一个烫手山芋,灼的她心里不自在,便道:
“许夜,你给的那二十斤粮食…”
她话未完,许夜就开口打断了她:
“那些粮食你们留着吃,就当白天你帮我看屋子的报酬了。”
见许夜这般说,张寡妇也不在好说什么,只是心里感激得紧。
这些天许夜帮她颇多,以至于才能不饿肚子,每每想到这,她便有些羞愧,不知如何报答。
思来想去,她就只想到一种报答方式。
张寡妇环顾左右,黑压压的四周不见半点鬼影,她又望了眼许夜,含着下巴,声音忽然轻柔起来,忐忑道:
“那个…许夜,你这些天帮了我这么多,我实在想不到怎么报答你,要是你不嫌我脏的话,我…”
张寡妇说到此处顿住,剩下的话实在太过羞人,她有些说不出口。
然而这前面一段话,就已经让许夜足够惊愕,为了不让张寡妇太过难堪,只得找来一个理由:
“张姐,你容姿娇娇,只要是男子便不可能不喜爱,可我醉心武道,不可破身,还望你能理解。”
闻言,张寡妇眼神暗淡下去,颇为失落道:
“行,许夜,我明白了。但是这些话我既然说出来了,就不后悔,也不会收回,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我都会满足你的,我就先回去了。”
看着女人那丰满的背影,许夜若没一丝心动,那是不可能的。
张寡妇这个称号,虽说听着很老,但其实真实年龄却一点也不大,今年才二十有六,正是一个女人风华正茂且散发成熟魅力之际。
何况张寡妇身材还很好。
该大的大,该翘的翘,身材丰满圆润,可谓极品。
其实这些年里,有许多人都找来媒人,去张寡妇家说过亲,只是都被拒绝了。
许夜心里其实也挺喜欢张若惜,只是如今他根基未稳,贸然享受这份温馨,只会留下把柄 ,为人所制。
只有待他成为一方霸主,届时才不需如现在这般,处处小心。
深秋的早晨总是带着凉意。
麻雀在枝头上叽叽喳喳,为薄雾覆盖下的黑山村增添了几分活力。
许夜一如既往,起床练习武道箭术。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31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33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610日可大成)
看着面板上的信息,许夜颇感欣慰。
莽牛拳只剩下610天,便可达到大成境界,若用金鼎内的神秘力量加速后,这个时间只会更少。
若能吃些好东西,顶多两月就能大成。
不过好东西许夜现在却吃不起。
他总共就五十五两银子,还不够富家子弟练武吃的一副好药贵。
想要武道进步,总而言之就只有一条路走 ,那就是赚钱,而黄老汉发现的那株宝药,就是赚钱的机会!
山林间,一道身影穿梭其中。
对于黑背山外围,这段时间摸索下来,许夜虽不能说了如指掌,但也十分熟悉了。
他此次进山的目的地,正是黄老汉标注的宝药位置。
随着深入,许夜能清楚看到林中的树木越来越粗壮高达,周围环境也越来越幽深寂静,就连鸟叫声,都难以听闻。
‘幸好有地图标注的线路,否则不知会遇见什么凶险。’
许夜目前所走的方向,正是沿着地图上标示的路线,这乃是黄老汉用生命试险,才总结出来的安全路线。
足足一个时辰后。
一座高山赫然映入眼帘。
许夜远远仰头望着,才发现这山表面光秃秃的,几乎全是裸露的石壁,形状如一柄利剑,矗立在大地上,直插入天上云端里,根本看不到顶端。
看着眼前这近乎垂直地面的高山,许夜心里不由发怵徒。
‘若按地图所示,宝药应当就在此处,可这山如此陡峭,徒手攀爬与找死又有何分别?’
许夜来到山脚,思索良久,仰头看着这不知多高的山,最终心里一横:
‘老黄都能爬,我一个炼皮武者有什么不能爬的?’
许夜撸起袖子,开始攀爬在陡峭的崖壁上,只爬了一会,便发现这攀爬毫无难度可言。
他手臂力量强大,耐力十足,爬这峭壁简直不要太轻松,只是不知宝药具体位置,需他在峭壁上一处一处找,而这山又大,这便十分浪费时间。
时间慢慢流逝。
两个时辰后,许夜停了下来,不再向上攀爬,而是休息了会,开始向下原路返回。
这山太大,大的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那株宝药的位置,只得先退去,待下次再来搜寻。
竖日一早。
许夜练习完武道箭术后,再度进了山。
这一次,他略过昨日已搜寻过的地方,开始对新的峭壁展开探索,两个时辰后,便再度返回。
如此重复好几日。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在第六天,许夜总算是在山的西面,距地面百米高的地方,发现了一株生长在崖壁缝隙里的植物。
饶是在这深秋,万物萧瑟之际,这植物的叶片,也充盈翠绿,生机勃勃,毫无枯败气象。
许夜并没有冒然靠近这珠植物,只是在距其几米远处观察。
黄老汉为何死的,他半点不敢忘。
按黄老汉所言,宝药周围有一条守护毒蛇,许夜四下张望,想要找到这畜牲身影,却一无所获。
这株植物周围的峭壁,有许多裂缝,也不知那毒蛇究竟藏在哪一道缝隙里。
许夜远远看了两眼,便再度下山去。
他可不敢以身试险。
若那毒蛇真在,要是被其咬上一口,只怕也生死难料。
这凶兽的毒,可不是那么好解的。
今日许夜再度退去,只是与前几日不同 ,这一次他并不是一无所获。
回到家。
张寡妇正与小丫头待在他家中,这是在帮他看家。
见许夜回来,张寡妇便提出告辞:
“许夜,我们先回家了。”
许夜取下墙壁上挂着的木弓,又拿上三支箭矢,开口阻拦正欲离开的张寡妇:
“张姐你先别走,我现在要去县城一趟,你再帮我守会儿屋。”
张寡妇轻嗯了声,就见许夜火急火燎的出了门,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当中。
县城。
药铺门前。
看着牌匾上写着的‘回春堂’三字,许夜迈步走了进去。
“客官,你是要看病还是抓药?”
刚走入铺中,也不待许夜开口,便由头戴圆帽的药童走上前来,主动询问。
许夜当即说出了所需:
“你们这可有治疗蛇毒的药?”
这家店是黄老汉举荐,说这家店铺的解毒药十分有效。
这也是为什么,黄老汉被那毒物咬了,还能坚持着回到村子里的原因。
当然,最后黄老汉还是死了。
但这恰恰证明了这家店的解毒药,的确不同寻常,否则黄老汉再被咬后一刻钟,就要命丧黄泉,哪里能撑着到村里呢?
药童嘻嘻一笑,道:
“客官,你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店的解毒丹,那是出了名的好!”
第36章 匪徒
“客官,咱铺治蛇毒的药,共分三等。”
蛇毒药物,似是药童最为了解擅长的领域,他一说起,面上便兴致勃勃,言语中流露出丝丝自信神采,他兴道:
“最上品者,一粒药价五十两白银;中品者,一粒药二十两;下品者,一粒药三两两,客官你看需要哪种?”
药铺里。
许夜听着药童的介绍,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暗自衡量起来。
他本以为这药顶多不过十两,如今看来,倒是他见识少了,这一粒药就敢卖五十两,也不知是加了何种神异仙草?
许夜目前所带银两,顶多只能买得起最下品的药,但他却对这五十两的药颇有好奇,便问道:
“这些药可有分别?”
“那区别可大了去了,这最上品的药…”
药童挥了挥袖袍,正欲说起脑中有关药物医术相关的内容,愣了一下,忽然想到,这些内容他能懂,旁人却不一定懂,便思索着换了套说辞:
“客官,我打个比方吧。”
许夜轻点下巴,静候佳音,便听药童开始说道:
“最上品的药,保证你中了蛇毒三日内痊愈,能活蹦乱跳,无任何遗症。这中品嘛,能让你十日内痊愈,遗症轻微。最下品,便只能保证你不立时毙命,却不能攻克蛇毒。”
说到这,药童打量起周围。
见大夫的没在身旁,正忙着给他人把脉看病,矮小的身子才敢凑到许夜跟前,压低声音,轻声道:
“客官,这药我也觉得贵,所以我推荐你买下品药。如此就算中了蛇毒,也有时间来咱医馆治病。若让咱家大夫下针治疗,只取十两,省不少钱嘞!”
听到这话,许夜看着这稚童,眼中浮现诧异之色。
这药铺的药童不想着帮忙多卖些药,居然还有心为不识的生人省钱,倒也是个妙人。
这让许夜起了结识之心,便对这稚童问道:
“你叫何名?”
药童见这人问起自己名字,却不是问药,也觉得十分有趣,便抬起被宽大袖袍遮住的手,拍了拍胸脯,自信道:
“我叫姚无疾,你呢?”
许夜闻言,赞道:
“姚无疾?这倒是个好名字,我叫许夜,很高兴认识你。”
药童笑道: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见这药童兴高采烈的,许夜便顺其自然的问出了心中不解处:
“你为何不想着为铺子多卖些药呢?”
药童看了眼还在忙的大夫,转过目光来,不满道:
“那老…师傅,天天净逼我看书,我都不能出门跟其他小孩玩,明明那些书我都能倒背如流了,还要逼我看,我不满他好久了。”
稚童眼中又浮现起慈悲,他道:
“何况大家赚钱都不容易,能省些就省吧,要我是大夫,我恨不能白给穷人家看病呢。”
看着真挚的孩童,许夜不由摇摇头,劝道:
“你有这份心便好,也别太纯良了,免得日后受苦。”
药童不解道:
“为什么?难道做好大夫不好吗?那医书上也教我不要为恶,要立心以德。”
许夜嗤笑,道:
“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以后你就明白了。”
药童懵懂,不明所以,许夜也不再解释,买了一粒下品解毒丹,便离开药铺。
出城时。
许夜瞧见一群人围在墙边,声音杂乱。
沉下心来听了几句,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官府在墙上张贴了告示。
告示内容简单明了。
招人。
官府以城外盗匪猖獗、人多势众为由,招募一支三千的护城队。
‘一座县城,募三千兵士,也不知这是大周的护城队,还是县令一人之私卫。’
这则告示的出现,只能说明大周王朝目前的局面已到了危急关头,就连这远离京城的边陲县令,都开始暗自做着准备。
明白了事情原委,许夜便没再挤过去凑热闹,径直离开了县城,走在回村的小道上。
当下的紧要任务,是将那株宝药弄到手。
走着走着,许夜就到了前些时日匪徒出没的地方,相同的地点,又闯出一伙匪徒来。
这伙匪徒,足有六人,个个持刀拿棍,前三后三的将许夜给围堵了起来。
那为首之人,赫然是先前被熊不凡劝退的匪首,这人走在前头,上下打量着许夜,戏谑道:
“小子,你可真让我好等!”
见其余几人也都带着恨色看着自己,许夜面露疑色,问道:
“我得罪你们了?”
听闻这话,匪首当即怒道:
“你小子竟还敢问,若不是你,我等怎会被军师责罚?就因为你,让我们白白挨了几十大板,老子屁股现在都痛。你说,老子该不该好好招待你?!”
听了缘故,许夜只是轻笑,道:
“当日我没说没做,你自己违背你们军师法令被责,如何能怪罪到我头上?”
“踏马的,你还敢笑。兄弟们,这小子嘲笑我们,你们说该怎么办?”
匪首这话,立时引爆了周围几人的怨气,只听这些人盯着许夜,厌恨的神情溢出眼眶,异口同声喊道:
“杀了他!”
“杀了他!”
闻言,许夜情绪立刻沉了下去,心里做了最坏打算。
匪首见许夜笑容不再,此刻他却哈哈大笑,得意起来,张开腿,指着自己胯下的空隙,道:
“小子,现在你跪在地上从我垮下去爬过去,我一高兴,兴许就能饶你一条小命,怎样,划算吧?”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
“爬过去。”
“爬过去。”
听见手下的附和,匪首更加开心,仰头大笑,粗旷的喉结与脖颈暴露在许夜眼皮之下。
‘就是现在!’
许夜眼中浮现狠辣之色,一支箭矢被他抽出,搭在早已握在手里的木弓弦上,弓身化作满月。
嗖——
电光火石间,利箭飞射而出。
大笑的匪首只觉什么东西快速逼来,他却来不及反应,就感到喉咙一痛,向后倒去。
其余几人反应过来,怒目瞪着许夜,有人骂道:
“他娘的,这小子不讲武德搞偷袭,兄弟们,砍了他!”
几人举刀纷纷朝许夜冲来。
就在这几步距离的时间,许夜沉着冷静,目光冰冷,再度射出两箭。
两人应声而倒,在地上痛苦挣扎。
一时间。
原本六人的团伙,顷刻便只剩下三人。
这三人见许夜箭书如此高超,看的又惊又怒,不过终是冲到了许夜近前,三人齐齐挥刀劈下。
其中一人脸上还浮现起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夜尸首分离的场面。
可下一刻,并无阻碍的刀口却让几人一愣。
与此同时,许夜在躲过刀锋后,朝其中愣神的一人猛然挥出一拳。
那人吃了一拳,立刻被打的倒飞出去,只在地上滚了两圈便没了动静,死的比中箭的几人还快!
剩下两人被这一幕吓破了胆,只是互相对视一眼,便立马飞也似的朝身后跑,想要逃离这片凶场。
可许夜深知斩草除根的道理,安能让这两人逃回去通风报信?
于是立马两步跨到中箭之人的身边。
这人腹部中箭,鲜血染红了腹部衣物,但还未死,只是在痛苦呻吟。
许夜一脚踩在这人胸口,令其不能翻动,一手放在箭支尾部,用力一拔,伴随着刺啦的肌肉撕裂声,以及这人的痛叫声,箭矢被许夜生生拔出。
然后就被搭在弓弦上,再度射出。
如此往复,那逃跑的两人最终也倒在了地上。
此刻,许夜捡起一柄刀,来到了那匪首身边。
这匪首竟还奇迹的没死,一手捂着脖颈,伤口涌出的血液,将整个脖子染的殷红一片。
他口不能言,但看向许夜的眼眸里,却满是惊恐,再无之前的从容。
“下辈子记得杀人别啰嗦。”
随着许夜话语落下,刀光闪现,一颗满眼皆是不甘的头颅,咕嘟滚到路边的杂草丛里。
剩下的五人,也没能逃脱被补刀的命运。
或脖颈中刀,鲜血不止,或心口中刀,热血喷涌,或腹部中刀,内脏撒落一地。
短短半刻不到,这六人便尽数死去。
许夜搜了这些人的身,却没得到钱财之物,这哪里是山匪,分明是一群穷鬼。
最后,许夜将几人尸首拖到一片凹地里,就地掩埋,随后拿了几人的刀,便离开了现场。
傍晚。
一伙人出现在许夜制造的凶案现场,对四周展开搜索,为首之人,许夜认识,赫然是熊不凡。
此刻他已成了这伙人的头目,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嘴上吩咐道:
“大家找仔细些,看这伙人去哪了。”
很快。
在众人的一番搜索下,一个匪徒急匆匆跑到熊不凡面前,说着自己的发现:
“老大,那边坑里发现了新土。”
“带我去。”
在手下的带领下,熊不凡来到已被掩平的凹地。
他蹲下捏起一把泥土,只觉泥土潮湿松软,于是站起身,指着这堆新土道:
“来人,给我挖。”
众人闻声而动,或用刀,用棍,用枪,将这些泥土一点点拨开。
看着泥土一点点减少,熊不凡的心也随之跌沉到谷底,他已经有了不好的想法,只是未得到证实,却不愿相信。
一位用长枪当作铲子的匪徒,举起长枪用力扎下,这一扎却感到长枪被什么东西阻拦住。
他蹲下身子,将长枪放在一旁,用手去刨着泥土,很快便感到手指触碰到了什么,急忙刨去面上泥土,定眼一瞧。
却见一只沾了泥的灰白瞳孔,直勾勾盯着自己!
“啊!”
这匪首被吓得往后瘫坐,面目惊恐。
这动静引得其他人耻笑。
有人笑问道:
“我说王五,你这么诚惶诚恐的干甚?”
王五哆哆嗦嗦,口不能言,只能急的指着泥土里的那只眼睛,其余人笑着看去,下一刻面上笑容齐齐止。
这动静自然引得熊不凡注意,问道:
“何事?”
有人指着那眼睛,凝重的对熊不凡道:
“老大,那泥里有尸体!”
熊不凡望去,一只眼睛裸露在泥土外,看的他心里一沉,最坏的结果终于是出现了,他当即命令道:
“将泥土全部刨开!”
所有人不再迟疑 当即快速将泥土刨开,从中挖出了被掩埋的六具尸首,看着这六张熟悉脸庞,在场所有人都心情沉重。
“到底是何人将他们杀死的?”
“会不会是官府的人?”
“这里距县城已有十多里,官府会派人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伏击?”
听着手下的议论,熊不凡不语,只是默了默,便吩咐人将这几具尸体带回山上营寨。
平顶山位于平山县七十里外,因山体形似瓦片,因此得名。
土匪大本营,正位于此处。
这山三面环水,而山匪营寨大门,便在环水的一面,是真正的易守难攻之地。
此刻的营地内。
军师握着一柄蒲扇,细细打量着已然僵硬发青的几具尸体,好一阵后,才拿扇子扇了扇,沉吟片刻开口道:
“这几人应皆死于一人之手,那人是箭术高手,每一箭命中,不是脖颈,便是心脏。”
军师又来到另一具尸体前,这具尸体除去心脏有处刀伤,整体尸身完好,他对寨里的几位核心人物道:
“这具尸体很完整,只有心口有处刀伤,看似十分致命,却不是如此。”
“我刚拿刀给这人开膛破肚,发现此人五脏六腑皆被震碎,更像是被人一拳打死,而那处刀伤不过是杀人者怕这人没死透,最后补了一刀。”
“综上线索,我推测杀人者应是一位武者,还具备十分了得的箭术,并且这人极其谨小慎微,连死人都不忘补上一刀。”
听见军师的这些分析,寨中几位大人物纷纷猜测起这人来历。
“此人会不会是受官府指派而来,想借此打探我们虚实?”
“若只想打探我们虚实,就不该杀人,这样会打草惊蛇。”
“若不是这个原因,那会不会是这几人招惹了那武者,这才惹来杀身之祸?”
军师这时开口道: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这几人前些时日还因违反法令,被我责罚过,就这种嚣张跋扈的气焰,惹了武道高手也说得过去。”
熊不凡低着头,站在一旁听着这几人的谈论,脑海却抑制不住的浮现出一道身影,心里不由暗道:
‘难不成…这些人皆是许夜所杀!’
第37章 请求
月色皎洁。
靠近村头的一座草屋。
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在木床上,李光明平躺着,呼吸匀称,已然熟睡。
而他身边的妇人,却在这时悄然睁开眼眸,打量了身旁男人一眼,确认对方已然睡着,便动作轻缓的起身,穿衣出门。
就在妇人出门后,屋内男人那闭合的双眼,却在此刻猛然睁开。
月光打在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一对眸子里却情绪复杂,或恨,或悲,或怒,反复交织。
今日白昼,李光明便听村中有谣言出现,说他妻子赵翠与里正有染。
起初他还不信,只是心中有疑。
今夜他一夜无眠,为的就是想看看自己妻子,是否会如传言那般,晚上偷入里正家。
如今看来…
‘我李光明到底有哪点对不起她,她竟做出这等事来。’
‘今午我才与里正打过招呼,只怕那时我在其心中就如跳梁小丑一般。’
‘这恶妇,鼓我去许家行窃被抓,如今却这般对我,叫我脸面哪搁?’
‘此等行事,叫我枉为丈夫!’
恨意充斥他的内心,歹念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一点也压制不住,杀人的念头渐渐吞噬着他的良知。
后夜。
石屋大门打开,赵翠从中走出,面上浮现满足之色。
最初她是恨李清风玷污了她,可这些日子下来,她体会到了身为女人的乐趣,对李清风便谈不上恨。
甚至每次来前,她心中还略有期待。
赵翠离开石屋,便回了自己家,刚打开房门,却发现月华下的木床上,空无一物。
赵翠一惊,唯恐事情败露,立马打量起四周。
惊恐中,她只感到脖子被一只大手死死掐住,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心来 。
赵翠用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房间很快便恢复平静,如这月下的夜一般,万物俱寂。
…
晨曦将出。
东方天际晕红一片。
推开房门,许夜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早晨微凉的清新空气。
随后,他目光落到了院门处。
那里正站着一人,身形略显佝偻,一身棕色麻衣上打了不少异色补丁,若放在县城,这便与乞丐无异。
“李伯,你怎么来了?”
对于这位救命恩人,许夜心里一直存着感激,自然也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过去,将李德仁请进了屋内,拿来凳子,又斟了一碗热水递过去。
李德仁接过褐色陶碗,感受着许夜对自己恭敬的态度,他张了张嘴,想要将心里想法说出,却又不敢真的开口。
许夜坐下来,看出了李德仁的为难,他先一步道:
“李伯,可是家中粮食吃完了?”
李德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默了会,最后缓道:
“许夜,我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许夜点头:
“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定不会推迟。”
见许夜这般说,李德仁心里也有了底,于是不再磨磨蹭蹭,看着许夜,眼中露出为难的神色来,道:
“我…能不能让大毛跟着你进山。”
许夜早有了猜测,听到这话并没露出异色,只是复问一句:
“李伯,山中危险,你应该知道,我父亲打了一辈子猎,最后也栽了跟头,若大毛跟我进山遇到危险…”
李德仁亲自来说情,许夜念着对方的豆饼之恩,断然不会拒绝。
只是山中危险,需要李德仁清楚。
这山中的一些东西,连他自己都无法应对,自然不能自信的说能护住大毛。
这其中万一有了闪失,不说让李德仁自觉有恩,只求对方无恨便好。
李德仁也知道许夜这番话的意思,颇为无奈道:
“我知道山里不安全,可大毛那孩子铁了心要跟你去,不然他就闹着要去参军。现在土匪遍布,兵荒马乱,我不敢让他去。”
说到这,李德仁望向许夜,郑重道:
“你放心,若那孩子跟着你真出了事,我也不会怪你,要怪只能怪我没能力,不能给他们好的生活,怪那娃命不好罢。”
见李德仁都说到这份上,许夜不再多说什么,只道:
“明日早,你叫他过来我这里吧。”
“行,谢谢你了,许夜。”
李德仁想着自己一无礼物,二无银钱,却不知如何感谢,当即便跪地磕头,惊的许夜立时站起,一把将其扶住,惶惶道:
“李伯你这是做什么,你长辈给我这晚辈磕头,实在是折煞我了。”
听得此言,李德仁一想,也的确如此,便当即提出了告辞:
“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我叫那娃来。”
“等等。”
许夜拿着麻袋,从粮缸里盛出十多斤高粱面,装进麻袋里,而后塞到了李德仁手里:
“李伯,这些粮食算我借你的,你先拿回去吃,等没有了给大毛说,让那娃来找我就行。”
“许夜…这…”
看着被塞到手里的麻袋,李德仁心里感动不已。
他当然知晓许夜为何给他粮食,只是不曾想到,仅仅是昨日的两块豆饼,今日竟能换来这么大的回报。
目送李德仁后,许夜开始练习起拳法、箭术。
…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23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25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602日可大成)
…
半个时辰后。
屋外有脚步声响起,是张寡妇带着小丫头如约而至,前来帮忙看屋。
“张姐,我进山了,粮食在粮缸里,你们饿了就自己做饭吃,不用等我。”
许夜说完,便在母女两人的目光里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一望无际的黑背山中。
进入山里的许夜,一路不曾停歇,直奔宝药所在。
今日,他势必要将这药得到!
就在许夜前脚离开草屋,一人也经过了许夜的屋前,跟随着许夜踪迹,朝着山里走去。
草屋房门大开。
张寡妇自然注意到了这人,不由在心中惑道:
‘李光明,他进山做甚?’
第38章 最毒负人心
天空中风云变化。
一片乌云不知从哪处飘来,笼罩在黑山村的天空上,原本晴朗的天立时暗沉下来。
狂风卷起沙石落叶,枯黄的树叶被风扫落,随风飞飘着,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
林中。
许夜看着头顶暗下来,心里颇为不满。
‘这场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志在宝药时来!’
那宝药所在的崖壁陡峭,若遇下雨,更为湿滑,如何能爬,稍有不慎跌落,就是炼皮境也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
许夜心有不甘,却也只能作罢。
返回路上。
许夜途经一片灌木密集处,身旁忽的乍现刀光。
这刀光直逼脖颈而来,激的许夜下意识侧闪,堪堪躲过这一刀的同时,立马后退拉开距离。
待看清这挥刀之人,许夜双眸展露厉色,对这人冷声问道:
“李光明,你我近日无冤,往日无仇,你为何如此?”
李光明面无表情,听见许夜之言,只是咧嘴嗤笑一声,麻木道:
“近日无冤,往日无仇?若不是你,我妻子岂会背叛于我?”
许夜心中杀意涌现,道:
“赵翠背叛你,是你们夫妻二人之事,又与我何干,何故欲置我于死地?”
李光明却毫无所动,只是提刀紧逼,这刀身蹭亮,寒意逼人,他道:
“你若不要那么多银子,我妻子怎会被迫卖身于李清风?这一切都怪你!”
昨晚深夜。
李光明双手掐住赵翠,欲活活掐死这淫妇,却被赵翠挣扎有了喘息时间,对方大喊冤枉。
李光明提刀威逼赵翠,询问起缘由。
这才得知妻子是为还钱,方才屈身于李清风。
而这所还之钱,赫然是他的赎身钱,至于索钱之人,不是许夜又是何人?
李光明被愤怒冲昏头脑,又在赵翠蛊惑下失了理智,将这一切种种,尽皆归在了许夜头上。
于是他便对许夜起了杀心,一夜磨刀未眠,只求杀人之时,能干净利索!
听见李光明这理由,许夜不由气笑了。
他也是心好,这才没有提人报官,只是索了些银子作为赔偿,便放了这李光明一马,现在倒还成他的罪过了?
难道你李光明盗窃动刀就对?
若非你所做之事,哪有后面这些事?
这千错万错,难道不是你李光明一人之错吗,与旁人又有何干?
许夜来不及说话,因为李光明已经提刀砍来。
在躲过两次致命一击后,许夜决定不再忍让,心中杀意暴起:
‘既然你要步步紧逼寻死,那我就成全你!’
再度躲过李光明一刀后,许夜朝其胸口踹出一脚。
强大的劲力,使得李光明立时倒飞出去,最终撞在树干上,口出鲜血,双眸瞪大,不甘的瘫软下去,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看着李光明的尸体,许夜心里终于舒畅了些,只是对于赵翠这妇人,却厌恨至极。
他清楚李光明这人的性格。
若非赵翠鼓动,李光明怎会有这狠心杀人?
若要说幕后指使,非赵翠莫属!
‘这毒妇应当知晓李光明非我对手,可这女人还是鼓吹李光明前来劫杀我,难不成是故意借我之手,欲除掉已知真相的李光明?’
‘这女人莫非喜欢上了李清风?’
村里的谣言,许夜也是听过的,早就有人说这赵翠与李清风有染。
这些虽是许夜个人猜测,但他总觉得缘由应是如此,否则其他的猜测便说不通,只有这一种猜测,看起来颇为合理。
李光明的尸体许夜并没处理。
这黑背山里,夜晚野兽毒虫出没,这具尸体明早只会是一具白骨,甚至于白骨都不会留下。
出了山,回到草屋前,许夜瞧见了赵翠的身影。
这女人穿的宽松,瞧见他出来时,脸上并没露出意外之色,相反,似乎对方眼中还有丝丝喜色。
这模样顿时让许夜明白,他之前的种种揣测,应是对了,这女人果然是借他之手,故意除掉李光明。
如此,她便能与李清风双宿双飞,再无人肘制。
果然最毒妇人心!
许夜心中寒意一片,对妇人的恶毒有了新的见识。
小丫头远远瞧见许夜的身形出现在院外,立马从屋里开心的跑了出来,一把搂住许夜的大腿,乐道:
“夜哥哥,你终于回来啦。”
许夜摸了摸她的脑瓜子,取下腰间挂着的药篓,一手堵住口子,将药篓倒过来。
一颗颗色泽艳红的野果出现在许夜手心,看的小丫头两眼放光,吞咽唾沫。
许夜笑道:
“来,伸手接着。”
小丫头满脸渴望,伸出一只沾了灰的手,许夜看着她这一只小手,恐怕连几颗野果都装不下,无奈道:
“两只手。”
小丫头十分听话,将另一只手伸了出来,两只手合在一起,总算是能装下一些野果了。
许夜将手里的野果分了一些给她,顿时将她两只手撑的满满的。
小丫头腾不出手,只得像小鸡啄米似的,低头去吃手里的野果。
许夜被逗的一笑,回到屋里 ,才发现张寡妇早已将午食给做好了,锅里盖着锅盖,依旧有热气腾起,香气扑鼻。
许夜将身上的东西放下,野果都放进陶碗里,端到桌上,又端来之前没吃完的油渣,叫上要走的张寡妇一起吃午饭。
哗啦啦…
大雨倾盆而下。
草屋里。
许夜吃着猪油拌的高粱饭,看着屋顶滴落下来的水珠,盘算着等天空放晴,将屋顶重新翻修一遍。
小丫头一手拿着野果,一手拿着筷子,刨着碗里的猪油饭,嘴角油光发亮,嘴里道:
“夜哥哥,猪油拌饭真香,油渣也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
听着许夜的话,又看着吃的满足的小丫头,张寡妇夹起一块油渣放入嘴,只觉生活生活是如此美好,心里不由想道:
‘若他们三人是一家,那该多好啊…’
这场大雨绵绵不绝。
直到五日后,雨水才停下,只是天空依旧阴沉着,像是随时会下雨一般。
许夜看了眼天色,又打消了去取宝药的想法,感知着脑海金鼎内的能量又累积了不少,当即将所有能量用在了莽牛拳上。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7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19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576日可大成)
看着莽牛拳大成所需天数,许夜心里的阴霾终于是有所好转。
‘又足足少了二十日,若将那宝药吃了,会减少多少?’
第39章 天道酬勤
“师傅,我来了。”
屋外响起一道稚嫩的少年音,一位面黄肌瘦,着件补巴短打的少年,来到草屋前。
许夜才感受完莽牛拳的提升,看着门口满脸尊敬的少年,颇为无奈道:
“大毛,我说了多少次,别叫师傅,称我先生,你自称学生即可。”
大毛,便是李德仁的儿子。
全名叫李慕。
村子里都喜给儿孙取猫狗才用的小名,寓意这些孩子如阿猫阿狗那般,好养活,能健康长大,于是得名。
大毛站得笔直,面色肃穆,一丝不苟道:
“是,师父…先生。”
看着永远都满脸严肃的大毛,许夜摇摇头。
这大毛什么都好,就是行事太过古板。
他已经多次提出,让大毛别以师父相称,可每次一见面,大毛像是失了忆一般,还是要恭恭敬敬的叫上一声——师父
屋外地面湿润,还有着水汽,许夜便让大毛进屋,他自己则找来凳子,坐下来对大毛说道:
“大毛,你先将莽牛拳演示一遍。”
莽牛拳,是前些时日他连同箭术,一起教给大毛的技能。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大毛身子骨很差,于是许夜便想以这套拳,来壮实大毛的筋骨,增强力气。
不然连弓都拉不开,还何谈打猎?
而无论是莽牛拳,亦或是箭术,其实于许夜而言,皆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不过用来还李德仁的人情却是正好。
可于大毛而言就不同了。
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落到他身上,让他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仿佛受到天大恩赐。
甚至他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许夜竟将如此重要的看家本领,传授与他。
于是他便在心里暗自发誓:
‘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此生必报师恩!’
正因如此。
他才会次次对许夜以师父相称。
可这声师父许夜哪敢认?
大毛行事古板,这样的人轻易不会出事,可一旦惹出事来,定然会将天捅个窟窿,承认是其师父,日后必受牵连!
至于大毛会不会凭莽牛拳成为武者?
许夜并不是瞧不起大毛。
只是像莽牛拳这类大众货,饶是许父练了一辈子,也没能有什么成就,顶多是身体强壮了些,距离炼皮境的门槛,还差上十万八千里。
而大毛吃不起用不起,无药食供应,欲成武者,难如登天。
许夜能用这功法成为武者,与自身体质、药食毫无干系,全然是靠‘坚持与努力’!
‘呵!’
大毛极为认真的摆开架势,一招一式的演练起莽牛拳来,配合着气息吞吐,一时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看完大毛将一套拳打完,许夜坐凳子上看着,面无表情,心里却颇有欣慰。
大毛的拳,虽没有他演练时的气势,但整体动作连贯,毫无纰漏错误。
由此可见。
大毛从得到莽牛拳开始,回家定是勤加苦练,否则短短几日也不可能将拳法完全练熟。
‘此子倒是勤奋,只惜出身在这黑山村中。无好药供养,无血肉可食,若无奇遇,一辈子也就这样。以猎为生,便是日后能看到头的路了。’
许夜感慨颇多,正想叫其回家好生练习,但见大毛眼中那一副期待之色,还是点头赞了一句:
“不错,短短几日便将拳法熟记于心,说明你没有偷懒。”
听闻此言,大毛那如门板般始终不变的脸,在此刻终于是有了些许喜色,却又听许夜告诫道:
“大毛,你莫要因此骄傲自满。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定要刻苦勤加练习,万不可松懈怠慢,需知天道酬勤,你记下了吗?”
大毛肃然,躬身微垂着头,朝许夜拱手一礼,郑重道:
“学生定不负师…先生教诲!”
许夜颔首,道:
“你回家去罢,明早再来。”
“是。”
大毛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背影在清冷的早晨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不见。
回到家。
大毛脸上刻板的严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足怡然之色,这惹得其母刘氏颇为好奇,温柔的看着大毛,笑问道:
“慕儿这是怎么了,咋出门一趟就这般高兴?”
妹妹二毛眨了眨一双明亮的眼睛,同样好奇的看着自己的哥哥。
李德仁坐在门口,不曾抬起头,似乎并不好奇,但手里编织箩筐的动作却是微微一滞,随后放缓了动作,竹条相击之声变得细微,几乎不可闻。
刘氏便见大毛脸上展露出笑意来,少年欣然道:
“娘,孩儿今日得了先生的夸奖,先生夸我勤奋嘞。”
二毛拍起小手,满眼崇拜的看着大毛,笑着惊叹道:
“耶,哥哥好厉害!”
待大毛说出缘由后,编织箩筐的声音再度有条不紊的在门口响起,李德仁并没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轻快了几分 。
刘氏自然知晓儿子口中的先生是何人,她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面上温柔,毫不吝啬的赞叹道:
“我儿真棒。”
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大毛脸上笑意连连,却暗暗在心底起誓:
‘爹,娘,妹妹,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给你们好生活的!’
大毛慢慢收敛起笑意,对刘氏道:
“娘,我要继续练拳了,争取早日能跟先生进山。”
刘氏点点头:
“你练吧,午饭我给你煮粥喝。”
大毛在屋外寻了处空地,便开始一板一眼的认真练习莽牛拳,一遍打完又接着打第二遍,直到身上的短打都被汗水浸湿,也不曾停歇。
练到最后,大毛全身湿透,额头冒起热气,手脚已然无力,微微颤抖,却依旧咬着牙,坚持一丝不苟的练着莽牛拳。
第40章 终得宝药
平山县。
一家名为【真武门】的武馆里。
李大力拜别几位师兄弟,又与师傅说了将要还家的事后,脚步轻快的离开了武馆。
早在几日前。
他便收到父亲李清风托人带来的信。
‘力儿,为父于猎户许家购得一头野鹿,速归。’
当时看见这封信的内容时,李大力是欣喜若狂。
上月师傅赐下了药膳的方子,说是能增长气血,加快修行,能使人更快迈入炼皮境。
可师傅也只是给了方子,方子上的东西却要自己筹备,而方子除了一些药材外,还需上好的血食,如此才能充分发挥方子的药效。
李大力当时就在县城寻找,看城中是否有上好的血食,结果却毫无所获。
那些好的血食,要么被几大家族的人得了去,要么就被其他武馆的人买了去,根本就没他的份。
可令他好一阵愁。
眼看着药方在手,却无上好血食,这就像看着眼前有一座金库,却无这金库钥匙,只能看着却不能用,着实让人着急。
可就在这时,父亲却传来消息,说得了野鹿这种上好的血食。
他如何能不来高兴?
在武馆的这几日,他心里一直兴致勃勃,只是面上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并将这消息随信件一起埋藏在心底。
他并不想将那头鹿分给师兄弟。
李大力离开武馆,并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药铺,按照方子抓了好几副药,付了钱后,这才拿着药心满意足的出了城。
回家路上。
李大力一手提着药,只觉今日这雾蒙蒙的阴天十分美好,连带着路边的野草落叶都顺眼不少,就这么一路不停,很快便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
他正欲回家,却听不知何处传来‘嘿喝’的声音。
‘怎的像是练拳声?’
李大力颇感诧异。
据他所知,这黑山村出入县城学武者,仅他李大力一人而已,难不成还有其他人也在学武,怎的没听说过?
好奇之下,他朝这声音来处寻去,但见一片空地上,少年哼哼哈哈的挥拳出腿,练的火热。
细细瞧了会,李大力不由哑然失笑:
‘我当是有人在此练武,原来是这种三脚猫功夫。’
对于大毛所练,李大力当然知晓是什么,这就是军营标配的莽牛拳吗?
他还清楚记得师傅对这套拳的评价:
‘我门真武拳比之莽牛拳强了百倍不止,这莽牛拳乃最最下品武学,若修此法,武道寸步难行。’
此言虽有夸大,却也说明莽牛拳乃学武人最嗤之以鼻的拳法。
‘这大众货狗都不学,大毛却练此拳,莫不是想凭这个成为武者,那真是太异想天开了。’
李大力也不说什么,摇头嗤笑两声便离开现场。
这大毛又不是他家亲戚,他何必去多此一嘴,练就让他练去罢,懒得多嘴得罪人。
万一大毛真有什么成就呢?
这想法也只是在李大力心里一闪就消失不见,他却知道,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若真有了成就,那就只能证明大毛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奇才,还偏偏是他大毛呢?
李大力刚回到家,便得到李清风好一阵问候,对此,李大力只是应付片刻,便催促着李清风带他去看那头野鹿。
后院柴房。
李大力看着被套着脖子的鹿,目光顿时便挪不开了,直勾勾盯着那鹿,眼中涌现出一抹狂热,他问道:
“爹,这头鹿是哪个许家捉的?”
李大力并没往村里的许家想,因为黑山村唯一的一名猎户,在几月前已经死在了山里,只剩下家中一个十七岁的青年,哪能有独自狩猎的本事?
更何况还是活捉这么大一头野鹿。
李清风扶着木柱子,答道:
“还能是哪个许家,咱们黑山村打猎为生的许家,就那一个。”
李大力闻言愕了片刻,道:
“你是说许老汉那个儿子,许…夜?”
李清风点头,肯定道:
“就是他。最开始听说他捉到一头鹿,我同样不信,也是在亲自登门确认后,才不得不相信。那小子平日不显山露水,谁知道竟有这般能耐,这玩意可是连他爹都不曾捉到过。”
李大力自学武之后,看人便总觉自己高人一等,此刻听着李清风的话,也忍不住赞道:
“此人确有本事!”
…
黑背山。
密林中幽昏。
许夜并不知这父子二人的评说。
此刻他已经来到宝药所在的那座孤峰下,仰头望了望耸入阴云里的山,确定了宝药大概位置。
许夜将早已备好的断刃别在腰间,又将一根两臂长的木棍插在后腰,开始徒手攀爬起崖壁。
今日并未下雨,在山上狂风的吹拂下,崖壁早已干透,没一处湿滑地。
这便导致许夜爬的很快,只是短短两刻钟,便距那宝药不足十米,许夜却不敢再次上前。
为了避免被毒蛇咬后,无法及时吃下压制毒性的丹药,许夜干脆就在原地将丹药掏出来一口吞下,这才开始行动。
九米,七米,五米,三米…
随着在崖上慢慢挪移,许夜距宝药也愈来愈近,那宝药近在眼前,似乎伸手便唾手可夺。
许夜却在此时再度停下,取下插在后背腰间的长棍,拿在手里,用木棍朝那宝药的叶片便轻轻伸了过去。
眼见棍子即将碰到宝药叶片,异变突起!
那宝药上方一尺处的崖缝里,一道赤链似的东西穿出,速度之快,就连眼力了得的许夜,也才刚刚看清。
那原来是一条赤色的毒蛇!
这蛇冲出来便咬在那棍尖上,后又缩了回去,许夜取回木棍,棍尖被咬处,此刻被蛇毒腐蚀,正冒起白色气泡。
许夜不由感到悚然:
‘这畜生毒性竟如此之强,这要是被咬上一口,那还了得?也难怪老黄被咬后放弃治疗等死,一般的大夫岂能解开这毒?就算能治疗,价格也绝对是天价!’
许夜虽心有担忧,却并未想过退缩。
今日既然来了,他就要必须要将这宝药得到,要不然后面冬季来临,隔三差五的小雨便不知何时能停了。
许夜将腰间别着的那把短刃取出,随后一只手再度拿着棍子,用棍尖朝宝药慢慢靠近。
不出许夜所料。
那赤色的毒物再度从崖缝里钻了出来,正当这蛇咬向棍尖时,许夜猛的将手里握着的匕首投了出去。
技艺:投掷·小成(每日百练,19日可大成)
在快要接近大成的投掷技能下,短刃精准的将赤蛇斩为两半。
那蛇的后半截缩回了缝隙,那一颗伸出来的蛇头,却从高空中滚落,掉下了百米高的悬崖。
‘成功了!’
许夜心里一喜,却还不放心,又拿着木棍试探了一番,最后在确定安全后,他才将宝药连带根须完整采下,装进药篓里。
宝药,到手了!
第41章 练武奇才
山底。
许夜将刚采下的宝药从药篓拿出。
又从药篓里倒出早已备好的一块翠绿苔藓,用其将宝药根部轻柔的包裹起来。
此举能使宝药水分缓慢流失,保持新鲜,最大可能的保存药效。
尽管水分流失的宝药也能卖出去,可价格却与新鲜的宝药差了不少。
看着这株宝药,许夜心里颇为渴望。
他真想将这株宝药服下!
如此一来,金鼎定然会汇聚更多的能量,说不得能使莽牛拳大成所需时减少半年,乃至更多也说不定!
可若吞下宝药,凭他现有的银钱,许多事都干不了。
买粮吃饭要钱,去县城学武要钱,就是想打口好刀好剑,买柄好弓,也需要钱,且所需还不是小数。
想要将这些事都办成,所需要的钱何止五十两?
‘若能另寻一株宝药,我定要尝尝是何滋味!’
许夜压下心中悸动,将宝药放回药篓,随即原路返回。
至于那失了头的毒物。
许夜也曾趴在崖缝中寻过,毕竟能在宝药周围的东西,吃了也算是一种大补。
只可惜。
那缝隙狭窄且深,许夜尝试多次也未能将那半截毒物弄出,只得放弃。
…
草屋门口。
小丫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屋外,拉着张寡妇的手,有些不安,喃喃问道:
“娘,许夜哥哥怎么还没有回来呀?”
听见女儿的问话,张寡妇面上浮现起一抹焦急,眼神时不时朝进山那条小路望去,却毫无所获,只得宽慰着女儿道:
“别担心,你许夜哥哥会回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却毫不安心。
若按往常,许夜在这个点应该早到家几刻钟了,今日却迟迟未归,她如何能放心呢?
这山中危险她是知晓的。
其实许夜这几日进山,每一次她都心惊胆战,生怕许夜进去就如同他父亲一样,再也不出来。
她自己也不知为何会这般担忧,可看着许夜进山,她就忍不住会在心里祈祷,祈祷那青年会平安归来。
张寡妇忍不住又朝屋外那条小路望去。
这一看,还真看到一道身影缓缓从小路尽头浮现而出,当看清这人面貌,张寡妇心里的惶恐、担忧立时作散。
小丫头倒不如张寡妇这般稳重,早跑出门去,扑到了许夜身上,开心的围着青年蹦蹦跳跳。
许夜从怀里掏出树叶包裹起来的野果,打开全给了小丫头 。
这野果也不是每日都有。
现在已是深秋,许多野果树都已干枯,就只有那么寥寥几种还存在。
这些果子通常不能久存。
许夜也只是偶尔路过瞧见,才会摘下一些,给小丫头尝鲜,毕竟小孩最是喜欢这些东西了。
看见小丫头开心,许夜也觉得开心。
这野果不仅是给小丫头摘的,亦是给他小时候的自己所采。
张寡妇见许夜平安归来,便将锅里早已做好的饭菜端出了,对一大一小唤道:
“吃饭了。”
…
午饭后。
许夜带正要前往县城,打算将宝药卖出,却听大毛在门外呼喊:
“先生,你在吗?”
张寡妇就在房门口,却并未开门,而是瞧向许夜,见青年点头,这才转头将房门打开,对门外的大毛道:
“许夜在,你进来吧。”
闻言,大毛走进屋子,却见许夜腰间挂着个小竹篓,背上负弓,腰间挂刀,不知将要做甚,愣神之际,却听许夜问道:
“大毛,不是叫你明日再来吗?”
大毛立时肃穆,弯腰道歉:
“对不起,先生,是我违了你的话。”
小丫头看着弯腰道歉的大毛,又瞧了瞧神色淡然的许夜,只觉此刻的许夜哥哥,形象忽然变得高大了起来。
张寡妇倒是知晓大毛在跟着许夜学本事,对于大毛的行为倒没觉得有何不妥,只是自顾自的洗起铁锅。
见大毛这恭敬的态度,许夜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问起缘由:
“你为何来,可是碰见什么难事?”
大毛当即将自己刚刚所遇到的问题,一一陈述:
“先生,适才我正练莽牛拳,不知为何,在练到导引篇时,忽然感觉到一股热流至上而下灌入腹中丹田,又朝四肢百骸散去。先生,我是不是练得多了,患上了…癔症?”
“噗——”
听见这话,许夜将刚喝进嘴里的热水全喷了出来,不敢置信的看着大毛,急迫追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你练导引篇感觉到了热流?!”
见许夜似乎很吃惊的样子,大毛楞楞点头道:
“是…”
见大毛肯定,许夜不由上下打量着对方,心中一时只觉难以置信:
‘’如此普通,怎么看也不像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啊!’
大毛被盯的心里发怵,不由吞吐道:
“先生,我…可是真患了病?”
大毛却见许夜摇头,神色略显吃惊。
这模样,顿时吓的大毛心里发颤,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难以医治的绝症,一时只觉天塌了下来,心里百般念头闪过: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还未给父母妹妹好的生活,为什么我会得这样的病?’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他却不知,许夜之所以如此,完全是被他刚刚那一番话给震惊到了。
莽牛拳都能练出气感,这他娘的是什么天才?
许夜传莽牛拳,本意只是让大毛强身健体,却怎么也不曾料到,这大毛居然真练出东西了。
还是在这么短短几天,且没药,缺少血食的情况下。
难不成…大毛才是天命之子?
“怎么了这是?”
张寡妇见大毛眼中有泪滴流出,依旧咬牙不吭一声,只是泪珠顺着脸颊滴落,不由将目光落到许夜身上,目光里带着些疑惑。
闻言。
许夜抬起头,但见大毛眼中含泪,不由问道:
“你哭什么?”
大毛无可奈何的道:
“先生,我…是不是没多少日子活了。”
见大毛一脸认真,许夜总算是明白了过来,合着大毛这是以为自己患了绝症,当即摇头道:
“你别乱想,这不是什么绝症,只是你这天赋颇为惊人,让我一时不能接受罢了。”
“啊?”
大毛愣住了,没反过来。
许夜思索片刻,这才道:
“这事你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父母。”
大毛后知后觉,应诺下来:
“学生记下了。”
许夜这才点头道:
“你先回去,莽牛拳继续练,不要停。千万莫要以为自己天赋尚可,便有所松懈,须知勤能补拙。”
待大毛离开,许夜才在心中暗自窃喜。
‘不曾想随意传下的莽牛拳,却得到一个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当真是意外之喜。’
‘看来应当好好培养一番大毛,说不得日后会为我一大助力!’
第42章 难得一见
平山县。
许夜走在街道上,思索起究竟将宝药卖到何处。
这宝药就像烫手的山芋,若处理的不好,只怕会后患无穷。
他第一想法是卖给县城几大武馆。
可许夜又怕这些武馆行事霸道,直接出手争夺宝药,若真出现那种情况,以他目前炼皮境的实力,还真不一定能抗住。
至于县城那些官老爷…
许夜就更不敢去了。
这些人权势太大,随意给他安个罪名,便能将他打入大牢,最后还得乖乖交出宝药。
对于这些势力,许夜都不放心。
心里也有想去药铺的想法,只是药铺一般给不起多少高价,最后想来想去,还是准备前往醉仙楼。
这醉仙楼虽是酒楼,却也是王家产业。
王家贵为县城三大家族之一,门内必然有习武之人,对宝药自然有需求。
且许夜与醉仙楼打过几次交道,对于这王家的行事风格,也有那么一丝了解,不像是霸道且不讲理的风格。
醉仙楼。
王富贵在房间低头思忖。
还有几日便是他父亲的寿辰了。
其他兄弟姐妹早早便将礼物备好,就他还没想好要送什么。
‘大哥送冰山雪莲一朵,二哥送无暇玉如意一只,四妹不知从哪弄来一套金丝软甲,连最小的五弟都备好了一颗夜明珠,我该准备什么?’
“送个金狮子…好像太俗气,极品玉手镯…女人戴的,好像不太适合,长寿金龟…又像是在骂人…到底该送什么,这可真难想啊!”
王富贵只觉一阵头大,烦闷不已,这时,门外有下人敲门禀报:
“掌柜的,之前卖野猪那猎户来了。”
王富贵心里正烦,便道:
“你们把东西过秤给钱,别来烦我。”
醉仙楼后门。
许夜等了会,后门便被打开,一个小厮走了出来,对他说道:
“小兄弟,不好意思了,咱家掌柜今日不太方便,不能出来见你。你有要卖的东西交给我就好,我会上秤按市价给钱。”
许夜好声好气问道:
“兄台可说了是有好东西?”
小厮眉头一挑,有些不耐烦道:
“自然是说了,你到底有卖的没有,没有我可就干活去了。”
实则他根本没说,但许夜如今问起,他却不能说没有,只得扯谎。
许夜见此人这副模样,便知晓这厮根本就没说明情况,可此人有着通报之权,他现在也不能得罪,只得摸出一两银子,塞到这小厮手里,好声道:
“我想肯定是你们掌柜的没听清楚,劳烦兄台再通报一声,成与不成我都感激不尽。”
嘴上虽说着好话,实则许夜早已在心里‘亲切’问候了此人祖宗十八辈。
至于这损失的银子。
待会定要从王掌柜手里,十倍百倍的抠出来!
小厮得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不耐烦顿时消失不见,温和笑道:
“行,看你是个实诚人儿,我就冒风险再给你禀报一次,不成你也别怨我。”
许夜当即表态:
“自然不会。”
小厮随即朝里面走去。
王富贵听见敲门声,原本就恼的情绪顿时被点燃,呵斥道:
“我不都说了不要来打扰我吗?!”
小厮在门外战战兢兢,但收了银子,也不能就这么离开,只得小声道:
“掌柜的,那猎户说有好东西,非见你不可。”
王富贵拍桌子起身,打开房门,瞪了小厮一眼,怒道:
“我倒要看看一个猎户有什么好东西!要是没有,你也别干了,从哪来回哪去!”
听闻此言,小厮如遭雷击。
他哪知道掌柜的今日火竟然这么大。
‘嗐!我就不该贪这点银子,这下好了,掌柜的生气了,我这差事怕是保不住了。’
这醉仙楼的差事,每月的工钱可不低,他这样的小厮,每月都有二两多一点的银子,真可谓是好的不能再好的差事了。
如今差事丢了,上哪去找这种好差?
小厮欲哭无泪,心里难受极了,后悔不已。
醉仙楼后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王富海从里面走出,后面跟着焉了的小厮,这小厮一出门,便恨看着许夜。
王富海浑然未觉,看向许夜,脸上还是笑着,但语气却没那般客气,颇有质问的意思在其中,道:
“原来是厉小友,不知小友今日非见我不可,是有何种好货?”
许夜自是听出了王富海的话外之音,面上带笑道:
“王掌柜可真是难得一见呐,要不是你出来了,我都打算把这东西卖给武馆的人了。”
听到武馆,王富海收起了不耐烦,神色变得郑重了些,语气自然也客气不少道:
“敢问厉小友,你这次的货是…”
许夜不语,只是拍了拍腰间装药的竹篓,王富海心里有了猜测,试问道:
“这是…药?”
许夜点头,王富海则眉头一挑道:
“可否给我看看?”
“自然可以。”
许夜打开竹篓的盖子,并未将东西直接交到王富海手里,只是把竹篓凑到王富海眼前。
一旁的小厮见到这一幕,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看着许夜那自信模样,忍不住在心里祈祷:
‘爷,俺的爷啊,您可千万别害我啊!我好不容易才求到这份差事,您可别把我搅黄了,我不过才拿了你几钱碎银啊!’
王富海朝竹篓里一瞧。
还未看到里面的东西,鼻尖却嗅到一阵沁人心脾的特殊药香。
王富海神色大变,眼中惊骇下,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来。
宝药!
第43章 鉴别
“这居然是…”
王富海瞪大眼睛,面上满是震惊,后面的话却未曾说出口。
这将出未出的话,却把被勾起好奇的小厮急的在心里抓耳挠腮,此刻他真想对自己的掌柜说上一句:
“那到底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尽管好奇,小厮还是闭口不言,他知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不过从掌柜的表情来看,他明白自己的差事大概是保住了。
那年轻猎户并没骗他,此人带来的东西确很不错,否则也不至于让见多识广的掌柜都为之惊诧。
看守后门的奎子,依旧穿着一席短打,露出健硕的臂膀,古铜色的肌肤,肌肉隆起。
他身为习武之人,又常年跟在王富海身边,见识要比小厮高上几层楼。
只是从自己主子的惊讶,以及空气当中飘散出来的那一缕特殊药香,奎子便立刻明白了那青年猎户拿过来的到底是什么。
宝药!
这是多少练武之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株宝药,根据药性药效不同,所能带来的效益,足抵得上武者半年乃至数年的苦修。
只可惜此物贵重,一般习武之人根本无从享用,只有大富大贵之家,方有资格服下。
虽已明了那竹篓里是何物,奎子也只是闭口不言,一如往常的沉默,他明白,自己的主子并不想让这则消息发散出去。
“厉小友,你当真要出售此宝?”
王富海看向许夜,想要得到切确的答案,毕竟此种宝物,应是练武之人最需要的东西。
如若他估计不错,眼前这位青年正是练武之人,且境界比之自己的侍卫奎子只高不低,极有可能已经入境。
如此宝药,这年轻人舍得卖出?
许夜微笑道:
“既然拿出来了,自然是要卖的,只要王掌柜价格给的公道合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绝不拖延。”
王掌柜一拍巴掌:
“好!厉小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这就差人来评判此宝价值。”
“你…”
王富海偏过头去,目光落到了身后小厮身上,小厮诧异的伸手指着自己,眼中疑惑似在询问。
王富海当即点头:
“就是你,赶紧去回春堂请位大夫过来,就说我王富海要看病。”
小厮连忙点头应答:
“好嘞,掌柜的。”
话一说完,小厮便立马朝小巷外跑去,转眼便消失在众人眼中。
见小厮走远,王富海则对许夜邀请道:
“厉小友,此处虽是小巷,却难免隔墙有耳,不如进楼里饮茶闲谈?”
许夜默了片刻。
王富海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谈道:
“厉小友,王某乃一介商人,不通拳脚,有时还真羡慕小友能射兔捉彘的本事。”
许夜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说他就是一位普通商人,不懂武艺,而你有武艺傍身,还需要怕他这么一个普通商人吗?
见对方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许夜自然也不推辞,跟着王富海便进了后门,径直上了酒楼的三楼。
两者谈论闲聊,候着鉴别之人到来。
…
回春堂。
往来抓药看病者,依旧不在少数。
大夫一职,从古至今都不愁吃穿,只是赚的多少有别,有医心者,赚的便少,若无医心,裤袋子里都能装满真金白银。
小厮急匆匆跑到药铺,气喘吁吁,小药童姚无疾立马迎了上去,问道:
“这位客官,可是前来看病?”
小厮摆手道:
“我没病,是我掌柜身体有恙,特来请一位大夫过去给掌柜的看病的。”
姚无疾点头,道:
“你掌柜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小厮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声音提了起来,颇为自信道:
“我家掌柜乃是王家的王富海。”
此言果然惹得铺内几人高看了小厮一眼,这让小厮很是受用。
小药童扯着嗓子,朝正给人把脉的大夫喊道:
“师父,王首富请咱过去看病嘞!”
那案前坐的端正的老者,只是眯着眼,静静给一位来客把着脉,听见声音也并未睁眼。
良久。
老者才睁开眼,与来客说起为何患病,所患何病,需怎么治疗,又有什么忌讳,最后开出药方,让来客去抓药。
将这位来客送走,老者才一抚长而白的胡须,望向小药童,缓声道:
“无疾啊,你看医书也有三、四年了,现在到了考验你的时候,今日这一趟,就由你代为师去罢。”
姚无疾问道:
“我一个人去?”
老者并未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见老者点头,姚无疾不仅不感到为难,反而心下一喜,想着今日总算是可以远离这老头了,待会可要在城里好好玩会!
醉仙楼。
三楼。
许夜与王富海正谈论着,包厢房门被敲响,小厮那恭敬的声音透过房门传入房内:
“掌柜的,人到了。”
王富海对着门口道:
“进来吧。”
房门并未上栓,小厮得到应允,在门外轻轻一推,房门便应声而开。
王富海见小药童姚无疾走了进来,神色有些不对,朝药童问道:
“小无疾,你师父呢?”
姚无疾走进屋内,答道:
“我师父那还有很多病人,忙不过来,就叫我来看看,说是要考验考验我…”
正说着,姚无疾又瞧见坐着的许夜,面上浮现一抹喜色,刚想叫出名字,却见许夜微不可察的摇摇头。
看到这,姚无疾压下脸上的喜色,心里颇为疑惑,不知许夜为何不让他相认,不过还是遵从对方意思,假装不识。
王富海拿起桌上一只崭新茶杯,斟满一杯茶水,推向姚无疾这面,调笑道:
“你才多大,你师父就叫你出来历练了,你医书可曾记下了?”
姚无疾与王富贵本就相熟,听到这话,直接翻了个白眼,自信道:
“那些医书我早烂熟于心,若不是师父一直不让我给别人看病,我早就是这县城有名的大夫了。”
这番话不由让王富海高看了药童一眼,微笑道:
“就这么自信?”
姚无疾拍拍胸脯:
“那是。”
见状,王富海也不再废话,当即说明缘由:
“今日寻你来,不是给我看病,而是要你帮忙鉴别药材,你能行吗?”
闻言,姚无疾觉得自己被挑衅了,当即拍着胸脯保证:
“《百草全书》我看了不下百遍,里面内容我倒背如流,鉴别药材自然不在话下。”
“好。”
王富海望向许夜,开口道:
“厉小友,将东西给他瞧瞧吧。”
姚无疾听着王富海对许夜的称呼,心生疑惑。
‘他不是叫许夜吗,王叔为何要称他为厉小友,难道厉小友这称呼是假的?亦或是许夜这名字非真?’
姚无疾不明所以,却并未问出来。
他对许夜的感官还算不错,自然有心帮其隐瞒。
这时。
许夜已然将竹篓放在案桌上,将盖子打开。
一时间。
清香药气,在这密闭的房间弥漫开。
姚无疾将鼻子抬起,嗅了嗅,眼里立马露出一抹撼色,不由开口道:
“这是…”
第44章 重金
“这是宝药!”
姚无疾并未看竹篓内的东西,只是嗅着空气里飘散的药味,便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王富海满意点头,赞道:
“看来你确实有认真看书,不错,这正是一株宝药,不过我要知道这株宝药究竟是哪一品。”
宝药分九品,一品最低,九品为最。
价格又尽不相同。
最下品者,往往几百两便能买下。
而最上品者,往往只有那些名望威震天下的大族亦或是大宗,才能拿得出来,且数量极为有限,为无价之宝。
此种药有奇效,一些药性特殊的药,更有着起死回生之效。
这最上品的药,炼出的丹药通常有价无市,往往一经出现,便会惹得众多江湖武者厮杀争夺,搅起一片腥风血雨。
许夜将东西从竹篓里拿出,放在桌面上。
姚无疾凑过去,低着头,睁大一双眼睛,细细打量,好一会才直起身子,神色肃穆起来,道:
“这株药叫石虎兰,应是生在悬崖峭壁之上,经风吹雨打,夺日月精华,才能成为宝药。”
“石虎兰药性平和,与人参等药混合炼制为丹,有延年益寿,培元固本,缓解暗疾之效。”
“此药二十年生发一侧枝,一枝为一品,而此药共有两处侧枝,且一处侧枝势弱,当为二品中等。”
“王叔如若不信,可翻查经典以证,亦或另寻一人,前来评判。”
此番言语,有理有据,却不是空口无凭,王富海当即便没在怀疑,只是问道:
“我自然是信的,那此药价值几何?”
他精研于商,对宝药之类只是略有了解,却不曾深入,一时还真不知这二品且具有延寿的宝药价值几何。
许夜听着姚无疾的一番分析,也同样信了九分,不由对这小药童颇为敬佩。
此番言语,显然是将医书印入脑海,方能这般随心而谈。
小药童温笑着抬起一只手,五指伸张开,缓道:
“二品宝药,价在三百至五百两之间,此药虽是二品中等,却有延年之效。天下万事,当以生死为最,所以此药当以二品上等来论,故价值五百两白银。”
听闻此言,王富海看向许夜,期待问道:
“厉小兄弟,这株宝药我甚至喜欢,我欲以六百两白银购得此药,你意下如何?”
在最初听到此药能延年益寿,王富海就在心里决定。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此药得到。
如今父亲年事已高,若能拿此药作为父亲寿诞上的礼物,定然会讨得父亲欢喜。
听得王富海欲出六百两,许夜心跳都略有加速。
‘老黄啊老黄,你可送我好大一笔横财!’
本来许夜以为这药顶多只值两三百两,没想到还是低估了宝药的价值。
也是今日,他才知晓原来宝药还分品阶。
倒好长了一番见识。
王富海见许夜沉默,以为这是对价格不满意,他当即再次喊价:
“厉小兄弟,你若是对这个价格不满意,我愿意再加五十两,六百五十两买这株宝药,你看如何?”
许夜一愣,还有这种好事?
他只是惊讶于这个价格离谱,才没有立刻回话,哪想王富海又加了五十两。
心里欢喜下,许夜也明白,倘若再不回话,那就有些得寸进尺了,便立刻回道:
“成交!”
姚无疾听到王富海的两次报价,在一旁看的一愣一愣的。
他不由在心里感慨,首富不愧是首富,就是财大气粗,这个价,都能买到三阶下品的一些宝药了。
王富海很快便差人送来银钱,交于许夜手中,是三根金条,以及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
每根金条重二十两,按照大周货币转化,一两黄金比十两白银,此数正好。
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都对此次交易十分满意。
“小无疾,这是你这次的活钱。”
王富贵还给了姚无疾十两银钱,这可把姚无疾高兴坏了。
此次出门,他本就身无分文,正愁没钱咋玩,没想到却得了十两,这下可以享受肉包子、冰糖葫芦、烤鸭这些好吃的了。
离开醉仙楼。
许夜与姚无疾走到一起。
许夜为表感谢,请姚无疾吃了许多小食,小药童一手拿着冰糖葫芦,一手拿着半只烤鸭,嘴里咀嚼着食物,这才含糊不清的问道:
“夜兄,为何王叔会叫你厉小友,你告诉我的名,是不是也是假的?”
许夜没有明说,只微微而笑道: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行走江湖自然不能用真名。”
小药童抬起头,嘴里叼着一只烤鸭腿,眼前一亮道:
“还有这种说法?”
半个时辰后。
许夜与姚无疾告别,并买了些猪肉蔬菜等必需品,离开了县城。
这一次,许夜倒没再碰上劫匪,一路十分顺畅,直到天色渐渐暗淡下去,终于是到了村口。
刚到村口,往里一走,便听到哼哈的吐气声,许夜寻了过去,但见大毛正在一片空地上,一遍又一遍的练习着莽牛拳。
‘大毛倒是勤奋。’
许夜走了过去,被大毛立刻注意到,立马暂停了练习,小跑着到许夜跟前,恭敬一礼道:
“先生。”
看他礼仪板正,许夜颇为无奈道:
“你这些礼都是哪学来的,我说了,你不必每每见我便行此大礼。”
大毛只是点头:
“我清楚了,先生。”
许夜摇摇头,也不再说下去,他知道说了大毛也不会听,索性将荷叶包的两斤肉递给了大毛:
“这些肉,你拿回去吃,你现在练武正需要吃这些,也别推迟了。傍晚了,你也别练了,回家去罢,要注意劳逸结合。”
说完,许夜也不给大毛推辞的机会,转身便走,留下大毛满脸感激,在心中发誓:
‘先生,来日,慕必报这份恩情!’
第45章 投掷大成
是夜。
许夜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被。
屋外这时已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屋顶不时有水滴落下,好在漏雨处并不是床所在的位置。
许夜听着水滴声,心里反倒一片清明。
‘之前受钱财所限,一直未曾吃过什么汤药,也没去武馆学武,现在有了钱,做这些事也总算有了些底气。’
‘如今大周境内,流寇四起,地方也私自募兵,开始拥兵自重,底层百姓生活艰辛,起义只是时间问题。’
‘乱世将至,我却还是炼皮境,所能依赖的也不过是军中流传的莽牛拳,再无其他护身之法。’
‘形势如此紧迫,也是时候该去县城武馆学新的武道法门了。’
…
翌日清晨。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3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15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572日可大成)
许夜拭去额角汗渍,查看起面板。
‘投掷技能还有半月便能大成,也不知这大成的投掷与小成有何不同,倒不如…’
许夜有心想知晓大成投掷的效用,当即将近三日积蓄的神秘力量,全加在了投掷技能上。
下一刻。
许夜只觉脑中多了不少有关投掷技巧的感悟,两条手臂、手腕,皆得到了强化,肌肉变得紧实,骨骼更为坚硬,气力增长许多。
面板上的投掷技能,此刻也发生了变化。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3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900日可圆满)、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572日可大成)
‘原来大成之上还有圆满,那既已圆满,之后又是什么,总不能演变成神通吧?’
神通:无
看着神通一栏,上面依旧只有无之一字,许夜便暗自摇头,自觉不太可能。
如此普通的技艺,怎能演变为神通?
‘算了,水到船头自然直,现在想这些也毫无意义,不如趁大雪封山前,多猎些血食,下午还要去拜访县城武馆。’
许夜来到老旧木门前。
冷风正顺着门缝钻入屋内,拉开门,一阵微风携雨点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看着屋外风雨翻飞的场景,许夜回屋换上了一套厚实些的灰色长衣
随即披上蓑衣,带起草帽,又从墙上取下木弓,腰间则挂上从山匪那缴获的一柄生锈长刀,在地上抓来一把石子,装进口袋。
做好进山的准备,便在屋内坐着等候。
未满一刻。
草屋外便有来客,正是张寡妇母女,一大一披着稻草编织的蓑衣,哆哆嗦嗦的来到草屋门前,许夜起身迎接:
“张姐,劳烦你多费心了。”
张寡妇将蓑衣取下,靠在门外墙上,笑道:
“这有什么费心的,倒是我们母女俩,还白白吃你一顿饭。”
许夜不以为意:
“你们帮我看家,这顿饭是应该的。”
小丫头搓着冷的通红的手,又一边对小手吹热气,整个人颤颤巍巍,惹得许夜不由对张寡妇问道:
“张姐,马上入冬了,怎的不给瑶瑶制件棉衣?”
瑶瑶放在手,强忍着冷意,对许夜露出笑意道:
“夜哥哥,瑶瑶不冷。”
小丫头脸都冻的通红,话语略带颤抖,如此拙劣的谎话,自然是瞒不住许夜,他蹲下身,看着小丫头道:
“还说不冷,你鼻涕都流出来了。”
张寡妇蹲下来,拿出巴掌大的粗布,将小丫头的鼻涕抹去,颇为窘迫道:
“她这件衣服也不算薄了,只是这几日下雨才有些冷,等天晴了,便没这般冷了。”
许夜默然,明白了张寡妇这是没钱了。
前些时日,她才交了税,家中无粮可吃,只能以野菜充饥,如今还是得了他的照顾,才有口粮吃。
若没他照顾,这对母女只怕早就难以继日,最后结局,只能是小丫头被送去大户人家,或为奴,或为婢。
至于张寡妇自己…
许夜想了想,道:
“张姐,我这房顶有几处漏雨,我又没时间修,不如你帮我把屋顶补补,我算你工钱。”
张寡妇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这是许夜有意帮她。
她本不想要工钱,毕竟补个漏雨的屋顶,也要不了多少时间,只是看着小丫头哆嗦的模样,她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只得对许夜点头道:
“行,你去忙,我这就给你补。”
许夜点头,出了门,冒着风雨,朝山里走。
山林里。
水滴从树冠滴落,掉在草帽上,溅起水花。
许夜浑然未觉,只是看着前方。
在三十米外的一棵树梢上,一只肥硕野鸡正蹲在树枝上,身上细长羽毛被雨水浸湿,在雨声的掩盖下,丝毫没发现危险来临。
‘三十多米,正好试试大成投掷。’
许夜将木弓握在着手,右手从口袋摸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石子,捏在指间,旋即投掷出去。
咯——
树梢上的野鸡惨叫一声,垂直掉了下去。
许夜上前,将落在草丛里的野鸡捡起,这才发现这鸡腹部已破开口子,石子正在这野鸡腹部。
‘适才我故意避开头部,却不曾想还有这般威力。若将石子换成飞刀铁针,杀人岂不是如喝水饮茶般简单?’
许夜后知后觉,这才发现大成投掷技能的威力,简直是杀人越货的奇技。
紧接着。
许夜又试了一番,发现石子在五十米内皆具杀伤力,就连五十米外都能给予兔子这类猎物以重创。
山中物资丰富,不多时,许夜便收获许多猎物,皆是被石子所杀。
此番收获颇丰,许夜便想出山。
不曾想,却在山外围的一处缓坡,遇见一人。
这人披着蓑衣,头顶宽大草帽,面容在帽子遮掩下,却未曾显露。
许夜并未上前辨认,只是远远瞧了两眼,便径直离开。
这不是他第一次碰见人了。
黑背山不是他一人之私财,他进的,别人自然也进的,自捉鹿消息传播出去,时常有附近村民进山。
随着日子越来越艰难,进山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多。
对此,许夜倒毫不在意。
这山里的东西虽多,却也不是空着手便能得到的,没工具,没技巧,没眼力,不仅会毫无收获,还会被毒虫、毒株、瘴气所害。
出山到家,许夜将收获全交由了张寡妇处理。
他自己便放下弓,腰间悬挂大刀,带上了些银钱,着蓑衣出门,前往县城。
他要探访武馆!
第46章 合气门
小雨淅沥,天地昏沉。
许夜一路翻山越岭,受风吹雨打,终是到了县城。
城门口撑起了棚子,守卫立于棚下,免了雨淋风吹。
许夜刚上前便被拦下。
卫兵理由简单,按戒严条例,入城者不得携带刀兵,于是便将锈铁刀扣下,只准许夜空手进城。
那铁刀本就是从山匪手里所得,且刀的质量堪忧,许夜倒不怎么心疼。
入了城。
许夜先找了家小馆,要了四两小面,吃饱喝足后,这才开始朝一家武馆走去。
街道上。
绫罗绸缎的小姐或公子,撑纸伞而行。
这些人瞧见许夜,第一反应皆是捂鼻远避,生怕被碰上弄脏衣物,或是怕擦肩而过时,嗅到什么怪味。
许夜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麻衣,以及脚上那沾满了泥的布鞋,自觉不妥,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寻合适的武馆。
服饰这类外物,待拜了师,再去买也不迟。
【真武门】
许夜站在街道,打量着这家武馆。
此刻。
武馆的大门紧闭着,牌匾上的三个字,苍劲有力,牌匾则是某种贵重的石头制成,门口有石狮子两座,端庄肃穆,颇为气派。
‘这家武馆如此奢华,想来拜师之人定然不少,看来是有真才实学,否则不至于让人趋之若鹜。’
许夜当即走上阶梯,抬手便在漆黑的门上叩了两下。
没一会,房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一位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男子,五官端正,具有阳刚之气。
这男子只是上下打量了许夜两眼,便皱眉道:
“哪里来的穷酸,快走快走,这里不是你讨饭的地方。”
这男子也不给许夜说话的机会,随着‘砰’的一声,房门便再次关闭。
许夜上下打量着自己的着装,不由暗道:
“我这身衣物虽不奢华,却与乞丐相差甚远吧?”
而此刻,武馆里。
一位明眸皓齿的紫衣女子,朝开门的男子询问道:
“师弟,门外何人?”
阳刚男子见到女子,立马上前,脸上立马浮现笑意,道:
“师姐,外面就一乞丐,跑到我们门前讨饭来了,已经被我打发走了。”
‘咚咚’
阳刚男子刚说完,大门再次被敲响,脸上的笑意顿止。
此刻他只觉脸上火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恼怒,沉声道:
“师姐,我这就将他请走!”
虽说是请,但阳刚男子却在心头想着,这小穷酸竟敢让他在师姐面前丢面,他必要好好教训这厮一番!
就在男子转身朝大门走时,紫衣女子却叫住了他:
“等等。”
阳刚男子转过头来,却听师姐道:
“咱们武馆也不缺吃食,你去伙房拿些馒头给那人送去吧。”
阳刚男子自是不肯,当即就要辩解:
“可是…”
话未说完,紫衣女子便打断了他,话语中露出毋庸置疑的语气:
“就这么定了。”
阳刚男子只得乖乖点头:
“是,师姐。”
…
门外。
许夜敲了门,等了片刻,却不见人开门,正欲离去,武馆大门在这时却再度打开,依旧是先前开门那人。
只是这次此人手里多了几个白面馒头,男子盯着许夜,一脸不耐烦的馒头扔在地上,厌恶道:
“拿上馒头赶紧滚,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许夜反应过来,合着对方是将他真当作了乞丐,也不看地上的馒头,当即表明来意:
“这位兄台,我不是乞儿,是特来拜师学武的。”
“拜师学武?就你?”
男子从头到脚将许夜打量一遍,最后笑出了声,颇为不屑道:
“咱们武馆那可是出了名的贵,就你身上穿的这一身,别说拜师,就是拜我都不够提鞋的,赶紧滚罢!”
砰——
房门再度关闭。
许夜在门口默了默,转身边走,毫不留恋。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又不是钱多的用不完,县城里也并非只有这一家武馆,在其他武馆拜师学艺也是一样。
【螳螂门】
许夜看着这第二家武馆,比第一家逊色许多,门口也没了气派的石狮子,连宅子占地都小了不少,但这终究也是一家武馆。
许夜上前敲了大门。
没一会,房门打开,是一位女子,着件白青混搭的长裙,这女子蹙眉的看着许夜,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这才问道:
“你…找谁?”
许夜舒明来意:
“我是来拜师学武的。”
女子诧异不已:
“你是来拜师学武的?”
要是这人不说,她还以为此人是来讨饭的,正欲打发走呢,女子便对门内喊道:
“师父,有人拜师。”
一位中年男子很快来到大门口,打量了许夜一眼,便毫不犹豫的摇头:
“你年龄太大,筋骨已定,学不了螳螂拳,去别处求学罢。”
随着中年人走入门内,女子也关闭了大门。
许夜再一次被晾在了门外。
‘如今拜师送钱都这么难?’
许夜也不气馁,继续去往下一家武馆。
这第三家武馆名【披风门】。
宅子比第二家武馆大了些,却不如第一家武馆那般气派,就在站在门外,许夜便能听见门内的劈砍声。
许夜再度叩门。
不知是雨声太大,亦或是门内劈砍声太大,这一次,武馆连开门的人都没有,让许夜直接吃了闭门羹。
‘也罢,看来是缘分不到。’
许夜当即离开,随后去往了县城最后一家武馆。
一座小宅院前。
许夜看着眼前这座武馆。
【合气门】三个字,书写在木匾上,这木匾纯原色,连漆都未曾刷过一滴。
这一次,倒是不用麻烦许夜再次敲门了,武馆房门大开,根本无需敲门。
许夜刚上前来到门口,边听里面有吼声传出:
“日尼马,退钱!”
第47章 ‘缘\\’分
宅院里。
身着青色长服的青年男子,正对着一位五旬老者咆哮:
“你个老不羞,徒弟的钱你也骗!说好配的秘方能让我成为炼皮境呢?为什么连用三副药我却连炼皮的门槛都没摸到?你莫不是买了假药?”
这青服男子越说越激动,指着老者鼻子骂道:
“我看你就是一招摇撞骗之徒,那什么狗屁《合气诀》吹的厉害,还敢大言不惭,说练了能同境无敌!炼皮都成不了,还无敌?”
门外,听着里面的争吵,许夜当即欣然起来,思忖道:
“同境无敌,这正是我追求的良法啊!”
面对青年人的指责,老者靠在一张躺椅上,却是不紧不慢的端起旁边小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缓道:
“乖徒儿,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三副药为师的的确确是给你抓了,只惜你天赋不够,才未能成为炼皮境,这非为师之过。”
“至于你说的同境界无敌,这可不是为师说的,那是祖师爷的秘籍上写的,为师只是复述了一遍。若是不对,你可以去找祖师爷理论嘛。”
青年男子一听这话,立时更气了。
找祖师爷理论,祖师爷都死了不知多少年了,怎么找,莫非也让他下去不成?
想到这,青年人便怒道:
“少他娘的废话,老子现在就要退出师门,就问你一句话,那拜师钱和药钱,你退是不退?”
老者瞌着的眼睁开一条缝隙,慢悠悠道:
“要走,可以。钱…退不了。”
青年人一听这话,顿时压不住心头怒火,大骂着离开,嘴里放着狠话:
“我操你姥姥的,你给我等着!”
青年人愤愤离去,内堂却里走出一位身材丰腴,面貌茭白的女子来,女子发簪上的吊坠晃动相击,发出叮铃的悦耳声。
她来到老人身旁,轻声道:
“爹…小师弟来咱家也三年了,对你一直毕恭毕敬,每日任劳任怨,对咱们日常生活也多有支持,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你就不挽留下?”
老人摇摇头,盯着那青年人离去的背影,深深的看了片刻,才闭上眼,摇头道: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走的不用留。要走的,我也留不住,就随他去罢。”
女人口中那位小师弟,已走到门口,正好瞧见站着的许夜,打量了一番,见这人穿着湿漉的麻衣,鞋上满是泥泞,顿时自笑道:
“连乞儿都敢上门了,这合气门活该衰败!”
这人说完便笑着离开,留下许夜脸色暗沉下去 。
而青服男子刚刚的话,却引来了身材丰润的女子。
女子着件浅紫色长裙,步履轻盈,那硕大处随主人的步履而动,微波起伏。
她来到门口,便见到如同落汤鸡的许夜,倒没有鄙夷赶人,反而露出怜色,柔道:
“小弟弟,你且稍等片刻,奴家这就给你拿些吃的。”
许夜颇为无奈,还是叫住要离开的女子,说明来意:
“这位漂亮姐姐,我不是乞丐,我是来拜师学艺的。”
女子停住脚,转身望着许夜,疑惑道:
“你…确定是来拜师的?”
许夜点头:
“是。”
见许夜确定,女子不再怀疑,当即转身,来到老者身旁,轻声道:
“爹,外面有人要学武。”
老者闻言,半闭着的双眸立刻睁开,立马从躺椅上起身,眼冒精光。
来到门口,老者便见到了等候的许夜,只是上下称量了会,眼里的热切便消失不见,慵懒的问道:
“小娃娃,就是你要学武?”
许夜应答:
“正是。”
老者看着许夜一身行头,颇有质疑:
“我这武馆的拜师费可不便宜,你有那么多钱吗?”
许夜淡然道:
“还请老先生说个明数。”
老者闻言,伸出手,竖起两根指头,随后看了眼许夜的着装,又将其中一根指头半曲着,这才道:
“十五两银子,不能再少了。若你没这个钱,只能说明咱们‘缘分’不够,你且攒足了‘缘分’再来。”
许夜当即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拿在手里,笑问道:
“老先生,不知道这‘缘分’够不够。”
老者的目光当即被许夜手里的银子牢牢吸引,看的目不转睛,嘴里下意识道:
“够,太够了,我的好徒儿。”
噗通——
许夜顺势一跪,将银子恭恭敬敬的递到老者手里,而后一拜: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老者接过银子,顺手便揣进了怀里,也没有要找银子的打算,立马扶起了跪在地上的许夜,笑容满面道:
“好徒儿,今日起,你就是咱【合气门】的第五位弟子了。对了,你姓甚名谁?”
许夜恭敬道:
“我叫…许夜”
许夜本想使用化名,但考虑到老者的身份地位,以及大家长时间的相处,化名终有暴露的一日,便使用了真名。
硕果累累的女子,见父亲真的收徒,对许夜微微一笑道:
“恭喜了,许师弟。”
许夜看着女子,却不知如何称呼,老者便开始介绍起来:
“我叫陆枫。这是我女儿,也算是你的大师姐,唤陆芝。你以师姐相称便好。”
闻言,许夜又对这丰满的大师姐恭敬一礼:
“师姐好。”
女子柔笑着颔首,老者这时道:
“随我进屋,给祖师爷上香。上了香,敬了茶,你就是正式弟子了。待会我就把本门绝学传授于你。”
听到这,许夜总感觉哪里不对。
按理说,他前来出钱学艺,只需交了钱就好,哪里用得着去上香敬茶?
若上香敬茶,那这不就成了师父,而不是师傅了吗?
许夜不明所以,跟随陆枫进了屋,来到中堂,一面墙上大大小小的摆放了许多灵牌,这些牌上面的名字,有的因时间久远而模糊不清。
陆枫拿出三炷香点燃,寥寥香烟升起,在屋内弥漫开,他首先对着牌位鞠了三躬,嘴里念叨着:
“弟子陆枫,现任【合气门】掌门,启禀祖师。弟子于建武三十二年,冬二日,收许夜为徒…”
第48章 合气诀
老者语速很快,声音却小,叽里咕噜说了好一阵。
许夜也不知他说的什么,只是等了会,老者便完成了仪式,将三根香插在了香坛里。
香坛包了浆,偶尔明亮处泛起铜光,能看得出这是一口铜坛,坛里是厚实的香灰,里面还插着许多燃尽的小木棍。
陆枫又拿来点燃的三炷香,交到了许夜手里,白烟缭绕,直冲鼻腔,老者叮嘱道:
“你拿着香,躬身拜上三拜,将香插进坛里便好。”
许夜接过香,闻声照做,恭敬对着墙上灵牌拜了三拜,而后将手里的香插入了香坛之中。
做完这些,师姐陆芝端来一杯热茶,许夜明白这是到了敬茶的环节。
接过茶盏,许夜便对坐在堂内椅子上的陆枫跪下,并将茶盏举起,好让老者够得着,嘴里恭敬道:
“师父,请用茶。”
陆枫坐在椅子上,抚着花白胡须,面上含笑,接过许夜递来的茶盏,拨了拨盖子,端起来饮了一口,这才将茶盏放一边,将许夜扶起,满意道:
“许夜,现在起,你就是我陆枫的正式弟子了。我门下没什么规矩,只要不滥杀无辜,同门相残,欺辱孤寡妇女,其他凭心而行。”
许夜起身,点头道:
“我记下了,师父。对了,师父,我的拜师费…”
见许夜说起这个,陆枫脸上肉眼可见的浮现慌乱神色,急忙出声打断许夜继续说下去,转而对一旁的陆芝道:
“那个…芝儿,你今日先把本门的绝学《合气诀》,传授给许夜,我先上街溜达溜达。”
老者说完便起身离开,丝毫不给许夜开口的机会,一溜烟的便出宅子,不见了踪影。
这模样,显然是不打算退回那多的钱了。
‘难怪先前那人要怒离师门,只怕被这老头坑了不少钱。’
许夜在心里腹诽之际,陆芝从椅子上起身,对许夜温柔道:
“师弟,跟我来。”
陆芝走在前面,裙摆随步子轻摇,宽大的裙摆却不能遮掩住那肥臀儿,这让许夜在后面大饱眼福。
没一会。
许夜便跟着陆芝到了一间宽阔空旷的房间,房间内只有蒲团两只,别无他物,连木人桩都不曾有。
许夜不由询问:
“师姐,这练功房里为何只有蒲团?”
陆芝走入房内,来到一个蒲团前,盘坐在上面,又指了指另一个空着的蒲团,让许夜坐下,一边解释道:
“本门绝学【合气诀】,无需舞枪弄棍,只要静心盘坐,调整呼吸,感应丹田气机,后以意念引动丹田之气,按特定经络运行周天,再返回丹田,久之便能成为炼皮境。”
许夜一头雾水。
其他武道法门,都追求以动养体,这【合气诀】却反其道而行之,追求以静养体。
这修行方式,怎么看都不像是武道法脉,反倒与前世儒释道的参禅打坐颇为相似。
可前世的参禅打坐,是为求仙求佛,求不生不死,不毁不灭,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自此长生久视,逍遥自在。
而这【合气诀】却是为了以气养体,成为武者,这练法倒是罕见。
“师弟,你且尝试一番,看能否感应体内气机。”
师姐的话让许夜一脸懵。
难不成刚刚那番话,就是【合气诀】秘密所在?
可体内气机又是什么东西?
难不成是气血?
诸多疑问盘旋在许夜脑里,他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师姐,体内气机是何物?”
陆芝默了片刻,最后摇头,朱唇轻启:
“我也不知。”
听到这个答案,许夜眼眸一瞪。
‘你也不知,那为何说的如此理所应当,头头是道?’
这些话终究是不能说出来,许夜惑道:
“师姐不是修的【合气诀】吗,怎会不知?”
闻言,女子叹息一声,轻声道:
“我非是修的【合气诀】,而是另一种功法。此诀我也看了不下千遍,曾修过多次,只惜天赋不济,无一所获。就连这所谓的气机,也不曾知晓是何物,只知此物在腹部丹田处。”
听了此言,许夜也算是知晓了先前那青年人为何要走。
白白蹉跎时光,却毫无所获,要换作是他,同样会毫不犹豫的离开此地,另寻出路。
只不过…
他与那青年最大的区别就是,那青年无所依仗,而他,在金鼎的帮助下,无论是何种功法,只要被他完整学完,都会瞬间提升至小成境界!
许夜当即问道:
“师姐,可有完整功法书籍?”
陆芝捋起一缕发丝,挽至耳后,点点头,稍有犹豫道:
“功法原书是有,可…若不能感应到丹田气机,就是有了完整功法也无任何益处。此功法关键之处,只在能否感知气机。”
“若能感知,万事皆顺;如若不能,便只得放弃此法另修它法。不过其他法门未得父亲首肯,我现在却不能授予你。”
听到有功法书籍,许夜心里便有了九成把握,当即恳求道:
“师姐,其他法门我暂且不求,只是这【合气诀】的书籍,可否借我一观,师弟实在好奇得紧。”
陆芝犹豫片刻,还是点头同意。
此书虽是本门至宝,可也并非就不能给人看,目前为止,能修成此功法之人,也就祖师爷一人而已,其余祖师无不是坚修此法的同时,又兼习其他武道法门。
何况她乃炼脏大成之境,有她在,还能担心这功法被毁掉或是抢走?
如今这【合气诀】于合气门而言,更多的只是精神支柱,若按实际而言,这本功法实在算不得合气门的核心之法。
陆芝从蒲团上起来,迈着莲步便离开练功房。
莫约半刻后。
女人再度返回,叮铃的铃声在练功房内回响,此刻她手里已多了一个黑色盒子,盒上遍布金丝纹路,颇为不凡。
陆芝坐回蒲团,将手里的盒子推到许夜面前,声音悦耳:
“师弟,【合气诀】便在其中。”
许夜郑重的将盒子移到身前,盒子触手是一阵木质感,却不是普通木味,反而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令人精神一振。
‘这木盒只怕也非凡物。’
许夜动作轻柔,缓缓将木盒打开,里面金黄锦缎上,正躺着一本书籍。
书籍上有三字,十分醒目。
正是【合气诀】!
第49章 顷刻小成
街道上。
陆枫撑着一柄黑油布伞,感受着怀里沉淀的银锭,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刚送走一个金龟婿,又来一个冤大头,这可真不错。那娃穿着一身便宜货,出手倒是阔绰,拜个师都能掏出五十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偷的呢。’
‘管他怎么来的,进了我包里就是我的。上个徒弟坚持了一年才自愿离开师门,也不知这个徒弟修【合气诀】能坚持多久。’
‘这法门虽修不出成果,但我这应该也不算是骗人,毕竟是本门绝学,不能功成,只能怪自己天赋不济。’
‘若放在几百年前,区区五十两就想学【合气诀】,那是痴人说梦,我这还便宜不少嘞!’
老者这般想着,心里的愧疚立刻减轻许多。
片刻后。
陆枫走到一家名为’春香居‘的楼前。
这楼门外站着两名浓妆艳抹的漂亮女子,身上穿的花花绿绿,饶是在这天气转冷的下雨天,都露着那雪白的脖颈与谷缝,每人手里还捏着一根白色丝帕,对着街上往来的行人招手娇唤:
“这位大爷~,进来玩啊。”
老者在门前停留,那两名女子顿时便注意到了,立刻上前,一人挽住老人一条胳膊,用硕果夹住臂膀,将人往楼里面拉去。
老者一脸享受,嘴里却很不情愿的喊着:
“你们这是干什么,老人家我一把年纪了,你们可别害我啊。”
半刻钟后。
陆枫手里拿着装着碎银的钱袋,从楼里走出,整个人显得魂不守舍,双眸空洞,一副被掏空的样子,脖颈上还有一个娇艳的红色唇印,嘴里恨道:
“嗐,这两女人可害苦了我啊!”
‘也不知女儿教的怎么样了,且回家看看。’
老者思忖着朝家里走去。
练功房内。
许夜便将盒子里的【合气诀】拿了出来。
此书乃是材质倒是非同一般,并非寻常的纸质,入手是一股丝帛之感,冰冰凉凉,质地坚韧。
许夜翻开了第一页。
这第一页的内容密密麻麻,上面的字更似图像演化,与如今的字有很大不同,倒像是千年前未经简化的字。
反正许夜一个也不认识,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观看。
他需要做的,只是将这本书全看一遍。
至于剩下的,金鼎自会发力。
陆芝见许夜看着书籍内容皱眉,便轻声开口道:
“此书存世许久,乃千年前遗留下来。书上内容也是千年前未经简化修改的字,师弟若是不懂,我可为你解惑。”
许夜奇怪道:
“师姐识得千年前的字?”
陆芝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处,只是面色平淡的道:
“我门每代传人,皆识得书上字迹,只为了能修行此法。”
说到这,女人叹息一声,神色黯然道:
“只可惜,自开派祖师之后,无一人能修此法。期间我派也不是没出过武道天才,可无一例外,皆是修他法成就极高,偏偏对此法无可奈何,毫无进展。”
“久而久之,便有祖师认为,此法根本无法修行,可开派祖师却是修行此法,实力极强,同境无敌,这一点有史可查,又毋庸置疑。最后大家只得归为自身天赋不济,或与此法不合。”
许夜闻言,面色一滞,道:
“师姐,在我之前那些师兄师姐之所以离开师门,便是因为此法毫无成就而走,可你们不是也兼修其他武道法门吗,为何不授?”
陆芝默了默,思索片刻,这才说出原因:
“父亲…不允。”
许夜皱眉,不解的问:
“我们不都是上香敬茶的正式弟子吗?为何师父他老人家就不传其他法门,偏偏只授这【合气诀】?他老人家难道只是为了那几十两的拜师费?”
面对许夜的叩心一问,陆芝轻轻摇头,道:
“父亲乃炼髓大成,距真气不过一步之遥,若只是为钱,无需这般麻烦。”
许夜追问:
“那是为何?”
陆芝轻轻摇头,并未作答。
而此刻,练功房外,一道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因为祖规。”
吱呀一声响,练功房的门被推开,陆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陆芝恭敬的唤了一声:
“父亲。”
许夜也神色恭敬道:
“师父。”
老者走进房内,看着手拿绝学的许夜,神色淡然,一副高人模样,淡然道:
“你小子刚进门不久,问题倒多,不过你既然好奇想知道,那我也不拐弯抹角,都一并告诉你罢。”
许夜眼中透露出好奇模样,实则心里毫不在意。
他之前之所以问师姐那么多问题,只是为了缓解两者间的尴尬,这才顺着【合气诀】的问题谈论许久。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他总不能等着师姐主动开口寻他说话吧?
老者来到许夜跟前,俯看着盘坐在蒲团上的许夜,缓缓开口道:
“许夜,之所以收你为徒,只是开派师祖有托,让‘合气门’每代传人,先寻十人修【合气诀】。若无成果,才能收第十一位徒弟,作为‘合气门’真正的接班人。
当然了,若你修【合气诀】能有微末成就,那你便能直接成为‘合气门’下一代掌门。不过这你就别想了,咱派之前出过好几位武道天才,修此法都无任何成就,你就更不行了。”
听闻此言,许夜直接问道:
“为何一定要先找十人?难道修不了【合气诀】就不能修其他的?”
见许夜这么说,老者顿时没好气道: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祖师爷就这么说的,我能有什么办法?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要你是第十一个人,我还真会收你为徒。只可惜,你才是第五个。”
许夜愕然当场。
陆枫则毫不在意道:
“实话我也跟你说了,赶紧修【合气诀】,若是一月后毫无成果,你就自行离开罢。”
见气氛有些不对,陆芝连忙对许夜开口打圆场,道:
“师弟,我先教你识【合气诀】的字吧。”
许夜点头,旋即在陆芝的示意下,将蒲团搬了过去,与其并坐着,陆枫则走出了练功房。
一时间,练功房内空旷寂静下来。
女人手里拿着书籍,开始耐心的讲解起每个字,房间一时只余女子悦耳的嗓音。
许夜看似耐心的听着,实则闻着女人身上传来的幽香,早已心猿意马。
直到半个时辰后。
女人终于讲完了书上最后一个字。
就在她话音落下之际。
许夜只觉识海里的金鼎忽然一震,耀眼的金色光芒亮起,持续了好一阵,最后光芒收缩凝聚,化作了一颗种子模样的金色物什,落入下腹丹田里。
随着这颗金色种子出现,许夜只觉四周有什么不能视、不能触的物质,被丹田中的金色种子所吸引,最后没入身体当中。
‘【合气诀】…小成了?’
第50章 传人
许夜闭目,仔细感受着身体上的变化。
那金色种子落入腹部丹田后,不止吸纳着周身微不可察的不知名物质,更是释放出一股暖流,强化着四肢百骸,以及五脏六腑,周身气血。
许夜只觉全身上下都酥酥麻麻,不过这感觉只是持续一会便消失了。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六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血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3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900日可圆满)、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572日可大成)、合气诀(每日百炼,3200日可大成)
看着面板上境界一栏的信息,许夜内心吃惊不已。
原本的炼皮境,变成了现在的炼血境,直接跨过了炼肉,以及炼脏两大境,这实在过于逆天。
‘这合气诀的下线,只怕比莽牛拳的上线都要高上一大截了。’
按许夜的估计,莽牛拳的上限顶多就是炼肉境,这种粗鄙的练法,绝不可能到炼血这样的境界,甚至连炼脏都不行。
而合气诀只是小成而已,便直接让他连跨两大境界,来到了炼血境。
若一旦达到大成,那还了得,只怕最低也要在真气之上了。
‘这丹田里的种子与外界的特殊物质又是什么?’
感受着丹田中的金色种子,许夜一头雾水,他全然不知这是何物。
这东西也不是他本身便有的,而是金鼎弄出来的。
也是有了这东西,他才能感知到身外的环境里,似乎有着一种特殊的物质。
这种物质被金色种子吸引进入体内后,会按特殊经络线路运行,最后散布到全身上下,似乎有着增强自身躯体的作用。
只是此物过于稀薄,近乎于没有,于是强化躯体的效果并不明显。
将这些疑惑埋进心底,许夜又看向技艺一栏,当看见【合气门】大成所需的天数后,有些愕然。
‘三千二百天可大成,岂不是意味着正常修炼要八年多才能大成?这也太久了吧?还好我不用正常修行。’
尽管大成所需时间很长,许夜却不闹心,有金鼎积蓄能量减少天数,也要不了八年之数。
倒是这寿命,随着境界增加,又涨了不少,倒让许夜舒心许多。
“师弟,你可理解了书中内容?”
陆芝那一对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看着许夜,一时让许夜生出此女爱上了他的想法。
不过许夜却很清楚,今日两人才第一次相见,对方自然不会喜他,只是那对眼睛的缘故罢了,看谁都是深情模样。
许夜自是不可能将已习得【合气诀】的事告知,告知了也无甚好处,倒不如瞒着,隐藏实力,留作底牌,便摇摇头道:
“师姐,此书太过深奥,师弟未曾理解半分,能否劳烦师姐再为我讲解一次。”
闻言,陆芝并不感到奇怪。
当初她也是在父亲连续半日的讲解下,才堪堪明悟了此书内容,只是明悟了也没甚用处,同样不能修行,
不过对于许夜,她还是有耐心的,毕竟自己这位师弟,可不是普通人。
她早就看出了许夜是练过武的,且入了境,就是不知是几境武者。
也正是如此,她父亲才会说,若这位师弟是第十一位人,真会收其为徒,并授其传承。
她自然不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而得罪一位武者,何况这位青年人如今还是她的师弟呢,当即便再度为许夜讲解起了书中内容。
不过陆芝不知的是,许夜在金鼎的帮助下,【合气诀】早已小成,对于书中内容又岂会不知?
这样做,无非是隐藏学得【合气诀】的事实,达到掩人耳目的效果,仅此而已。
屋外。
阴沉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而陆芝再讲完最后一遍后,便站起身来,丰满的身姿舒展开来,轻声道:
“师弟,今日天色已晚,若有不知之处,明日我再为你讲解,今日你且先回去休息罢。”
许夜起身,恭敬一礼,嘴上感谢道:
“多谢师姐讲解。”
一番客套,两人出了练功房,路过中堂,陆枫正坐在椅子上,早已等候多时,见到许夜时,便问道:
“许夜,可明悟了【合气诀】的内容?”
许夜轻缓摇头一下,颇为沮丧道:
“弟子愚钝,不曾明悟。”
老者毫不意外,也不鄙夷,好似早知结果一般,只是淡淡道:
“我就知晓是这般,看来你与【合气诀】也不曾有缘。且先待一月看,若是还无所获,便打道回府吧,我再忽……再招下一位弟子。”
“明白,弟子先行告退了。”
许夜一礼,便在陆枫的注视下离开宅院。
待许夜走后,陆枫这才喃喃道:
“这【合气诀】到底能不能练?每代传人皆寻十人,这么多代下来,也寻了不少人了,却无一人练成,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莫不是此诀是假的?”
陆芝听闻此言,诧异的抬起眼,试问道:
“父亲这是动了真收徒的打算?”
陆枫扭过头来,看着陆芝,笑道:
“哈哈哈,知父莫如女啊,我的确有这个想法。许夜这小子年纪不大,却入了境,武道天赋应当算是尚可。我若将东西传了他,也算了却一桩大事。”
陆芝点点头,随机问道:
“那祖训…父亲是打算不再遵守了吗?”
陆枫面色不变,啐了一口道:
“祖训都多少年前的了,还不是找不出一人能修【合气诀】,说不得此诀本就是错误的。像许夜这种天赋尚可的苗子却难遇见,我也懒得去找其他传人了。这一月且看看此子品性如何吧。若是还行,选作传人也不错。”
说到这,陆枫忽的想起一件事,又对陆芝道:
“对了,你明早去衙门查查许夜的跟脚。”
陆芝点头应答。
第51章 黄粱入狱
铁匠铺。
‘乒乓’的敲击声刺耳。
两名身着简薄短打的汉子,围在一块铁台,手里拿着锤子,对台上通红的铁块进行敲击锻打。
许夜站在铺门,便能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见有客人到临,铺里一位壮汉立马迎了出来,拿脖子上的抹布擦去面上汗渍,赤着的胳膊肌肉饱满,呈古铜色,这壮汉反而微微躬身,微笑着客气道:
“这位小哥,不知你要打些什么?”
许夜说明需求:
“我要打十柄飞刀,每个重一两到二两,长不过五寸,刀口要利,两面开刃,多少钱?”
壮汉闻言,略微算了算道:
“客人,若用普通铁,您就给个一百文便好。若用百炼铁,那就有点贵,要三百文,不知小哥你要哪种?”
许夜想了想,百炼铁坚韧性比普通铁强上许多,这飞镖是用来防身御敌,自然需要些好材料,便道:
“给我用百炼铁吧。”
许夜又摸出几颗碎银,交到壮汉手里道:
“这有四、五钱银子,就不必找了,多的钱帮我做个腰带,装飞镖用。”
壮汉常年与钱打交道,钱在上手时,心里就揣测出了大概重量,的确与年轻人说的相符,做了腰带飞镖,还能多赚些,便立马答应,承诺道:
“小哥慷慨,我们这就给你做,明早你便能来取。”
离开铁匠铺,许夜走在街道上。
天空小雨下的细细密密,打在肌肤上传来点点冷意,转瞬又被体内旺盛气血所清除,饶是穿着不厚的麻衣,依旧没感到一丝寒冷。
‘待有了飞刀,防身手段就终于不再是单一的莽牛拳与箭术了。但这还不够,必须尽快得到攻击技法才行!”
许夜空有炼血实力,却苦于没有攻击手段,以往御敌,皆是靠着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以及反应力碾压敌人。
尽管他有缴获来的几柄锈刀,可他并不会使刀法,就算拿着刀也只会毫无章法的乱劈乱砍。
若遇同境武者的对手,不会刀法、枪法这类攻击手段,显然极为吃亏。
走过两条街道后。
许夜在街边小贩手里买了只背篓,随后来到之前买布的铺子,在铺里买了些棉布以及棉花后,将东西装进背篓里,把宽大草帽覆在上面挡雨,便启程回家。
出城路上。
前方街道忽然变得热闹,有人冒雨站在街道上,围作一团,似在观望什么。
前方街道是许夜出城的必经之路,于是皱眉上前,准备穿过人群,只是刚到人群外围,便听见旁人议论道:
“这人也太惨了,手脚被打断还要被抓去坐牢。”
“谁叫他非要得罪刘家的人,得罪了这种人物还想跑,没直接被打死就算不错的了。”
“此人我知道,好像是叫黄梁,之前住在西边那条街。后面不知怎么的,染了赌瘾,把媳妇家当全输给了刘掌柜的儿子。没想到这人今日竟如此大胆,想杀刘掌柜的儿子。这下好了,人没杀成,自己还要蹲进去,只怕难活着出来了。”
听着众人议论,许夜眉头一挑,背着东西挤过人群,来到最前面。
但见湿漉的街道中央。
一道身影正如死狗一般,被两名衙役死死踩在脚下,手脚已不能动弹,却依旧在挣扎,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一位服饰华丽的公子哥。
此人赫然是之前消失了的黄梁。
只是此刻的黄梁,眼中已没了之前那副痴呆模样,而是充满恨意,显然是已经恢复了神智。
许夜一度以为这人乱跑失踪了,没想到原来是恢复了正常,跑到县城里了,紧接着,他便听到黄粱咬牙切齿,咆哮道:
“刘毐,你诱我赌博,设计出千夺我妻子家财,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面对这般咆哮,刘毐垂下眸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人,毫不在意的嘲弄道:
“黄兄,若不是你贪得无厌,妄想一夜发财,你又岂会被我所诱而染上赌博?难道我主动说过要拿你妻子作为赌资吗?别说什么报仇不报仇的话了,你先从牢里出来再说吧。”
刘毐不再看地上沾了泥水的废人,只是对踩在其身上的两名衙役道:
“两位差爷,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吧,刘公子,此人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若不严惩,律法何在?”
两名衙役齐齐点头,一人拖着黄粱一只后退,便朝衙门方向走去。
群人见好戏结束,也便各自回屋。
黄老汉于许夜而言,算是颇有恩惠,可面对官府以及刘家这两座庞然大物,许夜也不得不沉默下来。
以他目前的实力,还做不到县内无敌。
官府与刘家,他哪一方都得罪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老黄最后一条血脉被无情拖走,而无可奈何。
‘若我是真气境武者,就算此时拦下这两名衙役,又有谁敢多说一个不字?’
许夜在心中感叹一声,终归是实力不济。
在这个世道,弱小就是罪过,只有强大自己,才能好好活着,不至于被人吃掉。
待许夜离开县城,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张寡妇以及小小依旧在家中等着,此刻屋顶已不再漏水。
见到许夜回来,张寡妇便提出告辞:
“许夜,我们就先回去了。”
“张姐,等等。”
许夜将背篓里的棉布及棉花取了出来,放在床上,对张寡妇道:
“张姐,我这有些棉布,想麻烦你帮我做两套长服,还有一床薄被。”
张寡妇当即应答下来: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还来不及感谢你呢。你把东西放着吧,我回去拿东西,明早就帮你弄。”
送走张寡妇,许夜将身上湿透的衣物换下,准备生火做饭。
将锅盖揭开,这才发现,锅里有些许温水,正中央放着一个陶碗,里面有几个豆饼,还是温热的。
而灶台上方,则挂着一些处理干净的肉类,已经被烟气熏的微微发黄。
拿起一个豆饼,许夜咬了下去,心里忽然觉得。
家里有个女人,其实也挺好,至少这些事不再需要他劳心费神了。
清晨。
小雨还在不停落着。
合气门的宅院里,陆枫听着女儿探查到的消息,微微点头道:
“猎户之子,难怪他身上有股子煞气。这身世倒没什么问题,只要他品性过关,合气门就交给他了。”
第52章 黑熊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六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血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2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9日可圆满)、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572日可大成)、合气诀(每日百炼,3199日可大成)
莽牛拳就算练至大成,也不过炼肉境,连【合气诀】的小成都摸不到,索性许夜便不再练了。
‘倒是这莽牛拳,在面板上太过碍眼,若能消失便好了。’
随着这个念头浮现,面板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很快又清晰可见,许夜看去,面板已发生了变化。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2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9日可圆满)、合气诀(每日百炼,3199日可大成)
原本技艺一栏有关莽牛拳的信息,消失不见,但他自己对莽牛拳的理解,以及已经证到的境界,却并没消失。
“先生,我感觉我现在强的可怕,连牛都能掀翻。”
大毛准时而至,并说了今早的身体变化,以及昨日练武时的感受。
对于此番言语,许夜坐在凳子上,只是摇摇头,否认道:
“你可别真去掀牛,这都是幻觉。你才练武几日,怎会有牛一般的气力?你回去把你家门口那个两百多斤的石磨举一百下,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大毛听的极其认真,心下决定,待回家定要好生试试。
见大毛这副认真的样子,许夜摇摇头。
他就说着玩的,大毛还真信,一个初学武道的学徒,力不过两百斤,咋能举起那两百多斤的石磨来,顺手将木弓交给大毛,随口道:
“你且试试能否拉开这木弓。”
大毛接过木弓,按照许夜传授的拉弓姿势,用力一拉,木弓只是微微一曲,任由其如何用力,也不动分毫。
看到这,许夜明了大毛的修行进度,微微点头道:
“还算不错,有长进。”
大毛第一次拉木弓时,用尽全力,也无法使木弓发生一丝变化,如今却能让木弓微微弯曲,这哪里是有长进,分明是进度太快了!
只是为了让大毛不会为此骄傲,许夜这才表现出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实则心里早就感叹万分:
‘不愧是天生练武的好苗子,只要血食跟得上,这般下去只怕要不了半年,便能入境成为炼皮武者。这人与人之间的天赋差距,果然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得亏我有金鼎的努力,否则只怕是连大毛的影子都追不上。’
得到夸奖的大毛自然心欢,许夜则从粮缸里盛出二十来斤豆子,又将灶台上面挂着的野味取下些,交给大毛,叮嘱道:
“大毛,莽牛拳要好生练习,这些东西是练武必须品,你便不要推迟了,先拿去吃。若想回报,入境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大毛感激涕零,却又无以为报,只得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承诺道:
“学生…绝不令先生失望!”
许夜颔首,轻声道:
“且先回去罢,一周后再来。”
大毛恭敬的退了出去,拎着东西便回了家。
屋里。
刘氏正煮着饭,丫头二毛在屋子里咽着口水,却不敢对那锅里冒出来的粮香起一丝贪婪之色,她害怕一旦自己好吃,父亲母亲又会生出将她卖掉的想法。
门口外。
李德仁早早便在编织草鞋簸箕这类物品。
秋税过后,这些东西很难卖。
有时他拿着东西在县城待许久,才会卖出那么一件两件,且城中还要流氓地痞强行收取所谓的安保费,以至于赚的那一点钱根本不足以糊口。
好在这两日有许夜送来的粮食,这才不至于吃野菜、树叶。
没多时,大毛提着东西回来了,李德仁在门口率先瞧见,手里的动作一滞,立马皱眉站了起来,质问道:
“大毛,我们家还要余粮,你怎么又要了东西回来?许夜能教你,已经还了咱家恩情,你又去要东西,许夜会怎么看你,怎么看咱们一家?”
刘氏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儿子手里的东西,立马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大毛,训道:
“大毛,你怎么能再要许夜的东西?”
面对父母的责备,大毛心里委屈,解释道:
“父亲、母亲,这些东西是先生亲自给我的,不是我主动要的。”
刘氏皱眉道:
“他给你就要?儿啊,你莫要真以为你们真是师与生的关系。许夜嘴里这般说,你却不能真听,你看看他对咱家的支持,哪件事是老师应当做的事?”
大毛默然片刻,问道:
“娘,那我与先生真实的关系应该是什么?”
刘氏看了一眼仁沉默的李德仁,已然猜到了丈夫的想法,便望向自己儿子,轻声道:
“主与仆。”
大毛呆愣良久,最后点头:
“我知晓了。”
…
黑背山中。
一道穿着麻衣的身影在林间敏捷穿梭。
许夜让大毛回家,等到张寡妇来后,便收起东西进了山。
之前只有他一人,所猎的野鸡野兔还够食用,现在多了一个大毛,这点东西却是不够看了,所以他打算趁着大雪来临前,再打几头野猪或鹿这类体型庞大的猎物。
很快。
许夜便顺着以前走过的路,来到之前狩猎野鹿的地方,旋即搜寻起鹿的踪迹。
一番细心勘探,直到半个时辰后,许夜吐出一口浊气,终于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
这群野鹿已经辗转了生活据点。
或许是因为他的缘故,也可能是老虎以及黑熊的气味这这片地区出现,令这群鹿逃离了此地。
至于去往了何处,许夜也不清楚。
这茫茫山海里,想找这么一群鹿,若无受训的猎犬群,凭他一人便想在这山林里搜寻猎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看来有时间要去专门训练一群猎犬了。’
许夜这般想着,却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巨吼声,在山林间回荡,激的树梢的飞鸟扑腾而起。
“这是…熊瞎子!”
第53章 渔翁之利
“来的正好,且祭我刀!”
听见这熊哮声,许夜不仅不怕,反而兴奋起来。
若他还是炼皮,听闻此声,早就朝后退去。
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他为炼血,体内气血蓬勃如海,一动一举间,气血便如潮水拍岸,力至千斤之上!
许夜手握木弓,朝这声音来处寻去。
穿过林子,越过一处小坡,便见不远处,一头黑熊正与一头披甲野猪对峙。
黑熊体型巨大,尽管只是四肢撑地,却依旧有半人之高,浑身毛发漆黑,如一件紧贴皮肉的黑色铠甲。
那野猪同样毫不逊色,与黑熊体积相差不大,只是略微矮了一截,但浑身裹泥,比之许夜之前狩猎的野猪,还要庞大许多,乃是真正的披甲猪王。
只是在这水珠不停滴落的林里,野猪身上所挂的泥铠,明显湿软了下来。
此刻。
野猪动作缓慢,已是强弩之末,那肥硕的躯体上,留下不少爪印划痕,殷红血液从伤痕里涌出,与身上的湿泥混合。
旁边的黑熊依旧虎视眈眈,在野猪周身绕圈,不时抓住机会,以血盆大口发动攻击,直直咬向野猪的后脖,想一举制敌。
每每当黑熊快要咬住野猪脊柱时,野猪便猛的抖动身子,挣脱开来,并扭动嘴旁的尖牙,朝黑熊刺去,逼的后者只能避开。
‘看来这黑熊是想趁雪天未至,铤而走险猎杀这头野猪,如此便无需慢慢积蓄过冬食物,这么大一头野猪,足以撑过整个冬天。’
许夜悄然观看着双方争斗。
准备待双方耗尽体力,再来个黄雀在后,将一熊一猪皆收入囊中。
有了这两头庞然大物,即便冬季来临,也暂且不用为血食发愁。
许夜伏在灌木后,静静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兽的争斗也逐渐陷入尾声。
那野猪终是体力不支,被黑熊压在身下,一口咬住脖颈,只能发出寥寥几声的惨叫。
许夜闻声而动,当即寻好角度,弯弓搭箭。
木弓被拉至满月,又迅速恢复正常。
离弦之箭飞驰,穿过草叶便直直扎在黑熊的一只眼中,疼的这黑熊顶着眼睛上的箭矢便胡乱奔走。
‘想跑,哪有这般容易!’
许夜抽出腰间铁刀,刀刃已被磨得发寒发亮,体内气血奔腾,双腿一蹬,身子立马激射出去。
只是短短几息便迈过几十米的距离,来到奔走的黑熊旁。
黑熊见有人来,立马如人直立,身子竟比许夜还要高上一个头,挥动熊掌就要拍下。
唰——
林中有刀光乍现,一闪即逝。
黑熊直立起来的身子停住,晃了晃,轰然倒在了地上。
咕嘟…
一颗中箭的熊头在地上滚了两下,那没了头的脖颈处,鲜血喷涌,在地上形成一洼小的血池,正冒着热气。
杀了熊,许夜再度来到那头体型庞大的野猪身边。
野猪已倒在了地上,脊椎被黑熊咬断,不能动弹,见生人到访,无能的惨叫了声,却无可奈何。
大刀被高高举起,再次落下。
野猪也没了动静。
许夜收起木弓,用铁刀伐了棵胳膊粗的树,找来藤蔓做成简易担架,将一熊一猪放在上面,拖着回家。
就在许夜走后。
林里一处草丛后,一只体型硕大的猛虎,满眼惊惧的朝相反的方向奔越,一路翻山越岭,一刻也不敢停歇,很快消失在这片林中。
出山过程中,许夜碰见了好几位来山里寻食的村里人,这些人在看到架子上的熊与猪后,无不感到震惊骇然。
草屋。
小丫头坐在屋檐下,一手托着下巴,看着屋檐上的水珠滴落而下,砸在拇指大的坑洞里,水花四溅。
张寡妇则在屋内,拿着剪子,将棉布裁分成小块。
针线在女人手里如一条灵蛇,堆在一起的棉布拼接缝合,只是一个时辰,这些棉布便成形,化为了一件黑色长服。
女人正要做另一件衣服,忽听女儿惊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夜哥哥回来啦!”
张寡妇闻言,放在手里活,来到门口,便见到一道身影,在密集的雨点里,正拖着什么东西,朝草屋走来。
她第一反应就是去帮忙,又担心女儿也跟着跑出来淋雨,便对小丫头叮嘱道:
“瑶瑶,你呆在家里,别出来。”
许夜拖着两头猎物,在雨中行走,却忽然见女人冒雨跑来,皱眉道:
“张姐,你跑出来干什么,外边下着雨,赶紧回去。”
这立冬时节的雨极寒。
许夜作为炼血武者,自然无惧,可张若惜却是实打实的普通人,淋了这雨极有可能会伤于风寒。
张寡妇不管不顾,来到许夜身旁:
“我看你拖着东西…”
女人话未说完,一只手就捂在了嘴上,看向架子上的双眼微瞪,面上满是骇色。
好一阵,张寡妇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也不说话,立马帮忙,将手搭在木架一侧,使劲将东西拖着朝草屋走去。
小丫头在屋檐下等着,却见母亲与许夜一同拖着什么,便好奇的上前瞧,这一瞧,立刻被吓了一跳,惊惧的扑进了张寡妇怀里。
她方才所见,赫然是没了头的熊尸。
许夜将东西全搬进屋里,见小丫头怯生生的模样,立时一笑:
“待会吃了它就不怕了。”
小丫头看着地上的熊依旧恐惧,摇头道:
“我…不吃…”
“现在倒是嘴硬,待会可别悔。”
许夜起锅烧水,开始处理起两头猎物。
完整的熊皮被剥下,交由张寡妇处理,准备做成一件冬衣,熊则被分解成大块。
正当许夜准备分解野猪时,门外忽然有人唤道:
“许夜,在家吗?”
这声音许夜极为熟悉,是李清风。
放下手里活,许夜将门打开,李清风正带着遮雨的草帽,站在门外,许夜问道:
“原来是李伯,是有什么事吗?”
李清风顾不得帽沿的水滴将衣物浸湿,有些急切的问道:
“许夜,听说你弄到熊了,真的假的?”
闻言,许夜明白,应是路上碰到的那些村民将事说了出去,不过这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乃四境炼血武者。
何人敢来捣乱,何人能来捣乱!
第54章 养血丹
“李伯是有什么打算吗?”
许夜能猜到李清风想要做甚,无非是想将他打的熊给买去,毕竟其子在武馆学武,最是需要这些东西。
若是之前,许夜大概率是会卖掉,但现在余财尚足,并不缺钱,自然会留着自己吃。
李清风见许夜这般说,立马明白那些人所言非虚,心中顿时有些震惊。
能杀黑熊,先不说实力,单是这份胆气,就足以让人钦佩。
‘看来许夜这娃已经超过他老子了,以后还是要多与此人交好,说不得哪天就用得着。’
如此想着,李清风便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许夜,我就不遮遮掩掩了,我想买你打的那头熊。”
许夜故作难色,沉默片刻,这才道:
“李伯,实不相瞒,最近我去县城武馆报了名。这黑熊对练武的人大有益处,也是我现在很需要的东西。”
说到此处,许夜画风一转:
“不过…既然李伯要买,我也可以分出一条熊腿给你。”
许夜此番言语,一开始是借李清风的口,让大家都知道他学了武,以此震慑有心之人;二来则是卖李清风一个面子。
李清风只是一听,便明白了许夜是什么意思。
虽说只有一条熊腿,可这毕竟是上乘血食,可遇而不可求,能让儿子更早入境,却也值得,何况他也有心与许夜多建立联系,当即点头应答下来:
“那行,多谢了。”
许夜拿来一条熊腿,交给了李清风,同时也收到了十两银子。
待李清风离开后,许夜便很快将野猪处理完,张寡妇则将一块熊肉切了煮了。
家里调味的东西较为齐全,所以当锅里的肉被盛出来时,香气四溢,嘴上说不吃的小丫头,当坐上餐桌时,一个劲的咽着口水。
见她这副模样,许夜呵呵一笑,夹起一块肉放在她碗里:
“试试?”
小丫头犹豫了会,还是没抵住香味,咬了一口,双眼立马明亮了起来:
“太好吃了!”
许夜笑问道:
“现在还觉得刚刚的熊可怕吗?”
小丫头摇晃脑袋,跟个拨浪鼓似的,眼里没一丝惧意,只有对美食的渴望。
午饭后。
许夜拿了一条熊腿,以及一条猪腿,前往县城,准备送给自己那位师父。
尽管陆枫说过,只要到了一月之期,便让他自行离开师门,但他终归是在这合气门占了便宜。
一举从炼皮突破至炼血,送些血食也没什么,全当他的一片心意了。
平山县。
宅子前,许夜敲响了房门。
吱呀——
房门打开,师姐陆芝那张妩媚的脸蛋映入眼帘,许夜恭敬的叫了一声:
“师姐。”
许夜将带的东西递了出去:
“这是我打猎所得的东西,希望师姐不要嫌弃。”
陆芝接过东西瞧了一眼,立马看出了是什么,对许夜含笑道:
“师弟有心了。”
进了屋,见过陆枫后,许夜再次与陆芝进了练功房,准备听陆芝讲解【合气诀】。
练功房外。
陆枫瞧着桌上的两条腿,暗暗点头:
“一条野猪腿,一条熊腿,还是最好的部位,这徒弟倒是有心。且在看看,若是合适,先传些刀法也不是不可以。”
两个时辰后,许夜从练功房里走出。
陆枫依旧靠在那张躺椅上,许夜已经准备离开县城回家,便恭敬一礼道:
“师父,弟子先行回家了。”
陆枫慢条斯理的睁开眼,缓道:
“不急,吃了饭再回去。”
这话倒让许夜颇感意外,毕竟昨天便直接让他回家了,今天这是怎么,莫不是带的东西起作用了?
许夜不得而知,不过既然陆枫发话,他也不好拒绝,便应答下来:
“是,师父。”
陆芝已经去了伙房,许夜就这么坐在大厅,陆枫则悠哉悠哉的喝着茶,也不问话,这让许夜颇为不自在,便道:
“师父,我去帮师姐做饭吧。”
陆枫愣了一下,便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许夜起身开溜,来到伙房,看着正在忙碌的陆芝,许夜自觉烧起了火:
“师姐,我来帮你。”
陆芝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便开始处理起许夜拿来的熊腿、猪腿。
这两日,许夜与陆芝接触最多,倒是相对熟悉些,在一起也没那般尴尬,许夜一边烧火,一边问道:
“师姐,方才我来时,见城里处处有卫兵巡逻,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陆芝将砍成块的肉放进锅里,答道:
“昨夜有山匪进城,欲劫县令的女儿,想以此要挟县令按兵不动,不过却失败了。县令震怒,从卫营里调了一千人马,日夜巡逻。”
听到这,许夜不由好奇道:
“县令已经打算对城外那伙山匪动手了?”
陆芝拿着铲子在锅里搅动一番,将切好的姜块放入锅内,一边回道:
“山匪在,县令招募的五千卫兵便在,他自然是不想动手的。但那伙山匪据传与邻国有些勾连,镇西大将军知晓了此事,便调了他侄儿来平山县,督促县令剿灭山匪。县令哪得罪得起这种大人物,自然只能听令。”
许夜以往皆在村里的一亩三分地,对这县城之事知之甚少,现在听陆芝一番言语,顿觉天高海阔,长了不少见识,忍不住夸赞道:
“师姐见识广博,师弟佩服。”
陆芝将豆腐切的方方正正,大小一致,听到许夜夸赞,只是微微一笑道:
“这些事不是什么秘密,师弟若居于县城,自然也会知晓这些。”
许夜趁此机会,又问了好些问题,皆是有关县城之事。
一番询问下来,这才得知,原来今日有官府的人来此,目的是让合气门派出一名武者前往卫营,协助官府剿匪。
这道命令倒不是县令下的,而是那被镇西大将军调来的侄儿魏仁下的命令。
虽说这道命令是带着强制性的,但那魏仁同样给出了奖励。
谁能在剿匪一战中表现优异,便能获得‘养血丹’一枚。
第55章 参与剿匪
“师姐,何为养血丹?”
许夜虽已看了些奇闻杂书,但对丹药相关的知识却是两眼一抹黑,如今听陆芝说起,便心生好奇。
见许夜问的认真,陆芝反倒有些诧异。
自己这位师弟已是入了境的武者,却连养血丹为何物都不知晓,这见识着实有些短浅了。
不过想到许夜的跟脚,陆芝反倒觉得这样才合理,便放慢语气,细细回答道:
“养血丹乃由三品宝药龙血草为主药,其余上年份的药材为辅药,于丹炉炼制七天七夜而成。一颗价值白银五百两,有温阳、壮大气血之效,对真气之下的武者益处颇大,往往能省去几年苦修。”
听着丹药效用,许夜起了心思。
这丹药有如此效果,若是被他吃了,能让金鼎积攒多少能量?
【合气诀】大成需要三千多天,也就是八年多。
若每隔一段时间,便减少月余时来算,想要大成也需要不少时间,而如今的大周王朝却坚持不了这么久。
届时战乱一起,就是炼血武者,在飘摇的乱世里,面对成群结队的军阵,也只能无力倒下。
连号称一方高手的真气武者,每逢乱世,死伤也不在少数。
武者个体力量的确强大,可面对一望无际的持刃士卒时,刀会卷刃,力有尽时,真气亦有耗光的那一刻,届时便会如风中柳絮,被如浪的人海无情吞没。
‘如今山匪四起,邻国又虎视眈眈,若想不为鱼肉,必须尽快提升实力。这炼血境还远远不够,至少也要迈过炼髓成就真气,方能有一定主动权!’
如此想着,许夜便对养血丹起了贪求之心,抬起头来,对正在忙碌的陆芝问道:
“师姐,你要去参与剿匪吗?”
陆芝将锅里的菜肴盛了出来,装入碗中,扑鼻的香气弥漫在伙房内,她点头道:
“能得一颗养血丹,自然是要去的。师弟既然这么问,想来也是看中了养血丹吧?”
许夜毫不掩饰的点了点头。
他对养血丹的确起了贪心,想看看吃了这枚丹药,究竟能让【合气诀】大成的时日减去多少。
陆芝微笑道:
“师弟既然想去,待会我给父亲说一声便是,让他去官府将你的名单报上去。”
许夜面露感激,谢道:
“多谢师姐。”
餐桌上。
陆枫夹起碗里的一块熊肉,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露出赞许之色:
“这肉软烂入味,肉香浓郁,毫无腥气,看来女儿的厨艺又精进不少啊。”
陆芝举止斯文,一举一动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温柔道:
“非女儿厨艺精进,是师弟拿来的东西好。”
陆枫闻言看了许夜一眼,后者谦虚道:
“哪里,是师姐的厨艺了得,做出来的饭菜味美可口,与那酒楼大厨不相上下。”
“师弟谬赞了。”
陆芝面上浮起笑意,又看向正吃饭的老者道:
“父亲,师弟有心参与剿匪,不知官府那边,你把名单报上去了没有?”
陆枫诧异的看了许夜一眼,问道:
“许夜,你可要想好了,此次剿匪没你想的那般简单,弄不好是要流血丢命的。”
这剿匪的报酬虽丰,却也不是毫无危险。
据他从县衙那得到的情报。
城外那处匪窝可不止聚了上千流民那,一些恶贯满名的江湖中人,以及邻国的某些武者,同样参与其中。
一个入了境的炼皮,着实算不得什么。
若是运气不好,恰巧碰上那些练肉、练脏的武者,只怕一个照面都撑不下去。
“师父,我已经想好了。我辈武者,自当逆流而上,勇于进取,岂能一遇挫折便畏手畏脚,停滞不前?”
许夜说的信誓旦旦,面上也无惧色,陆枫见此,心里对许夜的感官不由又好了几分,便道:
“那好,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明日我就将你的名字一并报给衙门的人。”
见陆枫同意,许夜放下心来。
一顿饭吃完,屋外天色将黑,街道上的一些铺子点起了油灯,照射出橘黄的微弱火光,给下雨天的县城添了些温暖。
许夜便自觉起身告辞:
“师父,师姐,天色已晚,我就先回去了。”
陆芝道:“师弟慢走。”
陆枫则抚了抚灰白胡须,淡淡道:
“明日早些来武馆。”
闻言,许夜不解,不知陆枫要做什么,不过还是应答下来:
“好。”
离开武馆,许夜便去了铁匠铺。
这铺子依旧是清脆的敲击声响起,热浪滚滚。
许夜刚站在门口,还不待他开口,铺子里便有一汉子主动走出,手里拿着一条皮革制作的腰带,对许夜微笑道:
“小哥,这是你昨日打的飞刀,你看看满不满意。”
许夜接过皮革腰带,看着这条腰带。
腰带呈棕色,长度适中,瞧好能围在腰上,并不松垮,飞刀则插在腰带边上的皮套内,刀柄露在套外,方便拿取。
许夜抽出其中一柄飞刀观看。
飞刀尺寸正如他要求的那样,刀身表面蹭光发亮,刃口精细。
许夜撤了一根发丝放在刀刃处,轻轻吹上一口气,发丝顿时被刀刃划为两段,锋利无比,这才满意点头:
“不错,这刀我很满意。”
汉子小心翼翼的面上有了笑意:
“满意就好,小哥下次若还有需要,直接来咱铺子,给你打九折。”
许夜颔首,将腰带系于腰上离开。
回到草屋,天已完全黑了。
张寡妇母女在许夜回家时便离开了,床上放着已制好的两件黑色新衣,以及一床叠好的崭新棉被。
清晨。
许夜着黑色长服,盘坐在床上。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1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8日可圆满)、合气诀(每日百炼,3198日可大成)
看着遥遥无期的【合气诀】,更加坚定了许夜想要获取养血丹的念头。
此丹价值五百两白银一颗,以他的身家,只能买得起一颗,便差不多破产了,还是参与剿匪获取要简单些。
剿匪虽有一定危险性,却在可控范围内,但没有钱,养血丹却是真的买不起。
等来张寡妇,许夜便没再进山,穿上新衣,去了县城。
昨日陆枫叫他早点去,也不说明缘由,却不知是何事…
第56章 血煞刀法
平山县。
许夜刚到宅院里,还未坐下休息,陆枫便从练功房里走了出来,对许夜唤道:
“许夜,跟我去练功房。”
“ 好。”
许夜也不知道这小老头要干什么,心里暗道:
‘莫不是要亲自教他自己也没练成功的【合气诀】?’
许夜跟着走进练功房,便见空旷的房间里,除了之前的两只蒲团,此刻已然多了一柄长刀。
长刀厚重,刀身明亮。
陆枫这时望向许夜问道:
“许夜,你可曾习过什么兵器?”
听见这句话,许夜心思流转,结合地板上的长刀,顿时明悟了陆枫此刻的想法。
‘师父这是要…传刀法于我?’
也顾不得陆枫葫芦里是要卖什么药,许夜此刻只想先将刀法学到手再说,这样他便不用因无近身攻击技法而发愁了,当即摇摇头道:
“不曾练过兵器。”
陆枫点头道:“那你会什么?”
“莽牛拳。”
听见这个回答,老者面露愕然片刻,旋即道:
“你且耍来,我看看。”
他是不信许夜只会莽牛拳的,这东西不是练武奇才根本就入不了门,更别提许夜还是入境武者了,练这拳法能入境,那许夜不得是天才了?
许夜却不知道陆枫所想,已开始有板有眼的演练起莽牛拳里的简易拳法,每招每式,力道皆被其控制在炼皮境,饶是如此,每一拳递出,依旧有拳风声响起。
陆枫在一旁看着,越是看,心里越惊。
‘不对啊!许夜咋将莽牛拳练到这个境界的?这小子不会真是练这个入境的吧?’
‘他娘的,看来老子真是捡到宝了!’
看完许夜演练完莽牛拳,陆枫连看许夜的眼神都变了,极为和善,像极了长辈看晚辈的眼神,缓声问道:
“你是练这个入境的?”
许夜默了会,点头肯定,这番举动,差点让老者眼里的欣喜几乎要跃然而出,陆枫当即道:
“你若只会莽牛拳,那去剿匪远不够看。本来我是想教你枪法,这才是我最为擅长的兵器,但枪法难练,短时间内难以有所成就。”
陆枫缓步来到大刀面前,却不曾弯腰,脚尖对刀身轻轻一勾,厚重大刀立刻被带飞至老者胸前,被其握在手里,如被钳住,刀身纹丝未动,就连颤抖都不曾出现,可见功力之深厚。
老者神色严肃起来:
“三日后便是剿匪之时,这短短几日的时间,我思来想去,还是这一套刀法最适合你,你且瞧好!”
大刀在老者手里轻如羽毛,斜劈、撩、挑等,种种极难动作在其手里如喝水吃饭般简单,一一展现。
许夜只觉一股煞气直冲脑门,努力记下招式的同时,开口问道:
“师父 ,这套刀法可有名字?”
老者左手并成剑指,以指拂过刀身,答道:
“此套刀法,名…血煞。”
就在老者演练完最后一招之际,许夜只觉有什么东西,忽然灌入脑海之中,各种砍、劈等等刀法动作,在脑中演练千遍万遍,最后化为了肌肉记忆,可信手拈来。
与此同时,金色面板上的信息发生了变化。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1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8日可圆满)、合气诀(每日百炼,3198日可大成)、血煞刀法·小成(每日百炼,621日可大成)
老者刚刚演练的血煞刀法,赫然出现在了面板上,且已是小成。
许夜正回味着小成的血煞刀法,便听陆枫问道:
“徒儿,刚刚那套刀法,记了几成?”
许夜回过神来,正色道:
“记下八九成了。”
这话他当然颇为谦虚了,此刻他不仅记下了十成,还已将血煞刀法修至了小成境界,招式可如臂指使。
陆枫听许夜这么一说,差点就瞪眼了,不过关键时刻还是稳住了高手风范的表情,点点头,夸上了一句:
“还不错,练一遍我瞧瞧。”
嘴上虽如此风轻云淡,实则老者心里早就惊的不行。
当初他学这刀法,光是把招式记下来都花了两天,一直到入门,足足花了半月有余,许夜却一遍就记住了。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差距?
许夜接过陆枫手里的刀,只觉此刀异常轻盈,只是看起来厚重。
他明白,不是刀轻,而是自己力大。
将大刀握在手里,许夜调整了一番呼吸,随后神色猛然一变,似有煞气透体而出,一招一式被一一演练而出。
看着许夜的演练,陆枫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终于在这时候彻底绷不住了,面上满是震惊。
‘这怎么可能?’
他实在无法想象,许夜为何第一次学刀就如此熟练,不仅只用一遍就记住了刀法招式,还已经学会了这套刀法,看起来至少已经入了门。
练武奇才也没这么离谱啊!
许夜将最后一招演练完毕,收刀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陆枫,问道:
“师父,刚刚的刀法可有纰漏?”
刚刚许夜在演练时,故意在一记横扫上出了错,为的就是让陆枫指点。
而陆枫在听到这话时,沉吟片刻道:
“方才有一记持刀横扫的招式,你把刀口向下压一压就好了,其余招式无碍。”
陆枫虽给出了答案,但他已在心里怀疑刚刚那处错误,是许夜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刻意让他指点,好让他有为人师的快感。
不过对于许夜此举,陆枫不仅不讨厌,还颇为认同。
许夜将刀放好,想着自己往来县城多有不便,自己想买马却无门路,便问道:
“师父,我往来县城多有不便,不知师父是否有门路,能买到马匹?”
陆枫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原来就是这么件小事,当即挥挥手:
“买马,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给得起钱,让你师姐带你去县城衙门一趟,选匹好的。”
得到陆枫应允,许夜离开了练功房,来到了陆芝的闺房门前,敲响了门:
“师姐,你在里面吗?”
第57章 卫营
“师弟,何事?”
陆芝婉耳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
片刻后,房门打开,女人着一件略显紧身的浅蓝色长裙,胸前衣裙被撑成浑圆状,低头不见脚尖。
许夜诉了买马之事,合情合理,又有陆枫点头,陆芝也就应了下来。
县衙。
许夜跟着陆芝走入大门,门口的士卒认识陆芝,并未阻拦,反而还颇为恭敬的叫了陆芝一声‘陆小姐’。
‘看来师父在县城还是有些面子的。’
许夜如此想着,便随陆芝来到一处偏房,女人在房外柔声道:
“孟先生,陆芝求见。”
偏房里响起脚步声,很快走出一人。
这人顶着黑色官帽,着件黑青色官服,莫约六十好几,留有花白胡须,面上皱纹颇多,一见到陆芝,这老者便含笑道:
“陆侄女来了,快进屋喝茶。”
许夜跟着两人进了屋。
屋里墙面处放置了许多书架,上面摆满案卷,孟先生为两人倒了茶,这才望向许夜,对陆芝问道:
“陆侄女,这位是?”
陆芝接过来,微笑道:
“孟先生,这位是我师弟,叫许夜,是父亲新收的弟子。许夜,这位是孟先生,在县城任县丞一职,我小些时教过我写字,是我老师,也是父亲的朋友,你可称孟伯。”
许夜含笑,恭敬一礼,对老者称道:
“孟伯。”
老者微微点头,便没再看许夜,只是对陆芝道:
“陆侄女,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所来何事,你直说便好。”
对于老者不冷不热的态度,许夜却未放在心上,今日本来便是求这老者买马,面上可不敢有什么颜色。
陆芝掩笑:
“难道小女来,就不能是请先生晚上过去与父亲喝酒的?”
老者颇为意外,眼里忽然冒出光来:
“喝酒,你父亲可说了是什么好酒?是不是他藏着掖着的好酿?要是的话,老头子我今晚说什么也要去一趟。”
陆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头道:
“如先生所想。”
闻言,老者面上欣喜交加,似乎很喜欢那所谓的好酿,整个人都精神不少,笑道:
“你父亲舍得出此好酒,怕不只是请我喝酒那般简单吧?有什么事,陆侄女尽管说便是,只要是我分内之事,就凭那好酒,我也绝不推辞。”
陆芝放下茶杯,缓道:
“先生放心,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师弟想买好马一匹,别无他求。”
孟先生眉头一挑。
就为了一匹马?
老者看了看许夜,下意识觉得不太简单。
作为陆枫在县城为数不多的朋友,他是知晓陆枫收徒一事的。
正因如此,他才会对这年轻人没多少亲近。
在他看来,眼前这年轻人不过也是试验品之一,只要不会好友的本门绝学,要不了多久便会被扫地出门。
可这一次,那老家伙居然为了这年轻人买马的小事,特意拿出珍藏的好酒来,就是上等好马,也不及那酒一口的价值啊。
‘这老家伙难不成真要收此人为徒,莫不是不打算遵守祖咐门规了?’
孟先生在心里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年轻人,脸上释放出善意,道:
“如此小事,何足挂齿?你们先回去,我现在就差人,去马场牵一匹上等马,大概下午就送到你们府上。”
见老者如此保证,陆芝与许夜二人便告辞离开。
午食后。
果不其然,宅院外,有人牵马上门。
许夜接过马缰,对这牵马而来的小厮问道:
“孟伯可说了此马需多少银钱?”
小厮笑着摆手道:
“我家老爷说了,他与陆老爷是至交好友,许公子贵为合气门弟子,英姿不凡,此马便送与许公子了,算是我家老爷的见面礼。”
这话倒让许夜在心里思忖起来。
‘之前去,这县丞在听闻我是合气门弟子时,只是微微点头,也不多看,明显没将我放在眼里,如今却送上好马…’
回想起陆枫最初所言,许夜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确定,便从怀里摸出十多枚铜板,交给小厮,笑道:
“有劳了。”
“哪里?许公子客气了,这是我分内之事。”
小厮虽这般说着,却并没有把钱推出去的打算,反而大方的接过请辞离开,倒不像第一次收辛苦费了。
看着马身上的鞍绳,许夜不得不感叹:
“连马鞍这些东西一并备好,县丞办事果然细致。”
将马安顿好,许夜便进屋,刚到中堂,躺椅上的陆枫便开口道:
“许夜,叫你师姐出来,现在动身去卫营。”
闻言 许夜也不多问,便唤陆芝去。
他能猜到陆枫叫他们去卫营是何事,剿匪在两日后进行,需得提前去演练。
卫营位于平山县以东的五里外,是闹了匪患后,县令一手筹建的护城剿匪队伍。
若按大周律令。
县令并无备军掌军之权。
只是如今大周境内战事颇多,朝廷内部争斗严重,以至抽调不出兵来,这才有旨从京城传出,让县令自己招募卫队,平息匪患。
这道旨意有明显放权行为,循常理而言,皇帝绝不会允许军权下放至地方官员手中。
可这道旨意偏偏是从京城发出,其上印章却做不得假,这就耐人寻味,只是直到今日,依旧无官员谈论此事,似乎大家都心有默契的闭口不言。
呵哈——
刚到目的地,许夜便听见卫营中有操练声传出,声音整齐划一,直冲云霄,回荡在这片上空,颇具威势。
在验明身份后,许夜一行人走进了营地里。
营地内。
身穿统一制式服饰的士卒,正手握长枪,练习着刺杀动作。
许夜几人则被带入一处军帐内。
刚一进入,便见里面或坐或站,挤满了人,分为三派,各个皆孔武有力,眼神炯炯,与外面士卒有着云泥之别。
显然,这便是县城其他三大武馆之人。
而在帐内最里,则是比众人高了一阶的将座,其上正有一年轻小将,端坐于上。
这小将披铠戴甲,后系白色披风,五官英俊,剑眉星目,隐隐有股肃杀之气缠绕,给人不怒自威之感。
许夜见到此人,心里第一反应便是‘此将定然斩敌颇多’!
第58章 斩首
三人刚到帐内,那首座的小将还未发话,坐下一侧,一蓄胡中年武者便对许夜几人讥讽道:
“陆老头,你们合气门的架子比我们三家和魏校尉都大嘛,让我们一群人等你们三个。”
这中年男子坐在凳上,身后站着好几人,上衣皆绣着一个大大的‘真’字,许夜不猜便知晓,此人应是真武门的馆长。
真武门馆长话音刚落,其对面坐着的一位老者,打量一番许夜,眼里闪过一抹妒忌,对陆枫含笑道:
“老陆,我看你是越活越过去了。你上一个弟子天赋上等,却被你白白蹉跎时光,跟着你一点武艺没学到不说,还坑人家拿那么多银子。这哪里是武师所为?”
身处在漩涡中心的陆枫,面上神色不变,看了眼真武门馆长楚雄一眼,淡淡道:
“魏校尉的通知是未时三刻,现在才刚到未时,老夫已是来得早了。”
此话刚落,陆枫又看向螳螂门馆长叶青,又看了看其身后,之前身为他弟子的青年男子,不屑道:
“我不传武…是这小子心术不正,倒是老叶你…不伦不类之人也收,我看你是老眼昏花,辨明不了是非了吧?”
叶青气的猛的站起,双眸含怒的盯着陆枫,狠厉道:
“你…是要试试我的螳螂拳是否凶厉吗?!”
陆芝毫不畏惧,立刻怼了过去:
“我拳也未尝不厉!”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首座小将魏仁这才起身打起圆场:
“大家皆是剿匪主力,此时争斗于剿匪不利,还请大家都消消气,以和为贵,叶青师傅,还望你请坐。”
见校尉发话,叶青也不再放肆,冷哼一声便坐了下去,魏仁又看向陆枫,和气道:
“陆师傅也请坐。”
陆枫来到一处空着的凳子坐下,许夜与陆芝自然的站在了其身后。
见众人平息下去,魏仁重新坐下,缓道:
“今日叫诸位前来,只为商议剿匪一事,该如何进行。”
楚雄闻言,当即脱口道:
“还怎么进行?干他娘的就完了,那些山匪不过是些面黄肌瘦的流民罢了,有什么好怕的?咱们这么多武者,害怕区区一些流民,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魏仁眼里闪过一丝鄙夷,面上却和善的道:
“楚馆长,我知你实力雄厚,但根据刚刚得到的最近消息,那处匪寨里有十位炼皮,五位炼肉,两名炼脏,一名炼血,以及一名炼髓,如此势力已不能小瞧。咱们虽人多势众,却不能大意,能把损失降到最低,才是此次议会的目的。”
披风门的馆主,一名三十模样的男人,脸上有道长长疤痕,从眼睛一直延伸到下巴处,颇为狰狞。
此人从许夜三人进入帐内开始,始终保持沉默,直到魏仁这番话说完,他才幽幽开口道: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那几千流民人数众多,卫营的士卒也是刚募的,缺乏经验。若是正面碰撞,咱们难免会有较大损失。我提议,不如进行斩首行动。将匪寇中高层一并擒杀,那几千流寇自然如无梁之屋,轰然倒塌。”
那楚雄反而有些不服,小声的嘟嘟嚷嚷:
“还擒贼先擒王,真以为自己读过几年书就了不起,在此高谈论阔。”
几大馆长皆是炼髓之境,这蝇蝇之语,自然逃不过几人耳目,于是武断愁冷眉以对道:
“楚兄你在嘀咕些什么?”
武断愁在平山县是出了名的狠人,睚眦必报,且自身实力强横,一度直逼真气境,乃炼髓大成即将迈入真气的武者。
楚雄虽同为炼髓,却离炼髓大成还差一步,实力稍逊对方一筹,自是不敢光明正大与之争锋,面对武断愁的质问,当下也只能陪着笑脸,回道:
“我说…武兄高见。”
武断愁闻言,只是冷哼一声,不过也就此作罢,不再追究。
魏仁瞥了楚雄一眼,随后看向武断愁,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赞道:
“武馆长此计,正与我所想一样,只需将寇窝领头全部拿下,那几千流民自然也就缴械投降,咱们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叶青听了良久,望向魏仁问道:
“既然校尉也认为此计甚妙,那具体如何实施,你给个准话。”
见几人似乎都认同这个计划,魏仁这才将心里思绪已久的详情说了出来:
“那匪窝在平顶山,此山三面环水,易守难攻,只有背后一面连着陆地,却是悬崖峭壁,常人难以攀登。
我欲率领人马,架船从正面进攻,吸引匪寇重兵囤积寨前,而叶馆长你们四位馆长,则率门下弟子攀上悬崖,潜入匪窝,将其中武者,悉数斩杀。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众人一番商议讨论,皆认为此计可行,随后制定了更为详细的计划。
商议到最后,魏仁又给大家打了一剂强心针:
“既然计划已经制定好,那我就给大家说说此次行动之后的奖赏。”
帐内原本杂乱的声音顿时一寂,所有人皆眼放精光的望向魏仁。
大家之所以在这,非是武者爱好和平,或是亲于朝廷官府,而是这魏仁抛出的东西实在太过诱人,诱到大家不得不来的地步!
魏仁环视帐内,在众人期盼渴望的目光中,缓缓开口道:
“我已经备下养血丹十二颗,四位馆长只要出力,无论战绩如何,皆得一颗。剩余八颗,则论功行赏,哪家武馆斩杀的人越多,养血丹自然便越多。”
楚雄当即表达,粗狂的嗓音在帐内响起:
“魏校尉放心,我真武门肯定身先士卒,努力杀敌!”
叶真也表态道:
“魏校尉,我螳螂门也定然冲锋在前!”
武断愁嗓门很大,声音中气十足:
“披风门定会竭尽全力!”
这时,三家武馆尽皆表态,唯独剩下陆枫,还在椅子上半瞌着眼。
魏仁的目光也从武断愁身上移开,落在了陆枫几人身上。
陆枫缓缓睁开眼,在众人的目光里,缓缓道:
“合气门…尽量不拖后腿。”
第59章 共争一人
哈哈哈…
陆枫的话,引的帐内三大武馆之人,不论馆长或是弟子,无不哄堂大笑。
帐外士卒闻这放肆笑声,不由愣神片刻,不明所以。
校尉魏仁忍俊不禁。
其他三门皆做了表率,不想合气门这馆长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莫不是想剿匪时只出人不出力,白得一颗养血丹?
不过这也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一颗养血丹请动一位炼髓武者镇场子,就算不动手,只要能让匪寇一方的武者忌惮提防,却也值了。
与陆枫不对付的叶青,大笑着抚着花白胡须,鄙夷的看着陆枫,嘲弄道:
“老陆你真是老了,如此简单的任务还想着往后躲,不如你把你那颗丹药给我,你躲我身后便好,你看如何?”
武断愁默然不语,旁边的楚雄听见叶青的话,却双眸浮起贪婪,立马跟道:
“陆馆长,选我啊,你把丹药给我,我来护你。”
为了不让几家武馆争吵下去,魏仁从主座上站起,身上甲胄哗啦作响,在帐内油灯映衬下,反射出橘红火光,他面上肃穆:
“诸位,今日之事已闭,三日后辰时,咱们准时在此汇合整顿,且先回去养精蓄锐吧。”
见魏仁出面,两人不再多言,带弟子离开了卫营。
许夜跟着陆枫出了营地,便见螳螂门一干人等骑在马上,似乎有意等候许夜几人。
叶真勒着马绳,调转方向,打量了许夜几眼,对陆枫笑道:
“老陆,你这新招的弟子看起来不错嘛,要我看,你可别糟蹋了这么好的苗子,干脆将他让给我算了。你这么怕死,也别开什么武馆了,回老家种地颐养天年,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
陆枫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神色淡然道:
“你这老头还想拐我弟子,就凭你那什么狗屎螳螂拳?你也就哄哄那些不懂行的人,三脚猫功夫就别在我面前吹了。”
被如此贬低,叶青自然怒不可遏,冷哼一声,看向许夜,问道:
“小子,我观你年纪轻轻就入了境,天赋尚可,不如入我门下,待我得了养血丹,分你一颗。这陆老狗也就只会耍嘴皮子了,你跟着这样的人只会埋没你的天赋。若你现在过来跟我走,我保证你十年后至少是炼血境武者!”
不待许夜回话,陆枫便对着马上的也青骂道:
“我去你马的,不要脸的老东西,就凭你那三脚猫功夫,有什么资格教我徒弟?”
还未离去的楚雄,看着二人争吵,笑道:
“他不行,那我如何?”
旋即他看向许夜,问到:
“小兄弟,可有兴趣来我们真武门?咱虽说不能让你大富大贵,但顿顿有肉却是可以满足你的,我免你每年的拜师费,吃喝用度也算我的楚雄的,你看,这条件可好?”
对于楚雄的话,陆枫很是自然的便骂了过去。
这许夜可是他定下的接班人,尽管他还未明说,可心里已这般想了,现在有人想来抢走他的徒弟,自然不允了。
武断愁刚出营地便听见这三人的争吵,此刻他也看向许夜,眼里闪过一抹欣赏。
适才在帐内,他便注意到了这位年轻人。
这青年太阳穴微微隆起,一眼便知是入了境的武者,只是具体是是何境界却不曾知晓。
不过以此人年龄推断,他猜测不超过炼皮境。
不过能在这个年纪就入炼皮,天赋倒是极为不错了。
如此天赋,自然让他动了收徒之心。
武断愁当即不管那处于对骂中的两人,对许夜平静问道:
“小兄弟,你这天赋跟着陆枫着实埋没了。我乃披风门馆长武断愁,如今距真气只差一步之遥,不如跟着我习练武艺,以你的天赋,只要勤奋苦练,十五年后定然有希望晋升真气武师!”
站在许夜身旁的陆芝,见武断愁也想要抢人,心里颇为惊讶。
武断愁乃是县城四武馆当中,修为最高之人,平日行事低调,但为人却十分狠毒,睚眦必报。
此人眼光甚高,招收弟子极为严格,整个披风门,到现在也只收了不足十名弟子,与真武门与螳螂拳的门人相比,可以说微不足道。
可这数不多的几个弟子,每个皆是入境武者。
其中修为最高者,更是达到了炼脏大成境,距离炼血亦不远矣。
‘武断愁眼光如此之高,竟看上了师弟,看来师弟的武道天赋应在我之上,只是不知师弟会如何抉择,他会直接离开吗?’
陆芝用余光悄悄打量着许夜,那一张年轻脸庞上,只有无尽的平淡,似乎什么东西都无法引起对方的注意。
她心里是不想许夜离开的。
毕竟这个师弟在对待她时,极为本分,从不越界。
从来不会寻什么理由去刻意接近她,也不会讨她欢心,更不会趁机占她便宜,与之前的好几位师弟有显着区别。
对于自己的美貌,陆芝从不怀疑。
毕竟之前那些师弟的行为便是证明,那些小师弟,常常寻各种缘由,想接近于她,更有胆大者意图占她便宜,只是皆被她躲过。
而自己这个小师弟,她给其占便宜的机会,对方依旧会无动于衷。
好似…并不喜欢女人。
如此行为,让她第一次产生了挫败感,也生出了几缕好感。
何况父亲也对这小师弟颇有冀望,已有将其培养为合气门接班人的想法。
不过她此刻也拿捏不准许夜的想法。
万一这位小师弟是想离开的呢?
毕竟之前父亲也曾说过,一月之期一到,【合气诀】若无一丝成就,那便让其自己离开武馆。
而且这武断愁的承诺诱惑也太大了,十五年有望真气,这是何等自信的言语,何等大诱惑?
常人十年,多数人连炼脏都不是,而十五年真气,从此便能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这是任何一个求武之人都无法拒绝的。
在武断愁话音落下后,原本吵架的三人,在此刻出奇的团结一致,纷纷闭嘴沉默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了许夜身上。
大家都想知晓这位年轻人到底要作何抉择。
许夜成为众矢之的,此刻在三人的目光里满是淡定,最后缓缓摇头,平静道:
“多谢诸位好意,可小子已拜陆枫为师,在次浪费大家口舌了,实属抱歉。”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去别的武馆,可有【合气诀】这么厉害功法的武馆,底蕴积蓄会少吗?
自然不会。
所以许夜这是在赌,赌陆枫会真正接纳他,传下那些珍藏武技。
当然。
就算赌输了也没什么,无非再换一个武馆薅羊毛罢了。
而对于许夜的这个回答,陆枫十分受用,满意的看了许夜一眼后,便趾高气昂对周围三人道:
“都听到了吗?我徒弟他不愿走。”
陆芝此刻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倒是另外三位武馆的馆长,觉得颇为可惜,摇头叹气,好似失去了什么重要的物件。
武断愁脸上的刀疤狰狞,看着许夜的眼神里颇为惋惜,言语轻缓道:
“既然你不想来便罢了,不过披风门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若是想来,直接来寻我便是,之前的承诺全都算数。”
第60章 胜券在握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六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血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08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5日可圆满)、合气诀(每日百炼,3195日可大成)、血煞刀法·小成(每日百炼,618日可大成)
时间一晃,已是两日后。
清晨,天已放晴。
许夜早早训练完,接来张寡妇看守屋子后,便策马奔腾着离开。
合气门。
宅院内,陆枫将许夜与陆枫叫在一起,神色认真的叮嘱道:
“明日就要正式剿匪了,我先给你们说。这匪窝里的水很深,你们把握不住。等会进了山匪老窝,可千万不要傻乎乎的往前冲。
能躲他人身后就尽量躲他人身后,不要去逞英雄气。能不出手就尽量不要出手,躲好就行,让其他三门的人冲,反正他们不是想要养血丹吗?就让他们争去好了,明白了吗?”
陆芝与许夜两人异口同声道:
“明白了,师父(父亲)。”
交代完,陆枫几人便骑马朝卫营赶去,待到地方。
卫营外,几千人马列装整齐,个个胸前皆穿带护胸马甲,有手握长矛者,有背负长弓者,在队伍后方,则是专门运送辎重粮草的士卒。
许夜几人,以及其他三大武馆的人混在一起,成了一支由武者组成的卫队,跟在辎重粮草后,几千人马则在前方行军。
而这支队伍的最前方,举着的黑底黄字旗上,刺着的,是一个大大的‘魏’字。
许夜跟着大部队,一路行进,出奇顺利,并无埋伏,一路直抵大泽。
辎重粮草在湖水边卸下安顿,大军则开始整顿休息,
许夜举目远远眺去。
一望无际湖面水波荡漾,呈现黑色,上空有飞禽盘旋,不时垂直下落,猛的扎入水中,而在这湖水远处,一座四四方方的孤山,呈现在眼里。
按魏校尉的意思,今日行军至此,安营扎寨,整顿休息,待养足精神,明早辰时便准时发动进攻。
傍晚时分。
一艘又一艘的渔舟,被征调到湖边,整齐排列,有士卒对这些渔舟进行改造,化为可防箭矢的战船。
一夜相安无事。
天蒙蒙亮,朦朦胧胧的白雾漂浮在水面上,将平顶山给掩盖住,如蒙面女子,看不清真容。
整个营地火把透亮,士卒个个持兵带甲,一股肃杀之气,在这片地区弥漫开。
…
平顶山,匪寨内。
“报!”
一名匪徒快步走进灰色石块堆砌的大厅,单膝下跪,对高位上的匪首禀报道:
“启禀寨主、军师,县城的五千大军已经开始行动。”
军师手拿蒲扇,开口道:
“你先下去告诉老五,让他备好火箭,盯紧朝廷军队,若有其他异动再来禀报。”
“是。”
待匪徒离开大厅后,军师对坐在主位上的匪首道:
“寨主,朝廷的人马应该是要进攻了。”
匪首闻言笑道:
“候他们多时,终于来了,平顶山这处陷阱,终会成为那群县城武者的埋骨之地!”
军师微微而笑:
“只要将县城武者力量完全屠尽,我们再取县城将不费吹灰之力。待拿下平山县,整顿军备,至少能打出一支万人大军,届时再接引蛮族高手进城,遏住这条输送粮草的重要咽喉,叫他魏国忠三十万大军孤立无援,就真的为国而终!”
寨主哈哈大笑,随后朝军师缓声道:
“军师,大人答应我的事…”
军师面容和善,心底已起了杀机,嘴上安抚道:
“寨主放心,大人答应你的事自然说话算话。只要拿下大周这西宁郡,你肯定居于首功,封王裂地自然不在话下。”
寨主闻言放声大笑,面上很是满足道:
“那便好,只要此事能成,届时我定然要送军师一份大礼 。”
湖畔边。
大批人马登上改造后的战船,而校尉魏仁也来到几大武馆的驻扎地,对众人道:
“诸位馆长,大军已经登船,你等现在可动身绕至平顶山后,潜入匪窝,进行斩首行动了。”
楚雄放声笑道:
“魏校尉放心,且听我等的好消息罢!”
叶青朝年轻小将拱手道:
“校尉且等我们消息,不出一个时辰,这匪窝上上下下的高层,定会被我等杀的一干二净。”
陆枫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这二人夸下海口,在一旁的武断愁同样只是对小将一礼,并未许下大话。
四大武馆得令,开始行动。
所有人骑马,一路沿着大泽,来到平顶山的山后,此处密林覆盖大地,偶有森森白骨露出在外。
“诸位,我就先一步了,那养血丹还是留给我真武门吧!”
楚雄大笑着,率先爬上近乎垂直的悬崖,速度奇快,他门下弟子也紧跟着攀上悬崖,个个英勇,充满干劲。
“养血丹可得有咱们螳螂门一份,陆老鬼,你和你的弟子就在这下面待着吧,你那一颗丹药我帮你领了!”
叶青取笑完陆枫几人,也快速爬上了悬崖。
由于螳螂拳多练手臂,这群人的速度比真武门的人还要快上几分。
紧接着,披风门的人,在武断愁的带领下,也攀上了悬崖。
这些人皆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胜券在握…
第61章 真气境
晨曦浮越湖面,霞光满天。
雾气缓缓消散。
渔船三五艘勾连一起,其上士卒手持刀斧盾牌,枕戈待旦,齐齐朝湖水中的平顶山驶去。
平顶山沿水一岸,早已筑起木墙,墙上人头攒动,个个神情肃穆。
这是平顶山首次遭遇如此之众的官兵,忐忑、惶恐、激动…交织在每位匪徒心头。
湖面上,年轻小将立于船头,铠甲在霞光映射下,熠熠生辉,一席白袍披风,在清风吹拂下飞舞飘荡。
在战船行至平顶山一百五十米外,魏仁对身后传令官道:
“停船。”
传令官得令,立即转身朝后,放开嗓门高声道:
“传魏校尉令,停船!”
命令被一人接一人的传喊,湖面上的战船在此刻整齐划一的停止前进,全候在原处。
没一会,云雾渐渐淡去。
在一众将士的眼中,不远处那木墙阻隔的寨门,随着雾气散去渐渐出现在众人眼中。
双方开始就此对峙。
同一时刻,许夜跟在陆枫身后,攀上了平顶山。
此山顶部平整,却不算很高,立在山巅,能远远瞧见山下湖面那连成一片的战船,以及人流涌动木墙,只有几名普通匪徒看守,已被三武馆解决,尸体横七竖八的歪倒在地上。
其余三门已翻越山顶,直奔山下匪寨。
“你俩待会别乱跑,让他们上去试试那寨中虚实。”
陆枫说着也紧随其后,翻下山顶,跟在三大武馆身后。
有几千大军在寨门前吸引目光,匪寨已然空虚,仅留下寥寥不多的人马看守寨内。
这些普通流民组成的匪徒,自然不是武者对手,只是三两呼吸间,便被几大武馆的人暗中解决。
“养血丹,我来了!”
楚雄脑中满是对养血丹的渴望,带头冲在最前方,将周围简易房屋里的人清理一番,提刀便率先冲入山匪高层所在的山洞里。
“楚老弟,别这么急嘛,养血丹也有我螳螂门一份!”
叶青见楚雄如此卖力,同样不甘示弱,顺手将一名持刀匪徒的喉咙扯断,也跟随着楚雄脚步,进入了山洞内。
武断愁一刀将冲来的一名匪徒劈为两半后。
见这二人如此卖力的冲锋陷阵,他面上露出了紧迫感,当即跟上了二人步伐。
其余弟子将外围所有人全部清理干净后,也纷纷面露兴奋的跟了进去。
一时间,整座山寨外围,只剩下断臂残缺的尸体,四处散落,还有便是从始至终都未出手的许夜几人。
陆枫看着满地残骸,眉毛不曾抖过一下,似乎已见过大风大浪,这点小场面不足挂齿,他轻声道:
“走吧,我们也跟上去瞧瞧。”
三人刚一进入。
身后山洞口忽然出现四道身影,将唯一一条出去的路给封死。
这四人穿着不似大周人士,身上衣物乃兽皮所制,一双眼睛周围,圈圈点点画着黑白色的花点,身躯浑圆,蓄着乱糟糟的络腮胡。
许夜见这四人一副胸有成竹模样,顿时眉头一皱,心里不由暗道不妙。
‘在场众武者数量众多,这四人还敢只身拦住众人去路,要么是无知者无畏,亦或是自己实力高强,足以应对在场众人!’
许夜正欲将众人拥至身前,回头一看,却见陆枫早已拉着陆芝率先朝后退去。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许夜见状连忙悄无声息的跟上。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全被这突然出现的四人吸引,并未注意到有三人已默默退至最后面。
楚雄一言道破了这四人出身:
“蛮族之人,好大胆,竟敢出现在我大周境内,难道你们就不怕引起两国战事?!”
那四人中的一人,嘲笑着开口,却是一阵许夜听不懂的话,当即便明悟,这是蛮语。
楚雄没读过多少书,自然不懂这言语是何含义,但他却看得懂对方那脸上的蔑视与嘲笑,那是丝毫没将他放在眼里,当即怒道:
“别tm耍嘴皮子,且吃我一拳!”
对于这莽夫般的行为,叶青面上浮现异彩,当即赞道:
“楚老弟好样的,没丢分!”
楚雄的门下弟子,同样在此刻叫好。
“ 那人实在太嚣张了,师傅打死他们!”
“让他们知晓真武拳的厉害!”
“就这几个蛮族,都不够师傅一个人打的!”
…
听着这些赞扬,楚雄只觉浑身充满力量,当下加快了步伐,几个箭步已到一蛮人身前,随后猛然挥出一拳。
啪——
这一拳力道奇大,速度极快,连空气似乎都被打破,发出脆响。
其余三位蛮族,看着楚雄对同伴出手,立在原地一动未动,只是冷眼旁观,丝毫没有出手打算。
而直面楚雄这一拳的蛮人,只是咧嘴不屑一笑,一手呈掌推出,直接将这声势浩大的一拳接住,脚步都不曾挪动过。
楚雄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不可能!”
他立马想将拳头给抽出,却发现自己的手如同被钳子给牢牢钳住,即使用出炼髓境能动用的所有力量,也无法撼动分毫。
真武门的弟子见此一幕,纷纷闭上了嘴,不可思议的看着前方状况。
他们完全不敢相信,楚雄那全力一击,竟会被那蛮族人如此轻易的挡下。
对方甚至连步子都未曾挪动半分,眼皮都没眨过一下!
三大武馆之人,此刻都意识到了不对。
一位接近炼髓大成武者的全力一击,能被如此轻易的挡下,只能说明一个原因。
身为当事人的楚雄,在攻击被截下时,就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心里恐慌起来,面上浮现惊惧之色,嘴唇颤抖,将心中的猜错说了出来:
“你…你…不是炼髓…你是真气武师!”
当这个原因被说出来的那一刻,在场武者无不哗然,所有人的心里都被笼罩上了一层阴霾,气氛丢入了谷底。
而那蛮人见楚雄肉眼可见的惧怕起来,顿时放声大笑,用蛮语嘲笑起来:
“大周人果然没什么骨气!”
话语落,蛮人朝楚雄推出一掌,速度快的连近在咫尺的楚雄都没反应过来,胸口便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给按上。
下一刻。
楚雄倒飞出去。
真武门一众弟子见师傅被打飞,立马上前去接,却被楚雄飞过来的身体给撞倒一片,强大的余劲,使这些人在地上吃痛哀嚎。
楚雄则摔在石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许夜朝楚雄看去,发现这人已是口吐鲜血。
正当许夜以为这人应是死了时,没想楚雄竟缓了会,强撑着一口气,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甘之色,喘道:
“魏仁…误我…”
随着话音落下,楚雄抬起的头也落了下去,重重磕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他死了!
第62章 把他们杀光就行了
山洞内。
此时此刻。
无论是许夜,亦或是在场其他武者,无不感到心惊。
一位炼髓武者,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一掌杀死,那他们这些人今天还能平安出去吗?
就在众人一片慌乱之际,山洞外,又走来两人,是一位四旬模样的男子,以及一位手拿蒲扇的中年人。
随着这二人出现,原本堵住山洞口的四位蛮人,在此刻却主动让出一条路来,似乎隐隐以这刚走入的两人为首。
四旬男子扫视已然胆寒的一群武者,面上神态始终是居高临下的模样,轻笑道:
“诸位皆是历经多年苦修方有如今成就,若就此逝去,岂不可惜?念及尔等不易,今日我便给大家一个机会,只要放在刀兵,为我效力,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叶青当即冷笑道:
“臣服于你,我们也未必就有活路。我们人多,皆是武者,那四个蛮子实力虽强,毕竟只有四人,我就不信四个皆是真气武师,倒不如拼死一搏,反而能有活路!”
本来有些动摇的弟子门人,听闻此言,立刻摒弃掉了举手投降的想法,个个握紧武器,准备拼死一搏,鱼死网破。
手拿蒲扇的中年人,听闻叶青的话,微微一笑,手中蒲扇轻轻煽动:
“这四人的确不全是真气武师,真气只有两人,另外两人只是半步真气。若是你们以为就凭你们三个炼髓,以及一群炼皮肉的杂鱼就能逃出生天,大可试试。”
听闻此言,就是叶青都心里一惊。
两位真气,两位半步真气,如此阵容,于他们一群连真气门槛都没摸到的武者而言,着实与面对四位真气没甚区别。
唯一有区别的便是,面对四位真气死的更快,而面前眼前那四位蛮,死的或许要慢些,但结局终将一样,难以改变。
面对如此无力的局面,这一刻,叶青心里不禁升起了投降打算,但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响起,在心里回荡。
‘你父亲乃是有名的御蛮先锋,一生斩敌何止百人,最后却死于蛮人之手。你母亲因思念成疾,也随之而去。
这二人性命皆为蛮人所害。仇深如此,你今日却要向蛮人低头。叶青!你难道是要忘记这血海深仇,要向杀父弑母之敌下跪吗?
难道你练武四十余载,就是为了这一刻?叶青,你忘记你当初练武时所发的誓言了吗?!’
不!
我没忘!我没忘!
我叶青,宁死也绝不向蛮人低头!!
叶青在心中疯狂呐喊摇头。
他抬起头来,如树皮裂纹般的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转过身,对身后门人平静的道:
“我叶青,与蛮人有家仇族恨,绝不会向蛮人低头。你等无辜,若想活命,不必效仿于我。”
言罢。
叶青转过身,目光炯炯的看着那几名蛮人,身子猛的弹射而出,对最近一位蛮人发动攻势,使出毕生所学。
两息后。
老人如被抓住脖子的鸡鸭,被一名蛮人握在手里,虽已气绝,可一双眸子却并未闭上,依旧怨毒的盯着眼前蛮人,这蛮人眼中没了轻视,庄严起来,用自己的语言道:
“看来大周也不全是软骨头。”
陆枫躲在最后,看着那已倒在地上的老者,眼里闪过一抹惋惜,声音微弱:
“不曾想叶青竟有这般勇气。”
就连许夜以及陆枫,看向那地上的老人,此刻眼中也带着一抹敬佩。
叶青之死,更让剩余武者胆颤。
不少人面上已流露出惧色,心里有了放下武器投降的打算。
见已有人动摇,四旬男人立马趁热打铁道:
“诸位,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你们确定要放弃生路不走,选择一条死路吗?”
哐当——
一把玄色大刀掉在了地上,武断愁将手里的刀扔掉后,扑腾跪下,低头朝向那四旬男人,语气卑微道:
“披风门武断愁,愿寻活路。”
四旬男人满意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武馆长你放心,我绝不食言。”
其余早已动摇的武者,此刻也纷纷效仿,放下手中武器,哐当的武器落地之声,不时响起。
放眼一群武者,此刻已跪下了一片。
而唯独三人,在此刻却还站立着,与跪着的人相比,极为显眼,立刻成为了四位蛮人注视的对象。
“那女人可真漂亮。”
“那两颗东西,我一只手都拿不住啊。”
“这大屁股,很适合拿来生儿子。”
“等会把这女人带回去,咱们几个今天好好爽爽!”
几位蛮人上下打量着陆芝,嘴里说着许夜几人听不懂的话,不过神态里却流露出淫态。
许夜看向陆枫,问道:
“师父,可是你老给我们带进来的,这下可如何收场?”
许夜此刻有些不安。
本来按魏仁所言,这匪窝里至多不过是炼髓武者,却不曾想此消息竟然是假的,他都要怀疑是不是魏仁故意想置他们这群人于死地了。
这下好了,面对两位真气武师,还有两个半步真气武者,有反抗之意也是有心无力。
他已经想好了。
若是陆枫准去对抗到底,那他只有先避其锋芒,活下来再说了。
陆芝眉头微皱,同样不知如何是好。
刚刚那几个蛮人打量她的眼神,明显不善,若等会被擒,只怕少不了一顿羞辱。
若真到那时,只怕她也只有自刎当场。
面对许夜的问题,陆枫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慌乱,他淡然道:
“很简单,把他们全杀光就行了。”
第63章 碾压
山洞内寂静无声。
陆枫的话并未刻意避讳,在场众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跪在地上的不少武者,不由在心里暗自嘲笑,只觉这陆馆长说大话倒是一绝,就是太不识时务。
这番话说出来,就如同祸事悬在头顶,只怕难以收场,最后也只会落得个跟叶青一样的下场,而他那生得丰满丽质的女儿,只怕要好好吃一番蛮人的苦楚了。
武断愁跪的老实。
但他听到陆枫的这番话,不仅不觉得好笑,以为是在大放厥词,反而认为这合气门馆长是有所依仗。
他并不认为陆枫是叶青那种,哪怕浑身碎骨,也不愿暂且低头之人。
此人定是有什么后手,才敢如此言语,否则此言与找死何异?
匪首与军师两人早已对视一眼,各自放声大笑,声音回荡在山洞之内,显得肆意张狂。
匪首收敛起笑容,盯着陆枫,见后者毫无惧意,顿时来了兴趣,缓道:
“陆馆长,别说你是炼髓境,就算你有意隐藏实力,侥幸进了真气境,我同样无惧。这两位真气境的蛮族朋友,可都是八脉通了三脉的高手,你就算入了真气,不过通了一脉而已,差异盛大,我到想知道你如何杀我等?”
对于真气境,许夜拜师之前是不曾只晓得,只是后面跟陆芝了解之后,才对真气有所了解。
炼髓之上便是真气境,而同为真气,亦有强弱差距。
炼髓完成,浑身气血浩瀚磅礴,随着气血增加,逐渐质变,此时便有真气诞生,成就真气境。
晋升真气境后,需引导真气打通八脉,每打通一道脉络,实力便将提升一倍,而三脉高手,绝不是刚进真气境的武者能应对的。
看着陆枫面上的从容不迫,许夜心里不得不升起这样一种大胆的猜测:
‘难不成…陆老头并非一脉真气那般简单?’
陆芝看着蛮人那毫不掩饰的眼神,眼中露出厌恶,眉头蹙起,葱白般的手放在腰间软剑上,思虑片刻,她又松开手。
两位真气三脉的高手,非他们三人能敌。
陆枫看着蛮人那贪婪的眼神,心中有了决断,朝前一步,来到陆枫身前,对匪首道:
“放了我父亲跟师弟,我愿意配合你们做任何事。”
她已经做好了打算,一旦师弟父亲脱困,便立刻以剑自刎。
许夜愕然片刻,他没想到陆芝会以想牺牲自己来拯救他与陆枫。
军师闻言大笑,手里的蒲扇晃动,嘲弄道:
“陆馆长,你不是扬言要杀死我们吗?怎么都开始卖女儿了?陆小姐,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就算我们不放他俩,难道捉了他们,你就不配合我们了?”
话说,军师与匪首仰头一笑,旋即军师蒲扇一挥,用蛮语对四名蛮人武者道:
“抓住站着的三人,那个女人你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四名蛮人闻言,面上兴奋不已,摩拳擦掌便朝许夜三人走去。
陆枫一把将陆芝回身后,朝前走了两步,面对走来的四人,反而将双手负在身后,一副高人做派,淡然开口道:
“放马过来吧。”
见此一幕,许夜心里安稳不少,心中思绪道: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看来陆老头定然不止炼髓那般简单了。’
军师不屑一笑:
“死到临头还想人前显圣,待会定然要好好招待你一番,再让你亲眼看着你女儿怎么被玩弄!”
四名蛮人武者已经来到近前,他们腰间都悬挂着弯刀,却并未抽出握在手中,依旧赤手空拳,从始至终皆未将陆枫放在眼里。
许是认为以多欺少面子上过不去,四名蛮人来到陆枫前方,其中三人便站在原地,只有一人面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朝陆枫猛的挥出一拳,嘴上吼道:
“去死吧!”
许夜在心里呐喊:
‘陆老头可给点力啊!’
陆芝面上神色紧张,桃花眼的眸子闪过担忧,担心道:
“父亲小心!”
众人的目光落在陆枫身上,他还是那副负手而立的模样,而一只硕大拳头已到他面门。
砰——
一声巨响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其余三名站在原地的蛮族武者一时愣神,脑海里浮现起同一个想法来。
这老头为什么还站在原地,同伴去哪了?
三人疑惑之际,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充满痛苦的呼声,只响了一下,便再无声息。
三人不由转头看去,却见刚刚的同伴,此刻直接嵌进了山洞内的石壁里,脑袋低垂着,嘴里、鼻孔里的鲜血不停往外冒,顺着面部流落在身上的兽皮衣上,染的那皮毛上殷红一片。
啪嗒…
军师手里的蒲扇掉落在地,他双眸瞪大,整张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嘴唇翕动:
“这…这…怎么可能…”
半步真气的武者,只是一个照面便死于非命,这得是什么实力?
跪在地上的一众武者,此刻也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一时间都忘了说话,全都呆住。
许夜心里的大石落地,整个人都松懈下来,看着陆枫还是双手负在背后,同样感到惊讶万分。
他甚至没看清陆枫到底是怎么出手的,只知那蛮族武者瞬间倒飞出去,将石壁都砸的凹陷进去,没了生息,尸体却粘在墙上掉不下来。
可谓是真正的入木三分。
虽不知陆枫的真实实力,但许夜估计绝对超过了真气三脉,以刚刚那看不清的出手速度,他推测陆枫至少也应该是通了六脉,亦或是七脉的高手。
许夜此刻一点也不担心了,相反还感到莫名欣喜,陆枫越强,那就代表合气门的传承越强,这正是他所期望的!
陆芝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却少了风情万种,呆住没了神采,像只木讷的玩偶,一动不动。
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自己有多强,只是父亲总说自己是炼髓武者,也从未展现过超越炼髓武者的力量。
这十多年下来,连她都一直认为父亲只是一个炼髓武者。
今日见到这一幕,让她心里震撼不已,一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武断愁原本跪的老实本分,在听见动静后,也不由抬起了头。
当他看清发生的这一幕后,看向陆枫的眼神里,顿时闪过一丝忌惮。
从刚刚陆枫说那番话时,他便推测这老者是有所依仗,只是没想到依仗却太过离谱了些。
一招拍死一个半步真气,这份实力,怎么看都是通了三脉以上的境界了。
‘没想到这小小的平山县竟还隐藏着这样一个高手,也不知此人是何缘由,才会来这平山县隐居这么多年。’
武断愁正暗暗思虑着,便见三个蛮人齐齐大吼一声,抽出腰间的弯刀,朝陆枫砍去,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
他虽听不懂是何意思,但那话语里夹杂的怒意,却不难猜测这三个蛮族想要干什么,定然是报仇无疑了。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虎。”
陆枫神情淡然,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抬至胸前,手掌作剑指,对准其中冲来的一人。
下一刻。
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气劲,从指尖射出,速度奇快。
蛮人都未反应过来,眉心便被气劲贯入,破开一个拇指大的血洞,但那气劲余威不减,又从蛮人后脑透出,激射在后方石墙之上,在墙壁上留下指尖大小的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噗通…
中招的蛮人就地倒下,手里的弯刀无力握住,哐当一下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招式,好生霸道!’
许夜知晓通脉高手可以让真气离体,但陆枫这一招的威力却大大的超乎了他的想象,不仅出招毫无蓄力的准备,连威力都骇人听闻 ,竟瞬间杀了一位真气三脉的高手。
这不由让他升起了学这门武技的想法。
军师见此一幕,来不及捡起落在地上的蒲扇,面色惊恐,当即转身便往后跑去,只是没跑两步,一柄闪烁着寒光的飞刀便没入他的后脑,匍倒在地,没了生息。
许夜又拿起一柄飞刀,看着那已经跑出几米远的匪首,用力掷了出去。
在炼血武者的力气,以及大成投掷技艺的加持下,飞刀划破长空,几十米距离转瞬即至,顷刻没入匪首后脑。
噗通…
匪首步了军师后尘,摔倒在地。
而仅剩的两名蛮族武者,此刻其中一人正被陆枫用剑指指着,一道气劲随之发出。
蛮人早早提防,把刀一横,想以刀抵挡这倒气劲,这行为惹得陆枫淡然一笑,道:
“区区真气三脉,岂能让我无功而返?”
铮…
弯刀应声断裂,一节刀片掉在地上。
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断刀,蛮人强撑着一口气低头看去,胸口的兽皮衣上,此刻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正如泉水喷涌出来,也带走了一身生机。
噗通…
这蛮人满脸不甘的栽倒了下去。
现场危机顿解,原本跪着的武者,此刻也开始站了起来,看向陆枫的眼神多了敬畏。
此前,这些武者肆无忌惮的打量陆芝。
现在再次看向陆芝与许夜二人时,眼里没了欲望与骄傲,只剩下无尽的忌惮,不敢多看,只得瞥上一眼,便转过视线。
武断愁早已站了起来,看着地上的几具尸体,眼里浮现惊色。
短短时间解决了两名真气以及一名半步真气武者,这实力绝对超过了通了五脉的真气武师!
此刻。
洞内只剩最后一个蛮人,正被陆枫指着,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手里的弯刀高高举起停在半空,却不敢挥下,看向陆枫的眼眸里,满是惊恐惧怕。
站起来的武者又站在了陆枫这边,围在蛮人周围,对这异国人怒目而视,似乎恨不得剐其皮,食其肉。
陆枫扫视这些武者,轻轻一笑道:
“大家的原则很灵活嘛。”
在场武者羞愧的低下头,不敢出言以对,武断愁却缓缓开口道:
“陆前辈,方才大家也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下跪也只是无奈之举。大家都是有家室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家里人考虑。”
陆枫嗤笑道:
“无奈,都无奈。大周之所以变成如今这模样,就是‘无奈’害的,做官的无奈,掌军的无奈,练武的也无奈。”
武断愁恭敬道:
“前辈,咱们这些人,处江湖之远,保全自己都已勉强,哪还能思虑担忧国之大事。”
这时。
见众人有所放松,举刀蛮人看着地上的尸体,眼里闪过决绝,立马举刀划破喉咙。
武断愁伸手,有心阻止,喊道:
“前辈…”
陆枫早已注意到这蛮人行为,不过他却并不想阻止,这人死了,真相也就沉默了,或许对整个西宁郡而言,还算是一件好事,于是摇头道:
“随他去吧。”
献血哗哗流出,刀身被浸的鲜红,血液散落一地,蛮人武者也倒在了地上,眼中神光渐渐消散。
原本在寨门处与魏仁对峙的匪徒们,在得知有武者闯入寨子后,立马抽调了人马赶来,当看到洞穴里躺着的尸体后,这些匪徒立马哗然。
“大当家和军师死了,快跑啊!”
也不知是谁高声吼了一句,那些前来的匪徒立时乱作一团,开始各自奔逃,有的甚至还将一些值钱的东西全都揣进包了,这才趁乱寻找时间离开。
这消息很快蔓延到寨门处。
本就提心吊胆的匪徒们,在听闻这个消息,顿时就坚持不住了,就算在小头目的招呼下,也完全无用,人群开始散去。
战船上。
远远瞧见寨门乱起来的魏仁,眉头一皱,在思索片刻后,这才下令:
“传本校尉令,擂鼓进攻!”
命令很快被传递到各处,隆隆的鼓声在湖面炸响,所有战船开始朝着那寨门压去。
流寇一方本就慌乱,听见湖面传来的战鼓声,见众多船只前压,所有人立刻开始慌逃。
原本还固若金汤的防线,顷刻瓦解,不少会水的匪徒,直接跳进冰凉的湖水里,朝着岸边游去。
是夜。
平山县,卫营。
肃穆的卫营在此刻变得喧闹,许多将士围在一起划拳喝酒,帐外是一口口大锅,热气滚滚,肉香弥漫,里面烹煮着牛羊。
校尉帐内。
魏仁端坐首位,手里提着一只白玉花瓶,面上含笑道:
“诸位,今剿匪大捷,我魏仁也决不食言,十二颗养血丹早已备好,接下来就按功行赏。”
第64章 先天
火光摇晃。
校尉营帐内,寂静一片。
帐外将士喝酒作乐的声音,传入到帐内每位武者的耳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武者的目光,此刻皆落在魏仁掌中那只白玉瓶上,只听他颇为自责道:
“诸位,楚馆长与叶馆长之死,是我失责,没能彻底探查清楚匪寨状况。”
武断愁本有心质疑魏仁,为何那匪寨会有超过炼髓的武者,但此刻看见玉瓶,也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
许夜的目光,此刻也落到了玉瓶上。
他之所以冒险参与剿匪,正是为了这养血丹。
见所有人看了过来,魏仁神色沉重的将瓶塞打开,手腕转动,玉瓶倾倒,一颗血红色丹药从瓶口滚了出来,落到他手里,他将这颗丹药举起,展示在众人眼前,缓道:
“这一颗养血丹,本应为楚馆长所有。但如今楚馆长身亡,那这颗丹药便给与其他有需之人。楚馆长家人可获一百两白银,以为抚恤。”
有武者盯着那颗红色小药丸,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在场众人也只是盯着丹药,对于楚雄的安家费并不感兴趣,虽然也觉得少,却也没人敢提出质疑,生怕得罪了魏仁,便连最后一丝得到丹药的机会也没有了。
许夜听到这个数字,微微皱眉。
一位炼髓武者直值百两,这着实太少了些,人家就是光开武馆,一年收益也不止一百两了。
正当魏仁想要宣布丹药去处时,便听陆枫淡漠的声音忽然响起:
“少了。”
此言一出,现场顿寂,所有人都看向陆枫。
却见后者正坐在椅子上,用杯子喝着小酒,一副醉眼朦胧模样,后则坐着一男一女。
真气武师真气运转,便能化毒解毒,区区醉意自然不在话下,大家都不敢真当这人是喝醉了,纷纷闭口不言。
这老者可是单手杀了两位真气三脉,以及一位半步真气,还逼死了一位半步真气的高手。
他说的话,谁敢与之争锋?
魏仁眼中闪过一抹不可察觉的尴尬,这当面的质疑,自然数让他感到有些不满,可这说话之人,他如今却得罪不起,于是陪笑道:
“陆馆长既然认为这抚恤金少了,那肯定是少了。不过这是县令决定的数,我却不好更改。这样吧,我每人私自补一颗养血丹的银钱,每人六百两,算作楚馆长跟叶馆长的抚恤金,陆馆长以为如何?”
陆枫端起酒杯的动作一滞,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将一杯酒慢条斯理的送入嘴中。
许夜坐在陆枫身后,暗叹着这校尉心计之深,这番话说出来,在场武者或多或少会在心里反感县令,魏仁自己反倒显得颇有仁义。
见陆枫满意,魏仁脸上的陪笑这才消失,转而看向武断愁:
“武馆长于匪寨中英勇杀敌,冲锋在前,这第一颗丹药,理应由他所得,大家可有异议?”
武断愁乃是炼髓大成,距真气已不远矣,大家伙就是有异议也不敢站出来质疑,谁也不想得罪这即将成为真气武师的人物。
且这人还睚眦必报,万一得罪了这厮,只怕当天晚上就要遭殃。
一时间,大家沉默下来,魏仁见无人有异,便道:
“武馆长,请领药。”
武断愁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起一缕笑意来,起身上前,从魏仁手里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当即服下。
此刻魏仁又从玉瓶里倒出第二颗丹药,依旧与第一颗丹药一模一样,他四下环顾,目光扫过一众武者的面庞:
“此番剿匪,诸位劳苦功高,也应有养血丹一枚。我手里的这颗丹药,就交给武馆长了,由他分给大家。另外,县令为大家一人准备了二十两银子的赏金,我在另补三十两,每人可领五十两赏金。”
武断愁愣着,看了眼魏仁,心里思量起这魏仁的用意,思来想去,他就只想到一种可能。
‘魏仁是想要我与这些武者有隙!’
一颗丹药,如何平均分给在场的二十几位武者?
所以无论如何分,都会有人认为他武断愁是要偏向自己武馆之人,从而心有不满,又或是怨恨。
一念及此,武断愁当即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并未去接魏仁手里的丹药,而是冲首座的年轻小将抱拳一礼,掷地有声道:
“魏校尉,这一颗丹药实难分给在场这么多兄弟,不如校尉把丹药兑换成白银,平均分给二十几位兄弟。”
魏仁闻言,眼中透露冷光,随后扫视帐内其余武者,问道:
“武馆长的提议,大家可有异议?”
其余武者或低头沉思,或面露不甘,或纠结万分,或一脸坦然,最终在一人带头说出‘无异议’后,其余人也都纷纷跟着摇头。
见状,魏仁的目光再度落在武断愁身上,毋庸置疑道:
“既如此,那此事就由武馆长帮我代为办理罢。”
武断愁颇为无奈。
他已极力想要避开魏仁扔过来的难题,可这人却不依不饶,偏偏此人还是镇西大将军的亲侄,这个要求若不答应,只怕会得罪此人,日后在平山县必定会被为难。
明悟利害后,武断愁面上也不敢露出什么不满,只得接过丹药,将此事应下,又对在场武者保证,定会公平公正的将银子平分给每人后,这才回到位置坐下。
处理完前两颗丹药后,魏仁也不再倒出第三颗丹药,将瓶塞给重新塞了回去,望向众人,道:
“诸位,此战是按功行赏,你们扪心自问,此战功劳最大者,究竟是谁?”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坐着的陆枫,后者已将门前小桌上的一瓶清酒给喝完,面色微红,有些醉意。
见此一幕,魏仁又道:
“看来大家都清楚了,此战最大功臣者,正是陆馆长。若非他力挽狂澜,将那不在情报内的蛮族武者镇杀,只怕大家现在便不是在这营帐之内了,而是那平顶山下的湖水里。”
众人无话可说,也不敢说。
谁又敢说一位真气武者的不是呢,那不是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看众武者沉默,魏仁从首座上走了下来,缓步来到陆枫桌前,将手中玉瓶放在了矮桌上,神色诚恳道:
“陆馆长,这剩下的十枚养血丹,非你莫属。”
见此,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震撼莫名。
十颗养血丹,以一颗五百两的价格来算,那就是五千两!
不少人都嫉妒的看着陆芝与许夜,这其中便有之前弃师门而去的那位青年人。
这养血丹于真气境的武者用处不大,但对真气之下却很不同寻常,陆枫乃真气境,自是用不上这丹药,这些丹药自然便落到了许夜以及陆芝手里。
弃师门而去的青年人此刻万分后悔。
当初若是不走,这些丹药是不是就又他一份,再怎样也轮不到当初那个站在门口的乞丐啊!
陆枫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目光落到了那玉瓶上,手未动,玉瓶却忽然凭空缓缓升了起来,最后移动到有些发懵的许夜面前落下,激的许夜伸手将玉瓶给接住,还未明白这是如何做到的,便听陆枫略带醉意的道:
“十颗养血丹,可不够四个蛮子的命。”
这话只是轻飘飘的被说出,可落在魏仁耳中,却如晴天霹雳,在耳朵旁炸响,刺的双耳生疼,引起一阵耳鸣,头晕目眩,险些摔倒在地。
他明白,这是陆枫的警告,或许此人已看清了他的谋划。
可那又如何?
他又不是孤身一人,背后同样有三十万镇边军,军中更是有许多真气高手,只是如今他只身前来,这才会向面前这老者低头,倒不想此人竟还摆起架子了,既然不能成为朋友,那就只能是敌人,而且此人再此也会影响他与伯父的计划,需得除之而后快!
武断愁以及一众武者,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震到了。
十枚丹药,已然价值不菲,却不曾这合气门的馆长竟当众如此言语,让魏校尉的面子往哪搁?
魏仁不仅不怒,反而微微笑道:
“既然陆馆长认为少了,那我再添上一千两,陆馆长可还满意?”
陆枫点头,似乎很是满足这个结果。
陆芝轻轻扯了扯陆枫衣角,让其多少注意一些,眼前的年轻小将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对方可是镇西将军的侄儿,那军中不知道有多少高强人物。
若是惹恼了对方,这平山县还能呆下去吗?
见陆枫同意,魏仁这才道:
“陆馆长满意便好,只是我如今没带这么多银两,先劳烦您老等上几日,我一定将银两亲自送上。”
陆枫微微一笑:
“等些时日不打紧,只要魏校尉说话算话就行,我有些醉了,这庆功宴我们就不参加了。”
陆峰站起来,对身后两人唤道:“芝儿,许夜,咱先回去了。”
许夜与陆芝自是起身跟随陆枫离开。
待几人离开营帐,魏仁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已决心要将这三人给除去。
合气门。
宅院里,陆枫躺在椅子上,一脸认真的看着许夜道:
“许夜,我已经来不及考验你了,今日起,你就是我陆枫的真传弟子,我所会的功法武技,都会尽数传给你。你天赋卓卓,相信要不了十年便能成为真气武师。这大周是越来越乱了,希望你好生保全自己。”
许夜眉头一皱:
“师父,你这话怎么听着有些像遗言?莫不是今日你镇杀那几位蛮族已身受重伤,无药可救,要驾鹤西去了?”
陆枫眼一瞪,拿起身边案桌上挠痒痒的木条,便不轻不重的敲在了许夜头上,斥道:
“你小子,怎么说话呢?你就这么希望去驾鹤归西啊?”
许夜缩了缩脖子,摸着头顶并不疼痛的敲击处,颇为委屈道:
“您老这些话...”
“嗯?”
陆枫灰白的眉毛挑起,许夜顿时识趣的闭上了嘴,便听老者继续说道:
“我在平山县窝了这么多年,外面那些人可能连我名字都忘了,也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
听着这话,许夜脑中自然浮现出一位巅峰强者盖世无敌的场面,不过他又很快反应过来,立马问道:
“师父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平安县,那我怎么办?”
陆枫瞥了许夜一眼:
“你...自然是不能跟我去的,你要么待在这,要么去其他地方,跟着我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这回答让许夜一时语噎,默了默,这才道:
“那师姐怎么办?”
陆枫望向伙房位置,那里正响起乒乓的炒菜声,眼里闪过一丝不舍,面上神情低落:
“她...我就交给你照看了。”
许夜愕然,连女儿都不带着,看来这小老头要做的事,应是危机重重了。
可是您老不是才得罪完魏校尉吗?
你走了,谁来扛这个担子?
许夜自认为以如今的实力对付不了那魏仁,以及其身后的三十万镇西军,当即道出了心中忧虑:
“师父,你之前在营帐里可是将魏仁给得罪了。若你独自走了,我跟师姐两人如何能应付这魏仁,以及他身后的镇西大将军?”
陆枫毫不担忧,面上淡然自在,轻声道:
“如此小事,我岂会没有考虑?在离开之前,我自然会出手将这些潜在危险统统抹去。”
有了这老者的承诺,许夜这才放下心来,不过心里倒是颇为好奇,陆枫到底要去做什么,于是便喝了口茶水,问道:
“师父,你离开平山县是要去做什么?”
陆枫摇摇头,缓道:
“就凭你如今的实力,还是不要知道为妙。你想知道,至少要先成为真气武师,并且贯通任督二脉,否则只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贯通任督二脉,也就是达到真气大成之境,这个许夜是知晓的。
但听陆峰这话的意思,好像只有到了真气大成,才只是刚刚有资格能得知他将要做的事,至于参与其中,似乎还远远不够。
许夜又问了相关的几个问题,但陆枫却是摇头沉默不言了,只是叫许夜别多问。
这不由让许夜在心中猜测。
陆枫将要做的事,至少也是要真气之上的境界才能参与其中。
可真气之上,又是什么境界?
许夜将这个疑惑问了出来:
“师父,真气之上还有什么境界?”
陆枫呵呵笑道:
“你小子,终于问到正事了。这真气当然不是武道终点,在此之上,还有一个境界。”
“叫做...先天。”
第65章 银龙枪法
“何为先天?”
油灯的火苗晃动,微光映射在许夜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对未知境界的渴望。
对于好学的弟子,陆枫从不吝啬,当即解答道:
“所谓先天,是当真气贯通奇经八脉后,体内真气圆满,反哺自身亏损的先天元气 ,使元气充盈无缺,先天元气溢出,在体内经络流转,便是先天。
这先天元气与真气差别甚大,妙用无穷。透体而出,可凭空御物。周流全身,能使自己轻如鸿毛,随意一动便能如绒羽轻轻腾飞。只是这一境界颇难成就,如今大周境内,有先天之境者,屈指可数。”
听老者这么一说,许夜回想起陆枫之前所展露出的奇异,略显吃惊道:
“所以师父你之前杀那几位蛮族高手用的,不是真气,而是先天元气。将那玉瓶凭空御起,也不是真气透体,而是先天元气之妙用?你根本不是炼髓,也不是真气几脉,而是屈指可数的先天大高手!”
他是真没想到,这小老头是真阴啊,隐藏两个大境界,简直阴到家了。
陆枫来到平山县这么多年,都一直对外展现出炼髓实力,许夜本以为真气已经是这小老头的极限了,没想到他还是太低估了。
也是如今要离开了,这人才想着出手暴露实力,否则不知道还要苟到什么时候。
见许夜这吃惊模样,陆枫心里暗爽,面上很是得意,似乎在说,没错,你师父我就是先天大高手,厉害吧?
老者淡淡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许夜知晓陆枫这是想要看他震惊的模样,不过他已基本适应,倒没在那般吃惊,只是将那装有养血丹的玉瓶拿了出来,摆在案桌上。
这丹药虽在手中,可陆枫并未发话,许夜也不敢擅作主张,只得请示:
“师父,这瓶丹药如何处理?”
陆枫不曾瞧过玉瓶,似乎并不在意,口气随意:
“养血丹于真气以下的武者颇有好处,一颗丹药能省下一到三年水磨工夫,不过第二颗的效果会减半,不能短时间内多次服用,半年服用一颗效用最好。这药你跟陆芝就一人五颗吧。”
这时,陆芝的声音从伙房里传来,声音柔柔:
“吃饭了。”
晚饭后,许夜并未离去。
屋外月明星稀。
这个时间,城门已关。
许夜被安排在了一间偏房。
硬木床架旁,陆芝将手里抱着的两床棉被放在床架上铺开,又拿来一张蓝色床单扑在上面,再另外拿来一床被子放在床上,转而看向许夜,温声道:
“师弟,早些休息。”
“师姐等等。”
许夜叫住了正欲出门的陆芝,从玉瓶里倒出五枚养血丹,又将瓶口塞住,将其交给了陆芝:
“师姐,这是五枚养血丹,你收好。”
“好。”
陆芝也不推辞,这养血丹也是她练武所需要的东西,自然不会推出去,于是将东西收好便离开。
窗外透过的月光,让屋内不再漆黑如墨,许夜盘坐在刚铺好的床上。
不得不说,这床的确与他自家草房的床很不一样,坐在上面松松软软,不似草屋那床的坚硬硌人。
许夜打量着手心五枚圆滚滚、红澄澄的丹药。
“按师父所言,此药不能连服两颗,且第二颗药效会减半,不过我应该并无这个限制,也不知这五颗丹药会让金鼎积蓄多少能量?”
许夜并不会直接吸收丹药效力,都是由识海里的金鼎吸收,并且以白色能量的形式存储在金鼎内,最后再用金鼎积蓄的力量作用于自身。
所以陆枫所言的药效减半的状态,并不会出现在他身上,他要做的,只需要将丹药吞入腹中便可。
霜白华光下,许夜不再犹豫,五颗丹药被他依次服用,落入腹中。
这些丹药下肚,并未带来一丝饱腹感。
一直观察着金鼎的许夜,此刻却见到星星点点的光点在脑海中涌现,并且这些光点出现的越来越多,最终竟形成了一小片白光汪洋,将整个识海都衬的熠熠生辉,宛若在光的王国里。
白光般的汪洋,自四面八方涌现,朝着金鼎落去。
持续了好一会,识海里才不再有光点出现,只剩下金光绽放而显得端庄神秘的金鼎存在。
许夜将注意力放入了金鼎内部,只见里面是白光凝聚成实质,宛若羊脂玉石般的东西,正安然的躺在金鼎内部,占了金鼎五分之一的空间。
“这一次竟然不是白色如米粒般的光点。”
许夜第一时间便发现了这个变化。
金鼎以往积蓄能量,都是将能量化为米粒大小的颗粒,而这一次却将能量凝聚成了玉石一般的实质,只能说明这一次凝聚的能量,比以往任何一次凝聚的能量都要多!
“也不知这些能量能将【合气诀】大成之日减少多少时间。”
“【合气诀】,给我加!”
许夜在心里隐隐期待,当即将这些能量全部使用在了【合气诀】上。
顷刻间。
金鼎绽放光芒,一股能量从其中流出,按照【合气诀】的功法运转路线,不停运转,随后能量回归丹田的金色种子内,这种子又吐露出能量,流向四肢百骸,增强着体内气血。
许夜只觉体内温热,气血壮大沸腾,浑身气力不停增长,全身上下的骨头里面,传出来一阵蚀骨瘙痒,像是有无数的蚂蚁虫子在其中爬动啃咬,浑身难受至极。
许夜咬紧牙关,忍受着这难受的感知。
他知道这是全身气血充沛,从而导致气血开始温养体内骨髓,换而言之便是在炼髓。
此刻的他,在金鼎能量的浇灌下,已成了一名炼髓武者!
然而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随着骨头内部的瘙痒异样之感,愈来愈轻,许夜清楚的感知到一股气体开始在体内出现,并且在一条经脉之中开始流淌。
他立时明悟,这股由气血催生而出的特殊气体,便是晋升为真气武师最鲜明的标志。
真气!
许夜有些欣喜,五颗养血丹,竟直接将他一举推入了真气境!
并且这还没完。
金鼎内部白玉般的实质能量快速萎缩,此刻化为了一只圆盘大小,但依旧没有结束。
随着这圆盘大小的能量被金鼎灌入体内,那条刚刚被开辟出来,只有蚕丝细小般的经脉,被不断增多的真气不断冲刷,转瞬间便有了筷子粗细,真气在其中畅通无阻。
只是一会功夫,这条筷子粗细的经络便被磅礴的真气给填满,这让许夜感觉有肿胀之感。
就在许夜担心经脉将要撑破时,第二条经脉忽的被破开,原本在第一条经脉的海量真气,顿时犹如破堤大坝,汹涌的朝着第二条经脉冲去。
第二条经脉同样很快被填满,一直到第三条经脉被冲开,那不断增长的真气这才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
金鼎内那白色玉化的能量,也缩小至米粒大小,最后完全消失不见,只余下金色的鼎壁。
身上的所有异样感霎时消失,许夜只觉浑身上下充满力量。
他第一反应便是查探起面板。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八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真气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08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5日可圆满)、合气诀(每日百炼,1053日可大成)、血煞刀法·小成(每日百炼,618日可大成)
虽说早有准备,但看到面板上境界一栏,许夜还是忍不住暗自惊叹:
“五枚丹药竟让我直接越过炼髓,成为了真气三脉的高手,早知如此,哪里还需每日幸苦百练,直接氪宝药、丹药,先天境不还是手到擒拿?”
不过就这样放弃每日勤练,许夜还是不舍,蚊子再小也是肉。
万一哪天无天材地宝可服呢?
许夜又将目光落到了【合气诀】上。
“大成只需要一千零五十三天,若是再服五颗,也不知道能否成为先天武者。”
许夜相信大成【合气诀】能成为先天武者,但从方才的实力提升中,他就已经发现了一个问题。
随着实力越高,境界提升所需的金鼎能量也就越多。
以往提升莽牛拳时,这个问题并不明显,然而随着他到达真气境,这个问题便凸显了出来。
尽管他对丹药没有耐药性,丹药当中的药性能被金鼎完全吸收,可五颗同样的丹药下腹,他还真不确定能否直接让【合气诀】达到大成。
“若是将师姐那五颗丹药也拿来...”
许夜脑中不由的出现了这样的恶念,转瞬又被他遏了下去,思量道:
“师父选我为接班人,欲将一身武艺皆授予我,如今我却起了这番歹念,实属不该。”
许夜将杂念抛之脑后,查看起面板上的寿元一栏。
这一看,心里顿时有些欣喜。
“看来练武对于延年益寿而言,的确帮助甚大,只是从炼髓提升到了真气境,寿元便增加了二十五载。照这个推算,先天岂不是能活一百多甚至两百岁?先天之上又能享寿几何?若按这个趋势下去,那长生是否也能达成?”
思忖到此,许夜的呼吸陡然急促了两分。
长生,古今多少英雄豪杰,对此趋之若鹜,却又因此而抱憾终身。
“这些东西于我而言,暂且太过遥远,当下还是将陆枫一身的武艺尽数学了再说。对了,之前黑背山中的那个寒潭,以如今的实力,应当能下去查探了。”
...
晨曦破晓。
许夜一如往常,早早起了床,洗漱了到练功房里。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07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4日可圆满)、合气诀(每日百炼,1052日可大成)、血煞刀法·小成(每日百炼,617日可大成)
许夜刚将技艺练习一遍,陆枫便来到门外,抚须而笑,颇为赞赏道:
“不错,倒是勤快。”
“师父。”
许夜恭敬一礼。
陆枫摆摆手,示意许夜不必多礼,随后来到兵架旁。
这兵器架是陆枫昨日叫县里人搬过来的,为的便是传授许夜兵器相关的武艺。
老者随手抽出一杆长枪,手腕一抖。
啪——
枪身弯曲弹抖,在练功房内发出一声脆响。
陆枫手握长枪,原本和蔼可亲的面容,在此刻变得肃穆,许夜只是一望,竟莫名生出一种如坐针毡、如鲠在喉之感,仿佛此刻的老者便是他那手中的长枪,锐利无比。
陆枫舞动长枪,拦、拿、扎、刺...等等枪术要领,在其手中一一展现,动作灵活宛若游龙,好半晌,老者才停止舞动,身上散发出的锋芒有所收敛,温笑道:
“刀法,剑法,我只是略懂,唯独这枪术,我较有把握,说吧,你想学什么?”
许夜眉头一挑。
陆枫虽问了他想学什么,但给出来的答案,却明显只有一个,其他只是略懂,唯有枪术较有把握,很明显只是想让他学枪术,不过这正中了他的下怀。
刀剑有多厉害,许夜不知,但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于是答道:
“我想学枪术。”
听到这个答案,陆枫很是满意,当即将枪尾杵在地板上,讲解道:
“我这枪法,名【银龙枪法】,取龙之灵动,所以此枪法重点不在招招用力,而在一个游字,你且看好。”
老者言罢,以脚尖踢向枪尾,长枪立刻横在他的胸前,随后一招一式被一一演练而出。
许夜睁大眼睛,聚精会神,看的极为认真。
倒不是他学习态度端正,只是若不认真将这套枪法看完,便无法发挥金鼎【学即小成】的特性。
很快。
许夜便见陆枫将招式全部挥完,立在原地,可面板上迟迟没有出现【银龙枪法】,这不由让他感到疑惑。
‘怎么回事?为何枪法已经演练完毕,却迟迟没有被金鼎收录?’
方才他已经集中所有精力全部放在双眼上,整个过程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为的便是不错过陆枫演练时的细节。
可就是这样还没成功,这不由让许夜暗道:
“莫不是这老头还藏了一手?”
第66章 密谋
陆枫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握着长枪,询问道:
“许夜,可记下了招式?”
我记了个寂寞…
许夜很想这样回上一句,但还是没有说出口,将这话埋进了心里。
方才陆枫的招式,许夜只能回想起个大概,莫约有三四十招,但每一招到底是什么,他是真不知晓了。
不过许夜也不敢回答说没记住,如此一来,陆枫大概率会将枪法再演练一遍,一些关键的东西没展现出来,金鼎无法完整收录,依旧毫无用处。
于是,思来想去,许夜没回答陆枫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
“师父,你方才所示枪法,是否有所缺陷?”
陆枫眉毛一挑,诧异中带着一抹欢喜:
“哦?没想到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不愧是我认定的弟子,看来你天生就是练枪的料。不错,方才我所展示的枪法,的确并不完整,缺少了真气运转之法。”
果然如此...许夜就知道这套枪法是少了东西,不过对于这真气之法,他却是摸不着门槛,便问道:
“师父,真气运转之法为何?”
陆枫颇有兴趣的道:
“真气运转之法,便是有意识的调用体内真气,按特定经络运行的法门。无论是剑法,刀法,亦或是其他兵器之道,招式早已被前辈一一摸索探尽,唯一有所区别,便是真气运转之法。相同刀兵,相同招式,若真气运转之法不同,其威力也相差甚大。
真气运转之法与招式不同,最难摸索。真气看似温和,在体内安然流淌,实则不然。一旦你有意识的调动这些真气在经络运转,看似温和的真气在此刻便会成为锐利刀锋,稍有不慎经脉寸断,一身苦修毁于一旦,重者真气冲顶,暴毙而亡。
所以千百年来,那些顶尖的剑术、刀法,非是招式别出心裁,而是真气运转之法难得。这些真气运转法,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恰巧,我就懂得其中之一。”
许夜有所明悟,便道:
“师父可否为我演示一番运转真气时的【银龙枪法】?”
陆枫只是将手里长枪立起,摇摇头道:
“你如今还未晋升真气,看了也无用,不如先将招式运用熟练,也好为练习真气运转之法做准备。以你的天赋,又有养血丹辅助,我相信要不了几年便能成为真气武师,那时再给你演示也不迟。”
见老者这么说,许夜自是不会罢休。
若无真气运转之法,就算他将这些招式尽皆记住,也毫无用处,何况他还需要观看完整的枪法,才能让金鼎录入,于是夸耀了起来:
“师父,你就让我目睹一番先天强者的风姿吧,也好让徒儿开开眼界。”
这番话,陆枫很是受用,面上肉眼可见的欢喜了起来:
“既然你小子想开开眼界,那我便演示一番,你且退到门边,免得被溢出的先天元气所伤。”
许夜老老实实的退至门边,开始凝聚精力在双眼上,准备将陆枫待会的一招一式尽数看在眼里,如此一来,招式与真气运行之法便配套完整,金鼎也就能完整的将【银龙枪法】收录其中,他也能瞬间掌握小成的【银龙枪法】。
练功房中央。
老者手握长枪,发丝无风自动,在酝酿片刻后,他开始行动。
这一次,在先天元气的运转下,许夜明显感觉此刻的【银龙枪法】与之前有着云壤之别。
之前的枪法只有招式,演练起来并未让许夜感到有多少不适,顶多有些惶惶不安,但陆枫此刻演练的枪法,就算许夜离得远些,还是感觉自身被无形的危机所笼罩,这危机就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陆枫很快将枪法演练完毕,便将手中长枪一杵,看向许夜问道:
“夜小子,如何?”
许夜竖起大拇指,出一个字来:
“猛!”
然而他此刻的注意力并不在陆枫身上,识海里,许夜观察着面板。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八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真气(三脉)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07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4日可圆满)、合气诀(每日百炼,1052日可大成)、血煞刀法·小成(每日百炼,617日可大成)、银龙枪法·小城(每日百练,1321日可大成)
随着面板上出现小成的银龙枪法,识海里的金鼎,绘有山河图的那一面,亮起金光。
紧接着,许夜便觉自己被拉入一个幻境当中。
幻境里,一个跟他模样相似的小人,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挥动着,从最开始的生疏,逐渐熟练,最后长枪在小人手里如鱼得水,挥动自如。
练功房内,只是刹那间,许夜便回过神来,脑中已然多出了银龙枪法的相关知识,他不由在心中暗自感慨起来。
‘【银龙枪法】不愧是陆枫的拿手技,果然不同寻常。’
他枪法已经小成,也明白了陆枫为何要吹嘘这枪术是他最为拿手的武技了。
此枪法一共三十六招。
而每一招都应对着相应的真气运转法门。
这些法门并不复杂,只需将真气在体内相应经络运转,便能将枪法的威力,增强十倍不止,有此枪法的加成,甚至能让刚入真气的武者,挑战已然真气三脉的武者。
这效果看起来似乎并不明显,可若按寻常而言,就是三五位真气一脉的武者,也不见得就是真气三脉武者的对手,而这套枪法竟能让人越阶而战,不得不说,创下这套枪法真气运行之法的人,绝对是一位武道天才!
许夜心中隐隐激动时,老者却将手中长枪扔了过来,许夜下意识接住,便听陆枫道:
“银龙枪法已给你演示了两遍,我想你应该也记的差不多了,你现在将枪法的三十六个招式,一一演练一遍,我看是否有什么漏缺。”
“是,师父。”
许夜握住枪杆抖了两下,枪尖立刻被抖出了枪花,随后来到房间中央,开始一一演练起枪法。
在此过程中,许夜并没运转真气,只是单纯的演练着招式。
‘这是第一次玩枪?’
陆枫在一旁看着,眼里涌现出一抹愕然,被眼前青年的演练给惊到了。
这【银龙枪法】可不同于之前的血煞刀法,刀易上手,且那刀法只有简单的几招,许夜能一遍记下也很正常,毕竟天才不能以常理度之。
可这套枪法光是招式都有三十六招,且其中很多招式都不是简单的拦、拿、扎,如此复杂的招式,就是他也学了不少时间,可他只是演练了两次就被许夜全部学会,且动作流畅,一点不似刚学枪法的模样。
陆枫脑海里不由冒出来这样一个想法: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不过他心中始终是欣喜大于震惊,许夜的武道天赋如此之高,那就意味着迈入先天的把握将会更高。
‘或许我做不成,争不到的东西,他日后能带着我的遗志,将之完成。’
许夜将枪法招式全部比划一遍,这才收枪立地,脸上绽露出一抹笑意,对陆枫问道:
“师父,可有纰漏之处?”
陆枫这一次没了言语打压许夜的想法,毕竟此人是个真真切切的武道天才,只需要多加鼓励便好,于是满意点头,微笑着赞道:
“不错,你小子,有老头子我当年的几分风采了。”
这时,陆芝在外面唤道:
“父亲,师弟,你们早食想吃些什么?我出去买。”
陆枫提高了嗓门:
“不用麻烦,等会咱出去吃。”
…
镇西关位于大周西部,西宁郡与蛮族的交界处,关口恰好是两山之间,得地势之利,易守难攻。
关口上,一名名身披铠甲的士卒,神色肃穆的遥望着前方,眼含警惕。
距离关口几十里外。
地势平坦,矮草铺盖的大地上,一座巨大营地,矗立在地平线上,一列列骑兵身着异服,正在营地外巡视戒备。
魏仁极早便快马加鞭,此刻已来到大将军殿,见到了大将军魏国忠,后者是一位穿着玄色甲胄,留有胡须的壮实中年人,正端坐着,一丝不苟的处理军务。
魏仁一到,便走入殿内,神色自然毫不拘谨,单膝下跪,严肃有声道:
“大将军。”
魏国忠微微抬头,目光从手中奏折落到了殿内单膝下跪的年轻小将身上,肃穆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将手里的奏折与墨笔放在案桌上,缓声道:
“是啊仁啊,快起来,你不是在平山县吗,怎的又回来了?”
魏仁站起身来,身上的甲胄交击,泠泠作响,他面容冷肃,一双眸子里,充斥着怨怒,话语中透着寒意:
“大将军,我依你吩咐,以剿匪名义,加之养血丹为饵,引县城所有入境武者入瓮。原本只待这些武者覆灭,便能轻松执掌整个平山县,再无阻碍,谁料县城竟藏了一位至少真气五脉的高手。
那武者实力不俗,不但在几名蛮人手里活着,反而还将几名蛮人屠戮,救了不少县城武者。我按以功领赏的约定,将十枚养血丹赏了此人,却不曾想这人竟还不满足,又勒索要了一千两白银,且此人还喜打抱不平。
侄儿在那势单力薄,只有五千守城卫可以调动,却无武道高手护身,便只能先应了那厮要求。此番前来,侄儿便是请大将军增派人手,务必要将这厮斩于城中。此人不能为我所用,如若不杀,恐将影响我等图谋,后患无穷。”
魏国忠皱眉,神色肃穆起来,问道:
“此人姓甚名谁?”
魏仁答道:
“陆枫。”
“陆枫?”
魏国忠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思索好一会,挑眉道:
“怎的没听过这个名字?”
按理说,以他所掌握的情报,真气五脉之上的武道高手,不说颇为熟悉,至少也不该感到陌生,可这个名字,他却从未听闻。
不过就算不曾听闻也无碍,此人不能为他所用,且喜好打抱不平,那便有成为敌人的可能。
既是敌人,不如先手制敌,也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否则待此人反应过来,以其真气五脉以上的实力,只怕会引起不小的动乱,让他头疼。
思忖至此,魏国忠当即拿出一块令牌来,交到魏仁手中,轻声道:
“你拿此令,去请我供养在军中的两位先生,让他们跟你走一趟,将那个不安定的因素给抹去。
“侄儿得令!”
魏仁点头,手握着铜令离开大殿。
军帐前。
魏仁在阳光下打量着手中令牌,只有巴掌大,在阳光下反射着铜光,其上一面刻印着一个‘令’字,另一面则刻印着模样怪异的奇兽,他隐隐激动:
“有了此令,我便能调动军中那两位了!”
年轻小将毫不犹豫,一步迈入了面前的军帐中,帐内昏暗,中央处搭有一床,其上正盘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发丝花白,留有一撮长长的白须,垂落到安然放在大腿根部的手上,他面容枯槁,皱纹深长,宛若干枯的树皮,双眸微合,一股无形的死气在他身上弥漫开,毫无生气,仿佛他本身就是一具死去的尸体。
魏仁丝毫不敢放肆,在帐门口便恭恭敬敬的一礼,尊敬唤道:
“翁先生。”
盘坐老者眼皮微动,片刻后垂着的眸子掀开一条缝隙,目光落来,紧随而至的是一股无形的威压,令魏仁神色愈加恭敬,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额头有细小汗珠冒出,低着头的他,只听沙哑的声音从那帐中传来:
“魏...仁...所来何事?”
魏仁将手里的令牌举起,这才敢微微抬头,只是语气依旧恭敬,甚至是小心翼翼:
“翁先生,奉大将军令,请先生斩敌。”
面前这老人,可是二十年前,大名鼎鼎的魔头,杀人不眨眼,一身武道修为更是已抵近先天,乃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的真气巅峰强者,由不得他不小心应对!
老人闻言,半合的眼,缓缓睁开来,淡淡道:
“所杀何人?”
第67章 活罪难逃
“陆枫。”
魏仁心跳不已,忐忑不安的说出了这个人名,无形中的威压在此刻消失不见。
老者僵硬的头颅微微抬起,脖颈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本是毫不起眼的声音,落在魏仁耳里却格外响亮。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老者有所动作。
自来军营起,这处帐篷便早已是一处禁地,里面的人也成了军中禁忌,不少心怀好奇者,悄悄靠近此处,最后全都无故惨死。
所以他对此地是心怀恐惧的,可恐惧的同时,又升起了巨大的好奇心,下一刻,他便见老者干枯的嘴皮翕动:
“不曾听闻,他是何修为?”
魏仁答道:
“具体修为不知,不过他能不费吹灰之力杀死真气三脉的高手。”
老者满是皱纹、毫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了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
“老夫纵横江湖二十载,那些名头响亮之人,早已烂熟于心,倒不曾听闻陆枫这个名字,想来应是无名之辈。真气五脉便能轻而易举的杀死真气三脉,此人修为,应不及我,此事老夫接下了。你去准备马匹,即刻出发。”
魏仁犹豫道:
“翁先生,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将洛先生一并请去吧。”
洛先生,乃是魏国忠请来的另一位武者,修为同样在真气巅峰,直逼先天。
老者听见这个名字,面上露出不悦,无形的气势再次涌现,充斥在帐内,魏仁抬起的头又被压的低了下去,心里的恐惧不断涌现,只听老者颇为不满的声音响起:
“小子,你是不相信老夫的手段吗,要不要老夫现在就给你展示展示?”
魏仁哪敢接下这话。
这老者本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身功夫更是阴险毒辣至极,此人看似冷静,实则性情暴虐吗,若他敢让老者展示,就算他是魏国忠的侄儿,只怕下一秒也得人头飘飞,当即声音略显颤抖的道:
“小子不敢。”
老者冷哼一声,身上释放出来的凶煞之气被收敛起来。
魏仁只觉身上的压力陡然消失,微微抬头,见老者盘坐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一道干巴的身形,正立在干硬的泥土地上,正观望之际,便听老者眼神阴冷,眉毛一挑道:
“好不快去准备?”
魏仁连忙低头,不敢耽搁,立即应答下来:
“小子这便去。”
说着,年轻小将退出了帐篷,急忙备好两匹好马,再次进入军帐内,神色恭敬的看着安然自若的老者,抱拳一礼道:
“翁先生,马匹已备好了,现在就出发吗?”
老者点头:
“走。”
平山县。
翁先生抬头看着眼前宅院门上挂着的一副牌匾,问道:
“合气门...这就是那人住处?”
魏仁点头。
老者了然,对魏仁道:
“你先离开,待我将此事处理干净,自会找你。”
魏仁明白自己不适合呆在这里,万一被别人发现传了出去,那不仅是他,就连他身后的魏国忠,名声都要被败坏,于是转身离开,在离开前,他还是对老者嘱咐道:
“翁先生,还请小心行事。”
翁姓老者干枯的脸上露出一抹邪笑,不屑道:
“老夫纵横江湖多年,还轮不到你个小辈指教。若不是看在你是魏国忠侄儿的份上,就凭你这句话,老夫就要送你上西天!”
“先生功高,晚辈这就告退。”
魏仁听见这话,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当即告辞,离开现场。
在年轻小将走后,翁姓老者这才看着紧闭的大门,真气运转间,脚尖轻轻点地,瘦小的身形立刻宛若落叶,轻飘飘的腾飞起来,转瞬便飘飞过大门,直接落入了宅院那露天中庭。
老者环视四周,确认无人后,开始在宅中一间间房的搜寻起来。
最后确认宅院的确空无一人,也不离开,当即在放满灵位的大厅里,盘膝坐下,双眸微闭,开始耐心等候。
此刻。
县城一家酒楼内。
宽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许多美食。
陆枫徒手拿起一个大肉包,一口咬下去,包子里的汤汁四溢,响起扑鼻,嚼了两下吞咽下去,看着陆芝缓道:
“芝儿,三日后我便启程离开了,有什么事,你别自拿主意,多跟许夜商量。这小子稳重,多跟他商量没错。待我离开后,你们注意收敛低调些,别太张杨,我远在天边,有事也不能立马赶来。”
陆芝小口吃着东西,微微点头应下,不过还是问道:
“父亲是要去哪?”
她此刻已然知晓了陆枫的真实实力,乃是传闻中万千武者都难以达到的先天宗师之境,所以对于陆枫的离开,她还是带着些担忧。
陆枫摇摇头道:
“我去哪暂时保密,在我离开后,你们也别去寻我,我自会来找你们。你们特别要注意,之后面对外人,不要说出我的名字,芝儿默不要承认是我女儿,许夜你也别说是我徒弟。在大周境内,我虽不惧任何人,但当年在外飘荡多年,难免会惹上一些仇家。”
两人异口同声道:
“女儿(弟子)明白。”
见两人同意,陆枫这才点头,看向许夜道:
“许夜,这两日你便不要村去了,就呆在县城,我将一些绝学,尽数传授于你。”
许夜颔首。
三人吃完早饭,从酒楼走出,外边已经白亮,温暖的阳光自上空洒下,驱散了早晨的冷意。
合气门宅院前。
陆芝站在房门前,刚拿出钥匙,准备将门上的铜锁打开,却被陆枫给阻止:
“你且等等。”
陆芝手里拿着钥匙,不明所以,许夜同样不解,却见陆枫看向屋内,面上露出一缕微笑:
“有朋自远方来。”
闻言,许夜与陆芝皆有所明悟,当即警惕的看向宅院里,陆枫则接过钥匙,将铜锁打开,率先推门而入。
三人走入其中,刚到大厅,便见众多灵牌下,一枯瘦老者,正闭目盘坐,不知是太过瘦弱,还是身上衣袍太大,老者身上的衣物,如同一张被子,披在其身上,不少衣服皆干煸垂掉在地上。
许夜一眼望去,却看不出这老者到底是普通人还是武者,此人身上并无武者特有的标志,不过他却不敢大意。
正当三人打量老者时,盘坐老者的双眸微微掀开,一双眸子打量着三人,身上的气势随之倾泻而出,朝着许夜几人压去,磅礴的气势当即让许夜眉头一皱,只觉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了身上,连抬手,都变得有一定阻力。
陆芝则觉得自己似乎深处泥潭,无法移动。
“朋友自远方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陆枫轻笑出声,脸上毫无惧意,无论是许夜还是陆芝,皆觉浑身一轻,那无形的枷锁消失不见。
翁姓老者见几人不受影响,心里一抖,当即明白了缘由,深深的看了陆枫一眼,皱眉道:
“为何老夫不曾听闻过你的名字,也不曾见过你?”
他见识过众多江湖中人,而眼前这人,居然能无视他的威压,那就意味着实力比起他来,也并不会差到哪里去,少说也是真气七八脉的武者。
可实力如此强悍的武者,他却不知。
陆枫轻笑道: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不知道的人多了去了,这有什么奇怪的?”
翁姓老者闻言不悦,对方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将他比作天,而将自己比作天外天,摆明了说他实力不行吗?
“呵…我倒要看看你这天外天能不能接我一掌!”
老者冷笑一声,以掌拍地,借助反震之力,盘坐的身子立时飞起,在空中变换身形,改坐为站,几乎是一瞬便跨越两者间的距离,一掌袭向陆枫中线。
好快的速度!
许夜心中一惊,他并没看清黑袍老者是怎么行动的,只觉眼前一花,那老者便已然来到师父的身前,并拍出了一掌。
不过他却并不担心。
陆枫可是站在武道顶点的那一小撮人,若是眼前这老者也同为先天,那陆枫肯定认识。
可事实是,陆枫并不认识眼前这黑袍老者,那便只能说明,眼前这黑袍老者,当年根本就没入得了陆枫的眼,以至于陆枫识不得此人。
连陆枫这先天高手都认不得的人,只能说明眼前这黑袍老者在先天之下,而这人能让他与陆芝感到压力,那说明境界是在他之上。
先天之下,真气三脉之上,大概率就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的真气巅峰武者。
不过那又如何,还不是不到先天?
从陆枫那了解过先天后,许夜便明白了先天武者与真气武者的差距到底有多大,犹如蝼蚁与象,虽同是武者,却不是同一物种。
陆枫微微侧身,便恰好与这袭来的一掌擦肩而过。
黑袍老者不依不饶,眼前一掌落空,立马运起真气,继续追击,但几招下来,不说伤人杀人,就连对方衣角都未曾碰到。
此时此刻。
翁姓老者终于意识到,对方跟他不是一个层次,再一次袭击落空后,立马后退三步,朝着陆枫恭敬一礼道:
“晚辈受命而来,叨扰了前辈,还望前辈莫怪。”
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人是先天境,现在逃跑已经晚了,只得赔礼道歉,望眼前这人胸襟宽广,能饶了他,否则今日便在劫难逃了。
先天境与真气的差距,他早在二十年前便清楚了,根本不是同一层次,就是再多真气境武者,也极难耗死一位先天。
就因为这个境界实在太强了,所以先天极难成就,就是大周地域如此之广,能登临先天者,也是寥寥无几,每一位都是泰斗般的人物,轻易不能见到。
只是不曾想到他今日运气这般倒霉,只在这边陲小县,便碰到了几十年都不曾碰得见的人物。
见黑袍老者道歉,陆枫也不为难,只是问道:
“可是魏国忠派你来的?”
黑袍老者点头,不敢有所隐瞒,态度恭谨道:
“是。”
陆枫闻言,哼了一声,冷道:
“魏国忠,为国忠,倒白白糟蹋了一个好名字。大周待他不薄,如今国忧外患之下,不想着为国分忧,还胆敢起狼子野心,真是没心没肺的猪狗玩意!”
黑袍老者站得老实,面上恭敬,却不敢开口说话,像极了犯错的学童,正在被先生训斥。
许夜倒不知这些弯弯道道。
对于大周的情况,他知之甚少,也无心去了解,他只是一心求个人实力的增长,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就如同陆枫这般,届时什么王朝,什么律法,不过是脚下之物,随意践踏。
陆芝听见这些,神情若有所思起来。
陆枫骂完,又看向黑袍老者,后者身子一缰,心中已然恐慌到了极点,生怕眼前这不知名的先天强者突然出手,将他打杀当场,正当他惶恐不安时,却听陆枫道:
“魏国忠有错,该罚。你帮他助纣为虐,同样该罚!”
噗通…
黑袍老者当即跪地,以头抢地,梆梆的磕得响亮,本就枯瘦的脸 在此刻更是惶惶不安,吓得满脸煞白,嘴上哭嚎道: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
黑袍老者不敢以真气护住额头,几次重重的磕下去,额上不仅沾了灰尘,也隐隐有了破皮之势,脸上被吓的骇无人色,慌道:
“前辈,小的只是看在魏国忠的奖赏,这才投靠了他,且没出手两次,谈不上助纣为虐啊。还请前辈明查,饶了晚辈性命。今日之事后,晚辈必定远离江湖,归田隐居。”
陆枫淡笑道:
“谁说我要取你性命?”
“啊?”
黑袍老者愣神之际,陆枫手指一曲,对着黑袍老者身上一弹,一道白色微光的元气激射而出,瞬间没入黑袍老者体内。
片刻后。
黑袍老者只觉心口一痛,嘴里哇的一下吐出一口血来,眼中满是惊愕之色,嘴唇翕动:
“我…我的…修为…”
陆枫幽幽的声音传入黑袍老者的耳里: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日便只废你修为,饶你性命,若再不悔改,助纣为虐,必叫你尸首分离。”
黑袍老者只觉天塌了下来,双眼一翻,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第68章 杀心
哗…
伙房里,许夜端起木盆,将满满的一盆冷水浇在了地上昏死过去的黑袍老者脸上。
冷水取自深井,冰凉刺骨,激的黑袍老者当即睁开眼来,双眸瞪起,摸了一把面上的水渍,怒视着面前的年轻人,斥道:
“小子,你竟敢朝老夫泼冷水,我看你是不想活...”
‘啪!啪!’
黑袍老者半撑起身子,嘴里话未说完,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两巴掌,左右脸各一个,一张老脸被扇的有了血色,直让其微张着嘴,愕然的愣住了,下一刻,他便见眼前年轻人面容冷淡的开口道:
“是你一个人来的,还是伙同其他人一起?”
老者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感受着体内真气消失不见,他才想起,原来自己的一身武道修为,早已被废。
他心中不甘,恼怒不已,当即便张开了嘴,准备硬气一回,却忽见青年人淡漠道:
“老头,你可要想清楚了回答。我师父能饶过你,我可没说会饶过你。若是你不从实说来,待我查明真相,我就将你手脚舌全部砍去,卖给那些唱戏的做成人彘,任人观赏取乐。”
这话说的面无表情,语气平淡,但黑袍老者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他从年轻人那一对漠然的眸子,看不到丝毫情绪变化,也就是说这话完全不是空有其表的威胁,若是他不开口,此人真会如同说的那样,会将他做成人彘!
‘若我被做成人彘,会变成什么样子?’
黑袍老者想了许多,最后浑身一颤,眼中满是惧意。
他纵横江湖多年,虽杀人无数,却都是随手便给人痛快,从来不曾像面前这年轻人一样,手段如此残忍,折磨他人。
看着面前神色漠然的稚嫩面孔,黑袍老者恐慌起来。
他杀人劫货之事没少做,后面又为魏国忠效力,所积累的财富早就不计其数,如今就是没了修为,只要有那些财宝在,他依旧可以找个偏僻小镇,苟活于世,同样能逍遥快活。
可若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思忖至此,黑袍老者不敢耽搁下去,连忙开口道:
“小哥饶命!我没有团伙,我是跟魏国忠的侄儿一起来的,那小子现在应当还在卫营里等我消息。”
许夜又盘问了几个问题,黑袍老人都一一作了回答,而在这些回答里,魏仁以及魏国忠的名字频频出现,这老者几乎是将所有责任,尽数推到了这两人身上,若能录下口供,只怕两篇口供里,只有一篇是有用回答,另一篇则全是魏仁与魏国忠这二人名字。
问完话,许夜便将老者捆好,来到大厅,将黑袍老者所言一一说与了陆枫听。
听完许夜所言,陆枫手里的茶杯瞬间被捏碎,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茶水四处飞溅,流落一地,冷声道:
“这对叔侄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原本打算在临走之际才去处理这二人,没想到此二人竟连这么两天也等不了,既然如此,也别怪我不留其先祖的情分!”
陆枫愤慨,对许夜唤道:
“许夜,将那助纣为虐之辈带上,现在去卫营!”
“是,师父。”
许夜将黑袍老者带上,两人便带着人,骑马赶去卫营。
卫营。
三人刚到,便有士卒横刀盘问起来:
“来者何人?”
黑袍老者看了师徒二人一眼,走上前,拿出一张令牌,砸到那士卒身上,冷声呵斥道:
“瞎了你的狗眼,连老夫都敢拦,你是不想活了?!”
士卒连忙从地上捡起令牌,却见上面写着一个‘翁’字,神色立马一变,立马单膝下跪,低着头,语气惶恐道:
“是小的有眼无珠,不知翁大人降临。”
他今日守营地大门,是被魏仁亲自嘱咐过的,让他不要拦一个姓翁的老者。
这个老者连他们校尉都害怕,不敢有任何不敬之处,他一个小小兵卒,若是惹恼了此等人物,只怕死期将至也。
在黑袍老者的带领下,三人没有任何阻拦,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进入了军营当中。
而此刻。
校尉军帐里。
魏仁掀开帐帘,走出军帐。
军士操戈弄戟的声音洪亮,在营地上空响起。
他抬头观天,此刻日头正高,温暖的阳光从天上洒下,覆盖每一处大地,是立冬时节后,少有的好天气。
可现在,魏仁的心情却并不能与这天气一样,明媚灿烂,反而阴云密布,忧虑交加。
“都快正午了,翁先生怎的迟迟没有归来复命?”
魏仁心情浮躁,在帐外来回踱步。
距离翁先生到县城已经两个时辰,按理说这么长的时间,再怎样事情都应该有个结果了,可这此人迟迟不来,这叫他如何能够安心?
早在计划开始前,他便想与这老者约定时辰,不管计划成功与否,都回来复命,可这人脾气太差,这便导致他根本不敢开口,现在也只能再此干着急了。
“魏家小子,老夫来了。”
魏仁正愁着,忽听不远处传来声音,声音熟悉,他面上浮现笑意,认为事已办妥,便兴高采烈的扭头望去,喜道:
“翁先生,事办妥...”
当看清黑袍老者身后的两人时,魏仁嘴里的话戛然而止,原地呆住,心中思绪万千。
‘不是叫这老头将这二人除去吗,为什么这两人会出现在这,这姓翁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难不成这姓翁的要叛变?’
魏仁正思忖着,却见陆枫走过来,似笑非笑道:
“魏校尉,别来无恙啊?”
魏仁大气不敢喘一下,余光不停扫视站在一旁的黑袍老者,却见后者将头扭向一旁,完全不用理会他,心中疑虑不由更甚,可面上还是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回道:
“陆馆长,不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可是来询问那一千两白银的事?”
许夜看着魏仁的表演,不由在心里冷笑。
‘此人倒是沉着冷静,前脚才派出高手前来截杀我等,如今当面对质,竟还能若无其事的闲聊,当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看着面上露出一缕笑意的魏仁,许夜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找机会将此人除去。
这笑面虎如今还能笑得出来,出说此子心机深厚,如若不除,日后恐受其害,既然如此,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将危机扼杀在摇篮当中。
陆枫点头后,又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是,也不是。”
这话声音不大,落在魏仁耳里,却立马让他头脑疯狂转动,不停猜测着这话的意思。
想来想去,又看着黑袍老者,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只怕是任务失败,这姓翁的没打过想活命,已将我与叔父给供了出去,这才引得陆枫前来。姓翁的乃是真气巅峰武者,距离先天也只是一步之遥,连他都无法打过陆枫,只怕此人实力已在真气之上,到了天下不出十位的先天之境!’
‘他妈的,这小小的平山县城怎么会有先天境的武者,为何我却不曾听闻先天境中,有陆枫这一号人物,当真是倒了大霉,这下可如何是好?’
‘就凭营中这五千卫卒,根本拦不住对方。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十丈,如此近的距离,就连真气巅峰境都是眨眼即至,更不要提在真气之上的先天了。如今看来,也只有赔罪赔礼这一条路可走了。’
魏仁当即对陆枫几人发出邀请:
“陆馆长,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咱们去帐内说吧。”
陆枫轻笑不语,不过还是跟着进了营帐,许夜也跟着走了进去,黑袍老者见陆枫都进了帐篷,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老老实实的跟着走了进去。
魏仁最后一个进入帐内,刚一走入,便将帐帘放下。
噗通...
毫无征兆,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魏仁膝盖一曲,高大的身材顿时矮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黑袍老者都看呆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此人的底线原则,竟也是与他一样的随机应变,以他对这魏仁的了解,此人虽识时务,但也不至于见到强者便下跪,这倒是刷新了他对此人的认识。
许夜看的面无表情,实则心里更加确定了要除掉此人的念头,暗道:
‘此人无惧荣辱,能屈能伸,有大丈夫之志,如若不除,有朝一日得势,必定要变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陆枫则慢悠悠的来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的看着阶下跪着的魏仁,问明知故问道:
“魏校尉这是干什么,老头子我一把年纪,可承受不起。”
魏仁面露悔色:
“陆前辈,是小的有眼无珠,惊扰了前辈,小的愿认此罪,只望前辈看在叔父的面上,高抬贵手,小的愿意拿出十足诚意,令前辈满意。”
陆枫略作思索,看了眼许夜,随后对魏仁道:
“看来你也知晓了我为何寻你,既然你开窗说话,我也就不转弯抹角了,你倒是说说,都有那些诚意?”
听见这话,魏仁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只要给出一些让对方满意的东西,他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了,于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急忙答道:
“我愿出二十颗养血丹,外加两千两白银。”
许夜心脏一跳。
二十颗养血丹,若是按一颗五百两的价值来算,那二十颗便是一万两!
一万两,就是关中的一些大户,也没有这么多的财富,这魏仁竟能拿出这么大一笔东西来,看来魏家的财富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
不过细细想来也对。
这魏家在大周,就如同一棵长在西边的参天大树,皇宫需要魏家镇守西边,防御蛮族,朝中一些大臣,也需要借助魏家来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么多年积累下来,只怕早已能富可敌国了。
黑袍老者倒没露出奇怪之色,这点东西在他看来,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而坐在主位上的陆枫,也在听见这话时,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淡淡地道:
“你们魏家在大周可是根基深厚,就这点东西就要表示诚意,莫不是以为老头子我没见过世面?还是说你觉得我好说话,有魏国忠的支持,我不敢拿你怎么样?
你若要这么想,那我觉得我们之间就没必要再谈下去,直接依江湖上的规矩,你派人前来屠戮合气门,那我就拿刀,将你一刀砍了,你说这个结果,你可满意?”
魏仁被吓了一跳,急忙磕头三下,力道十足,随后惶恐道:
“前辈饶命,小子绝无此意啊。前辈想要诚意,可小子在魏家也不是主脉,手里能有的东西,也有限,这些东西虽入不得前辈法眼,却也是晚辈的所有了。
若是前辈觉得不满意,晚辈可带前辈前往镇西关,叫叔父与前辈商量。而且派人刺杀前辈这是,主谋本是我叔父,晚辈也不过是依命行事。”
陆枫闻言笑道:
“你莫不是想故意将我引去,好来一个祸水东引,最后调人围攻于我?”
这话让黑袍老者暗自点头,以他对那魏家了解,只怕真做的出这种事,不过陆枫乃是先天武者,魏家又能请动哪位先天来应对?
魏仁心中慌张,他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只待陆枫进入镇西关,他自会让叔父请动先天高手前来,不过也不是想着打杀一位先天武者,打杀先天他魏家还不够资格,只是请人来说情,这样事情便好办的多,也有了那么一点话语权,不过他嘴上自然不能承认,只得连连否认:
“前辈明查,晚辈绝无此意。先前是我不知前辈身份,这才扰了前辈。我魏家,绝对无意于前辈为敌,只是这等大事,需要魏家一众族老商议决定,晚辈实在插不上多少话。”
陆枫翘起二郎腿,注视着魏仁双眼,半晌这才慢悠悠道:
“没有便好,也最好没有,否则你们魏家那位苟延残喘的老家伙,可护不住你们。”
魏仁神色一凛,心下大惊失色:
‘此人怎会知晓我魏家老祖建在?这可是魏家机密,我也还是无意中从几位嫡系口中才得知这个消息,此人到底是谁?’
第69章 魏府宝库
镇西关不仅是一道关口,更是一座巨大繁茂的城镇。
由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天然便成了大周与蛮族之间的桥梁。
不少商人受此吸引,便在靠近关口处聚集,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座巨大的贸易集散地。
从上空向下望,一栋栋房屋林立,沿着关口一直朝后延森,宛若一条弯曲的蛇。
青石铺成的大道上,四匹马在上面飞奔,朝着关口而去,为首之人赫然是那位年轻小将,校尉魏仁。
人总是对未知的事物而恐慌,此刻的魏仁便是如此,他脸上已没了运筹帷幄的神色,眼中充满了疑惑与惧骇。
他不明白为何陆枫会知晓他魏家老祖的情况。
这个消息封锁森严,整个魏家知晓此事之人,绝对不超过一手之数。
早在二十年前,他们魏家老祖便对外宣称失踪逝去,实则在那一年,魏家老祖苦参几十载,已打破了真气与先天之间的屏障,终于一举迈入了先天境。
只是为了引出某些对魏家别有用心之人,才特地隐藏实力,对外宣称人已消失逝去,这一藏便是二十年光阴。
而这叫做陆枫的,竟也认识他们魏家老祖,且听那口气,似乎并没将他家老祖放在眼里。
可江湖上有名的先天就那么几位,他的确认不得眼前这人,此人究竟是谁?
马奔的飞快,四人很快来到集市。
街上往来行人繁多,有大周面孔,亦有蛮人面孔。
有人牵着马匹,有人手执骆绳,还有担着木桶叫卖的小贩,可谓喧闹繁茂,尽管两国目前形势紧张,可商贸往来依旧没有停止。
在魏仁的带领下,几人很快跨过长蛇般的集市,来到一处坐地宽阔的宅子前。
说是宅子,倒更像是一座小型的王宫,这宫殿被青砖垒砌的高墙围住,门口摆放着两尊石头雕刻的异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石狮子,张牙舞爪,气势骇人,两扇大门则是醒目的朱色,上头门匾写着两个金色的大字,魏府。
几人的到来自是引得两个看门人的注意。
这两人中年模样,皮肤偏黑,身材高大壮硕,目光炯炯有神,一人挂刀,一人负剑,身不着甲,当看清下马之人的面貌时,两人立马恭敬抱拳,异口同声道:
“魏少爷。”
魏仁无心理会两人,只是带着许夜三人,就朝里走去。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按魏国忠定下的规矩,带生人入府前,是必须要通报一声的,可这几日偏偏是魏仁带来的,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敢阻拦。
许夜跟着进了魏府,才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奢靡。
一条走廊,竟可用羊脂白玉堆砌;房屋柱子,闪耀着金丝纹理;府中丫鬟个个身着丝衣,面貌秀丽,身段妖娆;府中园林,花开烂漫;池水清澈,五彩斑斓的鱼儿在水中畅游…如此种种,还只是这王宫里的冰山一角。
‘黑山村的村民都已经饿的啃树皮、掘草根了,此处却如此糜烂,当真是天下兴也苦,亡亦苦。’
许夜也只能在心中感叹,却改变不了什么,就算将大周换成大乾,本质上不会有任何变化,不过是换了一层外衣而已。
天下大势,即是人心。
人心不变,天下岂能改之?
几人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大殿,这大殿梁柱朱红,内里金碧辉煌,倒像极了世纪末描写里的皇宫,里面主位正坐着一人,手里拿着书籍翻阅着。
魏仁走了进去,许夜几人则跟在其身后,走入大殿内,便见年轻小将对着主位恭敬一礼道:
“叔父。”
魏国忠早就注意到这个侄儿了,不过他目光却并未放在魏仁身上,而是落到了许夜以及陆枫这两个生人身上,细细打量着这两个生人,微微皱眉,心下颇为不满。
侄儿带人进府,不知提前通报一声?
他虽心有芥蒂,但现在有外人在场,倒是不好当面责备侄儿,驳了其面子,便面色和缓下来,放下手中书籍,温笑道:
“仁儿不必多礼,你身后那两位是…”
见魏国忠问起,魏仁面色有些难看,心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去说之前发生的事,更不好介绍陆枫与许夜这二人。
魏仁半天没憋出半个字来,如此异常的行为自然让魏国忠起了疑心,这时陆枫却微笑着不问自答:
“魏狗儿,好久不见。”
魏国忠瞳孔猛缩,满脸惊愕的看着眼前这位老者,愕然的面孔之下,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思绪在这一瞬间被拉回到几十年前。
魏狗儿。
他已经几十年不曾听过这三个字了。
此名并非骂人,乃是他幼儿时,一位老者为他赐下的小名,不仅如此,那老者同时还赐下了一颗不知名的丹药。
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他如今的真气七脉修为,只差最后一脉,便能将真气八脉全部打通,成为真气巅峰的武者,距离能眺望天下的先天境,也更加进了一步。
他知道,能有今日成就,全靠那老者赐下的那颗能脱胎换骨的丹药,否则今日也不会有什么镇西大将军了,只会是魏家一风流纨绔子弟。
魏国忠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面上挂笑的老者,面上满是迷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问道:
“你…为何知晓此名?”
陆枫咧嘴,露出两排大黄牙,反问道:
“你说我为何会知晓?”
一旁,魏仁听着二人谈话,又见自己叔父面上的惊愕表情,他心里当即便冒出一个念头来:
‘难不成此人还认识叔父?’
倒是黑袍老者,听见这个称呼颇为诧异,甚至一度想要轻笑出声。
大周堂堂的镇西大将军,有名的军神,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小名,岂不好笑?
不过他终究是不敢笑出声。
若是武道修为还在,他指定会咧嘴笑上两下,可现在他修为全废,若是笑了,只怕晚上就要被剁成血肉碎沫,喂给军中饲养的豺狼。
魏国忠见老者反问,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面上略显激动,站起身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嘴上变了称呼:
“您…您…传闻您不是已经…”
“死了,对吧?”
陆枫主动开口,接过魏国忠嘴里未说完的话,随即轻笑了起来,过了会才缓缓道:
“能杀我的人,这辈子还没出生呢。不过是当年一战后,仇家太多,为了避免麻烦,这才诈死,只是不想那些老家伙扰了我的清净。”
说到这,陆枫对魏国忠斜眉以对,质问道:
“倒是你...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你却不是当年模样了,你所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能见得光的?”
听到这,魏仁几乎可以肯定,身后站着的老者,必定是认识自己叔父的,且关系应还不浅,如若不然,那当老者叫出魏狗儿时,叔父也不会那般吃惊。
许夜皱眉,下意识的看了眼魏仁。
若是陆枫与魏家有关,那这魏仁倒还杀不得了。
从先前那些事来看,此人十分阴险,还有些记仇,如今在陆枫压制下,倒是唯唯诺诺,若陆枫一旦离开,也不知此人是否会将先前那些羞辱算在他头上,从而发难。
思绪片刻,许夜还是决定等一等,若此人再表现出一丝对他不利的想法,那便不再留手。
主位上。
魏国忠见陆枫承认自己身份,从主位上走了下来,来到陆枫面前,诉苦道:
“前辈,非我变了初心,我做那些事虽上不得台面,可说到底也是为了自保,为了魏家。多年前,我冒死冲锋陷阵,很快得朝廷重视,一路提拔到如今这个位置,可如今朝廷觉得我功高盖主,一直想方设法要削我兵权,欲置我于死地,置魏家于死地。
当初蛮人入侵,我舍生忘死,为了家国不遗余力的战斗,多少次我都在死亡线上挣扎。我为了皇室,为了这个国家,付出了那么多血汗,可到头来他们只是因为我手中权力过大,威胁到了他们的地位,他们就三番五次的想将我谋害,我又岂能坐以待毙?”
陆枫摇摇头,叹道:
“这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但因为这件事被你们牵扯进去的那些人,他们是无辜的。”
魏国忠反倒正义凛然起来:
“前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如今做的那些事,虽说见不得光,但对于整个天下来说,已经是伤害最小的了,我只是牺牲了少部分人,而没有将天下百姓都牵扯进来。至少我现在名义上还是镇西大将军,我依旧坚守在镇西关,没有让蛮人寸进一步。
若没有我的坚持,这镇西关换了人,未必就能守得住这处要地。若蛮人攻破镇西关,从这至东,一马平川,蛮人将当无可挡,他们的铁骑必将扰乱整片中原大地。那时便不再是丢那么几条人命的事了,这天下万民,都将陷入生死浩劫当中。”
看着他的诡辩,陆枫皱了皱眉:
“照你这么说,你做的那些事就是好事了,那些无辜被杀的人也杀的好了?”
魏国忠摇摇头,诚恳道:
“我从未这般说过。”
陆枫冷哼一声:
“你们之间的权力争夺,跟那些人没有关系,也与我无关。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这件事。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刀嫁到我的脖子上!”
魏国忠不明所以:
“前辈,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就算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对你动手啊。你乃是先天高手,早已超脱凡俗,我那些阴谋算计对你也起不了作用。何况你于我有恩,我岂会忘恩负义算计你?”
魏国忠转头望向魏仁,皱眉问道:
“阿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仁惧怕的看了陆枫一眼,而后开始讲述起事情原尾来,待听完所有经过后,魏国忠这才尴尬的挠了挠头,尬笑道:
“前辈,误会,这真是误会。我一直以为你早已仙去,并不知你就在平山县清修。我设计将平山县的武馆势力去掉,也只是因为那县令与我不合,我怕他将我的退路斩断,这才将与他勾连最深的武馆势力去掉,为的只是接手他以剿匪名义招募的五千私卫,保证平山县在我的掌控之内,我无意谋害前辈,还望前辈明察。”
陆枫却道:
“这我管不着,你对我动手倒是没什么,但你却把我弟子吓的不轻。我可以看在你爷爷的份上不追究你的责任,但我弟子最近精神状态不好,他的问题你总该解决吧?”
魏国忠哪里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这种事他之前便干过,说委婉些是讨要些治病钱,说明白点就是要好处,并且这个好处绝对不能少,毕竟对方是先天高手的弟子,这个好处少了不就是不给先天高手的面子?
就算陆枫与他算是熟人,但那也是上上一辈的关系了,与他这一辈关系却并不是很大,要赔偿的东西自然不能太差。
魏国忠深思熟虑一番,看了一眼许夜,这才对陆枫道:
“前辈,你于我有恩,又算是我的长辈,我也不跟你讨价还价了。这样吧,我让你们进我魏家宝库,里面的东西任选三件,你看这样可好?”
一旁的黑袍老者,此刻在听闻魏国忠的话后,当即抬起了头,双眸圆瞪,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许夜。
魏家宝库,任选三件!
其他人或许不知这其中的含金量,他却是十分清楚,那魏家宝库里的有些东西,可是比之皇家宝库都不差。
魏国忠居然答应让那小年轻在里面任选三件,这个承诺在他看来完全就是疯了。
那里面可是有能让真气巅峰武者都梦寐以求的好东西,难道这魏国忠就不怕那小年轻将里面的好东西全都拿走吗?
魏国忠当真就这么大气?
他跟着魏国忠也挺长时间了,怎得不见这仁对他也这般大气一次?
魏仁听闻魏国忠的承诺,也不由张了张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很想让叔父收回方才的话。
那魏家宝库可以说是魏家的底蕴所在,就让两个半生不熟的人进去任挑三件,这个承诺也太离谱了。
陆枫则看似深沉的点了点头,似乎同意这个承诺是亏了些。
这模样不由让黑袍老者与魏仁都在心中骂起娘来。
装。
太他娘装了!
第70章 长枪‘流雪\\’
这小子,何德何能啊!
黑袍老者与魏仁,此刻皆嫉妒的看着许夜,一副咬牙切齿模样。
魏国忠淡淡道:
“阿仁,你先带前辈和这位小兄弟去武库。”
对于魏国忠交代的这件事,魏仁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
他作为魏家的旁支,为了魏家尽心尽力,鞠躬尽瘁,魏国忠的许多脏事、烂事,都是他一人处理,饶是他如此卖力,也不曾得到过一次魏国忠的首肯,让他进宝库一次。
他武道天赋有限,远不及魏家嫡系,就算有汤药、血食的滋补,如今也不过初入炼脏境,距真气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那些嫡系,在家族栽培下,早已迈入了炼血境,甚至是炼血大成,真气是板上钉钉之事,就是先天也不是不能瞧上一瞧。
而他呢,连真气都算是奢望。
身为旁系,他深知无论是在魏家,或是在这个世道里,只有实力方是根本,没有实力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更别提话语权了。
所以他才如此卖力,想凭此获得进入宝库的机会,从中挑选出能脱胎换骨的功法,或是拿到洗髓伐筋的丹药,好以此增强武道天赋。
只有这样,他在魏家才会有被利用的机会。
被人利用,看起来似乎十分可悲,但恰恰相反,有被利用的价值,才能获得相应的报酬,有了报酬,便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如若不然,凭他一个旁系身份,是争不过那些嫡系的,最后自身实力低微,只会成为家族发展的炮灰,又或是从此埋没下去,此生默默无闻,只得看主家脸色行事,如犬猫一般,期盼主家心情好,赏赐些指缝里漏出来的渣滓,以此苟活。
这不是他魏仁想要的。
他魏仁也想如叔父这位大丈夫一般,坐镇中枢,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或如陆枫这位先天高手一样,只需抖露实力,便让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毕恭毕敬,低头认错,赔款道歉!
尽管心有不甘,但面对当家魏家家主的话,魏仁也不敢反驳,只得微微低头,面上顺从的应答下来道:
“是。”
紧接着,魏仁便领着许夜与陆枫离开了大殿,穿过蜿蜒曲折的走廊,越过小湖般的庭中塘池,最终到了府中的一处阁楼。
这阁楼共有三层,门窗紧闭,大门乃是黑色,并无木质纹理,倒像是玄铁打造,上头挂着门匾,匾上写有两个金色大字。
许夜抬头看去,便见门匾上刻印着‘宝库’二字。
‘这便是魏府宝库,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些什么。’
许夜看着眼前阁楼,心中颇为期待。
镇西大将军,乃是大周为数不多的实权职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魏国忠在这位置上一坐便是几十年,这宝库当中的东西,理应是只好不坏。
魏仁来到大门禁闭的阁楼前,压下心中的不满,面上肃穆几分,对着阁楼大门一拜,恭敬道:
“奉家主令,请阁老打开阁门。”
咯咯…
随着魏仁说完,黑门缓慢朝两边各自缩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黑门打开,温暖明亮的一束光线,顺着打开的黑门照射了进去,像是插进无尽深渊里的一柄光剑,将阁楼里的漆黑照亮了些。
踏…踏…
阁楼最里处,光明不能照亮的地方,忽然传出沉重的脚步,声音缓慢,从开始的遥远,慢慢越来越近,最后一道人影出现在照射进去的一束阳光里。
是一位老人。
许夜目光落去,下一刻便微微蹙眉。
这光束中的老人,完全不似人样,身上本就素薄的白蚕衣,在老者身上显得极为宽大。
一双眸子浑浊不堪,脸上面骨突出,更像是头骨上粘了一层皱巴巴的老皮,毫无肌理,露出袖外的一双手掌,根根骨节清晰可见,没了血肉。
这哪像活人人,分明是披了人皮的骨架子!
陆枫看着那光束中的人影,眼中流露出一抹怀念,面上露出微笑,对光束里的骨架子轻声道:
“小魏子…好久不见…”
这声音不大,许夜感觉再远些便听不到了。
可此言一出,光束里佝偻的老者却脚步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如遭雷击,那微微垂着的头在此刻猛然抬起,浑浊的眸子里有了几分清明,炯炯目光落到了陆枫脸上。
老人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颤巍巍抬起手,对一双老眼揉了又揉,声音颤抖道:
“你是…陆…二哥?”
陆枫轻轻点了下头,阁内老者再也控制不住,从里面穿出,奔到陆枫面前,眸子里淌出泪光:
“陆二哥,竟真的是你,这些年你去哪了?当初我听说你参与了那场大战,我寻了你好久,可都杳无音信,我都以为你已经陨落在那了。”
陆枫扶住弱不禁风老者的手,缓道:
“当初为了争那些东西,的确死了很多人,不过我靠着诈死,摆脱了那些人的追击,只是如今我这一亮相,那些人怕是又得发了疯的寻来了。
倒是你,让我刮目相看。当初我一直以为你这辈子无望先天了,没想到你竟凭借自己的努力打破了这个限制…吃了不少苦吧?”
枯瘦老者一直努力忍着眼中的老泪,可现在听到陆枫最后一句话,他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了,两滴泪水哗的顺着干枯脸颊流了下来,像极了受了委屈的稚童。
从前,他只是一个山里的放牛娃,既识不得天有多高,也不知地有多广,是陆枫带他走出了大山,传授武艺,这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有了看起来算是庞然大物魏家。
如今他虽归为先天,可其中的艰辛委屈,也只有他一人知晓,从不敢示人,就连他儿子,他都不曾告诉,陆枫的话就如同一把火,点燃了他压在心头多年的委屈。
站在后面的黑袍老者,听着陆枫与守阁人的话,双眸不由瞪起。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魏家居然还有一位先天武者存在,这也藏的太深了!
魏仁同样惊骇,他一直认为眼前这个守阁人不过是叔父招来的武道高手,顶多只是真气巅峰的武者,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命不久矣的老者居然是先天高手!
两个老人相互寒暄问候,询问起这些年的经历,一时间,许夜三人倒成了木人,只得呆呆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开口打断两人。
好一会。
枯瘦老者看向许夜,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对陆枫问道:
“这个小娃娃就是你收的真传?”
陆枫点点头,伸手唤着许夜:
“许夜,这位叫魏无忌,算是你的...就叫师叔吧。”
许夜上前,抱拳对枯瘦老人恭敬一礼:
“师叔。”
魏无忌抚着长白胡须,张嘴笑着,露出其中没剩几颗的牙齿:
“好,这小家伙年纪轻轻就入了境,不知现在是何境界,学了些什么武艺?”
许夜看了眼陆枫,后者面无表情,并没有什么反应,许夜便直言道:
“回师叔,弟子学了【合气诀】,还有枪法,现在是炼血境。”
一旁。
魏仁听着许夜说出的武道境界,顿时一惊,不可思议的望着那年轻面孔。
他有些不太明白,明明许夜看起来比他还小些,可为什么武道境界却高了这么多,若是他调查的资料不错,这个许夜拜陆枫为师,应该还没有半月时间吧?
这个年纪便能到炼血境,这是如何做到的?
就是有他给的十颗养血丹全吃了,短时间也不可能到这个境界,难不成此人就是传说中那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听了许夜的回答,魏无忌眼前一亮,赞道:
“看来陆二哥是将拿手绝技传给了你,不错,年纪轻轻就到了武道第四境,比我当年强多了。以前我在你这个年纪,不过还是一个不入流的炼肉境罢了。只要你多加努力,有望四十岁前展望先天。”
黑袍老者诧异的看了许夜一眼,目中露出异色,心里颇为惊讶。
他没想到这小年轻看起来年纪轻轻,武道修为却不弱,此等天赋比他强太多了,此子成就先天的可能性,定然要比他这个真气巅峰高出一大截,也难怪魏家先天对这小子评价如此之高,四十岁的先天,不用想就知道以后会有多强,只要不出意外,那未来某个二十年里,其他先天定会被这小子压的抬不起头。
思绪至此,黑袍老者不由动起了投资的心思。
虽然他现在武道修为尽毁,但依旧有些家底,他打算将这些家底拿出一部分来,投给这叫许夜的年轻人,如此一来便能得到一个人情,他倒是用不着这个人情了,可先天武者寿命悠长,能活三、四个甲子,说不得日后他后人能用得上这个人情。
届时就算家道中落,出现武道天赋平庸之辈,在先天武者的帮助下,也能轻而易举颠倒现状。
许夜微微笑道:
“师叔谬赞了,弟子没这般厉害。”
魏无忌轻笑道:
“你这娃子太谦虚了,要是我家那些后辈有你一半谦虚就好了。对了,你既然是学的枪法,可有趁手的长枪。”
许夜摇摇头:
“还不曾去铁匠铺打过长枪。”
闻言,魏无忌当即道:
“还去什么铁匠铺,那些地方打的东西哪里能用?这兵器可是重中之重的事,可不疏忽大意,若你以后与人斗招,这武器差了会吃大亏的。刚好我身后阁楼里有些好枪,你进去挑挑,看中哪个就拿哪个,就当我这师叔送你的见面礼了。”
陆枫接过话茬道:
“小魏子,我们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什么意思?”
魏无忌不明所以,当即将目光落到魏仁身上,花白的眉头皱起:
“怎么回事?”
面对先天武者的问话,就算魏仁知晓此人就是魏家某位老祖,却依旧不敢放松大意,内心忐忑的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听完魏仁叙述,魏无忌和善的眼神顿时怒意升腾:
“这不是胡闹吗?!我这么多年不过问魏家之事,你们这些后辈就是这么执掌魏家的?我魏家什么时候会滥杀无辜了?你们这些人像什么话!”
见魏无忌发怒,魏仁当即噗通一下,老实的跪在地上。
他想的是,先不管老祖追不追究他的责任,至少要先将认错认罚的态度摆出来。
魏无忌倒没看跪在地上的魏仁,当即看向陆枫与许夜二人,态度诚恳的道:
“陆二哥,许夜,我对不住你们了,是我没管好魏家,才会发生这种事,我代魏家向你们道歉。”
他说完,还真就鞠了一躬,陆枫赶忙将其扶起:
“小魏子你这是干什么,你看着年纪比我都大了,还对我们鞠躬,我可承受不起啊。”
魏无忌被搀扶起,眼中还是含着对魏家后人做的不满,对许夜道:
“许夜,你娃子别说是拿三件东西,就是拿十件也不为过,这宝库里的东西,你看上什么就拿什么,别客气,就当是对那些不肖子孙的惩戒!”
在魏无忌的坚持下,许夜与陆枫走进了宝库之中。
有门外阳光的照耀,漆黑的宝库显露真容,尽管里面光线依旧暗淡,却也不是目不能视。
宝库一楼皆是武器,一排排的武器架子排列整齐,上面挂着刀,剑,斧,锤,棍...各式各样的武器,只有许夜想不到的,没有许夜没见过的。
魏无忌直接带着许夜略过了这些武器架子,来到最后几个武器架子前。
前面的武器架子,都是一个架子上挂着多把武器,而这最后的几个武器架子,每个架子上,只有一把武器静静的挂着,分别是刀、剑、枪,以及一把长弓。
魏无忌直接上前将长枪取下,递到许夜面前:
“这柄长枪名为‘流雪’,是由千年寒铁所打,又参了天外陨铁,坚韧的同时,也能承受住真气在其上流转,用来对敌时,枪身上的寒意,能顺着真气传递给对手,使其真气流转变缓,招式威能降低,是上上等的好枪。”
此枪正如其名,银白色的枪身,在这暗淡的环境里,都显得十分耀眼,仅是在近处站着,便能感受到枪上传来的寒意。
许夜伸出手,将长枪接在手里,下一刻,便面色一变,心中惊呼:
“卧槽!”
第71章 收刮宝库
砰!
银白枪尖砸落在地,一块琥色地板破裂开,枪尖没入地板下。
许夜堪堪将长枪握在手里,只觉不可思议,这看起来轻盈的长枪,重量却出乎了他的意料,魏无忌看着被砸坏的地面,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忘了给你说,此枪重三千二百斤。”
许夜听着魏无忌的话,将长枪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枪身上印了龙凤图案,遍布整个枪身,在中间部位则刻着‘流雪’二字,枪尖森寒似雪,闪烁流光,给人一种锋锐无比之感。
“好枪!”
许夜越看越满意,一时有些爱不释手,魏无忌瞧见他这副模样,笑问道:
“可还满意?”
“满意。”
许夜点头,此枪全身银白似雪,重量趁手,倒正中了他的喜好。
魏无忌点头,毫不心疼的道:
“满意就好,这里还有刀剑弓,你瞧瞧还喜欢哪个?这些东西要是趁手,你就全拿去。”
陆枫也不开口,任由徒弟自己选择,他虽实力强大,可这些年来,手里还真没两件像样的东西,连丹药都不曾留下一颗。
以往的他,最不屑使用丹药。
他总认为是药三分毒,这丹药虽好,却有拔苗助长的意思,不利于武道修行,只有靠自己勤修苦练得来的,才是最好的,于是他手中并没有任何丹药。
所以对于许夜,他还是有些愧疚的,毕竟自己好不容易决定收个徒弟,手里除了武道传承,其他刀剑丹药一样没有,这哪像一个师父该有的样子?
现在有机会,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
魏仁跟在一旁,听着魏国忠的话,心里十分不满。
什么叫全都拿去?
这些东西可都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兵利器,是魏家花费很多功夫才得来的。
那挂着的剑,就是他亲自去收取的,当时可费了他不少时间,饶是这样,魏国忠也没说将那剑送给他,现在却轻而易举的要将这些东西全送给一个外人。
那他之前流的血汗又算什么?
许夜摇摇头:
“多谢师叔好意了,有这柄枪足矣。”
倒不是许夜不贪心,只是现阶段所学最厉害的武技,便是银龙枪法,其余刀剑就算拿在手里也无法发挥多少威力。
魏无忌见许夜拒绝,不由在心中对这年轻人暗自点头。
这些武器他当然知道其价值,随便拿出一柄,就能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可谓是价值不菲,目前还没几个人,能忍住不将这些东西全部拿走,而眼前这小娃子能忍住只拿一柄长枪,这份不贪之心倒极为难得。
于是他不由对许夜多了几分好感,当即笑着道:
“既然武器你不感兴趣,那咱们上二楼,二楼都是些药材丹药,有些倒是于武道修行大有裨处,或许对你颇有帮助。”
在魏无忌的领路下,一行人登上阶梯,来到二楼。
二楼要比一楼小上一圈,漆黑如墨,目不能视,魏无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回荡在密闭的房间里:
“有些黑,你们等等。”
踏踏…
魏无忌的脚步声响了会,便停了下来。
也不知他按了什么机关,紧接着周围墙壁便传出咔咔的响声,密集的小孔出现在墙壁上,阳光正透过这些小孔,化为一道道光柱,照射进房间里,本来漆黑的环境立时明亮起来。
随着光线透入进来,许夜只觉眼前忽然亮堂,一排又一排的宽厚木架映入眼中,上面或放置木盒,或安置玉瓶,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缕淡淡的药气。
魏仁望着架子上的玉瓶,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这些丹药,皆是魏府或抢,或买,或人送而来,能被收藏至宝库当中,无一不是宝药所炼,其中便有他洗涤根骨所需的丹药!
魏无忌对许夜笑道:
“小娃子,这里的所有东西随便挑,别客气。”
许夜看着架子上那琳琅满目的东西,虽说上面有标注是什么,但由于他对丹药与药材了解不多,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抉择。
陆枫看出了许夜的为难,于是动了动鼻子,嗅着空气中的药香,片刻后咧嘴一笑道:
“小魏子,看来你这里还是有样好东西啊?”
魏无忌面色一缰,尴尬一笑:
“看来还是瞒不过陆二哥啊。不错,这里的确还有样好东西,我拿给你看。”
言罢,魏无忌挪动竹竿似的腿,走到一处墙面,伸手放在墙面上,轻轻一按,夯实的墙面立刻凹陷了下去。
咯咯…
齿轮转动的声音,在静默的房间里响起,声音回荡,格外嘹亮,紧接着另一处墙面,一个巴掌见方的墙面朝两边缩去,露出一个小方格,里面有一只小盒。
魏无忌走上前,将小盒子取出,托在干瘪的掌中。
一缕光束打在小盒上,小盒晶莹剔透,呈现琉璃之感,在光线照耀下熠熠生辉,里面清晰可见的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淡黄色药丸。
魏无忌托着水晶般的盒子来到陆枫面前,微笑道:
“这盒中丹药,乃是玉露丹,是由八品宝药玉露果由文火炼制一月时间才成,药性温和不燥,可补先天真气不足,可增加两成迈入先天境的机会,不过此丹似乎暂时于许夜无用,倒不如我将这颗丹药换成其他的,这药先暂存在此,待日后许夜需要时,再过来取也...”
“你别废话了,拿来把你。”
陆枫开口打断了魏无忌的话,一把将琉璃盒子拿了过去,随后递给了许夜,嘴上念道:
“现在没用不代表以后没用,我看此物就与许夜有缘。”
许夜接过盒子,虽然这丹药的药效对他来说的确没多少用,但他还是对陆枫的行为颇为感激,毕竟是八品宝药炼制而成的丹药,就算他自身吸收不了这颗丹药的药效,却能为识海里的金鼎提供不少能量,金鼎有了能量,他也就能提升自己的所有技艺,这个可比常人服下丹药的效果强太多了。
魏无忌看着陆枫的动作,眼角微不可察的动了动,心里感到有些肉疼。
这颗丹药明明封存的这么好,还特意藏在墙壁的夹层当中,也不知道自己这位陆二哥是怎么发现的。
此丹本是魏国忠突破先天而备下的,是魏家付出了极高的代价,才得到的一颗丹药,整个魏家也仅此一颗,他并不想将此丹给送出去,可他面前站着的,却是他的恩人,并且如今对方还站着理,他也不敢说不给,他虽然一把老骨头了,却也还是害怕被陆枫揍。
陆枫可是先于他七八十年就成了先天,看对方如今面上的气色,比他自己强太多了,他也摸不准陆枫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说不得早就先天圆满了,哪里是他一个先天初期,且命不久矣的老头子能打赢的?
看着许夜将手里的盒子收起,魏无忌也只得在心中叹道:
“罢了,罢了,都是儿孙自己造的孽,那就要自己承担这个苦果。此事若能让这些后辈谨言慎行低调行事,作个教训,倒也不算多大坏事。总比日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抄家灭族来的强。”
一旁的魏仁目光愕然,心中大震。
一颗能增加成就先天境几率的药,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被送给了别人?!
看着还在观看丹药宝药的许夜,魏仁没来由的一阵后悔,只是杀了几个县城武者,却让魏家葬送了如此之多的宝物,这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若是魏国忠知晓了藏起来的玉露丹被别人拿了去,虽不至于将这份过错算到他魏仁头上,但在魏国忠的心中,他这个侄儿至少也要被安上一个办事不利的头衔。
从此以后,只怕他再也没了出人头地之机。
“师父,这养精丹是什么丹药?”
许夜收好盒子,目光落在了一张架子的最下面一层,那里正摆放着一个绿色玉瓶,玉瓶上贴有一张窄小的宣纸,上面的字是以朱砂为墨,写着‘养精丹’三个红字,颇为亮眼。
若按字面意思,许夜所理解的养精丹则是孕养精血的丹药,倒是颇为不错。
不过很多丹药是不能以字面意思来理解的,就如玉露丹,谁能想到这个名字竟是给突破先天所用?
听着许夜的话,魏仁先是一愣,旋即较为轻视的看向面上不解的年轻人,心中不免嘲道:
“连养精丹都不知晓,到底是哪处深山老林走出来的野人?就这种见识,竟能让一个先天强者选为弟子,当真是走了狗屎运。”
魏无忌听到这丹药名字,也是话语一滞,不知怎么解释。
陆枫顺着许夜的目光看了过去,顿时轻笑一声,毫不避讳的回道:
“此丹用于男女之事,传闻一颗能夜御九女。”
许夜挑眉:
“为什么是传闻?”
陆枫看向魏无忌,面上露出一抹趣色:
“我从没用过,也不需要,所以只能说是传闻,你说是吧,小魏子?”
魏无忌手一僵,附和道:
“是的...”
许夜缓缓点了下头,陆枫则对其道:
“我看你挑了半天也没挑出什么好东西,你跟我来,我来帮你挑。”
许夜老实跟在陆枫身后,一边走,一边接着陆枫递过来的玉瓶或是玉盒:
“培元丹,安神丸,回春丹,壮骨丹,生肌丹,聚气丹,续经丹,通脉丹...”
看着两人将货架上的东西都快要一扫而空,魏仁差点将眼珠子瞪出来了,最让他心疼的是,对方竟将他最想要的洗髓丹也给拿走了。
此丹虽不是最顶级的丹药,可药材难得,所以整个魏家暂且也只有那么一瓶,现在全都被许夜给拿走,一瞬间,魏仁只觉气冲脑海,一阵天旋地转,像是天塌了下来。
魏无忌在后面跟着,伸了伸手,想要说句话阻拦一下,却羞于开口。
毕竟之前是他自己对许夜这小娃娃说的,只要看上什么,只管拿走便是,若是开口阻拦了,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他也没想到,自己就随口客气一说,陆枫竟当真跟他一点都不客气。
那些货架上的宝药丹药,只要是上了五品的,统统都被陆枫一扫而空,就连一颗丹药,一根草须都不曾留下,眼前跟在其后面的年轻人怀里都快装不下,开始拿衣服兜着了。
就在魏无忌快要忍受不住时,陆枫将一瓶丹药拿在手里,转过身来,停止了继续拿药的动作,满意的对许夜道:
“好了,这些丹药应该够你用许久的了。”
合着是跑这来进货来了...魏无忌听的白眉一跳一跳的,却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将心里的那些不满的想法给压下去。
虽然损失了十几瓶丹药,还有好几种宝药,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魏家还在,那这些东西迟早会回来的,不过陆枫要是再拿下去,他却是真接受不了了,宝库都快被搬空了,魏家那些后生用什么?
魏仁站在一旁干看着,脸上早已麻木了。
如今没了洗髓丹,他一生之成就,顶多也就到炼髓境,突破真气是绝无可能,这辈子算是废了。
“走,咱们上三楼,看看三楼还有什么东西。”
陆枫拿丹药倒是拿爽了,抬腿就要朝三楼走去,被却魏无忌言语所阻:
“陆二哥,三楼是真没什么东西了,那上面不过是些功法武学,对于陆二哥的本事而言,不过都是些小道尔。”
听闻此言,陆枫回过头来看了魏无忌一眼,确认对方像是没有撒谎后,也便不再朝上三层走了,而是转身朝一层走,准备出宝库,嘴上淡淡道:
“既然是些功法武技,那便不去了,许夜,走,咱们出去。”
许夜跟在陆枫身后,走出宝库,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他没想到,只是拜了陆枫为师,竟能获得如此之大的回报。
刚刚所拿的那些丹药,足以让他下下辈子都衣食无忧,若是全部服下,足以让【合气诀】达到大成!
宝库外阳光明媚。
温暖的光辉从高空洒下,落在周围绿植上,虽是入冬时节,却也显得生机盎然。
许夜怀里兜着一堆玉瓶,只觉周围景象是如此的美丽。
第72章 魏国忠:“我的丹药…”
出了宝库。
许夜兜着玉瓶玉盒,颇为不便,就找魏无忌要来两口大箱,里面铺了棉、布,将丹药、宝药一股脑的放了进去。
陆枫将箱子交给了魏无忌,和蔼的叮嘱道:
“小魏子,东西就交给你保管了。”
魏无忌自然明白陆枫为何要把东西给他看着,究其根本是对魏家后辈的不信任,是魏家后辈所做的那些事,为人所不齿,让自己这位老哥感到厌恶,他当即点头应答下来:
“陆二哥,你就放心吧。既然这些东西说了送给许夜,自然不会再收回来。这些后生谁敢动这两口箱子,那就是在我头上动土,我定会将其逐出魏家!”
魏无忌说完将东西放入了宝库里,并将宝库大门锁了个严实。
魏仁看着魏无忌的身影,心中不免发怵。
方才他见许夜将东西装入箱中时,还真就想过,待几人都去赴宴时,他便偷偷潜入宝库当中,将箱子里的洗髓丹给偷出。
那两口箱子都装的盆满钵满,就算他将一瓶洗髓丹拿走,也难以被人发现。
可现在魏无忌亲自放话,确实给了他不小压力,他也怕事情败露,被魏无忌给逐出魏家。
他本就不是魏家嫡系,平日供给的资源也不多,若被逐出魏家,别说锦衣玉食的生活没有了,就是他以往做事得罪的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
最终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魏仁左右为难,一时难以抉择,好一会,才心中一狠,暗暗想道:
‘死则死矣,若无洗髓丹洗经伐脉,此生真气难成,不成真气,与死何异?’
待客堂里。
魏国忠看着陆枫与许夜出现在堂里,不免颇为疑惑。
这几人不是去宝库挑东西去了吗,这才过去多久,咋就出来了,难不成是已经挑选完毕了?
他魏家宝库虽比不上皇家,可东西也不少,虽说只是让其挑选三件东西,却也不该这么快才是,莫不是陆前辈对宝库里的东西不满意?
一念及此,魏国忠先是恭敬的看了眼魏无忌,便心怀忐忑的对陆枫问道:
“前辈,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那宝库东西繁多,怎的不多挑会?可是有什么不满意之处?”
陆枫满足似的笑道:
“宝库里的东西的确不少,不过我们已经挑完了,我徒儿很满意,之前你们做的那些事,我就不再追究了,今日两清。”
见陆枫这般说,魏国忠松了口气,面上浮现起笑意,他还以为此事难办,早已准备增加筹码了,却不想陆前辈如此大度,只是送了三件东西便不再追究前事,当真是划算!
高兴之余,魏国忠来到陆枫跟前,乐呵呵道:
“前辈,我已叫人为你备好宴席,这已快到午时,咱们先去吃饭。”
见他心情甚好,魏无忌在几人身后摇了摇头,心中叹道:
“这个傻孙儿,人家都快将咱家底裤都掏了去,还在这傻乐呵,也不知待会儿知晓玉露丹被拿走了,还会不会有现在这般的好心情。”
大殿中。
长长的金丝木桌上,各类山珍海味摆满,相互挤在一起,不留一丝间隙,空气中飘荡着各类香气,令人垂涎欲滴。
一尘不染,蹭光发亮的地板上,倒映出许夜一行人的身影。
大家跨过殿中门槛,在魏国忠的带领下,缓步走入大殿之内,最终在桌边的椅子上落座。
一场盛宴就此开始。
魏家的后辈,在族老的安排下,纷纷到饭桌上对陆枫敬酒,随后又与许夜攀谈起来,有意无意的套着近乎。
餐桌上气氛融洽,众人把酒言欢。
而人群之中,唯有一人面上毫无喜色,此人便是魏仁,见众人喝的尽兴,他端起一杯酒饮下后,默默起身,退出了大殿,转身离开。
周围人依旧在吃酒畅谈,唯独没人发现这个年轻校尉默默离开了,也无人在意一个旁系的离开。
魏仁离开大殿,先去了自己的住处,将自己累积多年的钱财,以及一些品质不佳的丹药,尽皆送出了魏府,随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到藏宝阁。
看着宝库大门上的那把铜锁,魏仁自嘲笑了一声,心里有万千思绪涌起。
这扇门,已经拦了他好多年了。
自他记事起,便从未跨过此门一步,那时候他还小,便在想,其他哥哥姐姐能进去的地方,为什么偏偏他就不能进,他也好奇里面是什么,也想进去,不过每次偷偷尝试,便会被赶走。
后来长大了些,他便明白了,原来这处阁楼是魏家的宝库,里面装着丹药,功法,刀兵,所有的好东西,几乎都放在这一座不小的阁楼里,而他之所以不能进去,只是因为没得到家主的首肯。
后来习了武,他发现自己天赋平平,便经常求着家主,想让其赐下一颗能洗经伐脉的丹药,好以此提升资质,可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推脱,要么就以无此丹药,叫他耐心等等。
在等的这段日子里,他为了讨好魏国忠,拼了命为其办事,或是在江湖上抢夺珍宝,或是抹除某些人以达灭口目的。
可这些年过去,那洗经伐脉的丹药却迟迟没有发下,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原来那洗经伐脉的丹药一直都有,且还是一整瓶,只是主家不想给他这个旁系子弟而已,就为了让他弱于嫡系子弟。
他很想对魏国忠问一句话,难道他们旁系便不是魏家人了?
魏仁目光逐渐冷冽,目光炯炯的看着门上那把铜锁。
“既然你不给,那我便自己取!”
咔…
铜锁内传来一道轻微响声,紧扣的锁在此刻被打开,魏仁将铜锁收好,打开大门进入其中,又飞快的将门合上。
阁楼里暗无天日,不见五指。
魏仁拿出火折子吹燃,一小撮火苗亮起,驱散着近处黑暗,凭借记忆,他找到了摆放箱子的地方,旋即打开箱子,从里面寻到了那瓶洗髓丹。
微弱的火苗照射下,魏仁看着瓶身上贴着的宣纸,上面赫然写着‘洗髓丹’三个大字。
他将丹药全部倒了出来,细细一数,却发现足足有七颗!
“我苦求此药多年,魏国忠却始终不肯松口给我,为此我还给他做了那么多脏事,却始终谎称暂无洗髓丹,不就是怕我超过他那些儿女?”
魏仁越是多想,心里便越多一分怨气,随后他离开宝库,回到卧寝后,毫不犹豫将手里的七颗弹药尽数吞服下去。
片刻后。
魏仁半跪在地,额头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只觉腹部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炙烤的五脏六腑生疼,难以忍受。
噗通…
他无力支撑身体,倒在了地上,如煮熟的虾,蜷缩在一起,手掌握拳,指甲嵌入血肉当中也浑然未觉。
“不,我不能睡!我一定要洗髓成功!”
这疼痛钻心,如同无数根针同时不停扎入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当中,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可魏仁知道,这是洗经伐髓的必经之路,只能强撑着忍受过去,一旦睡着便会永远不能再醒来。
只是一会,他面色便惨白如纸,毫无血色,额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
“魏仁…魏仁…”
宴会上,魏国忠喝的面色通红,酒气熏熏,正欲叫魏仁去搬几坛子好酒来,这一唤,以往立马出现在面前的魏仁,此刻却并未出现,这不禁令他微微蹙眉:
“魏仁哪去了?”
他旁座一位女子,端起酒杯正欲饮下,见魏国忠问话,便放下了酒杯,魅道:
“好像是出去了。”
闻言,魏国忠立马有些不乐,将酒杯重放在桌上,颇为不满道:
“如此重要的场合,他还跑哪去?真是不知轻重,待会宴会结束,你叫他来寻我。”
女子挽了一缕发丝至耳后,轻轻点头:
“是。”
宴会很快结束。
许夜喝的面色通红,来敬酒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尽管那些人都有介绍自己,实则他也没记住几人。
陆枫则对魏国忠提出告辞,后者面上露出不舍,不停挽留,想要让陆枫与许夜住在府上。
这些挽留的话说的倒真情实意,毕竟是一位老牌先天,实力自然毋庸置疑,若留在魏府,有着两位先天强者坐镇,他这个大将军甚至能明着违抗京城传来的圣旨。
陆枫自是不会留在这。
他来此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来吃这顿丰盛的午食,而是趁临行前,为许夜与女儿多筹备些修炼资粮,同时也是震慑魏家。
寒暄客套一番,许夜跟着魏无忌前往宝库,准备将两个箱子的丹药给拿走。
“这锁怎么被打开过?”
宝库门前,魏无忌瞧着门上的铜锁,不免皱眉。
尽管他已年迈,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可先天境终归不是普通人,这修为使得他记忆力反而愈加清晰,所以只是一眼便判定门上的锁被人动过。
魏无忌立马打开门,将那两个箱子找了出来,陆枫接过箱子,只是一上手,就知其中一个箱子少了东西,便在一旁笑道:
“小魏子,看你来不太行啊。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动宝库,这不明摆着看不起你这个族老吗?”
魏府外围有高手坐镇,外人根本进不来,就算没有陆枫提示,魏无忌也知晓这是族内人所为,他前脚才放了狠话,后脚便有人打他脸,还是当着陆枫的面,这叫他一张老脸往哪搁,面色当即冷了下来:
“陆二哥,许夜,你们放心,我送出去的东西,绝无收回来的道理,我魏家还不至于小气到这个地步。那个拿你们丹药之人,我定会找出来严加处置!”
陆枫摇摇头道:
“你怎么做那是你的事,这箱子里顶多就少了一样东西,也无关紧要,我就带许夜先离开了。”
说着,陆枫便带怀抱着两口箱子的许夜离开。
魏府大门处。
魏国忠带着一家老小早已恭候多时,当看到许夜怀里的两口大木箱后,他不禁愣了一下。
三样东西,也用不着这么大两口箱子啊?
他旋即恢复寻常面色,脸上含笑道:
“陆前辈,许夜,当真不留下歇息几晚吗?”
魏无忌也道:
“陆二哥,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就留在这多玩几天吧,咱们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其余魏家人也跟着附和挽留。
陆枫手里握着银白色长枪,摇摇头:
“家里还有人等着回去吃晚饭,我就不留了。”
几人寒暄一阵,陆枫便带着许夜骑马离去,直到两人背影消失不见,回到书房后,魏国忠对魏无忌问道:
“爷,他们不就挑了三件东西吗,至于拿那么大两个箱子装着?”
“哎…”
看着不解的魏国忠,魏无忌叹了口气,随后缓缓答道:
“他们哪里是只拿了三件东西,流雪被拿了,宝库二层,五品以上的丹药,宝药,都被他们搜刮完了,何止三件。”
“什么?”
听着这话,魏国忠惊呼出声,一时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他忽然又想到了自己得来的那颗突破先天的丹药,急忙问道:
“我那颗玉露丹可还在?”
魏国忠神色急切,却忽见对面老者摇摇头,嘴里缓缓说出一句如雷轰顶的话来:
“也被拿走了。”
魏国忠只觉这话如一记霹雳打在头上,整个人往后一瘫,一股屁坐在椅子上,面目呆愕,如同失了心神。
现在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要拿大箱子了。
他还以为对方拿的少,还想着要不要再送些东西,哪想到原来是拿的多了,都装不下了,这才拿箱子来装,就连他突破先天的玉露丹,也被摸了去。
“我还说前辈好说话…原来是我想的多了…我的玉露丹…那可是我千方百计才得来的丹药,竟然就这么便宜了他人。还有那些五品六品丹药,那可是我魏家底蕴所在啊。”
魏国忠瘫软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瞧他这副模样,魏无忌摇摇头,宽慰道:
“有得有失,也别太在意了,今日损失还能承受。若惹了其他先天,那些人未必就有这么好说话,日后家族行事,都低调些吧。”
魏国忠现在哪听得进这些话,这些丹药的损失,对他而言就是巨大的打击,整个人没了气力,靠在椅子上,唯独嘴里呢喃着:
“我的丹药…”
第73章 你相信这世上有仙吗?
庭院里。
陆芝正修剪着院里少有的两盆花草,忽听屋外有马蹄声响,便放下剪子,将门打开,便见许夜二人跨坐在马上,正欲下来,她面上露出笑容来,问道:
“父亲、师弟,可吃过午食?”
许夜翻身下马,一边取着挂在马鞍两侧的箱子,一边回道:
“我们在魏家吃过了。”
陆芝见父亲手里拿着一杆银白长枪,似乎颇为不便,就走向上前,准备将长枪接过,却为陆枫所阻:
“你且别碰这枪。”
陆芝闻言停住脚步,面上露出不解之色,许夜将两只箱子给取了下来,解释道:
“师姐,你别看这杆枪不长,乍一瞧似乎很轻,可此枪却足有三千多斤重,你若没多少准备就贸然去拿,极易受伤。”
闻言,陆芝眸子里露出一抹好奇,上下打量着流雪,此刻枪身在阳光映射下,反射着微光,半晌赞道:
“这枪倒是漂亮极了。”
陆枫这时下马,将枪尾轻轻杵在地上:
“芝儿,此番魏家之事已经解决,我也是时候该离开了,之后的日子你就跟许夜两人好好待在平安县,切莫乱走。”
陆芝乖巧的点点头,簇着两人进了宅院。
此事陆枫之前便与她说了,她也明白,父亲这是身不由己,倘若不离开这,反倒会带来麻烦事。
入夜。
卧房亮起昏黄的油灯。
陆枫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案桌上放着的两口箱子,让陆芝将许夜叫到了房间里,平静问道:
“许夜,你如今是何境界?”
许夜刚走进屋,便被陆枫这个问题给问的一愣,他不明白陆枫为何突然有此一问,毕竟之前在魏家时,他也说过他是炼血境,他默了默,回道:
“炼血。”
闻言,陆枫呵呵一笑道:
“虽说武者间,不能直接看透对方修为,但老头子我先天多年,混迹江湖百载,又岂会这点眼力劲都没有?若是在几日前,你说你是炼血,我还相信,但现在,我断定你不是炼血。其实只要我将一缕先天元气送入你体内,我就能知晓你的境界...”
听闻此言,许夜心头大骇,当即作了最坏打算,警觉的看着面前这看似人畜无害的老者,却见这老人只是缓缓端起茶壶,清澈的茶汤从壶里倾泻出,流入杯中,发出清脆的水流冲击响声,淡然道: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这样做。我虽不知你得了什么奇遇,能让你短时间内突破这么多境界,但我是你师父,你武道能有所精进,我高兴还来不及。我活了百多年,早已淡泊名利,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心生歹念。你能得到奇遇,那是你的缘法。”
老人放下茶壶,端起刚倒了半满的茶杯,在手中轻轻摇晃,淡绿色的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一股淡淡的清香飘了出来,许夜只听他道:
“你不说你的真实境界,我知你是想为自己留下底牌,这样做无可厚非。不过我要提醒你,这江湖之中,不是人人都那般蠢,也不是人人都与世无争,那些能修到先天境的武者,哪一个都不是泛泛之辈,切莫在这些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奇遇...连你师姐,也不要说。”
见陆枫如此苦口婆心,许夜心下收了两分警惕,问道:
“师父,江湖是怎样的?”
他从未出过平山县,年幼时在村周的小溪里摸鱼捉虾,后来大些便跟随许父学了些简单的打猎技巧,就连县城都不曾去过两次,也是近来在金鼎帮助下,才有了几分自保之力,于是常来县城,可归根结底,见识依旧不足,对于江湖的认识,他脑中只有前世的刻板印象。
陆枫将茶水一饮而尽,又端起茶壶,给许夜也倒上了一杯,缓声道:
“江湖...爱恨情仇,尔虞我诈。有人前脚得了好处,后脚被人算计,身首异处。有人贪念美色,强暴民女。有人因一颗丹药,一把好兵,一颗丹药,一部好功法而大打出手,掀起腥风血雨,血流成河。也有人心怀正义,好打抱不平,最后却死于非命。有人处处谨慎,小心翼翼,却飞来横祸,卷入争斗,无辜丧命。这...就是江湖。”
老者幽幽一叹:
“说来说去,江湖即是人心。人的本性便有喜怒哀乐,贪嗔痴,山难改性难移,这江湖自然也无法改变,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你别看魏家魏无忌表面对你颇为喜爱,让你拿宝库里的丹药,若是你手里能有延年续命之法,你信不信只要我前脚离开,他后脚就能不顾我与他之间的情谊,对你下手?”
许夜没说话,但心里却深以为然。
陆枫忽然起身,对来到门口,对许夜唤道:
“许夜,陪我走走。”
许夜点头,跟着出了陆枫卧房,步于中庭。
房外月光皎洁,白月如盘,高高悬挂,空气里带着一丝寒意,师姐陆芝的闺房亮着油灯的昏黄灯光,城中偶会响起一阵犬吠,除此外便万籁俱寂,使人不自觉清静下来。
陆枫在月光下缓缓走了两步,轻声道:
“可以说说你现在的境界吗?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想说,我也不强迫你。”
许夜盯着老者的面色看了看,发现后者说话时,面色始终如一,恬淡虚无,且周围还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他与老者两人笼罩在其中,他大概能猜到是陆枫的先天元气,为的是将两人的谈话给封住,便默了默,最终还是选择说出:
“真气三脉。”
陆枫走在前面,脚步顿止,整个人僵了一息,才微微点头,缓缓迈出一步:
“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高许多,我本以为你顶多是炼髓巅峰,或是刚入真气,看来你得到的机缘倒是不浅。半年内,可有把握突破先天?”
半年内?
许夜在心里一笑,就那些从魏家宝库里得到的丹药,别说半年,只要他想,现在大概就能迈入先天,不过他自是不会将真实情况说出,只是点了点头,回道:
“大概能。”
闻言,老人转过身来,凝视着许夜,神色肃穆,似在衡量些什么,这不由让许夜颇感紧张,正当他心中升起不好念头之际,老人开口道:
“你之前问我离开平山县后要去哪,我没回复你,看来现在能告诉你了。”
许夜面露疑色,却见老人看着他,幽幽问道:
“许夜,你相信这世上有仙吗?”
第74章 当年隐秘
“这世上有仙吗?”
说到仙,许夜脑中浮现出的第一印象便是长生不老,腾云驾雾,逍遥自在。
前世,不少民间传闻,甚至一些史书传记里面,皆记载过有关于仙人的故事,如武当张三丰,纯阳老祖吕洞宾等,对于这些仙人的印象,从始至终都是正气凛然的模样。
正因这些故事,惹得不少风骚人物,都踏上了寻仙访道的路。
若放在以前,许夜肯定不信这世上有仙人。
但是现在...
连穿越这回事都发生了,识海里正浮一口神秘莫测的金鼎,他有什么理由不相?
见自己这位弟子沉默,陆枫明白,任谁被这么一问,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于是在庭院里漫步,缓声道:
“当年我第一次得知这个消息时,也认为是有人在胡言乱语,故意卖弄,想要以此获得别人关注获得某种利益。直到我亲眼看见那位白衣飘飘,能御空飞行的男子,我才明白,原来我自以为的宽阔天地,在人家眼中不过是世界一偶,如同浮见青天。”
“御空飞行?”
许夜神色一怔,却不知这御空飞行是何境界,难不成真是仙人不成?
陆枫面上露出回忆之色:
“没错,就是御空飞行,并不是轻功,也不是先天境界的身轻如燕。虽说先天境使用轻功,能做到一跃二三十丈,但最终还是需要借力才行,否则便会重新落回地上。可那个不知从哪出现的白衣男子,却能脚踏一柄白玉长剑,无需借力,这不是仙人是什么?”
许夜来了兴趣,不由问道:
“既然有仙人出现,那为何不曾听闻有仙法留世,这个仙人现在何处?”
老者手指略微颤抖,嘴里漠然的吐出了两个字:
“死了。”
许夜顿时瞪眼,不解道:
“既是仙人,如何会死,难不成...”
他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猜测, 默然片刻后,嗓音低沉的道:
“那人被你们给杀了!!”
陆枫微微一笑,赞许的看着许夜,点点头:
“不错,你猜的很对,那人的确杀了,当初参与围剿那位仙人的一众先天里,就有我。并且那位仙人还是死于我的枪下,被我一枪订穿了眉心。”
许夜只觉颇为悚然,不明白一群先天武者究竟是如何杀了一位会飞的仙人,人家光是飞,先天武者便拍马不及,便询问道:
“既然仙人会飞,你们如何能杀的了他,仙人理应不该这般弱小才对。”
老人沐浴在霜白的月光下,发丝愈加如雪般,缓缓道:
“按理而言,我们一群凡人的确不能杀死一位能御剑飞行的仙人,可那位仙人在出现时,那一件白袍便染满了鲜血,已是强弩之末。起初,我们对于此人的到来还抱有敬畏,在此人的压迫下,还贡献了不少宝药,以助此人疗伤。
可随着时间增加,我们发现这人除了会御剑飞行外,似乎与我们这些武者也没什么不同。仙人同样会饥饿,会食五谷,加之此人待人薄凉,于是便有人生出心思。随后在一位先天偷袭,成功在那仙人身上留下一刀伤疤后,我们这才发现,原来仙人也会受伤流血。”
许夜一听用心听着,在陆枫这停歇片刻时,问道:
“所以你们就产生了围杀仙人的想法?”
陆枫微微点头道:
“是。自那以后,我们一群先天武者便在暗中商议围猎仙人的计划,直到一次机会浮现。那位仙人要去一处险地采摘一株九品宝药,我们事先在那周围埋伏了十位先天圆满,二十位先天中期,还有三十几位先天初期的高手,只可惜...”
“可惜什么?”
老者回忆道:
“可惜我们还是低估了那仙人的实力。在他斩杀宝药附近的凶兽后,我们齐齐出手,却被他反手一剑便斩去三位先天大圆满,以及十多位先天中期,那些先天初期更是碰之则死,触之即亡。
那可是大周境内各个门派,以及各个势力的顶尖人物,这股势力足以颠覆整个大周王朝。可在那仙人面前,我们这些人就如同纸糊的一般。
说真的,当时我看到那个残臂断肢的场面,心都凉了一半,以为此次已是必死无疑。只是不曾想到,那仙人挥出那一剑后,牵动了旧伤,气息萎靡,整个人摇摇欲坠,这才让我们看到了杀死他的希望。
最后在我们的围攻下,那位仙人终究是寡不敌众,最后被我一枪了结。可就算仙人死了,我们也笑不出来。我们出动了那么多顶尖高手,最后也只是活下来了两位先天圆满,以及不足双手之数的先天初、中期。这对于大周而言,是巨大损失,甚至动摇了国之根本。
至那以后,大周的国运开始急转直下,到了今天这个半死不活的模样,如今就连蛮族都敢在边境屯兵。”
许夜面露疑色:
“既然那仙人已死,那师父你还在担心什么?”
陆枫自嘲似的笑了一声,随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模样形似钱袋的小布袋子:
“仙人是死了,可他身上那些东西,却有一件在我手里。这件事许多人不知,但有些势力是知道的,所以我才会躲到这边陲小县,为的就是躲过那些人的搜寻。
虽然我也不怕他们,但他们终归是大周的武者,若再折上几位,只怕蛮族那边会毫不犹豫的对大周动手,届时受苦受难的还是大周百姓,所以我才费尽心机的躲着他们。”
许夜轻声道:
“那将东西给他们不就好了?”
闻言,陆枫眉毛一挑,吹胡子瞪眼,愤愤不平地道:
“哼!我凭本事夺来的,哪有将东西给他们的道理?他们想要,我就便便不给,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奈我何!”
许夜闻言止不住一笑,没想到自己这个师父脾气倒是倔。
就在许夜还在乐呵时,却见陆枫忽然靠近,这让许夜笑意顿止,却见陆枫拉起他的手,将那小布袋子塞到了他的手里,老者开口道:
“今日起,这东西就是你的了。”
第75章 踏雪无痕
“仙人之物,就如此这般轻易的交给我了?”
许夜望着陆枫,愕然了片刻,心里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老者竟会将这拼命得来的仙人遗物,毫不犹豫的交给他。
如此行为,令他心里颇为感动。
许夜微微低头,看向手里的小布袋。
清冷月光落在上面,圈圈点点的图案映入眼中,沾满整个小布袋子的一面。
袋子摸在手里,冰冰凉凉,反倒不像是普通的布匹所制,更像是某种金属制成的丝线,而后编制成的小口袋。
许夜观看了会,心里不由猜测这东西的用处。
莫不是储物袋?
前世,他看了不少书籍,芥子纳须弥的储物袋,储物戒,也是知晓的。
再结合陆枫方才所言,他对自己的猜测,颇有把握。
否则那仙人为何到此什么也没有,只是带了这一个小布袋子,以及一口长剑?
虽然心里喜欢得紧,许夜还是问道:
“师父,这既是仙人遗物,想来珍贵无比,你就算不自用,也应先送于师姐,如此这般,你就不担心师姐心里不忿吗?”
陆枫听着这话,只是笑看着许夜:
“你小子就别在这推脱了,我知你心里想要,但面上还是要故作推辞,只是为了让自己拿的心安理得。
陆芝虽名义上是我女儿,但她其实并不是我亲生的孩子。
我这辈子风流快活,就是没找过婆娘,所以也不曾有过子嗣,而且芝儿对武道也无多少进取之心。
但你不同。
我知你有心进取,这袋子给你也无可厚非。
至于我...
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一身武艺也早已登临巅峰,该体验的都体验完了,无心再争了。
何况这袋子我也研究几十年了,却并未发现有何妙处。”
居然如此懂我...许夜将袋子牢牢握在手里,却听陆枫继续道:
“这东西你藏好了,就算进了先天境,也别轻易来出来示人,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弟子知晓了。”
许夜将东西揣入怀中,低头注视着月色下的地板,如同被铺上了一层白霜,他默了默,还是抬起头来,望着眼前背对着他的老人,轻声道:
“师父,其实...【合气诀】我入门了。”
老人迈步的动作一滞,猛然回过身来,一双苍老却又明亮的眸子瞪得老大,直勾勾的盯住许夜,不敢置信道:
“你说真的?!”
在老人的注视下,许夜缓缓点头,嗯了一声,老人霎时不受控的仰头大笑,元气翻涌,引四周微风阵阵,压弯了盆中的那一株开的正盛的山茶花。
陆芝的房间依旧是油灯一盏,正在低头拿着一本诗书看得起劲,时而面露沉思,并未听到任何异响。
庭院里,陆枫长笑一阵,这才垂下头,平视着许夜,面上是止不住的喜色:
“我还以为这【合气诀】应是无人再能炼成了,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还能修炼,看来是天不亡我一脉。”
见老人高兴不已,许夜也露出了一抹笑意。
严格来讲,他与陆枫的相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也不过只有了了半月不到的时间而已。
就是这么短的时间,陆枫待他却极为不薄。
不仅将门内绝学传授于他,如今更是连仙人遗物,也毫不保留的一并交给了他。
此份信任,最是难得。
正因如此,许夜想来想去,才决定将合气诀已成功入门的消息告知。
陆枫喜笑颜开,也不在庭院里漫步了,来到青年身边,兴匆匆道:
“许夜,合气门关键传承,除了一门轻功外,我已尽数授予你。如今你既已成就真气,那这门轻功也理应授予你。此功名唤【踏雪无痕】,乃是上乘轻功,学成之后,能做到人在雪面行走,而不着一丝痕迹。”
说着,陆枫便在庭院里演示起来,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腾飞在空中,又如鸟羽般缓缓下落。
老人再一动,身形便飞起,落到那一株山茶花上的一片绿叶上。
那枚叶片只是被压的轻轻弯下了腰,而陆枫的身形却稳稳的停住,一只脚轻踩着叶片,如同站在地面异常平稳。
许夜看的新奇。
他虽早已知晓有人会轻功,却还从未真正见识过,如今在陆枫的演示下,也总算明白了轻功到底是怎样的。
陆枫重新落灰地面,慢条斯理的解说道:
“轻功看似高大上,实则也是一种真气运用之法,与银龙枪法在本质上并无不同,只是不同的真气运用,产生的效果不同。”
随后。
陆枫给许夜仔细讲解起【踏雪无痕】的真气运行脉络,以及其中变化,为了让许夜听懂,老人讲的很慢,说的十分细致透彻。
一刻钟后。
待陆枫说完踏雪无痕所有的真气运行法后,许夜只觉识海里的金鼎微微一震,紧接着脑中便有了踏雪无痕的领悟。
他查看起面板来。
…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八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真气(三脉)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07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4日可圆满)、合气诀·小成(每日百炼,1052日可大成)、银龙枪法·小成(每日百练,1321日可大成)、踏雪无痕·小成(每日百练,900日可大成)
…
陆枫见自己也讲的差不多了,便叫许夜自己尝试一番:
“许夜,你且试试。”
“好。”
许夜应答,旋即按照方才多出来的感悟,开始调运真气,按照特定的经络运行。
只是一瞬间,他便觉身体轻了许多,仿佛只要轻轻一跃,便能轻而易举的跃起三五米高。
感知到身体的变化,许夜迫不及待的脚下一用力,整个人立时如鸟儿般腾空而起,而后缓缓落在房顶上。
举目眺望。
城内房屋林立,大多数地方都已融入了夜色当中,少部分地方依旧灯火通明,隐隐能听见阵阵喧哗声。
许夜心情激荡,升起万丈豪情。
陆风也飞身而上,落到另一侧的屋顶,与许夜隔空相望,老人笑问道:
“感觉如何?”
许夜微笑回答:
“妙不可言。”
前世武侠世界里的男儿武侠梦,多少次梦中的踏草而飞,在此刻达成现实,心中的激动,无以复加。
第76章 真气巅峰
镇西关。
魏府。
大殿内,烛火通明,将整个大殿映成一片暗黄色。
魏国忠端坐首位,看着跪在殿中的人,只听魏无忌的嗓音在殿内响起:
“魏仁,我一再说过,谁敢动那箱子里的丹药,就将谁逐出家族,你明知故犯,可曾想过后果?”
主位上,魏国忠心里顿时一凛。
他还以为魏仁拿的其他什么丹药,万没想到此人竟偷拿的洗髓丹。
意欲何为?
他早就知魏仁这人的野心不小,有反客为主的念头,于是一直拖着不给洗髓丹。
只要在三十岁前没有洗髓丹,那魏仁就算是废了一半,此生也就没了晋升真气的可能。
届时就算此人有野心,没有实力也难成气候,不可能威胁到主家地位。
本来他打算看在魏仁劳苦功高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让其回去居家思过,减轻处罚。
现在看来,此人吃了洗髓丹,便不能让其呆在魏家了,没了魏家的资源支持,就算有洗髓丹的帮助,也难以赶得上主家弟子。
“呵呵…”
阴翳的笑声响起,在殿内回荡,无论是魏国忠,亦或是魏无忌,还是其他魏家之人,此刻的目光皆落到了跪着的魏仁身上。
下一刻。
众人便见此人垂着的头抬了起来,面上露出邪笑,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主位旁站着的魏无忌,里面充斥着怨毒之色,众人只听这跪着的年轻人反问道:
“后果,什么后果?
那丹药我足足等了五年!
五年时间都不肯给我哪怕一颗洗髓丹,一直给我说没有,现在送给外人怎么又有了?”
魏无忌眉毛一挑,当即威严道:
“我是在问你可想过后果!”
魏仁又是一阵放肆的大笑,而后盯着主位上的魏国忠,阴恨道:
“魏国忠,五年时间,我给你做过多少脏活累活?
我就只为求你给一颗洗髓丹。
你却一直给我说没有此丹,现在送给外人怎么又有了?
不就是看我不是魏家嫡系,怕我反客为主吗?
这魏家家主是能者居之,岂是你一人之私物?
难道我们这些不是嫡系的旁支,就不配获得修行资源?
我们也同样为魏家付出了那么多贡献,凭什么就只有你们嫡系能随意获得资源?”
魏国忠面无表情,无视了他的问题,冷声道:
“魏仁,你公然违背族老的意志,犯下大错,现在却还胆敢在此狂妄反问,面对族老的问题避而不答,你可知罪?”
魏仁冷笑:
“我只想要一颗洗髓丹,我何错之有?”
魏国忠面色肃穆,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声音在真气的参与下,显得威严无比:
“冥顽不化!
众人听令,即日起,将魏仁逐出魏家。
魏仁不再为魏家之人,任何魏家人不得帮助此人,否则依照族规,逐出家族!”
魏仁母亲听到此言,立时被吓的一个踉跄,几欲摔倒在地,急忙泪眼婆娑的朝魏国忠求情:
“家主大人,仁儿还小,他说的话都是气话,求家主大人开恩,不要将他逐出家族。”
魏国忠看着这贵妇人,态度依旧不减:
“魏仁他违反族老的规矩在先,还拒不认罪。
最重要的是,他得罪了一位先天圆满的高手,难不成要让他一人的错过,牵连整个魏家吗?
此事容不得商量,魏仁必须离开魏家!”
妇人见魏国忠这般不容商量,顿时两眼一翻,瘫软摔倒,幸得周围人搀扶住,这才没有摔倒在地。
魏仁狠声道:
“娘,别求他!这个魏家,我不待也罢。”
魏仁毫不犹豫,起身便离开大殿。
魏无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毕竟将人逐出家族这话是他说的,现在又来反悔,威严何存?
出了魏府。
魏仁回首望着自己活了几十年的地方,眼中有着一抹留念,更有恨意:
“魏国忠,许夜,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
月光透过纸糊的窗口洒进屋内。
许夜盘坐在床上,腿上放着一只冰凉的玉盒,手里则把玩着陆枫给的那只半个巴掌大的小布袋。
“若此物真是储物袋,那该如何使用?”
“滴血认主?”
想到便做,许夜以牙在食指上咬开一个小口子,伴随着一股疼意传入脑海,食指上便有鲜血流出,在月光下呈现黑色。
许夜当即将鲜血滴落在布袋上,随后用真气封住伤口,一双眸子打量着手里的布袋子,静静等候起来。
足足过去一刻钟后。
许夜皱了皱眉,布袋子毫无变化,似乎手里的就只是单纯的一个小袋子罢了,毫无作用。
“按前世的方法,若滴血认主不成,那就只有一种办法能使用这储物袋了,可神识这种东西,要修了仙才会诞生,现在却不能奈何这布袋。”
许夜又尝试了一番,毫无所获,最后摇摇头,将东西给收好了,准备拿起放在膝盖上的玉盒。
“这玉露丹乃是突破先天时所用,品阶是所有丹药当中最高的。我虽不是真气巅峰,但此丹的药力却能为金鼎所用,就是不知能否让合气诀达到大成。”
许夜将玉盒打开,拿起静静躺在其中的丹药,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吞入腹中。
丹药下肚,许夜倒没感觉有什么效果,身体也没任何变化。
只是当他将意识放在脑海里时,只见周围密密麻麻的光点,几乎将整个意识海占满,这些光点纷纷朝中央的金鼎汇聚而去。
“八品丹药,果然名不虚传!”
没一会,金鼎内部便填满了米粒般的白色光点,这些光点渐渐化为实质,如同白色玉石沉积在金鼎内部。
“是时候了,合气诀!”
许夜在心里默念一声,紧接着金鼎积累起的能量便迅速消耗一空。
许夜也顿时自身实力开始同步增长。
真气四脉。
真气五脉。
真气六脉。
直到金鼎传递来的能量,将任督二脉打通,金鼎内部的能量这才消耗一空。
而许夜的修为赫然来到真气巅峰!
第77章 合气诀大成,先天境
“金鼎的能力还真是逆天,仅仅是如此短的时间,便让我从一介山野村夫,成为现在的真气巅峰武者。”
“县城三大武馆,几日前还是我高攀不起的存在,如今再看,也不过如此。我已走到他们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感受着体内磅礴的真气,许夜握了握拳,面上露出一抹笑容。
随后查看起面板。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一百二十载
神通:无
境界:真气(八脉)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07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4日可圆满)、合气诀·小成(每日百炼,10日可大成)、银龙枪法·小成(每日百练,1321日可大成)、踏雪无痕·小成(每日百练,900日可大成)
看着寿元一栏的剩余寿命,许夜面上露出笑意。
“真气三脉到真气八脉,寿元增加了几十载,这修为果然是决定寿命的直接因素。看来想要活得久,还是需要不停的精进修为。”
遥想一月前,他还只有四十个年头可活,这短短时间过去,如今也算是成了一位长寿老人了。
当然。
这长寿是有条件的。
要有吃有喝,不受寒暑侵袭,不能有刀剑、剧毒加身,如此才能平安活一百多载。
就算如此,也让许夜乐了好一会。
毕竟没人会嫌弃自己命长,除了那些处于绝望境地里的人。
只要生活优越,无病无灾,人都不会想着去死。
那些手握重权,立在社会顶端的人,更是会想尽办法去延长寿命,哪怕苟延残喘,也在所不惜。
“合气诀还差十日大成,但我身上的八条经脉已尽数打通,看来大成的合气诀应是先天境无疑了。”
“如今仙人遗物在我手里,这真气八脉的修为,只怕还有些不够分量。”
“按师父所言。
当年一战,虽死伤了数量众多的先天武者,可这几十年过去,难保没有其他武者迈入先天。”
“那些本就是先天初期之人 这几十年过去不可能毫无寸进,如此算来 先天圆满的武者数量,只怕不会那般少。”
思忖至此,许夜没由来的升起一股紧迫感。
如今陆枫将要复出江湖,那些一直搜寻这仙人遗物的宗门肯定不会放过。
平山县虽远在天边,也逃不过那些势力的搜寻。
毕竟这可是成仙的诱惑,谁又能忍得住?
届时只要顺藤摸瓜,就一定会追查到他与陆芝头上。
就算那些宗门的先天被陆枫吸引,可那些真气境定然会被派遣到此,搜寻这些蛛丝马迹。
“师父明早离开,虽然他与魏无忌约定好要看护我与师姐,可以魏家的秉性,是绝不会为了庇护我与师姐而得罪那些宗门的。”
“与其寄托于别人,倒不如寄望于自己。”
许夜目光坚定,有了决断。
今夜后,平山县需再多出一尊先天武者!
夜色漫漫。
房间内。
许夜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将一只木箱给拿了出来,放于床上。
这一只木箱是独属于他的,另一只则在陆芝那,在吃完饭后,许夜便在陆枫的示意下,将两只箱子里的东西给分了。
许夜本是对半而分,但陆芝并没有拿多少东西,只是挑了四瓶丹药,以及几株宝药,余下的尽数归了他。
吱呀...
僻静的夜里,木箱缓缓打开,里面是整齐摆放的玉瓶、玉盒。
许夜将一瓶丹药拿起,也没看瓶上贴着的宣纸上写的是什么,打开瓶塞,将丹药倒在手心,一一吞服下去。
一瓶丹药只留下了一颗,其余的被消食殆尽。
意识海里,许夜再次见到白色光点浮现,而后被金鼎吸引,朝金鼎汇聚。
没一会。
这些丹药的药力,便被金鼎吸收殆尽。
见意识海里没有白色光芒浮现,许夜便又从箱子里拿出一玉瓶,将瓶里的丹药倒出,再次服下,瓶里同样的留下了一颗。
很快,意识海里再次浮现亮光。
连服下两瓶丹药,许夜这才没有继续服用丹药,而是观看着金鼎内部的能量多少。
他也不知自己服用的是几品丹药,但两瓶丹药下去,金鼎积蓄的能量明显没有那一颗八品的玉露丹多,只是在金鼎底部形成了实质化的白玉能量,面积却不大,金鼎底部都没有填满。
“两瓶丹药都没一颗丹药积蓄的能量多,看来想用数量来弥补丹药的品阶差距是非常困难的。”
“不过合气诀只剩下十天便能大成,这些能量想来应是足够了。”
合气诀只剩十天便能大成,其实完全就用不上丹药,但许夜不敢去赌十天之内不会遇见危险。
所以,为了自身安危,他只能服用丹药。
“呼...”
许夜吐出一口浊气,排空杂念,随即用意念将能量加在了合气诀上。
霎时间。
金鼎内部实质化如白玉的能量,开始如冰雪般消融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能量在许夜体内浮现,不断壮实着八脉当中的真气。
随着经脉当中的真气壮大,许夜额头、手臂上青筋鼓起,只觉浑身发胀难受。
好在并不疼痛,到无需咬牙忍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体内真气壮大,终于来到了一个临界点,一股不同于真气的能量在体内如雨后春笋般冒芽,开始迅速生长。
许夜只觉发胀感忽然消失不见,浑身上下顺畅通透,如男女交媾般快意盎然,身体也没了沉重之感,整个变得身轻如燕,仿佛只要脚下轻轻一动,整个人就要离开地面,飘荡在空中。
这是完全不同于真气境的一种状态。
许夜心念一动,金灿灿的面板就这么浮现在眼前。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一百八十载
神通:无
境界:先天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07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4日可圆满)、合气诀·大成(每日百炼,日可圆满)、银龙枪法·小成(每日百练,1321日可大成)、踏雪无痕·小成(每日百练,900日可大成)
“先天,成了!”
第78章 照顾
清晨。
平山县城内,有犬吠声响。
有房门打开,小贩挑着担子从屋里走出,来到街道开始慢悠悠的叫卖。
有身着粗布衣裳的老者,佝偻着背,背篓里装着野菜,早早进入城中,只为寻个好地段,好将东西卖出。
有小娃背着一大捆干柴,一家家的走问,看谁家需要柴火。
有妇人开门被寒意刺的一个激灵,身上汗毛根根矗立,心里盘算着要不要买些棉花,裁上几尺布,制两件新衣裳。
经过一夜的沉寂,本来如死水般的县城,立时活了过来。
合气门。
宅院大门上的招牌,在昨日已被陆枫给拿下。
门前街道,陆枫牵着马绳,立在马儿一侧,他即将离开这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面上没有不舍,只有身为江湖人的随性洒脱,淡笑着道:
“我与魏家魏无忌有约,若遇危险,可寻魏家庇护,我就先走了。”
陆芝柔情默默,一双桃花眼中满是不舍,看着已上马的老人,柔声问道:
“父亲,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枫默了一会,最后摇摇头,不确定道:
“或许...两三年后吧...”
听闻此言,陆芝别过头去。
许夜与她站在一起,清楚的瞧见女子那一双眼睛顿时红了,泪花在眼眸里荡漾,几欲滴落下来。
正想着怎么安慰的许夜,却听陆枫唤了他一声:
“许夜。”
许夜闻声朝老人看了过去,却听老人叮嘱道:
“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离开后,我希望你好好照顾你师姐,别让她受人欺负。”
许夜点头,回道:
“请师父放心,弟子一定牢记师命,不敢令师姐受辱。”
陆枫坐在马背上,朝许夜勾了勾手,许夜不明所以的走上前,靠近马儿,也不见老人开口,却忽然听到老人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你小子,实力又进步了,现在是真气五脉还是六脉?”
许夜同为先天,当然明白这声音怎么出现的。
传音入秘!
这是先天武者特有的能力,能用先天元气外放到别人耳里,从而震动发出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不易为第三者所知,颇为隐秘,倒不是什么奇事。
对此,许夜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开口,而是用同样的方式,传音入老人耳里:
“师父果然慧眼如炬。”
陆枫看着许夜并未开口,耳里却突然出现了徒弟的声音,愣了一会,面上露出惊愕之色,不可思议的看向下首的年轻人。
他本来只是瞧见许夜气质颇有变化,以为是实力在真气三脉之上,又有所精进。
万没想到许夜竟会以这种方式回答他。
传音入秘,属于先天武者的证明,而许夜此刻用同样的方式回答他,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的确如一记重锤,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令他有些发懵。
他不敢相信,明明昨日与许夜在庭院里散步时,许夜还只是真气三脉的武者,至少在实力上并没有表现出超越了真气境,但今天怎么忽然就会传音入秘了。
陆枫心中惊骇之下,继续传音道:
“你...先天了?”
许夜缓缓点头,也同样传音道:
“果然瞒不过师父的法眼,没错,弟子已迈入先天境。”
得到许夜的回答,陆枫一双眼睛顿时瞪大了,心里更是早就被这一番回答给震惊到无以复加。
从真气三脉到先天境,只需要一晚上,他活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这种怪事!
哦不,他今天算是见到了,关键这个人还是他弟子。
当年他从真气境突破到先天都花了十年光阴,自己这位弟子倒好,明明之前是炼皮境,后来没过两天,就变成了真气三脉,然而真气三脉还没待多久,今天却莫名其妙的突破到了先天境。
就这么短短不到半月时日,就达到了其他武者练一辈子武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这小子,是不是喝口水就突破了?
陆枫震惊之余,心里也不由猜测着许夜实力提升如此之快的原因:
‘莫不是得了什么仙丹?’
若在他刚踏入先天境时,九三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发生在许夜身上的这种怪异情况。
但见识过几十年前那位忽然凭空出现的白衣仙人后,他现在就能理解为何许夜境界精进如此之快了。
只有一种可能能够解释。
那便是得了仙家的宝物丹药,否则这种有违常理的事,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心里虽有了这个猜测,但陆枫却并不准备问出来。
他才不管许夜得到的是什么东西,他现在就知道一条,眼前这个年轻人现在是他徒弟。
这种事,他这当师父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若是以后有人在他面前拿徒弟出来吹牛,他还能干一大碗酒,豪气地将酒碗给摔碎在地上,将这事给说出来,让那些老家伙惊掉下巴。
啧啧...那画面,他光是想一想就感觉爽的不得了!
本来离别还算比较伤感,经许夜这么一说,陆枫心里的那点伤感也全然被冲淡,消失不见了,有的只是满心开怀,连带着今早的空气都变得更加香甜了,他笑道:
“许夜,你以后也别回你村里的房子了,就住在这吧,保护好你师姐,我就先走了。”
“架!”
说罢,陆枫还对许夜眨了眨眼,然后才双腿一夹,骑马朝着前方奔去,一个转弯便消失不见了。
许夜眉头一挑,心里不解。
这小老头最后冲他眨眼是几个意思?
难不成师父他老人家说的保护,不是真的保护师姐的人身安全,而是...
许夜不由的看向师姐陆芝。
师姐今日穿的是一件白色长袍,由于是练武缘故,不惧这微末寒意,所以衣服并不厚。
白袍下摆宽大。
上至腹部时,却是贴着女子腹部软肉,微微凸出些。
再往上则勾勒出女子傲人的风景线,令男人不禁就要瞧上几眼,无法释怀。
许夜看了两眼,便撇过头去。
“师父说的照顾,应该不是我脑子里想的这种照顾吧?”
第79章 回村
“这小子,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陆枫已出了平山县,身下的马儿正奋力奔跑,两旁的草树飞快朝后掠去。
他坐在马背上,一上一下的颠着,心里却还念叨着方才之事。
自从知晓了许夜的武道精进离谱后,他便知晓了此子并非池中之物。
有仙家宝物加持,迟早有一日会一飞冲天,说不得成为那飞在天上的仙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今他年事已高,而陆芝也二十有六,早就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只是一直苦于没有靠谱的人选,这才将此事耽搁了下来。
而许夜的出现却令他眼前一亮。
俗话说得好。
肥水不流外人田。
若是将他养了几十年的乖女儿交给其他人,他还真不放心,担心女儿受到欺负。
可许夜这娃子就不一样了。
许夜是他唯一的真传弟子,几乎相当于半个儿。
他对这小子的秉性也颇为了解,可以说是最适合陆芝婚配的对象了,没有之一。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年龄小了些。
不过这也没多大关系。
老话都说女大三抱金砖,给这小子抱上三块金砖,全当是这小子福气好。
别人想抱这几块金砖还没机会嘞!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许夜没听懂他临走时的暗示。
…
黑山村。
许夜骑马回到村口,引起不少村民围观。
“这…这不是许夜吗?”
“还真是啊,怎么几天不见这么俊秀了,还骑着马,好威风。他身上穿的衣服都不一样了,那好像是蚕丝的吧,这一件衣服得花多少钱?”
“莫不是在黑背山里寻到了什么好货,这才发了家?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就算人家真是这样发家,那也是人家应得的,黑背山就在村后面,也没人阻止你们进去。”
“得了吧,我宁愿吃野菜也不愿进去,前天李老五才死在里面,内脏全被吃空了,就剩些皮骨,太惨了。我可不想死在里面。”
村头槐树下,几位老人坐在石头上闲聊,眼神不时朝路过的许夜投去,目光中满是慕意。
一座土房里。
赵翠看着只剩几粒高粱米的粮缸,心里不免发愁起来。
“哎…前天才拿的粮,今天又没了。”
这些粮食是她前日,在李清风那里所得,属于她的劳苦粮,当时李清风可好把她一阵折腾。
自从李清风将她得到手后,之后的要求是一次比一次变态,有时拿绳子将她吊起,有时竟还买来红烛…
所以近段时间,她极不愿意去李清风那 里。
就因为这,李清风现在也学精了,不再一次就给她十斤粮,每次完事后,只给一斤,这便使她不得不隔上一天两天,就乖乖送上门去,不然就得饿肚子。
此时此刻,她忽然有些想念那个窝囊废丈夫了。
至少李光明在时,不会那般疯狂的折磨她,还会老老实实想办法赚钱补贴家用。
“看来也只能去他那了,只希望今日他别又想出什么法子折辱我。”
赵翠无奈摇头,来到房间将身上的衣物脱下,露出还算白皙的肌肤,其上有道道鞭痕,还呈现出淡红色,并未消退。
她小心触摸了一下鞭痕,一股疼痛立马袭来,令妇人不免皱眉,面色微变。
尽管她对去李清风家有些畏惧,可为了粮食,还是不得不换上一套刚洗过的淡蓝色衣裳,开门走了出去。
刚没走两步,赵翠便听见有马蹄声响。
村中有马之人,就只有李清风与许夜两家,但许夜近来都不在村里,所以她以为这是李清风骑马回来了,便下意识望去。
这一看才发现,那马并不是她熟知的棕色,而是一匹黑马,正沿着村道悠悠而行。
马背上坐着的,也不是她脑子里浮现的那熟悉相貌,而是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容。
那年轻人身着一件黑色长袍,材质与麻布有显着不同,在阳光下还反射着一抹微光,明显是蚕丝所制,价格不菲。
他面色淡然,一双眸子波澜不惊,长发盘在头顶,被一条玄色丝带绑住,一股富家贵公子的气质油然而生。
‘这是…许夜?’
看着那一张俊秀的脸,妇人瞪大了眼睛,心中惊诧万分。
她不明白,为何只是几日不见,许夜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如今这副模样,哪还像是黑山村的人,分明就是某位大富人家的贵公子,大驾光临到黑山村了。
‘这是赚了多少钱,连蚕丝衣裳都穿起了,这一件衣服怕是要好几两银子吧?’
蚕丝向来贵重,普通人别说穿,就是见都见的少,赵翠去县城看过那些蚕丝衣,的确贵气逼人,很是漂亮,她十分喜欢。
可当问了价格,才知道一件衣服就要几两银子,顿时将她的喜欢给击碎了。
几两银子一件的衣裳,这辈子她是没福气穿了。
‘进山打猎能赚这么多钱吗?莫不是得了什么不义之财?’
赵翠一双眸子打量着许夜身上的衣物,眼中满是嫉妒,心里不由冒出这个想法来。
妇人眼见那骑马年轻人渐渐远去,立马加快了脚步,很快来到李清风家的家门前,当即敲响了房门。
有老妇人瞧见在李清风家门前鬼鬼祟祟的赵翠,眉宇间不由流露出一抹厌恶,朝地上吐了口老痰,眼中露出不屑,在心中暗自鄙夷道:
“白天都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偷人,真是不知羞。”
老妇人嘴里咧咧的同时,立马加快了脚步,跑到村口槐树下,与一众老人分享了自己方才所见到的事。
赵翠与李清风之间的事,早就在村中流传了,一些年龄大的妇人,平日里对此事也多有讨论。
赵翠自是也听说了这些谣言。
不过她却毫不在乎。
在她看来,只要能有粮食吃,不饿着肚子,管她什么传闻,与她何干?
此刻。
赵翠已经进到李清风家的一处偏房。
两人干柴烈火,很快便挤在一起,半刻钟后,李清风呼出一口气,气喘吁吁的躺在床上 ,上衣分开两旁,露出结实的胸膛。
赵翠一副没有尽兴的模样,不过心里却暗自庆幸,李清风今日并没有找些奇怪方式,以此折辱她。
她靠在李清风胸膛上,轻声道:
“你今儿个瞧见许夜了吗?那小子现在可威风了,骑着黑马,身穿丝绸,在村里慢悠慢悠的晃,明摆着是来炫耀的。
哎,你说进山打猎真能赚那么多钱?不然许夜咋能穿的起丝绸?他是不是从哪里得了什么不属于他的钱?”
李清风正闭眼假寐,听到这话立马睁开眼,眼中露出一抹惊恐,一巴掌甩到妇人的脸颊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并小声呵斥道:
“你可别在这乱说!”
赵翠不知许夜是什么情况,胡乱猜测,但他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早在两天前,他儿子便从县城里回来,给他讲了县城里发生的事。
这许夜如今可是那合气门的弟子。
而合气门何许势力?
那武馆的馆长可是在剿匪一战中,直接徒手灭杀了两位真气境武者,以及两位半步真气境武者的顶尖高手。
也就意味着许夜那师父,起码都是真气境武者!
如今别说是他一个里正,就是县城的县令大人,同样也不敢去招惹许夜。
而赵翠竟还想去招惹人家,真是茅厕里打灯笼,找死!
赵翠想去找死,他可不会拦着。
这个女人他这几日早就玩了个遍,已没多少兴趣了,不然也不会想到用那些奇怪的方式,来玩弄这个女人
他只是担心这女人胡乱咧咧,得罪了人家,最后反而牵连到他身上。
他这些年干里正,可没少捞钱。
万一得罪了许夜,那这小子在县令面前随口一说,他这个里正不就干到头了吗?
这种美差事,他可不想就这么没了。
“你…你…敢打我?”
赵翠抬手摸着脸颊,只觉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被李清风这一巴掌打的有些发懵。
李清风毫不客气,面色肃穆道:
“老子打的就是你!你可知许夜如今是何身份,竟还敢如此诋毁人家,你要是不想活也就罢了,还想牵连老子不成?”
赵翠何时见过李清风这幅面孔,当即便吼的不敢大声说话,态度软了下去,低眉小声道:
“许夜不就是村里的一家猎户,还能是什么身份?你这么凶干嘛,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若是许夜钱财来路不明,你不是可以联合县里的捕快,将他家财给没收吗?许夜如今这么有钱,没收了他的钱财,你就能赚上一大笔,这不是好事吗?”
李清风沉声骂道:
“蠢货!你知不知道许夜如今是真气境武者的弟子,莫说是我,就算是县令也得罪不起这种人物。
你怕是嫌自己命长了,还敢说出这种话,就算人家将你打杀了,也不用承担一点责任。哪怕县令来了也要说一声‘杀得好’!”
赵翠愣了一下,痴痴道:
“真气境是什么境界,很厉害吗?”
李清风看着茫然的妇人,只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却也没了解释的想法,叮嘱道:
“你不用知道真气境是什么,你只需要明显,现在的许夜,早已不是之前那个猎户了。
人家现在的身份同县令一样尊贵,你见到他自己低着头,态度恭敬点,免得得罪了人家,不然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听明白了吗?”
赵翠这次算是听懂了一点,乖乖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颇为吃惊。
她不懂真气境是什么,但是县令她还是知晓的。
县令可是整个平山县最大的官,在平山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可以说得上是说一不二,完全就是土皇帝。
这样的人,就算是直接派人将她给抓了,那她也只能乖乖从命,根本无法反抗。
而现在李清风竟将许夜比作县令,足以说明现在的许夜,早已不是之前秋税时的那个野小子了,尽管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但李清风都如此怕许夜,那就说明并没说谎。
不过她还是一时无法适应这身份的转变,总感觉有些不真切,像是做梦一般。
李清风在叮嘱完赵翠后,便穿好衣服离开偏房,随后叫家里人去请厨子准备好酒好菜,准备宴请许夜。
如今许夜的身份已经不是他能够比拟的了。
面对比自己强的人,李清风的首要做法,向来都是示弱,只有这样才能保全自己。
村里最里的茅草屋里。
张寡妇坐在一张凳子上,眼光落在门外的小道上,整个人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小丫头撅着屁股,胳膊抵在凳子上,用手托着下巴,糯糯地问道:
“娘,夜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听见女儿的问话,张寡妇眼里闪过一抹担忧,轻声道:
“可能等会就回来了。”
这话是自欺欺人,不过是用来宽慰小丫头的,实则她也不知道许夜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这已经是许夜离开第三天了。
也不见回来个信。
她都不知道许夜到底去了哪里,到底还在不在平山县,到底还活着没有…
这几日。
她都是带着小丫头守在许夜家里的,睡觉也是在这里睡。
就这两晚,她一共碰见过三次贼人上门想要盗窃,不过都被她制造声音给吓走了。
这两天每到夜晚,她都提心吊胆的,生怕有贼人忽然破门而入,所以晚上睡觉也没能好好睡上一觉,只有白天才敢小小的休憩一小会儿,却也不敢睡得太死。
近来几天,村子里不太平,时常有窃贼出没,不少人家都丢了东西,还有的甚至是大白天都被盗了。
昨晚盗贼试探的愈加频繁,一晚上都来了好几次,若是许夜再不回来,她都快有些绝望了。
就凭她一介女人,想要守住这房里的东西,着实在有些困难,一旦盗贼强行破门而入,她也没了办法。
踏踏…
屋外忽然响起马蹄声,张寡妇举目望去。
却见一位骑着黑马 ,身着黑色长服,贵气十足的年轻人,朝草屋而来。
小丫头眨了眨眼,不解道:
“娘,这是呀?”
张寡妇也不由定神看了看,那张面庞她感到熟悉,却有些不敢确认。
在她记忆里,许夜没这般英俊。
那马背上的人,明显是某位富家公子。
第80章 三大宗门
这人…不会是许夜吧…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马与人,张寡妇不免在心中如此喃喃的想着,只因那张脸,看起来的确像是许夜。
可此人身上的贵气,却完全不是许夜该有的。
黑马很快来到低矮围栏前。
张寡妇见黑衣俊男翻身下马,就将院门给打开,顿时站了起来,口中呵道:
“站住,你想干什么!”
小丫头同样站了起来,双手叉腰,瞪着一对圆滚滚的眸子。
张寡妇便见黑衣男子动作一滞,举目望来,面上浮现一抹温和的笑容:
“张姐,小小,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闻言。
张寡妇警惕的神情顿时散去,眼中露出一抹激动,立马迈步出了屋子,将栅栏打开,兴道:
“许夜,真的是你。”
小丫头撒丫子跑来,脸上满是喜色,问道:
“夜哥哥,你去哪了,为什么两天都不回家啊,我和娘都担心死了。夜哥哥,你不知道,这两天晚上,我和娘碰到好几次偷东西的人,不过都被娘和我给赶走了,怎么样,我厉害吧?”
许夜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赞道:
“厉害。”
将马放养在院里,许夜走进了屋内,两天未归,屋内依旧整洁,灶台不见什么灰尘,不用想便知是张寡妇的功劳。
张寡妇站在炤台边,揭开包了浆的木锅盖,问道:
“许夜,你饿了没,锅里还有窝头,要不要我去给你热热?”
许夜摇摇头:
“不用,我吃过东西回来的。”
他此次回来,主要目的是前往黑背山的那个寒潭。
当初还在炼皮境时,那潭中之水的寒意,便令他无法忍受。
如今他已是先天境,一身先天元气流转全身,也不知是否可以抵御那水中寒意。
喝了口水,许夜问道:
“张姐,近来村中可有大事发生?”
小丫头抢先开口道:
“有,村里的李四大爷,前天死了。”
张寡妇点点头,缓声道:
“李四前天被进山的人发现,已经不成样子了,后面尸骨被人弄了回来,昨天卷了床竹席,已经埋了。
他房子被外村流落过来的一个寡妇住着,是李清风的意思。留下来的那两块田,没人继承,被李清风占了去。”
李四此人,许夜倒是了解一些。
家住在村西边,位置也比较偏,今年莫约五旬多些,家里穷,是村里唯一一个这么大年纪还没娶妻的人。
没有娶妻,自然就无子嗣。
如今一死,就绝了户,东西自然也被外人占了去。
张寡妇则继续道:
“本来村里人看你进山赚了钱,加上大家伙生活本来也不好,就有很多人进山想碰运气,现在李四一死,这两天倒没多少人进山了。
不过昨日我倒是看见赖皮张了,他消失有段时间了,昨日突然回来,还跑到你家附近来过。
不过见我在这,他就不敢靠太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想什么歪点子,最近你要当心。”
听闻此言,许夜皱起眉来。
他上次因为无权无势的缘故,怕杀了人惹来官府追查,便放了赖皮张一马。
却不想此人竟不知悔改,沉隐多天,又卷土重来,想要谋害于他。
当真是找死!
尽管他现在已是先天境武者,无惧一个普通人,可一直被仇家惦记着,始终不放心。
他当即在心中暗下决定,就在今晚,就去赖皮张家,将这个麻烦彻底解决,于是点头道:
“赖皮张那里,我会解决。张姐,麻烦你再帮我守会屋,我先去一趟山里。”
言罢,许夜便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两步走到门口,却被张寡妇叫住:
“等等...”
许夜停下脚步,站在门口边,侧身看着从凳子上站起来的张寡妇,不解问道:
“怎么了?”
张寡妇来到许夜近前,面上露出一抹担忧:
“许夜,还有一件事没跟你说。在前天,有一伙人忽然路过村里,手里都拿着刀剑这些武器,进过山。
这些人昨天出来过,今早在你回来前,又进去了,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我看那些人个个都孔武有力,面相凶狠,不像什么好人,你要是现在进去,只怕要和那群人碰上。”
闻言,许夜心中一凛,立刻将这伙人与寒潭联系在了一块,急问道:
“这群人今天什么时候进去的?”
张寡妇略作思索,答道:
“应该是辰时的样子。”
许夜算了下时间,立马知晓了那伙人已进山一个多时辰。
这么长的时间,那寒潭里的东西只怕危矣!
“张姐,我先进山。”
许夜来不及多说什么,立马朝山里赶去。
黑背山山势连绵,不见光日。
许夜进入山中不再掩藏,当即使出了轻功【踏雪无痕】,整个人如风中落叶,在林中飘飘荡荡,辗转腾挪,速度奇快。
...
一口正冒寒气的潭水边。
十多个有男有女的人群,已将这一汪潭水团团围住。
如今已是立冬之后,又恰逢几日前下过淅淅沥沥的小雨,天气愈加寒冷,黑山村的村民大都穿上了一件薄棉衣来御寒,而这潭水边的男女,皆只身着一件秋季的薄衣裳,颜色鲜艳,尽是蚕丝所制。
其中更有两位只是着件短打,露出那一双健硕粗大的臂膀,呈现健康的古铜色。
这些人丝毫不惧寒意,面上神采各异。
此刻,一位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眼光扫过在场众人,率先开口,清冷的声音响起:
“诸位,这口寒潭乃是我缥缈宗率先发现,里面的宝物理应归我缥缈宗所有,还请诸位另寻它宝吧。”
她是缥缈宗五长老的弟子,洛霜绫。
缥缈宗乃是大周王朝三大顶级宗门之一,盘踞于大周东边的海外群岛,宗内有着七位长老,皆是先天强者,真气境武者更是有着三十多位。
单论权势,缥缈宗便有实力与大周皇室叫板。
乃是真正能横压一方的霸主!
“呵,好大的口气!”
一位身着短打的汉子不屑的看着洛霜绫。
他是金羽宗二长老的弟子,罗莽。
金羽宗同样贵为大周三大宗门之一,宗门住址于大周北边的无垠沙漠,门内先天六人,真气境二十多位。
无垠沙漠虽隶属于大周王朝版图,实则却为金羽宗所控。
如今皇室衰微,金羽宗影响范围逐年增加,如今更是已将大周王朝北边给牢牢控制在手中。
罗莽双手抱胸,胳膊上那壮实的肌肉被勒的鼓起,他看着洛霜绫,讥笑道:
“黑背山不属于你缥缈宗的范围,你有何资格叫我等离开?别人怕你缥缈宗,我罗莽可不怕,今天我就站在这里,我倒要看看,我不离开你能拿我怎么样!”
“罗兄所言极是。”
说这话的,是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男子。
这人面色惨白,像是失血而亡的死人,语气细弱娇媚,不似男人,宛若宫中夹着嗓音的太监,气质极其阴柔,正一脸爱慕欣赏的看着气血方刚的罗莽。
他是落霞宗七长老的亲传,名唤丁伟。
落霞宗亦是大周三大宗门之一,宗门盘踞于中原地区的武夷山脉当中,宗内共有八位先天武者,二十多位真气武者,与皇室关系颇为密切,常年受皇室供奉。
丁伟那爱慕的目光,令罗莽顿时一个激灵,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粗糙汉子乃是充满阳刚之气的男子汉,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便冷眼望了丁伟一眼,口中怒骂道:
“滚尼玛的,娘娘腔!别tm用那种眼中看老子,老子喜欢的是娘们,不是你这种不男不女的人妖!”
被辱骂了的丁伟不仅毫不生气,面上反而露出一抹享受的表情:
“罗兄,我就喜欢粗暴的人。你别嫌我不是女人,女人能做的,我也能做,女人不能做的,我还能做。你不妨跟我试试,我绝对让你飘飘欲仙~”
罗莽见他这副模样,差点当场将早饭给吐了出来,胃里强烈不适,立马斥道:
“真尼玛恶心,我呸!”
言罢便不再理会丁伟,后者却依旧用那一对阴柔的眸子上下打量着罗莽那健硕的身体,还不自觉的伸出舌头,舔舐着嘴角。
洛霜绫见另外两大门皆逗留原地,不愿离去,心里不免气恼,冷声道:
“你们不愿离去,难不成是想与我缥缈宗为敌?”
罗莽冷笑:
“我呸,洛霜绫,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一人就能代表缥缈宗?就算今日我要与你为敌,你又能奈我何?”
丁伟舔舐着嘴角,阴冷的看着洛霜绫,又面色妩媚的对罗莽道:
“罗兄,不如咱一起先将这娘们给收拾了,之后你若是想要寒潭里的宝贝,只需要单独请我喝一次就行,你意下如何?”
罗莽斜眼看了这娘娘腔一眼,只觉此人声音如针尖一般,如鲠在喉,令人不时泛起恶心,他实在难以忍受,骂了过去:
“你给老子住嘴!”
丁伟满脸慕意,轻笑出声:
“罗兄,你这副样子太男人了,我好喜欢。”
罗莽见这娘娘腔还享受被骂,当即也不再骂此人了,转而与洛霜绫对视。
虽说洛霜绫戴着面纱,可好歹这是个女人,还是身材很不错的女人,前凸后翘的,是他喜欢的类型。
至于丁伟那个娘娘腔,多看一眼都会令他忍不住反胃。
洛霜绫见这两宗传人有联手的意思,心里顿时警惕起来,不敢有丝毫松懈,一只手更是已经轻轻抚在了剑柄之上。
若真打起来,她定然不会是另外两宗联手的对手,可就这么避让退去,她却不愿。
若只是被人一吓,便就此离开,那叫她师父的脸面往哪搁?
届时不仅她师父的名声会受到影响,就连整个缥缈宗,定然也会被江湖上的人说三道四,极为影响宗门声望。
所以,除非万不得已,不然她不惜一战,也不会退去。
一时间,三方便陷入了对峙局面。
不过谁也不敢先出手。
寒潭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许夜一席黑色长袍矗立在枝丫上,眼光垂帘,将围在寒潭周围的一众人等笼在其中。
“这群人最高不过真气六脉,皆不是我一招之敌。”
许夜负手而立,却并不着急出手。
这群人于他而言,就如同一只只老鼠,而他,就是那一只捉老鼠的猫,他不介意先观看一场老鼠之间的战斗。
“怎的还不出手?”
等了一会,见这些人依旧不动手,许夜反倒有些等不及,于是轻轻摘下一片树叶,夹在手指中间,随后对着下方那身着短打的壮硕男人屈指一弹。
树叶如离弦利箭,转眼便跨过双方距离,在壮硕男子的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一击,恰到好处。
而罗莽在第一时间便觉察到了耳上的伤痕,随后立即运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淡淡的金色,然后警惕的望着洛霜绫以及丁伟,怒骂道:
“卑鄙,身为两大宗门的弟子,居然不讲江湖道义,搞偷袭!”
这话令洛霜绫以及丁伟一愣,看着已经运功的罗莽,一时不知这位金羽宗的传人为何忽然运起绝学‘金钟罩’。
“tmd。别在那装不知道,吃我一拳再说!”
罗莽性情急躁,自是受不了这种委屈。
当即脚一蹬地用力,泥土翻飞的同时,他整个人也如同一颗投掷出去的飞石,朝着洛霜绫冲去,并在空中收拳蓄力,当来到洛霜绫面门前时,蕴含怒气的一拳毫不留情的狠狠砸下!
洛霜绫不知此人为何突然暴起,但危机当前,也不得不运起体内真气,拔剑挥出一道白色剑气的同时,身体也朝后跃去。
面对这挥来的剑气,罗莽不仅不退,反而毫不停留的一拳砸下。
砰!
淡金色的拳头与白色剑气相撞,立时发出一声剧响。
白色剑气被拳头粉碎,而罗莽的冲势也被止住,整个人重新落回地面上。
树梢上。
始作俑者许夜,见两人招式对决,心中不免起来兴致。
“这壮汉的招式倒是特别,也不知待会是否可以将之学来。”
他对罗莽方才使用的武技颇为感兴趣,心里有了想要将这武技学来的想法。
第81章 魔功
“罗莽,为何无故击我?”
洛霜绫站定身形,收剑入鞘,脸上轻飘的面纱重新安定垂落,她微微侧身,呈攻守之势。
“哼!”
罗莽冷哼一声,身上的金属光泽在此刻消散,将受伤的那只耳朵漏了出来,展现在洛霜绫眼前,怒道:
“此伤不是你所为,又是何人?”
洛霜绫细细瞧了瞧,顿时皱眉:
“罗莽,我缥缈宗行事你不是不知,岂会做此等暗器伤人之事?何况我宗主修剑法,你何时听说过有何种高明的暗器之术?
若我暗器之术当真如此高明,那我方才便不应是伤你脖颈,而是咽喉。要说暗器之术,应是落霞最为擅长。”
丁伟原本正津津有味的看戏,却不料洛霜绫的一席话,当即将两宗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使他立马成了众矢之敌,于是拈起兰花指,晃着解释道:
“你们别看我呀,真的不是我。我疼爱罗兄还来不及呢,怎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来?”
“现场就你落霞宗最擅暗器,不是你又是何人?别啰里吧嗦那么多,吃我一拳再说!”
罗莽当即运起真气,全身上下再度笼罩起淡黄色的金属光泽,一蹬地便直扑丁伟而去。
他恶心这娘娘腔已久。
且不管那偷袭之人是不是这娘娘腔,他早就想痛扁此人了,如今有了合理猜测的理由,哪还有放过的道理?
且先打上两拳,以消此人方才恶心他的心头之恨。
沙包般大的拳头,上面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被罗莽如抡铁锤般,刚猛的朝着丁伟脑门砸下。
“罗兄,这是误会!”
嘴上虽说着急切的话,丁伟的面色却始终从容,一丝未变,微微后撤半步,袖里摸出一根细小钢针,捏着兰花指一弹。
钢针裹挟着真气,疾飞而出,抢在罗莽拳头砸下的瞬间,激射在他那一只沙包般大的拳头上。
“叮!”
罗莽只觉一股巨力击中他的拳头,发出精铁交击之声,他下捶的声势顿时被这股力量给止住,直令他落在地上后退两步,才将力道完全卸去。
“没想到你还有点实力。”
罗莽嘴角勾起,实则心里早已惊骇起来。
他刚刚那一击,虽没发挥真气五脉的全部力量,但至少也动用了七成力,如此刚猛的一击,却被这娘娘腔如此轻易的便化解掉,那只能说明这娘娘腔的实力在他之上。
他是真气五脉,那这看起来像个娘们一样的丁伟,其真实实力至少在真气六脉!
洛霜绫同样凝重的看向丁伟,心下颇为惊讶。
罗莽的攻击力道,她是知晓的。
虽说她刚刚看似轻松的化解了罗莽的攻击,实则她已经动用了八成实力。
可丁伟只是神色淡然的弹出了一根钢针,便轻而易举的化解了罗莽的攻击。
不止如此,那钢针的力道,甚至令罗莽落地后还退了几步,这便意味着丁伟的实力,要在她与罗莽之上,至少是真气六层的实力了。
丁伟娇羞似的掩面而笑,捏着兰花指的手对罗莽招了一下,如同害羞了的小姑娘模样,他嘴唇微微张合,发出不男不女的声音:
“讨厌,罗兄别这样夸人家嘛。”
罗莽听见这声音都快吐了,但知晓此人实力在他之上,他也不想过于得罪此人,当即将目光移转到洛霜绫身上,面上也没了方才的自大,语气不在狂妄:
“洛姑娘,不若我们合力将东西取出,对半而分?”
洛霜绫自是明白罗莽的态度为何转变。
丁伟实力要高出他们一筹,罗莽将她赶走,待会便要独自面对丁伟。
若寒潭里的东西品阶够高,不排除丁伟有杀人夺宝的可能,届时罗莽一人如何与丁伟抗衡。
在这深山老林当中,又没眼线,一旦被杀,也只能自认倒霉,就是身后宗门没有证据,也无法追究。
而她若将罗莽赶走,也同样会面临此种状况。
于是在这种状况下,他们实力稍逊的两人,只能被动的靠在一起,只有这样才能对抗丁伟,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可对半而分,洛霜绫心里又极为不甘。
这处寒潭乃是她率先发现,若不是这罗莽跟来,里面的东西本来就该归她所有,而不是对半分。
但当前形势紧迫,洛霜绫也无可奈何,只得先暂且同意罗莽的请求,于是冷清的回道:
“可以。”
见两人关系缓和,丁伟眉头一挑,立马对罗莽娇滴滴地道:
“罗兄,难道我承诺给你的还不够吗?你又何必寻这个女人?你想与她五五分,她都不情愿,还不如找我,咱们将她赶走,潭里的东西我分文不取。”
许夜瞧着这阴柔似女人的男子,心里顿时冒出一个想法。
此人另有谋划!
罗莽见洛霜绫答应,心里一松,旋即望向丁伟,眉毛一跳一跳的,忍着心里的恶心,朗声道:
“丁伟,我罗莽岂是背信弃义等的小人?我既与洛小姐约定好,自然会遵守约定,不会动摇。这里没你的份了,你赶紧离开吧,否则休要怪我二人不客气。”
阴柔男子闻言,微微低头,以袖掩面,故作轻声抽泣,言语伤心道:
“罗兄,我爱慕你多时,却不想你如此绝情,竟宁愿相信女人的鬼话,也不愿相信我,你太伤我心了。
既然你这般容不下我,那我走便是。罗兄,你可千万别后悔。
我看这女人就是想等我走后,对你大打出手。届时这老林当中,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罗兄,你当真不愿给我一个机会吗?”
罗莽不耐烦道:
“快滚吧你。”
相比起洛霜绫,他还是认为丁伟的威胁更大一些。
好歹洛霜绫与他是同境武者,加上他一身横练功夫,就算他打不过洛霜绫,却无性命危险。
可丁伟便不同了,此人实力远在他之上,并且落霞最擅暗器,他怀疑刚刚右耳受伤,便是此人暗器所为。
洛霜绫在,此人尚且敢于动手,还防不胜防,倘若不在,那他还不知会被此人怎样对待。
“好,你可别后悔!”
丁伟狠狠的撂下一句话,便带着随行三人离开了寒潭,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许夜看的清楚。
那阴柔男子并没有真的离开山林,只是没走出去多远,便潜藏起来,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围在谭边的两方人马。
寒潭边。
见丁伟离开的罗莽,此刻望向洛霜绫,问道:
“洛姑娘,那姓丁的已走,接下来这谭中的东西,谁去取上来?”
洛霜绫走回到潭水边,看着淡蓝色,正朝外渗着寒气的潭水,缓声道:
“自然不是我们两人去。”
言罢,洛霜绫当即唤来一位随行的女子,此女乃是她的随从,有炼髓境,距离真气也只是一步之遥,她对这女子吩咐道:
“你先下去探索一番,看水底可有什么奇特之处。”
“是。”
随从女子点头应下,旋即毫不犹豫的跳下了潭水当中,朝这水底扎去。
许夜在树梢上瞧着,面上的神色逐渐沉了下来。
这汪潭水寒意刺骨,没有真气境的修为,根本无法在水里待多久,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会被寒气渗透,浑身僵硬,不能行动。
这叫洛霜绫的女子,竟叫随从跳进潭水里,这与叫别人去死无任何区别。
许夜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对于如此漠视别人生命的人,心里也会不喜,于是当即给洛霜绫身上安上了一个冷酷无情的标签。
果不其然。
那跳入水中的女子,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无法忍受,拼了命的朝水面上游。
只是刚出水面,她身子便被寒气透体,冻的僵硬,无法行动,一双眸子张的大大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再次没入深不见底的潭水当中,眸子中流露出一抹绝望。
关键时刻。
洛霜绫出手了。
她调动真气,运起轻功,一袭青色长裙在潭水的面上掠过,中途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抓住了那快要完全没入潭水里的手,一把将其扯了出来。
岸边。
被拽出潭水的随从一动不动的躺着,浑身早已湿透,眼睫毛上都有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整个手呈爪状,不能屈伸动弹。
不过一双眼睛倒还能转动,暂无生命危险。
武者气血充盈,只要脱离了潭水,身体里的那点寒气,没一会便会被气血冲刷驱赶出去,所以洛霜绫便不再理会地上的水从,而是来到潭水便,望着这深不见底的潭水皱眉,思忖起对策来。
这潭水寒意太甚,身边跟着的随从根本无法坚持多久。
她虽为真武境,可以运起真气抵抗寒意,但也不可能亲自下去。
因为她不信任站在潭水另一边的罗莽。
万一她亲自下去,取了东西,还未出潭水却被罗莽遏制住,那就当即处于劣势了,没多少反抗余地,最后只能乖乖交出宝物。
此刻,罗莽看着那岸边躺着的女子,面上露出一抹兴奋之色,暗道:
“连炼髓境武者都不能呆多久,看来这谭中宝物品阶不低。若能得到,交回给宗门,少说能换来好几年的修炼资粮!”
他如此想着,便淡笑着对洛霜绫道:
“洛姑娘,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若你下去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我只要四成,你看如何?”
洛霜绫右腿迈出一小截,身子斜对着罗莽,冷笑一声:
“你为何不下去?”
罗莽尬笑道:
“我这不是要在岸边负责警戒嘛。”
洛霜绫斜头看着这人:
“既然如此,那你下去,我负责警戒,这样可好?”
不都说胸大无脑嘛,怎的这洛霜绫就不笨…罗莽觉得这样僵持下去却不是办法,当即收敛起憨笑,郑重道:
“既然洛姑娘不信任我,不如这样吧,我俩一同入潭,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平分,如此可好?”
洛霜绫盯着他脸上看了几息,见其脸上并未露出什么异样神色,这才轻轻一颔首,鼻腔里发出一个音来:
“嗯。”
两人入水前,还特意让随从警惕四周,一有发现便拍打水面,旋即便试探着进入潭水,潜了下去。
许夜刚见两人入潭,便感知到那隐匿起来的阴柔男子开始行动。
那人潜移到潭水近处,手腕一抖。
几根钢针立时射出,将负责警戒的几人全部打倒在地,随后他大摇大摆的来到水潭边,看着地上的人满意道:
“都是炼髓境,还不错。现在只要将洛霜绫和罗莽两人的血吞掉,我就能神功大成,达到真气八脉的实力!”
许夜听着丁伟的话,眉头一皱,心里浮现出两个字来。
魔功。
当初陆枫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就给他说过许多东西,这其中就包括大周三宗,以及江湖上出现的一部魔功。
这部功法不知是何人所创,但流传已久。
修炼这功法的人,无需自己每日刻苦修行,更不需要吞服什么灵丹妙药,只要一种办法,就能快速练成。
那就是吞血。
只要不断的吞下鲜血运功炼化,很快就能提升实力,往往短短一两年便能成为真气高手。
在大周王朝立国前,有几十年混乱无序的年代,那时便是这魔功盛行之时。
据陆枫所言,那段历史可谓惨不忍睹,人吃人变成常态,路边随处可见的骸骨,那些食人的武者,还将人肉给分成三六九等。
可谓变态至极!
后来大周统一,号召天下各宗,追剿修炼魔功之人,这才让魔功消失在了大众视野之外。
却不想,今日又见到了。
而且那阴柔男子,还是大周三大宗门之一的落霞宗,一个正道魁首的宗门里,居然会出现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在听过陆枫说的那些故事后,许夜对魔功便颇为不喜,此刻他已经给阴柔男子打上必死标签。
片刻功夫后,寒潭冒起气泡。
哗啦啦…
两道身影破开水面,浮了出来,正是洛霜绫与罗莽二人。
此刻两人浑身湿漉漉的,衣裳紧贴着肌肤,刚一浮出水面便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而洛霜绫的面纱,早在下水前,便被摘下,此刻浮出水面,露出面上那胜雪般的肌肤,以及一张美轮美奂的脸,颇有清水出芙蓉的美感。
此刻二人手里共同抬着一件东西,是一块箩筐般大的不规则白色坚石。
第82章 我的千年寒髓!
“石化的千年寒髓,隶属七品,于修炼寒性功法而言,倒算得上是一件好宝贝。”
丁伟矗立在谭边,只是一眼,便瞧出了白色石块来历,面上倒无贪婪之色,只是瞧了一眼,就将目光放在了洛霜绫与罗莽身上。
此宝于修炼阴性功法的武者而言,倒是益处颇大,但于他无用。
他如今所炼的功法,无需天材地宝。
但求一物。
鲜血,武者的鲜血。
特别是像洛霜绫与罗莽这类真气境高手的鲜血,只要吞了此二人的浑身鲜血,不出半年时日,他便能成为打通任督二脉的真气巅峰高手。
届时距离真气一步之遥的他,只需再吞十多位真气巅峰高手的鲜血,又或是吞服先天武者之血。
不到两年时光,他便能立成先天之境。
先天境,那可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武道至高境界。
但这天底下,绝大多数武者都无缘此境,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在先天门槛前徘徊,耗费一辈子光阴,却始终不能得入此门。
而他如今所炼功法,只需不停吞服武者鲜血,便能不断破境,没有任何一本功法比这更加高明的了。
“丁伟,你做了什么?!”
洛霜绫扫过周遭场景,看着已倒地的炼髓境随从,心里顿感不妙,立马运转真气,欲飞身上岸,脱离潭水。
罗莽一手托着寒髓,同样看到了自己带来的人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也运转真气,要从水中出来,怒喝道:
“你个不男不女的妖人,还敢动我的人 你是在找死!”
嗖…
两人刚要腾起,两根钢针便从二人头上穿过,没入草丛当中,丁伟在岸边缓缓踱步,娇笑道:
“二位可要想清楚了,若再想从水里出来,那我的钢针便不是从你们头顶穿过了。”
洛霜绫止住了飞身而起的想法,脸色冷的发寒。
罗莽运功抵抗着潭水里的寒冷,以及手上寒髓传递而来的寒意,皱眉的望着丁伟,冷声道:
“你不就想要这千年寒髓吗?何必出手伤人?若我们在这里出了事,你也难辞其咎,我金羽宗不会放过你!”
丁伟目光一直打量着潭中二人,听见罗莽此言却掩嘴娇笑道:
“罗兄,这你就看错了,这寒髓于我无用,我要的…是你们。”
阴柔男子露出一抹邪笑,贪婪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水中二人,轻飘飘道:
“至于你身后的宗门…冬二十六日,三宗弟子前往镇西关途中,遇蛮族大批武者围攻,缥缈宗洛霜绫,以及金羽宗罗莽,奋勇杀敌,以身报国,唯有落霞宗丁伟侥幸存活。罗兄,这个结局可好?”
洛霜绫面上冰冷一片,皱眉道:
“谁会信你这种鬼话?”
罗莽也怒道:
“你以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师父绝不会就这样听信你的谗言,必会调查原委,届时你在劫难逃!”
丁伟淡定的摇摇头,如看傻子似的看着池中两人:
“洛小姐,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
只要你们都死了,就不会有人知事情原委,你们宗门离此地遥远,等他们派人前来调查,都不知过去多久了,又能查到什么?
更何况…罗兄,死人是没有价值的。你现在之所以是金羽宗二长老的真传,那是因为你活着。
若你死了,你就那么确定你师父会为了你而大费周章?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你不过是你师父众多弟子之一,就算你死了,你师父也还有那么多弟子,不缺你一个为他办事,你认为他会为了你而大费周折吗?
你们不会忘了我们到镇西关的目的吧?
咱们是来探查魏家这头肥羊的,只要最终目的能够达到,宗门能瓜分到了利益,死两个真气又算什么?有了那些修行资粮,甚至还能多培养出几个真气。”
洛霜绫冷冷问道:
“我们并无利益纠缠,你也说了,你不是想要这七品寒髓,为何还要冒险?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敌得过我与罗莽联手?”
丁伟只是淡淡一笑:
“若说之前,那我的确没把握。但现在你们身处潭水之中,还要分去一部分真气地域寒气,那我倒是有些信心的。至于为什么要杀你们,这个问题你们待会就知道了。”
言罢。
丁伟一甩手,数根细小钢针立马朝潭中两人射去。
洛霜绫第一时间躲到罗莽身后,而罗莽则将东西扔到岸上,运起真气,施展金钟罩,露出的肌肤隐隐透着金光。
叮叮…
飞针射到罗莽皮肤上,发出金属交击之声,所有飞针无一例外全都被崩断弹飞。
丁伟见自己的手段尽被挡下,丝毫不恼,也并不着急,在岸上轻轻笑道:
“罗兄,你这乌龟壳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吧?”
罗莽呵道:
“关你屁事,老子的持久超乎你的想象!”
嘴上虽硬,但他知道,如若不尽快脱身,只怕今日真得栽到这里。
先前下水取宝,他已消耗不少真气,现在依旧在潭中,需真气抵御寒气,加上运起金钟罩,体内真气已然使用过半。
他虽然粗勇,却也非蠢。
如今之际,他若想逃出去,也只能依仗洛霜绫这个女人,于是对身后躲着的美人儿道:
“洛霜绫,如今咱们之间也别相互猜忌了,要是还不联手,今日只怕都走不出这林子。”
洛霜绫也明白事态紧急,当即道:
“你说个章程,该怎么办。”
罗莽再次运起金身,将丁伟甩来的几根钢针给崩断挡住后,急忙道:
“你躲紧我身后,待我我数到三,咱们一齐用力冲出寒潭。”
洛霜绫毫不犹豫的点头:
“好。”
两人一番准备,在罗莽数到‘三’时,两人齐齐冲出水潭。
叮叮叮…
不断有飞针激射在罗莽身上,不过都被他的金身给崩坏挡住,两人终归是安全的落在了岸边。
锵…
洛霜绫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佩剑,一把拔出,长剑寒光遍布,真气涌动,一双眸子夹杂着愤恨,死死盯着阴柔男子。
罗莽只觉自己是挣脱囚笼的鸟,此刻畅快无比,望向丁伟骂道:
“娘娘腔,你tm的死期到了!”
丁伟始终从容,面对罗莽的骂声毫不在意,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罗兄,谁的死期到了还不一定呢。就凭你们现在剩下的那点真气,又能干什么?
就算最开始你跟她联手,我都不未曾放在眼里,更别说现在你们真气所剩不多。”
“你少他娘的废话。洛霜绫,一起动手!”
罗莽言罢,率先朝丁伟发起攻击,一双如铁般的拳头,不断蓄力挥出。
洛霜绫紧随其后,反手两剑拦下飞来的钢针,朝着丁伟便劈出两道剑气,却被后者躲过,剑气将一棵碗口大的树给当拦腰斩断,倾倒在地。
一时间,三人缠斗在一起。
不出半刻,罗莽便对洛霜绫大喊一声:
“洛霜绫,快撤!”
洛霜绫手持长剑,正对丁伟步步紧逼,听到这声,立马施展身法,朝后退去,与丁伟拉开距离,皱眉问道:
“你怎么回事?”
罗莽面色不太好看,额头冒出了微微虚汗,声音有气无力,像是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一般,虚弱道:
“我…我…真气没了…”
洛霜绫眼眸一瞪,心里暗自担忧起来,愕然道:
“你不是说你很持久吗?这才多久,一刻钟都不到,真气就耗完了?”
罗莽无奈道:
“我也不想啊。金钟罩本来就消耗真气,刚刚我还一直用着,要是我还没将真气用完,我何须找你帮忙啊。”
洛霜绫责备道:
“你为何不早说?”
要是罗莽早说真气不多,她早就撂挑子走人了,现在只怕都已经出了林子,成功逃脱了丁伟的魔爪。
罗莽虚弱的喘了两口气,回道:
“你也没问啊。”
他一直没说自己的真气多少,为的就是留住洛霜绫,否则这女人跑了,他不是死的更快了?
虽说留下洛霜绫会被怨恨,但总比他一个人死去强,好歹要死也要死一起,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而听到这个回答,洛霜绫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了,一双眸子盯着丁伟,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脱离这里。
罗莽真气耗尽,与废人无异。
若面对没入真气的武者还好,能有一战之力,可他们要面对的是丁伟这个真气六脉的高手。
这还怎么打?
丁伟目光扫过两人,严肃的面容消失 取而代之的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罗兄,怎么不使金刚罩了?是金刚罩不好用,还是…你的真气耗尽了?”
罗莽虽感觉身体有些虚脱 可面对丁伟这嘲讽般的话,也不甘示弱,出口成脏道:
“我去你m的,死人妖,你爷爷我真气足的很!”
丁伟笑笑不语,只是对着罗莽便屈指一弹,一颗钢针立刻激射而出。
罗莽大惊,连喊道:
“洛霜绫救我。”
叮…
洛霜绫一剑将这枚钢针挑飞,旋即看废物似的望了罗莽一眼,将目光落到了丁伟身上,冷道:
“丁伟,不如我们谈谈?”
丁伟瞥了罗莽一眼,对清冷女人微笑道:
“你说。”
洛霜绫见对方似乎有意谈判,心里的不安松了一分,不过还是保持着警惕,答道:
“你让我离去,千年寒髓、罗莽都归你,这个交换如何?”
罗莽愣了一下,旋即朝洛霜绫怒目而视,气势汹汹道:
“洛霜绫,你个贱女人,亏老子还带着你一起出了潭,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们缥缈宗就教你这么做人?
早知道你如此狼心狗肺,老子就不该让你出潭,大不了咱俩一起玩完!”
洛霜绫对于此话置若罔闻。
丁伟则笑了起来,发出一阵又尖又锐的男女混杂之音,就连许夜听了都直皱眉,便听这妖人笑道:
“罗兄,你看看,这就是你信任的人啊。你前脚将她送出寒潭,人家后脚就把你给卖了。”
罗莽依旧在对着洛霜绫破口大骂,女人不以为意,只是看着丁伟道:
“你杀了我没任何好处,我师尊可与罗莽的师父不同,届时只有你一人活着,她绝不会放过你。除非你有信心躲开一位先天中期武者的追杀。”
丁伟眼神轻蔑,不屑一笑道:
“洛霜绫,就凭现在的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的生死不过我一念之间的事。
要是放了你,你出去跟金羽宗诉状怎么办?我不会信你的承诺,只有死人,才值得信任!”
话落。
丁伟身形暴起,对着洛霜绫连甩几根钢针,并迅速朝前,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洛霜绫用剑拦下钢针,看着飞身靠近的丁伟,她明白如今只有殊死一搏了,当即不再有所保留,运起真气,施展出所学剑法的绝招。
【缥缈十三剑法】!
洛霜绫只感体内真气迅速被抽空,与此同时,手中长剑骤然发亮,灿白的光芒在剑身上浮现,绽放出凌厉的气息。
丁伟丝毫不敢大意。
缥缈宗以剑法闻名,而洛霜绫又身为长老亲传,所学剑法必然是缥缈宗的绝学之一,威力不可小视!
他刚将几只长针夹在双手的指缝间,便见一余长白剑气朝自己袭来,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躲开。
滋…
剑气与钢针碰撞,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
片刻后,洛霜绫看着面前毫发无损的丁伟,心中不禁惊骇万分。
方才那一剑,已用尽了她全部的真气,却不想竟不能叫丁伟逼退分毫,如今她已是强弩之末,似乎结局已经注定。
罗莽惊骇莫名。
洛霜绫方才那一剑,连他都颇为后怕,却不曾想丁伟竟这般硬生生的正面接下了,这是何等实力?
丁伟呼出一口浊气,看着洛霜绫,笑道:
“不愧是缥缈宗的真传,这一剑消耗了不少真气,不过也就如此了,还是乖乖受死吧。”
看着飞身前来的丁伟,洛霜绫虽真气耗尽,却不想坐以待毙,以剑尖将那寒髓挑起,朝这丁伟砸去。
许夜看的心神震荡,在心中大喊:
“我的七品千年寒髓!”
第83章 妾身也愿以身相许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宝贝开玩笑。
千年寒髓好歹是七品宝药。
虽说效果比不上八品宝药,但胜在数量众多,那一块寒髓足有小半个背篓大小了,数量上足以能媲美一株八品的草类宝药。
眼看着洛霜绫将寒髓当石头,朝那阴柔男子丢去,许夜哪还能再坐山观虎斗?
当即纵身跃小树梢,将【踏雪无痕】运转到极致,身形犹如鬼魅,在林间穿梭自如,速度奇快无比,常人肉眼难捉。
洛霜绫以剑尖挑飞寒髓,朝丁伟砸去,想着便是死,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丁伟瞧着洛霜绫的动作,轻蔑一笑: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虎,不过垂死挣扎罢了,你以为这样你就不用死吗?”
眼看着那寒髓朝自己飞来,阴柔男子隔空对寒髓拍出一掌,一道掌印形状的真气飞出,朝着寒髓拍去。
罗莽看在眼里,不由感到心疼。
这可是七品宝药啊,数量还如此多,若能带回宗门,宗门奖励下的修行资粮都足以够他将任督二脉打通了。
他是没想到,丁伟竟不是说着玩,是真的看不上这七品宝药,不然也不会拍出一道如此厚重的掌力。
这道掌力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从抵抗,玉髓要是被拍中,只怕立马就要化作齑粉,散落在这植被茂密的林子里,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洛霜绫正欲调集体内仅剩的一缕真气,施展轻功逃跑,可当看到丁伟的动作,也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这块寒髓多少能拖延丁伟两息时间,那以她所学轻功,定然会多上一分逃走的几率。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丁伟竟如此决绝,这七品宝药说不要就不要。
她不明白此人为何如此。
明明他们之间并没有利益纠纷,唯一的利益还是眼前这块被她扔出去七品寒髓,可丁伟并没有想要的意思,反而还要一掌将之打碎。
既然如此,那他们之间到底有何纠纷?
这丁伟为什么就要将他们给杀死,这究竟对他有什么好处。
眼看着寒髓即将被掌力击碎,此刻,罗莽与洛霜绫不约而同的在心里想道:
“难道今日真的走不出去了吗?”
正当两人心里升起绝望时,居听一道声音由远及近:
“我的千年寒髓!”
只是眨眼间,两人便见到一道身着黑衣的背影,忽然出现在他们与丁伟之间。
这黑袍人悬在空中,背对着他们,正一手将那块玉髓牢牢抓在手中,并且反手朝丁伟打出的那道掌印拍去。
一道比丁伟掌印还要庞大二十倍不止的真气大手印凭空出现,直直朝丁伟那巴掌大的掌印撞去。
罗莽虚弱的矗立着,勉强用尽全力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正疑惑着此人从何而来时,却忽然瞧见黑袍人随手拍出的那道巨大手印,顿时瞪大了眼睛,嘴巴不由张来:
“俺滴娘嘞,要不要这么夸张,这什么掌法?!”
一直沉着冷静,面色始终清冷的洛霜绫,此刻也不免微怔了一下,变了脸色。
瞧着那巨大真气手印,一时间,她面上也露出了一抹骇色。
如此大的真气手印,实力只怕不在丁伟之下!
“还有高手?”
丁伟瞧着忽然出现的许夜,心中顿时起了波澜。
他方才都没看清眼前这黑衣男人到底是怎么出现的,以他真气六脉的实力,都只感觉眼前一花,此人便凭空立在那儿了 。
不止如此。
此人在一手将寒髓接住后,还反手朝他来了一掌,模样轻松至极,似乎看不上他这一道掌印。
“狂妄!”
丁伟在心里冷哼一声。
他这一掌,虽然没那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所拍出的掌印大,可他这一掌好歹是落宗的一门绝学之一,逍遥掌。
此掌法真气运行独特,能让他以真气六脉的境界,发挥出几近于真气七脉的实力。
而眼前这人,面孔稚嫩,还藏头露尾,虽身法独到,令他瞧不出是从何处而来,但修为绝对不可能比他高到哪里去。
他可是修炼的魔功,这世上没人会比他武道境界精进更快。
既如此,此人还胆敢与他拍出的掌印硬碰硬,那无异于自取灭亡。
洛霜绫见两道真气手印相撞,下意识的微微闭眼,但想象当中的巨大声响却并未出现。
她定睛一看,却见丁伟那道掌印,在接触到黑衣人拍出的手印瞬间,直接如流沙般飘散不见,就如同没入无尽海洋当中的一粒泥沙,没掀起丝毫波澜。
黑衣人拍出的那道手印没有受到丝毫阻拦,径直将丁伟的掌印击碎,朝着丁伟身上拍去。
看到这,洛霜绫心头一震,暗道:
“此人好强,莫不是真气巅峰的高手!”
罗莽兴奋不已,只觉希望降临。
他真气耗尽,洛霜绫也拿丁伟毫无办法,一度认为今日死期已至,可现在,这黑衣人的出现,又让他看到了希望。
丁伟看着自己的手段被如此轻易化解,心里顿时一惊,立马收敛起面上的轻视,神色凝重了起来,后撤来开距离的同时,掏出钢针朝巨大真气手印掷去。
叮…叮…
钢针只是接触到掌印便崩碎开,对掌印没丝毫阻拦,这让丁伟极为惊骇,不可置信道:
“这怎么可能?!”
他已来不及想那么多,这手印已至他面前,只是运起浑身真气到身前,准备硬接下一击。
砰…
手印直接将丁伟给击飞出去,连带着将其身后的花草树木,只要是与手印有接触的东西,尽皆被拍的粉碎,飘起漫天草叶碎屑。
片刻后,待尘埃落定,手印所过之处,出现了一条一米宽,长十多米的空旷地带。
而刚刚还不可一世的丁伟,此刻正躺在一堆碎屑当中,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不少碎屑扎入他身体当中,浑身上下被血染的殷红,俨然一副生死不知的模样。
跟着其身后的随从,修为不足真气,难以抵挡这一掌之力,早已如那些碎裂的树木花草一般,找不见人影。
这一幕令罗莽与洛霜绫二人瞪大眼睛,两人脸上皆露出惊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罗莽对刚刚落在地面上的许夜抱拳一礼,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恭敬之色:
“这位兄弟,多谢你今日的搭救之恩,我乃金羽宗弟子,今日之恩我定会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洛霜绫用刚刚恢复的一些真气,将身上的水汽蒸发掉,也对着许夜一礼,嗓音不再冰冷,轻柔道: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许夜转过身来,看向那位衣着飘飘的女子,以及那个满脸虚脱的男子,笑道:
“救命之恩,然后呢,你们要如何回报?”
瞧见这黑衣人那俊秀的脸庞,洛霜绫心里一惊,心中暗自思忖着:
“没想到此人竟如此年轻,看着年纪比我还小。这人是怎么修的,为何这么小的年纪便有如此之高的修为?莫不是师从某位先天圆满的老怪?”
她本以为能随手打败丁伟之人,少说都是真气巅峰境界,这样的人最少都是三十多岁以上了。
没想到面前这人竟比她还年轻,如此年纪就有了这种修为,不只是拜了名师那般简单,一身武道天赋绝对也十分恐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年纪这么小,武道修为却如此之高的人。
他们缥缈宗里那些长老嫡传,天赋同样不凡,年纪轻轻便有所成就,可与眼前这人比起来,宗门里那些所谓的天才就与普通人无异。
她怕不是见到了即将成为最年轻先天之人吧?
洛霜绫如此想着,听着许夜的话,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指拇大小的羊脂玉瓶,对许夜伸出双手,将玉瓶呈现出来,柔和道:
“公子,我手里还有一颗五品通脉丹,若你需要,尽管拿去。”
罗莽见洛霜绫的举动,也不敢耽搁,毕竟眼前这位是能轻而易举的将丁伟打的半死不活的人,能处理得了丁伟,自然也能轻而易举的将他给杀死,若不拿些好处出来,万一对方起了歹心,只怕今天不死在丁伟手里,也要死在此人手里,便立马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玉瓶,恭恭敬敬的递出,面色颇为小心翼翼:
“兄台,我这只有几颗四品丹药,虽然比不上五品的通脉丹,但胜在数量多,也算不错的丹药了。待我回到宗门,我必定还有重谢,”
洛霜绫听着罗莽画的大饼,也不甘示弱,咬着牙,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道:
“公子若是不满意,妾身也愿以身相许,以报公子救命之恩。”
操...罗莽听着这话,不由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的看着洛霜绫,没想到这个高冷的女人竟会说出这般话来。
你刚刚的高冷都去哪了?
怎么现在说话的语气都变了,刚刚可不是遮掩过的啊!
合着弄了半天,是对他这种人高冷,对于真正的武道天才,就直接贴上去了,那些繁杂的条条框框的要求也没了是吧?
许夜听着洛霜绫的话,微微愣了一下,旋即上下打量起这个女人,后者还勇敢的微微挺了挺胸。
不得不说。
洛霜绫这个女人,皮肤雪白细腻,前凸后翘,还很苗条,的确是许多男人都无法拒绝的存在。
可他却不会点头接纳。
这样一个生人,第一次见面便能说出这个话来,难道真是一见钟情,喜爱上他了?
许夜从不认为自己有这个魅力。
眼前这个叫洛霜绫的女子,无非是见他实力强,怕走不出这片林子,于是故意这般说,想以此讨得他的一些好感,以确保他不会对其动手。
这大宗门的女弟子,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有的只是极致的利益交换。
退一万步来讲,若他当真同意了洛霜绫的话,这个女人也不会亏,毕竟他刚刚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加上他的年纪,足以值得一个大宗门的弟子,赌上自己的清白。
就算日后他没有达到那么高的成就,这女人大不了一走了之。
这现实里可没有女人会傻傻的跟着过苦日子。
许夜只是看了这女人两眼,便没了兴趣,毕竟这女人还没师姐好看,于是便一手托着寒髓,缓声道:
“我这个人最怕麻烦,你们...”
他话未说完,洛霜绫便立刻会意,抢先一步道:
“公子你放心,我等绝不会将丁伟之事公之于众,若是说了,我们也脱不了干系。今日晨,我等三人前往镇西关途中,忽遇蛮族武者,丁伟舍己为人,为了掩护我二人撤退,独自阻拦蛮人,光荣牺牲!”
罗莽愕然片刻,后知后觉的看向洛霜绫,眼中带着一丝敬佩。
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强人是要表达什么意思,没想到洛霜绫这个女人倒立马明白了,看来这个女人不仅胸大,人也不笨,便紧跟着洛霜绫的话道:
“兄台放心,洛姑娘的意思,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我们会好好跟落霞宗说明缘由的。这件事至始至终都与兄台没有关系,只有几个蛮族武者潜入大周境内作乱,丁兄为了掩护我等,燃烧了自己,实乃大义之举!”
许夜缓缓点头,轻声道:
“丹药放下,带上你们各自的人,离开吧。”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洛霜绫恭敬一礼,却并未着急离开,从新抽出剑来,竟一剑将之前跟着她的一名随从刺了个对穿。
罗莽看的眼皮一跳,质问道:
“洛霜绫你疯了不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洛霜绫拔出沾了鲜血的剑,又如此另外一名随从的要害,漠然道:
“我当然知道我在干什么。这些人必须死,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跟着你的那些人,同样要死。他们不死,你我二人就有被落霞追究责任的风险。”
罗莽看着地上躺着的人,这些人都是很早便跟着他的外门师弟,虽不说有多少感情,但总归是同一个宗门,若真要下死手,他心里是有些不忍的。
可他不得不承认,洛霜绫这个女人说得对。
若这些人不死,那他就有被落霞宗追究的风险,这个风险不是他能承受的。
如今落霞势大,一旦落霞追究起来,宗门为了息事宁人,大概率会将他交给落霞宗处理,他不会落得一个好字。
思索至此,罗莽眼里闪起一抹狠厉之色,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地上的师弟挥拳。
看着洛霜绫的举动,许夜心中暗道:
“好狠的女人!”
第84章 落霞宗
武夷山。
群山绵延起伏,雾气缭绕,使人不能窥其真容。
山脉当中最高那座山的山腰。
一座座建筑宏伟的大殿、房屋,盘踞在山腰处,淡薄的雾气漂浮在山腰下方。
从山下向上望去,只能得见白雾一片,难窥其上真容。
从山腰往下望,便见云海一片,而山腰上的建筑像是建在云海之上,恰似神仙居所。
一道朝阳自东方升起,灿烂的红霞将云海染的红亮。
此处便是落霞宗的宗门所在。
宗门大殿中,一缕朝霞从门外照射进来,将殿内照亮,使得整个大殿都呈现霞红色。
偌大的殿中央,八道身影,正盘膝而坐。
“魏家那边是否有消息了,他们是要投靠我落霞,还是要背道而驰?”
说话的是坐在首位的老者。
他身着青色长袍,其上绣有白色云彩,满头花白,瘦骨嶙峋,慈眉善目,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此人正是落霞宗当代宗主,一位先天大圆满的顶尖武者。
分列坐在他左手的第一位老者,望向落霞宗宗主,回道:
“丁伟那并没传来消息。”
此人乃是落霞宗三长老,手里掌管着落霞的情报网,落霞情报网,监视天下,比之皇室的情报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落霞宗主和蔼的面上,眉头微微一挑,看向丁伟的师父,也是落霞的七长老,问道:
“丁伟出发之日距今多少时日了?”
七长老回道:
“满打满算,应有十日了。”
闻言,宗主抚须,在心头粗略算了一番,皱眉道:
“十日,按理说早就该到镇西关了,怎的今日还没消息,这小子在干什么?叫情报网的人敦促他尽快完成交代的任务。”
他话音刚落下。
一只鸽子扇动着翅膀,从外面飞入殿内,在一众先天高手的目光中,盘旋一圈,最后落到了三长老的肩上。
三长老拿起鸽子,将绑在鸽子脚底的信桶拿出,将里面装着的一张薄纸倒出展开。
一眼扫过,三长老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宗主不免问道:
“发生了何事?”
其余几位长老,也都将目光落到了三长老身上,眼中露出惑色,便听三长老沉声道:
“丁伟…死了。”
闻言,丁伟的师父有些坐不住了,疑色立马化为了怒容,愤然道: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杀我落霞门人!”
自落霞制霸中原以来,已经好多年不曾有武林中人敢对落霞弟子不敬,何况丁伟还是他的亲传弟子。
此举不仅是不给他这个七长老面子,更是光明正大的在打落霞的脸。
若不严肃处理,追究杀人者责任,落霞威名何存?
落霞宗主朝七长老伸出手压了压,示意对方先别激动。
面对宗主的话,七长老自然不敢不听,当即后面的话给吞了下去,便见宗主看向三长老问道:
“这件事是否属实,消息是从何处来的,是情报人员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三长老将信纸抛给了宗主,回道:
“此消息是情报人员得来,是另外两宗之人亲口所诉。”
落霞宗主接过飘来的信纸,拿稳细看两眼,和善的面上立马冷了下来:
“这两宗之人竟说他们遇见了蛮人武者,这怎么可能?他们又没出关,哪能有蛮族武者越过关口来到大周境界,何况还是真气之上的武者。
我们早与蛮族商议过,无论何时,都不能出动双方真气之上的武者越过国境,且大周底子尚在,他们不可能不信守承诺。”
五长老默了默,开口道:
“这分明是他们早已对好的说辞,其中必然有诈,说不得就是他们联手将丁伟给杀了。”
三张老疑惑道:
“这个推断倒是不无可能,只是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既无深仇大恨,也无利益纠纷,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
六长老此刻开口道:
“会不会是因为当年那场大战,我们得了那仙人遗躯,所以另外两宗心怀不满?”
丁伟的师父愤愤不平地道:
“他们有什么不满的?
当初谁拿什么,可都是说好了的。我们拿了仙人之躯,他们不同样一个拿了仙人佩剑,一个得了仙人折扇?
如今见我宗实力大增,就心生不满,这能怪的了谁?当初我们本不打算要这仙人之躯,是他们非要争其他的。
只是没想到这仙躯炼出来的丹,会令武者必定突破先天境,这才造就了今日的落霞。”
八长老冷哼一声,狠厉道:
“待我宗再添两位先天,必叫这二宗灰飞烟灭。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那三件仙人遗物必须全部得到,这关系到成仙之秘,!”
二长老模样最为苍老,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层薄皮包着骨头,若不是体内雄厚先天元气维持,立刻便要驾鹤西去。
他从始至终未曾说话,此刻在听到八长老的话后,也罕见的将闭着的老眼撑开一条缝隙,声音如破瓦声:
“银龙枪传人可寻到了?”
三长见这位老人开口,神色陡然一变,脸上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谨慎的回道:
“未曾…”
闻言,二长老撑开的那一丝眼皮又合上了,片刻后,有声音从其腹中传出:
“几十年了,连一个人都不曾寻到,那要你有何用?赶紧去寻人,我时间所剩无几,倘若春天到来前还不曾寻到此人,你自己跳进炼丹炉去罢!”
三长老低垂着头,胆战心惊道:
“是。”
此言过后,二长老又像是睡着了般,盘坐在蒲团上,微微低垂着脑袋,双眸闭合,呼吸微弱,几近于无。
但在场除了两人以外,其余几人无不面色恐慌的看着这位老人,直到好一会,待老人不再有任何动静,大家才松了口气。
丁伟师父咽了口唾沫,问道:
“宗主打算如何处理丁伟之事。”
落霞宗主思索片刻,缓声道:
“丁伟之事,不可不查,否则日后我落霞弟子行走在外必然危机加深。这样吧,七长老你与六长老亲自走一趟,前往缥缈宗要人。
若对方交了,也就罢了,是需将人带回来,我们将之公然处死,以证塑我落霞声威。
若对方不交人,你们也别强求,只需退回来便可。有了这个借口,也方便我们日后有正当理由,攻打缥缈与金羽二宗。”
七长老与六长老齐声回道:
“好。”
两人起身便走出了大殿,来到殿外,两人当即施展轻功,身形飘逸如燕鸟般,朝山下而去。
殿内。
落霞宗主正准备让一众长老各自回住所时,又一只信鸽飞入了殿内,落到了三长老身前。
三长老将其中信件打开一看,面上立马露出惊愕之色,五长老皱眉问道:
“又发生了何事?”
在一众长老的注视下,三长老面上的惊愕化为了喜色,兴奋道:
“我们驻皇城的真气巅峰武者,在刚刚被人斩杀于皇城之内。”
闻言。
五长老脸色立马拉了下来:
“我们损失了一位真气巅峰武者,你还笑的出来,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我们宗门一共才多少位真气巅峰?
今日先是丁伟之事,现在又是一位真气巅峰被杀,难道真是缥缈与金羽二宗要对我们动手了?”
落霞宗主颇为不满的看着三长老。
他同样不明白这人在笑什么。
真气巅峰的武者,这可是落霞的底蕴所在,损失一位就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补齐,何况驻守皇城那位真气巅峰武者,本是他物色的下一位先天人选。
如今白白折了,半点水花都没掀起,可谓一大悲事,这三长老竟还笑了出来。
若不是他对这三长老知根知底,只怕都要认为此人是缥缈与金羽两宗派来的细子。
一念及此,落霞宗主语气颇为不满的问道:
“我们折了一员大将,你何故发笑?”
三长老面上的笑容却是抑制不住,这笑容,让其他几位长老皆心里起火,就在有人要抑制不住,快要动手时,便听三长老兴道:
“我不笑不行啊!驻守皇城的那位真气巅峰,乃是被人用枪给一招捅死的,能如此轻易杀死真气巅峰武者的人,你们猜敌人是何境界?”
五长老答道:
“只能是先天境。”
三长老点头,面上的兴奋愈加晃眼:
“没错,就是先天境!咱们大周境内,排的上号的先天我们都门清,其中可有使枪的先天武者?”
落霞宗主思索着,面色忽然僵住,随即抬起头来,盯着三长老,脸上露出一抹愕然之色:
“你是说…那杀人之人,是…”
三长老见宗主明悟过来,立马狠狠点头道:
“正是,那人极有可能是我们找寻已久的那个银龙枪传人。只有他才会用枪,也只有此人才敢肆无忌惮。
当初诛仙一战,我们都被杀怕了,只有此人一往无前,用枪给了那濒死仙人最后一击,一枪便洞穿了仙人眉心。
当年一战后,此人便夺了仙人的百宝袋隐去,今日终于再次出现了,可让我一番好找!”
二长老闭合的双眼在此刻猛然睁开。
他整个人虽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可那一双眼睛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老人看了三长老一眼,后者在他的目光下,微微低眉,旋即便转头看向首座的宗主,急迫道:
“等了几十年,此人终于是耐不住出现了。宗主,夜长梦多,我等理应即刻前往,将此人拿下,逼问仙人百宝袋的下落!”
落霞宗主面上也露出喜色,立刻同意了二长老的建议,立马站起身,对剩下的几位长老道:
“诸位,我与二长老即刻出发,你们留守宗门,以防不测。”
其余几名长老齐声回应:
“是。”
…
京城。
作为大周的皇都,占地极为辽阔,城内建筑繁华,街道上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此刻。
一家酒馆内,陆枫坐在桌前的凳子上,正端起酒碗,微微仰头,一饮而尽,好不畅快。
他面前的桌上摆了一坛上好美酒,已然快要见底,身边放着一杆长枪,枪尖深寒发亮,上面还沾了血,令人不由自主的汗毛颤栗。
陆枫抓起酒坛,朝碗里倒去。
哗啦啦…
清澈的酒水,顺着坛沿流下,落入碗中,只是堪堪将酒碗灌满一半,坛里便流不出酒水来了,已然是空了。
陆枫面色微微发红,将酒坛放下,提高嗓音唤道:
“小二,上酒。”
小二远远站在一旁,面色十分惶恐的看向掌柜的,朝其投去求助的目光。
这由不得他害怕。
眼前这看起来温和的江湖客,刚刚可是一枪便将喝酒不给钱的落霞弟子给捅死了。
那杀人手法之娴熟,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模样,实在令他不得不胆颤心惊。
看着小二投来的眼神,掌柜的毫不犹豫的吩咐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
眼前这凶人,连落霞弟子都敢一言不合就杀了,眼睛都不眨一下,并且杀了人不仅逃跑,还有心情安然的坐在他的酒楼里喝酒。
这样的凶人他可得罪不起,只得顺其心意。
小儿欲哭无泪,不过害怕被掌柜的给赶走,还是硬着头皮抱起一坛子美酒,小心翼翼的来到上前,将酒坛放在陆枫桌上,不安道:
“客官,您的酒。”
陆枫微微颔首,小二立马强笑着退后两步,随后立马加快了脚步,在看到那地上躺着的尸体后,更是立马飞也似的跑出了店。
此刻。
在酒楼外已狙击了不少人。
这些人有普通小贩,也有江湖客,还有皇城的官兵,此刻皆站在店外,不敢入内,大家不时小声议论。
“这前辈是谁,竟然如此凶勇,仅是一枪便杀了落霞的弟子,当真是艺高人胆大。”
“你们等着吧,要不了多久,此人就会被落霞的人抓住,当场处死。敢杀落霞的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管他的,至少这前辈也算是为民除害了,那位落霞弟子整日在京城里作威作福,无人敢抗,今日终于是踢到铁板了。”
“你们怕是不知道,那前辈刺死那落霞弟子,武道境界可不低啊。”
“有多高?”
“那人是真气巅峰武者!”
“你没开玩笑吧,真气巅峰能被人一枪捅死啊?”
“我可没开玩笑,前两天我才看见一位真气六脉的高手,被那人给打断手脚。”
“照你这么说,那坐在里面的老前辈岂不是先天武者了!”
就在众人震惊之余,两道人影出现在人群之外,其中一人冷着脸道:
“落霞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第85章 皇室的拉拢
“竟是落霞宗宗主!”
有人一语道破来者身份。
闻言,所有围观之人面上纷纷露出惧色,开始挪动脚步,朝两旁让开,形成一条直通酒楼内的空旷通道。
落霞宗主与二长老见状,径直走入酒楼内,外面看热闹之人立即小声的议论起来。
“落霞宗宗主汪墨白,已经好久没见他在江湖上行走了,没想到今日却因为门人被杀而亲自前来,看来日后碰见落霞的人还是要多远些才行。”
“跟在落霞宗宗主身旁那个老人是谁,怎的从未见过?那人能与落霞宗宗主并排而立,想来身份应是不低,莫不是落霞的某位长老?”
人群里,一位年迈老者看着那道瘦骨嶙峋的身形,揉了揉眼,惊讶出声:
“竟然是他!”
老人的话立时引起周围人的好奇,立马有人询问道:
“老前辈,你识得那人?那是何人,可否告知一二,待会请你老人家吃酒。”
听人说要请吃酒,老人眼眸顿时明亮了起来,枯槁的面上露出兴致勃勃的神色,低声道:
“我没看错的话,那人应该是落霞的老一辈先天强者,叫慕无双。此人于一百年前便叱咤风云了,一手【玉面剑法】败了不知多少江湖豪杰。
最后不知怎的,此人忽然间了无音讯,再也没在江湖上出现过。不少人都以为此人已经寿尽,不曾想今日却能在此地得见此人。”
说到此处,老人长叹一声,惆怅道:
“哎…果真是一入江湖岁月催,百年前那位风采万丈的豪杰客,如今也到了这般行将朽木的年纪,岁月这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啊…”
闻言,有人惊叹:
“落霞底蕴果然恐怖如斯,此人能活到今日,早已超脱了先天武者的寿命范畴了,看来是用了不少增寿的天材地宝。”
有人露出一抹惋惜道:
“如今落霞两大先天圆满强者出马,那杀人者应该是跑不掉了。”
所有人这站在酒楼外,目光皆朝里望去。
此刻的酒楼内,慕无双看着陆枫背影,目光冰冷,沙哑的声音响起:
“果真是你,陆枪仙。我等寻了你几十年,不曾想今日却主动现身,莫不是想通了,准备将东西交出来?”
汪墨白模样略显年轻,却也是花甲之年,不过倒不像慕无双那般柔弱,反而身姿挺拔,神色漠然地道:
“陆枪仙,若你将东西交出来,对于你杀我落霞门人之事,我便不予追究,否则你今日难出皇城。”
陆枫端起酒碗,背对着两人笑道:
“你看,又急?”
他将酒碗放下,喊道:
“小二,再添两个酒碗。”
汪墨白与慕无双对视一眼,皆不明白陆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原地等候起来。
酒楼外。
见里面的人又在喊自己,小二已欲哭无泪。
他真不明白今天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会摊上这样的事。
面对这些凌驾于王朝律法之上的先天强者,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要小心斟酌,比见到皇城里的那些官老爷都要更加谨慎。
若惹的官老爷不高兴,顶多是被穿小鞋,找麻烦。
可要是惹得这些先天强者不高兴,只怕今日,就要去见他那坟头草都已三丈高的爹娘了。
掌柜的见他不动,连忙敦促道: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拿两个酒碗送去,你要是再不去的话,我可就要扣你的工钱了。”
小二思索了一会儿,当即一咬牙,对掌柜道:
“掌柜的,我不干了还不行吗?我一个月就二两银子,你让我玩儿什么命啊?要去你去吧,反正我是不去了。”
“你…”
掌柜的一时语塞,还真拿小二没了办法,人家都辞工了,他有什么资格去命令人家了?
可若自己去…他也不敢啊!
若只是面对那杀人者,还不至于胆战心惊,毕竟此人再怎么说,也算是为民除害的英雄了。
可里面偏偏还有落霞的两位先天高手。
这些年,落霞宗的风评可不太好,那些门人子弟个个嚣张跋扈,鱼肉百姓,可以说是无恶不作,没有一点正道魁首的样子。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落霞宗的门人子弟都是这副模样,那这些人的上层便可想而知,只怕更加难以评说,伴君如伴虎,只怕也不过如此了。
一念及此。
掌柜的将目光落到其他小工身上。
目光所过,其余的小工无不后退低头,显然,大家都不愿意进去伺候。
“亏我给你们这么高的工钱,现在有事儿了往后面躲,真是辜负我一片苦心。”
面对数落,酒楼小工们纷纷低头,却无人开口表态,见此一幕,掌柜也知晓这些人靠不住了。
虽说他也不想去,可先天强者却不是他能得罪的,万一惹恼了这些大人物,只怕今日他这酒楼便要被拆的渣都不剩。
这座酒楼他足足投了几千两银子,算是压上了全身家当,这才没开几月,若是今日被拆,日后就再难翻身了。
财发狠心人…掌柜的想着,面上便露出一抹和善笑意,走入了酒楼里,拿起酒碗放在陆枫面前的桌上:
“客官,您要的酒碗。”
掌柜放下酒碗,便缓缓后退。
他心中忐忑不已,毕竟身边三人都是先天武者,乃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曾见过,甚至不曾听闻的人物。
就连当今皇上,见到这些人都要礼让三分,他这个普通人能稳住,腿不抖,便算得上是号人物了。
陆枫点点头,举起酒坛,将两只空碗给倒满,随后以先天元气托起酒碗,移到望墨白二人面前,他自己转过身来,也端起酒碗,轻笑道:
“无双老兄,别来无恙乎?”
“哼…”
慕无双冷哼一声,一巴掌将面前悬着的酒碗拍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酒水全部洒落,湿润了地板。
陆枫面上的笑意收敛起来,显得颇为肃穆,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问道:
“无双兄的怨气从何而来呢?”
汪墨白冷笑一声:
“你杀了我落霞的先天苗子,难道还不够我们愤怒的?”
陆枫看向那地上躺着的尸体,鲜血已凝固在地板上,红黑一片,他不紧不慢道:
“此人吃霸王餐,还打伤了好言相劝之人。我上前劝说,还胆敢对我出手,杀他岂不应当?”
汪墨白冷眉以对:
“就算他有错在先,也是落霞门人,他所犯下的错落霞自然会惩戒。除此之外,任何人都没资格擅自处理,就是皇帝也不行,更别提你一个外人。”
陆枫微微而笑,为自己倒上一碗美酒:
“只许官兵点火,不许百姓放灯?这天底下还没有这样的道理。”
慕无双眯起眼,目光紧紧落到陆枫身上,傲然开口:
“道理,是需要实力来支撑的,在这里,我落霞就是最大的道理。”
陆枫喝下一口,眯着眼细细品味着其中滋味,好一会才睁开眼来,勾起嘴角:
“所以,我拳头大,他死了,这就是道理。”
汪墨白气极反笑,直勾勾盯着陆枫:
“我们二人对你一人,优势在我,是说现在谁的拳头大些?”
陆枫再度倒满一碗酒,端起放在唇前,看着面前两人,神色淡然,语气轻松:
“谁的拳头大…那也难说的很。”
“狂妄!”
汪墨白解开背后负着的长棍,一把将黑色长棍握在手中,浑身先天元气涌动,使得周围餐桌茶杯皆微微颤动。
锵…
慕无双单手抽出背上长剑,剑身发出一阵嗡嗡的微鸣声,先天元气缠绕其上,剑气吞吐,蓄势待发。
酒楼外。
众人见楼里三人即将大动干戈的阵仗,纷纷后退。
有老人连手里刚买的烧饼都不要了,一把扔在地上,以往蹒跚的步伐,在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差一点就健步如飞。
一位妇人立马抱着嘴里含糖的幼儿,马不停蹄的朝酒楼反方向跑去。
原本围着的官兵,也纷纷惊恐似的,立马远离现场,生怕被先天之战给殃及池鱼。
正当此时。
一道身影从皇宫内飞出,一路驰骋,在房顶上飞腾跳跃,赶在落霞二人即将动手之际,来到了酒楼门口。
这人身着一袭黑衣,身后披着红袍,满是白皱的脸上泛起一抹阴柔之气。
远退的人群里,有人惊道:
“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吕公公,没想到这里的动静竟将他给引来了,看来皇上已经知晓了此事,刻意让其跑了一趟。”
下一刻,众人便见吕公公理顺身后披风,尖细的声音在先天元气的加持下,清晰的传入现场每个人的耳里:
“汪宗主,慕长老,皇上差我传话,说这里是皇城,还望二位手下留情。”
汪墨白见状,肃穆的脸色缓和了些,将长棍收好,重新背负起,望向吕公公,缓声道:
“吕公公,这既是皇上的意思,那我等自然会多多注意,不会在此地大动干戈。”
慕无双没有说话,默默收起了外放的先天元气,令长剑重新归入剑鞘内,便立在那一言不发。
行为便是最好的回答,吕公公见两人都敛起自身气势,并收好刀兵,便满意点头:
“某家替皇上谢过两位了。”
旋即他望向面色淡然的陆枫,柔声道:
“陆老,皇上最近常念起你,想见你一见,却一直不曾得知你的消息,今日皇上特意让我来邀请陆老,有时间一定要去叙叙旧。”
汪墨白一听此言,顿时猜测起这监人此番话的含义。
莫不是皇帝要拉拢陆枪仙?
如今大周皇室疲敝,已无法维持这宽广地域的掌控,的确急需要新鲜血液补充,才能稳固皇室地位。
而陆枪仙作为老牌先天,一身实力早已至先天大圆满之境。
最关键的是,此人战斗天赋极强,同为先天大圆满,他若是单独对上此人,绝无胜算可能。
若皇室能将此人给拉拢,于整个皇室而言,绝对算得上是一大裨事,大周动荡的局面也将瞬间有所好转,那些摇摆的势力,将会重新遵从皇室下达的指令。
只要皇帝新政命令能准确执行,大周要不了多久几年便能重回安定。
思忖至此,汪墨白在心中冷笑:
“想要拉拢陆枪仙,哪有那么容易,我落霞又岂会让你大周皇室得逞?”
如今落霞势大,乃是三宗之中,先天境武者最多的势力。
而大周皇室的先天境武者,不过只有那么寥寥两位,比之缥缈与金羽都尚不及也,更别提与落霞相比。
也正因如此,大周的大半资源,其实根本不在皇室国库,也是落入了落霞的口袋内。
若大周将陆枪仙拉拢,势必会影响落霞的利益,落霞花费了几代人,才令宗门有了如今盛况,大周皇室却想从中作梗,他又岂能让皇室如愿?
于是汪墨白当即道:
“吕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想带陆枪仙安然离开?”
吕公公摆了摆手:
“汪宗主别误会,这是皇上的意思,我只是奉旨办事而已,等皇上与陆老续了旧,汪宗主再清算也不迟。”
汪墨白眉头一挑:
“陆枪仙杀了我门人子弟,你只凭一口空话,就想将人带走,未免也太容易了吧?”
吕公公毫不畏惧,面上的笑意消失不见,语气不再客气,冷了下来:
“若汪宗主不答应,那只能恕在下无礼。”
汪墨白当即蹙眉。
对于这位太监的实力,他是知晓的,同为先天大圆满武者,实力不在他之下,若是待会打起来,根本占不到一丝好处。
何况慕无双年事已高,他就怕待会打起来,慕无双元气不济,出了什么意外,这对落霞而言,是极大的损失。
综合考虑一番,汪墨白还是决定先行避退,不过就这样离开,显得落霞太过怯弱,于是沉声道:
“陆枪仙,今日算你运气好,我暂且先放过你!吕公公,你回去禀报你们皇帝一言,就说今日此事,我落霞记下了。
日后皇宫若出了什么事,可别求到我们头上。二长老,我们走!”
汪墨白与慕无双转身离去,这让在外看戏的人群颇为惊讶,纷纷吃惊于落霞竟会这般轻易便离开。
第86章 软肋
“吕公公,你…”
“回去禀报皇帝,明日我便前来一叙。”
陆枫本打算拒绝皇帝的好意。
可转念一想。
如今皇室虽衰,可留下的那些底蕴尚在,倒不如去瞧上一瞧,看皇帝能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他自己倒了然一生,无需金银财宝,灵丹妙药。
可他才想起,自己收了一个弟子。
他是不需要这些东西,可弟子需要啊。
早在屋里时,他就隐隐猜测许夜的境界之所以精进的如此之快,极有可能与丹药、宝药有关。
最初之时,许夜来到他门前,真就不是真气武者,顶多是炼肉境。
可自从得了养血丹,没两天境界就涨了。
再后来从魏家拿了那么多丹药,许夜的实力两天便一变,从炼髓到真气三脉,又从真气三脉到真气五脉、六脉。
最后。
在他临行前。
许夜更是一步便跨过了无数武者,终其一生也迈不过去的门槛,直入先天境。
这破镜速度之快。
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只要是明眼人,一眼便知这其中不正常,于是他早就悄然留意过许夜,发现了这小子宝药、丹药的消耗速度极快。
他当时心里便有了猜测。
猜测许夜应该是得了什么仙家秘宝,能将丹药的药性全部吸收,再以修为的方式反哺己身,不然破境为何这么快?
若只是将这些丹药吞服,就算连吃几颗九品丹药,也不可能短短时间便直入先天,更有可能是承受不了九品丹药的药力,被活活撑死。
若说得了仙丹,破境才如此之快,那又何必吃这些凡尘丹药。
当初他可是接触了仙人的。
那仙人初来之时,受伤严重,第一时间便是满世界寻药,想以药疗伤,可那些一二三品,乃至于六品、七品的丹药、宝药,那仙人完全看不上。
只有一些顶级的九品宝药,才会被仙人勉为其难的收下,由此可见,位于九品以下的丹药,实则对仙人而言,与杂草无异。
那许夜既是服了仙丹,就没必要服用这些凡品丹药,所以他猜测许夜不是服了仙丹,而是得了秘宝。
这虽然只是他的猜测,但心里却有七成把握。
不过猜到归猜到,他却丝毫不好奇许夜到底得了什么仙人秘宝。
如今的他,已没了当年那般勇进。
先天寿命悠长,足有三个甲子,这些年来,他已看了太多亲朋好友黯然离世,心态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若还在年轻人,一旦听闻有成仙之机。
他定会竭尽全力,将这机会争抢到手里,可现在不同了,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度过剩余时光。
若非害怕三宗寻许夜以及陆芝的麻烦,他根本不会暴露自己。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将那仙人布袋毫不犹豫的给了许夜,成仙长生,就让这些有心气的后辈去寻罢。
“陆老,那明日恭候你的光临。”
吕公公言罢,施展轻功消失在了原地,速度之快,让在场一众看热闹的武者与常人都只能看到一道残影,旋即便什么也没有了。
有人惊叹道:
“先天强者果然恐怖如斯。”
人群里,有真气境武者看着吕公公的消失,眼里升起一阵慕色:
“不入先天,终为蝼蚁,大丈夫该当如是。”
也有人讨论着陆枫:
“此人究竟是谁,竟连皇上都要派吕公公亲自前来拉拢,还不惧落霞宗主与慕无双两大先天圆满境高手,怎么以往从未听说过?”
“他们叫这人陆枪仙,莫不是跟慕无双这位剑仙齐名的那位无名枪仙?这么多年竟也还在世!”
“原来是与慕无双齐名的人物,怪不得皇室会特意拉拢他。如今皇室疲敝,各大宗门广纳贤才,蠢蠢欲动,有倾天之势。
当下正是皇室用人之际,一位先天圆满的强者,足以将皇室的颓势拉回正轨。”
有人冷笑,神色不屑的开口:
“你想的太美好了,就是皇室将此人拉拢又能如何?大周积弊已久,病入膏肓。如今也就这皇城还算富庶安康,你们看其他郡,有几个流寇少的?”
一位头戴斗笠,一手持剑的江湖侠客,摇了摇头:
“我等江湖中人,只谈江湖事,国事与我等无关,倒不如猜测落霞会不会放过这枪仙前辈。
他虽也是先天圆满的顶尖高手,可落霞终归势大,一个先天圆满怕是难以与落霞抗衡。”
体宽身强的汉子,面上露出一抹后知后觉的忌惮。
他早已经领教过落霞的厉害。
当初他不小心打伤了落霞宗一个不入真气的武者,却遭到惨无人道的追杀,靠着改容易貌,这才逃脱,于是后怕的开口道:
“以落霞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就此算了,如今皇室还稍有底蕴,在这皇城内,说话倒还有几分分量。
若枪仙前辈离开皇城,只怕立马便会遭到落霞围攻,就是先天圆满也无济于事,只得死矣。”
皇城外。
慕无双悬停在一棵枯树的树枝上,任由寒风将花白发丝吹得凌乱飞舞,苍老枯瘦的面容上,一片肃冷,朝汪墨白质问道:
“姓陆的就在眼前,你何故胆怯离开?只要拿住他,仙人之秘便更进一步,莫非我落霞还惧怕大周皇室?
此事一但传出,落霞威名何在?
何况另外两宗也觊觎仙人之秘已久,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调查陆枪仙手中的仙人遗物。
如今陆枫身处京城的消息一旦传出,只怕要不了多久便有另两宗的高手前来,届时我等再想夺走陆枪仙手里的仙人遗物,更加困难!”
闻言,汪墨白飞掠的身形停了下来,脚尖轻轻点在了一棵柏树的树叶上,树叶毫无形变,他转过身,颇为无奈道:
“慕老,我知你武艺高强,剑法已登峰造极,可这里终归不是落霞。
大周虽衰,底蕴依旧是在的,那吕老太监方才已经蓄势待发了,再不走,单凭我们二人只怕难以脱身。”
慕无双冷哼一声,自负道:
“我练剑百余载,岂会怕他一个阉人?”
汪墨白颇为无奈,这慕无双什么都好,就输太过自负。
方才他们若是动起手来,就算慕无双剑术无双,也根本没有多少胜算。
一来慕无双已经老了,一身先天元气也逐年衰弱,二来他们的对手太过强大。
那陆枪仙,百年前便是枪中之仙,加上长枪天然对其他兵器有着一定压制力,慕无双还真不一定是其对手。
而另一位吕太监,此人不在江湖游历,名号虽不如陆枪仙那般响亮,可论起手段,绝不在陆枪仙之下。
此人可是有着皇室金牌打手之称。
当初他还亲自对此人试探了一番,这人轻而易举便化解了他的手段,不仅如此,还回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单论实力,这阉人便压制了他。
若他们与这二人在京城里打起来,就算落霞势大,也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胜算渺茫不说,只怕皇室后援一到场,他与慕无双都得交代在这。
可这些原由,他自然不能一五一十的给慕无双说,不然这位落霞老人又得数落他了,只得将一切归罪到他自己身上:
“慕老,你是不惧他们,可我实力有限,面对那阉人只怕难以为继。
你我皆是落霞的中流砥柱,万一我二人有个三长两短,落霞倾覆就在朝夕之间,所以就算最后能将陆枪仙擒住,我们也不能去冒那个险。”
慕无双自是明白这番道理。
若有心人算计,将他二人围杀于京城,那落霞便瞬间失去两位先天圆满,只余一位先天圆满,以及数名先天中、初期。
这些年落霞行事霸道,若真落得这个田地,只怕不论是皇室亦或是另外两宗,都会想办法从落霞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届时仅凭落霞剩余力量,如何抵御这些豺狼野豹?
尽管知晓汪墨白所言的严重性,慕无双还是心有不甘:
“难不成就这样算了?”
汪墨白摇摇头:
“当然不会,皇室的这笔账,我记住了。
至于陆枪仙那…
是人便总有软肋,我就不信他这么多年未曾娶妻生子,或是收徒。
待回去后,立马让三长老派人前去探查,只要能找到让陆枪仙在乎之人,仙人遗物就不会落入他人之手,只会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
闻言,慕无双只得点头。
如今也没了别的办法,想要在这京城强来,那是不太可能了。
再怎么说,皇室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虽说入了先天的顶尖高手不多,只有那么寥寥两位,可这京城之中,还驻扎着三万帝国精锐。
就算这三万精锐对先天武者而言是猪,那站着让他们两人杀,也得花上不短时间,最后先天元气耗尽,也不一定能杀完。
不过他还是建议道:
“暂时只能如此了,不过也不能只做这一手准备,明日差人与陆枪仙谈谈条件吧,看能不能用金钱、宝药、功法让其心甘情愿交出东西。 ”
汪墨白颔首:
“此法可以尝试,不过重点还是要放在寻找陆枪仙的软肋上。
他沉隐多年,如今既然敢明目张胆的出现在我们眼前,不怕【银龙枪法】断了传承,有极大可能寻得了传人。
只要将那人找出,即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们也无需用宝药去换东西。”
…
大周王朝东部。
汪洋大海深蓝一片,波涛翻涌。
一座座岛屿,矗立在海面之上,相距不远,如同几颗珠子串连在一起,其上绿荫密集,将小岛给覆盖。
此处乃是缥缈宗驻地。
而岛上一座大殿内,当代缥缈宗宗主唐青虹,正看着手里的一封信件。
这信件非纸非皮,而是一道玉牌,一面刻有霞光浮云的风景,另一面则是雕刻的内容。
唐青虹看完玉牌上的内容,面上那有着几缕皱纹的雪白肌肤,此刻流露出一抹淡淡的怒容。
‘咔’的一声,玉牌被她捏碎,碎块乒乒乓乓的掉落在光滑无尘的地板上。
此刻的唐青虹愤怒异常,怒的是落霞那些威胁的话,她缥缈好歹是上三宗之一,岂是这般好拿捏的,咬牙道:
“落霞简直欺人太甚!自己门人死于蛮族武者,却反过来朝我要人。
还敢威胁于我,不将人交出去,便让我缥缈从此不能再踏入中原一步,当真以为自己势大,就能随意欺辱我缥缈宗?”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名模样苍老的妇人劝导:
“宗主,消消气。
落霞当今如日中天,宗内先天足有八人,我缥缈宗却只有五人。
何况我们远在海外,在大周的根基尚且不稳,理应避其锋芒。
若意气用事,受损的只会是宗门利益。
何不先将洛霜绫叫来,询问情况后,再做决定?”
尽管心中不满,唐青虹也明白,愤怒改变不了什么,也解决不了什么事,便同意了老妇的话,点头道:
“来人,传洛霜绫前来。”
殿外,有一位真气修为的女弟子领命,脚尖一点,轻轻跃起。
旁边悬崖边站着的一只大白鹤,立马扑腾着翅膀飞起,而领命的女弟子则刚好落到白鹤背上,朝着另外一座岛屿飞去。
洛霜绫正在练功房内修行,便听外面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弟子洛霜绫,即刻前往宗主殿。”
闻言。
洛霜绫心中一凛,脑中顿时闪过一种可能,应是落霞宗要人来了。
怀揣着沉重的心情,她走出了练功房,一眼便见到了屋外已经候着的两只白鹤,以及白鹤旁站着的师姐。
她微微躬身,恭敬道:
“师姐。”
白鹤旁的清秀女子只是微微点头:
“师妹,跟我走罢。”
眼前这师姐乃是宗主亲传之一,洛霜绫不敢耽搁,用轻功掠起,落到鹤背上,白鹤立刻腾飞而起,载着她便跟在师姐身后。
她微微向下一望,只觉下方的岛屿在迅速的缩小,距离她越来越远。
白鹤飞的很快,没一会就落在一处山巅大殿前。
师姐下了白鹤,立在殿外,对洛霜绫道:
“快进去吧,宗主已在等候。”
洛霜绫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将心态放平,迈步走入了殿中。
第87章 缥缈苦落霞久矣
“弟子洛霜绫,参见宗主。”
洛霜绫一走入殿内,便瞧见了那道威严的身影。
正是缥缈当代宗主唐青虹,一位天赋卓卓的人,年纪轻轻便入了武道最高境界,成就先天大圆满之境。
此刻她并没坐在那殿内的首座上,而是站在殿中,脚下还有散落的玉石碎屑。
洛霜绫刚刚垂头一礼,便听唐青虹蕴含着武断之意的声音响起:
“不必多礼。”
洛霜绫抬起头来,按压住心里的悸动,便见唐青虹平静的看向她,开口询问:
“前几日叫你与另两宗一起,前往魏家探查虚实,途中发生了何事?”
果然如此…听见这问话,洛霜绫瞬间便明白了目前处境。
定是那落霞要追究真相,朝宗门施压了,目的应是叫宗门将她交出去,而她对宗主的回答,便是她生死存亡的关键。
于是她心念一转,几乎不假思索的开口,将早已在心中模拟了千万次的答复给拿了出来:
“回宗主,在我们抵达平山县,便遇见了大批蛮族武者,弟子与其余两宗门人愤死拼杀,最终落霞门人被围,我们见势不敌,便退走赶紧回来了。”
这番说辞,与她刚回宗门时的说辞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出入。
唐青虹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她面上,却无丝毫所获,并未看出眼前弟子有面上有任何异色,眼中也不见慌乱,便缓道:
“落霞今日传书而来,说他们门人之死,于你脱不了干系,要我将你交出去…”
她话语一顿,目光始终落在洛霜绫面上,却发觉后者依旧淡然,对于自己的说辞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继续道:
“此事…你怎么看?”
洛霜绫明白考验来了,若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只怕她立马便会被送去落霞,届时生死不在己手,全在落霞一念之间。
她看着地上的玉石碎屑,以及那飘落在洁净地板上的粉尘,对于唐青虹的心思,有了大概猜测,便默了默道:
“若宗门需要,弟子可往落霞。
可宗主…今日退一步,明日退十步,然落霞又至矣。落霞之心,人尽皆知,若处处退避,缥缈何存?”
唐青虹面色动容。
洛霜绫这一番话,完全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落霞横压中原几十载,行事霸道无比,连缥缈在大周沿海之地的产业,都遭受到了不小冲击。
缥缈原本的产业,连大周皇城都有所涉及,后来在落霞的威逼下,不断缩退,直至完全龟缩于大周东海沿岸。
如今就是连这东海沿海之地,都有了落霞势力,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那缥缈岂不是只能退守几大岛屿?
若落霞再次逼来,是不是连本宗的几座岛屿都要一一让去?
这时,唐青虹身旁的老妇见其面色动容,不由劝道:
“宗主,落霞势大,我们暂避锋芒也无可厚非。若与落霞硬碰硬,受伤的只会是我缥缈宗。
落霞点名了要洛霜绫,我们若不交人,只怕他们的报复随后便至,我们在东海沿岸的产业,定会跟着遭殃。你要三思而后行啊。”
“哼!”
唐青虹威严的面上怒意显现,冷声道:
“今日落霞威胁我要门人弟子,明日又恐吓我要沿海产业,又当如何?
我缥缈苦落霞久矣。
今日若还退让,只怕他们会认为缥缈软弱可欺,以落霞秉性,不仅不会换来安稳,定会招来更为恶劣的侵害。
落霞有八位先天,我缥缈宗亦有五名先天,就算我们入主不了中原,但护住沿海产业却绰绰有余。我就不信落霞敢倾泻而出,来毁我沿海产业。”
洛霜绫恭敬的矗立着,听到宗主的这一番话,她就明白,自己的安危算是护住了。
而与此同时。
大周北部。
浩瀚无垠的黄沙绵延起伏。
凌冽的北风,携裹着黄沙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沙漠里吹拂。
在这漫天黄沙里,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静静地流淌着,一片占地巨大的绿洲,在周围黄沙的衬托下,显得格格不入。
在绿洲里,一间间阁楼林立,此处便是金羽宗住址。
而此刻,一间阁楼里。
一位身着暗黄色长服的老者,正看着手里的玉牌,眉头皱起,他便是金羽宗宗主,田锦帛。
老者将玉牌拿在手里,低声的声音在阁楼里响起:
“来人,将楚雄带来。”
没一会,楚雄来到阁楼当中,看着老者,立马拜道:
“弟子楚雄,拜见宗主。”
老人面色很是难看,并未缓和,也不叫楚雄站起身来,当即便问道:
“两日前你回来所述之事,是否属实?”
楚雄心里一跳,立刻明白了应该是落霞来追查真相了,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回道:
“禀宗主,弟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谎言。”
老者无言,只是一味看着楚雄,很快便将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心里砰砰跳个不停,眼中也露出了一抹闪躲之意。
见此一幕。
田锦帛哪里还不明白楚雄说谎了,缓缓摇头,轻叹一声:
“楚雄,我有心护你,可落霞如今势大,金羽衰微。若不将你交出去,落了口舌,只怕我们刚刚控住的北部三郡,都要被落霞给拿了去。
北部三郡乃是我宗迈入大周的重要一步,绝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这关乎我宗的跟本利益,你可明白?”
楚雄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垂头道:
“弟子…明白。”
田锦帛点头:
“你明白便好,宗门会记得你的。”
第88章 交代
落霞宗。
云遮雾绕的山腰处。
楚雄站在山腰的一处山门前,双手缚于身后。
缠住他手的,却不是寻常绳索,而是精炼寒铁所制的枷锁,一戴上便有寒意入侵,能压制武者真气,无法挣脱开。
落霞威胁金羽,不交人便夺下金羽实际控制的大周北部三郡。
金羽宗宗主田锦帛以及一众长老,其中包括楚雄之师,一番商议后,决定将楚雄交于落霞处置,以保全宗门利益。
“呵呵…青山落日,云海相伴,真是好风景啊。若能葬在此处,有如此美景相伴,黄泉路上倒也不算孤单。”
楚雄于山门前驻足,回首望着眼前风景。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正如他即将要面对的结局,眼中不免露出一抹留恋之色。
从宗门决定将他交予落霞,他便明了了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以落霞作风,唯死而已。
落霞宗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武者,正驱着楚雄前往长老殿,却见前方的楚雄停下脚步,不免竖眉,眼中露出厉色:
“看什么看,赶紧走!就你也想葬在这里,你以为你是谁?
此处只有落霞历代长老有资格埋葬,山后的乱葬谷才是你的埋骨之地。”
这年轻人又忽然轻笑起来: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那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有的是人陪你,倒是不会孤单了。”
楚雄最后看了一眼风景,目光落在这白衣武者身上,面上无悲无喜,毫无表情,如一块僵硬木板。
啪!
白衣男子一巴掌打在楚雄的脸上,力道之大,直将后者脑袋扇到一边去,白衣男子狠道:
“盯我干甚,想黄泉路上记得我?赶紧走,不然有你苦头吃!”
不多时。
楚雄被押到长老殿。
他来到殿中,抬起头一看,旦见那高些的台上,落座有八人,一人坐在正中央,另外几人则分坐成两列。
这些人或是双腿盘坐,或是单腿盘坐,又或是跪坐,姿态不一。
容貌有老者,亦有中年人,显然,这些人便是落霞的权力中枢,也是落霞的顶尖战力,。
虽然这些人身上并未散发出什么威势,但光看这些人脸上的神情以及坐姿,楚雄便觉几人强的可怕,心里升不起丝毫反抗之心。
落霞三长老率先发问:
“你就是楚雄?”
楚雄茫然似的点了点头,便见那问话的老人再开口询问:
“十日前,我宗联合你宗与缥缈宗,一起前去探查魏家情况,为何单单我宗弟子身亡,如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楚雄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三长老并未生气,只是面上淡然的道:
“来人,千心针伺候。”
殿外两位落霞的执法弟子走入大殿,手里拿着一捆皮包的东西。
来真的…楚雄眼睛一瞪,立马阻道:
“等等!”
三长老一手抬起,那两位执法弟子立马止住了脚步,楚雄松了口气,态度立马变了:
“我为我刚刚的行为道歉,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千心针乃是落霞有名的刑法,是那细针扎入全身上下每个增强痛感的穴位,再拿细针置入指尖,疼痛难忍,生不如死。
他可扛不住这个。
三长老挥了挥手,两名入殿的执法弟子退了出去,缓声道:
“我宗弟子,到底如何死的?”
楚雄立刻回道:
“丁伟是被人所杀,乃是蛮族武者所为。当日我们三人正欲前往镇西关,却在平山县外,忽遇蛮族武者围攻。
于是我们奋勇拼杀,最后丁兄被三位蛮人围攻,眼见不可力敌,便大意牺牲自己,一人拖住几个蛮人,为我等出逃拖延时间。
我与缥缈宗弟子这才成功脱身,回到宗门,这边是我们当日所遇。”
三长老冷笑一声:
“休得胡言乱语!那蛮族早与我宗有过约定,不得派遣真气及以上潜入大周境内,你这话说出来谁信?”
楚雄眉头一挑,没想到落霞还与蛮族有如此约定,便念头一转道:
“您老如何认为蛮人便会遵守约定?
镇西关又不是落霞直接控制,乃是魏家所控,万一是魏家与蛮族达成某种协议,刻意让蛮族武者进入,从而来围杀我等呢?”
三长老摇摇头: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只能如此了。执法弟子何在?”
殿外两位执法弟子立马进殿:
“弟子在。”
三长老目光落到楚雄身上,淡淡道:
“大刑伺候。”
楚雄大惊,咋动不动就大刑伺候啊,这谁受得了,当即大声道:
“等等!”
三长老却不以为意,而见三长老没有制止,两名执法弟子对视一眼,直接来到楚雄身旁,立马就要开始动手。
楚雄真气被封,被吓的胡乱挣扎,这时宗主汪墨白的声音,忽然响起在殿内:
“等等。”
执法弟子手里那根即将扎入楚雄体内的细针,在此刻停住,针尖距离皮肤只剩一毫之距。
楚雄刚喘了口气,便听那主位上的老人开口道:
“我乃落霞宗宗主汪墨白,只要你如实招来,我可保你不死,说话算话。”
见状。
楚雄也不敢再撒谎了。
他实在是怕了那千心针,便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
“啊切…”
清晨。
黑山村。
许夜拿着一根笔直木棍假作为枪,刚练完枪法,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揣测道:
“莫不是陆老头在想我了?”
许夜没多想,将木棍扔在一旁,查看起面板来。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一百八十载
神通:无
境界:先天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295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82日可圆满)、合气诀·大成(每日百炼,9988日可圆满)、银龙枪法·小成(每日百练,1309日可大成)、踏雪无痕·小成(每日百练,878日可大成)
看着面板上的合气诀,许夜不免感觉一阵头大。
之前从魏家那弄来的丹药,如今已经耗了个七七八八,唯独剩了一些宝药,以及几颗丹药,还是留给大毛的。
自从尝到了宝药与丹药的魅力后,他已经不想每日重复练习而提升这些技艺的进度了。
能速成,谁还练武啊?
“这几日总有种不好的感觉,莫不是那放走的两人出了什么变故?这二人不会刚回去就将一切罪过推到我头上了吧?那落霞宗的人岂不是要寻我的麻烦?”
这两日,许夜隐隐有种不安之感。
之前他放过了那寒潭两人,只是不想将三宗之人都杀了,从而将三宗都得罪了。
现在细细想来,他忽然有些后悔当时的决定。
早知道全杀了,一了百了。
第89章 银龙枪法,踏雪无痕,大成!
“不管了,还是先提升实力最重要。”
许夜思来想去,都不明白心里的不安来自哪,索性不再多想了。
说到底,一切恐惧来源于实力不足。
若他的实力足以横压大周所有武者,哪里还有那么多可担心的。
许夜当即将那块寒髓给拿了出来。
自从十天前得到寒髓后,他就将此物放在了家里,而他当晚则去了赖皮张家,却并未发现此人踪迹。
倒是夜深人静时,有毛贼在屋边晃荡。
这些人自是逃不过许夜手掌,刚想进屋偷东西便被许夜制住,才发现并不是本村人,一问才知是外村人,活不下去了,才来黑山村偷盗。
鉴于这些人没有带刀,许夜便将这些人交给了李清风处理。
“这寒髓好歹是七品宝药,如此大一块应该也能积蓄不少能量。”
许夜拿出一只泥色陶碗,将寒髓托在手上,用先天元气一震。
原本坚硬如石的一大块寒髓,其中一半直接化为了细腻粉末,在元气引导下落入陶碗当中。
许夜朝碗中倒了些水,将粉末化为汤水,端起碗一饮而尽。
“口感冰冰凉凉,倒还不错。”
许夜还以为这汤水会很难喝,没想到并无特殊味道。
只是喝下去冰冰凉凉的,不同吞了积雪冰块,但这种感觉很快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脑海里的金鼎,正疯狂吞着周围泛起的白色微光,并将这些微光化为米粒大小的白光,存储在金鼎内部。
见状。
许夜又将剩下的半块寒髓给吞了下去。
一时间,脑海里的白色微光密密麻麻,不停涌现,整个识海都被白光填满,金鼎如同无底洞,不断的吞噬着这些光芒。
片刻后。
识海里便不再泛起微光。
许夜将注意放在了金鼎内部,里面已经出现了一块白色如玉的能量块,体积与之前吞服了的八品丹药相似。
上次由真气巅峰到先天境,将那些五品丹药及宝药消耗一空,才勉强将真气巅峰突破至先天境,还只是先天初期。
这一次,金鼎虽积蓄了多些的能量,可若直接用在合气诀上,估计提升也不大,先天中期肯定达不到。
“倒不如提升其他技艺,也算间接的提升实力了。”
许夜将目光放在了面板上。
…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295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82日可圆满)、合气诀·大成(每日百炼,9988日可圆满)、银龙枪法·小成(每日百练,1309日可大成)、踏雪无痕·小成(每日百练,878日可大成)
…
“箭术与投掷,这两个技能并不能威胁到先天武者,合气诀又不能直接提升到先天中期,如此算来,也只有银龙枪法与踏雪无痕可以提升。”
一番思索后,许夜将目光放在了枪法与身法上。
目前而言。
枪法能直接增强对敌时的实力。
而踏雪无痕属于身法,大成的身法在对敌中,能做到轻松躲避敌人攻击,也能利用灵活身法找出敌人破绽,也能间接增强实力。
“银龙枪法距离大成所需一千三百多天,而踏雪无痕距大成则需八百多天。
按理说,金鼎积蓄的能量足以让这两个技能同时迈入大成。”
许夜担心金鼎积蓄的能量不够,还是选择了先提升枪法,待把枪法提升后,剩余的能量再来提升踏雪无痕这门轻功。
随着他将意念放在【银龙枪法】上。
金鼎积蓄的能量快速缩小,消失不见,许夜的意识却被拉入一个幻境当中。
幻境里。
一个面容酷似许夜的小人,手握一杆长枪,开始演练银龙枪法,一刻不曾停歇,幻境里的树木,叶片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随着小人每演练一次银龙枪法,许夜便对银龙枪法多了一分理解。
随着这份理解的不停增强,没一会,许夜便觉自己对银龙枪法的掌控,达到了一种全新的境界。
…
技艺:银龙枪法·大成(每日百练,3600日可大成)
…
看着面板上的银龙枪法,许夜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果然,还是氪金来的快。
若是他真的每天百练,那不得练到猴年马月去了?
许夜又查看起金鼎内的能量,才发现原本积蓄的能量,此刻已消耗了一大半,没剩下多少了。
“也不知这剩下的能量能不能令踏雪无痕大成。
且先试一试吧。
反正能量也是用在技艺上,就算不能让【踏雪无痕】顷刻大成,所需要大成时日也是实打实的少了,也不亏。”
许夜当即将意念放在【踏雪无痕】上,心中默念提升。
一时间,与提升枪法时的场景再度出现,他又一次被拉入了幻境当中。
他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幻境里的小人不断使用踏雪无痕辗转腾挪。
时而上了树梢,时而又立于芦苇叶片的尖端,时而又轻点脚尖,运起身法,一步便跨越几十米的距离。
而小人每使用一次踏雪无痕,许夜对这门轻功的掌握就更精进一分,不多时,他对【踏雪无痕】的理解便到了新的境界。
…
技艺:踏雪无痕·大成(每日百练,3000日可大成)
…
“我感觉我现在能打十个之前的我!”
实力的增强,给许夜带来了一种盲目的自信,不过这也并非夸夸而谈。
他如今的实力,的确提升巨大。
尽管境界上没有变化,依旧是先天初期,可枪法由小成达到大成,却是出现了质的变化。
若此刻掌握大成枪法的他,与之前枪法小成的自己对战,他有把握在五招之内,便取之性命。
这便是大成枪法的强悍之处。
何况此刻的他,不仅是枪法大成,就连【踏雪无痕】这份轻功兼身法,同样来到了大成境界。
只要他想,完全可以血虐之前的自己。
许夜刚想出门进山,施展一番踏雪无痕,便听见门外传来大毛的声音。
“先生,你在家吗?”
第1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大周王朝,建武三十二年。
黑山村。
毛竹编织的竹席床上。
朦朦胧胧间,许夜被一阵强烈的饥饿感扰醒。
他想要睁开眼皮,却发现极为吃力,浑身上下没有气力,虚弱至极。
‘我这是在哪?’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许夜便感到头昏脑胀,让人无法思考。
片刻后。
待脑中平静下来,许夜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大抵是穿了…
倒不是什么魂穿将死之人,进行夺舍,反倒是前世佛家所言的宿慧觉醒。
今日方知我是我!
根据刚刚梳理清楚的记忆,许夜知晓了目前处境。
他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大周王朝下的一个村庄。
名唤‘黑山村’。
这一世,他的名字依旧叫许夜。
今年十六。
母亲早早撒手人寰。
父亲是一位猎人,年轻时进过军营,当过兵,退役后便以打猎为生。
由于今年缴纳赋税的日子即将到来,两个月前,许父就进了山,结果却再没出来。
后面被村里人找到时,只余一具被动物啃食得只剩下白骨的躯体。
后面为父办葬礼时,许夜被人忽悠,掏空了家底,以至于之后不得不忍饥挨饿,直至今日昏死过去。
思忖到此,许夜不禁感到头疼。
前世他就是‘996福报’中的牛马成员之一。
这一世不说生在帝王之家,挥斥方遒,就是普通的富贵之家也行,好歹能锦衣玉食缠身,享尽荣华富贵。
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类古代王朝,以他黑山村村民的身份,如今便是牛马都算不上了。
用蝼蚁一词形容,反倒更为贴切。
咕咕~
饥肠辘辘的肚子发起抗议。
许夜不得不终止思考,揉了揉肚子。
实在太饿了。
若不寻些食物,只怕明年今日,便是他的祭日了。
许夜艰难撑起身子,下床拖着虚弱的身躯在家徒四壁的屋里搜寻。
除了找到一口凉水外,啥也没有。
许父离世一个多月,家里能吃的早被吃了个干净。
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许夜不禁绝望。
他想喊救命。
可沙哑且无力的声音,喊出来也就他自己能听见。
无奈之下。
只能拖着软弱无力的身子朝屋外走去,想着去寻户人家讨口吃食。
可刚一迈过门槛,极度虚弱的身体就再不支持他站立着。
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许夜想挣扎着起身,可这注定是徒劳,身体实在太过虚弱,根本没一点力气!
“不是吧,浑浑噩噩这么多年,今天刚醒就要交代了??”
许夜靠在干燥坚硬的泥墙上,屁股坐在泥地上,冰凉一片,正如此刻拔凉的心。
他不甘,不想死,想活!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许夜,你坐到地上干什么?”
一道声音蓦然响起。
谁...许夜吃力抬起眼皮,入眼是一位中年人,身上穿着一件补疤的灰色短打。
只是一眼,许夜就认出了对方。
李德仁!
以许夜的辈分,要叫对方一声李伯。
他的出现,让许夜心里再一次燃起了希望。
不过这团火又很快熄灭下去。
据他所知。
随着大周王朝渐渐衰败,百姓赋税逐年加重。
现如今,家家户户能有口吃的就算不错,哪有多的余粮去救济别人?
何况李德仁与他,也沾不上亲。
人家怎么可能会拿出粮食救他一个外人?
…
李德仁见许夜这般模样,心里不免泛起一抹怜悯。
他当然明白许夜为何不说话。
饿厉害了的人,是不想说话的,也没力气说话。
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两张豆饼,这是今日一天的口粮,李德仁有些犹豫。
若是将豆饼给了许夜,那他自己就要饿肚子。
若是不给,心里又过意不去。
矗立原地好一会。
最终。
李德仁还是没狠下心就这样离开。
‘唉~,饿就饿吧,反正饿一天也不会死人,倒是许夜这孩子,再饿下去,恐怕今天就撑不过去了。终归是乡里乡亲,当年还承过他父亲的情…’
下定决心后,李德仁走到许夜身前,从怀里摸出那两张豆饼,放到了许夜快要饿扁的肚子上。
“许夜,我这里还有两个豆饼,你吃了就回屋里休息去吧。”
言罢,也不看许夜惊讶的眼神,便转身,草鞋摩擦着泥面,渐行渐远…
望着远去背影,许夜愕然了片刻。
他怎么也没想到,世道如此艰难,李德仁竟还是将身上的吃食给了他。
在他记忆里,李伯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两块半个巴掌大的豆饼,说不定已是对方一天的饭量。
如今食物给了他,岂不是自己就要饿肚子?
想到这,许夜心底涌起一抹感动。
尽管只是两个巴掌大的豆饼,但这是救命之恩。
他日必当涌泉相报!
默默在心里许下誓言,许夜当即也不再迟疑,费力的抬起手,把豆饼送入口中开始咀嚼。
硬,干,涩…
饶是豆饼有种种缺点,于此刻饿极了的他而言,也无异是人间美味。
没一会。
许夜咽下最后一口豆饼,面带微笑的躺在原地一动不动,细细感受着气力逐渐恢复,只觉眼前的泥土青草如此美好,就是嘴巴有些干。
“活着真好。”
…
莫约两刻钟后。
恢复了部分体力,许夜起身回了屋子,坐到凳子上,低头思索起目前处境。
大周王朝,与前世古代王朝极为相似。
不过。
现在并不是太平盛世。
相反。
如今正处王朝动荡混乱之际。
外有强敌,内有忧患。
除此之外。
更让许夜感到惊异的是,此方世界,竟存在着超凡力量。
武道,一种超凡脱俗的力量!
人可通过修炼武学,获得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破坏力。
在这大周王朝。
一旦成为武者,那就能成为人上人!
只是…
想要学武,却并不容易。
目前。
想要习得武道,只有两种途径。
一是参军入伍。
只要进入军队,英勇杀敌,就能获得基础的武道法门 。
不过…
按照如今王朝混乱的局面,进入军队无疑极为危险。
而第二种获得武道的方式,那便是去县城,那里有武馆教学。
当然。
入学的前提是缴钱,且学费不低。
最落寞的武馆,入门学费也是十两银子起步,显然与许夜这种身无分文的穷鬼没什么干系。
不过。
学武增强实力还是次要。
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活下去!
之前,许夜为给许父办葬礼,家财耗尽,现在已是一贫如洗,粮食也被吃了个干净。
想办法弄到吃的,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要怎么弄到吃的?’
‘向村里仅有的两家亲戚借粮?’
许夜摇摇头,这个想法不太现实。
如今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还得想办法凑粮食缴纳即将到来的秋税。
这个时候去借粮,怎么可能有人答应?
何况村里的两户亲戚,在许父去世后,就开始有意无意的冷落远离自己。
若非如此,自己也不可能被活活饿晕过去。
想从这两家亲戚家里借到粮食,无异于从铁公鸡身上拔毛,根本不可能!
“还得靠自己!”
许夜无奈一叹。
许父乃是猎户,吸收了此前记忆的他,倒也懂些狩猎的皮毛。
尽管山里危险,可目前他也只能从这方面入手了。
“休息片刻,出去打猎!”
有了想法,许夜按照记忆,朝悬挂木弓的地方望去。
只是这一望,却望了个空。
“我弓呢!!!”
四下张望,却未曾发现木弓踪迹。
许夜不由有些着急。
这玩意可是他如今的救命稻草!
有了弓,才能去山里打猎,没这东西就只能布置陷进,可陷进与弓箭相比,捕猎成功率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或许等陷进捕到猎物,他早就归西了。
在屋里左找右翻之际,许夜忽的愣在原地。
这才穆然想起。
他的弓早在一个星期前,就被村里的赖皮张借了去,至今未还。
此前的许夜性格怯弱,前去讨要,却被对方找各种理由推诿。
显然。
对方这是不准备还了!
“可恶,这赖皮张竟欺我幼无力,想霸占我的弓!!”
许夜心底藤起怒火。
那弓是许父的宝贝,很有价值。
就算他打不到猎物,也能把弓卖了换些钱财买粮,或是作为赚钱的原始资本。
所以。
木弓必须拿回来,这关系到他未来的生计问题!
“现在的我,似乎并不是赖皮张的对手。”
“若是他赖着不还,我拿他也没办法。”
“蛮力肯定不行,还得智取!”
许夜再度冷静。
赖皮张今年三十出头,正值壮年。
尽管平日无所事事,偷鸡摸狗,可那体格也不是饿成皮包骨的许夜能比拟的。
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许夜思索对策时。
一股莫名力量,忽的在脑中荡开…
第2章 莽牛拳
“这是…”
许夜一愣。
意识旋即沉浸在识海深处。
一只方方正正的大鼎,正悬在那里。
却不是青色,而是金光闪闪,连每一处细节都散发着金光,洁净无瑕。
其上,一面刻无数铭文,一面印异域山川,一面有奇珍异兽,一面赋浩瀚星海,只是立在那,便给人一种面临泰山的端重感!
看着这莫名出现在脑中的大鼎,许夜心底却升起一股熟悉之感。
许夜诧异,但心里又有一丝小小的兴奋。
“这东西能出现在我脑海里,想来不凡,难不成是神话传说里的某种宝物?”
“既是宝物,应该有特殊作用吧?”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
原本端详的金鼎,其身忽的金光大作,绽放出极为耀眼的光芒 ,将许夜整个脑海塞满。
待金光散去。
浮现在许夜脑海中的,则是一道金灿灿的面板,看上去贵气十足。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三十载
神通:无
境界:凡人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60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60日可大成)
“这是…面板?”
许夜恍然。
作为网文爱好者,他对此太过熟悉。
只是没想到这东西有一天也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着实让人感到惊喜。
果然。
天无绝人之路!
面对这个陌生的封建王朝时代,这东西无疑是救命稻草。
当下,许夜详细端察起面板。
当视线落在天命之上时,一股明悟突然在脑中涌现。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意思是,任何技艺,武学,功法…”
“只要我坚持不懈的练习下去,最终都会完全学会,不会受天赋悟性这类潜在因素的影响…”
“并且,任何技艺功法,一旦学有所成,终生都不会退步。”
“一证永证啊?”
许夜有些吃惊。
一证永证,简直是神一般的外挂!
任何人,不管是学习武功也好,亦或是其他手艺,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导致手艺或是武功渐渐开始下滑。
反正不可能永远保持巅峰。
而这天命,竟能使他达到的境界永远保持最巅峰时刻。
这简直就…离谱!
惊叹之余,许夜又看向寿元一栏。
不多不少,只有三十载。
许夜并不感到有什么奇怪,这毕竟是封建王朝,大多数人吃不饱,穿不暖。
普通人能有四五十岁就算不错了。
何况…
这寿元也不是一成不变。
只要吃好喝好,注重养生,这个数字还会增加,也就是说还能多活几年。
再往下看。
神通境界。
如此高端的字眼,显然与现在的自己没有关系。
许夜略微思索,就略了过去,看向技艺一栏。
当看到箭术与投掷技艺时。
许夜愣住了。
箭术与投掷,作为猎户之子,本就会一些,但是水平绝对不高。
而现在。
出现在面板上的两个技艺,竟都达到了小成境界!
并且,脑中也莫名多出了许多有关箭术与投掷技能的新知识。
“什么情况?”
许夜眉头微皱。
这时。
那口金色大鼎轻微一荡。
一股明悟自然而然在许夜脑中浮现,解开了他的困惑。
学即小成!
这就是刚刚金色大鼎传来的信息。
顾名思义,任何功法,书籍,技艺,只要他将所要学习的内容练习一遍,金鼎自然而然会为他把所学内容提升到小成境界。
不过,之后的提升,那就需要他自己的坚持和努力了。
就如那箭术后面给出的解释。
意思是,只要他每天认认真真射箭一百次,时间一到,那箭术就能自动达到大成境界,根本不受天赋资源所限制!
了解完后,许夜大感震撼。
‘没想到这金鼎竟还有隐藏能力!’
对于金色大鼎的这项能力,他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
逆天!
“不能激动,冷静…”
许夜不停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得意。
如今有了金鼎这种逆天宝物,他更应该保存好自己,不能狂妄自大,盲目冲动,凡事须做到谋定后动。
只要活着。
那他迟早能出人头地!
冷静下来后,许夜又开始暗自思忖。
如今就算有了小成箭术,以及小成投掷技艺,直面赖皮张,他也不可能讨得了好。
毕竟现在身体只是一个十六岁少年郎。
气力有限。
没有木弓,他的小成箭术就没用。
能用的手段只有投掷。
而这小成投掷,只能保证他扔出去的石子有准头。
至于伤害…
那就要看现在的身体素质了。
若是力量大,那一力破万法,就算扔出去一块瓦片都能对目标造成伤害。
可现在的他,饿了好几天,刚刚才吃了两块充饥的豆饼。
这种情况下。
扔出去的东西,根本就不可能产生什么杀伤力。
何况他要面对的还是人,而不是死物。
人可是会躲的。
如此一来,想依靠投掷这个技艺,让赖皮张还回木弓,也不太现实。
“对了,家里好像还有一本拳谱!”
许夜忽然回想起来,屋里还有着一本拳谱。
这拳谱是许父参军时获得的,不是什么高深武学,并且许父练了大半辈子,似乎也没练出什么名堂。
原身也曾练过两招。
不过由于没练出东西,又十分累人,没多久就放弃了。
可他不一样啊。
金鼎那学即小成的特性,或许会给他一个惊喜!
通过回忆,许夜找到了压在床板下的拳谱,是一本巴掌大且泛黄的小书。
小书入手,轻的无法形容。
拿在手里大致一翻。
整本书也就寥寥十几页内容,可以说简陋的不行,许夜也没有磨蹭,当即翻看起每一页内容。
片刻功夫后。
小书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许夜将书上最后一个字看完后。
紧接着,他就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心脏开始,流向四肢百骸,全身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这股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
许夜握了握拳,只觉此时此刻,全身上下充满力量,仿佛一拳下去,就能打死一头牛!
又把身上穿着的短打捞起,露出腹部。
原本瘦骨嶙峋的腹部,此刻已经有了肌肉线条,看上去十分结实。
效果着实夸张!
兴奋之余,许夜又看向脑海里的面板,此刻面板上的信息,已然发生了变化。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60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60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720日可大成)
“我还没练,就看了一遍,也算练习?”
看着境界后面的炼皮二字,许夜有些惊讶。
他还没着手练习拳谱动作,只是将内容看了一遍,就被金鼎判定为练习,直接将莽牛拳提升为了小成境,这能力未免太过浮夸。
不过更让许夜惊喜的是,小成的莽牛拳,一举使他成为了炼皮境武者!
炼皮,炼肉,炼脏,炼血,以及炼髓五大境界,是许夜知晓的武道境界。
这五大境界之上,或许还有境界,但叫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目前而言。
他接触过的人中,没有一个达到了炼皮境。
许父炼了一辈子莽牛拳,也不曾达到过这个境界,可见想要达到这个境界,也是有难度的。
而现在。
许夜只是把莽牛拳看了一遍,就直接晋升小成。
也不知道许父若是知晓了这个消息,会不会惊的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毕竟老人家执着了一辈子的东西,现在却被他轻轻松松就达成了。
不止如此。
寿元也从三十载涨成了四十载。
这也侧面印证了许夜之前对寿元的理解。
寿元,不是一成不变。
“现在是该拿回我木弓的时候了!”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之前,许夜犹豫担忧,是由于实力不足。
至于现在…
道理二字,就在自己的拳头上!
能速通,谁还智取啊?
“赖皮张,等着吧!”
许夜抄起一把柴刀,别在腰间,当即大步流星出门而去…
第3章 讨弓
“啊切~”
“娘希匹的,又是哪家婆娘在想我?”
临近午时。
赖皮张蹲在灶台边,揉了揉发痒的鼻子,随手将一根木柴扔进灶里。
没一会,灶炉中的火势再涨三分。
咕嘟嘟…
盖着木锅盖的铁锅里,沸水翻涌。
一股鸡肉香气,自锅里飘荡而出,布满整个房间。
赖皮张自是不会养鸡鸭这种牲畜。
锅里这只鸡,是在冯寡妇家里偷的。
“再加把火,应该就好了!”
赖皮张起身揭开锅盖,张贪婪的嗅着锅里腾起的肉香,口水在嘴里打转。
眼见锅里的菜还要等会。
他又放下锅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木弓,伸手在弓身上爱抚。
“这许老头的木弓真是好宝贝,卖了应该能换不少钱。”
“等今天再玩最后一天,明天就去县里。”
“到时候把弓卖了换钱,加上之前存的四两银子,应该能在野狼帮学到武功了!”
赖皮张面带笑容,正幻想着日后的美好生活。
忽的。
屋外立时响起一道扯着嗓子的骂声。
“赖皮张,你个狗日的畜生!”
“你敢偷老娘家的鸡,快点滚出来!!”
声音嘹亮尖锐,满含怒气。
赖皮张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正主找上门了,来人必是张寡妇无疑。
不过。
对于这个上门骂街的妇人,他却丝毫不慌。
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妇罢了,就算他把鸡吃了,又待怎样?
不急不慢的将木弓挂回墙壁,又向灶里添了柴,这才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看着站在不远处正双手叉腰、怒瞪着自己的妇人,赖皮张轻笑:
“张寡妇,你瞎嚷嚷什么?”
“呸!老娘才不是寡妇!”
冯寡妇朝泥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立马反驳,丝毫不掩眼中厌恶。
见对方反驳,赖皮张继续调笑:“你家男人被抓去服劳役,这么久都没回来,信也没有,说不得早死外面了。”
“少废话,赔我的鸡!”
冯寡妇根本不想与眼前这个赖皮狗废话。
她只想拿回赔偿。
刚刚一靠近赖皮张房屋时,她就嗅到了空气中飘着一股鸡肉香。
自家的母鸡,八成是已经遭了毒手!
赖皮张却不接话,反而将视线落在张寡妇那高耸的胸前,脸上露出淫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过...既然你想要鸡,我这里倒是有一...”
说着,赖皮张朝裤腰带摸去,作势要解开裤子。
“流氓!不要脸!!”
冯寡妇捂住了眼,又惊又怒。
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样做,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我本来就是流氓。”
对于冯寡妇的怒斥,赖皮张却不以为意。
今天这鸡,他是吃定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你莫要废话,快把我家鸡还来!”
冯寡妇壮着嗓门,大声吼道。
村里的房子相隔并不远,两人这番争吵没一会儿就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多是村中妇人,远远站着观望,却不曾靠近。
不少人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至于帮腔的人。
一个没有。
赖皮张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听说对方还入了县里的一个什么帮派。
不管这谣言是真是假,大家伙也不想得罪这个烂人。
平日里也有不少人在赖皮张手里吃了亏。
可现在。
那些往日在赖皮张手里吃了亏的人,望向张寡妇的眼中,不仅没一丝同情,反而露出一脸幸灾乐祸模样。
见不少人围在不远处观看,赖皮张丝毫不慌,反而挺起胸膛,一本正经道:
“你个寡妇莫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拿你家鸡了?有什么证据?你要是在这么胡搅蛮缠,我就去告里正,说你诽谤我!”
冯寡妇气愤不已,指着赖皮张大声质问:“你要是没偷我家鸡,你屋哪来的鸡肉香?”
闻言。
赖皮张咧嘴笑道:“怎么?我就不能去山里打野鸡了?”
“就你?能打到野鸡?”
张寡妇蔑视的看着赖皮张。
她自是不会相信这种借口。
这赖皮张整日无所事事,哪有打野鸡的本事?
偷鸡摸狗才是真的!
明明是把她家的鸡给偷走杀了吃肉,却故意找借口不想赔偿。
当真是可恶的很!
尽管生气,可张寡妇心底也不由的升起一抹无奈。
她没证据证明赖皮张偷了她的家。
尽管野鸡与家鸡在体型上有很大不同,可她也不可能跑到赖皮张家去瞧。
对方根本不可能让她进去。
想到这。
张寡妇心底涌起万般无奈。
终归是家里没了男人,不然也不会受这等欺负。
只是可怜了家里的娃。
没了这只母鸡,以后她们娘俩的日子只怕会更加艰难。
正当张寡妇认为索赔无果,想要离开时。
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忽从远处传来。
“赖皮张,还我弓!”
赖皮张与张寡妇齐齐愣了一下,旋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但见那烈日下。
一道身影,正大步流星而来,气势不凡。
不是许夜又是何人?
挡在路中央吃瓜的妇人们,见许夜靠近,顿时下意识屏住呼吸,不再议论。
处在道路中央的,更是连忙挪动脚步朝小道两旁挪动脚步。
把通往赖皮张家的小路给让出。
直到许夜走远。
一众妇人这才敢压着嗓子小声说话。
“这不是老许家那孩子吗,几天不见,怎么感觉长壮硕了?”
“他刚刚那嗓门把我都吓了一跳。”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威武了,我记得以前随便逗逗他都能脸红。”
“他刚刚在喊赖皮张还弓,赖皮张什么时候把他家弓给借走了?”
“许夜这小子还是太单纯了,吃饭的家伙都能借出去。”
“他借给谁不好,偏偏借给了赖皮张,这下想把木弓要回来就难咯。”
...
一众妇人低声议论,就这么瞧着许夜一步一步朝着赖皮张房子而去。
不乏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数人乐得看这种热闹。
平日里。
大家不是干活就是在干活的路上。
村里没甚消遣方式。
于是。
村里人互相吵架出手,反倒成了不少人娱乐消遣的方式之一。
张寡妇远远打量着靠近的许夜。
不知为何。
她总感觉眼前的许夜,似乎与三天前有很大不同。
现在的许夜。
似乎…更成熟了,让人感到有些陌生。
看着许夜迈着沉稳的步伐渐渐靠近,赖皮张心里竟破天荒的升起一股敬畏。
‘不对啊,我为什么要怕他?’
如此一想,他紧绷的心再度松懈下来,随后看向许夜,露出一抹假笑:
“许夜,你怎么来了?我…”
“少废话,还弓!”
许夜直接打断了他。
这赖皮张本就是泼皮无赖,他自是不会轻言细语的说。
若真那样。
说不得赖皮张还会当他好欺负。
对付这种搅屎棍,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比对方还要强硬!
赖皮张面色僵硬一瞬,顷刻又恢复和蔼笑容,和气道:
“许夜,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今天我用你的弓打了野鸡,已经煮好了,你先随我进屋吃些。明天,等明天晚上,我就把木弓,你看这样行不?”
嘴上虽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却想的是。
只要今天把许夜稳住,那他明天一早就把木弓拿到县城去卖了,先来个死无对证。
然后再拿银子去野狼帮学习武道,到时候许夜就彻底拿他没有办法。
就算许夜找到里正从中调节。
那他背靠着县城的野狼帮,里正想要主持公道,那也得好生掂量掂量。
呵!
左右不过是一个小毛孩罢了,还不是任他拿捏?
“我行你马磊个巴子!”
许夜直接打断了他的幻想。
“许夜,你...”
赖皮张愕然。
原本他还在心中得意洋洋,暗叹自己果然聪明,却忽然被许夜的骂声弄的呆愣当场。
他怎么也没想到,许夜这小子竟会这么跟他说话。
这很不对劲啊!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许夜吗?
什么时候这小子敢这般硬气,竟还敢与他赖皮张顶嘴了?
站在一旁,还未离去的张寡妇,亦是眨了眨眼,瞧着许夜的一对杏眸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许夜刚刚那强硬的态度,着实让她感到有些吃惊。
在她的印象里。
许夜这个少年郎,虽是老许家的儿子,却并没有继承许老汉的牛脾气。
反而一直怯懦内向。
以往她时常开许夜的玩笑,常把这少年郎逗的满脸羞红。
可刚刚是怎么回事?
以往那个说话都脸红的少年郎,竟也有如此男人的一面?
不远处。
原本围观的妇人们,同样感到诧异。
“哎,不对啊,许夜这小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大胆了?都敢对赖皮张吼了。”
“会吼有什么用,赖皮张可不吃这一套。”
“赖皮张向来喜欢撑面子,现在被人吼,掉了面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赖皮张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许夜等会儿恐怕要吃亏。”
“我先去通知许夜的三叔和大姑,让他们来给许夜撑腰,要不然许夜这傻小子肯定要被赖皮张收拾。”
...
第4章 教训
烈日当头。
许夜三叔家。
许洪军正坐在客堂餐桌前,手里端着褐色陶碗,里面是正冒热气的高粱面,满满一大碗。
桌面摆着两只陶盘。
一只装着炒好的青菜,另一只盘子里则有好几块亮晶晶的肥肉,油光发亮。
朝廷赋税一年覆过一年。
如今能吃得起这高粱面的人家,于黑山村而言,俨然算不得穷苦了。
“许洪军,在屋里没?”
正吃着饭,许洪军就听见有人在屋外喊自己名字。
咀嚼的动作一滞。
听出声音的他,下意识想要回答。
却被坐在对面的妇人一瞪眼,微张的嘴顿时又闭上了。
坐在对面的妇人,乃是他的妻子,宁氏。
她瞪完许洪军,便扯着嗓子朝屋外问道:“找老许啊,什么事?”
“宁嫂子,你们侄子许夜和赖皮张快打起来了,你们还是快去看看吧。”
屋外通知的人说完便离开了。
没有停留。
脚步匆匆,小跑着向许夜在村里仅有的另一家亲戚跑去。
屋内。
许洪军听见这个消息,立马放下碗筷,想要起身,前去现场瞧上一瞧。
“站住!”
“你想干什么去?!”
许洪军刚起身,便遭到宁氏呵斥,脚步也随之停下。
他扭头看着眉毛倒竖生气的妻子,正紧道:
“许夜是我侄儿。就算两家再怎么不亲近,那骨子里的血脉也是割舍不掉的。现在大哥死了。那我这个当叔叔的,听到自家侄儿被欺负,也理应去撑… ”
他话未说完,便被宁氏尖锐的声音打断:
“许洪军!你知道他惹的是谁吗?!那可是不讲道理的赖皮张,你能斗得过他?”
“我…”
许洪军吞声踌躇,没正面回答。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与赖皮张为敌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事实是。
别人都跑到家门口来通知了。
若现在不去为许夜这个侄儿撑腰,那他肯定要被别人戳脊梁骨。
去了不是,不去也不是。
左右为难啊!
这时。
宁氏放下碗筷,看向焦炉的许洪军,嘴角微微勾起,放缓语气:
“你知道,刚刚我为什么让你不要出声回答吗?”
许洪军愣神:“为什么?”
宁氏得意一笑:“不让你出声,那你就可以说午时不在家中,如此一来,你就无需为难。”
许洪军眼前一亮,立马又故作前态:“可是…”
宁氏态度坚决:“没什么可是的。”
“那…好吧。”
许洪军顺势答应。
之所以要去帮许夜,非他本意。
只是为了不让村里人嚼舌根,说他这个做三叔的不是,仅此而已。
现在有了正当理由推诿,还去做甚?
那赖皮张,他本就不想去得罪。
片刻后。
两口子十分默契,谁也没再说刚刚发生的事,皆再次拿起碗筷,继续吃碗里的饭菜。
…
与此同时。
许夜的大姑,许兰家。
接到来人通知,许兰当即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准备动身前往赖皮张家。
许夜是她二弟唯一的孩子,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要不然二弟一家就算是绝后了。
“站住!”
许兰一只脚刚迈过门栏,身后便响起一道粗狂的男声,隐隐透出一股不可违抗的命令语气。
许兰转身,看着坐在客堂椅子上的男人,哀求道:
“许夜是我二弟唯一的孩子,他不能出事啊。”
屋内。
男人坐在凳子上,面对许兰的哀求,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
见状。
许兰神色犹豫,最终心里一狠,转身便走。
她准备不让丈夫同意,直接就去赖皮张家,看护自家侄儿。
只是。
刚走出两步。
身后便再次传来丈夫那沉冷粗狂的嗓音。
“你要是敢去,我就休了你!”
正迈步的许兰,脚步一顿,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休妻!
在黑山村。
这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
但凡是被男人休了的女人,名声定然会一落千丈。
不仅如此。
以后的日子,也一定会被村里人嚼舌根,再也别想抬起头做人。
许兰慕然转身,望向屋内的一对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想到过丈夫会放出狠话。
可她万万没想到丈夫竟然会如此绝情。
夫妻两人好歹也有几十年的夫妻情分,这休妻二字,竟也能从丈夫口中吐出!
难道当年彩礼没有返回这件事,就让丈夫如此记恨?
这已经都几十年过去了。
她父母亲都已仙去,这仇恨还是化解不了?
许兰张了张嘴,想要劝解丈夫。
可看着丈夫那脸上的一抹决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还有儿子,女儿。
她不敢赌!
万一丈夫是认真的,那要是去帮了许夜,这后果她无法承担。
一个是侄儿,一个是自己的家。
两者之间若一定要有个选择,毫无疑问,当然是自己的家更重要。
“哎...”
最终,许兰遥遥一叹,垂下头,神色黯然的重新走回家中。
而就在许兰回屋之后。
旁边一座泥巴屋里。
房门推开。
李德仁从中走出。
他看了一眼许兰家关闭的大门,摇了摇头,踏着草鞋,朝赖皮张家方向快步走去。
...
同一时刻。
赖皮张家。
对于许夜强硬的话语,赖皮张收敛起笑意,眼神逐渐不善:
“许夜,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你这样说话,让我很难办啊!”
矗立一旁的张寡妇见此,眉头不由一挑。
以她对赖皮张的了解,这烂人显然是准备对许夜动手了。
想了想,她还是对许夜劝道:“许夜,要不然你就先回去,明天再来吧。”
在她看来。
许夜虽在气质上有所改变,可究其根本,也不可能是赖皮张的对手。
一个是成年人,一个还只是少年。
二者的体质差距显而易见。
若等会双方动起手来,那吃亏绝对是许夜,而不是赖皮张!
而在远处观望的一众妇人与老少爷们,此刻许多人的脸上都写着兴奋。
终于要打起来了。
这是大家最喜好看的戏!
“你们说,等会打起来谁会吃亏?”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许夜这小子了,难不成还是赖皮张啊?”
“我也这样觉得。”
“你们别这么绝对,你们可别忘了老许年轻时候可是当过兵的,保不齐许夜也学了两手。”
“学了两手又能怎么样?许夜才多少岁?身体上的差距摆在那,怎么打的赢?”
...
就在看戏众人喋喋不休之际。
面对赖皮张的威胁,许夜只是微微一笑:“难办?那就别办了。”
“你说什么?!”
赖皮张勃然大怒。
许夜一而再再而三的落他面子。
现在若不修理这小子一番,以后他还怎么在村里混?
一念及此。
赖皮张当即撸起袖子,朝着许夜大踏步而去: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老子现在就让你知道知道,谁才是老大!”
见他来真的。
张寡妇连忙提醒:“许夜,快跑!”
她对许夜的感观不错,这傻小子以前经常帮她干活。
现在见许夜要受到伤害,她自然不会干瞪着。
赖皮张冷笑:“想跑?门都没有!今天不让你知道我的厉害,我以后还怎么混?”
言罢。
一个冲刺,就到许夜面前。
猛的抡出右拳,直奔许夜侧脸!
见后者一动不动,赖皮张心中更是得意不已。
他只当许夜已经被自己给吓傻了。
饶是如此,他也没打算收半分力,反将拳头捏得更紧。
这许夜不给他面子,就必须狠狠教训一番,如此才能让他在村里站得住脚!
张寡妇面露焦急。
她都已经喊许夜快跑了,这傻小子还站在原地不动。
莫不是人给吓傻了?
赖皮张这一拳势大力沉。
若是真真切切挨上了,闹不好会出人命!
张寡妇已经能预料接下来的画面了。
她干脆扭过头,闭上眼,不忍心去看许夜被打伤的那一刻。
然而。
几吸过去。
耳边只有一片寂静,该响起的痛呼声迟迟没有传来。
‘怎么回事?’
张寡妇诧异不已。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将闭着的眼皮撑开一丝,目光朝许夜投去。
旦见。
炎炎烈日下。
少年雄姿英发,身躯如松,矗立原地未动分毫。
并且。
少年的一只手,此刻正牢牢扼住赖皮张挥拳的手腕,使其寸进不得!
“这...”
张寡妇霎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一幕。
她眼中满是不解。
怎么可能挡得住?
这不应该啊!
许夜她是知道的,平日里没进过两次山,根本就没学到猎户许老汉的真本领。
加上身体上的差距,就更不应该挡得住赖皮张这迅猛的一拳。
难不成...
赖皮张是故意放水不成?
目的是想要许夜那把打猎的木弓?
远处。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妇人们齐齐张大了嘴。
“没搞错吧,赖皮张刚刚那一拳,一看就知道使出了全力,许夜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挡住的?”
“凭赖皮张的体格,就连我家那口子都干不过,许夜这个小娃娃,身子板都没长全,不应该接得住赖皮张的拳头啊?”
...
这些来自远处的议论声,在此刻的赖皮张听来,却成了奇耻大辱!
别人都说他在放水。
可没有人比他清楚,其实他真的没放水啊!
刚刚他都没看清许夜如何出手,他挥出的拳头就被牢牢钳住。
这着实吓了他一跳!
其实这也没什么,他可以把这看作是许夜运气好,这才钳住了他用力挥出的拳头。
可让他感到后怕的是。
在拳头被许夜钳住之后,他想抽回手臂。
却发现无论如何使力,都不能将手臂从许夜那细长的手掌里抽出!
这就太离谱了。
到底要多大的力气,才能将他手臂牢牢钳住?
第5章 敲诈
“你就这点能耐?”
看着因用力而憋的脸色通红的赖皮张,许夜咧嘴轻笑。
随后。
钳住赖皮张的手微微用力。
“啊!”
赖皮张当即发出一声惨叫,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他不断用力想要将手抽回,却发现怎么也做不到,少年的手就像一把铁钳,他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随着时间推移。
他能明显感到,少年正持续加大力量,捏的他手腕生疼,痛入骨髓!
他丝毫不怀疑。
若任由少年这样捏下去,自己的手腕肯定会被硬生生捏断!
“许夜...许爷,饶命啊!”
想到自己有被废风险,赖皮张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当即痛声哀求。
许夜冷笑:“你刚刚不是要让我知道你的厉害吗?”
说话间。
手上力道再重一分。
炼皮境武者,早已超越普通人,这力道一般人根本无法承受!
“许爷饶命,我那是开玩笑的,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人吧。小的保证以后见了许爷你,绝对绕着走!”
赖皮张当即便痛的受不了,额头淌满虚汗,面露狰狞。
许夜当然不会就这样简单放过他:“放了你也不是不行,不过...”
赖皮张虽是混混,却混迹九流,哪里不能明白许夜这话的意思,当即随声附和:
“有什么条件,许爷您说,小的一定尽力满足!”
许夜手上力道收了些,另一只手则不轻不重的在赖皮张脸上拍了拍,赞许道:
“没想到你还挺上道嘛。”
饶是被如此打脸。
赖皮张也不敢表现丝毫不满,反而谄媚似的笑着:
“许爷谬赞。”
许夜松开手:“那好,我也不跟你废话,你借了我木弓一个多星期,总要收点折旧费,这没问题吧?”
赖皮张心里咯噔一下。
他算是看出来了,许夜这小子,明显是来敲诈的!
不过。
现在人家形势比人强,他也无法反驳,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毕竟他就用了这两天,折旧费能有多少?
“没问题,许爷想要多少,您说就是。”
许夜面色一沉:“什么叫我想要多少,我看起来就这么像不讲理的人?”
赖皮张吓的一个激灵,连忙摇头:
“当然不是,许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最好不是,行了,先把木弓拿出来,我看看成色。” 许夜神色和缓下来。
赖皮张连连点头回应:“行,行!”
说完便回屋里取弓去了。
这几日。
他对木弓那爱不释手,且小心养护,怎会有什么划痕?
如此一来。
想来许夜夜也没甚理由狮子大开口。
而且。
就算要。
那他也不一定给啊!
他就说拿不出来,许夜能怎么样?
难不成还能杀了他不成?
这里可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杀人。
那可是要偿命的,他料许夜也不敢乱来!
只要现在打发了许夜这小子,晚上他就躲进县城,有野狼帮的场地护身,也不用担心被找麻烦。
“这...”
张寡妇嘴唇微张,觉得难以置信。
刚刚她还以为是赖皮张对许夜留了手。
可现在她才明白。
原来不是赖皮张留了手,而是许夜的确有非凡实力!
若非如此。
按赖皮张的性格,又岂会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低头?
不远处。
原本还抱着看好戏的众人,早已惊叹连连。
“我的天,赖皮张竟然向许夜这小子低头了,这什么情况?”
“这许夜的手劲也忒大了吧?我看赖皮张想把手抽出去,根本就抽不动!”
“听说老许以前当过兵,学过本事,如今看来,这些本事他都传给了许夜啊!”
“早知道许夜有这本事,他之前找我借粮就该给他了。”
“没想到这小子竟藏的这么深!”
...
走进屋里。
赖皮张抬起右手,定睛看了看手腕。
刚刚被捏住的地方已呈现出一圈乌红印记!
看到这。
赖皮张瞳孔猛地一缩,心下胆寒不已。
这得多大力量啊?!
就力量一块而言,他根本不是许夜对手!
当下,赖皮张再没了继续耍小聪明的心思,老老实实取下了挂在墙壁上的木弓。
片刻功夫。
赖皮张麻利从屋里走出,谄媚的用双手拖着木弓,来到许夜身前。
“许爷,您的弓。”
许夜没有废话,接过木弓,借着烈日细细打量弓身。
木弓弓弦紧绷,弓身之上,似有一层油光,在阳光照耀下反射着微光。
毫无疑问。
这是一张十分不错的木弓,于普通人而言,价值不菲。
也怪不得赖皮张会想着将其占为己有。
许夜握着木弓,脑中却开始浮现起小成箭术的种种技巧,下意识握弓拉弦,微微用力。
咔咔!
弓身传来道道微弱响动,顿时被拉到满月!
张寡妇愕然,整个人呆愣当场,就这么痴痴的看着这一幕。
她被许夜的力气惊呆了!
这把木弓,她曾看许夜父亲全力拉过。
饶是许夜的父亲是一位经验丰厚的老猎手,也不曾将这木弓拉到满月啊!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眼前这个少年郎了,没想到他竟有如此实力!
远处看戏的众人,同样心头巨震。
“我没看错吧?许夜竟然将那木弓给拉满了!”
“什么时候许夜这般厉害了?难不成他以前一直在隐藏自己的身手,故意装成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这力气可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听说只有练武才能增大气力。”
“许老头当年当过兵,是不是在里面学了什么好本事传给了许夜这小子?”
...
群人众说纷纭。
更甚至。
还有不少人眼中隐晦的划过一抹贪婪神色。
武道。
向来是消耗金钱的代名词。
可同样也价值千金。
哪怕是最低级的武功秘籍,其价值也不菲。
若能得到什么武功秘籍,哪怕炼不了,也能卖出去,从而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
现场之中。
最感到震撼的,还是离得最近的赖皮张。
此刻他正一脸骇然的盯着被拉到满月的木弓。
他也不是没玩过这张木弓。
可每每他拉弓搭箭,使出浑身解数,也只是勉强能将木弓给拉开一些而已。
在他记忆里。
就算是许夜那死去的老父,也没这般能耐。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木弓竟被许夜拉到了满月,这得多大力气才行?
这么大的力气,要是挨上一拳,那他岂不是就要去和许夜的老父团聚去了?
赖皮张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后怕。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还没去把木弓卖掉。
否则自己这条小命怕真的有点难保。
尽管明面上,许夜这小子自然不会对他干些什么,可有这手本事,暗地里给他一记闷棍,那是绰绰有余。
这黑山村背后就是黑背山,毒虫凶兽不计其数,简直是毁尸灭迹的绝佳宝地。
若许夜把他敲晕往山里一扔,谁还找得到他?
到时就真成死无对证了!
想到这,赖皮张有些惶恐:“许爷,您开价吧,我要出多少利息?”
许夜松开拉弓的手,心下也有些愕然。
他知道自己的力气提升了,可万万没想到,气力竟大到了这个地步。
记忆里。
这张木弓就算是许父,也不能将其拉到满月。
而现如今。
他只是略微用力,就已是这张木弓的极限。
这就是入境武者的恐怖?
如此力道。
在这个动荡的世道当中,不说天下无敌,却也有了一定的保命手段!
许夜不得不感叹,神秘金鼎的能力,实在太过逆天。
这个秘密,必须得牢牢守着,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诸多思绪在脑中飘过之后,对于赖皮张的的询问,许夜缓缓竖起两根手指,作为答案。
“二十个铜板?”
赖皮试探着问道,当下心中微喜。
二十个铜板的确不少,但这个钱,他还是能够拿得出来。
只要许夜开心,不找他麻烦,就算损失二十个铜板也没什么问题。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就在赖皮张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时。
许夜却摇摇头,声音淡漠:“我说的是二两银子。”
闻言。
赖皮张笑容当下消失,有些不可思议:“二两银子!”
什么磨损费这么贵?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敲诈啊!
尽管心里有诸多不满,但赖皮张知道,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目前当务之急是把眼前这个煞星给打发走。
一旁。
张寡妇听见这个数字,神色也微微一变。
她也以为许夜说的是二十个铜板,万万没想到竟会狮子大开口!
那可是二两银子啊!
省吃俭用,都够她和女儿吃大半年了。
心中虽然惊诧,但她并没觉得许夜开的这个价有何不妥。
相反。
她还乐得看赖皮张吃瘪的模样。
谁叫赖皮张这混蛋不仅不赔偿她的母鸡,还对她耍流氓?
现在被别人为难,就两个字。
活该!
不过,她虽然想看赖皮张吃瘪为难,但也不太相信赖皮张会拿出这二两银子。
就算赖皮张真有余钱,也只会藏着掖着。
不远处。
看戏村民们,在听到这个数目后,亦是大吃一惊。
“二两银子!许夜这小子是想钱想疯了吧?”
“谁说不是,一张破木弓,又没损坏,竟然也敢要这个数!”
“看着吧,赖皮张肯定不会拿出来的。”
“说的也是,二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这都占了咱家大半年的用度了!”
“你们说这种风凉话,是平时还没被赖皮张欺负够?”
“我们怎么说,关你屁事。”
“就是…”
…
沉默片刻。
赖皮张有些为难开口:“许爷,这二两银子是不是…”
许夜只是微笑反问:“你的意思,这二两银子太多了,不想给?”
看到许夜脸上的笑容,赖皮张心里一阵发毛,当即陪笑:“当然不是。许爷,并非小的不想给,实在是家里没这么多钱啊!”
这二两银子,几乎是他全部家底的一半了,他自是不想拿出来。
“你觉得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许夜面色一冷,眼光直视赖皮张双眼,独属于炼皮境武者的气势倾泻而出。
‘好可怕的眼神和气势!’
只是看了一眼,赖皮张就心头狂跳,立即下意识挪开眼光,不敢再直视许夜冷漠的双眸。
这种迫人心神的气势,他莫名的熟悉。
那是在县城的野狼帮里,一位堂主身上才独有的气势。
而那位堂主可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位真真正正的武者!
他万分不解。
为何许夜身上会有如此气势?
难不成也是武者?!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赖皮张就暗自否定。
原因无他。
想要成就武者,没钱那是不行的。
穷文富武。
想要成为武者,不仅需要功法,还需要有钱去购买大量血食,以及各种淬炼体魄的宝药。
这几样东西少哪一样都不行。
而他之所以想要去野狼帮学习武功,也并非是想成为真正的武者。
他有自知之明。
去花银子学习,不过是借着学武的名头,在野狼帮里谋份差事。
黑山村这山沟沟,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根本没出路。
所以。
这种情况下,许夜怎么可能是武者?
最多是力气比普通人大罢了,距离真正的入境武者还差得远。
不过。
饶是如此。
现在的许夜也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所以该给的钱还是要给,但二两银子实在太多,这几乎算是他的家底了,可不能全部给出去。
可要是拿出的钱,不能让许夜这个凶神满意,只怕这人不会轻易离开。
思索好一会儿。
最终,赖皮张狠一咬牙,恭敬道:“许爷,你等着,我这就去你给取钱。”
说完,就回了屋。
没一会。
赖皮张再次走了出来,右手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灰色布袋,鼓囊囊。
“许爷,这是我全部家当了,实在不行,我也没辙了。”
赖皮张恭恭敬敬将布袋递出。
接过布袋,许夜拿在手里掂了掂,只觉重量倒是不错。
随即打开袋子,朝里瞄了一眼。
里面有一粒莫约一两的碎银,以及二十多枚铜板。
尽管离他提出的二两银子差了许多,也算是不错了,收获颇丰。
原本许夜想的是。
赖皮张肯定没这么多钱,然后他就借着由头,教训赖皮张一顿。
结果对方竟拿出了这么多钱。
真是意外之喜。
既然赖皮张主动给了这么多钱,许夜想教训人的心思也就放了下去。
不过…
就这么离开,倒是太轻易饶过了此人。
想着。
许夜嗅着空气里的肉香,就朝赖皮张家里的灶台走去。
赖皮张站在原地,也不敢阻拦,就这么看着许夜走入自己的房子。
从刚刚许夜有些意外的神色来看,他就知道这钱是tm给多了。
想到这。
赖皮张不由懊悔不已。
亏。
太亏了!
不过好在是打发掉了这个煞星。
等下午去了县城,他立马就去找野狼帮的人,到时候定要叫许夜把现在吃下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
第6章 进山
片刻后。
许夜把最后一点鸡肉咽下肚,伸手抹掉嘴角残留的油渍。
一整只母鸡下肚,终于让感到饥饿的肚子稍有饱腹感。
‘难怪穷人家不会想着去习武,光是吃饭都算是巨大负担,更别提还需要吃大量肉食以及使用大量珍贵宝药。’
感受到依旧没有被填饱的肚子,许夜不禁在心里感叹。
以他现在的食量。
日后想要填饱肚子,只怕需要更多的钱财才行。
现在虽得到了赖皮张拿出的一两银子,可面对练武所需的消耗而言,远远不够。
至于利用脑中各种现代知识去获得财富,许夜也不是没想。
可前世的经历更使他明白,想要获得大量财富,那必定要先拥有保护财富的能力才行。
要不然那巨额财富不过是镜花水月,昙花一现。
最终只会被人无情掠夺而去。
前世尚且如此,如今身处在这个律法不全、权贵当道的世界,这一点只会体现的更加淋漓尽致!
所以。
想要活下去,实力才是根本!
而目前,只有打猎换取财富,才是第一要义。
马上秋税就要到来。
在这之前,不仅需要应对日常练武所产生的消耗,更要获得更多财富,以应秋税。
吃饱喝足,许夜便走出屋子,看着一脸苦相的赖皮张,微微一笑。
“赖皮张,多谢款待。”
许夜面色和蔼,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赖皮张的眼眸。
只要对方此刻眼中闪过那么一丝不满,那他就不可能让赖皮张走出黑背村!
赖皮张与县城的野狼帮有联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正因如此。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许夜必须将一切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尽管现在已是炼皮境武者。
可许夜依旧奉行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
“许爷您满意就好。”
赖皮张陪着笑,满脸尽是谄媚。
见他眼中并没露出不满,许夜这才挪开目光。
尽管对赖皮张有所怀疑,但他也不能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行凶。
如今的大周王朝虽有些混乱,可还没到山穷水尽那个地步。
若是明目张胆的杀人,官府也定然会来追究。
如此一来。
那就得不偿失了。
‘赖皮张,你最好没找麻烦的心思,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瞥了赖皮张一眼后,许夜不再看他,而是对站在一旁的张寡妇唤了声:
“张姐,我们走。”
说完,也不管张寡妇就率先迈步离开。
张寡妇站在原地,愣了愣,不明白许夜为何要叫她一起。
只是思索片刻后,张寡妇就自嘲的笑了笑。
她不过就是一个寡妇罢了,而许夜还是一个孩子,能对她做什么?
随着两人离去,赖皮张立马回了屋,将房门关上。
“许夜这小子刚刚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难不成他是想杀了我?”
赖皮张靠在门后,一脸后怕。
一想到许夜刚刚那个温和不失笑意的眼神,他就感觉一阵悚然。
“不行,村子是待不下去了,必须马上离开!”
赖皮张当即决定离开村子,先去县城里躲躲,以防万一。
随即。
他找到了被自己藏起来的剩余钱财,揣在身上,又打包了些衣物,就立马朝屋外走去。
刚没走两步,就径直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李德仁。
“赖皮张,许夜呢!”
李德仁此刻脸色赤红,额头淌汗,气喘吁吁,手里的锄头杵在地上 ,支撑着身体。
方才见许多人往回走,他还以为许夜已经被收拾了,所以加快了脚步。
可到了他这个年纪,拿着锄头一路跑来,却是费力极了。
可饶是如此。
他还是在赶到的第一时间,便追问许夜的下落。
之所以如此相助,全是为了报答许父当年对他儿子的救命之恩!
“你他娘的问老子,老子tm怎么知道?”
赖皮张刚刚损失了钱,锅里的鸡也被吃了,正是郁闷至极的时候,现在被李德仁如此质问,自是不会有什么好语气。
可李德仁却并不知道事情的经过。
所以。
听到赖皮张如此不耐烦,他当即就认为许夜被眼前这厮欺负惨了,立马就怒从心底起。
也没什废话。
憋住一口气。
举起锄头就朝赖皮张脑袋敲去。
“我艹!”
赖皮张惊呼,连忙朝一旁躲闪,这才没被当头一锄敲个正着。
“尼玛的李德仁,老子哪里得罪你了?”
虽没被敲实,却也被吓得够呛。
能不吓人吗?
刚刚李德仁那架势,俨然是动真格得了,估计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
锄头落在地上,把踩实的泥地都砸出了一个坑。
这要是被实实在在敲在头上,怕是连说理的地方都没了,直接躺的板正,倒头就睡。
想说理,估计得等下辈子了!
看着怒气冲冲,再次举起锄头而来李德仁,赖皮张闪躲的同时,心里也暗暗叫苦。
今天这是咋了,怎么如此倒霉?
先是被许夜这小子欺负一顿不说,现在又遇到发了疯要拼命的李德仁,莫不是摸了扫把星了?!
“后娘养的,赖皮张你畜生不如。许夜爹好歹对你有恩,现在老爷子走了,就这么欺负他儿子,你良心被狗吃了?!”
李德仁一边追着赖皮张,嘴里一边骂个不停。
闪躲的赖皮张听了这话,只觉心中有说不出委屈。
什么叫他欺负许夜啊?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分明是许夜欺负他啊!
一边闪躲的同时,赖皮张一边对李德仁回话:
“李德仁你没搞错吧?老什么时候欺负许夜了?你现在去找个人问问,今天到底是他许夜欺负老子,还是老子欺负他!”
闻言。
正追着赖皮张的李德仁立马停在原地。
他有些搞不清状况了。
为什么赖皮张要喊冤枉,难道他来之前,对方真的没欺负许夜?
这个念头在李德仁脑中一闪而过。
只是。
当想到赖皮张的为人之后,他顿时打消了心中的疑惑。
赖皮张这人,平日里就坑蒙拐骗,说出的话不可信!
对于这个结论,李德仁深信不疑。
所以。
他二话没说。
抡起锄头就继续朝赖皮张追去。
被追的赖皮张,此刻心里是苦不堪言。
‘他奶奶的!’
‘老子今天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好不容易说次真话,咋就不信呢?’
两人你追我逃。
直到跑出去很远,李德仁才因体力不支,没有继续选择追着赖皮张。
“老李,你追赖皮张做甚?”
同村有路过看戏的,见李德仁停下,这才敢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
“谁叫这泼皮去欺负许夜?”
李德仁扶着锄头杆,喘着粗气无力的回道。
听到这话。
询问缘由的人则露出一脸怪异:“老李,你没搞错吧?赖皮张刚刚可没欺负许夜。”
这下轮到李德仁诧异了:“你说啥?没欺负许夜?”
随着来人说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李德仁愕然了。
他上午才遇到许夜,明明已经饿的没啥力气了。
怎么下午就跑到这把赖皮张收拾了一顿?
这不对啊!
心中虽有疑惑,李德仁却并未说出,只是将这些疑惑埋进心底。
...
与此同时。
并不知情的许夜,已经带着张寡妇雨远离人烟,来到一处没人的低矮丛林。
见四周没人。
许夜这才停下脚步,转过头望向张寡妇。
张寡妇见少年盯着自己,又环顾四周,发现没一处人影,心里没来由的开始忐忑不安。
‘他想干什么?’
‘这里隐蔽又没过路人,还直勾勾看着我,难不成他是想在这里对我...’
‘不行!’
‘这里怎么可以!’
‘万一被别人看到了,我以后还怎么活?’
‘就算他真的想要,也不能在这里...’
就在张寡妇心思纷飞之际,许夜却开口打断了她的幻想:
“张姐,你把这些钱收好。”
说着。
许夜牵起张寡妇的右手,将早已备好的十五枚铜板放在了对方手心。
在记忆中。
这女人对以前的许夜还算不错。
并且。
刚刚与赖皮张对峙时,围观的人众多,也只有此人为他说话。
“这是...”
看着手心躺着的铜板,张寡妇愣了一下。
下意识便猜测,会不会是许夜为了让她乖乖配合,从而给的好处费。
这许夜当她是什么人,妓女吗,给钱就能上?
想到这。
张寡妇不禁有些生气。
正当她想要发作时,许夜却抢先一步道:
“张姐,我吃了你家的鸡,这钱就当作是赔鸡的钱,你收好。”
闻言。
张寡妇身子一僵,白皙的脸颊顿时染上一抹羞红。
她还以为许夜是想拿钱让她乖乖配合,万没想到对方竟是这个意思。
张寡妇收起心中思绪,摇摇头,拿着钱往许夜手里送:
“许夜,这钱我不能要。你家里什么情况,我很清楚,那把这些钱拿好,明天就去县里换些粮食吧。”
自许老头离世,许夜的日子越过越苦,这是整个黑山村都众所周知的事。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些钱,自该是拿去买些粮食。
若是她接了这钱,那像什么话?
更何况。
她也没直接证据,就能证明赖皮张家里煮的那只鸡,就是她家的那只。
如此一来,这钱她就更不该要了。
见她拒绝,许夜心中不由感叹,张姐还真是一个好人。
这钱若是给其他人,只怕其他人立马就伸手接了过去,哪里还会推诿半分?
“张姐,你就拿着吧,别推辞了,赖皮张家里煮的那只鸡,十有八九就是你家的,野鸡我清楚,没那么肥。”
任由张寡妇如何把钱送回,许夜就是不接,而张寡妇也不放弃。
一时间。
两人扭在一起,难免有身体上的摩擦,许夜某处顿时便起了反应。
倒不是许夜贪图美色。
尽管张寡妇夜长的不错,但他并未有一丝邪念。
之所以有此反应,完全是因刚突破炼皮境,正值一身气血汹涌未定时。
‘什么东西?’
蓦然间,张寡妇感觉大腿擦过什么坚硬的东西。
她下意识朝那硬邦邦的物什看去。
当看清是什么东西时,张寡妇顿时心里一紧,立马拉开与许夜的距离,满脸羞红。
那竟然是少年的...
只是…怎会如此夸张?
许夜低头看了一眼,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尴尬。
“那个...张姐,钱你收好,拿去多买几斤粮食,我还要进山,就先走了。”
许夜打破了尴尬气氛,说完也不给张寡妇回话的机会,直接便转身离去。
听到许夜要进山,张寡妇也顾不得什么尴尬不尴尬了,握紧手里的铜板,连忙快步追上,拦住许夜去路。
“许夜,你真的要进山?”
许夜没有回她的话,只是点点头,面容坚决。
见状。
张寡妇脸上立马浮现一抹担忧:
“黑背山里很危险,就算是经验老道的猎人,也不敢往里面去,你还小,先别急着进去,”
说着。
张寡妇又把许夜给的铜板拿了出来,作势就要还给许夜,嘴里也念叨着:
“这些铜板你先拿着,去买些粮食,进山的事,你千万要考虑清楚。”
许夜家是后来搬到黑山村的一户,所以在村里并没什么土地,这一点她是知道的。
所以她倒是理解许夜为什么急着进山。
毕竟对于猎户人家而言,打猎,就是他们的生存手段。
只是。
许夜的父亲前不久才死在山里,现在许夜也要进去。
这如何能不让她担心?
她现在还记得往日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低着头叫自己姐姐的小屁孩。
正因如此。
她才不想许夜就这么进山,实在太过危险!
面对张寡妇的劝说,许夜只是摇头微笑。
“张姐,这些铜板你就拿着,不用给我。虽然我现在有赖皮张给的一点钱,可就这么坐吃山空,也迟早会吃完。
最后没有办法,我还是会进山,只不过是早些晚些的事。倒不如趁现在手里有些钱,提前进山熟悉熟悉,也不至于没粮了干着急。”
话说到这。
张寡妇就算担心许夜,也没了阻拦的理由。
正如许夜所说。
不管是现在进山,还是后面进山,始终都是要去面对。
除非不在黑山村生活。
可不在黑山村活,又能去哪?
县城?
若是去了找不到好的活做,那下场只会比呆在黑山村更凄惨。
告别张寡妇,许夜背着弓就回了家。
在家里找到六支箭矢后,这才迈出家门,朝着山里走去。
黑背山。
奇珍异宝不在少数。
只是这大山丛林茂密,常年云遮雾绕,环境阴湿,瘴气弥漫,危险重重。
这便导致山中资源颇丰,却没多少人敢铤而走险进入大山。
许父对黑背山颇为熟悉,才敢进入其中,却也不敢太过深入。
可哪怕如此,最后也还是葬身山林。
由此可见山中有多危险!
......
第7章 箭术显威
刚一进入黑背山,许夜就发现了山里的不同寻常。
山外烈日当空,阳光明媚。
可山里却茂林密布,淡淡飘忽不定的白色烟雾,在林中漂浮。
仰头一望。
除了密不透风的树枝繁叶,就是常年笼罩在山脉上空的云雾。
阳光似乎永远无法穿透那厚厚的云层,使得整座山脉都弥漫着一种阴暗潮湿的气息,且山林中,温度直线下降,与山外形成鲜明反差。
这样的环境,无疑十分适合各种毒物生存。
许夜更加警惕几分,每走出一步,不仅要环顾四周情况,还要注意脚下落点。
虽然他这是炼皮境武者,可依旧是肉体凡胎。
除去体内气血旺盛,体质强于普通人外,也做不到百毒不侵,若被什么有毒的东西给咬了,依旧逃不过会中毒的结果。
如此走了一会儿。
许夜忽然就注意到前方不远,一只野鸡正站在树梢上,时不时偏头探望四周。
‘这黑背山果然物产丰富。’
许夜不由在心中暗自感慨。
他才在山林外围走了一小会儿,却不曾深入,就能碰见一只野鸡。
野生动物警觉性很高。
所以许夜也就不敢再继续靠近。
尽管他有着小成箭术,可捕猎经验却有些不足,若是贸然前进,只怕会打草惊蛇。
加上本来距离就并不是很远。
索性许夜就直接从挂在腰间的箭筒中取出一只箭矢,随后侧身躲在一棵大树背后弯弓搭箭。
待瞄准好野鸡后。
许夜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放手。
嗖——
箭矢犹如脱缰野马,直接朝树梢上的野鸡扎了过去。
野鸡听见箭矢的破空声,立马警惕想要展翅飞逃。
奈何箭矢的速度实在太快。
就在野鸡刚一准备展翅时,就瞬间被飞驰的箭矢洞穿了身躯。
洞穿野鸡之后,箭矢前进之势依旧不减,继续朝前方奔去,而后直直钉在后方大树的树干之上,入木三分!
咯咯...
被洞穿的野鸡发出哀鸣,只能无力扑腾着直直坠落。
“成了!”
许夜心下微喜,立马朝着野鸡坠落之地走去。
草丛里,野鸡无力的躺着,身子时不时抽动一下,四周一些杂草上还沾染着殷红血液。
“刚刚与这野鸡的距离大概有五十米的样子,只是一箭就被我命中,看来这小成箭术远比我想的还要厉害。不过这其中应该也有我是炼皮武者的原因。”
“若非我是炼皮武者,气力巨增,也不可能拉开这张木弓。”
许夜心中有了明悟。
随后找到落在草丛里的野鸡,一把提起,掂量两下,莫约两斤多一点的样子。
以目前的物价,这只野鸡大概能值四十枚铜板,倒也算不错。
旋即。
许夜拿麻绳将野鸡捆住,挂在腰间。
而后又爬到树上,将洞穿野鸡那只箭矢取下。
铁制箭头的箭矢,很贵。
许夜家里总共就只有6支铁制箭头的箭矢,这一次进山就已经全部带上。
所以。
每一支箭矢都显得格外珍贵。
而穿透野鸡这只箭矢就是其中之一,在能回收的情况下,自然不可能丢弃不要。
将猎物收好,许夜继续在林中慢慢转悠。
有了这第一只猎物,他信心大增。
再说。
现在时间也还尚早,还不如多转悠一会,看能不能多打到一些猎物。
一只野鸡也就值四十枚铜板的样子,就算加上从赖皮张那讹来的一两银子,也远不够应对秋税所需的钱。
像许夜这种,家中有官府开的狩猎许可的猎户。
今年秋税大概需要缴纳五两银子。
为何说今年呢?
因为在许夜的记忆里,前年所缴纳的税,是三两银子。
去年缴纳的钱,是四两银子。
这赋税逐年增加,到了今年,可不就需要五两银子了?
也正因如此。
许父才会经常出入深山当中,努力打猎,以此应对秋税。
只可惜。
许父最后也没凑足银子。
反而在死后,许夜被村里某些人挑唆着办了一场葬席,将原本存的钱花了个干净。
以至于最后落得个活活饿晕过去的局面。
“这是...鹿?”
没走一会儿,许夜就发现地上忽然多了一些黄豆大小的黑色椭圆形粪便。
身为猎户的儿子。
只是简单辨认一番,他就明白了这是何种动物。
正是野生的鹿!
不过。
这个发现并没让许夜感到开心,反而心中有诸多不解。
他记得以前听许父提过,像鹿这种东西,黑背山里的确有,可并不是在山脉外围,而是在深山里。
平日想要在外围遇见这种野物,根本就不现实。
何况。
地上的野鹿粪便,并不只是一点点,而是周围皆有。
这说明根本就不是一只鹿曾出现在此地,而是整个野生鹿群都来到了这!
像鹿这种生物,天生警惕。
而黑背山的外围,虽然进来的人少,可终归是有人来的。
所以。
鹿群又怎么可能会冒险跑到这山脉外围来?
“山里发生了什么,竟会让天生胆小警惕的鹿群都迁移到这外围来?”
越想下去,许夜心中就越是悚然。
黑背山绵延千里,从未有人深入里面去过,这里面会有什么,谁也说不清。
此方世界连武道这种超凡力量都存在。
若是再有个什么妖魔鬼怪,许夜都不觉得奇怪。
只是。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炼皮境武者罢了。
看起来是要比普通人强很大一截,可只有许夜自己清楚的明白,如今的自己,也不过是身体素质增强了,力气变大了,依旧没产生什么神奇变化。
简而言之。
他现在抛去气力大增,以及身体素质强了一大截外,其他方面依旧跟普通人没两样。
若是真遇见什么妖魔鬼怪,根本无力应对!
“鹿群能出现在这外围,说明外围暂时还是安全的,只要小心行事,应该问题不大。”
就这么放弃黑背山的资源,许夜自然不干。
这黑背山里,不仅是有丰富的野生动物,同样也有各种珍稀药材。
不过可惜的是。
许夜对药材方面的知识,了解不多,要不然不仅可以打猎,还能采摘药材拿去县城药铺卖。
如此一来。
就能更快积累财富。
钱虽不是万能,但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
无论是想吃好穿好住好,还是拜师习练武道,亦或是吃肉用药材淬炼体魄气血。
这些都离不开一个钱字。
钱钱钱,命相连...这句老话是一点没错!
接下来。
许夜继续在山林中转悠,只是收获的喜悦被冲淡,变得更加小心。
倘若山林中真有什么不可测的存在。
那他会毫不犹豫的放弃打猎计划,转而去县城,想法谋一份差事。
好好活着,大于一切!
有着金鼎存在,只要好好活下去,迟早有一天,能崛起强大!!
不知不觉。
许夜已在林中搜寻了半小时。
正当他感慨野生动物都去哪了时,忽然注意到一处草丛旁,一只野兔正趴在那吃着青草。
这只野兔莫约四五斤,看的许夜双目放光。
“好肥的兔子,起码得值五十枚铜板以上, 必须拿下!”
......
第8章 丰收
吱吱...
兔子嚼着青草,时不时扭头向周围了望,发现没危险后,又低下头一口将青草嫩芽咬下。
吃的津津有味!
“这兔子太警惕了,若是拉弓,只怕会惊到它。而且兔子旁边还有石块,若是箭矢不小心撞在石头上,肯定会损坏。
以我现在的这点钱,就算去县城买箭矢,估计也买不了几支。何况还要生活,那些钱需要拿去买粮食,根本就买不了箭矢,所以现在这六支箭矢不能有损。”
“倒是可以试试小成投掷技能。”
许夜刚好也想试试小成投掷技能的威力。
若是普通人,就算有小成的投掷技能,也不会对目标造成多大伤害。
可炼皮境的他呢,能发挥多大威力?
试试便知!
许夜当即从地上找来一块小石头,对着正吃草的兔子就用力掷出。
这是属于炼皮境武者的全力一掷!
嗖!
破空声响,石子宛若利箭,急速飞驰!!
正吃草的兔子猛然抬头,堪堪朝声音来处望了一眼,立时便被击中。
强大力道,使野兔倒飞出去,足足在满是杂草的地面滚了好几圈,方才停下。
许夜走近一瞧。
发现兔子四腿蹬直,眼眸紧闭,躺在地面一动不动,俨然不活了。
“没想到这小成投掷技能竟如此好用!”
“方才离这野兔足有二十多步,石子却能精准击中,并且这还不是小成投掷技能的距离极限。”
“以我炼皮境的实力,小成投掷技能的有效杀伤距离,起码在五十步!”
许夜不禁欣慰。
早知道小成投掷如此有效, 何须使用木弓?
不过。
投掷这个技能虽然有效,却很难在瞬间对大型动物造成杀伤。
毕竟体型大的猎物,皮糙肉厚,跑的也快。
若是投掷不能一击毙命,那猎物肯定会逃窜。
在这深山密林里,猎物一旦逃窜,许夜估摸着以自己炼皮境的实力,肯定不可能追上。
所以。
若是猎杀大型野生动物,还得需要木弓这类杀伤性武器才行。
将兔子收好,挂在腰间后,许业又从地上找了几颗石子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山中不记日。
茂密的丛林遮天蔽日,使得天上的阳光无法透下。
这便导致许夜无法判断目前大概是什么时间。
不过。
许夜倒是清楚自己进入山里的时间。
大概是正午过一两刻的样子。
并且他一直在黑背山外围,并未深入山里,想来也没过去多久。
撑死不过一个时辰。
而夏季末的黑背山,天黑常常是在傍晚的七点过。
所以。
现在他还有十分充足的时间,能继续搜寻猎物。
许夜也不犹豫,继续在山林中穿梭。
他走的并不快,一边走,还得一边观察前方以及脚下的环境。
夏季,是动物出没的好季节。
当然也是毒蛇之类的毒物所喜欢的节气。
许父曾说过。
黑背山位置环境特殊,所以山里的毒物,其毒性更甚于其他地方的毒物。
普通人要是中了招。
若身上没携带解毒的好药,最终的下场只能是死在这片山林里。
在许夜记忆里。
前身也曾吵着闹着想跟着许父进山。
可每一次都被许父严厉拒绝。
这足以说明山中的危险,不是一般的大。
因此。
饶是许夜有炼皮境实力,也不敢粗心大意半分。
没走一会。
许夜便再度发现不远处,一棵小树枝丫上,正直愣愣站着一只野鸡。
“这才走多久,竟又有一只野鸡!”
许夜心喜。
当即不再迟疑,从身上摸出一颗石子,就慢慢的朝野鸡摸去。
待找到一个没有遮拦物的视角,许夜一把用力将石子掷出。
‘嗖’的一声。
原本站在树枝上的野鸡应声掉下。
“这小成投掷技能果真好用!”
许夜走到野鸡掉落的位置,扫了一眼就发现了暂时处于抽搐中的野鸡。
刚伸出手,想要将猎物提起。
冥冥之中,一股危机感莫名浮现心头。
“怎么回事?”
许夜皱眉,有些不解。
为何心里会出现这种情绪?
正当伸出的手快要接触到野鸡时。
蓦然间。
许夜忽然在余光中发现,野鸡所处的腐败落叶里,有着一尾棕麻色的尾巴。
看到这。
许夜心下一惊,急忙后退两步。
“蛇!”
盯着那露出在腐叶外的一节尾巴,许夜心中涌起一抹后怕。
他庆幸自己没有直接伸手去拿猎物。
要不然。
如此近的距离下,必然惊动那藏身腐叶里的蛇,少不了会被咬上一口。
从蛇的颜色,他大概能辨认出这是大名鼎鼎的‘麻蚕子’。
整个黑山村的人,没有不认识这蛇的。
因为这种蛇不仅数量多,就连毒性也奇大,凡是被这种蛇咬上一口,只要没有及时救治,不出半个时辰,必死无疑!
不过。
这蛇虽是毒蛇,但也算有些价值。
只要能活捉拿去县城里的药铺,就能换的好几枚铜板。
许夜倒是对这玩意不感兴趣。
一来他不是捉蛇高手。
二来身上也没带捕蛇的笼子。
总不能直接把这玩意一直捏在手上吧?
他还要去打猎呢!
何况这东西的价值,于许夜而言也不算很大。
一条蛇就几枚铜板,还不如多捕到一只野鸡或者野兔,这些猎物的价值,轻而易举就远超这种随处可见的毒蛇。
许夜在周边弄了些动静,想将蛇赶跑,奈何这蛇就是一动不动。
没法。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了。
当即摸出一颗石子,对着蛇藏身的腐叶就重重掷出。
石子击中目标,发出‘啪’的一声。
毒蛇露出的那一节尾巴,顿时被石子生生打成两截。
断掉的蛇尾像蚯蚓似的,不断扭动。
腐叶下的毒蛇也扭曲着显出真身,只是没多久便不再动弹。
许夜从旁边撇下一节树枝,将不动弹的毒蛇挑飞到一旁,这才将不再动弹的野鸡提起,拿绳子捆好,系在腰间。
“这只野鸡比之前那只还要重些,应该能值五十个铜板。”
许夜算了算。
两只鸡,加上一只野兔,总共能换个一百五十枚铜板。
这个收获不可谓不丰厚。
毕竟村里的其他人,目前来说,每个月能有三十枚铜板的收入就算不错了。
大多数人,其实根本就没啥收入。
反而还一直在亏损。
也正因如此。
卖女儿去县里的现象,在村里可谓司空见惯。
想着时间尚早,许夜继续在林中摸索。
黑背山物资丰饶果真名不虚传。
一个时辰后。
许夜腰间挂着两只野鸡,一只野兔,手里还额外提着两只野兔,以及一只野鸡。
这首次进山,可谓收获颇丰!
许夜不敢耽搁,拿着这些猎物就出了山,准备去县城。
这些猎物都不是活的,所以不能存放。
只能及时拿到县城里卖掉。
现在天气又热,要是因为放久了臭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
第9章 县城
“许夜怎么还没回来?”
许夜泥屋前。
张寡妇抱着怀里的一小袋粮食,来回踱步,面露担忧。
她此行是来给许夜送粮食的。
怀里装着粮食的布袋,正是用许夜给的那十几枚铜板到县城买的粗粮中的一部分。
对于许夜,她十分感激。
若不是这少年,就她一人,拿赖皮张根本就没有办法,最后也只有空手而归。
所以。
下午与许夜分别之后,她就拿着钱,去县城换了粮。
在给自己留下一小部分后,她就拿着剩下的粮食,来到了许夜这,准备把粮食给许夜。
只是没想到,在此地等了许久,也迟迟不见许夜出现。
这不禁令她有些担忧。
在这个村子,对她好的人不多,甚至没有。
以至于,少年那一份善意,让她铭记于心,难以忘怀。
“要不要通知里正,叫人去山里寻人?”
张寡妇看了眼天色,日头偏西,眼瞧着就快要落到西山的山头。
许夜进山的时间,大概是午时多一点,如此一算,许夜进山至少也有两个半时辰了。
按理说。
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加之太阳都快落山,怎么也该回来了才是。
这黑背山凶险万分,不仅豺狼虎豹,更有防不胜防大的瘴气毒虫,一旦到了晚上,想要从山里平安出来,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就算经验丰富、常年进入黑背山打猎的猎户,也不敢在山中过夜。
以往倒是有不信邪的。
但那些人无一例外,最后都葬身在了山里,尸骨无存,连衣冠冢都没法立。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天都快黑了许夜还没回来,肯定遇到事了。必须马上去叫里正组织人手,进山寻人!”
看着日头渐渐落下,张寡妇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
黑背山白天都凶险,更别提晚上。
现在不叫人,只怕等会儿天黑下来,根本就不会有人愿意进山寻人。
到时候许夜就真的没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了。
很快。
张寡妇便来到村里唯一一座木屋前。
与村中其他房屋闭着的大门不同,木屋大门是敞开的,似不怕有贼人上门。
张寡妇来到敞开的大门前 朝里面喊道:“李叔,在家吗?”
“在。”
木屋里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没一会里面就走出一位挺着小肚子、容光焕发的中年男人。
正是管理黑山村以及附近两个村落的里正,李清风。
在见到张寡妇的一瞬间,李清风就笑问道:“原来是张妹子啊,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啊?”
说话间,他的目光隐晦的在张寡妇身上扫视。
张寡妇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不过现在有求于人,她也不敢把内心的厌恶表露在脸上,只是微微的笑着:
“李叔,能不能麻烦你进山找个人?”
李清风挑眉:“找人?谁进山了?”
“是许夜。”
“许夜?这小子跑山里干什么,找死不成?!”
作为黑山村的里正,李清风自然清楚的知道村中的每一个人叫什么。
所以在张寡妇提起许夜时,他立马就想到了不久前,许夜的父亲许老汉。
在附近几个村里,许老汉可以说是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最后却还死在了黑背山里面。
一个老猎户尚且如此,何况许夜这样一个小年轻?
这进山不就是在找死吗?
“他进山打猎。” 张寡妇如实说出详情。
这话却让李清风微睁大了眼:
“打猎?开什么玩笑?他爹前不久才死在山里,现在他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去山里打猎,没搞错吧?”
张寡妇无心与其争辩,只是急切道:
“李叔,天就要黑了,你就赶快叫人一起去山里寻寻吧。不然许夜真就可能出不来了。”
“不行!”
李清风一口回绝,随后道出缘由:
“不是我不帮你这个忙,也不是我对许夜见死不救。你也看到了,现在太阳马上就落山了,就算我去喊人,他们也不一定会跟我去。山里晚上有多危险,我想你也应该清楚。”
嘴上虽这么说,可李清风心里却想的是。
许夜这样一个小毛孩,从没进过山,没学到许老汉半点本事,于他而言,没一点价值。
若是许老汉在世,那他还可以叫人进山去瞧瞧。
毕竟许老汉是有真本事,给个人情,说不得哪天就能用上。
可许夜这样一个小毛孩,有啥用?
现在太阳都快落山,去山里寻人危险重重,为了这样一个小毛孩进去冒险,根本不值得!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张寡妇也明白,就算再怎么说,对方也不会叫人进山寻人的。
索性她也不再迟疑,道了一句‘打扰了’,便就此离开。
拜别李清风后,张寡妇并未回家,而是继续在许夜的屋前踱步等候。
“太阳都快下山了,难道许夜真的…”
张寡妇望着夕阳,心中担忧不已。
如此一个好人,若是就这样折在山里面,那也太可惜了。
“张姐,你在这干什么?”
正当张寡妇黯然时。
一道属于年轻男人的声音忽的响起。
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张寡妇猛然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但见金色夕阳下,少年背负木弓,腰间挂着猎物,手里也提着属于胜利的果实,正面含微笑,影子被拉的很长。
“许夜,你回来了!”
见少年熟悉的面孔,张寡妇欣喜不已,立马迎了上去。
许夜颔首,提着东西朝家走去。
他急着把木弓放下,然后赶时间县城把猎物全部卖掉。
“许夜,这是你给我的钱买的粮食,我留了一些,剩下的给你。”
张寡妇递上手里提着的布袋。
此时此刻。
她心中满是震惊。
从开始,她都以为许夜说进山打猎,只是玩玩而已。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真的打到猎物了,而且还不是一星半点,足足三只野鸡三只野兔!
就算是以前的许老汉,进山也不能一次性带这么多猎物回来。
顶多运气好打到两只猎物,哪有许夜这么快夸张,直接带这么多猎物回来!!
“不用了张姐,这些粮食你就拿着吃吧。我等会还有事,你就先回去吧。”
许夜没去接张寡妇递来的粮食,只是往屋里走。
如今的他,身上有钱,有能力打猎,也不缺这么一点粮食。
相比起他,张寡妇才更需要这些粮食。
张寡妇家就只有她与女儿两人,虽然在村里有一些地 可那点收成根本不够两人吃。
他以前经常见对方挖野菜吃,可想而知家里困难到什么地步了。
虽然张寡妇手里提着粮食不多,看起来只有一斤的样子,但对于她们娘俩而言,绝对能吃好多天。
所以。
于情于理。
他也不会收这些粮食。
“这…”
见许夜态度坚决,张寡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将这份恩情记在心中,随后转身离去。
而回到家的许夜。
第一时间把木弓藏好,然后找到背篓,将猎物全部放进去,又拿稻草盖在背篓上面。
如此一来。
其他人就不能一眼看出背篓里装的是什么。
做好这些,许夜没有耽搁,出了门,直接朝县城赶去。
进入县城是有时间限制的。
所以。
许夜要趁县城没关门之前,赶到并进入。
…
日落西山,给大地披上一层浅红薄纱。
虫鸣声开始在野外回荡。
“终于到了。”
望着前方不远的低矮城墙,许夜松了口气,随后径直朝镶在围墙上的那扇木门走去。
黑山村距离县城并不算远,只有不到二十里地。
只是通往县城的路并不宽阔,全是崎岖山路。
饶是以许夜炼皮境的脚力,也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好在还是在彻底日落前赶到了。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许夜刚想迈过城门,却被门口两个看守的侍卫持枪拦住。
许夜面露诧异。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拦下。
记忆里,进入平山县城似乎也没有拦人的先例,为何这两个当差的要拦他?
许夜不清楚原因,可为了不多生事端,还是开口解释:
“两位差爷,我是黑山村来的村民。”
闻言。
年老的侍卫反而手持长矛,直指许夜,厉声喝问:
“黑山村的这么晚不回去跑县城来干什么?!”
就在这时。
旁边又出现一人,腰间挂着朴刀,神色沉静,看起来倒像是行走江湖的刀客,就这么大摇大摆迈过城门,走入城中。
两名看守城门的侍卫却没有丝毫要阻拦的意思。
看到这,许夜顿时明白。
原来这两个老兵痞是在看人下菜。
这是看他手里没武器,也年轻,穿着朴素,所以好欺负。
至于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哪里还需多说,无非是为了钱而已。
明白了这一点后,许夜也不再废话,当即从身上摸出两枚铜板,递了过去,同时压着声音:
“两位差夜劳累了,这一点小小心意。”
果不其然。
看见钱,原本拿枪尖指向许夜的老兵,立马把长枪给收了回去,不动声色的朝四周扫了扫,迅速接过许夜手里的两枚铜板,肃穆的脸上开始泛起了笑容。
“你早这样多好,难得我浪费一番口舌。好了,你进去吧,记得早点出来,还有半个时辰就关门了。”
老兵让开道路,还善意的提醒了一句。
“多谢差爷提醒。”
许夜拱手道谢,旋即便走入城中。
对于被拦路收钱,许夜心中是有不满的,可为了不将事情闹大,只能忍让。
看守城门的两人。
年过半百,实力低微。
若是直接杀了二人,倒是不费吹灰之力。
可他却不能那样做。
究其根本,这二人身上穿的皮,所代表的含义不同。
尽管大周王朝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可毕竟没有彻底崩塌。
若因生气而杀了这看守城门的二人,只怕往后的日子只能落草为寇,出入处处受制。
明显得不偿失。
至于跑去告官举报这二人收取好处?
许夜根本没想过。
青天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既然这两人敢明目张胆的拦人收取好处,那背后肯定有人支持。
不然就凭两个看门的,哪敢这样做?
摇摇头,许夜不再多想。
现在当务之急是将打到的猎物都卖掉。
至于去哪卖?
大户人家、餐馆、武馆,这些地方都可以是目标客户。
没走两步。
许夜便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一家客栈。
上方门匾写着三个大字。
醉仙楼。
第10章 醉仙楼
“醉仙楼,消费应该不低。”
眼前这家店,装饰豪华,占地宽阔,且店名颇为不凡。
与其他苍蝇小店可谓是天差地别。
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将手中的猎物卖个好价。
不过。
光是在外面等,肯定不会等来生意。
人家店大,想要生意,自然不可能就这么干等着,必须主动争取。
许夜背着竹篓,跨步走入店内。
“客官,请问你是吃饭还是......”
许夜刚一进门,便有小厮微微躬身,面含微笑前来相迎。
小厮身着一席深蓝布衣,虽不是绫罗锦缎,与许夜身上的麻衣相比,却好了不知道几个档次。
饶是如此。
小厮眼中也未曾露出半点鄙夷之色,这倒让许夜心中对这家店莫名多了些好感。
一个小厮能有如此表现,这便说明店铺背后,有严谨的规矩。
这样的店铺与其他小饭店不同。
大概率是不屑于刻意压低收购价的。
许夜也不墨迹,直接道明来意:“我是山里的猎户,来这是想问问,贵店收不收野味。”
“收倒是收,不过...你真是猎户?”
小厮有些怀疑,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郎。
眼前这少年郎面容青涩稚嫩,看模样都不超过十八岁,咋可能是猎户?
那些猎户哪个不是三十好几以上的人?
毕竟猎户可不是那么好当的,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
光是布置陷阱以及射箭这两项技能,往往就需要花费十几年的功夫去练习打磨。
而眼前这少年却自称是猎户,难不成从娘胎里就开始练了?
“这是我刚打的猎物。”
见对方有些不相信,许夜索性放下背篓,拉开盖在背篓上的干草,露出里面的好几只猎物。
小斯定眼一瞧,在心中默数一番,顿时吃惊:“三只野兔,三只野鸡,分量不轻,属于上乘,你哪弄来的?”
这段时间他也看了不少猎户上门来售卖猎物。
其中不乏一些经验老道的猎户。
可这些猎户从来没有一次性打到过这么多的猎物。
顶多有时运气好,能猎到两只野鸡。
这就算不错的了。
有些猎户甚至好几天才能打到猎物。
可眼前这少年,竟一次拿出了人家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打到的猎物!
许夜淡笑:“自然是山里打来的。这些猎物你们还收不收,若是不收我就走了,天快黑了。”
“收,你等等,我去给你叫掌柜的。”
小厮一路小跑去了后院。
不消片刻。
小厮便跟在一人身后,来到了许夜身前。
这在小厮前面的人,体态臃肿,面泛油光,下巴留着一小撮胡须。
身着一件黑色长袍,面料微微泛着亮光,其上还刺有各种花纹,一眼望去就知道这身衣物价格不俗,乃是上好料子。
未等许夜开口,肥胖中年人便率先笑着做起自我介绍:“这位小兄弟,我叫王富海,是这家酒楼的掌柜,不知道小兄弟你怎么称呼?”
“我…厉飞雨。”
许夜在心中略微思索一番,决定还是不使用真名为好。
在这个世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听许夜说出名字,王富海笑着发出邀请:“厉兄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要不咱还是上后院去吧?”
“行。”
许夜点头同意。
这么站在门口,的确对人家生意有所影响。
而且人家这么大一家店,自然不会为了这么区区几只猎物就为难敲诈于他。
何况他本身还是炼皮境武者,这才是他的底气所在!
三人来到后院,王富海就开口道:“厉小兄弟,我能看看货吗?”
许夜将背篓放在地上,颔首同意:“可以。”
旋即。
王富豪打量起背篓里的猎物,在征得许夜同意后,又上手提起背篓里的野兔野鸡细细打量。
片刻后。
王富海放下东西,满意点头:“不错,伤口血液新鲜,的确是今天下午打到的货,而且这几只野鸡野兔很肥,属于上等。”
说到这。
王富海又叹息一声:“只是可惜,这些野物都死了,要是活着的话,就更好了。”
听闻此言。
许夜眼中立马露出警惕之色。
对方说这番话,难不成是想趁机压低价格?
王富海察觉到了许夜突如其来的变化,立马也明白了自己刚刚的话,有些不妥,于是立马开口笑着解释:
“厉小兄弟别误会,我没要压价的意思,这些东西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只是想给厉小兄弟提个小小的建议,若是厉小兄弟能抓来活着的猎物,那我愿意出双倍的价。”
闻言。
许夜眼前一亮。
双倍的价钱,还有这种好事?
不过…
双倍的价购买野味,那饭店还能赚到钱吗?
王富海也看出了许夜心中所惑,于是淡然问道:“厉小兄弟是不是在想,若是出双倍价钱购买活的野味,那我们醉仙楼是不是就少赚钱或者不赚钱了?”
许夜不置可否的点了下头。
王富海含笑解释:“我们醉仙楼之所以能做成平山县规格最高的酒楼,除了饭菜本身味道一绝之外,更重要的是醉仙楼这三个字。只要这三个字在,我们就不可能亏钱。”
“品牌效应。”
许夜挑眉,下意识脱口而出。
他没想到这个时代的人,竟然也有人对品牌效应如此了解,并熟练应用。
一旁。
王富海却是诧异的念叨着这几个词:“品牌效应…”
片刻后,他穆然拍手,有些惊讶的望向许夜,忍不住赞叹:“厉小兄弟,你这个词用的实在太妙了,以前读过书?”
“算是。”
许夜点头承认。
其实。
他哪里读过这方世界的什么经典?
不过是前世宿慧罢了。
不多时。
猎物全部上秤。
王富海将猎物重量拿笔纸算好,记录在账上。
所有猎物的价值,与许夜猜测的数额大差不差,一共是三百一十二枚铜板。
“厉小兄弟,这是你的钱。”
王富海递过来的,是一个非常小的麻布袋,比半个巴掌还小上许多。
许夜接过钱袋,打开看了看。
钱袋里,是一小粒银子,莫有三钱的样子,价值刚好是三百枚铜板。
除此之外。
另有二十枚铜板。
谈好的价格,是三百一十二枚铜板,显然,王富海这个掌柜多给了八枚铜板。
无功不受禄。
许夜当即将多给的八枚铜板挑了出来:“王掌柜,你多给了八枚铜板。”
此言一出。
王富海还没作出什么反应,倒是一边的小厮,露出一副看傻子的目光,直愣愣的望着许夜。
他实在想不通,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竟然得了便宜还不藏起来,反而是大摇大摆的将得了便宜的事说出来。
若这要是换作他,早就拿着钱告辞了。
倒是王富海,并没露出什么异样,反而是含笑解释道:“多出来的八枚铜板不是我数错了,这就是给你的。”
听到解释,许夜并未就此收下,反而摇摇头:“无功不受禄。”
闻言。
王富海大笑:“厉小兄弟倒是个有原则的人,这样好了,这多出来的八枚铜板,就当我付的订金好了。你下次打到猎物,先送到我这,这样行吧?”
许夜这才点头同意。
反正这醉仙楼给的收购价很不错,首先送来倒是没什么。
他之所以不愿直接收下多出来的钱,就是为了日后能将猎物卖给其他给更高价的买家。
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若是收了人家多给的钱,下次却将猎物卖给了其他人,那说不得会被别人所记恨。
八枚铜板多出一个仇家,这个买卖怎么着也划不来。
而王富海将多的八枚铜板说为订金,如此一来,许夜自然也能顺其自然的收下了。
毕竟...谁也不会嫌钱多不是?
将钱袋收好,许夜便提出告辞。
王富海多次挽留,想留许夜吃完饭再走,却没能抵过许夜的坚持,最后也只能作罢。
待许夜离开后。
小厮这才将心底的疑惑与不解全都问了出来:“掌柜的,这小子白给他钱都不要,一点面子都不给你,这么傻的人为何还对他如此客气?”
在他记忆里。
这还是掌柜的第一次对一个普通猎户如此客气。
不仅多给了对方八枚铜钱,更是主动开口邀请对方留下来吃晚饭。
以往那些猎户可没这种待遇。
可掌柜的如此礼貌,那傻小子竟还不领情,真是不可理喻!
王富海淡笑着轻摇头:“你错了,那小娃娃可不傻。你别看他年纪小就小看人家。”
小厮一脸不解。
白给的钱都不要,这不是傻是什么?
王富海继续道:“他之所以不要这八枚铜板,是想随时脱离我们醉仙楼,去其他的地方卖猎物。”
小厮疑惑:“可整个平山县,谁出的价格有我们醉仙楼高?”
王富海反问道:“可万一呢?”
小厮猛的甩头否认:“不可能,掌柜的。不会有人比咱们出价更高了。”
王富海道:“你别忘了,还有武馆的人。”
武馆的人?
小厮略微思索,就摇摇头:“掌柜的,这就更加不可能了。那些武馆的人是有钱,但他们除了熊虎豺狼这一类的凶兽,其他的小野物也看不上吧。”
王富海笑盈盈道:“这正是我要说的,万一那少年能猎到这类凶兽,那定然会引起武馆那些人的争抢。”
小厮有些愕然:“掌柜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就那小子文弱的样子,我感觉一拳都能撂倒的货,能猎到凶兽?”
其实他心里还有更大胆的话没能说出来,掌柜的不会傻了吧,竟会看重这样一个小毛孩?
王富海并未急着反驳 ,只是淡然的拎起一只死去的野鸡:“你看这只野鸡。”
小厮小声嘟囔:“这野鸡有什么看的…”
王富海提醒道:“我是叫你看这只野鸡的伤口。”
闻言。
小厮朝野鸡身上的伤口看去。
这时。
王富海才缓慢解释:“这野鸡的伤口,是正中胸口,一箭贯穿。除此之外,其余几只猎物,全是被石子猛烈撞击而死,且撞击的位置十分精准,全在头颅,一击毙命!”
说到这。
王富海眼中闪过一抹异,赞叹道:“这说明那小娃娃的箭术,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听了这个解释,再结合着猎物身上的伤口来看,小厮倒吸一口冷气。
他感觉有些难以置信。
刚刚那小娃娃年纪才多大啊?
最多不过十八。
这样的年纪,竟能将箭术练到这种程度,太不可思议了!
就算是王家那些专门练习射箭的高手,十多年下来,也没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啊!
处于震惊中的小厮,忽然听到自家掌柜的呢喃声:“这样的人,若能为我王家效力…”
第11章 被人跟踪
许夜自是不知王富海与小厮二人间的谈话。
离开醉仙楼后,他就直接在城中大肆采购了一番。
说是大肆采购,其实也没买多少东西。
二两粗盐,去了五十枚铜板;二十斤高粱米,花了一百枚铜板;猪肥膘五斤,七十五枚铜板。
这一来二去就花了二百二十五枚铜板。
现在许夜身上就只剩一两银子,外加一百枚铜板。
饶是刚得了一笔巨款的许夜,也不由感叹,这钱是真不经花。
明明感觉没买什么。
可这花出去的钱,就像流水一样。
偏偏秋税没几天就要到来,按照目前这个速度,想要在此期间筹齐四、五两银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非…
“除非我能直接猎到一头熊瞎子这类的猛兽!”
不过…
像老虎、熊瞎子这类凶兽,哪有那么好狩猎?
饶是已经踏入所谓的炼皮之境,但想要凭此对抗熊瞎子这类大自然当中的顶尖猎食者,那也有些夜郎自大了。
许夜摇摇头,不再多想,背着背篓径直朝城外走去。
天马上就黑了。
现在需要赶快赶回去。
城中倒也不是不能住,只是客栈所需的钱,实在不便宜。
相比之下。
走路回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说到底,还是钱不够。
不然也无需节省在城中住宿的钱了。
刚到城门口,许夜就看见之前那看门的两个老兵痞,正用力推着城门,想要将城门关上。
见状,许夜快步上前,同时喊了一声:“两位老哥,先等等。”
闻声。
两位老兵痞皱眉,正要发怒训斥。
当看见来人是交了好处费的许夜后,脸色这才缓和稍许,但还是责怪道:
“你小子,来的可真是时候。你要是再晚上几个呼吸,这城门就关上了。也就是我兄弟二人在这,要是换其他人,肯定不会管你,直接就把门给关上。”
“多谢两位老哥。”
笑着道完谢,许夜便迈步准备走出城门。
这时,那有着花白胡须的年长老兵,却忽然一口将许夜叫住:“等等!”
许夜转身不解的望着这人,以为对方又是想趁机敲诈要些好处。
然而。
老兵却开口问道:“小子,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这话让许夜微微皱眉,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他首次进城。
期间就卖了东西,然后又买了东西。
除了几个商贩,也没与谁说过话,何谈得罪谁?
不过。
看着老兵时不时朝后方街道偷瞄的眼神,许夜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原来这老兵也发现了跟在他身后的人。
所以会有这样一问。
对方虽未明说,但这也是在给他提醒。
这善意的举动,让许夜对其的偏见不免减少了些许。
其实这偷偷跟踪的人,他早有察觉。
身后两人,是他从粮贩那出来后,就一直跟着了。
尽管对方行为谨慎,可哪里能逃过他的感知?
先不说他本就一直留着心眼。
就是炼皮境的感知力,也足以让他有所察觉。
之所以一直放任不管,只是为了不在城中闹出事端。
尽管现在有一定实力在身,可还做不到一人对抗整个县城衙门的地步,万一弄出了事情吃了官司,对方只要是稍加运作,有极大可能会蒙冤入狱。
至于出了县城...
呵——
那就是天大地大,拳头最大!
正当许夜准备开口时,年长的兵士忽的凑拢到许夜耳边,压低声音:“小子,你那两枚铜板我也不白拿你的。你现在立马出城,我马上把门关上,回去的时候记得小心点。”
说完,也不等许夜说什么,年长兵士就推着许夜后背,将其推出了城门,而后直接用力将城门给关上。
“等等,我们要出城!”
城门刚一关上,许夜就听见里面有陌生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
年长兵士那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有规定,城门关闭,除了县令亲自下令,否则任何人都不得擅自打开城门,违令者斩!”
“为什么前面那家伙能出,我们不能出?”
“你眼瞎啊?人家来的时候门都没关。你们二位赶紧有多远滚多远,再站在这,我就以蓄意伤人为由抓你们蹲大牢!”
“你敢!我可是野狼帮的人!!”
“我管你是谁,就算是你们帮主来了,我也照抓不误!”
“你!”
......
听着城里传出的对话,许夜不由对两个兵士的感观又好了不少。
这两人倒是能处,拿了钱是真办事。
同时。
许夜也默默记住了野狼帮这个名号。
听那跟踪二人说话的口气,这个帮派在平山县似乎非常有势力,竟然都敢威胁看守城门的官方人员。
就连村里的赖皮张,扯上野狼帮这张大皮,都能在村里横行无忌多年,果然不无道理。
至于这跟踪二人是否是赖皮张找来的。
许夜估摸着不太可能。
既然野狼帮在城中有如此地位,那肯定不是什么牛马蛇神都会招收进帮派中,肯定要有一技之长,于帮派有利。
否则帮派凭什么招收一个饭桶进入,嫌米太多吃不完?
所以,那跟踪他的两人,极大可能是见他有钱买东西,于是心生歹念,想要勒索钱财。
当然。
依旧不排除对方是受赖皮张指使而来,只是这个可能性不大。
默默将此事记在心里后,许夜便迈开步伐,一路小跑的朝着黑山村跑去。
......
玉盘般的圆月高高悬在天幕之上,散发着明亮洁白的光,给夜晚的万物都披上一层薄纱。
蛙声、虫鸣齐齐奏唱,不绝于耳。
月光下。
一道身影慕然出现在一栋不大的茅草屋前,伴随着的是剧烈的喘息声。
“终于到了。”
许夜喘着粗气,一把将脸上的汗水抹去,摸出钥匙将门锁打开,一把推开房门,走入其中。
一整天的忙碌,饶是身体气血雄厚,精神上也抵不住疲倦。
将东西收拾好,用井水冲过凉后,许夜就这么赤着身子躺在了铺着草席的硬床上。
听着屋外的虫鸣声,许夜的精神渐渐舒缓。
窗外月光皎洁,比前世亮了许多。
木屋依旧是那个木屋,家徒四壁。
但此时此刻,许夜的心态已与之前刚来时,有着天壤之别。
......
第12章 还粮
咯咯咯...
鸡鸣破晓。
天蒙蒙亮,许夜就被鸡鸣声吵醒。
只是他并没感到有一丝疲倦,相反,此时此刻的他,只觉精神抖擞,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
“武者与普通人之间果然相差甚大。”
许夜没在床上继续躺下去。
起来后,他就直接来到门外。
这时太阳还没露头,屋外有淡淡雾气飘动。
随后。
许夜开始认真演练起莽牛拳。
就这么露天演练,他也不担心有人偷学了去。
他家靠近黑背山,属于黑山村最里面的位置,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来这里。
自从上次许父进山身死后,靠近后山的人就更少了,除非特殊情况,大家都不会来许夜家附近。
更何况。
许夜之所以能学会这莽牛拳,功劳并不在他自身,而是藏在他识海里的金色四方鼎。
否则以他的资质,想要学会这莽牛拳,根本就不可能。
这份简易拳谱,许父练了一辈子,都没练出什么名堂,其他人就更别提了。
普通人,想要武道之路有所成就,资质、功法、资源,三者缺一不可!
但许夜并不需要这些。
凡是被四方金鼎所录入的功法、或是技艺,无论多难,亦或是需要的资质有多高。
只要他坚持不懈,每日练习。
终有一日,能成就大成。
“呵!”
许夜猛的出拳,正是莽牛拳第一式。
莽牛拳并不复杂。
共有十二个招式。
前面六个招式,乃是教人如何出拳,是杀敌之术。
后六个招式就有些困难,不再是出拳杀敌的招式,反倒是模仿什么动物的奇怪动作,撑拔筋骨。
但也就是练到这些奇怪动作时,许夜清楚的察觉到,体内的气血被这些动作强行调动,以一种特殊的路线,流淌过四肢百骸,最后再回归心脏,如此循环往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耀眼的金光自东方升起,围拢在黑山村的雾气飞速消融,直至不见。
天,彻底亮了。
晨曦照耀下。
许夜坐在门槛上,胸膛起伏,喘着粗气。
一百遍莽牛拳算是练完了,但这也把他累的够呛。
这种累不是体力消耗时的累。
而是气血的虚弱。
练习莽牛拳,每一遍,都会让体内气血,按照特定路线运转。
这期间。
气血会滋养所过之处的筋骨皮肉,从而壮大筋骨,增强体质,但同时也会消耗身体里的大量气血。
这时的许夜,就感觉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似的,全身都软塌塌的,提不起力。
原本他打算将莽牛拳与箭术一起练完,才去吃饭。
现在却不得不放弃练习箭术。
只能先吃饭,恢复体内气血,才能有气力继续练习箭术。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60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60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719日可大成)
看着莽牛拳从原本的720日,变为了现在的719天,许夜很是满意。
随后。
许夜起身来到灶台旁,开始处理昨天买的五斤猪肥油。
尽管现在天气很热,但肥肉是放木桶后,丢在井里保存,目前倒还没有异味。
几刀切好,又拿水冲洗一番,就把肥油丢进了有冷水的铁锅里。
做好这一切,便开始往灶炉里添柴。
沸水滚滚,肥油那特殊的香味开始在屋里弥漫,令许夜忍不住滚动喉咙,吞咽唾沫。
铁锅里的水汽不断蒸发,猪肥肉里的油脂开始渗透出来,阵阵猪油香气,四散飘荡。
半小时很快过去。
此刻,铁锅里的水汽已经完全蒸发,只剩下金黄金黄的油渣,以及如水般剔透的油脂,香气弥漫,传出去很远。
眼见锅里的荤油已熬炼好,许夜就把油渣捞了出来,盛在碗里。
在这个普通人吃饭都成困难的时代,油渣无疑是好东西。
许夜撒了些盐在油渣上,随意翻两下拌匀,就这么用手拿着吃了起来。
脆,香,油水十足,让人流连忘返。
不过,多吃了两块,许夜就不在继续拿着吃。
现在的收入,着实不支持他这么吃。
这些油渣慢些吃,能吃很长一阵了。
随后。
许夜就拿来一个小陶罐,把锅里猪油装了进去。
一个小陶罐装满,锅里还剩了些油。
许夜又拿来一只竹碗,将剩下的油装了进去。
做完这些。
许夜便开始煮饭。
没一会。
浓浓炊烟自小茅草屋房顶升起。
半个时辰后。
许夜吃过早食,休息了片刻,便展开了箭术的修炼。
嗖——
破空声划破静谧的院子。
茅屋不远处。
一颗枯老树桩被箭矢精准命中。
许夜弯弓搭箭,瞄准,然后松手,如此往复。
一个时辰后。
…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59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60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719日可大成)
…
“今日修行算是结束了。”
感知着识海面板上的信息,许夜微微而笑。
今日所练,就只有箭术与莽牛拳。
这两项技艺。
前者是打猎吃饭的手段,后者是安身立命之根本。
所以两项皆不能落下。
而投掷…
目前来说。
许夜并没过多依赖投掷技能。
小成的投掷技能,在打猎过程中,已然够用。
所以。
许夜将投掷技能,安排在了晚上练习。
至于现在。
太阳已高,是到该打猎的时候了。
不过。
在此之前,许夜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就是送油。
…
黑山村。
一座矮小草屋里。
此刻正响起小孩子的啼哭。
这哭声很是撕心裂肺,让人听了不免升起恻隐之心。
“当家的,家里已经没多少粮了,还是将二毛送出去吧,不然这样下去我们大家非得饿死不可。”
草屋内,李德仁的内人刘氏,有气无力的坐在一根硬木凳子上,双眸含泪的说着。
而在她对面,则坐着李德仁,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二毛。
这是他的小女。
这个小女儿虽年岁甚小,只有不到七岁,但却乖巧懂事,惹人喜爱。
可偏偏今年节气不好,唯一的两块田,没能产出几斤粮食,这也导致一家人吃不上饭。
而现在。
家里只剩下两天口粮。
就算掺着树叶树皮吃,最多也只能吃五天。
可五天之后呢?
一家人就不得不面临要饿肚子的局面。
之前有人来村里,说是只要把娃给送到县城大户人家里,不仅娃能吃好的喝好的,对方还会给他们家一笔钱。
足足十两银子!
就算连续好几年丰收,家里也存不下十两银子。
若真能得到这十两银子,不仅家里人有钱买粮,就连不久后的秋税,也有了着落。
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可...
二毛终究是他的孩子啊。
这天底下,又有哪个做父母的,想用自己的孩子去换取富贵?
让二毛这丫头去大户人家去做牛做马,他舍不得啊!
但如今家里的情况,已到了万分艰难的地步。
为了让妻子以及儿子大毛活下去,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李德仁抬起头,望向正哭的稀里哗啦的丫头二毛,眼中露出不舍,但紧接着就是坚毅之色。
他做出了决定。
为了家人都能活下去,二毛也只能...
一旁的小丫头,注意到了父亲眼中的那一抹决断,顿时嚎啕大哭。
“爹爹,我不走。”
“二毛听话,二毛不会多吃,每天只要喝一碗清水就好。”
“爹爹,不要丢下二毛,呜…”
见女儿哭的气喘,妻子刘氏眼里擎着泪,连忙蹲下身子,把小丫头抱在怀里,好一阵安慰。
把女儿送出去,说得好听是让女儿是吃好搞得和好的。
说的不好听,就是卖女儿。
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又精心呵护养活到现在,怎么可能舍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只是。
现在的家庭情况,已是无力回天。
既无存粮,又无存钱。
先不说能不能饿死,马上秋税到来,到时拿不出钱,那唯一的儿子大毛,最后也会被抓去充军。
若是盛世去参军也就罢了。
可现在世道飘摇,不少地方有人揭竿起义,贼寇匪徒更是不在少数。
这个时候去参军,往往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战死沙场。
李家就这么一个儿子,她年岁也高,无法再生养。
若大毛也死了,李家就真的绝了香火。
这更是她不愿看到的。
李德仁坐在凳子上,低垂着脑袋,只是沉默。
听着女儿的哭声,以及那番懂事的话,他心里早已愧疚万分。
只恨自己没能力,不能带给女儿及家人吃饱饭的生活。
“我不同意!”
这时,一直紧握双拳,咬紧牙关的大毛,愤然开口。
李德仁欣慰于大毛爱护妹妹的态度,可还是无奈叹道:“儿啊,我们也不想让二毛远走,可咱们家,哎...”
“我可以出去赚钱!” 大毛态度坚决。
听闻此言。
李德仁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毛今年不过十六岁,出去赚什么钱?
这个年纪的娃,气力也没长成,重活也干不了。
何况。
钱哪有那么好赚?
有些活不是你想干就能干的。
哪怕是在县城里挑大粪,没有一丁点关系也不是你想干就能干的。
秋税即将到来。
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找到活做,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就凑齐秋税所要缴纳的钱粮。
所以...
“大不了我去参军!”
大毛蜡黄的脸上满是愤恨,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他恨!
恨自己小,不能为家庭作出贡献。
恨自己没能力,连自己的妹妹都不能保护,还要靠妹妹的牺牲,才能养活这一家人,养活他!
李德仁叹气:“你去参军了,二毛怎么办?朝廷赋税年重一年,我们也没法养活二毛啊!”
这番话一出,这次争执也似乎被盖棺论定。
大毛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反驳。
他明白,父亲所言非虚,就算参军也不能改变现状。
妹妹被卖出去这件事。
似乎...
已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李伯,在家没?”
就在小草屋内的气氛变得压抑之时,屋外忽然响起少年稚嫩的声音。
谁?
屋内几人纷纷抬头,朝屋外望去。
可关着门,关着窗,几人一时也不能看到屋外是何人。
李德仁作为当家人,率先从凳子上站起,打开房门,朝着屋外看去。
见来人是许夜,李德仁顿时有些诧异:“许夜,你怎么来了?”
刘氏听到来人是许夜后,眉头立马微蹙。
她猜测许夜又是来借粮的。
倒不是她用最坏的念头去无端揣测别人,只是不久前,许夜就来过一次,那次的目的便是借粮。
当时她不在家,丈夫心软,就答应了。
若是之前不借粮出去,那家里的粮食至少还能多吃好几天。
今天也不会出现卖女儿这样的无奈之举了。
所以。
这一次。
断然不能再借粮出去了!
如此想着,刘氏便松开抱着小女儿的手,站起身朝屋外走去。
第1 3章 刘氏的愧疚
“李伯,是我,我来还粮。”
许夜微笑着说出了此行目的。
昨晚躺床上睡觉整理记忆时,他才发现,原来不久前借过李德仁家的粮。
所以今早将该练习的拳法以及箭术练完,就来到了这。
带的粮食是还债,而竹碗里的猪油,则是感恩。
感恩李家借粮,更是感谢在他快要饿死之际,李德仁两个豆饼的救命之恩!
于我有恩者,自当报之,这是许夜一向的准则。
刚走出房门的刘氏,心里正盘算着如何推掉许夜借粮的举动,却冷不丁的听见少年这样一句话,直接当场愣在原地,脸上写满疑惑,不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由于家中食物变少,所以为了更扛饿,这两天她都没出门,也并不知晓昨天下午赖皮张被教训一事。
在她看来。
许夜家里早已油尽灯枯,不来借粮就不错了,哪里还敢奢求他来还粮?
见许夜手里又是端着碗,又是拎着麻布袋子的,李德仁倒是相信了许夜刚刚所说。
只是让他感到诧异的是。
明明许夜前不久才来借过粮,现在才过多久,就有余粮来还了?
这般想着。
李德仁便开口道:“许夜,你家困难,粮食就先拿回去吃吧,暂时别还了,等以后有多的粮了,再还吧。”
听到这话。
一旁站着的刘氏顿时脸色一变,不由焦急的看向李德仁,疯狂使着眼色,希望丈夫能收回方才所言。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丈夫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明明家里都已经揭不开锅了,丈夫还在为别人着想,简直不可理喻。
对方竟来还粮,就说明家里肯定有更多的粮食。
要不然为什么来还粮?
舍己为人?
开什么玩笑,这世上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人!
哦,不对。
她丈夫是这样的人!
以前她正是看重丈夫这样的品质。
可现在看来。
这样的品质反而使得家里的情况日渐下滑。
她忽然感觉有些后悔了。
后悔选择这样一个丈夫,不为自己的家庭着想,处处为别人着想。
这样的人固然是一个好人,但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更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如今都要卖女儿了,却依旧要拒绝别人还来的粮食,还担心人家粮食不够吃。
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迂腐的人吗?
就连屋里的大毛,此刻听着父亲的话,也是皱起眉头。
许夜自是看出了刘氏的为难,也看出了李德仁的窘迫。
更何况刚来时。
他就听到了屋内几人的谈话。
所以他知道李德仁家里已经快要断粮了。
“伯母,这些粮食你就拿着吧。”
为了不浪费时间,许夜干脆将东西塞到了刘氏手里。
感知着略显沉甸的抹布袋,刘氏从恍然中醒来,惊喜不已。
她常与秤砣打交道。
所以一上手就大概估摸出了手中粮食的重量。
少说有两斤多!
这可比家里的粮食都要多了。
若是省着吃,少说又能多吃小半个月!
李德仁本想开口推脱,但看见妻子脸上肉眼可见的露出惊喜之色,又不得不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这些粮食对于家里的确很重要。
“这是...猪油?”
惊喜中的刘氏,这才发现许夜递过来的东西里,还有着一个竹碗。
竹碗不是很大,但里面一片雪白。
只是闻了闻,她就知晓了里面是放的猪油。
这可是好东西啊!
尽管很想把这一小碗猪油留下,可刘氏还是把目光投向了丈夫。
李德仁闻言,连忙看向妻子手里的竹碗。
当确认正如妻子所言,是一小碗猪油后,他立马把东西从妻子手中拿走,作势就要还给许夜:
“许夜,你送来粮食就算了,还拿这东西干甚?现在肉那么贵,你快把这些油收回去。”
许夜淡笑,摆手拒绝:“李伯,之前给你添麻烦了。我只拿的出这点东西,你就收下吧。”
“这哪成?你家里的情况我是知道的,没了这些油,你怎么办?”
“李伯,你就别拒绝了,我还赶着进山打猎。”
听了这话。
李德仁顿觉惊骇,嗓门也不觉拔高了:“你说什么,许夜,这些粮食是你进山打猎换来的?!”
许夜没过多解释,只是淡淡点头。
见少年点头承认,刘氏面色也是一变。
山里有多危险,她是知道的。
靠近这山脉的几个村庄里,能胆大进山的人,可以说屈指可数。
山里瘴气弥漫,毒虫兽蚁更是不计其数,一不小心中了招,救治不及时,死亡的可能性很大。
黑山村平时能进山的,除了许夜死去的父亲之外,就只有一个采药人。
除此之外。
再无其他人敢冒险进入山里。
如今,就算大家生活拮据,甚至有些人连饭都吃不饱,都不敢走进山里寻活路。
可现在,许夜冒险进山打猎,出来第一件事,不仅归还了粮食,还送来宝贝般的猪油,这份恩情…太重了!
刘氏心中感动,当即愧疚开口:“许夜,这猪油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在这个吃饱饭都困难的时代,普通人想要闻到荤腥,基本上都要等过年去了。
所以这一小碗猪油虽少,却弥足珍贵。
李德仁也开口道:“许夜,猪油你就收回去吧,你进山拼命弄来的东西,该省省点,别送人了。你最近也别进山了,山里太危险了,就连你爹他…”
李德仁没再说下去,只是脸上浮现些许担忧。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就连许父这位老练的猎人,都栽在了山里,你一个刚上手的娃,怎么应对山里那些复杂状况?
这次能幸运的打到猎物全身而退,下次呢?
不可能次次都如此幸运吧?
尽管李德仁并未说透,许夜也明白对方在担心什么。
这些劝诫的话,都是出自善心。
许夜也不可能去反驳,只是一个劲的答应,但猪油他还是没有收回。
只说还有事,便就此离开,径直去往山里。
“二毛别怕,爹娘不会送你走的。”
大毛将哭泣的小丫头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宽慰。
不过。
这一刻。
他的目光,却不在怀里的小丫头身上,而是屋外,在那迈着稳健步伐离去的背影身上。
渐渐地。
大毛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望向离去少年背影的眼眸里,闪烁起坚定神光。
“绝对不会!”
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自己能听见,补充道。
许是他的安慰起了作用,小丫头的哭腔逐渐消失,呼吸慢慢平缓。
李德仁接过刘氏手中的粮袋。
只一上手。
他脸上便露出感激之色:“许夜只在咱这借了一斤粮,现在却还了这么多,还送了荤油,就是咱家那些亲戚也做不到这般啊...”
说着。
李德仁又环视家中几人,语重心长道:“这份恩,咱们家不能忘了。”
刘氏也很是动容,同时心里又有些羞愧。
她本以为对方是来借粮,心中还万般盘算着拒绝之法。
万没想到。
对方不仅不是来借粮的,还多偿还了之前借的粮食,同时送来了一碗荤油。
这种好东西。
哪怕是那些关系最近的亲戚家,也不可能送的。
别说荤油,就是今天她去两家亲戚家去借粮,也遭到了推脱。
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许夜此举,已经不是简单的偿还粮食那般简单了。
于她们家而言,更是雪中送炭啊!
想到这,刘氏便对抱着小丫头的大毛郑重嘱咐:“大毛,以后长大了,千万别忘了你许夜哥的这份恩情。”
“放心吧,娘。我不会忘的!”
大毛点头,默默将这份恩情记在心底。
...
黑背山。
一棵几人环抱的树干后,一只脑袋悄然探出。
正是别了李家的许夜。
离开李家后,许夜就背着木弓径直进了黑背山,一路小心赶路,来到了目前这片上次别有踏足的区域。
此地树木耸立,直插云霄。
随意一棵树木都比上次进山看到的树木粗壮。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应该就是野猪粪便了。”
看着脚下的一坨褐色长条物什,许夜在心中作出了判断。
之所以会来到这片陌生密林。
也正是追着动物在林中行走留下的痕迹,想要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头大型猎物。
更外围虽然安全,但像鹿、野猪这类大型猎物,却难以看见,顶多打些野鸡野兔。
而更深处一些,大一些的动物才更容易出现。
若能猎到一头几百斤的野猪,那一下就是好几两银子的入账。
比起打野鸡野兔积累财富,自然要快的多。
何况。
以他目前的实力,对付起一般野猪,想来也不算太过棘手。
寻着动物踪迹,许夜继续朝前搜寻。
附近既然能出现野猪粪便,自然说明此处是野猪活动的场所。
只要将此处搜寻一番,不难发现野猪!
哼哼…
就在许夜准备继续前进之际。
侧方一簇草丛,忽然开始摇晃,随之传来动物的响动。
许夜警觉。
第一时间挪动脚步,藏身在一棵巨树身后,随后在暗处暗中观察那处草丛。
不远处。
草丛被拨开,露出一只体型巨大的动物。
正是许夜苦寻的梦中情物。
野猪!
第14章 狩猎野猪
野猪体型不小,约有两百多斤。
嘴角两颗獠牙凸出,浑身皮毛黏着褐色泥土,仿若披上了一件黑色铠甲。
哼哧、哼哧…
它大摇大摆从草丛里走出,嘴里还不时发出声响,仿若这片林子没有能威胁它的天敌似的。
两百多斤的披甲野猪,加上长长的獠牙,的确能算得上是一种凶物了。
一般动物被顶到。
大概率会被开膛破肚。
像这类野猪,的确很少有猛兽会将其当作盘中餐而去猎杀。
毕竟一旦受伤,那在这片危机重重的森林中,极大概率会死亡。
动物虽没人的灵智,却也不蠢。
而一般猎人遇见这头野猪,同样会慎重纠结。
这样的野猪虽不是野猪王,却离成为野猪王也不远了。
身上披甲,皮糙肉厚。
一旦不能在短时间内将其杀死,定会被野猪报复。
而在这丛林中,想要跑过一只被激怒的野猪,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这畜生力气大的惊人。
一旦被撞到,非死即伤。
加之其繁殖速度快,数量众多,遇到的可能性大。
这才有猎户总结。
说山林中,危险动物排行榜是一猪二熊三老虎。
“只可惜,你今日遇上了我。”
“若是长成五百斤的野猪王,倒能让我望而却步,至于现在…”
“还是乖乖成为我的囊中之物吧!”
许夜不再犹豫。
找准角度时机。
弯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
利箭破空,直扎目标。
似听见了响动。
低着头四处嗅食物的野猪猛然抬头。
还不等它观察四周情况,便被箭矢贯穿脖颈。
哼!
剧烈疼痛使得野猪发出凄厉惨叫,受此一惊,猛地朝丛林深处没去。
“艹!”
见此一幕,许夜顿感不妙,连忙背弓追去。
原本他这一箭的目标是野猪的眼睛,想要一箭从野猪眼睛贯入其大脑。
如此一来野猪便能立时毙命。
哪曾想。
这野猪竟在关键时刻忽地抬头,导致原本应该射中眼珠的箭,最后射中了脖子。
其实射中脖子也能杀死这头野猪,只是不能立刻毙命。
这便导致了不可控的因素产生。
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事,让许夜感到烦闷。
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唰唰...
野猪夺命奔逃,扰动灌木草丛。
速度之快,竟让身为炼皮境武者的许夜,一时都不能立马追上。
“糟糕,再往前就要到真正的深山了!”
眼瞧着野猪朝山里深处跑去,许夜当机立断,猛的发力加速。
本就受了致命伤的野猪,在潜能爆发后速度明显减慢。
仅是几个呼吸间。
许夜便猛的出现在野猪前方。
见前方有道瘦小身影挡路。
野猪想都没想就低下头,拼尽最后力气,猛的朝前方那道身影撞去。
“呵!”
许夜一声低喝。
在野猪撞来的刹那,躲开獠牙,全力朝野猪脑袋挥出一拳。
砰!
野猪硬吃一拳,被打翻在地,嘴里鲜血直流,四肢乱蹬。
只是。
任凭它如何在地上挣扎,也没了再站起来的力气。
不消片刻功夫,便没了声息。
许夜警惕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危险后,这才上前将野猪扛起,沿着方才路径,原路返回。
...
烈日悬空。
蒸蒸暑气使空气仿若都变得扭曲。
从山中归来的许夜,先是回到家将木弓给藏好,又打了些水给自己冲洗一番,在换上干净衣物后,又弄来背篓,想将野猪放进去。
奈何家中的背篓太小,根本不足以将野猪给放进去。
没办法。
许夜只能去借他家大些的背篓。
其实。
就算扛着走,也是能扛得动的,不过许夜并不想太过造谣闹市。
财不外露。
特别是在如今这吃饭都成问题的特殊时期。
若太过招摇,难免会引起他人的觊觎之心,从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心低调,才是生存之道。
咚咚...
张寡妇家门前,许夜敲响了房门。
他准备从张寡妇家里,借用一只大的背篓。
村中与他关系稍好的人家并不多,李德仁一家,以及张寡妇家家。
除此之外。
许夜也想不到还有谁与他的关系更近。
就连村里唯有的两家亲戚,在他当初快要饿死之际,也没伸出过援手。
相反。
反而是李德仁借过粮食给他。
而张寡妇则在当初为许父办理丧葬一事时,劝诫过他,让他不要大办特办。
只是当时的许夜,非现在的许夜。
当时的许夜并未听信张寡妇的好言相劝,最后花光家中钱财,自身也落得个被饿死的下场。
“谁?”
屋内传来一句弱弱的稚嫩童音。
“是我,许夜。” 许夜回道。
没一会,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暗黄稚嫩的面孔,打量着门外少年。
对于这名稚童,许夜并不陌生。
她是张寡妇的女儿,小名叫瑶瑶。
以往许夜经常带着她去村边的小溪摸鱼,捉夏蝉,抓麻雀。
这小丫头就跟在他身后,然后‘夜哥哥、夜哥哥’的叫。
两人对彼此,可以说都相当熟悉。
果然。
在确认门外站着的许夜后,房门一下被打开了,只是小丫头这次并无以前的热情,相反还有些拘谨。
许夜看着她,调笑道:“怎么,才半个月没带瑶瑶玩,瑶瑶就认不得我了?”
“我没有。”
小丫头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似的,极力否认。
经这么一调侃,两人之间的关系便没那般僵了。
小丫头也变得极其粘人,一个劲的追问着许夜,问他为什么不带她出去玩,是不是她惹许夜生气了。
对于这些问题,许夜自然而然的解答。
小孩嘛,多好哄。
一番话下来,两人的关系就恢复到了从前。
这时。
许夜便开始询问小丫头:“瑶瑶,你妈妈去哪了?”
“妈妈出去找野菜了,哥哥你渴不渴,瑶瑶给你盛水。”
小丫头拉着许夜的手,一双满是天真的眼直愣愣望着许夜。
看着她枯黄的头发,以及因缺少营养而暗黄没有血色的脸庞,许夜心中感慨万千。
这世道,实在太不尽人意。
“哥哥不渴。”
许夜摇摇头,随后拿出了一截竹筒。
小丫头见许夜摇头说不渴,本有些失落,但看到竹筒后,一双眼睛又亮了起来。
“夜哥哥,这是什么?” 小丫头十分好奇。
许夜笑着反问:“你猜猜。”
“是蛐蛐吗?”
小丫头之所以有此回答,是因为以前的许夜经常带她去捉蛐蛐玩。
“不是。” 许夜笑着摇头。
紧接着,小丫头又接连猜了好几个答案,都被许夜否认。
最后。
见小丫头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许夜不再逗她,直接把竹筒口的盖子取下,送到小丫头眼前。
小丫头往竹筒里一瞧,耸着鼻子闻了闻,小眼睛顿时瞪的溜圆。
对于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
以往。
每到过年。
妈妈就会买些肥膘拿回家熬油。
而熬好油后,就会有香的不行的油渣留下。
见她欣喜又踌躇的模样,许夜微微而笑,将竹筒递了过去:“拿着吧。”
看着递到面前的竹筒,小丫头有些不可置信,眼中露出渴望,不过转而又坚定摇头:
“不行,夜哥哥,这太珍贵了,我不能要。”
许夜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哥哥家里还有很多,这些你就拿着吃吧。”
“真的?”
小丫头有些不信。
像猪油渣这么珍贵的东西,就算里正家都不一定能吃上几顿呢,夜哥哥家里怎么可能有很多?
“当然。”
许夜点头肯定,紧接着,便顺势说出了此行目的:
“你不用拒绝,我今天来是向你家借背篓的,这些油渣就当是报酬,你也不算白吃,怎么样?”
张姐出去寻野菜,也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他时间有限,不能等太久。
只能先借了背篓,将野猪背去卖了,要不然这天气这么热,要不了多久,野猪就臭了。
醉仙楼这种类高档饭店肯定是不会收臭了的猎物,不然坏了招牌,那就得不偿失。
真臭了,就只能去小地方卖,加之肉臭了,价钱就大打折扣了。
对于许夜这个说法,小丫头有些心动。
最终。
她没能抵住诱惑,欣然同意。
有了背篓,许夜便马不停蹄回到家,把野猪给装进了背篓内。
只是野猪太大,还是冒出背篓一节。
许夜又找来干草,盖在背篓上,这才勉强掩盖了野猪的痕迹。
两百多斤的背篓于现在的许夜而言,不成问题,很是轻松。
一路上,许夜步伐轻快。
只是在刚出村时,便在村口大槐树的庇荫下,遇见了一位熟人。
老人身着藏青短打,躺在老旧躺椅上,半阖着眼,嘴里叼着烟斗,不时吞云吐雾,颇为自在。
“李伯。”
许夜恭敬一礼。
眼前之人,不是他人。
正是附近几个村的里正,唤李清风。
若是其他村的人见到此人,自当要恭恭敬敬的叫上一声‘里正大人’。
许夜不同。
他本就是村里人。
与李清风虽不是亲戚关系,但叫上一声李伯也不为过。
里正这个职位。
说大不大。
可往往在有些关键时刻,却能起到一定作用。
见有人叫自己,李清风睁开眼:“是夜小子啊,你背这么大一背篓干草作甚?”
“去县城。”
许夜如实回应,至于野猪的事,他只字未提。
李清风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问,只是提醒道:
“夜小子你现在威风了,听说昨天你把赖皮张收拾了一顿,那老小子想抢你家吃饭的家伙,的确该打。
不过你最近可不要再进山了。
昨天日落,张寡妇来求我进山找你,我没答应。
不是我见死不救,你也知道这黑背山里是个什么情况。
你昨天能活着回来,也算是走了大运。
你也别怪我说话不好听。
就连你爹都在里面栽了跟头,你一个矛头小子,又没多少经验,进去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对此。
许夜只是点头应下:“小子知道了。”
至于不进山?
这黑背山里面可满是宝藏啊,怎么可能放弃?
......
第15章 王富海的招揽
临近正午。
骄阳似火,照的人生疼。
黑山村家家户户的屋顶,开始升起炊烟。
张寡妇拎着草篮返回家中。
望着篮子里寥寥无几的几棵野菜,她心里不免发苦。
‘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啊…’
从去年耗尽家财筹齐赋税后,她便开始外出寻找野菜了。
就算如今因许夜的馈赠,让家里多了些粮,也没能让她改变这个习惯。
原因无他。
粮食不多,若混着野菜吃,能多吃一阵。
只是可惜的是,随着赋税逐年加重,外出寻野菜的人也就多了。
现在外面已经找不到多少野菜了。
更甚至,有些穷的狠些的人家,已经在扒路边的树叶吃了。
若今年赋税继续加重,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娘,你回来了。”
听见动静的小丫头从屋里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张寡妇的大腿,开心不已。
看着兴高采烈的小丫头,张寡妇收起心里的苦楚,露出微笑,亲昵的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
只是。
当她刚想开口时,却敏锐的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肉香。
对于这肉香,她太熟悉了。
分明是油渣的香味。
可她细细一想,家里哪来的钱吃肉?
肯定是太久没吃肉,出现幻觉了…张寡妇苦笑着摇头。
小丫头见状,不免仰着头问道:“娘,你怎么不开心了?”
“没,娘…”
张寡妇摇头,刚要说下去,却再度嗅到肉香。
她眉头微皱,没继续回答小丫头的话,而是细细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很快。
她便确定,空气中的确存在着肉香。
并且。
这股气味似乎来自…
张寡妇的目光下移,慢慢落到自己女儿身上。
审视的目光让小丫头有些害怕,她低着头,一股脑的道出实情:“娘,瑶瑶知道错了,我不该偷吃油渣的。我只是太饿了,没忍住,就偷偷吃了一块…”
闻言,张寡妇眉头一挑:“哪来的油渣?”
未等小丫头回答。
张寡妇又立马横眉,严肃的看着小丫头,生气道:“你是不是接了里正家送来的东西?!”
里正家有个小儿子,年满二十五,还尚未成亲。
前不久。
对方就差媒人上门来说亲,目标正是张寡妇本人。
按理说。
里正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在这十里八乡,也不算差,多少人还想上赶着把女儿嫁过去。
可偏偏对方却看中了张寡妇这样的寡妇。
究其原因。
是里正家那个小儿子,先天缺失,心智与几岁幼童无异。
用村民们的话来说,就是傻子。
里正曾多次为这个小儿子说媒,但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拒绝。
正因如此。
眼看说媒无果的情况下,里正这才找上了张惜若这样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妇。
可明知对方是傻子的情况下,张惜若又如何能应下这亲事?
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尽管现在生活困苦了些,可总比寄人篱下,去照顾一个傻子强啊!
以至于在听到小丫头说吃了油渣后,她才如此生气,怕小家伙不懂事收了人家送的礼。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若对方拿这事来说,她也没法反驳。
“没有!”
小丫头一反常态的抬头反驳。
随即她便小跑着拿来装着油渣的竹筒,递到张惜若面前:“这是许夜哥哥给的。”
闻言。
张惜若脸上的怒容化为了愕然。
“许夜给的?”
她有些诧异,或者说,是不敢相信。
这年头大家连野菜都不一定会送人,更莫说是比粮食还珍贵的肉食了。
而许夜却直接大方的送了这一竹筒的油渣,的确让人感到诧异。
“他只是来送油渣的?”
张惜若继续追问,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许夜会送来这样的好东西。
“夜哥哥借了背篓。” 小姑娘如实相告。
听闻此言,张惜若愣了一下。
片刻后。
她脸上便露出一抹善意的笑。
借背篓却送来如此珍贵的油渣,当然不是人家傻,也不是人家另有所图。
她一个寡妇,人家能图什么?
这显然是许夜在刻意帮她啊!
想到这。
张惜若有些感动。
这些年,她在村里吃过不少苦。
之前家里的粮食吃没了,想去借粮,却被村里的人拒绝了。
大家看她孤儿寡母,生怕粮借出去收不回。
可许夜呢?
不仅帮她拿回了母鸡的钱,现在还有意帮助她改善家里的生活。
自从丈夫去世以来,这么久了,还是她第一次尝到被人关心的滋味。
不知不觉间,张惜若眼眶微微泛红。
随后。
她把手里的竹筒递给了小丫头,又摸了摸小丫头顶着宛若枯草般发丝的脑袋:
“瑶瑶,拿着吃吧。你可千万不要忘了你许夜哥哥对你的好,我们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知道了吗?”
“瑶瑶知道了。”
小丫头用力点头,笑了起来。
她伸出小手,从竹筒里拿出一块酥黄的油渣,递到了张惜若面前:“娘,你也吃。”
看着小丫头如此懂事,张惜若笑了。
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这一刻。
她感觉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似乎也十分值得。
……
与此同时。
一位背着硕大背篓的少年,也来到了县城大门前。
许夜赶到县城已是正午时分。
县城上空炊烟袅袅。
城门口不时有马车出入。
平山县作为大周王朝的边陲重城,是许多商户的必经之路。
不少内地人特意跑来此地经商。
这便导致平山县的人口众多,规模也比一般县城大了很多。
城里各类东西都有售卖。
街道人声鼎沸,颇有州府几分风光。
许夜勒了勒肩绳,头顶烈日,稳步朝城门走去。
看守城门的两个军士依旧是老熟人,正是那两个收了钱真办事的人。
“哟,小子你又来了?”
年老守卫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显然,他对许夜已经有了印象,
“是,军爷,小子来城里买些东西。”
许夜笑着拱手。
老守卫只是看了一眼许夜背上的大背篓,道:“你小子胆儿是真大,昨晚才被人跟了,今天还敢来,怎么,不怕昨晚那两个人?”
“这不是有军爷你们在吗?”
许夜笑着上前,隐晦的递上两枚铜板。
年老守卫并未接过铜板,反而伸出手,将许夜的手给推了回去:
“小子,你的生活未必有我们滋润,何况你已经给了钱,我们哪能天天收你钱?”
这话让许夜略感诧异。
他没想到这老者竟如此有原则,这送上门的钱都不要。
看来这二人也并不蠢…
若是这两人真敢天天收别人的进门钱,那离死也不远了。
当然。
对方此举。
也不排除有拉拢人心的意味在其中,或许对方就是这样对待每一个人。
一棍棒后给颗糖。
这是上位者御下的惯用手段。
这时,老者又道:“你还有事,就赶紧进城吧。若遇上次那样的事,赶紧过来这里。我也许没能力帮你解决,但帮你拖延一二还是可以的。”
许夜立马故作感激:“多谢老先生。”
对于许夜感激大的表情,老者十分满意,挥了挥手:“你快去吧。”
许夜点头,迈步没入人群之中。
“何叔,为什么不收那小子的钱?他都递到咱手上了,不要白不要。”
待许夜走远,年轻守卫才疑惑的向年长守卫提出自己的疑惑。
“你傻啊!”
年老守卫没好气的骂了他一句,随后道: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别看人家好欺负就一直欺负人家,泥人尚有三分火,何况人家年轻气盛?
咱的日子滋润,人家可不一定。要是把人家惹急了,到时候偷摸着给我们两刀,我们找谁说理去?你刚娶的娇妻还要不要了?”
年轻守卫摸了摸头,讪笑两声:“好像是这么个理。”
见他把自己说的话听进去,年老守卫这才满意点头。
只是。
当他看向许夜渐渐消失的背影时,眼中却流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神色。
...
许夜对此自是不知情。
入城后。
他就脚步未停,直接来到了醉仙楼的后门处。
前门客人进进出出。
他一个穿着普通、且背着背篓的贫民,自是不太好直接从富丽堂皇的前门进入。
醉仙楼后门只是一道窄门,房门大开,但门外有专人守着。
并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从后门进入。
毕竟后门进入没几步便到火房,万一有‘有心之人’进去投毒就危险了。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刚到门前,还不等许夜主动开口,那孔武有力的守门人便开口询问。
许夜也不啰嗦,当即阐明了来意。
“你且等着,我进去通知掌柜的。” 壮汉说完,便进门将房门关上。
没等多久。
窄门再次被打开。
率先走出来的便是掌柜王富海。
他面色红润,着一件极薄的白色蚕衣。
这衣服虽是长袍,但许夜明白,其透气性肯定比自己身上的土色短打好,绝对价格不菲。
‘看来王富海在王家的地位并不低。’
一般的王家人,没资格将这么贵重的蚕衣随意穿在身上。
发现了这点,许夜便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接下来与对方的谈话,要小心谨慎。
尽管如今的他已是炼皮境武者,实力不俗。
可王家能在平山县安稳经营多年,难道就没有武力因素掺杂其中?
这自然不可能。
“厉小兄弟?”
看到许夜那一刻,王富海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昨日才来过的许夜,今日竟然又来了。
又打到猎物了?
那这打猎的本事未免也太强了吧?
其他猎户一般都是好几天,甚至好几周才会来一次。
有些经验丰富的猎户,来的频率倒是高一些,但也得隔上好几天。
像许夜这样一天不隔就来的猎户还是头一遭。
“王掌柜。”
放下背篓,许夜拱手一礼。
注意到硕大背篓,王富海立马来了兴趣:“厉小兄弟,没想到你今天又来了,你这打猎的本事比那些老猎户都强了,这次是什么好货?”
“王掌柜请看。”
许夜侧开身子,顺带将盖住背篓表面的干草给掀开。
王富海踮着脚,往背篓里定睛一瞧,顿时有些傻眼:“野猪!”
一旁。
守门人见掌柜惊呼出声,不由也好奇向前挪了一步,朝背篓里望。
当看到背篓里的野猪后,他立时就瞪大了眼。
这野猪的体格,起码得上两百斤了吧?
看着背篓里起码上两百斤的野猪,守门人又看了看许夜那不算高大结实的身板,眼中流露出了与王掌柜一样的疑惑之色。
他着实想不太明白,少年这小身板到底是怎么把两百斤的野猪弄死的?
更重要的是,这少年还用背篓将两百多斤的野猪给生生背来了。
一个穷苦家的少年,哪有这把子力气?
“王掌柜,这货你们收吗?” 许夜直截了当的询问。
“收!”
王富海的回答很坚定,几乎是在许夜问出口的瞬间,就作出了回答。
紧接着,他又追问道:“厉小兄弟,这野猪很新鲜,应该是今早打的吧?”
许夜点头:“是。”
见许夜承认,王富海又温和道:“厉小兄弟,你有这一身本领,有没有想过到城里来谋份差事?”
许夜冷静道:“王掌柜不妨直言。”
闻言,王富海微笑道:“厉小兄弟,你箭术超凡,不知道有没有兴趣来我王家做一名教人射箭的箭术师?”
第16章 小有家资
平山县明面上由三家把持。
分别是——
王家,刘家,魏家。
此三家在县城的势力,可以用只手遮天来形容。
平山县各行各业,乃至衙门里,都有这三家的身影。
许夜不信以王家的势力还会缺区区一个弓箭师,那对方此番拉拢有何深意?
难不成是已经知晓了他是炼皮境武者?
‘应该不是。’
许夜当即对此进行了否定。
他近来有些地方虽表现得异于常人,但还没表现出炼皮武者该有的实力。
想要从外观上判断出一个人的实力,非常困难。
在没动手前。
谁也不知道谁有多少实力。
这也是为什么江湖中人都小心翼翼,从不轻易得罪人的原因。
毕竟不知道对面是否比自己还厉害。
不过。
既然王富海没看出他的真实实力,又为何会邀请他进入王家呢?
‘难不成是看中了我的天赋?’
以王家的势力,不缺弓箭师很正常。
可…武者呢?
尽管平山县由于贸易原因,比之一般的县城要大上很多,可说到底,此地也不过是一个边陲城镇。
如此一个远离王朝中心的位置,一个哪怕再普通的武者,在这里也绝对能算得上是强者。
何况大周王朝的武者数量本就不多。
普通人想要踏上武道路,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正因如此。
历朝历代,武者向来稀缺。
加之王朝动荡不安的因素,这类个人武力值远超普通人的特殊群体,更是成了世家大族招揽的对象。
不止如此。
就连颇有练武天赋的人,也能得到一些世家所看重拉拢。
许夜心中有了明悟,当即含笑道:
“王掌柜说笑了,小子不过是一介乡野痞夫,只是恰巧会些打猎的营生手段罢了,哪里能委以箭术师的重任?”
尽管答应下来,或许能获得更高级别的武道功法,可他与王家牵扯不深,不知其中深浅。
一旦答应下来,就意味着受人制衡,失了自由之身。
相比之下。
许夜还是更喜欢个人的无拘无束。
当然。
最重要的是,这王家不过是这平安县的一个家族,就算在这平安县能呼风唤雨,但与其他真正的世家大族相比,却远远不足。
这样的势力不值得他加入进去。
有金鼎的存在,就算不加入王家,他一样能在这平山县混的风生水起。
对于许夜的拒绝,王富海并未动怒,只是温和笑道:
“既然厉小兄弟不愿,那便罢了。不过,只要厉小兄弟想来,我王家随时欢迎。”
许夜轻点下头。
王富海倒觉得没什么,只是吩咐小厮给钱野猪过秤。
反倒是最开始看守后门的壮汉,对许夜的态度感到不满,看向许夜的神情有些不悦。
在他看来。
许夜这样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凭什么敢拒绝他东家的邀请?
他东家在整个平山县,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邀请一个穷小子进王家,那就是给足了面子。
这泼天的富贵,别人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一个没见识的穷酸小子竟然胆敢拒绝。
这完全是不给东家面子!
壮汉默默将许夜的样貌记在了心里,想着等这小子下次再来,定要好生刁难一番。
也好让这小子知道,王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里进的!
“掌柜的,一共是两百六十三斤四两。”过完秤,小厮便第一时间向王富海汇报。
王富海也没去看秤,他并不觉得这些人会骗他,或者说敢骗他:
“厉小兄弟,现在野猪的市场价大概是25文一斤,我给你一斤二十七文,你看如何?”
“就依王掌柜所言。”
王富海给出的价格十分公道,甚至比市场价还稍有宽厚,许夜自不会多说什么。
见许夜同意,王富海便叫小厮拿来一只巴掌大的银算盘计算野猪价格。
啪啪...
王富海熟练的拨动算盘,很快就得到了结果:
“厉小兄弟,这只野猪两百六十三斤四两,按二十七文一斤,一共是七千一百一十一文,外加半个铜板。我就直接给你算是七千一百一十二文钱,你看有什么问题没有?如果没有问题,我就给你结账。”
“没问题。”
许夜点头同意。
其实在知道单价以及野猪的重量时,他就已然心算出了野猪的价值,自然不必担心王富海会坑他。
何况这醉仙楼乃是平山县最上等的酒楼,自是不会做这种得罪人的小事。
很快,王富海便叫人拿来一杆小秤,当着许夜的面,秤足了七两银子,然后又拿来一枚当百的钱,以及十二铜板,随后一起装进了钱袋,递给许夜。
接过钱袋,许夜便直接将其踹入怀中。
王富海诧异:“厉小兄弟,你就不打开数数?”
许夜微笑:“自然信得过掌柜的。”
听闻此言,王福海颇感意外,旋即脸上又露出一抹满意之色:
“厉小兄弟放心,只要你来醉仙楼卖货,我定然不会让你吃亏。”
“多谢王掌柜。”
...
待许夜离开。
魁梧的手守门人不解道:“东家,那小子不过一乡野村夫,值得你如此青睐吗?”
王富海并未回答,只是收起银算盘,反问道:“奎子,你现在是何境界?”
这话让奎子很不解。
他是什么境界,跟他问出的问题有关系吗?
不过他还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
“回东家的话,距炼皮…还差一些。不过东家你放心,我一定争取在立冬之前突破炼皮境!”
王富海哑然失笑:“我不是在点你,你也不用立军令状,不过能早些突破自然是好的。”
说着,王富海望向巷子外嘈杂的街道,目光深邃:
“这天下越来越不太平,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王家会陷入漩涡之中。趁如今时局还算稳定,能多招些人手,也是为王家日后的安稳多一分保障。”
“就那小子?”
奎子对许夜的印象很不好,言语中自然是透露出不屑。
在他看来。
一个乡野村夫,就算侥幸打到了野猪,也证明不了什么能力。
像这种依靠王家生活的猎户,少说都有十多户。
其中能狩猎野猪的,至少就有五人。
这算什么本事?
也不知道掌柜的看中了那少年哪一点。
“做人不能只看表面。”
王富海这时出声提醒。
见奎子还是不明白,他目光索性便落到了刚从背篓里抬出来,放在地上的野猪身上:
“你看这头野猪,两百多斤,还披了甲。这样的猎物,就算老猎人看了都要小心谨慎,稍不注意就有性命危险。可那少年却一人就把这畜生给杀了。你还觉得这少年普通吗?”
“可东家,那小子可是一点面子不给您啊。” 奎子还有些愤愤不平。
王富海倒十分淡然:“面子值几个钱?只要对王家有利,折些面子又有何妨?”
“东家海量!”奎子举手竖起大拇指。
对于马屁,王富海并未回应,只是深沉的望着地上的野猪。
有些话,他并未说出口。
难道王家真的需要一个乡野猎户?
当然不是!
如今朝局动荡,天下不安。
外有邻国蛮族,蠢蠢欲动。
俨然是乱世将起之兆。
乱世之中,如何能立定脚跟?
实力!
王富海很清楚。
唯有强大实力,才能让王家在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求得一线生机。
没有实力,王家虽富,却犹如一只养肥了的羔羊,只要是狼,就想从其身上扒下一块肉来。
而获得实力最有效的办法,不是从零开始培养普通人,而是直接招揽武者!
普通人骨瘦如柴。
先天体魄强健者寥寥无几。
想要这样的人具备战斗力,不仅需要长时间的培养,更需要在数量上占据优势。
目前的王家虽然富裕,但想要独自培养万人,乃至十万人的大军,所需财力远不是王家能承担得起的。
由此。
最适合王家走的路,便是拉拢武者,培养武者。
武者个体实力强大。
哪怕实力最低的炼皮武者,在不被埋伏的情况下,往往都能做到以一敌十,甚至几十。
炼皮境尚且如此。
更高境武者的实力只会更甚!
只可惜…这普天之下,常人多如繁星,能踏上武道者,却寥如麟角。
以至于王家笼络武者到现在,却依旧没能招到多少人。
正因如此,他才求贤若渴。
而刚刚离开的许夜,就正好符合他招揽人才的条件。
一来,少年年纪小,若是练武有一定优势。
二来,在如此年纪,便能狩猎野猪,足以证明其勇气与智慧。
这第三个因素,在王富海看来,也是他想要拉拢少年的决定性因素。
根骨!
若问一名武者什么最重要,那毫无疑问,天底下九成的武者都会直截了当的说,是根骨。
至于那剩下的一层。
一些没有见识的井底之蛙罢了。
妄想通过自己的坚持与汗水就能获得成功,那还要天赋干什么?
根骨,就是所谓的天赋,直接决定了武者一生所能达到的武道最高境界。
好的根骨,若不努力,没有好的资源,或许也没什么成就。
但不好的根骨,就算再努力,有再好的的资源,一生所能到达的武道境界也十分有限。
正因如此。
根骨好的练武苗子,向来是各大世家,各大武道门派必争的对象。
而今天。
他王富海似乎就发现了这样一根好苗子!
望着地上躺着还未被处理的野猪,王富海眼中隐隐透露出一抹兴奋。
其他人都以为这头野猪是被一箭射死。
只要他知道,让这头野猪死亡的真正原因,根本不是脖子上那个被箭矢贯穿的血洞。
而是...
野猪脸侧的拳印!
这拳印不大,且已被干涸的殷红血迹染的模糊。
但王富海很肯定。
这的的确确就是一个拳印,一个足以让这头两百多斤的野猪死去的拳印!
‘能一拳将这头野猪毙命,这一拳的力量就算还没达到炼皮境武者的实力,相差亦不远矣。’
‘这少年的实力,至少与奎子在同一水平。’
‘若他有家传武学,在缺少大药血食的情况下能达到这个境界,根骨定然不凡。’
‘若没有家传武学,而是天生神力...’
‘若真是这样,那这小子就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想到这。
王富海只感觉自己的心脏跳个不停,气血翻涌,热血沸腾。
这样的人才,若能被他纳入王家,那王家下任家主定然非他莫属!
当然。
他也不傻。
他很清楚的知道,对于真正的奇才而言,王家根本算不得什么。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尽量拉拢对方,给对方示好。
若对方知恩图报。
那等日后此子成长起来,王家肯定也会得到相应好处。
倘若对方并不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
那王家也不会亏损什么,还能少个恐怖的对手,何乐不为?
...
离开醉仙楼,许夜便在城里找了家寻常小店,点了些吃食。
现在正值午食时间,店内食客众多。
其中不乏有来往邻国与大周王朝的商贩,喝上两杯酒,便扯着嗓门开始谈天阔地。
许夜只是静静坐在角落里,默默吃着自己点的东西。
东西不多。
一小盘炒肉,外加一碗米饭。
单是中午这样如此简单一餐,就花了三十六枚铜板,足足能换八斤豆面!
其他客人桌上,荤素参半,菜类繁多,香气扑鼻。
与许夜桌上的菜形成鲜明对比。
吃了几顿糟糠之食,对于这些大鱼大肉,许夜说一点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奈何囊中羞涩,经不起大手大脚的花费。
‘还是要多赚钱才行啊!’
第17章 莽牛拳见血
“七两银子,也算小有家资了。”
街道上,感受着怀里银子的重量,许夜颇为欣慰。
遥想初来时。
家徒四壁,一无所长。
就连自己也快被活活饿死。
亏得李德仁送出的一块豆饼,才活了命。
而如今。
家有余粮,身有余钱。
虽说不多,但也终是有能力、有资格,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活下去了。
不过。
现在也只是有资格能活下去。
想要好好活着,还得需要赚更多的钱才行!
出了小店。
许夜便背着大背篓,在城中闲逛。
尽管昨日也来过县城,但他并未仔细逛过,对城中布局也并不熟悉。
现在日头尚早,正好有时间能好好了解城中各店布局。
“卖炊饼咯,新鲜出炉的炊饼~”
“冰糖葫芦,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
“买梨了,亏本卖,十文一斤…”
…
午时的街道依旧热闹。
贩夫走卒。
引车贩浆。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不乏路过繁华之所。
往来行人腰挂锦绣,手持折扇,指戴珠宝,神情从容,富贵逼人。
这些人在瞧见许夜以及其背上的大背篓时。
有人居高临下斜眼露出不屑。
有的则随意撇过视线,似看到什么无关紧要之人。
更有甚者。
嘴里还嘟嚷着‘穷鬼’二字。
对于这些投来的目光,亦或讥讽之言。
许夜毫不在意。
只是心中平静的注视着周遭一切,走自己的路。
没多久。
他便在一处布料店前停下了脚步。
家里夏天的衣服委实没有两套,确实需要买些布料做身短打。
“客官,买布吗?”
店门前小厮,见少年挂着大背篓停下脚步展望店内,便主动礼貌一问。
来人买不买得起先不说。
在门前留客,这本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若不能时不时问上一句,只怕掌柜的还以为他在店外边摸鱼捉虾呢。
如今这世道,活可不好找。
哪怕掌柜的与他有那么一层亲戚关系在里面,也不是他能松懈不干活的资本。
许夜点头应答。
小厮立时笑容灿烂,两步上前迎许夜走入铺子。
这家铺子不小。
里面有其他客人正在挑选布料。
这些人身着纱绸,肌肤红润,都在上等布匹前挑选。
小厮笑着开口问道:
“客官你是要买布做衣服还是...”
“做衣服。”许夜回道。
听闻此言,小厮则笑着将许夜带到了麻布前,热情介绍着店内产品:
“客官,看看咱铺子里新来的布料吧,薄是薄了些,但这个天气热得很,用这布料做的衣服穿着清爽。”
许夜摸了摸布料,又问了价格,便同意下来。
若能用上蚕丝布,自然是好的,但目前钱财有限。
相比街道上那些衣不蔽体的乞丐,麻布已经算得上是上上之选了。
付了钱,把布装进背篓,许夜又去买了些针线,以及肉食。
野味价格比家养的牲畜高。
所以每次打猎才没有留猎物自己吃。
买好东西,许夜便顶着烈日径直出城,朝家的方向赶。
今日进城,赚了钱,也花了钱。
“现在身上就只剩七两银子,实在算不得多,不过秋税钱应是筹齐了。”
秋水就像一块顽石,许夜在这两日没少为其发愁。
不过现在总算好了。
心里的顽石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回村的路只有一段是官道。
其余则是弯弯曲曲、褐黄茅草遍布的山间小路。
刚开官道莫约一刻,许夜便在一处芦苇环绕的小道停下。
原因无他。
前方狭小道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汉子,就那么直愣愣站在路中央,挡住了许夜前进的路。
汉子身形高大。
蒙着面,不识相貌。
不过身着短打,腰间别着短刀,倒显得匪气十足。
许夜面露警惕,当即转身往后走。
这一转身,原来身后早已被另一人堵住。
来人也蒙着脸,不过体型就不那么壮实。
是个瘦高个,手中同样有短刃。
“你...你们要干什么?”
许夜神色慌张,语气惶恐。
当然。
这不过是他装出来的。
为的只是示敌以弱。
其实早在城中时,许夜就已经发现了有人在跟踪自己。
这是独属于武者的感知力!
只是城中人多眼杂,并不方便动手,这才将人引至于此。
此地芦苇成海。
微风一起,四面八方皆是芦苇叶片摇晃摩擦的声音,动起手来,那是相当方便。
根本不用担心会有人发现。
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二人竟先一步忍不住,率先跳了出来。
而此刻。
站在许夜身后的壮汉,同样在心里感慨着,这片芦苇荡真是个好地方!
这里人迹罕至,等会就算动起手来,不怕有人发现。
心里这般想着,壮汉心里便得意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许夜,仿佛在看一头到手的猎物,咧嘴笑道:
“小子,乖乖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否则,休怪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许夜眉头一挑。
倒不是被这番话吓的,而是此人的声音,竟与昨天傍晚回家时,在城中跟踪他的人一模一样。
只是上次有城卫帮他将人给拦下。
不曾想这人今日竟再次尾随。
就是不知道这二人是见财起意,还是受人指使。
若是受人指使而来,许夜能想到的人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赖皮张。
赖皮张时长对外宣称与县城野狼帮有关系,也刚好在他手里吃过亏。
最关键的是。
昨日傍晚。
许夜清清楚楚听见面前的壮汉在城门后大声嚷嚷着,说自己是野狼帮的人,让城卫赶紧开门放行。
莫不成这二人就是赖皮张寻来报复我的?
种种蛛丝马迹,让许夜不得不做出此种猜想。
若是如此,那对于面前这拦路二人,便不能简单粗暴的一杀了之。
“小子,别想着跑,你觉得你能逃得掉?”
壮汉见许夜不语,还以为他在思索逃离对策,当即抽出了腰间短刀。
瘦高个也凝视着许夜,开口道:
“乖乖把钱交出来,不要反抗,兴许我们还能饶你一命。”
许夜装出一副成诚惶诚恐的模样:
“两位大爷,我认识张无赖。”
张无赖便是赖皮张的全名。
他需要确定,这二人是否是赖皮张请来的。
壮汉与瘦高个眼中齐齐露出疑色。
张无赖,这是哪个鸟人,怎的从没在平山县听说过?
紧接着。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顿时心领神会。
眼前这小子在诈他们!
“你敢唬我们,老子这就让你尝尝刀子的滋味!”
壮汉语气稍愠,持利刃步步逼近,
见两人这副模样,许夜立时明白,这二人不是赖皮张请来的。
至于是否是受其他人指使,那就更不可能了,毕竟他连来县城的次数都少,更没有得罪什么人。
这二人大概是见他卖猎物赚了钱,从而心里起了歹念。
这年头抢劫盗窃之事多如牛毛,早已不足为奇。
当即。
许夜装作一副很害怕的模样,放在背篓,从怀里掏出银子,恭敬递出:
“两位大爷饶命,这是我身上全部的钱了。”
“早这样多好,免得浪费大家口舌。”
对于许夜卑躬屈膝的态度,壮汉很是满意。
不过最令他满意的还属许夜手里的银子。
本来他只是盘算着能弄个一二两银子,就算不错的了。
没想到这年轻人给了他一个惊喜。
目测六七两银子!
如此巨款,足以让他在醉月楼享乐一番了。
一想到醉月楼里,那些姑娘婀娜的姿态,以及百变的口技。
他就止不住双腿发酥。
恨不得立马就飞奔去醉月楼,好生痛快一场。
壮汉心痒难耐,上前便要拿许夜手里的银子,完全放松了警惕。
瘦高个则负责持短刃警戒。
不过说是警戒。
实则他的目光也不在许夜身上,而是盯着许夜手里的银子,根本没一丝警戒许夜的意思。
毕竟许夜看似瘦弱的身体,以及畏畏缩缩的表情,怎么也不像会反抗、能反抗等的样子。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子。
手里又没家伙事,拿什么反抗?
正是有了这种想法,以至于两人都没怎么把许夜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
两人想的是,拿到这些钱后,要如何去潇洒挥霍。
壮汉为了好接过银子,干脆将短刀重新别回腰间,旋即一把将许夜手里的银子夺了去。
看着手里白花花的银子。
壮汉心跳都不由自主的开始加速。
而此刻。
见壮汉放松警惕,许夜当即不再隐藏。
化拳为掌,猛然出手。
双峰贯耳!
砰!
一声闷响突然响起。
壮汉只觉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重击了,一阵天旋地转。
还未等他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意识便陷入沉寂,直挺挺倒地不起。
这辈子算是直了。
突兀的变化,使瘦高个陡然惊醒。
他第一反应便是握紧短刃,后退,想要与少年拉开距离。
然而。
不待他有何行动。
一拳已至,直击面门。
这一拳速度很快。
瘦高个根本来不及反应闪躲,硬生生吃下一拳,被打的倒飞几米,滚落在地。
见状。
许夜快速踏步上前,准备补刀。
待来到倒地的瘦高个身边,才发现对方已是双目充血通红,嘴里正吐出血沫。
俨然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瘦高个张了张嘴,想要求饶,不过伤势太重,没发出一丝声音。
见他这副痛苦模样。
许夜眼中显露慈悲之色。
瘦高个模模糊糊间,瞧见了这个眼神,顿时心怀希望,以为少年会放过自己。
哪知下一刻。
就见少年举起沙包般大的拳头。
砰!
拳头落下。
瘦高个硬吃一拳,一声不吭,只是瞪大双目。
死不瞑目!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许夜虽是炼皮境武者,但他从未与人实战过,不知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索性利用这种偷袭的办法,将二人一举制服。
除掉两人后。
许夜又在两人身上好一顿收刮。
最后得到了两枚当百的大钱,以及十多枚铜板。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
杀人容易,抛尸难。
于是为了处理掉二人,许夜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
他先是将二人拖进芦苇深处。
又找来树枝刨出一个深坑,才将二人扔进去掩埋。
做完这一切。
许夜才收起自己的七两银子,以及从二人身上搜来的钱,朝黑山村方向走去。
第18章 秋税
等许夜回到黑山村。
天色渐晚。
许是秋税仅有几日便要到来。
在回村路上。
许夜碰见不少黑山村的人家在拾野菜。
可以说。
为了秋税。
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许夜,你背这么大背篓去挖野菜啊?”
刚到村口。
许夜便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抬眼望去。
村口大槐树下,一位三十大几的妇人正坐在石墩子上,手里提着一只小草篮,里面装着一些翠绿野菜。
对于此人,许夜自然认识。
这妇人全名叫赵翠。
按备份,许夜要叫她一声赵婶。
不过。
对于这人的喊话,许夜只是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便没在理会。
径直朝自家方向走去。
“唉?你这娃子,咋这么没礼貌?”
“你爹没教过你?”
“你这态度,看你以后没吃的了谁借你!”
身后。
妇人的数落声还在响起。
许夜充耳未闻。
当初许父身故,窜说许夜变卖家中值钱物件,以此对葬礼大办特办的人,其中主力就有这赵翠。
赵翠拿着习俗,对着之前的许夜一顿忽悠。
而后又行道德绑架。
说不办好葬礼就是不孝顺。
致使原身不得不拿出家底来兴办葬礼。
关键在葬礼结束,酒席过后。
这赵翠竟想方设法,将吃席剩下的一些米面,狠狠捞了一笔走。
以至于原身最后穷困潦倒,落得个快要饿死的局面。
并且。
许夜在饿昏前,还曾向赵翠家借过粮。
就在赵翠丈夫将粮拿出来时。
赵翠却忽然出现,一把将粮给抢了去,并告诉许夜,说家中粮也不够,让他去别家去借。
可以说。
许夜刚觉醒宿慧就落入将死之局,跟此人存在很大的因果关系。
就这样一个人。
许夜不予理会便是最大的礼貌。
槐树下。
见少年背影渐行渐远,却丝毫不曾理会自己,赵翠愈发恼怒。
相较于与她对骂。
无视更让她感到气恼。
一个小辈,凭什么无视她这个长辈?
这要是被村里其他人知晓,还不得被笑话死?
好在刚刚没人瞧见这一幕。
赵翠庆幸自己刚刚没丢脸的同时,又对许夜方才的行为感到气愤不已,感觉这后生太不尊重自己。
这口怒气不发泄出去,非得被气出病来。
索性她干脆起身,手杵腰,对着许夜消失的背影就好一阵低声咒骂。
不远处。
李德仁妻子刘氏,提着一篮子野菜正准备回家。
此刻她心情很是不错。
因为今天下午运气出奇的好,竟让她找了一篮子野菜!
这些野菜配着许夜送的粮食,又能多吃好几天了。
可刚路过村口。
刘氏便听见赵翠嘴里不停在说恶毒话。
尽管声音不大,但由于挨得近的缘故,还是被她听了个真切。
这不由让刘氏感到好奇。
谁又惹这小肚心肠的婆娘了?
于是便开口询问:
“赵妹子,你咕咕嚷嚷的骂谁呢?”
见有人喊自己,赵翠停止了碎碎念,望向刘氏,吐起了苦水:
“刘姐,你不知道啊,刚刚许夜那小子…”
赵翠一番添油加醋。
将许夜说的一无是处、毫无道德、枉而为人,简直是赖皮张的翻版!
刘氏听得直皱眉头。
她咋不知道许夜是这样的人?
若许夜这娃子真如赵翠所言,又怎会还粮,甚至还特意多送了很多?
显然这是赵翠在添油加醋。
一想到许夜这善良的孩子,被赵翠如此冤枉,刘氏便忍不住打断了赵翠:
“赵妹子,你作为长辈却在这辱骂一个后生,不觉得丢人吗?何况许叔的葬礼办完后,你也没少拿许夜的好处,这才过多久,就翻脸不认了?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不得说你忘恩负义?”
“刘姐,你…”
赵翠愣住了。
她本想靠着吐槽,引刘氏一起诋毁许夜,使其名声败坏,却怎么也没料到,刘氏竟会帮着许夜说话。
记得前不久,她与刘氏聊天,还从对方口中得知。
许夜欠了粮还没还。
当时刘氏对许夜很有看法。
可今天这是咋啦?
见赵翠疑惑,刘氏也不准备解释,只是摇摇头,径直离去。
毕竟总不能说得了许夜好处吧?
见刘氏走开,赵翠回味着刘氏的话,也认为对方所言有一定道理。
她在这骂街,的确更丢分。
想到这。
赵翠也只能心有不甘的闭上嘴离开。
回到家。
赵翠心里的气愤却没熄灭。
当看见正坐在门口小凳上,正用竹子编织生活用品的丈夫后,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干活又在这做什么?!”
老实男人被骂的一脸懵,抬起头略显茫然。
他不知道这婆娘又受了什么刺激。
而且他不是正在干活吗?
显然。
对方这是在故意找茬,想要借机发泄脾气。
对于赵翠的性情,老实男人早已了如指掌,也早已习惯。
为了家庭和睦,他也不打算去反驳,只是起身进屋,拿了一个野菜团子,最后递到愤怒的女人手上:
“你先吃点东西,消消气。”
赵翠皱眉,不过还是接过东西,只是嘴里依旧骂了一句:
“你真不是男人!”
老实男人没去反驳,只是默然的坐下,继续编织要拿去卖的物件。
......
村子最里的泥墙草顶房前。
许夜解开门锁。
进屋把背篓放下后,将覆盖在背篓表面的干草拿开,把里面的东西取出。
随后重新背起背篓,前往张家。
张寡妇的房子距离许夜家并不远,也就一二百米,几步功夫就到。
“张姐,在家吗?”
见房门紧闭,许夜便在屋外唤了声。
吱呀~
老旧房门打开,张寡妇笑意盈盈走出:
“许夜,你回来了,吃饭没?家里还有一些团子,要不要先垫垫肚子?”
许夜放下背篓:“我吃过了,张姐,我来还背篓,还有一件事需要要麻烦你。”
“啥事,你说。”
“我刚买了些料子,想做套衣服,我不会缝补,所以想让张姐帮忙掌掌手。”
听到是帮忙做新衣,张寡妇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没问题,你先进来,我给你量下尺寸,等会你把料子给我就行。”
许夜跟着她进屋,配合的量了尺寸。
末了。
许夜又叫张寡妇晚上去家中做客,以表感谢。
张寡妇推了几次,见许夜坚持,也便顺了他的意。
天色渐晚。
落日余晖侵染大地,一片绯红。
清朦白雾渐渐浮在村子上方,像是为村子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被褥,一片祥和之景。
村子最里的茅草屋,正有寥寥炊烟升起。
许夜坐在烧火位,将干柴送入灶里。
火势熊熊。
原本他是想做饭犒劳张寡妇的,却不曾想自己成了伙夫,只负责烧火,其他事宜则全被张寡妇接了去。
张寡妇的女儿小小,正蹲在门边,撅着臀儿,拿着狗尾巴草逗蛐蛐,不时发出欢笑,还朝许夜发出邀请。
“许夜哥哥,你快来看,这蛐蛐好大只呀!”
对于小丫头的邀请,许夜只是微笑附和。
年少时,他也曾逗过蛐蛐。
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不过现在叫他去逗蛐蛐,心中只有一片平静,却不能再感到快乐,
终归是。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张姐,你等等,我去拿菜。”
见饭快做好,许夜便去小院当中拿菜。
买来的猪肉、豆腐,都被他放在了后院井中的木桶里。
井里温度低,更易保存。
片刻功夫。
许夜就提着木桶进了屋,并交给了张寡妇:
“张姐,把这些肉和豆腐全做了吧。”
张寡妇接过木桶,定睛一瞧,立马瞪圆了眼:
“许夜,你怎么买这么多肉啊?”
她本以为许夜只是买了几两肉,毕竟现在秋税临近,大家都在紧衣缩食,能吃上几两肉,已经算很不错了。
哪知这木桶里放着的,竟是一大坨肉。
这重量,起码得好几斤吧!
一年到头,她都不舍的买几两肉吃,许夜一下就买这么多。
这得花多少钱啊?
好几十文?
如今这个世道,就算两个月不吃不喝,她也存不到这么多钱啊!
想到这。
张寡妇感觉很是心疼,她望向许夜,劝说道:
“许夜,我知道你打猎赚了钱,但也经不住你这样花啊。你也到娶媳妇的年纪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的很,要多存些钱才是。”
许夜微笑道:“张姐,我没乱花钱。我想学武,当然得吃好点,把身体养好些。”
闻言。
张寡妇皱眉,面色凝重的看着许夜问道:“你当真要去学武?”
许夜点头肯定。
这话他真没撒谎。
尽管现在自己是炼皮境武者,但许夜很清楚,莽牛拳只是一本基础的武道法门,就算练就大成,也不可能有多高的成就。
想要踏入更高的武道境界。
最后还是要去武馆,以求取更高深的武道法门。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
目前而言。
狩猎赚钱,将莽牛拳练到大成,这才是他的首要目标。
“那你定要好生努力了。”
张寡妇知道练武很难,而且需要很多钱,但这既然是许夜自己所决定的事,那她也不能干预。
随后她便开始切肉做菜。
逗蛐蛐的小丫头闻到肉香,蛐蛐也不逗了,围着灶炉边转悠,很是兴奋。
晚饭很快做好。
饭桌上,小丫头大快朵颐。
很少吃到肉的她,今天见桌上满是肉食,根本压制不住食欲,吃的满嘴是油。
这行为引来张寡妇的训斥。
不过许夜以孩子还小,要多吃些肉长身体为由,使得张寡妇也没再多说什么。
入夜。
月光皎洁。
送走张寡妇母女后,许夜便借着月光,手里捏着石子,开始练习投掷技能。
半个时辰后。
…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59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59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719日可大成)
…
看着面板上,投掷技能由六十日变为五十九天,许夜这才满意的洗漱上床睡觉。
接下来的几日。
许夜便重复着练武打猎的日子。
不过期间倒再也没狩猎到什么体型较大的猎物
同时他还拜访了县里的药堂。
买到了与草药相关的书籍进行学习。
而新衣也制作完成。
日子就这么普通又平淡的进行着。
直到五天后的清晨。
一道敲锣声,在村口突然响起,打破了宁静。
许夜知道。
这是官府来收秋税了。
…
第19章 重赋
清晨。
黑山村沉溺在一片薄雾当中,空气透着一股冷意。
邦、邦、邦~
清脆铜锣声,在村口大槐树下响起,回荡在整个村落,唤醒了这座隐在山中的村落。
里正家的狗因生人到来而犬吠不止,吱呀的开门声,不时响起,原本沉静死寂的村庄,立时活了。
县城来人,跑的最快的,当属里正李清风。
锣声一响。
他就立马从睡梦中惊醒。
也顾不得深秋早晨的寒意,挺身坐起来,一把掀开薄被,起床穿衣,随后慌张夺门而出,一路小跑来到村口,接待从县城而来的官吏。
没一会。
村民也陆续来到村口。
刚到村口,许夜便瞧见了槐树下那几名腰间挂刀的衙役。
相较于蓬头瘦面的村民,几名衙役就显得威武雄壮,气势非凡,尤其身上穿的那套绣着‘衙’字的官服,更显权威。
除此之外。
另有一个身穿棕色服饰之人,站在几名衙役身前,隐隐为首,里正李清风,也正在此人身边,不时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师爷叫着。
“哟,这不是许夜吗?你税钱凑够了吗?”
近处,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夜望去,但见赵翠眼含讥讽的望向自己。
对方似乎还在因昨日的事而心有怨气。
对此 许夜只是挪开目光 ,不予理会,反而逗着刚来到现场的张寡妇女儿瑶瑶,两人有说有笑。
赵翠面色僵住,转而变得难看。
这赤裸裸的无视,使她心里的愤怒再次被点燃。
此刻她很想对着许夜破口大骂,但碍于现场人多,又有官家的人在场,加之许夜有欺压赖皮张的实力,种种因素迫使她不得不将心里的愤怒压住,不敢随意发泄。
最终。
看着许夜与小丫头有说有笑,赵翠实在是气不过,只得气愤的在心里暗自掷下一句:
“等下交不起税钱可别来求我!”
对于许家,她再清楚不过。
当初丧葬便已耗尽家财,这才过去短短两月,就算许夜有堪比欺父的本领,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又如何能凑齐秋税所需的钱财?
猎户所要缴纳的银钱可不是一笔小数,她可不信许夜能有家底缴纳税钱。
没理会赵翠这刻薄女人,许夜又见到了两张熟悉面孔。
大姑许兰,以及三叔许洪军。
许兰与许夜相视,对方倒是尴尬的对他笑了笑,却很快便移转了目光。
而三叔许洪军在看到许夜时,则干脆躲进了人群里,假装没看见。
对于这二人的态度,许夜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在记忆里,这二人虽说是亲戚,可除了许父葬礼上,二人来过,其余时间却从未联系,也无走动,更似生人。
若论熟悉,两人甚至比不上近来接触颇多的张寡妇。
“许夜哥哥,我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种的粮食给他们呀?”
人群里,小丫头拉着许夜衣角,不解的小声询问。
她无法理解,为何母亲与自己付出汗水而得来的粮食,自己还没吃,却要白白送给他人。
许夜微微一笑,放低声音为其解惑:
“当然是为了维护朝廷的稳固。”
小丫头歪着头,枯黄的发丝垂下,一双大眼睛眨了眨,脸上迷惑更甚。
如今的她,没上过蒙学,很多词都不能理解。
以至于她根本不明白许夜所言是何含义,更不明白这与把粮食送给他人有何联系,只得瞪大眼睛,一副百思不得其解模样。
倒是站在边上的张寡妇,听清许夜所言,被吓的不轻,赶忙扯了许夜一把,惶恐道:“许夜,莫要乱语。”
村民识字者少,可张若惜不同。
她识得字,念过私塾,如何不知许夜所言是何含义?
虽惊讶于许夜能说出此番言论,但她心中更多还是忧虑,怕这话被有心之人听了,拿去作文章。
妄议朝廷,可是杀头重罪!
好在环顾左右,张若惜并未发现周围村民露出异色,这才松口气,放下心。
见她如此紧张,许夜没再续说。
以小丫头的年纪,便是说了,也不会明白他所言是何意。
对于许夜这番逗幼童的言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并未听见,也无心去听,只是聚在一起商讨着今年粮税究竟是涨,又或是与去年相等。
便是对许夜有意见的赵翠,此刻也只是与她人洽谈着粮税相关事宜,祈祷着粮税万不能涨,乃至有所降低。
邦~
一声锣声响彻云霄,手持铜锣敲击的衙役紧接着拔高嗓音大声喊道:
“肃静!”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村民略惊,所有人不约而同安静,目光聚集在槐树下的衙役们身上。
见大家安静下来,身穿棕色服饰的师爷朝前一步,略微仰头,像是居高临下般,朗声道:
“朝廷有令,今年粮税为稻米五斗。猎户、郎中等,有朝廷颁发证明且无耕田者,纳白银五两。”
一言既出,四下皆惊!
“什么?五斗!” 赵翠尖叫出声。
李德仁向来老实,对于中年人的宣布,也只是满脸愁容,低声询问:“官爷,去年不是四斗吗,怎么今年涨这么多?”
其余人同样错愕不已,一时议论纷纷,无法接受。
“官爷,是不是搞错了?”
“我东拼西凑就凑齐了四斗米,现在却要五斗,可叫我这一家咋活啊!”
…
张寡妇面色发白,毫无血色。
她同样只准备了四斗稻米,还是东拼西凑,节衣缩食省出来的,却不曾想今年竟一次涨了一斗。
这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许夜同样眉头微皱。
他料到今年税务会比往常更加繁重,却不曾想朝廷竟一次性涨这么多。
难道不怕激起民变?
“少他娘的废话,这是朝廷的意思,谁敢质疑,那就是质疑朝廷,就是谋反!给你们一个时辰,赶紧回家准备去!”
面对众人议论,师爷毫不留情回怼。
其身后几名带刀衙役也一手握住刀柄,眼神狠厉警惕的环视现场,仿若随时要拔刀而出,夺人性命。
不少人被这气势吓到,不敢出声,只能默然离场。
见此,师爷很是满意,看向众人离去的背影颇为不屑。
民就是刁民,随便就能摆平。
他便不明白了,其他幕僚为何这般抗拒收税这个差事。
如此简单的事,还能从中获利。
岂不美哉?
第20章 杀鸡儆猴
秋税像厚重乌云,压在黑山村每一人心头,令人喘息困难。
这其中并不包括许夜。
尽管今年他所需要缴纳的赋税也涨了许多,可以他目前的家底,却能从容应对。
其他人就不同了。
回家拿钱的路上,许夜听见不少怨声载道的话,更有甚者还提出了进山逃税的办法。
“如此重赋落下,也不知又有多少人将落草为寇…”
听着不少村民的议论,许夜暗叹一声。
大周王朝已是行疆朽木,无可救药。
如今重赋落下,只怕会成为点燃火药桶的导火索,激起民变。
届时王朝倾覆,只在转瞬之间。
‘乱世将起,如今更需多赚钱财,习练武道,尽可能提高实力。’
他十分清醒,在风雨飘摇的乱世,实力,才是根本!
回家拿了银钱,许夜便再次返回村口。
众官差已不见踪影,是跟着里正去了家里,正被招待着。
许夜也不急,原地候着。
没会儿,便有三三两两的村民来到村口。
有人拎着麻布袋子,鼓嚷嚷的。
有人肩挑扁担,箩筐里是今年刚收获的新鲜稻谷,黄灿灿,散发着谷物的芬芳。
也有人粮食明显不足五斗,愁眉苦脸,不时唉声叹气。
少时。
大槐树被村民围拢,里正领着县衙的人朝村口走来,师爷板着的脸上多了笑意,连带几名衙役也和善了三分。
饶是如此,几人所过之处,村民依旧不自觉后退两步。
几人刚站稳脚跟,众村民便听师爷中气十足喊道:
“来人,抬官壶来。”
两名衙役闻讯而动,麻利从牛车上卸一个三角体,一面刷有大大的‘官’字,另有一面则刷有‘五斗’字样,这便是用来计量税粮的官壶了。
官壶落地,师爷便从怀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将之展开:“现在起,念到名字的带粮食来倒进官壶。”
“熊大力。”
“到。”
人群中,面容憨厚的男人应答一声,穿着打有补丁的麻色短打,便扛着鼓嚷嚷的麻袋朝官壶走去,面色颇显从容,似早已准备就绪。
哗哗...
粮食倾倒入官壶,壶口升起一阵灰雾,只消片刻,熊大力袋中的粮食便全入了官壶当中,金黄的稻谷将官壶填的很满,甚至于壶口处还冒了短短一截出来,显然足足五斗了。
见此一幕,憨厚男人脸上也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熊大力父母去世多年,家中仅有三口人,除去他自己便只剩相濡以沫的妻子,以及今年刚满十七岁的儿子。
这五斗粮,是田地的全部。
如今粮税交了,他便能托人让儿子入县城去做工,尽管家中生活艰辛,但他始终觉得,只要交了粮税,那日子终会好起来的。
“官爷,你看...\"
熊大力望向师爷,讨好似的开口,可话没说完,便被师爷打断:“别急。”
说着,师爷走到官壶旁,看着其中满满的稻谷,抬脚便不轻不重的踹在了官壶上 。
霎时间。
原本冒出壶口的稻谷,顿似老鼠见猫般,缩了一节,只能堪堪与壶口齐平。
熊大力呆住,没想到自己称足了的五斗多的粮,在师爷的这一脚下,竟变得只是刚好达到五斗,不过好在还是满了五斗。
砰——
正当熊大力暗自庆幸时,师爷又是一脚踹在了官壶上,这一脚下去,原本与壶口齐平的稻谷,又立时短下去一小节,显然是不足五斗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不仅将熊大力看的目瞪口呆,周围村民同样瞠目结舌。
大家都知道收税的官差会吃些好处,可今年也吃太多了吧?
这官老爷两脚下去,好几斤粮食都没了!
“官爷,我称足了五斗啊!”
熊大力焦急不已,立马弯腰鞠躬朝师爷求情,其余村民也不满此举,纷纷出声质疑起师爷。
里正李清风站在师爷背后,看着一众不满的乡亲,只是沉默。
处于风波中心的师爷,丝毫不见慌乱,依旧气定神闲,也不去看已然下跪的熊大力,扯着嗓子便道:
“乡亲们,这官壶是朝廷发下来的,你们质疑这官壶被做了手脚,那就是质疑朝廷。”
此言一出,现场果然安静不少。
“你们有什么不满,大可去县衙告,但在这之前...” 师爷沉脸,态度强硬,冷声道:“你们必须把税交齐了!”
“官爷,家里实在是没粮了,你就放过我吧。” 熊大力跪地哀求,早已老泪纵横。
师爷不露丝毫悯色:“既然没粮,那就拿钱来抵。”
熊大力声泪俱下:“官爷,我家没钱啊。”
“没钱?” 师爷眉头一挑,朝身后招手,两名衙役扶刀踏步向前:“你俩去他家搜。”
两名衙役立马行动,架住熊大力逼其带路。
人群里,熊大力的儿子熊不凡,见父亲下跪祈求却依旧被如此对待,顿时眼含热泪,望着那那高高在上的师爷,眼中恨意凌然。
莫约一刻钟后,两名衙役再次返回。
熊大力被衙役架在中间,满脸是血,整个人都软了,显然吃了好一顿拳脚。
来到槐树下,两衙役便松开手,憨厚男人宛若死狗,啪嗒掉在地上,一动不动,眼中再无一丝期冀。
述完职,衙役便交了搜刮所得的钱。
拿过钱,师爷一脚踩在地上的憨厚男人身上,却没在怎么用力,随即环视一众村民,威胁道:
“这就是不老实交税的下场!”
许夜知晓,这是在杀鸡儆猴。
不过这招效果的确不俗,周围的人都寒蝉若噤,不敢在出声,原本嘈杂的现场顷刻寂静。
谁也不想步其后尘。
人群中,李德仁此时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看着地上的熊大力,他仿佛就看到了自己,他所准备的粮食远不及熊大力,更无银钱以抵不够的粮税,只怕下场会更惨。
很快,师爷又念叨其他人,在熊大力如此遭遇下,没人再敢多说,就算税粮不足,也只能老实回家拿钱。
拿不出钱的人,家中值钱物便被夺去。
美其名曰,以物抵税。
随着上一人交完粮税,师爷立马便再次唤道:
“下一个,许夜。”
第21章 师爷之死
旭日东升,晨雾避退。
朝霞透过槐树金黄的树叶间隙洒下,被剪成碎块,一束霞光恰好映衬在许夜年轻俊朗的脸庞上,更显青年的蓬勃朝气。
“许夜,你钱够吗?我这还剩些钱,你先拿去缴税吧。”
张寡妇怕许夜税钱不够,便拿出了一只小小的布袋,想要交给他。
许夜瞧了瞧钱袋。
那只是一皱巴巴的布袋子,也没什么分量,但却是张寡妇从怀里拿出来的,可见这钱袋对张寡妇的重要性。
这怕是张姐最后一点积蓄了吧?
许夜心下有些感动。
来到这个世界,他就感受过两次看似微不足道的善意。
一次是李德仁的两张豆饼,第二次便是张寡妇从怀里拿出来的这只皱巴巴的小布袋了。
在这薄凉的世道,这举动却像黑夜中的萤火虫,明亮耀眼。
“许夜哥哥,你就拿着吧。”
小小拉着许夜的衣角摇了摇,撒娇似的道。
她年纪虽小,却也明白钱的重要性。
不过在她心中,这些钱却远没有许夜重要。
近几日许夜经常邀请她与母亲到家里做客,吃了很多以往过年都不曾吃到的肉。
她别的不明白,但就明白一个道理。
许夜哥哥对小小好,那小小也应该对许夜哥哥好。
许夜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拒绝道:“张姐,收起来吧,我钱够的。”
“真够吗?”
张寡妇面色迟疑的问了一句。
对于许夜的能力,她是知晓的,的确是有本事,能从山里猎到野物。
可五两银子毕竟不是少数。
要是税钱不够,有极大可能会被官府收回狩猎证明。
那时再打猎售卖就成非法狩猎了。
平日倒是没什么,可官府一旦真要追究下来,届时拿不出凭证,是会吃官司的。
弄不好会坐好几年牢。
对于张寡妇的担忧,许夜并没解释,只是肯定似的点了点头,旋即走出人群,来到师爷跟前。
人群里,赵翠撇撇嘴,心下不屑。
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不信许夜真能拿出这五两税银!
许夜的大姑许兰,也有些担忧的看向许夜。
她怕这个侄儿凑不齐税钱。
于是她哀求的看向自家丈夫,想要开口求情,借些钱给许夜。
可还不等她开口,她丈夫便未卜先知一般,率先道:
“你别想把钱借出去。”
看着丈夫那漠然的模样,许兰嘴唇张了张,终究没敢说下去。
而许夜另一个亲戚,三叔许洪军,早在听到师爷念到许夜的名字时,便早已毫不犹豫的背过身去,并开始在脑中盘算起拒绝借钱的理由。
他可不想借钱给这个没用的侄儿,一旦借出去了,只怕收都收不回来。
“你就是许夜?”
槐树下,师爷抬眼看着许夜,身上华服在一束霞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显然是上好的蚕衣。
许夜不卑不亢,拱手一礼,回道:“回大人的话,正是小人。”
师爷本只是在县令手下做事,严格意义上来讲,其实只是毫无品级的县令帮手而已。
只是寻常多为县令做事,是故受人尊敬。
许夜这么喊,也是故意如此。
从师爷之前种种表现来看,他便知晓此人是爱慕虚荣之辈。
果不其然。
这一声大人下去,原本冷着脸的师爷,顿时面容柔和不少,连语气也不再冰冷:
“你这小子倒是个机灵的,税钱可备好了?”
许夜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早已备好的五两碎银递出。
接过银子,师爷在手里掂了掂,便叫人拿来一杆小秤,当面称重。
见此一幕。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
皆是猜测许夜如何能有这么多钱。
不乏有人询问许夜的三叔李洪军,但他与许夜不亲近,哪能回答上来?
许夜的大姑面对他人询问,也只是搪塞过去。
她心中也有不解,但更多的却是与李德仁一样的欣慰。
这证明许夜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倒无需担心了。
对这热闹场面,几名衙役倒是对此见怪不怪,反倒是与几人并排的李清风,瞧见许夜从怀里掏出五两白花花的碎银,眼中难掩一抹惊讶。
这小子哪来的银子?
据他所知,许夜家经过丧葬的大办,早已耗光积蓄,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如今却能拿出五两白银,如何得来的?
‘难不成真打到猎了?’
李清风不由想到几日前,张寡妇找他让组织人手进山寻许夜的事,再结合之前许夜背着大背篓出村,背篓却盖的严严实实。
这两件事不得不让他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许夜这小子之前决计是故意卖惨,想蒙骗所有人,自己闷声发大财!’
想到几天前,自己还曾劝对方不要进山,李清风便在心中自嘲。
只怕这小子当日是把他的话当笑话吧?
“还差个十多文,就算你十文好了。”碎银过秤,师爷只是看了秤杆一眼,便盖棺论定。
许夜也不多说。
当即窸窸窣窣的从身上左摸右摸,最后‘勉强’摸出了十文,交到师爷手里。
一句话就少交了些钱,却也值得。
尽管他银钱是足了五两,但以熊大力的惨状来看,显然不能与这师爷讲什么道理。
人家身披官衣,道理在谁手中显然易见,照做反而省不少麻烦。
“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师爷满意点头,收起铜板,见青年走回人群,便再次喊道:“下一个,李光明。”
人群里,赵翠看着许夜与张寡妇母女远去,愕然许久。
她怎么也没想到许夜这家伙竟真能筹出五两。
这对吗?
显然不对啊!
明明两月之前,许夜就在她的忽悠下,将家里的老本拿出来了办葬礼了,怎么还有余钱?
莫不是将其父留下的弓卖了?
可那弓能值这么多钱?
显然不能。
‘难道许夜并没将家里的钱用光?’
赵翠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要不然许夜哪来的五两银子交税钱。
思忖至此,一股挫败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赵翠本想着看许夜笑话,想着许夜没钱交税求到她面前,然后她再借机好生羞辱对方,以除心中恶气。
哪曾想恶气未出,反倒让自己更加难受。
赵翠正难受着,便听见师爷那熟悉的声音响起:“四斗都不到,拿钱来补!”
赵翠举目望去,但见自己的丈夫李光明正被师爷为难着。
她想也没想,便上前帮着解释。
谁知师爷却根本不领情,神情不悦道:“休得放肆,拿不出钱,熊大力就是你二人的下场!”
赵翠与李光明被这番言语所慑,不敢在多说,只得老实回家取钱以补粮税。
…
另一边。
离场的许夜被张寡妇领到家中,拿到了一套崭新的长衫。
这正是几天前,托张寡妇制的新衣。
原本许夜是想做件短打,但想到天气可能将要转凉,家中又无多的长服,便改换成了长袖长裤。
打量着手里的新衣,许夜不由赞叹:“张姐,你这手艺太好了,都看不到针线痕迹,怕是比县里那专业的裁缝都不差。”
见许夜满意,张寡妇也笑着回应:“哪有那么厉害,左右不过是手艺活,做多了自然就熟练些了,你不要嫌弃才是。”
“稀罕都来不及,哪会嫌弃?” 说着,许夜又邀请道:“张姐,午食来我家吃些便饭吧。”
张寡妇连连摇头拒绝道:“你都给过钱了,还有送了我制衣余下的边角料,再去你家吃饭就太让你破费了。”
“没什么破费的,就这么定了,等会你记得来。”
许夜说完也不给张寡妇辩驳的机会,搂起新衣便回家了。
张寡妇追出房门,有心说些什么,却见许夜头也不回的摆手,便也没再好说什么,只是心里有些小小的愧疚。
午时。
黑山村阳光明媚,天空碧蓝,一览无余。
许夜在家中做好了饭,见张寡妇迟迟不来,便出门前去请客。
半路却见村民几个聚在一团,东一句西一句。
许夜被勾起好奇心,静心听了两句,却得到了一个重磅消息。
师爷,死了!
第22章 金鼎新特性
师爷死了,且是死在村中。
杀他之人,不是流氓匪盗,而是熊大力的儿子熊不凡,一个正直热血好斗的年轻人。
当听到这个消息,许夜都不由惊叹于此人的勇武。
能在几名衙役的眼皮下将人杀了,关键最后还成功跑掉,显然早有谋划。
许夜顺便跟聊天的几人搭上话,询问了杀人缘由。
这才从几人口中得知,原来是熊大力死了。
得知缘由,许夜也不由为这年轻人感到惋惜。
好好的一个家,却被师爷给破坏,任谁也不能咽下这口怨气,杀人倒在情理之中。
只惜法理无情。
在许夜邀请张寡妇母女吃过午食后,县里便乌泱泱来了一群人,皆是持刀拿矛之辈,个个孔武有力,开始在村里搜寻访问,张贴告示。
告示有熊不凡画像,并附衙门悬赏。
知线索者,向衙门告发,可得白银三两;擒贼送衙门者,得白银十两。
此消息一出,不少村民都心动不已。
甚至在里正的组织下,还成立了专门的巡山组,在黑山村四周搜寻熊不凡踪迹,想以此获得衙门悬赏。
毕竟无论是三两银子,亦或是十两银子,于刚纳了秋税的黑山村村民而言,都不是一笔不小的财产。
里正也上门找过许夜,想邀他一起搜寻熊不凡的踪迹。
不过许夜拒绝了。
十两银子,于他而言倒也不少,而熊家与许家也无人情往来,倒是没有下不去手之说。
只是在许夜看来,熊不凡既能杀得师爷,那便已然想好了退路。
这黑背山何其之大?
想靠村里这有限的人口,去寻一人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何况许夜也不是无事可干。
他早上要练习箭术拳法,而后要进山打猎,拿去县城售卖,晚上还要练习投掷技能,一日时辰早已占满,哪有那闲功夫跟里正去寻人?
黄昏。
天边已不见日光,只是西边地平线上,任留一抹昏黄,不再刺眼。
小屋后院,许夜赤着上身,搭箭拉弓。
汗珠顺着他的肌肤流下,每次用力,身上肌肉都紧绷隆起,呈现健康的古铜色。
经过几天良好伙食的滋养,许夜的身体明显更为健硕。
今日有秋税耽搁,就没再进山打猎,邀张寡妇母女吃过午食,他便独自在家中后院练习三种技艺。
嗖——
离弦之箭划破空气,精准命中百米外的厚实草靶中间。
…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54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55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714日可大成)
…
看着技艺一栏还有714日便可大成的莽牛拳,许夜稚气的脸上展露笑意。
未来可期!
只是,兴奋之余,他又有些不甘。
这714天,实在太久。
如今只是一个简单的莽牛拳便需如此时日。
那日后若是习了高深武道功法,所需时日岂不更久?
尽管金鼎有‘天道酬勤,必有所成’的已知特性,可他的寿元终有尽时。
万一某本功法需要几十年大成,但他的寿元又远不足时,又当如何收场?
“唉,要是莽牛拳能快些大成便好了。”
许夜摇摇头,不再多想。
待气息平定,便打水洗去一身汗气,便开始生火做饭。
在黑山村,也就许夜一日三餐不断,一来习惯如此,二来需要吃大量食物,以此增强气血,强健体魄。
而其余黑山村的村民,大多只吃早饭以及午饭,这不仅是习惯,也与经济条件有关。
不多时,草屋便有袅袅炊烟升起。
今日份的晚食很简单,猪肉炖莲藕,外加高粱面做的窝头。
与富贵之家相比,如此简陋的食物自然不值一提,可对于现在的许夜而言,无异于美味佳肴。
咕嘟咕嘟...
锅中热汤翻滚,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莲藕的清香四溢而出,让人唾液止不住分泌。
几刻钟后。
许夜掀开包了浆显得黝黑的锅盖,锅里热气升腾,肉香扑鼻,拿筷子插了肉块、藕块,确认两者皆软烂后,便将炉灶里正熊熊燃烧的柴火给拿出,将之埋进柴灰里灭去火星,以便下次使用。
就在许夜享用美食时,草屋外不远处,一妇人悄然出现。
妇人着棕色麻衣,裹得严实,不是赵翠又是何人?
赵翠一出现,便使劲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肉香,一脸享受,就像饿极了忽然闻到血腥味的狼,眼里只剩贪婪。
‘这许夜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今日刚缴了秋税,大家都在紧巴巴过日子,连正餐都不见吃的上,这小子倒好,晚上居然还吃得上肉。’
‘他家里绝对还有钱!’
赵翠饥肠辘辘,嫉妒不已。
她本来只是出来寻些野菜,哪曾想回家途中却闻到了肉香。
这一路寻来,竟发现这香气来自许夜家。
这让她心里很不平衡。
她到现在可还饿着肚子呢!
上午交粮时,那师爷非得说她家不足五斗,导致她又从家里多拿了一斗稻谷出去。
现在家里已经没粮了。
她午食都只是吃了些野菜汤水。
思忖间,赵翠望着不远处的草房,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大胆的决定。
对于赵翠的想法,许夜自是不晓。
此刻他正拿自制竹筷夹起一块瘦多肥少的猪肉,放进嘴里咀嚼,霎时肉香油汁铺满口腔,十分满足。
不多时,粗糙陶碗里的食物消耗一空。
许夜习惯性看向面板。
…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54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55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710日可大成)
…
当看到莽牛拳时,许夜暮然愣住。
710天可大成!
适才做饭前,他才看过面板,清楚记得莽牛拳还需714日大成,而此时,晚食后,这莽牛拳大成所需的时日,竟减少了四天!
‘这是何故?’
思忖间,许夜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应该又是金鼎某种没被发现的功能!
第23章 全靠坚持与努力!
识海中。
金鼎璀璨依旧,满身散发着金色华光,端重而神秘。
许夜细细瞧摸也没发现有何不同。
“莽牛拳大成时间不会无故减少四日,金鼎肯定还有未发现的隐秘。”
许夜心情激荡,不能平复。
金鼎能减少技艺大成所需的时间,这个发现可以说惊为天人。
一旦能明白其中原理,并加以利用。
那之后的所有技艺,都能在极短时间内达到大成,根本无需一日复一日的苦熬苦练。
能速成,谁还坚持努力?
“到底是何变故?”
看着识海里安然静滞的金鼎,许夜陷入思索。
他尝试用意念沟通金鼎,想要借此获得金鼎回应,却毫无建树,金鼎还是在识海里不动如山。
好一阵思索无果。
许夜索性拿起一个窝头咬下,旋即再度集中念头于识海,关注着金鼎。
这一关注,许夜却立马洞察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随着他将窝头咽下。
识海之中,竟忽有微末似粉尘的光点涌现,自四面八方而来,缓慢落入金鼎内。
这光点太过细小,在金鼎自身散发的光华下,显得微不足道,更近似于无,以至于不用心观察根本无法洞察。
今日也是机缘巧合,碰巧发现了此种变化。
不过这些微末光点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不再有光点涌现。
“难不成…这些光点与我吃下去的东西有关?”
念头一浮现,许夜便抓紧验证。
当即将整个窝头吃下,再度集中心力,关注金鼎四周。
果不其然。
只消片刻,再度有微末光点涌现,似朝贡般,缓缓朝金鼎集中,最后落入金鼎内。
许夜被勾起兴趣,以俯瞰视角,看向金鼎内。
只见落入鼎内的微末光点,竟自动聚合成一小团白灼灼的光团,很小,但相较于那些还在朝鼎内汇聚的光点而言,这光团不仅大了很多,也更为明亮。
“这光团似乎来源于我所吃下的食物,可有何作用?”
其实许夜心中藏有答案。
那就是这光团能加快技艺修行,只是现在还无法确定。
他刚刚用意念搬动这光团,光团却不被影响,一动不动,安静躺着鼎内,看起来似乎毫无用处,旋即又在心中默念:
“要是莽牛拳的修行速度能加快就好了。”
下一刻。
鼎内光团缓缓淡化消失,直至不见。
取而代之。
许夜只觉冥冥之中,自己对莽牛拳的熟练度好似又上升了那么一丝。
…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54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55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710日可大成)
…
“莽牛拳大成所需的时间并无变化,许是这光团太小,若是等这光团变大,或许会有变化。”
得出结论后,之后几天,许夜一如既往。
早上练拳射箭,打猎,晚上练习投掷技能,只是这其中多了对金鼎内部的观察。
在这几日里,许夜有了许多发现。
第一点,鼎内汇聚而成的光团,的确是靠食物多得,并且与食物的种类有很大关系,肉类食物汇聚而成的小光团,明显多于豆面窝头。
第二点,汇聚而成的小光团可以达到米粒大小,但必须积累到一定数量,才能让技艺大成所需的天数减少。
第三点,这些光团不仅能作用于莽牛拳,而是对所有技艺都有利处。
是夜。
许夜躺在床上,心情起伏。
经过几日积累,他终是将金鼎内部最底下铺满了小光团。
白灼灼的小光团只有米粒大小。
一粒一粒颗粒分明,真如米粒一般,铺满金鼎底部,使得整个金鼎底部都呈现出白色。
许夜怀揣着激动,心中默念:
“提升莽牛拳!”
这个念头一出现,铺满金鼎底部的小光团便大片消失,直至所有小光团都消失不见。
夜晚清静,屋外只有虫鸣。
许夜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身体正开始发生变化。
全身酥酥麻麻,好似骨骼在生长,肌肉在强化,就连感知力似乎也加强了那么一丝,整个人变得异常精神,毫无困意,就连对莽牛拳的对敌招式,也有了一些新的理解。
…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50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51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675日可大成)
…
看着面板上的信息,许夜激动不已。
寿元从四十载变成了四十五载,足足增长了五年光阴!
境界倒是一如既往,炼皮境。
看着似乎没有变化,可许夜心里明白,如今的自己,实力已然更上一层楼。
最明显的变化还属莽牛拳。
原本需要710日大成,现在却只需要675日便可大成。
足足少了35日,一月之数!
“若按如今的速度,莽牛拳只怕短短半年就能大成!
且现在我还只是吃的些普通食物,若能寻得宝药,只怕这个时间还要大大减少,一月大成?”
所谓宝药。
便是年份足够,且具备大大增强气血的药,与寻常药物不同,是武人修行的必备之物。
一株宝药的价格往往都在十两银子往上,某些特殊的好药更是有着天价。
如此价格,非达官显贵不能使用。
常人练武,吃些肉食便消耗甚大,更别提使用这些价格高昂的宝药了。
这些知识,还是许夜在之前买的【识药谱】上所学。
也怪不得村里有户采药郎,给儿子的房子都买到县城里了,却依旧默默无闻的呆在村里,从不声张,原来是在闷声发大财。
不过对于目前这样的修行速度,许夜也还是较为满意了。
这离不开他的坚持与努力!
翌日清晨。
许夜推开房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屋外不知何时被乌云覆盖,天穹暗淡无光,枯黄落叶随风飞卷腾舞,呼啸而过,一副大雨倾轧在即模样。
“开始要降温了,也不知大周王朝还能不能撑得住。”
第24章 黄老汉
黑山村许久不曾下过雨了。
平日骄阳似火,肆虐太久,以至酷暑难耐,大地干裂,使得今年庄稼收成不好。
如今这场雨,绵绵密密,滋养大地,舒适宜人。
倒是难得的一场秋雨。
“许夜,今儿个不上山啊?”
小雨软密,采药郎黄老汉一大早便顶着蓑笠,冒雨来到许夜家门前,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笑着询问。
“怎的不上?” 许夜反问。
他与这黄老汉相识还是在前不久。
当日许夜按常上山寻猎,途径山中一溪口处,发现了晕倒的黄老汉。
见是村里人,便顺手救了。
后面黄老汉苏醒上门感恩,这一来二去的,便与之熟络了。
许夜对黄老汉算是有些好感。
对方这几日拎了些好货,也就是上了年份的补药,让他莽牛拳大成之日快进了十多日。
拾好打猎所需之物,许夜嘴里叼着一个窝头,手里又拿着几个,出了屋,锁上房门,顺带将手里的窝头丢给了黄老汉一个。
黄老汉手忙脚乱接过窝头,脸上反倒笑容灿烂,咧嘴道:
“谢了啊。”
倒是个厚脸皮…许夜心里腹诽。
若换了别人,只怕还得推脱一番,最后才‘勉为其难’收下。
这黄老汉就不同。
就算把金子给他,他也真敢收!
“我说老黄,你儿子都在县城买房做伙计了,你这把年纪不去享清福,天天老往这山里跑做甚,至于这么拼命?”
许夜穿戴着蓑衣,一边问着。
“这种日子我过惯了,去县城过好日子反倒不自在。”
黄老汉语气轻松,笑容满面,又道:
“再说,我看村里不少人都在挖茅草根了,咱们这种人,不拼命咋在这世道活?”
许夜倒认可黄老汉的话,点头道:“的确如此。”
秋税后。
大家的生活质量肉眼可见的下降。
不少人家隔天屋顶才升一次烟,就连黑背山外围都有人敢进去挖野菜。
若非吃食耗尽,何至于此?
穿好蓑衣,戴起狩猎所需的东西,许夜便与黄老汉一道进山。
只是进山不久,两人便分开了。
许夜要打猎,黄老汉要寻药,两人走不到一块。
就算走一块,发现好东西该如何处理,于是两人都默契的选择了分开走,只是约定大概时间,在许夜家门前汇合。
一上午时间,许夜便从山中走出,出来时,手里已然多了山鸡、野兔之类的猎物。
倒是珊珊归来的黄老汉,腰间的药篓进去空,出来也空。
毫无收获。
“许夜,你这手艺比你爹强,我都没见你爹拿回过这么多猎物。”
细雨不停,黄老汉身披蓑笠,浑身湿漉漉,细雨在他蓑衣上汇聚成滴,滴答滑落坠地,穿着草鞋的脚站在泥泞里,颇为狼狈。
唯独一双略显混浊的眸子,看着许夜猎到的山鸡野兔,露出慕意。
看了会,黄老汉怅然一叹:
“哎…我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就好了,绝对拜你为师,跟你学手艺。”
许夜笑道:“我哪有那本事?快进屋烤火。”
黄老汉也不推辞,抬起带泥的脚便走,只是到了门前又停下,使劲跺了跺脚,直将鞋上稀泥弄干净,才迈步进屋。
午时。
草屋炊烟袅袅。
黄老汉被留下来吃午食。
倒不是许夜多想请其吃饭,只是他的一句随口客套,没想到黄老汉毫不推脱,顺势一口答应。
这让许夜始料未及。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得水。
既然是他主动邀请的,对方也应下了,那便吃一顿又如何?
就地把打来的猎物刨了,扔入锅中炖煮。
老黄早看得目瞪口呆,张张嘴,问道:
“许夜,怎的不拿去卖,换些铜板也好,就这么造了多可惜。”
许夜往灶里添着柴,随口答道:“下雨路滑,懒得去。”
“就因为这?”
黄老汉愕然,下意识想要训斥许夜这懒散的行为。
可又想到对方与他不沾亲带故,又只能张了张嘴,最后闭上,一言未出。
只是在心里暗道:
“许夜这后生还是太年轻,不知钱有多难赚呐。这几只野物,拿去县城好歹能有两百枚以上的铜板进账。许夜倒好,拿来打牙祭,不过这样也好,今日午食倒能大餐一顿了。”
黄老汉却不知,许夜刚刚的话,只是搪塞之语。
他之所以不去县城,有多种缘由。
山匪便是其一。
近来在距县城几十里的地方,闹了匪患。
据传是重赋压的一些百姓活不下去了,这才逃了住处,进山林做了匪。
这伙匪徒规模不小,尤其喜好劫掠商队。
就连醉仙楼的王掌柜,谈及到这伙匪徒深感懊恼。
无它。
只因他家商队也被劫过,损失惨重。
有这伙匪徒存在,如今也没多少人胆敢大张旗鼓,明目张胆的进出县城。
对于山匪的出现,许夜倒并不感到意外。
今年雨水甚少,农户收成微薄,赋税更重,若无贼匪出现,反倒不正常。
除此之外。
不去县城的最主要因素,便是金鼎内部白色能量的囤积,需要大量食物。
尤其以肉食、药食为重。
几只山鸡野兔,值不了几个铜板,索性拿来吃了,也好加快莽牛拳的修行。
莽牛拳是武道基,是立身本,哪是几颗铜板能比拟的?
午食后,黄老汉便离开了。
倒不是回家,而是进山去了。
许夜不曾劝阻,只是在外捡来石子,待在家中练习投掷技艺。
莽牛拳、箭术在早晨已练习完毕,外面又下着小雨,不练习投掷也无事可做。
至于跟着黄老汉进山,大可不必。
这场雨下的绵密,如今也不缺吃食,倒不用片刻不能闲的忙碌,弄得一身狼狈。
傍晚。
天色晦暗。
屋外黑云漫天,只是雨水暂且停了。
就在许夜做晚饭之际,黄老汉从山里出来了。
不过这次黄老汉倒没再停留,只是与许夜招呼一声便转身离开,连屋都不曾进。
许夜视力极佳,就算临近天黑,屋外快模糊不清,他也敏锐的发觉到了黄老汉腰间的药篓里,多了东西。
不再空荡。
想来是得了好药。
许夜也不羡慕,人家能得到,那是人家的本事。
入夜。
草屋内的人早已躺在简易的床上休息,呼吸匀称绵长。
屋外小雨淅沥,漆黑如墨,不见五指。
踏踏…
轻微的踩泥声,在雨声掩盖下,让人不能辨别。
夜雨里。
蒙面裹黑服的人,蓦然停在草屋大门。
第25章 雨夜带刀不带伞
黑衣人裹的严实,只余一双深陷眼眶的眸子裸露在外,忐忑、胆战、不安等等情绪在其中交织。
他冒雨而来,浑身黑衣早已湿露,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的一抹微弱流白,在夜幕下阵阵发寒。
深秋的夜雨,使他止不住浑身微微颤抖,黑衣人矗立门前,时而抬步欲回,又立马止住。
好一阵后。
他眼中终于闪露出决然,随即以耳贴近木门,静静听着屋内动静。
良久。
待屋内无任何异响,黑衣人开始行动,他动作生疏,手指颤抖。
嘎吱…
细细的开门声,在雨声的掩盖下几近于无,草屋房门年久失修,本不牢固,几息便被其打开。
屋内漆黑,常人目不可视,黑衣人却行走自如,黑夜对他并无影响,踮起脚跟几步便进了屋,开始搜寻。
只惜屋内家徒四壁,无处可寻,唯独在土墙上挂有木弓一柄。
黑衣人凝视木弓,眼中露出一抹贪婪,却并未着急取走,反而将目光落到了简陋饭桌上。
其上正余些未吃完的饭菜,是少许肉食及高粱米所制的窝头。
黑衣人靠近木桌,暗自吞咽唾沫,嗅着残羹剩饭所弥漫而出的香气,眉眼舒展,享受之至,仿若眼前桌上的陋食是何种仙珍绝味,令人垂涎欲滴,流连忘返。
闻了阵,黑衣人便拿起桌上窝头,塞入宽大衣物的怀里,旋即将转身,眸光落在墙角粗陋的床上。
那正有一人面墙侧卧。
黑衣人垫脚缓步上前,来到床边停顿片刻,辨明侧卧之人是在熟睡,便开始沿床摸索。
直摸到竹席一角,轻缓掀开来,见竹席下压着的一些铜板,黑衣人立时瞪大眸子,匀称的呼吸变得略显粗重。
他毫不迟疑,伸手便将之一把抓起,攥在手里,揣在身上。
没被抓起的铜板,也被他一一拾起,一颗都不曾余下,直将竹席下的干草翻了又翻,确定无有遗漏,这才将掀起的竹席放下,又转身走向墙上明晃晃挂着的木弓。
黑衣人一手摸上木弓,眼中尽是贪婪,刚想将之取下,身后却传来一道如秋水般波澜不惊的声音,在这夜色静默的房间里,颇为悚然:
“吃水不忘挖井人,取弓有些过了吧?”
这话如平地惊雷,在黑衣人心头炸开,让他浑身一震,心下大骇。
当即转身,但见那竹席上躺着熟睡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取而代之是床前矗立着的一道不算高壮的身形,在漆黑的夜幕下形同鬼魅。
许夜立于床前,静默的望着眼前一袭黑衣裹身的贼人,心中毫无惧意。
如今他为炼皮境武者,浑身气力胜常人远矣,普通刀剑轻缓划过,不伤于身,又习得莽牛拳法,虽招式简陋,却无一不是杀人之技。
而今面对一山野小贼,有何惧哉?
原本他打算装作不知,任由此厮将床下刻意压着的十几枚铜板拿去。
由于重税缘故,现今黑山村村民的生活早已大不如前,甚至一些本就贫瘠的人家,家里已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就这短短几日,许夜还多次见过村里人因树皮树根而吵架的。
这些日子,大家伙都过的困难,眼见生活都快无法保证,有人生出盗窃之心,在所难免,也能理解。
要许夜自己饿到一定境地。
别说偷,还会抢。
只为活下去!
而眼前这贼人,拿了铜板不说,连桌上余的残羹都揣入怀中,想来家中已是油尽灯枯。
并且能来黑山村行盗窃之事的人,大概率是同村人,虽不说与这些人有多亲,可终归是有那么一份同村之人的情谊涵盖之中,他也不想把事闹绝。
正因如此,许夜才会不追究此人偷拿铜板的行为。
十余枚铜板于他而言,无伤大雅。
只是不曾想此人既要有要,当真是贪得无厌,且取走之物还是他的立身之本。
若无木弓,他如何生存?
这贼人夺他木弓,就是在夺他的生计,不想让他活!
如何能忍?!
“别动,我只为谋财,不想害命!”
紧张凝视着眼前的房屋主人,黑衣人心中惶恐不已,刚刚得到铜板而升起的一抹得意满足,也在此刻随着这道身影的出现,搅得粉碎。
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将腰间一抹流光抽出,紧紧攥在手心。
那是一柄不算长的短刀。
刀身被磨得蹭光发亮,刀口更是寒意逼人,饶是在屋内漆黑如墨的环境下,短刃都能映射出亮光,而这刀尖,便正对着眼前胸膛半露的青年。
胸怀利器,杀心自起。
短刃在手,黑衣人心中的胆怯惶恐少了许多,躲闪的眼神变得坚定,凶狠的盯着眼前青年,一边警惕,一边伸手去取木弓。
正当他一手摸到弓身之际,却见被刀尖所指的青年突然向他迈出一步。
这突兀变故让黑衣人一惊,连忙收回取弓的手,手紧攥刀柄,朝眼前青年直逼一步,恶狠狠道:
“休要再动,不然性命堪忧!”
黑衣人本以为自己如此凶狠的语气,定然可以吓退眼前青年。
但很快他便失望了。
饶是被刀尖指着,还被言语威胁,可眼前青年那张略显稚气的脸上,却从始至终都有没浮现出恐惧、慌张、害怕等神情。
有的只是一贯的平静,毫无波澜。
对峙中,黑衣人便见眼前青年淡然开口道:
“床下压的铜板,桌上余的吃食,你皆可拿走,我不追究。但这木弓乃先父所留,亦是我生计所在,绝不能让你得去。”
黑衣人反问:“若我非要,你待怎样?”
“我待怎样?呵——”
许夜仰头一笑,继而冷眸凝视眼前贼人,迎着刀尖一步跨出,言语颇寒道:
“那就别走了。”
“你莫要逼我!”
黑衣人大惊,心中慌乱,下意识横刀一划。
许夜只觉这一刀在眼中极慢,身子向后微微一仰,躲过短刃的同时,伸手一握,便牢牢扣住握刀之手的腕处,令其动弹不得。
什么?
黑衣人愕然,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这慌乱中挥出的一刀,竟如此轻易被化解,但他也来不及想对方是怎么躲过去的,只是用力一抽,想要将被扼住的手抽回。
只是这一用力,他顿觉自己的手如被套上枷锁。
不管如何用力,竟是无法抽出。
为何如此?
黑衣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明白青年看似瘦弱的身子骨,为何力道如此之大,那并不粗壮的手臂,宛如铁钳,扼得他手腕生疼,简直有违常理。
这不该是这个年龄该有的气力。
就算身强力壮的好手,其气力也远不能跟眼前的青年相提并论。
只是当今之计,不能待他多想,必须立马脱身。
一念即此,黑衣人立马动作,抬腿便朝青年踹去,想要将之踹翻在地,好让他逃之夭夭。
许夜心地暗笑,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面对贼人这卯劲一脚,他干脆躲都不躲,硬是让其踢在腰间,继而伸手将贼人踢过来的腿拽住,轻轻一拖。
贼人失去重心,摔翻在地。
许夜也不给其挣扎之机,立即扑上,将其两手抓住,一腿压在贼人背上,使其如被泰山压住,动弹不得。
看着不断在身下挣扎,却毫无结果的贼人,许夜只是平静道:
“适才给你机会逃走,你却不知珍惜,如今被擒,你认为该当如何?”
贼人眼见逃走无望,当即哀求:
“我上有老下有小,家中却无一粒粮食。眼见至亲日渐消瘦,我却毫办法,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东西我都还给你,求你行行好,放我走罢,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记在心里的。”
许夜不为所动,摇头漠然道:“放过你,绝无可能。”
话落,便伸手要去揭开贼人蒙脸黑布,贼人万分不愿,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羞耻布被揭开。
炼皮境目力极佳。
饶是屋外漆黑一片,也能在夜色里如鱼得水。
只是这一看,许夜便愣住片刻,诧异万分:
“竟是你!”
第26章 交易
天色晦暗不明。
咯吱——
村西头一处茅草屋,木质房门打开,一妇人面露焦虑的走出,轻缓关门后,趁着天色未亮,入夜而去。
零星雨点,如沙般飘飘落落。
妇人却浑然不觉,只是着一件未穿戴整齐的蓝服,在泥泞的地面上行走。
片刻后。
妇人来到村口一座石头堆砌的房屋前。
汪汪···
院坝内的犬闻声而吠,激得院门口的妇人浑身一个激灵。
“谁在外面?”
房屋内传来一道沙哑的男音,妇人透过院门间隙,看得屋内壁窗紧接着亮起一抹浑浊黄暗的烛光,在夜色下颇为亮眼。
“李叔,是我,赵翠。” 妇人自报家门。
吱呀——
石屋房门打开,里正李清风着单薄素衣走出,来到院门口,将院门打开,看着赵翠颇为疑惑:
“原来是你啊,这深更半夜,来这做甚?”
赵翠犹犹豫豫,最终心一横,还是将事情缘由一一拖出,不敢有丝毫隐瞒,最后抽泣道:
“李叔,你可要救救我家那口子啊,我家要是没了他,叫我娘俩可咋活啊!”
李清风当即一脸为难:
“赵妹子,现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但也不能偷东西啊!盗窃这罪名可不小,严重的还要杀头。”
闻言,赵翠当即不顾地上泥泞,扑腾跪下,苦苦哀求:
”李叔,你可要救救我们一家啊!”
李清风一副为难模样,见赵翠抽泣好一会,这才摇头叹气,伸手去扶跪地哭哭啼啼得妇人:
“赵妹子快起来吧,地上凉。”
妇人起身,脸上虽依然呈现哀相,但心里却暗暗有了一丝欣喜,当里清风将她扶起来的那一刻,她便知晓这事应该是稳了。
果不其然,李清风搓着山羊胡,沉吟片刻,道:
“原则上,你丈夫是要去县衙里受罚,就算没偷到什么东西,五十杀威棍也躲不过。但现在毕竟还未报官,只需打点一番许夜这娃,让其放弃报官,便可将此事了去,只是...”
“有何难处?”
赵翠隐隐有了猜测,不过还是不耻下问。
上次秋税,差役不仅不讲理的把她家中粮食全部夺走,就连藏起来的银钱也被翻出来贪去,她丈夫阻拦,还白白吃一顿打。
至于告官…
难不成官府还能以己审己?
所以她现在根本拿不出多少钱来,若里正想狮子大开口,她也毫无办法。
果不其然,听赵翠如此一问,李清风搓山羊胡的手一顿,立刻换了副脸面,也不为难了,温和笑道:
“只需舍些银钱,这事就好办了。”
赵翠心中一沉:“李伯可否说个数?”
李清风摊开手,成一掌之数:“五两。”
“五两!”
赵翠瞪眼,一时难以置信。
她了解李清风的为人,知晓此人唯利是图,会趁机开价,只是不曾想会要这么多。
五两银子,在这黑山村,只怕就他李清风与许夜两家人能拿出,除此之外,其余村民又有哪一家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李叔…能不能少些…我家的情况…”
赵翠为难的话还未说出,李清风便挥手打断:
“赵妹子,我知道你家困难,可我家也不富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是没钱,这事我也难办,你自己合计合计,明早给我答复。”
对于李清风的说辞,赵翠自是不信。
要说整个黑山村最富有的人户是谁,非里正家莫属,否则这李清风的儿子咋进得去县城武馆?
可这话赵翠却不敢说出来,只是见李清风下逐客令,便不敢再砍价说情,一咬牙,当即将胸口衣物翻开,露出胸口硕大沉淀之物,却从那一缕夹缝中掏出一只表面略微发黑的手镯,略微拉扯衣物将胸口雪白掩盖,将手镯递到李清风面前:
“李叔,这是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是我家最后一点东西了,求你帮帮忙吧。”
将手镯拿在手里掂量两下, 李清风便心生不满。
就这分量,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不过...李清风目光偷偷瞟过妇人那未完全遮住的胸口,一抹雪白悄然露出,可谓雄伟壮丽之极,他当即道:
“看在你丈夫也姓李的份上,我今天就帮帮你,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见李清风松口,赵翠心下欢喜不已,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你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做到,我决不含糊。”
闻言,李清风露出笑意,目光毫不掩饰的在妇人胸前扫视,仿若要将之一口吞下:
“放心,这个要求你肯定能办到...”
…
天蒙蒙亮。
许夜推开房门,秋风携裹着冷意扑面而来,慵意被席卷而空。
一夜小雨,屋外湿湿沥沥,轻轻仰头,天上是云卷云舒,如水般潺潺流动。
一日之计在于晨!
瞧了眼墙角被麻袋套住头,蜷作一团的贼人,许夜摇摇头,随后调整呼吸身姿,开始每日的修行。
他准备修行完,便将此人送去里正那,并报官惩处。
昨夜他便给过此人机会,只是对方并不珍惜,不仅贪得无厌的想要夺走木弓,更是动了刀子!
若非他是炼皮境武者,身手敏捷,只怕此人划出的那一刀,就要叫他开膛破地,性命不保。
许夜自认颇有善心,但绝不是圣人。
所以此人就算是同村人,他亦不会轻易放过这厮。
一个时辰转眼即逝。
呼——
许夜吐出浊气一口,只觉浑身通透温热,寒意难侵。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44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46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652日可大成)
“离大成之日又进一步。”
心中欢喜下,许夜来到房门前,遥遥朝黑背山望去。
此刻天色渐明。
阴雨天的黑背山,山峦叠嶂,烟岚云岫,如水墨画展露眼前,美不胜收。
若非此山凶名在外,只怕早有喜好游山玩水的文人骚客登高而望,举杯邀月,饮酒作乐。
许夜收回目光,欲领人前往里正家,让其写诉状一张,交至衙门。
之后衙门自会派遣捕快前来拿人。
“许夜,今儿个进山不?”
屋外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许夜看去,原来是黄老汉准时而至。
这老汉披着蓑衣,现在未曾下雨,帽子还在身后背着,草鞋上沾满了泥,就一晚不见,许夜便觉这老汉面上皱纹似乎更多了,头发也越发的白了些,拒绝道:
“今儿个去不了了,有正事。”
“你小子能有啥正事?你现在的正事就是赶紧进山打猎,赚老婆本儿!”
“家里着了贼,今日要去报官。”
一听着了贼,黄老汉立时有些愕然道:“你不会连底裤都被人摸干净了吧?”
许夜摇摇头:
“没丢东西,人我抓住了。”
“哟?你小子这么厉害,贼都能抓住?”
黄老汉来到门口,上下打量着许夜,颇为惊讶,他朝屋里一扫,便看到墙角头戴麻袋,被困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疑惑道:
“咱们村的?”
见许夜颔首肯定,黄老汉收起开玩笑的心态,皱眉问道:
“谁?”
“李光明。”
“竟是他...”
黄老汉惊诧不已。
他千想万想,将村里每个人都想个遍,唯独忽略了此人。
此人平日老实憨厚,为人和善,是出了名的常做好事,这样的人竟也会沦落到偷盗的地步,黄老汉不禁问道:
“你打算咋办?”
“找里正,写明罪状,报官。”
闻言,黄老汉思索片刻,迟疑道:
“这样做...是不是太伤赵翠一家了?”
“他动刀了。”
许夜这么一说,黄老汉顿时闭口不言了。
盗窃归盗窃,可动刀又是另一回事了,原本黄老汉还觉得赵翠一家可怜,这李光明可怜,但动了刀就没什么可怜不可怜。
这是伤命之仇。
他一个外人,不该劝,也不能劝。
若换做是他自己,那他的做法也不会比许夜轻半分,只会更绝!
想了想,黄老汉还是说了一句自认为不该说的话:
“这件事还是尽量不要伸张了,李光明能来偷东西,应该也有赵翠的怂恿逼迫,但他们两人的孩子终究无辜。若闹得太大,大家都晓得了,只怕不太好收场。”
许夜应答下来:
“我有分寸。”
他本意也只是想惩戒李光明,至于那个嘴碎的赵翠,他懒得搭理。
家里少了顶梁柱,赵翠自然活的不自在。
正当黄老汉与许夜闲聊之际,屋外,又有两人踏着泥泞而至。
第27章 得加钱
“黄老哥,你也在啊。”
李清风来到草屋门前,破天荒的率先朝黄老汉打起了招呼。
赵翠则跟在其身后,微低着头,站的老实,再不复之前那般心高气傲、指指桑骂槐的模样。
“李伯。”
待黄老汉与李清风客套之际,许夜也主动朝李清风喊了一声。
毕竟是里正,日后终归是有求此人办事之时,何况他一介晚辈给长辈打招呼,也合乎礼数,倒没什么难为情。
只是不曾正眼瞧过李清风身后的赵翠。
李光明在墙角,正被困得严实,此时赵翠以及李清风到此,目的为何,自是不难猜测。
“许夜,几日不见,你倒是越发壮实了,看来你是有真本事,那日倒是我劝拐了。”
李清风拍了拍许夜肩膀,眼中赞意流出。
莫约半月前,张寡妇还来找他,叫他找人进山搜寻许夜,那日他只觉许夜进山是有去无回,便懒得去。
如今看来。
倒是他看走了眼,这许夜倒还真有几分本事。
既然有真本事,那就值得拉拢一番。
如今他长子在武馆学武,正在打熬血气,每日都需大量血食,而野生血食,效果最佳。
可县城里的野生血食,比之饲养的血食,至少要贵五到十枚铜板。
似虎豹之类,价格更是要高出许多。
饶是他的收入比同村人高出许多,供养儿子学武也让他感到吃力。
日常开支处处节俭。
若能以低价买断许夜打到的猎物,未尝不能从中节省更多钱财,节省出来的钱财拿去给儿子买练武所需的药材,更能加快儿子的武道修行速度。
前两天他儿子才回家一次,并给他讲起了武道进度,只还需要两年光阴,便能突破到炼皮境。
只要成为武者,那这些付出就是值得的。
武者所能赚到的钱,比他这个里正多了不知多少倍,届时他们一家就不用再为钱财发愁了。
而此刻。
站在李清风背后的赵翠,见几人相互问好,却唯独选择无视她,这不仅让她感到脸上无光,站立不安。
她很想一走了之。
不过想到她已经付出那么多东西,甚至连身子都...加之丈夫的事还未摆平,便不得不让自己沉下气,安静的呆站,既不敢甩脸色,也不敢大口喘气。
”李老弟,许夜,你们聊,不早了,我就先进山了。“
没一会,黄老汉便提出告辞,他知道李清风和赵翠来这的目的是什么,接下来的话,不适合他在场,倒不如一走了之。
李清风笑着道:
“黄老哥慢走。”
许夜颔首:
“进山小心点,别到深山去,这几天我感觉山里有些不对劲。”
“我门儿清,有分寸。”
黄老汉摆摆手,转身朝门外走去,只是在与赵翠擦肩而过时,低声嘟囔了句:
“败家娘们...\"
听到这话,本就站立不安的赵翠,脸上肉眼可见红怒一片。
可黄老汉的话,她偏偏无法反驳,也不能反驳,只能独自忍气吞声,一时羞愤交加。
许夜耳力极佳,尤其在炼皮境后,更是落针可闻,所以黄老汉说的话,他听了个清楚,又看见赵翠的反应,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只是表面依旧平静,强忍着笑意。
万没想到,这赵翠竟因黄老汉的一句碎语而差点破防。
果然。
姜还是老的辣。
黄老汉一走,李清风也就不再含糊,当即问道:
“许夜,我也不多说了,你应该知道我们来这是干什么,李光明是不是在你这?”
两人前来并未大张旗鼓,只是一猜,许夜便知晓两人前来是为私了此事,并且里正似乎也十分支持此事,不然也不会指名道姓点出李光明。
若无里正所写的罪状,他也很难去县衙报官。
索性许夜也就不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不如凭借此事,好好索要一笔钱财,当即便表明自己所需:
“李光明的确在我这,他昨夜入室盗窃,还动了刀,最后被我捉住。李伯你既然来这了,不知是怎么个处理法?”
李清风还未开口,赵翠倒先急不可耐的跑到许夜面前,尖锐的嗓音在茅草屋前想:
“许夜,赶紧放了我家男人,你凭什么抓他?!”
许夜挑眉望她,不由感到好笑:
“大婶,就你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盗贼,既然你嗓门这么大,不如把全村人都叫来,大家一起来评评理?”
一听叫全村人来,赵翠顿时哑住。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若真把全村人叫来,那她们一家就真没脸活下去了。
里正将赵翠拉倒一旁,赶忙打圆场:
“许夜,你别跟这妇道人家计较,李光明盗窃动刀有罪,但也罪不至死。”
“这样吧,我做担保,让李光明家赔偿你三两银子,这事儿就算了了,你看如何?”
听到要赔偿了,赵翠也不敢再多事,只是在一旁老实站着。
面对李清风这个提议,许夜却是摇摇头,拒绝道:
“李伯,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昨晚要不是我躲的快,命都没了,三两银子能买我的命吗?”
李清风皱眉,还是耐心询问:
“那你想怎么解决?”
许夜平静吐出三字:“得加钱…”
紧接着,李清风便提出加一两,许夜自是不允,开口便十两。
这下李清风又不乐意。
毕竟他才收了赵翠一个手镯,连二两银子都没有,要价十两,那他岂不是亏了八两银钱?
两人经过一番激烈的唇枪舌战。
最后定价为六两银子。
赵翠自是拿不出这六两,她已经身无分文。
这些钱都是李清风这个担保人付的。
“许夜,这里是六两银子,要是不信,可以拿去称量。”
李清风将手里的碎银递给许夜,眼皮一跳一跳,肉疼不已。
这可是足足六两银子啊,就这么打了水漂 ,想到这,李清风不由将目光落在赵翠的胸脯上,心中恶狠狠想道:
“这六两银子绝不能白白损了,必须从这女人身上找回来!”
赵翠被李清风盯的悚然。
从对方的眼神中,她立时明白了自己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只怕要过好一阵苦逼日子了。
而拿了真金白银,许夜自然也就遵守承诺放人。
李光明去掉身上枷锁后,许是觉得丢人,全程都耷拉着脑袋,既不敢看许夜,也不敢看李清风,任由赵翠推搡着离开。
只是在此期间,赵翠那损人的话就没停过,一个劲的朝李光明身上招呼。
男人只是低头沉默,默默承受,一言不发。
许夜无心去听赵翠的数落。
只是回屋,带齐打猎所需的木弓等物品,进山寻猎。
一场秋雨一场寒。
冬季即将来临,届时万物沉寂,猎物将更不好打。
如今他消耗又大,所以需得抓紧时间,捕获几头类似野猪的猎物。
如此才能好好过冬,不耽搁武道修行。
阴雨天的黑背山,在参天大树的遮罩下,显得十分昏暗,地面杂草荆棘遍布,又沾满雨露。
只是行了一小段距离,许夜便已浑身湿漉。
好在他身体早不似普通人,否则在如此环境之下,很快便会丧失正常体温,会有性命之忧。
“也不知黄老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许夜摇摇头,开始细心在丛林中搜寻起猎物踪迹。
这段时间的捕猎生活,使他猎人经验上涨不少,已然能凭借动物的行迹,以及粪便等方式,知晓此地究竟有什么猎物。
“鹿粪...”
在靠近黑背山深处的一处山窝地,许夜发现了地面上椭圆颗粒状的粪便。
颜色还是褐绿色,很新鲜。
这是许夜第二次见到鹿粪,伸手拈起一颗,凑在鼻前嗅了嗅,其上依旧残留着脏器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植物味。
这说明粪便拉出的时间,绝不超过两个时辰。
鹿向来是群居动物,不会单个出现,这便导致鹿群留下许多踪迹,并未被掩盖消失。
许夜则开始跟着脚印以及粪便的踪迹沿途寻找,准备碰碰运气。
若能碰见鹿群,那就再好不过了。
鹿肉温阳,对习武之人大有益处,常被作为练武的必备血食。
好东西价格自然就贵,所以通常只有那些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才能享用的起,普通人无福消受。
“若能猎到两头鹿,这个冬季便不用再担心伙食的问题,武馆学武的钱也有着落了。”
许夜干劲满满,一路寻着踪迹追踪。
不知不觉间,已然来到了一片陌生丛林。
潺潺的溪流声,从不远处传来。
第28章 鹬蚌相争
“这是何地?”
望着眼前一汪潭水,许夜暗自思索。
如今他入山也有半月时日,加上先父遗留下来的地形草图,自认对整个黑背山外围还算颇有了解。
可眼前这一发绿发黑的深潭,他却从未见过,先父所遗草图,也无此地标识。
且此地寒气逼人。
只是站在潭边,便感到寒意阵阵。
许夜蹲下捧起潭水,立觉手中仿若握了一块多年坚冰,寒意冰冷刺骨。
饶是炼皮境的体魄,也无从抵挡!
哗啦…
许夜松开手,刺骨的潭水撒落潭面,掀起道道涟漪,在水潭上头的小溪冲击下,很快消失不见。
“如今虽是深秋,但寒冬并未来临,这水潭却冷意透骨,一看便非同寻常,难不成这底下有什么宝贝?”
许夜之前买书。
除去买了有关药草的书籍,还有一本名《异闻录》的书籍。
此书不厚,就那么薄薄几页。
倒像是被人撕过,并非完品,不过这书不要银钱,是那卖书的书铺所赠。
书上记载了一些罕见之地,且附有缘由,而此处深潭,正与书中一页所提及的地方相似。
若按书上所示。
这深潭下方,应有寒性宝物。
“若非我实力不足,定要下去一探究竟!”
面对深潭的刺骨寒意,许夜也无可奈何,只得先打消跳进寒潭的想法。
待日后实力提升到能抵抗寒意的地步,再来探查也不迟。
毕竟这地方也没人前来。
平日黑山村的村民不会来山里,他乡人闻黑背山的凶名,惊惧万分,更不会踏足半步。
今日若不是追寻鹿群的踪迹,就连他也不曾得知还有此地。
“寒潭虽下不得,鹿却是要捉的。”
这寒潭也瞧不出个所以然,而鹿群踪迹依旧存在,许夜当即不再迟疑,当即做好标记,寻鹿而去。
林中不计时。
许夜也不知自己寻了多久。
只知一路翻山越岭,穿林过棘,直到肚皮发虚,终是在一处缓坡上,发现了鹿群踪迹。
深知鹿的嗅觉灵敏。
许夜悄然绕至鹿群下风口,待来到一棵树后,背后早已渗满汗水。
他与鹿群的距离本不远。
可山里地形复杂,这短短一段距离,每一步都需处处小心,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否则便会前功尽弃。
在这山里,他可跑不赢鹿群。
歇了歇,待气息和缓,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许夜挽弓搭箭,瞄准最近一头鹿的后腿。
鹿血具有药用价值,活着的鹿,价格往往比死鹿高出很大一截,所有他打算活捉。
而被箭指的这头鹿,体型在鹿群中十分拔高雄壮,正低头吃着灌木绿芽,丝毫不知危险到来。
嗖——
箭矢破空,一瞬便贯穿这头鹿爆发力最强的后大腿,惊的这鹿立时乱窜。
然还不待鹿群反应。
又是一箭射出,另一头体型较大的鹿,后大腿也中一箭,吃痛下,这鹿也开始四处奔走。
这两箭速度很快,但鹿群终究是反应过来,所有鹿都开始朝地势险要的山壁跑去,转瞬便消失在密林当中,无法追寻。
唯独两头中箭的鹿失去爆发力,跑的很慢,顷刻便被许夜活捉一头。
待将捉住的鹿捆绑好,许夜又马不停蹄的去追另一只。
另一头鹿跑的并不远,就在百米外,很快便被擒住,捆好扛在肩上。
可待许夜回到第一头鹿的位置时,顿时愣住,浑身汗毛炸立,心跳不止。
但见前方不远。
一丛灌木后,一头吊睛猛虎,血盆大口正死死咬住被困鹿的喉咙,那鹿只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俨然殒命。
“我***”
许夜看的又惊又怒,却不敢大声骂出。
他辛辛苦苦,一路翻山越岭,趟过荆棘丛林,滴水未进。
这般费心,眼见即将获得收获,可到头来,这煮熟的鸭子,居然在眼皮底下被虎掠走。
这叫他如何不气?
可愤怒归愤怒,直接冲出去与这猛虎搏斗,却是不行。
他虽有炼皮境实力,周身力至几百斤,可面对这目测就几百公斤的庞然巨物,且手中并无利器傍身,显然没多少胜算。
贸然莽撞,只怕胜算只在三七开。
三分钟。
老虎吃七分饱。
正当许夜小心翼翼,缓慢后退之际。
那猛虎不知为何,却忽的松口站起身来,一对琥珀色眸子透过灌木莹草,直愣愣盯着许夜。
许夜被这老虎盯得浑身发寒,动作顿止,手里紧握木弓,却不敢抽箭搭在弓弦上,心里警惕万分,脸上也不敢露出丝毫惧怯之意。
他有种直觉,只要自己一表露出惊惧之色,这猛虎只怕会立刻扑来。
两者距离本就不远,只怕这猛虎是转瞬即至,他根本来不及挽弓搭箭瞄准。
没了弓箭这长手优势。
面对这猛庞然大物根本毫无胜算!
好在这老虎并未其他动作,只是盯着许夜看。
一时间。
两者就陷入这对峙局面,气氛紧张而又各自静默,谁也不曾先动。
“嗷——”
远处又传来一阵兽嚎,打破了这好一阵的紧张气氛。
不论是猛虎,亦是许夜,皆齐齐望去。
树丛摇晃剥开,一道黑影从中显露而出,竟是一头体型更加庞大的黑熊。
这黑熊一来,那褐色眸子就盯着猛虎那口下之食,对于许夜似乎并不感兴趣,惹得猛虎冲其回吼一声。
黑熊只是漫不经心向前,直逼猛虎,刺激的猛虎咧嘴呲牙。
就在两者相近时,猛虎率先动手。
一时间,一虎一熊,就这么扭打在一起,难分上下。
好机会…
许夜乐得这一熊一虎鹬蚌相争。
适才他还在想脱身之法,不曾想这变故就出现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至于渔翁得利?
一熊一虎,虽现在斗得难舍难分,但绝不可能因此而搏命,顶多一方示弱败走,另一方享受胜利果实。
若是走慢了…
只怕他就成胜利果实之一了。
现在退去,至少性命无忧,还保住了一头鹿,也不算毫无所获了。
“待来日实力提升,必报此仇!”
瞧了眼身后龙争虎斗的林中两霸,许夜暗自将这事记在心里,而后毫不犹豫快速退走。
一路小心谨慎,待踏上通往家门的小路,又瞧了瞧空无一物的身后,许夜这才松了口气。
回到院门口,才发现黄老汉早已候着,也不进去,来回踱步。
第29章 全村震动
天空阴云密布,昏暗无光。
远远望着黄老汉低头踱步的身影,许夜扛着猎物驻足思忖片刻,决定还是过去打招呼。
毕竟被身上扛着的这头鹿体型很大,还是活物,难以隐藏。
倒不如就此摊开,免得日后还那般小心翼翼。
“老黄头,你不回家,等我作甚?”
“许小子, 你终于回来了,这么久不回,我还以为你...”
听见熟音,黄老汉立马精神了,抬起头循声望去,话还没说完,待看清许夜肩上扛着的东西后,顿时瞪眼,微张着嘴,喉咙里的话戛然而止,矗在原地,只余下脸上的惊愕之色。
“你...你...”
看着许夜肩扛着比他自己还要大的物什走来,黄老汉嘴里吞吞吐吐,怎么也凑不出一句圆话,只是一味的盯着那还在扭头摆动的牲口,随着许夜走近,他脸上的震惊愈发精彩。
许夜嘴角微勾,问道:“至于这么惊讶?”
黄老汉终是回过神,立刻踩着草鞋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许夜跟前,也不看路,踩的泥水飞溅,而后好奇打量着鼻孔还在冒热气的牲口,脸上泛起喜容,语气却极为疑惑:
“他奶奶个腿嘞,许夜,你小子行啊!这下老婆本是够够的了。你是咋抓住这玩意的?”
许夜走到院子口,将竹栅栏打开,朝草屋走去,一手扶着牲口,另一只手摇了摇背上横挂着的木弓,当然道:
“自然是靠这个。”
黄老汉看着木弓,愕然片刻,又立刻追上许夜脚步,话语中充满质疑:
“单靠这个就能抓这么大只鹿?”
许夜反问:“不然呢?”
“那咋可能?”
许夜说的理所当然,黄老汉却不相信。
他也时常进山中,也不是没碰见过鹿群,只是每次隔得远远的,都不待他怎么看,这鹿群就如惊弓之鸟,立刻作散掉。
看都看不到,咋捉?
何况还是捉的一只活的,这无疑更是难上加难。
他在这村子里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村里哪个人逮到了这玩意。
就算是许夜的老子,打了一辈子猎,不也还是没听其说起打到过这种好东西。
现在许夜却轻松的说,单靠一把木弓,就能活捉这玩意,他咋可能信。
肯定是有他不知道的何种方法。
不过黄老汉也是明白人,既然别人不想说,他也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许夜摸出钥匙,打开房门上的铁锁,推开门,将鹿给轻柔放下,转头问道:
“这都快到晚上了,你也不家,说吧,找我啥事?”
黄老汉摇摇头,又指着地上扭动挣扎的牲口道:
“我的事不急,倒是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
许夜从一口腰高的瓦缸里摸出来两个窝头,扔给黄老汉一个去,便自顾自啃了起来,一边答道:
“还能怎么处理,卖了。”
他就早上吃了些东西,其余时间滴水未进,全在林里寻踪觅迹,练武消耗又大,早将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黄老汉一双眸子里满是慕意,听许夜这么一说,却是皱眉道:
“现在天色已晚,就算要卖,也只能明天去了。最近去县城的路不太平,你这大摇大摆的,怕是危险。”
闻言。
许夜也在心里思忖起来。
他好几日没去过县里了,对路上的情况还真谈不上熟悉。
上次去。
他才从王掌柜口里得知,县城外聚集了伙山匪,就连王家的货都敢抢。
也不知这群山匪习性如何。
若逢人就抢,那去县城就要慎重了。
他为武者,但也架不住山匪人多势众,平常刀兵,还无所惧,可以仗着自身实力碾压。
就怕山匪有弓、弩这类远程武器。
弓弩这类武器,就算炼皮往上两个境界,也不一定能躲开。
因此,若要去县城,却还要从长计议。
这时,听黄老汉道:
“倒不如去李清风家问问,看他收不收。他儿在县城武馆学武,想来应该是需要狍子、鹿这些东西。若他收的话,倒难得麻烦去县城。”
“里正...好像可行...但...”
许夜话音未落,黄老汉便明白似的抢先一步道:
“不用担心他压价,这玩意放县城,那群练武的抢还来不及,他李清风哪里敢压价?
那这样,我现在去村里给你宣扬,等风声起来了,李清风自己都要上门找你,这样你就不被动了,你看行不?”
许夜应答下来:“行,麻烦你了。”
“有啥麻烦的,我现在就去。”
黄老汉出了门,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许夜视线内。
若按许夜之前的方法,捉住这头鹿,他肯定能藏就藏,绝不会让风声抖露出去,以免惹得别人嫉妒,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现在不同。
经过李光明入室盗窃的事后,他决定还是要主动抖露些本事。
如此反而能起到震慑作用,让一些有别样想法的人,不敢轻易上门找事。
黄老汉的宣传很快起了作用。
原本冷清孤零的草屋,院门前来了一群人,都是村里的,来看热闹,男女皆有。
这些人都是听黄老汉说起,于是心有疑虑,特地前来亲眼瞻望。
“许夜,听老黄头说你逮了头鹿,真的假的?”
“能不能让俺瞧瞧,好侄儿,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玩意,听说这东西老值钱了。”
“许夜,你说说,黄老汉是不是在吹牛,你爹都没捉到过这东西,你哪能捉到?”
“我看多半是假的,要是能捉到鹿,哪里还会在这,早就到县城卖去了。”
这些人站在院外,交头接耳,脸上或好奇,或羡慕,或嫉妒,或轻视…唯独不敢跨过低矮、破烂的竹栅栏,进入院内。
紧接着,在众人好奇的目光里,许夜将屋子大门完全打开,一头跪坐在地上鹿,蓦然映入众人眼帘。
这头体型巨大的鹿一出现,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不少人惊呼羡慕。
“黄老头今天居然没吹牛,真是鹿,好大一头!”
“这体型起码得好几百斤吧,这得值多少银子?”
“之前我去县城,就听有人说收这些东西,还好几十枚铜板一斤,许夜这下是发财了。”
“看来这小子是学到了他老子的真本事,竟能捉到这种好东西,可不能再小瞧他了。”
“许夜这小子都能捉到鹿,明日起,俺也进山!”
…
许夜捉到鹿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黑山村,引得全村震动,几乎到了无人不晓的地步。
傍晚。
天色暗沉。
草屋顶上冒起寥寥炊烟,斜斜歪歪的升入墨色天空之中,如石沉大海。
一根木柴被许夜丢入炉灶里,熊熊火焰令铁锅里的水沸腾,咕咕冒泡,屋内弥漫起一股肉香。
半晌后。
就在许夜准备掀锅盖开饭时,‘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原有的宁静。
第30章 卖鹿
村头。
厚石垒成的屋内,烛火跳跃,驱散黑暗。
李清风背靠在床,胸襟衣衫半开,露出黄蜡的胸膛。
他下身跪坐着一位妇人,衣着单薄,隐处半遮半掩,在烛火下显得神秘妩媚。
李清风盯着下身埋头苦干的赵翠,笑道:
“今晚你把我伺候好了,算你三百文,再给你拿两斤豆面。”
赵翠不语,只是更加卖力,不消片刻,房间便响起摇床声,喘息声。
一刻钟后。
两人坦诚相待的躺在一起。
赵翠靠在李清风胸膛上,面上呈舒坦之色,轻声道:
“刚刚来这里的路上,听人说许夜捉了头几百斤的鹿,这些人吹牛倒是厉害。”
“他老子进山这么多年,顶多打到一头两百来斤的野猪,难不成许夜那小子还能比他老子厉害些?”
说到这,赵翠嗤笑一声,颇为不屑道:
“这些人不就是看许夜在秋税能拿出钱来,想要跟人家套近乎,才这么夸大其词,那小子哪有那本事?”
“你说什么!”
李清风忽然大声反问,吓得赵翠一颤,待她反应过来,才感到胸口生疼。
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男人的手,赵翠当即哎呦一声,吃痛道:
“快松手。”
闻言,李清风自觉失态,松开手,却不曾看赵翠身上的抓痕,反而急切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许夜捉到鹿了?”
他今日傍晚尚未出门,不知村中流言,加上方才爽过了头,才没发觉赵翠言语中的重要消息。
现在回了神,才后知后觉听到个大概。
之所以如此激动,还是前些时日,长子归家,告知他急需养气补血的好血食。
如此。
配合上武馆给的药膳方子,便可大大缩短迈入炼皮境的时间。
他李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在武学方面稍有天赋之人,当然要好生培养。
日后升龙攀凤,也好摆脱黑背山这处看的却摸不得的困苦之地,叫子孙后代享福。
这许夜捉的哪里是鹿?
分明是他李家日后的光明前途。
这由不得他不急!
赵翠揉了揉痛处,嗔道:
“这也是我来的时候听见的,有人说是黄老头讲的,我也没去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来你这了。”
再次得到确认,李清风当即从床上坐了起来,顾不得身边的赵翠,把床边堆的凌乱的衣物往身上一套,立马踩着还未穿好的鞋朝门外走去。
赵翠一下趴在床沿处,望着李清风走到门口的背影,不解道:
“你做什么去?”
“找许夜!”
“那我的豆面…”
“你自己找我婆娘拿,就说是我吩咐的…”
…
村子最里的草屋内。
许夜听见屋外的敲门声,放下刚掀开的锅盖,望门而问:
“谁?”
门外立刻响起一道妇人的声音:
“是我,许夜,你三婶啊。”
听见这人回答,许夜顿时大失所望,将锅盖给盖了回去,又走两步,来到门口将门栓挪开,将房门一拉。
吱呀——
老旧房门应声而开。
许夜神情不冷不淡的迎着门外站着的妇人,却不曾让开身,令妇人不能进屋,只是淡漠问道:
“原来是三婶,不知这么晚了,你有何贵干?”
这妇人是三叔许洪军的媳妇,姓宁。
当初许夜饿得头昏眼花,走投无路之际,想着两家还是亲戚,还上门借过粮食。
结果宁氏不仅不同意借粮,还对他冷嘲热讽一顿,连屋都不曾让他进去,热水也都不曾喝上一口。
他自然对这所谓的三婶没甚好态度。
宁氏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对许夜淡漠的态度视而不见,反倒热情道:
“嗐,瞧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就算没事我就不能来看你了啊?”
“我很好,就不劳三婶挂念了,请回吧。”
许夜淡漠的回完话,便欲关门,却被宁氏伸手将房门抵住,这妇人眼中闪过一抹不容察觉的厌恶,面容和善,道:
“你这娃子,咋这么生疏呢,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宁氏忽然压低声音,轻声道:
“听说你捉了头几百斤的鹿,许娃子,长本事了啊。你听我说,三婶不是念着你的东西,是怕你被骗才来的。”
“你还小,这种好东西,你把握不住,不如将那头鹿交给我和你三叔处理,等赚了钱,都给你,你看怎么样?”
听到这,许夜忽然笑了。
当初他借几两粮食都不肯给,现在这人竟还能厚着脸皮想讨好处。
果然。
人脸皮厚了,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要。
见许夜浮现笑意,宁氏也跟着笑了起来,认为自己劝说成功,下一刻,却听许夜似笑非笑道:
“三婶,你是不是搞错了,谁跟你是一家人?”
宁氏神色一变,不由斥道:
“你这娃子,怎么能这么说?你爹跟你三叔是亲兄弟,这不是一家人谁是?”
许夜不由笑道:
“这话可是之前我借粮的时候,你亲口给我说的,没想到三婶如此健忘。我劝三婶还是尽快去找郎中看看,免得日后落个痴症,不能自理。”
“你!”
宁氏怒容满面,指着许夜的手微微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夜。”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男人声音,许夜与被气的脸上通红的宁氏皆抬目望去。
夜色漆黑如墨。
宁氏顺着声音,只看到一片漆黑,不知人在何处,而在许夜的视线里,李清风正站在院门口。
终于来了…
许夜等他已久,当即也不再理会宁氏,看向李清风,温笑道:
“李伯,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李清风迈过低矮的围栏,来到近处,对宁氏打了招呼,便对开门见山的询问:
“许夜,你当真在山里捉了头鹿?”
听到这话,宁氏心中闪过疑问。
她不知李清风问这干什么,难不成想将这头鹿据为己有?
想到这,宁氏当即警惕的看着对方。
许夜是知晓李清风意欲何为的,但为了占据主动,拔高价钱,还是装作不知的道:
“是捉了一头,李伯问这干什么?”
见许夜确定,李清风心中当即欢喜不已,这下儿子的药膳终于有了着落,当即摆明道:
“那我就直说了,我想买你这头鹿。”
第31章 爆赚五十两
“你要买鹿?”
宁氏故作惊讶,实则心底早就在骂李清风了。
这老混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游说许夜时来,叫她谋划那头鹿的计划落空。
这下许夜找到了买家,哪里还会听她劝说,将东西交给她?
其实宁氏不知道的是,许夜早就不是之前的那个许夜了。
若许夜在没觉醒宿慧前,经过宁氏这一番嘴皮功夫,还真有极大可能会将东西拱手让人,可现在不同。
许夜上下打量着李清风,看似为难道:
“那个…李伯…不是我不卖给你,这鹿的价值你也知道,一直不便宜,我捉的这头鹿少说三百斤多斤是有的,这价钱可不…”
许夜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清风打断:
“你小子别瞧不起人,只要货好,价钱少不了你的,先给我看看东西…”
“那好。”
许夜应答下来,也不磨叽,当即将房门完全打开,李清风与宁氏的目光随之落了进去。
屋内油灯正跳跃着,绽放出微弱的昏黄光芒,屋内的黑暗被勉强驱散,能够视物。
昏暗的墙壁一角。
一只体格健硕的鹿,脖子被绳子拴着,正安静的跪躺在地上,不过立马被两人灼灼的目光,激的不安的站起来,缩在墙角。
李清风与宁氏的目光被牢牢吸住,一时挪不开眼。
好一阵,李清风方才回过神,忍不住赞叹:
“好东西啊!”
宁氏亦是惊叹又眼含贪婪,恨不得将此物占为己有。
李清风则趁着看鹿的时候,悄然打量了许夜一眼,心里盘算着许夜是否知晓这头鹿的真实价值,要不要等会狠狠压一手价。
想了想,李清风便试探着开口:“许夜,你这鹿准备卖个什么价?”
宁氏望着李清风,想着等会定要帮着许夜让李清风多出些钱,这样她也好讨要些好处费。
许夜伸出手,五指撑开,道:
“五十两。”
听到这个数目,宁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她还以为许夜这是想要五两,正准备开口劝说对方提高价格,谁料这娃子开口就是五十两。
那可是足足五十两!
这钱完全能在县城里买一套小点的屋子了。
狮子大开口也不是这开法啊?
就这头鹿能值五十两?
傻子才会买!
谁料她这想法刚一浮现,却听李清风极为肯定道:
“五十两,我要了!”
许夜点头:
“行,那这头鹿就归李伯了。”
“你先候会儿,我走的急,身上没带钱,我现在就回去拿钱。” 李清风转身就匆忙往家赶。
宁氏见李清风这般火急火燎,一副生怕宝贝被人抢走的模样 ,一时愕然不已。
这老家伙不会脑子被驴给踢了吧?
那可是五十两银子,而不是五十枚铜板,就这么轻描淡写扔出去了?
这头鹿何德何能能值这么多钱?
与宁氏不同,李清风倒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对于鹿的价格,他早有了解。
若按一般的市价,其实鹿的价值也就在一百文一斤,眼前这头鹿,三百多斤,顶多也就三十多两银子。
可这只是一般而言的市场价。
由于鹿的滋补作用,深受习武之人的喜爱,几乎成了习武的必备药食之一,这也导致价格一度飙升。
甚至有花六十两买一头三百斤鹿的人。
如今他仅用五十两就买下了这头鹿,已然赚了。
有了这头鹿,他长子踏入炼皮境的时日,将会节省几月有余的光阴,实在太划算了!
李清风觉得赚,许夜这个卖家同样认为值。
直接卖给李清风,价格倒也正常,同时省去了将猎物送往县城的过程,节省了很多时间,也规避了半路遇匪的风险。
若是拉着这鹿在路上行走,说不得就会碰上那些所谓的‘绿林好汉’。
届时货没了,性命只怕也堪忧。
现场唯有一人不满意,那就是宁氏。
瞧见许夜只是举手之间便赚了五十两,这让她羡慕的同时又十分妒忌。
这五十两,就算她家不吃不喝,也要六七年才能存下。
这些钱为什么就不能是她的呢?
宁氏眼珠子一转,心里蓦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望向许夜,含笑道:
“许夜,当初你爹就常跟我说,要是哪天你成家了,他就算是死也瞑目了。如今你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不如你拿五两介绍费,我给你找个媳妇,你看怎么样?”
许夜冷笑一声,这人还真是对他的银子念念不忘,介绍费就敢开口五两,五两都够娶妻了,当即也不再客气:
“三婶,赶紧离开,莫逼我动粗。”
见许夜狠厉的盯着自己,宁氏终归是心里发怵,吓的后退一步,念叨着转身离去:
“不要就不要,至于这么凶,好心当成驴肝肺…”
回到家。
宁氏立马跟丈夫说了此事,惹得许洪军吃惊道:
“李清风要花五十两买许夜捉的那头鹿?”
宁氏当即笃定的轻声道:
“那还有假,我听李清风亲口说的。他说完就回家取钱去了,今晚就要将东西拿回家,生怕别人将那头鹿买了去。”
许洪军不再淡定,立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嗔目道:
“那玩意这么值钱吗?我今天听他们说起,还以为顶多值个十两银子,许夜倒是发了好一笔横财!”
说到这,许洪军又看向宁氏,怪罪道:
“都怪你,当初你要是肯借许夜粮食,那这五十两咱们多少可以得些。”
闻言。
宁氏立马横眼瞪了回去,立马反驳:
“这也能怪我?”
“当时要不是你默许我的做法,我能不借粮给许夜?”
“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好人?”
许洪军被这话怼得哑口无言。
事实也的确如宁氏所言,当初他也是不赞同借粮给许夜得,不然也不会一直站一旁默不作声。
现在想想,要说没一丝后悔是不可能。
可当时他怎会知晓许夜有这本事,竟能进山捉的这么大一头鹿,赚这么多钱?
在这夫妻二人争执之时。
村里最里的草屋前。
有人敲响房门,李清风的声音透过房门,传入许夜耳朵里:
“许夜,是我,李清风。”
许夜从矮凳上起身,两步到门口,将房门打开。
李清风正站在门口,呼吸略显急促,身上沾染着泥点,也不废话,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银锭,道:
“许夜,这是五十两,你验验。”
接过银锭,许夜便对银锭进行查验,最后确认无误,才将拴鹿的绳子交到李清风手里,说道:
“李伯,这鹿你自己看好,咱们钱货两清。”
“没问题,我走了。”
李清风点头,牵着鹿就往家走。
待李清风离开后,许夜这才看向手里被剪开的银子。
如今他从李清风这赚到五十两,加上之前赔偿的六两,以及自己本来存下的二两,一共是五十八两银子,还有一些零散的铜板。
这已然算不得小数。
在这黑山村,除了李清风,也找不出第二家有这么多余钱的人家了。
现在,他终于算初步摆脱了穷苦的境地。
第32章 野菜汤
天蒙蒙亮。
许夜醒来,下床穿衣,开始一如既往的练习莽牛拳。
自从在李清风手里赚了五十两后,接下来连着一周有余的时日里,他都是这般作息。
早晨练习技艺,随后在黄老头的呼唤下,一起进山打猎。
打来的一些野鸡、野兔之类的猎物,也都没拿去卖,全下了他的肚,刚好不用进县城买肉。
“喝——”
莽牛拳第一式被许夜挥出,衣袖在巨大的力道下,随之咧咧作响,颇有威势。
莫约一个时辰后…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36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38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644日可大成)
看面板上的信息,许夜又将感知落到了识海深处的金鼎之中,经过多天的积累,金鼎底部已经白芒一片。
“距莽牛拳大成之日,又要更近一分了。”
许夜不再迟疑,立即将意念放在面板上的莽牛拳上。
下一刻。
金鼎底部的一片白色光点便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体魄上的充实、酥麻之感,以及脑中对莽牛拳的理解,再度加深。
这感觉来的快去的也快。
许夜握了握拳,只觉力道又增加了不少,当即查看起面板。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36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38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615日可大成)
“这一次少了二十九日,近一月光阴。”
“如此看来,半年内,莽牛拳必然会达到大成,也不知这大成的莽牛拳,会到什么境界。”
小成的莽牛拳,使许夜一举成为炼皮武者,大成的莽牛拳,应当能达到炼肉之境。
毕竟是军队里的大众货,能达到这个境界实属不易。
待莽牛拳达到大成,换功修行就成了必然,届时赚的这些银子,势必很快就会如流水般花去。
“乱世将至,武道之基才刚刚起步,这五十几两银子还是太少了些,需得赚更多银钱才行!”
待许夜用过早膳,黄老汉那熟悉的声音,准时又至:
“许夜,进山了。”
两人相约进山,已成了习惯,许夜也有意等黄老汉叫他,与黄老汉打好交道,也无半点坏处。
有时还能从其口中学到一些药草相关的知识。
许夜推开门,清晨的空气携带着凉意迎面扑来,举目便瞧见黄老汉站在院外。
身上依旧是那套老旧的着装,只是今日天已放晴,倒是没再穿蓑衣,戴斗笠。
许夜打量了他身上的短打两眼,问道:
“这几日降温,怎的不多穿些?”
“待会进山走动会热,冷不着,这身衣服刚好。”
黄老汉咧嘴说着,话锋一转:
“倒是你,许夜,你也老大不小了,又刚卖鹿赚了钱,就不想着讨个婆娘?”
许夜关好房门,走出院子,摇头道:
“以后再说吧,现在还得多赚钱。”
黄老汉闻言,立马对许夜挤眉弄眼,调侃道:
“你小子就没瞧上哪家姑娘?要不要我老头子当回媒婆,给你说个胸大腰细屁股肥的?”
“大可不必。”
“嘿,你小子还不要,等你尝过荤就知道这种婆娘的好处了,那滋味…啧啧…”
两人有说有笑,进了黑背山,行至中途又各自分开。
两个时辰后。
待许夜从山中出来时,蒙上云纱的太阳已高高悬在头顶,却未曾在家门口发现黄老汉的身影。
许夜今日也没时间等他了。
经过几日消耗,家中口粮已然告急,现在也只能被憋着去县城。
黑山村以往倒是能买到粮食。
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大家伙都凑合过日子,整个村里能拿的出余粮的,不超过一手之数。
在这乱象渐起的时段,村里人就算有余粮,也不会有人拿出来卖。
所以想买粮食,还得去县城。
拿了钱,带上弓,许夜便来到了张寡妇家,她家房门是打开的,一大一小也刚好在,手里都捧着碗,看起来是在午食。
许夜站在门口,自然被张寡妇母女注意到了。
小不点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碗,朝着许夜飞奔了过来,撞在怀里,抱住他大腿便不松手了,问道:
“许哥哥,你这几天怎么都不找我玩了?是不是我做什么让你不开心了?”
许夜揉了揉小丫头枯干的头发,柔声道:
“哥哥没生气,只是最近太忙了。”
“许夜,快进屋一起吃点。”
张寡妇放下碗,拉着许夜进了屋,也不由他拒绝,就去锅里重新盛了一碗。
看着张寡妇递过来的一碗清水野菜汤,碗中满满的野菜,许夜想要拒绝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只得端着碗吃了起来。
他余光注意到了这母女二人的碗,里面野菜少得可怜,就那么一片两片叶子,其余皆是清水。
“我吃的怕是她们几日的口粮!”
许夜心中有了明悟,却也不敢明说,只得将这事记在心里,随后将碗里的东西吃了个干净,一滴水都不曾剩下。
吃了东西,他便借了背篓,踏上了去往县城的路。
第33章 赌徒
野草枯黄,随风轻轻摇晃。
许夜走在乡间小道上,两旁是野草树木,飞鸟哀嚎不时在树梢响起,在天地间绵绵回荡。
他一路警惕,却并未发现异常。
饶是如此,许夜还是不敢放松警惕,反倒多用了两分心力注意周遭动静,一路不停,直到县城城墙越出地平线映入眼帘,心里这才松了些 。
“站住,你哪方人士?姓甚名谁?进城所为何事?为何带弓?”
刚到城门口,许夜便被一守门士卒叫住盘问。
这士卒身披铜甲,头戴盔帽,手里拿着一杆长枪,枪尖程光发亮,神色肃穆狠厉,气质与之前守门的老兵截然不同。
想来是城外闹了匪患,加强了防卫。
许夜当下微微躬身,报明身份:
“这位官爷,在下是黑山村的村民,名唤许夜,今日进城,只为买些粮食饱腹。听说近来城外闹了匪,这才携弓自卫。”
这士卒听了许夜所言,不为所动,只是扫了他两眼,漠然道:
“可有凭证?”
“有的。”
许夜将早已备好的凭证拿出,供给士卒查验,发现确无所误,士卒便将凭证返还,并叮嘱道:
“近日全城戒严,酉时前,你要出城,如若不出,便找家客栈住下,入夜切莫在街道走动,还有,你这几支箭不能入城,可暂放我这,出城拿回。”
“多谢官爷提醒。”
许夜道谢完,便将带的三只箭矢放在了此处,士卒也没在阻拦,由许夜入了城。
刚进城,他就察觉街道不胜往日繁华。
路上人流稀少,商贩大多无精打采,无心吆喝叫卖。
‘这匪患的情况,似乎比我想的还要严重些…’
许夜如此猜测,却不敢耽搁,立马去了卖粮食的商铺。
匪患严重,商队不能进入顺利进入县城,粮食价格必定水涨船高。
若不趁此时间买些粮食,只怕随着时日一天天过去,这粮价会涨到普通人难以承受的地步。
“豆面十三文,高粱面十五,白面三十二,白米三十四…你要哪种?”
听着粮铺小厮漫不经心的报价,许夜心里不由抽了抽。
这些粮食的价格涨的太快了。
上一次来此。
豆面、高粱面的价格,不过八九文,现在却足足涨了一半,而白面、白米的价格,更是涨了十文不止。
也怪不得那些有地的大户家富,这样的粮食价格,想不生财都难。
“客官,买不起就别挡在门口了,我们还要做生意。”
这几日,小厮早见惯只问不买的顾客。
最初他还客客气气,但久了也烦,而眼前这位客人,站了这么会也不开口,与以往其他他言语上自然就跟着怠慢了。
许夜瞧了眼小厮,却也不恼,只是对小厮平静地道:
“给我装五十斤豆面,五十斤豆子,五十斤高粱,五十斤高粱面。”
小厮迟疑的看了他一眼,暗道:
‘这人着件麻衣,又是副年轻面孔,还背个背篼,咋瞧都不像付得起钱的主,还故意各要五十斤,莫不是刚刚那话惹恼了这厮,故意消遣小爷?’
越这般想,小厮越觉得就是如此,便不为所动,假意未闻。
“你是聋了?!”
这话许夜调动了气血,声音不大,却让就近的小厮感到震耳发聋,一时竟有些头晕目眩,险些腿软倒下。
街道上的行人闻声驻足,朝这铺子投来目光。
铺子里面立即走出一人,中年模样,衣着上等,与小厮有显明分别,是粮铺子掌柜。
他扫了眼现场,又看到铺外看热闹之人,朝小厮问道:
“发生了何事?”
“我…我…”
小厮心颤不止,嘴上结结巴巴,吐不出一句整话。
看到这,掌柜如何不知谁是谁非,他当即望向许夜,微微躬身,诚恳道:
“这位贵客,小店管教不严,还望海涵。”
说完,也不待许夜开口,立即对小厮冷声道:
“即日起,你不再是本铺人员。”
听见掌柜这个决定,小厮当场扑通了下去,面色慌张,对着中年掌柜不断哀求,却未曾被理睬。
眼见掌柜这求情无望,小厮又转头对上许夜,在地板上连拜三下,额头都磕的通红一片,有血丝渗出,哭道:
“贵客…小的错了…是小人有眼无珠…”
“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失去这份差事啊…”
“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罢。”
“小的知错了…”
小厮跪拜在地,声泪俱下,眼中满是哀求之意,乍一看,倒像真心悔过。
掌柜却见那麻衣着装的年轻人轻轻摇头,眼中毫无怜悯之色,对着地上跪拜的小厮轻声道:
“你不是知错,只是知晓这份差事没了罢。”
见其这般说辞,中年掌柜也明白了这位客人心中依旧存有芥蒂,当即指着地上跪拜抽泣的小厮,对店铺另外两名小厮吩咐道:
“来人,将他给我轰出去。”
小厮被两人架着人推向铺外街道,在青石地板上滚动两下,疼得龇牙咧嘴,一阵撑唤。
“这小畜生也有今天,前日我来这铺子买东西,就挑了几颗烂豆子,这家伙就不耐烦 。”
“我是问了价觉得贵没买,这厮就在那磨嘴皮,说买不起别买,当真是好报应!”
“我还以为这铺子是店大欺客,原来是这厮个人整事,摔的好!”
“这种人看似可怜,实则可恶至极,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街道上已围拢不少人,见小厮这般模样,反而有不少人拍手叫好。
小厮听着四周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又见这些人那嘲弄的面色,一时只觉天旋地转,耳边的声音也渐渐模糊,最终头一歪,彻底不动弹了。
有好心人上前摸了脉,呼出一口气,神色缓和下来道:
“没事儿,晕过去了。”
掌柜倒是仁义,立即安排了两人将晕过的小厮送回家,又招待起许夜,十分客气道:
“客官,是我们御下不严才给您造成不便,我在这里向您道歉,作为补偿,今日你在小店的消费,一律打八折,还望客官海涵。”
街上看戏之人听见这话,明白此事已了,没甚好看的了,纷纷作鸟散去。
掌柜见青年人默了默,这才点头,缓声道:
“一百斤豆面,一百斤高粱面,另要五十斤豆子。”
“好嘞,客官您稍等,我马上给你弄。”
掌柜看着微微发福,动作却很利索,拿出布袋便开始按照要求装粮食。
只是片刻,三个满当当的袋子便放在许夜脚边,掌柜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温笑道:
“客官,您的粮食装好了,一共是三两四钱,给您打八折,就是二两七钱多二十文。我给您抹个零,您就给二两七钱就好。”
许夜付了钱,便将东西全放入背篓。
背篓被装的满当当,甚至粮袋还高出一截,无形中透露着重的意思,掌柜看着准备将背篓背起的许夜,不由提醒道:
“客人可是住在城中,若在城中,我们铺子能给您送上门。”
“多谢,不必了。”
许夜道谢,蹲着的身子微微发力,这二百多斤的背篓便被轻松背起,面上没有丝毫吃力神色,仿若背上的背篓与空的并无两样。
‘果然如此!’
掌柜双眸微瞪,脸上没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心下却很是惊讶。
他见识不浅,心中早就猜测眼前这青年人非是凡人,而是入了境的武者,否则之前那小厮也不会在他问话之时,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那哪里是说不出话,分明是被武者散出的血气震了心神,方才如此!
‘此人面孔着装,非是几大家族之人,却年纪轻轻便入了境,想来背后依靠定然不小,还好我观察细微,处罚了那小厮,否则定然要受其牵连。’
望着那道背着背篓渐渐消失的背影,掌柜庆幸不已。
如今这世道,王朝摇摇欲坠,官府对武者的管控能力更是断崖下降,武者个人武力强大,心头不畅或一言不合便动手杀人者,不在少数。
他也不知方才那青年人的脾性,只得立马惩治小厮,好叫此人勿要动怒。
否则后果非是他能承受。
他本为本家一奴仆,几十年来鞠躬精粹,诚诚恳恳直到今日,终是赢了家族信任,得了这一个粮铺的掌柜之位,于是不再终日卑躬屈膝,看人眼色,也娶了妻,有了子嗣,此生也算圆满幸福了。
以往他总认为,铺里面这些小厮就跟自己当年一样,十分不易,于是对这些人都颇有宽容。
而正是他的宽容,今日却险些将他的一切成就,毁于一旦!
思忖到此,中年掌柜面色不再温和,冷了下来。
他心下决定。
即日起,必须加强对手下小厮的管理!
许夜倒不知此人所想,此刻他已背着东西,行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在买些一些盐、糖、猪板油,以及其他一些生活所需后,便准备回家。
就在途经一赌场门口时,却见一人被押走走出,被无情丢在地上。
这人发丝凌乱,面色憔悴,衣着肮脏,却立马爬了起来,像疯子般,手舞足蹈,大喊大叫,时而又哈哈大笑,惹得旁人面露厌恶,纷纷躲开,这疯子嘴里却喃喃道:
“我赢了...哈哈哈...我买的大...是我赢了...哈哈哈...”
‘竟然是他!’
认出这人,许夜一时愣在原地,心中一片愕然。
这赫然是黄老头那住在县城的儿子,许夜还记得此人姓名,唤作‘黄梁’。
‘难怪老黄头每日都要早早进山采药,就是天凉也舍不得去添件新衣...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许夜一直以为,只是黄老汉的儿子不上进,这才让黄老汉一把年纪不能享福,却不曾想真相竟是如此。
这时,赌场里又走出一人。
这人三十岁模样,着件蓝衣,头发被盘在后脑,倒像个公子哥,他出来便看着疯疯癫癫的黄梁,面上讥笑道:
“黄兄,你运气不佳,可不能怪我。”
“你如今疯了也好,你的房子、妻子,我都会好好替你照顾的!”
这人言罢便笑着扬长离去。
许夜皱了皱眉,心下却在衡量,是否要将这疯了的黄梁带走。
‘算了,看在你爹的面上,就帮帮你吧。’
思虑好一会,许夜还是决定将这疯癫之人带回去,交给黄老汉,出城时,许夜拿回自己的几支箭,出奇的顺利。
倒是这黄梁,一不理睬,便东奔西跑。
好在许夜并非常人,不然背着东西,还真追不到这人,最后只能将其拉住,一直领着往村子赶。
‘隆隆...’
一处偏僻处,四周皆是野草树木,极为隐蔽,许夜忽然听见策马奔腾之声。
这声音转瞬即至,举目朝前方一望,一群人手持刀兵,从林中走出,而扭头看去,身后也是五个拿刀骑马之人,两帮人分别将前后进退道路堵住。
许夜心里一惊,立时警惕,将背后木弓取下握在手里,一支箭矢被搭在了弓弦上。
疯癫的黄粱却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突然跳了起来,呼喊道:
“我押小...哈哈...我又赢了...钱...好多钱...全是我的...我发财啦!”
这一举动,激的匪徒立刻抽刀,摆好架势。
片刻,匪徒中的一人发现异常,笑道:
“原来是个疯子。”
另一人匪徒打量着许夜二人,微微皱眉道:
“大哥,这两个人穿的这么落魄,一看就没啥钱,浪费我们动手,不如直接让他们走吧 ”
许夜朝这话音寻去,没想到竟见到了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
熊不凡。
那个父亲被衙役打死之人的儿子,也是那个敢杀师爷的狠人。
这人此刻正穿着深蓝色短打,手里握着一柄大朴刀,一段时间没见,脸上的狠厉之气倒是更加明显了。
‘这人居然做了山匪?’
许夜都已经准备动手了,却不想这熊不凡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他会求情,尽管对方并没说双方认识的实情 。
为首的匪徒听见这话,只是看着许夜手里的木弓,眼中有兴趣之色:
“这两人是没多少油水,但那年轻人手里的弓倒是值点钱,背篓里还有东西,咱们都三天没开荤了,把这弓卖了正好吃顿好的!”
第34章 宝药
“小子,弓和背篓留下,我放你一马。”
匪徒头子的话自大狂妄,仿若目前的局势皆在他掌控之中,许夜就如那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其宰割,不敢忤逆挣扎。
其中一名匪徒也跟着附和道:
“小子,我们老大的话没听见吗?还不快快放下东西走人,难不成你想死在这儿?”
另有几人也紧着朝许夜喊话。
黄粱倒不知大难将要临头,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或喊叫,或喃喃自语,或癫狂大笑。
许夜并未回应这匪徒头子的话,只是观察着这些人的站位,以及手中武器,想着待会如何出手,才能在不伤及自己的情况下,将这伙人一一杀死!
至于逃跑?
他从未如此想过。
这伙匪徒虽数量众多,足有十多人,但个个皆瘦骨嶙峋,手握武器的方式也较为生疏,一眼便知不是习武之辈。
面对这样一群没有弓弩的普通人,许夜对付起来还是颇有把握。
毕竟武者与普通人之间相差甚大。
其中鸿沟难以逾越。
除非有天生神力者,方才有击败入境武者的可能性,但那也只是一种可能,显然与眼前这群连饱饭都没有的人有任何关系。
就算是天生神力,吃不饱同样没气力。
“他嘛嘞个巴子的,你他娘的是不是聋了,我们老大跟你说话呢!”
有匪徒见许夜久久不语,且无放东西的动作,开始怒目而视。
匪徒首领见许夜话也不回,手里东西不放,心里立时升起一股被轻视的愤气,便对身旁之人吩咐道:
“你,去把他腿打断!”
“啊…我?”
被吩咐到的匪徒指着自己,嘴巴微张,面上呈现一副茫然之色,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匪首眉头一挑,看着这人,颇为不满道:
“不是你,难不成是我?”
匪首这么一激,那被吩咐之人只得听命,拿着手中棍棒上前,熊不凡却在这时阻拦道:
“老大,难道你忘了军师嘱咐?”
听闻此言,匪首眼露惧意,其余匪徒亦是如此,似乎很是惧怕这‘军师’二字,但转念之间,他盯着熊不凡又露出恼意,冷哼一声,狠道:
“我没忘!”
被吩咐的匪徒指了指许夜,面露疑色:
“那啥…老大…他腿还断吗?”
匪首闻言,深深看了熊不凡一眼,最终转身上马,不甘道:
“我们走。”
一群匪徒领命,纷纷收起刀兵,就此离开,留下许夜二人在风中凌乱。
‘军师嘱咐…看来这伙匪徒初具法令约束,并非坐地劫道的普通贼寇,是有做大之心?’
许夜散去念头,领着黄粱回家。
这山匪如何,如今却与他没多大干系,倒是熊不凡的举动,让他感到意外。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近黄昏。
许夜将黄粱送到黄老汉家,却发现家门紧闭,呼唤两声没得到回应后,才确认是家里没人。
看着疯疯癫癫的黄粱,许夜疑惑。
按黄老汉习惯来看,上午进山,若无特殊情况,这个点早就该在家了,今日却不见踪影,莫不是折里面了?
山里的凶险,许夜是知晓的。
前段时间他才碰见过熊、虎,要不是最后两强相争,也不能轻易脱身,连他这位入境武者尚且如此,何况黄老汉这年迈体衰的普通人?
若遭遇这类凶兽,只怕无生路可走。
许愿有心进山去寻黄老汉,可现在天色已晚。
晚上的黑背山更加凶险异常,各种毒虫出没,凶兽横行,活人进入其中,竖日只会是一具森森白骨。
就算要寻,也只能等明日。
许夜摇摇头,只得将黄粱丢在屋里锁起来,而后先行回家。
吱呀——
落魄草屋的房门被推开。
许夜走进屋里,放下背篓,将里面的粮食放入干燥的大粮缸内,而后又找来空袋子一只,装了十多斤高粱面进去。
将这些事情一一做好,许夜这才将装好的十多斤粮食放进背篓,一起背着出门。
张寡妇家。
看着小丫头喝着没有野菜的汤水,却依旧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张寡妇不由心生惆怅
‘今日尚且有汤水充饥,明日又该何处寻食?’
村子附近能吃的野菜、树皮,早被拿了个干净,除非进黑背山,否则哪里能找到能吃的东西?
但黑背山的危险不言而喻,就连许夜那多年猎人的父亲,最后也死在里面,若她进去遭遇不测,她真不知女儿如此小的年纪,到底该怎样才能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恐怕最后只会沦为娼妓…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是怎么也不敢进山的。
想到进山,张寡妇脑海里忽然浮现一道年轻身影:
‘若我求许夜带我进山,应该没那么危险吧?’
许夜的本事,张寡妇早已不在怀疑。
这些天,她见证了许夜进山的许多收获,有野鸡、野兔、飞鸟,近来更是惊人,直接抓了一头活鹿,可谓声名远扬。
附近十里八乡,就没几个人不知此事。
许夜有如此本事,若能带她进山,她虽不能打到猎物,但野菜这类能吃的东西肯定不会少。
思虑至此,张寡妇心里的阴霾忽然又遣散了不少。
“张姐,在家吧?”
门外忽然响起呼喊声,张寡妇立马识出了这声音是许夜来了,立马从凳子上坐起,快步走到门口,将房门打开,喜道:
“许夜,你来了。”
“我来还背篓。”
许夜微微一笑,来到门口,将背篓递给张寡妇。
屋里的小丫头本来正喝着汤水,听见许夜的声音也跑了出来,满脸欣喜,蹦蹦跳跳的来到许夜身旁,开心道:
“许夜哥哥,带我去溪里摸鱼好不好?”
摸了摸她的头,许夜微笑答应:
“好,明午带你去。”
“好耶!”
见许夜答应下来,小丫头蹦了起来,开心不已。
张寡妇接过背篓,走进屋里,正欲放下,却蓦然发现背篓底部有什么东西,拎出来一看,却见是一只麻袋,里面装了东西,使得袋子鼓鼓囊囊的。
她将袋子凑在鼻前嗅了嗅,才发现里面竟全是粮食,足足十多斤,顿时觉得不妥。
明明只是借了背篓而已,如此小事不足挂齿。
可许夜现在来还东西,却送上了这么大一份礼,她虽欣喜,却还是觉得不该拿这些粮食,当即拎着东西找到许夜,道:
“许夜,你…你这是干什么?”
许夜不以为意,温笑道:
“只是一点粮食,感谢张姐今日请我吃的饭。”
张寡妇有些羞愧道:
“我那不过是些地里长出来的野菜,哪里能值这么多粮食啊?”
许夜摇摇头:
“在张姐心里,那只是一碗野菜,可在我心里却不是。张姐,你就别推辞了,小丫头在长身子,可不能天天吃野菜。”
闻言,张寡妇一时无言以对,默了良久,看向许夜的眸子里,有星光点点浮现,感激道:
“许夜,你对我们一家的帮助实在是太大了,我无以为报。”
许夜只是淡然一笑道:
“哪有那么夸张?张姐要是想报答,不如我白天出门时,你就到我家去,帮我看家,别让人偷了。”
张寡妇重重点头,立马答应下来:
“好,我明日就去。”
“行,那我先走了,张姐。”
“别,吃过饭再走。”
张寡妇拉住许夜,说什么也不让许夜离开,就将他拉着往屋里走。
若说张寡妇的气力,自然是比不过许夜,只是许夜不曾反抗,刚好他也不想做饭,也是为了消除张寡妇的愧疚感,便在心里应了下来。
天色深沉,张寡妇的家顶冒起炊烟。
烟气袅袅,轻轻摇摇的飘向天空,隐入白色的云雾当中,一片暗淡的黑山村里,一盏油灯点亮了张寡妇的家。
三口人坐在餐桌上,上面摆着的是刚出锅的窝头,热乎乎,香气扑鼻,在灯火的照耀下,显得温馨。
许夜其实挺喜欢这种氛围。
他自觉醒苏慧以来,便一直是一人。
一人做饭。
一人打猎 。
一人买卖。
为了能好好活下去,对于这个世界的人,他始终都怀着一份防备,不敢相信任何人。
此刻在这种温馨的氛围下,许夜清楚的感知到,自己心里的这份戒备,居然开始有了动摇。
吃过晚饭,许夜离开了张寡妇家。
此时天色既墨,外面的环境轻轻凉凉,走在回家的路上,许夜将方才的温馨之感压了下去。
他明白。
若在自己实力不足之际,贸然享受这份温馨的后果,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想要握住这些美好的东西,只有不断进取,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只有这样,才能享受这些美好!
刚到院门。
许夜便见自己家门前倒着一人,这让他心里一惊,立马奔跑过去将人上身扶起,离开地面。
这不是他人,正是不在家中的黄老汉!
“老黄…老黄…”
许夜摇了摇怀里的人,人却未醒。
但见黄老汉面色苍白,嘴唇乌黑一片,明晃晃的中毒之相。
许夜不敢耽搁,当即按照黄老汉无意间透露的紧急解毒之法,拿出一根细小的竹签,扎入黄老汉后腿窝处 。
随着竹签取出,如墨般浓稠的血液立马从伤口处流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半刻钟后。
伤口处流出的鲜血终于不再是墨色,呈现暗红,也不再如最初那般浓稠。
黄老汉眼皮动了动,悠悠醒转了过来。
“许…夜…”
黄老汉喉咙滚动,艰难的吐出了许夜的名字,此刻他已经躺在了许夜得草席床上,整个人依旧生机微薄,仿若随时就要离开。
许夜上前,将烧好的热水喂到黄老汉唇边,黄老汉刚想起身,便被许夜阻拦:
“不动,先喝口热水。”
黄老汉口不能言,不过还是遵从许夜的提议,将喂到嘴边的水细细喝了些。
片刻后。
黄老汉的面色终于不再那般苍白无力,有了丝丝血色,许夜却听他幽幽一叹:
“许夜,我撑不过今晚了。”
许夜眉头一挑:
“老黄,你可要撑住,明日我便送你去隔壁村大夫那。”
听见这话,黄老汉只是咧嘴,笑容惨淡,音如破瓦,一响即逝:
“不麻烦了,我自己的情况,我知晓,不浪费钱了。”
许夜面色严肃,问道:
“你就这么肯定?万一有救呢?”
黄老汉笑了笑,却并未接过这话来,只是自顾自的轻声着:
“许夜,你知道我中的什么毒?”
许夜问道:
“什么?”
黄老汉轻轻吐出两字:
“蛇毒。”
许夜皱眉:
“蛇毒?这很难医?”
黄老汉摇摇头,眉心忽然挤在一起,呈一个‘川’字,一手捂住心口,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痛苦,好一会后,脸上的痛苦才缓了缓,吃力道:
“那不是普通毒蛇,是守宝药的毒蛇…”
宝药!
听到这个词,饶是许夜都变了脸色。
若说练武能走捷径,那这捷径非是宝药莫属!
药材在特殊环境,吸天气之精,进化为宝药,一般有凶兽守护。
这看守凶兽,常年伴随宝药,也吸了几分药气,早已不是普通野兽,有了几分智慧的同时,也更加厉害。
如蛇类凶兽,毒性将会比普通毒蛇强好几倍,最关键的是这种毒蛇的毒,难以用寻常药物破除。
一旦中招,几乎必死无疑!
而这吸收了天地之精的宝药,则拥有独特药性药效。
可为武者破境增加几率,也能让初学武道之人打下牢固根基,使未来成就拔高,更能加快修行!
这药一般人别说见,兴许连听都未曾听过,只有那些有背景势力之人,才有资格听闻这种东西。
许夜能知晓这宝药,还是在县城无意间听一江湖客所言。
后来许夜多方求证,才发现这药的价格简直离谱,就算品质最低的宝药,价格也不下百两,还有价无市,少有人卖。
现在黄老汉却说自己被看守凶兽所咬,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见许夜脸色骤变,黄老汉呵呵一笑,咳嗽两声道:
“许夜,这珠宝药我半月前便开始谋划,却不曾想还是遭了那畜牲的道。”
“咳咳…天不遂人愿啊…”
第35章 寻药
“许夜,我拜托你件事。”
黄老汉直挺挺躺在床上,蛇毒发作,全身已然僵硬,不能屈伸动弹,一双凹进眼眶的浑浊眼眸里,不甘的情绪蔓延开。
“你说。”
许夜站在床边,安静的看着黄老汉。
这蛇毒蔓延很快,黄老汉脸上血脉凸出,已是墨色,那放血排毒法,只能让黄老汉清醒过来,却不能将毒拍干净,他嘴唇翕动,声音发颤道:
“把…我儿…带来,我见…一面…宝药…给你…”
方才交流,黄老汉已得知自己儿子已疯,还被带了回来,许夜沉应下来:
“好。”
推开门,许夜径直去了黄老汉家,黄粱正蹲在屋里一角,蓬头垢发,靠墙以寐,家中锅碗瓢盆散落一地,满地狼籍。
“醒醒。”
许夜拍了拍黄粱肩膀,后者被动静扰醒,发丝遮掩下的眸子茫然撑开,打量了面前站着的青年一番,又怪叫了起来。
许夜却不管他如何大叫,只是拉着他小臂,便出门去。
草屋里。
许夜带着黄粱来到床边,黄老汉听到动静,吃力的微微扭头,那快要无神的眼里,在此刻却猛然迸发出一道精光,一闪即逝。
弥留之际。
老人回顾自己一生,只觉如同生吃了黄莲,有说不完的苦。
他幼时丧父。
亲娘不堪家中穷苦,离家出走,不知去往何处,他小小年纪便担起了家中担子,照顾卧床的爷。
青年时成婚,又为家操劳,后妻子染病去世,便独自养育儿子长大成人。
如今就是老了,也不得安息。
每日都要进山采药,为这不争气的儿子还债。
他这辈子,不曾吃过什么,不曾穿过什么,所做之事,无一是为了自己,皆成全了他人。
黄老汉已口不能言,全身慢慢僵硬,意识模糊之际,只在心里独自思量道:
‘他娘的,做人真累,下辈子不做人了!’
…
黄老汉的葬礼在竖日一早进行。
黄粱已疯,葬礼一一琐事,便由许夜代劳操办,所花银子自然也是许夜付出。
许夜却不觉得亏,因为黄老汉在临终之际,已将记有宝药的地图交给了他。
这张地图的价值,已然比葬礼费多了太多。
傍晚。
夕阳将天空染作红色。
黄老汉的屋前空地上,八张四方桌摆列整齐,桌前都坐满了,这都是村里人。
厨子在石头搭建的临时炉灶前忙碌,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肴很快上了桌。
大家吃的欢声笑语,倒没人露出悲色。
黄老汉的葬礼很简陋。
一副寿材摆在屋内,白布一挂,这便是灵堂了,也没去请唱哭戏的,就这么请宾客吃了晚宴,准备明早便入土为安。
其实这也算是好结局了。
之前熊不凡的老父,没人料理,最后竹席一张裹身,随意在村外寻了处空地,挖坑便埋了,连块墓碑都不曾留下,黄老汉再不济也有一副寿材,一块碑。
待一切事物尘埃落定,已是三日后。
入夜。
屋内烛火跃跃。
许夜拿出黄老汉留下的地图,在火光下展开,而后认真细细专研起来。
这地图乃是羊皮所制,虽说只有一尺,可图上内容却极为详细。
何处地方盛产什么药材,哪里有危险,标注的一清二楚,甚至一些地方连许夜都未曾知晓。
这张图就是黄老汉的毕生心血!
‘此处应当便是那宝药所在了。’
许夜的目光落到了地图最醒目的一处标记上,与其他标记不同,这处标记乃是血色,
按地图标示,此地位于一处峭壁上,且位置还接近深山。
‘夜长梦多,倒不如明早就去看看情况。’
许夜如此决定,却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愈来愈近,最终停在房门前。
咚咚——
有人敲响了门,许夜将地图卷起收好,同时朝门口问道:
“谁?”
“许夜,是我。”
张寡妇那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许夜心里的戒备松懈不少,打开房门,就见张寡妇满脸焦急,许夜不解道:
“张姐,什么事这么着急?”
张寡妇立马回道:
“黄粱不见了。”
闻言,许夜一怔。
自黄老汉去世后,黄粱的吃食便由他负责,毕竟黄老汉赠送的东西,价值不菲,他有心回报。
而在综合考虑后,许夜又拜托了张寡妇帮着照料,每月给二十斤粮,现在黄粱却不见了,许夜当即皱眉一问:
“村里找过吗?”
张寡妇很自责,许夜将人交给她照料,现在人却消失不见,她自觉愧对许夜给的二十斤粮,失落摇头:
“找过了,没找到,我怕他跑山里。”
许夜看出了张寡妇在自己责怪自己,于是宽慰道:
“张姐,黄粱失踪并非你的错。他疯疯癫癫,无人约束,跑哪里都是可能的,咱们已经仁至义尽。若他真的因此死了,也是命不好。”
许夜自觉对得起黄老汉了,不仅给其送葬,还给予黄粱吃食。
若换作其他人,早就不管黄粱死活了。
如今黄粱走丢,也怪不得他,他不可能时刻都将其守住,这就是黄粱的命了。
张寡妇听许夜这般说,心里的愧疚少了些,但许夜给的二十斤粮,却如同一个烫手山芋,灼的她心里不自在,便道:
“许夜,你给的那二十斤粮食…”
她话未完,许夜就开口打断了她:
“那些粮食你们留着吃,就当白天你帮我看屋子的报酬了。”
见许夜这般说,张寡妇也不在好说什么,只是心里感激得紧。
这些天许夜帮她颇多,以至于才能不饿肚子,每每想到这,她便有些羞愧,不知如何报答。
思来想去,她就只想到一种报答方式。
张寡妇环顾左右,黑压压的四周不见半点鬼影,她又望了眼许夜,含着下巴,声音忽然轻柔起来,忐忑道:
“那个…许夜,你这些天帮了我这么多,我实在想不到怎么报答你,要是你不嫌我脏的话,我…”
张寡妇说到此处顿住,剩下的话实在太过羞人,她有些说不出口。
然而这前面一段话,就已经让许夜足够惊愕,为了不让张寡妇太过难堪,只得找来一个理由:
“张姐,你容姿娇娇,只要是男子便不可能不喜爱,可我醉心武道,不可破身,还望你能理解。”
闻言,张寡妇眼神暗淡下去,颇为失落道:
“行,许夜,我明白了。但是这些话我既然说出来了,就不后悔,也不会收回,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我都会满足你的,我就先回去了。”
看着女人那丰满的背影,许夜若没一丝心动,那是不可能的。
张寡妇这个称号,虽说听着很老,但其实真实年龄却一点也不大,今年才二十有六,正是一个女人风华正茂且散发成熟魅力之际。
何况张寡妇身材还很好。
该大的大,该翘的翘,身材丰满圆润,可谓极品。
其实这些年里,有许多人都找来媒人,去张寡妇家说过亲,只是都被拒绝了。
许夜心里其实也挺喜欢张若惜,只是如今他根基未稳,贸然享受这份温馨,只会留下把柄 ,为人所制。
只有待他成为一方霸主,届时才不需如现在这般,处处小心。
深秋的早晨总是带着凉意。
麻雀在枝头上叽叽喳喳,为薄雾覆盖下的黑山村增添了几分活力。
许夜一如既往,起床练习武道箭术。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31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33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610日可大成)
看着面板上的信息,许夜颇感欣慰。
莽牛拳只剩下610天,便可达到大成境界,若用金鼎内的神秘力量加速后,这个时间只会更少。
若能吃些好东西,顶多两月就能大成。
不过好东西许夜现在却吃不起。
他总共就五十五两银子,还不够富家子弟练武吃的一副好药贵。
想要武道进步,总而言之就只有一条路走 ,那就是赚钱,而黄老汉发现的那株宝药,就是赚钱的机会!
山林间,一道身影穿梭其中。
对于黑背山外围,这段时间摸索下来,许夜虽不能说了如指掌,但也十分熟悉了。
他此次进山的目的地,正是黄老汉标注的宝药位置。
随着深入,许夜能清楚看到林中的树木越来越粗壮高达,周围环境也越来越幽深寂静,就连鸟叫声,都难以听闻。
‘幸好有地图标注的线路,否则不知会遇见什么凶险。’
许夜目前所走的方向,正是沿着地图上标示的路线,这乃是黄老汉用生命试险,才总结出来的安全路线。
足足一个时辰后。
一座高山赫然映入眼帘。
许夜远远仰头望着,才发现这山表面光秃秃的,几乎全是裸露的石壁,形状如一柄利剑,矗立在大地上,直插入天上云端里,根本看不到顶端。
看着眼前这近乎垂直地面的高山,许夜心里不由发怵徒。
‘若按地图所示,宝药应当就在此处,可这山如此陡峭,徒手攀爬与找死又有何分别?’
许夜来到山脚,思索良久,仰头看着这不知多高的山,最终心里一横:
‘老黄都能爬,我一个炼皮武者有什么不能爬的?’
许夜撸起袖子,开始攀爬在陡峭的崖壁上,只爬了一会,便发现这攀爬毫无难度可言。
他手臂力量强大,耐力十足,爬这峭壁简直不要太轻松,只是不知宝药具体位置,需他在峭壁上一处一处找,而这山又大,这便十分浪费时间。
时间慢慢流逝。
两个时辰后,许夜停了下来,不再向上攀爬,而是休息了会,开始向下原路返回。
这山太大,大的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那株宝药的位置,只得先退去,待下次再来搜寻。
竖日一早。
许夜练习完武道箭术后,再度进了山。
这一次,他略过昨日已搜寻过的地方,开始对新的峭壁展开探索,两个时辰后,便再度返回。
如此重复好几日。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在第六天,许夜总算是在山的西面,距地面百米高的地方,发现了一株生长在崖壁缝隙里的植物。
饶是在这深秋,万物萧瑟之际,这植物的叶片,也充盈翠绿,生机勃勃,毫无枯败气象。
许夜并没有冒然靠近这珠植物,只是在距其几米远处观察。
黄老汉为何死的,他半点不敢忘。
按黄老汉所言,宝药周围有一条守护毒蛇,许夜四下张望,想要找到这畜牲身影,却一无所获。
这株植物周围的峭壁,有许多裂缝,也不知那毒蛇究竟藏在哪一道缝隙里。
许夜远远看了两眼,便再度下山去。
他可不敢以身试险。
若那毒蛇真在,要是被其咬上一口,只怕也生死难料。
这凶兽的毒,可不是那么好解的。
今日许夜再度退去,只是与前几日不同 ,这一次他并不是一无所获。
回到家。
张寡妇正与小丫头待在他家中,这是在帮他看家。
见许夜回来,张寡妇便提出告辞:
“许夜,我们先回家了。”
许夜取下墙壁上挂着的木弓,又拿上三支箭矢,开口阻拦正欲离开的张寡妇:
“张姐你先别走,我现在要去县城一趟,你再帮我守会儿屋。”
张寡妇轻嗯了声,就见许夜火急火燎的出了门,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当中。
县城。
药铺门前。
看着牌匾上写着的‘回春堂’三字,许夜迈步走了进去。
“客官,你是要看病还是抓药?”
刚走入铺中,也不待许夜开口,便由头戴圆帽的药童走上前来,主动询问。
许夜当即说出了所需:
“你们这可有治疗蛇毒的药?”
这家店是黄老汉举荐,说这家店铺的解毒药十分有效。
这也是为什么,黄老汉被那毒物咬了,还能坚持着回到村子里的原因。
当然,最后黄老汉还是死了。
但这恰恰证明了这家店的解毒药,的确不同寻常,否则黄老汉再被咬后一刻钟,就要命丧黄泉,哪里能撑着到村里呢?
药童嘻嘻一笑,道:
“客官,你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店的解毒丹,那是出了名的好!”
第36章 匪徒
“客官,咱铺治蛇毒的药,共分三等。”
蛇毒药物,似是药童最为了解擅长的领域,他一说起,面上便兴致勃勃,言语中流露出丝丝自信神采,他兴道:
“最上品者,一粒药价五十两白银;中品者,一粒药二十两;下品者,一粒药三两两,客官你看需要哪种?”
药铺里。
许夜听着药童的介绍,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暗自衡量起来。
他本以为这药顶多不过十两,如今看来,倒是他见识少了,这一粒药就敢卖五十两,也不知是加了何种神异仙草?
许夜目前所带银两,顶多只能买得起最下品的药,但他却对这五十两的药颇有好奇,便问道:
“这些药可有分别?”
“那区别可大了去了,这最上品的药…”
药童挥了挥袖袍,正欲说起脑中有关药物医术相关的内容,愣了一下,忽然想到,这些内容他能懂,旁人却不一定懂,便思索着换了套说辞:
“客官,我打个比方吧。”
许夜轻点下巴,静候佳音,便听药童开始说道:
“最上品的药,保证你中了蛇毒三日内痊愈,能活蹦乱跳,无任何遗症。这中品嘛,能让你十日内痊愈,遗症轻微。最下品,便只能保证你不立时毙命,却不能攻克蛇毒。”
说到这,药童打量起周围。
见大夫的没在身旁,正忙着给他人把脉看病,矮小的身子才敢凑到许夜跟前,压低声音,轻声道:
“客官,这药我也觉得贵,所以我推荐你买下品药。如此就算中了蛇毒,也有时间来咱医馆治病。若让咱家大夫下针治疗,只取十两,省不少钱嘞!”
听到这话,许夜看着这稚童,眼中浮现诧异之色。
这药铺的药童不想着帮忙多卖些药,居然还有心为不识的生人省钱,倒也是个妙人。
这让许夜起了结识之心,便对这稚童问道:
“你叫何名?”
药童见这人问起自己名字,却不是问药,也觉得十分有趣,便抬起被宽大袖袍遮住的手,拍了拍胸脯,自信道:
“我叫姚无疾,你呢?”
许夜闻言,赞道:
“姚无疾?这倒是个好名字,我叫许夜,很高兴认识你。”
药童笑道: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见这药童兴高采烈的,许夜便顺其自然的问出了心中不解处:
“你为何不想着为铺子多卖些药呢?”
药童看了眼还在忙的大夫,转过目光来,不满道:
“那老…师傅,天天净逼我看书,我都不能出门跟其他小孩玩,明明那些书我都能倒背如流了,还要逼我看,我不满他好久了。”
稚童眼中又浮现起慈悲,他道:
“何况大家赚钱都不容易,能省些就省吧,要我是大夫,我恨不能白给穷人家看病呢。”
看着真挚的孩童,许夜不由摇摇头,劝道:
“你有这份心便好,也别太纯良了,免得日后受苦。”
药童不解道:
“为什么?难道做好大夫不好吗?那医书上也教我不要为恶,要立心以德。”
许夜嗤笑,道:
“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以后你就明白了。”
药童懵懂,不明所以,许夜也不再解释,买了一粒下品解毒丹,便离开药铺。
出城时。
许夜瞧见一群人围在墙边,声音杂乱。
沉下心来听了几句,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官府在墙上张贴了告示。
告示内容简单明了。
招人。
官府以城外盗匪猖獗、人多势众为由,招募一支三千的护城队。
‘一座县城,募三千兵士,也不知这是大周的护城队,还是县令一人之私卫。’
这则告示的出现,只能说明大周王朝目前的局面已到了危急关头,就连这远离京城的边陲县令,都开始暗自做着准备。
明白了事情原委,许夜便没再挤过去凑热闹,径直离开了县城,走在回村的小道上。
当下的紧要任务,是将那株宝药弄到手。
走着走着,许夜就到了前些时日匪徒出没的地方,相同的地点,又闯出一伙匪徒来。
这伙匪徒,足有六人,个个持刀拿棍,前三后三的将许夜给围堵了起来。
那为首之人,赫然是先前被熊不凡劝退的匪首,这人走在前头,上下打量着许夜,戏谑道:
“小子,你可真让我好等!”
见其余几人也都带着恨色看着自己,许夜面露疑色,问道:
“我得罪你们了?”
听闻这话,匪首当即怒道:
“你小子竟还敢问,若不是你,我等怎会被军师责罚?就因为你,让我们白白挨了几十大板,老子屁股现在都痛。你说,老子该不该好好招待你?!”
听了缘故,许夜只是轻笑,道:
“当日我没说没做,你自己违背你们军师法令被责,如何能怪罪到我头上?”
“踏马的,你还敢笑。兄弟们,这小子嘲笑我们,你们说该怎么办?”
匪首这话,立时引爆了周围几人的怨气,只听这些人盯着许夜,厌恨的神情溢出眼眶,异口同声喊道:
“杀了他!”
“杀了他!”
闻言,许夜情绪立刻沉了下去,心里做了最坏打算。
匪首见许夜笑容不再,此刻他却哈哈大笑,得意起来,张开腿,指着自己胯下的空隙,道:
“小子,现在你跪在地上从我垮下去爬过去,我一高兴,兴许就能饶你一条小命,怎样,划算吧?”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
“爬过去。”
“爬过去。”
听见手下的附和,匪首更加开心,仰头大笑,粗旷的喉结与脖颈暴露在许夜眼皮之下。
‘就是现在!’
许夜眼中浮现狠辣之色,一支箭矢被他抽出,搭在早已握在手里的木弓弦上,弓身化作满月。
嗖——
电光火石间,利箭飞射而出。
大笑的匪首只觉什么东西快速逼来,他却来不及反应,就感到喉咙一痛,向后倒去。
其余几人反应过来,怒目瞪着许夜,有人骂道:
“他娘的,这小子不讲武德搞偷袭,兄弟们,砍了他!”
几人举刀纷纷朝许夜冲来。
就在这几步距离的时间,许夜沉着冷静,目光冰冷,再度射出两箭。
两人应声而倒,在地上痛苦挣扎。
一时间。
原本六人的团伙,顷刻便只剩下三人。
这三人见许夜箭书如此高超,看的又惊又怒,不过终是冲到了许夜近前,三人齐齐挥刀劈下。
其中一人脸上还浮现起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夜尸首分离的场面。
可下一刻,并无阻碍的刀口却让几人一愣。
与此同时,许夜在躲过刀锋后,朝其中愣神的一人猛然挥出一拳。
那人吃了一拳,立刻被打的倒飞出去,只在地上滚了两圈便没了动静,死的比中箭的几人还快!
剩下两人被这一幕吓破了胆,只是互相对视一眼,便立马飞也似的朝身后跑,想要逃离这片凶场。
可许夜深知斩草除根的道理,安能让这两人逃回去通风报信?
于是立马两步跨到中箭之人的身边。
这人腹部中箭,鲜血染红了腹部衣物,但还未死,只是在痛苦呻吟。
许夜一脚踩在这人胸口,令其不能翻动,一手放在箭支尾部,用力一拔,伴随着刺啦的肌肉撕裂声,以及这人的痛叫声,箭矢被许夜生生拔出。
然后就被搭在弓弦上,再度射出。
如此往复,那逃跑的两人最终也倒在了地上。
此刻,许夜捡起一柄刀,来到了那匪首身边。
这匪首竟还奇迹的没死,一手捂着脖颈,伤口涌出的血液,将整个脖子染的殷红一片。
他口不能言,但看向许夜的眼眸里,却满是惊恐,再无之前的从容。
“下辈子记得杀人别啰嗦。”
随着许夜话语落下,刀光闪现,一颗满眼皆是不甘的头颅,咕嘟滚到路边的杂草丛里。
剩下的五人,也没能逃脱被补刀的命运。
或脖颈中刀,鲜血不止,或心口中刀,热血喷涌,或腹部中刀,内脏撒落一地。
短短半刻不到,这六人便尽数死去。
许夜搜了这些人的身,却没得到钱财之物,这哪里是山匪,分明是一群穷鬼。
最后,许夜将几人尸首拖到一片凹地里,就地掩埋,随后拿了几人的刀,便离开了现场。
傍晚。
一伙人出现在许夜制造的凶案现场,对四周展开搜索,为首之人,许夜认识,赫然是熊不凡。
此刻他已成了这伙人的头目,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嘴上吩咐道:
“大家找仔细些,看这伙人去哪了。”
很快。
在众人的一番搜索下,一个匪徒急匆匆跑到熊不凡面前,说着自己的发现:
“老大,那边坑里发现了新土。”
“带我去。”
在手下的带领下,熊不凡来到已被掩平的凹地。
他蹲下捏起一把泥土,只觉泥土潮湿松软,于是站起身,指着这堆新土道:
“来人,给我挖。”
众人闻声而动,或用刀,用棍,用枪,将这些泥土一点点拨开。
看着泥土一点点减少,熊不凡的心也随之跌沉到谷底,他已经有了不好的想法,只是未得到证实,却不愿相信。
一位用长枪当作铲子的匪徒,举起长枪用力扎下,这一扎却感到长枪被什么东西阻拦住。
他蹲下身子,将长枪放在一旁,用手去刨着泥土,很快便感到手指触碰到了什么,急忙刨去面上泥土,定眼一瞧。
却见一只沾了泥的灰白瞳孔,直勾勾盯着自己!
“啊!”
这匪首被吓得往后瘫坐,面目惊恐。
这动静引得其他人耻笑。
有人笑问道:
“我说王五,你这么诚惶诚恐的干甚?”
王五哆哆嗦嗦,口不能言,只能急的指着泥土里的那只眼睛,其余人笑着看去,下一刻面上笑容齐齐止。
这动静自然引得熊不凡注意,问道:
“何事?”
有人指着那眼睛,凝重的对熊不凡道:
“老大,那泥里有尸体!”
熊不凡望去,一只眼睛裸露在泥土外,看的他心里一沉,最坏的结果终于是出现了,他当即命令道:
“将泥土全部刨开!”
所有人不再迟疑 当即快速将泥土刨开,从中挖出了被掩埋的六具尸首,看着这六张熟悉脸庞,在场所有人都心情沉重。
“到底是何人将他们杀死的?”
“会不会是官府的人?”
“这里距县城已有十多里,官府会派人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伏击?”
听着手下的议论,熊不凡不语,只是默了默,便吩咐人将这几具尸体带回山上营寨。
平顶山位于平山县七十里外,因山体形似瓦片,因此得名。
土匪大本营,正位于此处。
这山三面环水,而山匪营寨大门,便在环水的一面,是真正的易守难攻之地。
此刻的营地内。
军师握着一柄蒲扇,细细打量着已然僵硬发青的几具尸体,好一阵后,才拿扇子扇了扇,沉吟片刻开口道:
“这几人应皆死于一人之手,那人是箭术高手,每一箭命中,不是脖颈,便是心脏。”
军师又来到另一具尸体前,这具尸体除去心脏有处刀伤,整体尸身完好,他对寨里的几位核心人物道:
“这具尸体很完整,只有心口有处刀伤,看似十分致命,却不是如此。”
“我刚拿刀给这人开膛破肚,发现此人五脏六腑皆被震碎,更像是被人一拳打死,而那处刀伤不过是杀人者怕这人没死透,最后补了一刀。”
“综上线索,我推测杀人者应是一位武者,还具备十分了得的箭术,并且这人极其谨小慎微,连死人都不忘补上一刀。”
听见军师的这些分析,寨中几位大人物纷纷猜测起这人来历。
“此人会不会是受官府指派而来,想借此打探我们虚实?”
“若只想打探我们虚实,就不该杀人,这样会打草惊蛇。”
“若不是这个原因,那会不会是这几人招惹了那武者,这才惹来杀身之祸?”
军师这时开口道: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这几人前些时日还因违反法令,被我责罚过,就这种嚣张跋扈的气焰,惹了武道高手也说得过去。”
熊不凡低着头,站在一旁听着这几人的谈论,脑海却抑制不住的浮现出一道身影,心里不由暗道:
‘难不成…这些人皆是许夜所杀!’
第37章 请求
月色皎洁。
靠近村头的一座草屋。
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在木床上,李光明平躺着,呼吸匀称,已然熟睡。
而他身边的妇人,却在这时悄然睁开眼眸,打量了身旁男人一眼,确认对方已然睡着,便动作轻缓的起身,穿衣出门。
就在妇人出门后,屋内男人那闭合的双眼,却在此刻猛然睁开。
月光打在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一对眸子里却情绪复杂,或恨,或悲,或怒,反复交织。
今日白昼,李光明便听村中有谣言出现,说他妻子赵翠与里正有染。
起初他还不信,只是心中有疑。
今夜他一夜无眠,为的就是想看看自己妻子,是否会如传言那般,晚上偷入里正家。
如今看来…
‘我李光明到底有哪点对不起她,她竟做出这等事来。’
‘今午我才与里正打过招呼,只怕那时我在其心中就如跳梁小丑一般。’
‘这恶妇,鼓我去许家行窃被抓,如今却这般对我,叫我脸面哪搁?’
‘此等行事,叫我枉为丈夫!’
恨意充斥他的内心,歹念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一点也压制不住,杀人的念头渐渐吞噬着他的良知。
后夜。
石屋大门打开,赵翠从中走出,面上浮现满足之色。
最初她是恨李清风玷污了她,可这些日子下来,她体会到了身为女人的乐趣,对李清风便谈不上恨。
甚至每次来前,她心中还略有期待。
赵翠离开石屋,便回了自己家,刚打开房门,却发现月华下的木床上,空无一物。
赵翠一惊,唯恐事情败露,立马打量起四周。
惊恐中,她只感到脖子被一只大手死死掐住,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心来 。
赵翠用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房间很快便恢复平静,如这月下的夜一般,万物俱寂。
…
晨曦将出。
东方天际晕红一片。
推开房门,许夜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早晨微凉的清新空气。
随后,他目光落到了院门处。
那里正站着一人,身形略显佝偻,一身棕色麻衣上打了不少异色补丁,若放在县城,这便与乞丐无异。
“李伯,你怎么来了?”
对于这位救命恩人,许夜心里一直存着感激,自然也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过去,将李德仁请进了屋内,拿来凳子,又斟了一碗热水递过去。
李德仁接过褐色陶碗,感受着许夜对自己恭敬的态度,他张了张嘴,想要将心里想法说出,却又不敢真的开口。
许夜坐下来,看出了李德仁的为难,他先一步道:
“李伯,可是家中粮食吃完了?”
李德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默了会,最后缓道:
“许夜,我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许夜点头:
“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定不会推迟。”
见许夜这般说,李德仁心里也有了底,于是不再磨磨蹭蹭,看着许夜,眼中露出为难的神色来,道:
“我…能不能让大毛跟着你进山。”
许夜早有了猜测,听到这话并没露出异色,只是复问一句:
“李伯,山中危险,你应该知道,我父亲打了一辈子猎,最后也栽了跟头,若大毛跟我进山遇到危险…”
李德仁亲自来说情,许夜念着对方的豆饼之恩,断然不会拒绝。
只是山中危险,需要李德仁清楚。
这山中的一些东西,连他自己都无法应对,自然不能自信的说能护住大毛。
这其中万一有了闪失,不说让李德仁自觉有恩,只求对方无恨便好。
李德仁也知道许夜这番话的意思,颇为无奈道:
“我知道山里不安全,可大毛那孩子铁了心要跟你去,不然他就闹着要去参军。现在土匪遍布,兵荒马乱,我不敢让他去。”
说到这,李德仁望向许夜,郑重道:
“你放心,若那孩子跟着你真出了事,我也不会怪你,要怪只能怪我没能力,不能给他们好的生活,怪那娃命不好罢。”
见李德仁都说到这份上,许夜不再多说什么,只道:
“明日早,你叫他过来我这里吧。”
“行,谢谢你了,许夜。”
李德仁想着自己一无礼物,二无银钱,却不知如何感谢,当即便跪地磕头,惊的许夜立时站起,一把将其扶住,惶惶道:
“李伯你这是做什么,你长辈给我这晚辈磕头,实在是折煞我了。”
听得此言,李德仁一想,也的确如此,便当即提出了告辞:
“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我叫那娃来。”
“等等。”
许夜拿着麻袋,从粮缸里盛出十多斤高粱面,装进麻袋里,而后塞到了李德仁手里:
“李伯,这些粮食算我借你的,你先拿回去吃,等没有了给大毛说,让那娃来找我就行。”
“许夜…这…”
看着被塞到手里的麻袋,李德仁心里感动不已。
他当然知晓许夜为何给他粮食,只是不曾想到,仅仅是昨日的两块豆饼,今日竟能换来这么大的回报。
目送李德仁后,许夜开始练习起拳法、箭术。
…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23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25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602日可大成)
…
半个时辰后。
屋外有脚步声响起,是张寡妇带着小丫头如约而至,前来帮忙看屋。
“张姐,我进山了,粮食在粮缸里,你们饿了就自己做饭吃,不用等我。”
许夜说完,便在母女两人的目光里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一望无际的黑背山中。
进入山里的许夜,一路不曾停歇,直奔宝药所在。
今日,他势必要将这药得到!
就在许夜前脚离开草屋,一人也经过了许夜的屋前,跟随着许夜踪迹,朝着山里走去。
草屋房门大开。
张寡妇自然注意到了这人,不由在心中惑道:
‘李光明,他进山做甚?’
第38章 最毒负人心
天空中风云变化。
一片乌云不知从哪处飘来,笼罩在黑山村的天空上,原本晴朗的天立时暗沉下来。
狂风卷起沙石落叶,枯黄的树叶被风扫落,随风飞飘着,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
林中。
许夜看着头顶暗下来,心里颇为不满。
‘这场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志在宝药时来!’
那宝药所在的崖壁陡峭,若遇下雨,更为湿滑,如何能爬,稍有不慎跌落,就是炼皮境也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
许夜心有不甘,却也只能作罢。
返回路上。
许夜途经一片灌木密集处,身旁忽的乍现刀光。
这刀光直逼脖颈而来,激的许夜下意识侧闪,堪堪躲过这一刀的同时,立马后退拉开距离。
待看清这挥刀之人,许夜双眸展露厉色,对这人冷声问道:
“李光明,你我近日无冤,往日无仇,你为何如此?”
李光明面无表情,听见许夜之言,只是咧嘴嗤笑一声,麻木道:
“近日无冤,往日无仇?若不是你,我妻子岂会背叛于我?”
许夜心中杀意涌现,道:
“赵翠背叛你,是你们夫妻二人之事,又与我何干,何故欲置我于死地?”
李光明却毫无所动,只是提刀紧逼,这刀身蹭亮,寒意逼人,他道:
“你若不要那么多银子,我妻子怎会被迫卖身于李清风?这一切都怪你!”
昨晚深夜。
李光明双手掐住赵翠,欲活活掐死这淫妇,却被赵翠挣扎有了喘息时间,对方大喊冤枉。
李光明提刀威逼赵翠,询问起缘由。
这才得知妻子是为还钱,方才屈身于李清风。
而这所还之钱,赫然是他的赎身钱,至于索钱之人,不是许夜又是何人?
李光明被愤怒冲昏头脑,又在赵翠蛊惑下失了理智,将这一切种种,尽皆归在了许夜头上。
于是他便对许夜起了杀心,一夜磨刀未眠,只求杀人之时,能干净利索!
听见李光明这理由,许夜不由气笑了。
他也是心好,这才没有提人报官,只是索了些银子作为赔偿,便放了这李光明一马,现在倒还成他的罪过了?
难道你李光明盗窃动刀就对?
若非你所做之事,哪有后面这些事?
这千错万错,难道不是你李光明一人之错吗,与旁人又有何干?
许夜来不及说话,因为李光明已经提刀砍来。
在躲过两次致命一击后,许夜决定不再忍让,心中杀意暴起:
‘既然你要步步紧逼寻死,那我就成全你!’
再度躲过李光明一刀后,许夜朝其胸口踹出一脚。
强大的劲力,使得李光明立时倒飞出去,最终撞在树干上,口出鲜血,双眸瞪大,不甘的瘫软下去,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看着李光明的尸体,许夜心里终于舒畅了些,只是对于赵翠这妇人,却厌恨至极。
他清楚李光明这人的性格。
若非赵翠鼓动,李光明怎会有这狠心杀人?
若要说幕后指使,非赵翠莫属!
‘这毒妇应当知晓李光明非我对手,可这女人还是鼓吹李光明前来劫杀我,难不成是故意借我之手,欲除掉已知真相的李光明?’
‘这女人莫非喜欢上了李清风?’
村里的谣言,许夜也是听过的,早就有人说这赵翠与李清风有染。
这些虽是许夜个人猜测,但他总觉得缘由应是如此,否则其他的猜测便说不通,只有这一种猜测,看起来颇为合理。
李光明的尸体许夜并没处理。
这黑背山里,夜晚野兽毒虫出没,这具尸体明早只会是一具白骨,甚至于白骨都不会留下。
出了山,回到草屋前,许夜瞧见了赵翠的身影。
这女人穿的宽松,瞧见他出来时,脸上并没露出意外之色,相反,似乎对方眼中还有丝丝喜色。
这模样顿时让许夜明白,他之前的种种揣测,应是对了,这女人果然是借他之手,故意除掉李光明。
如此,她便能与李清风双宿双飞,再无人肘制。
果然最毒妇人心!
许夜心中寒意一片,对妇人的恶毒有了新的见识。
小丫头远远瞧见许夜的身形出现在院外,立马从屋里开心的跑了出来,一把搂住许夜的大腿,乐道:
“夜哥哥,你终于回来啦。”
许夜摸了摸她的脑瓜子,取下腰间挂着的药篓,一手堵住口子,将药篓倒过来。
一颗颗色泽艳红的野果出现在许夜手心,看的小丫头两眼放光,吞咽唾沫。
许夜笑道:
“来,伸手接着。”
小丫头满脸渴望,伸出一只沾了灰的手,许夜看着她这一只小手,恐怕连几颗野果都装不下,无奈道:
“两只手。”
小丫头十分听话,将另一只手伸了出来,两只手合在一起,总算是能装下一些野果了。
许夜将手里的野果分了一些给她,顿时将她两只手撑的满满的。
小丫头腾不出手,只得像小鸡啄米似的,低头去吃手里的野果。
许夜被逗的一笑,回到屋里 ,才发现张寡妇早已将午食给做好了,锅里盖着锅盖,依旧有热气腾起,香气扑鼻。
许夜将身上的东西放下,野果都放进陶碗里,端到桌上,又端来之前没吃完的油渣,叫上要走的张寡妇一起吃午饭。
哗啦啦…
大雨倾盆而下。
草屋里。
许夜吃着猪油拌的高粱饭,看着屋顶滴落下来的水珠,盘算着等天空放晴,将屋顶重新翻修一遍。
小丫头一手拿着野果,一手拿着筷子,刨着碗里的猪油饭,嘴角油光发亮,嘴里道:
“夜哥哥,猪油拌饭真香,油渣也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
听着许夜的话,又看着吃的满足的小丫头,张寡妇夹起一块油渣放入嘴,只觉生活生活是如此美好,心里不由想道:
‘若他们三人是一家,那该多好啊…’
这场大雨绵绵不绝。
直到五日后,雨水才停下,只是天空依旧阴沉着,像是随时会下雨一般。
许夜看了眼天色,又打消了去取宝药的想法,感知着脑海金鼎内的能量又累积了不少,当即将所有能量用在了莽牛拳上。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7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19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576日可大成)
看着莽牛拳大成所需天数,许夜心里的阴霾终于是有所好转。
‘又足足少了二十日,若将那宝药吃了,会减少多少?’
第39章 天道酬勤
“师傅,我来了。”
屋外响起一道稚嫩的少年音,一位面黄肌瘦,着件补巴短打的少年,来到草屋前。
许夜才感受完莽牛拳的提升,看着门口满脸尊敬的少年,颇为无奈道:
“大毛,我说了多少次,别叫师傅,称我先生,你自称学生即可。”
大毛,便是李德仁的儿子。
全名叫李慕。
村子里都喜给儿孙取猫狗才用的小名,寓意这些孩子如阿猫阿狗那般,好养活,能健康长大,于是得名。
大毛站得笔直,面色肃穆,一丝不苟道:
“是,师父…先生。”
看着永远都满脸严肃的大毛,许夜摇摇头。
这大毛什么都好,就是行事太过古板。
他已经多次提出,让大毛别以师父相称,可每次一见面,大毛像是失了忆一般,还是要恭恭敬敬的叫上一声——师父
屋外地面湿润,还有着水汽,许夜便让大毛进屋,他自己则找来凳子,坐下来对大毛说道:
“大毛,你先将莽牛拳演示一遍。”
莽牛拳,是前些时日他连同箭术,一起教给大毛的技能。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大毛身子骨很差,于是许夜便想以这套拳,来壮实大毛的筋骨,增强力气。
不然连弓都拉不开,还何谈打猎?
而无论是莽牛拳,亦或是箭术,其实于许夜而言,皆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不过用来还李德仁的人情却是正好。
可于大毛而言就不同了。
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落到他身上,让他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仿佛受到天大恩赐。
甚至他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许夜竟将如此重要的看家本领,传授与他。
于是他便在心里暗自发誓:
‘师父于我有再造之恩,此生必报师恩!’
正因如此。
他才会次次对许夜以师父相称。
可这声师父许夜哪敢认?
大毛行事古板,这样的人轻易不会出事,可一旦惹出事来,定然会将天捅个窟窿,承认是其师父,日后必受牵连!
至于大毛会不会凭莽牛拳成为武者?
许夜并不是瞧不起大毛。
只是像莽牛拳这类大众货,饶是许父练了一辈子,也没能有什么成就,顶多是身体强壮了些,距离炼皮境的门槛,还差上十万八千里。
而大毛吃不起用不起,无药食供应,欲成武者,难如登天。
许夜能用这功法成为武者,与自身体质、药食毫无干系,全然是靠‘坚持与努力’!
‘呵!’
大毛极为认真的摆开架势,一招一式的演练起莽牛拳来,配合着气息吞吐,一时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看完大毛将一套拳打完,许夜坐凳子上看着,面无表情,心里却颇有欣慰。
大毛的拳,虽没有他演练时的气势,但整体动作连贯,毫无纰漏错误。
由此可见。
大毛从得到莽牛拳开始,回家定是勤加苦练,否则短短几日也不可能将拳法完全练熟。
‘此子倒是勤奋,只惜出身在这黑山村中。无好药供养,无血肉可食,若无奇遇,一辈子也就这样。以猎为生,便是日后能看到头的路了。’
许夜感慨颇多,正想叫其回家好生练习,但见大毛眼中那一副期待之色,还是点头赞了一句:
“不错,短短几日便将拳法熟记于心,说明你没有偷懒。”
听闻此言,大毛那如门板般始终不变的脸,在此刻终于是有了些许喜色,却又听许夜告诫道:
“大毛,你莫要因此骄傲自满。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定要刻苦勤加练习,万不可松懈怠慢,需知天道酬勤,你记下了吗?”
大毛肃然,躬身微垂着头,朝许夜拱手一礼,郑重道:
“学生定不负师…先生教诲!”
许夜颔首,道:
“你回家去罢,明早再来。”
“是。”
大毛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背影在清冷的早晨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不见。
回到家。
大毛脸上刻板的严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足怡然之色,这惹得其母刘氏颇为好奇,温柔的看着大毛,笑问道:
“慕儿这是怎么了,咋出门一趟就这般高兴?”
妹妹二毛眨了眨一双明亮的眼睛,同样好奇的看着自己的哥哥。
李德仁坐在门口,不曾抬起头,似乎并不好奇,但手里编织箩筐的动作却是微微一滞,随后放缓了动作,竹条相击之声变得细微,几乎不可闻。
刘氏便见大毛脸上展露出笑意来,少年欣然道:
“娘,孩儿今日得了先生的夸奖,先生夸我勤奋嘞。”
二毛拍起小手,满眼崇拜的看着大毛,笑着惊叹道:
“耶,哥哥好厉害!”
待大毛说出缘由后,编织箩筐的声音再度有条不紊的在门口响起,李德仁并没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轻快了几分 。
刘氏自然知晓儿子口中的先生是何人,她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面上温柔,毫不吝啬的赞叹道:
“我儿真棒。”
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大毛脸上笑意连连,却暗暗在心底起誓:
‘爹,娘,妹妹,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给你们好生活的!’
大毛慢慢收敛起笑意,对刘氏道:
“娘,我要继续练拳了,争取早日能跟先生进山。”
刘氏点点头:
“你练吧,午饭我给你煮粥喝。”
大毛在屋外寻了处空地,便开始一板一眼的认真练习莽牛拳,一遍打完又接着打第二遍,直到身上的短打都被汗水浸湿,也不曾停歇。
练到最后,大毛全身湿透,额头冒起热气,手脚已然无力,微微颤抖,却依旧咬着牙,坚持一丝不苟的练着莽牛拳。
第40章 终得宝药
平山县。
一家名为【真武门】的武馆里。
李大力拜别几位师兄弟,又与师傅说了将要还家的事后,脚步轻快的离开了武馆。
早在几日前。
他便收到父亲李清风托人带来的信。
‘力儿,为父于猎户许家购得一头野鹿,速归。’
当时看见这封信的内容时,李大力是欣喜若狂。
上月师傅赐下了药膳的方子,说是能增长气血,加快修行,能使人更快迈入炼皮境。
可师傅也只是给了方子,方子上的东西却要自己筹备,而方子除了一些药材外,还需上好的血食,如此才能充分发挥方子的药效。
李大力当时就在县城寻找,看城中是否有上好的血食,结果却毫无所获。
那些好的血食,要么被几大家族的人得了去,要么就被其他武馆的人买了去,根本就没他的份。
可令他好一阵愁。
眼看着药方在手,却无上好血食,这就像看着眼前有一座金库,却无这金库钥匙,只能看着却不能用,着实让人着急。
可就在这时,父亲却传来消息,说得了野鹿这种上好的血食。
他如何能不来高兴?
在武馆的这几日,他心里一直兴致勃勃,只是面上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并将这消息随信件一起埋藏在心底。
他并不想将那头鹿分给师兄弟。
李大力离开武馆,并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药铺,按照方子抓了好几副药,付了钱后,这才拿着药心满意足的出了城。
回家路上。
李大力一手提着药,只觉今日这雾蒙蒙的阴天十分美好,连带着路边的野草落叶都顺眼不少,就这么一路不停,很快便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
他正欲回家,却听不知何处传来‘嘿喝’的声音。
‘怎的像是练拳声?’
李大力颇感诧异。
据他所知,这黑山村出入县城学武者,仅他李大力一人而已,难不成还有其他人也在学武,怎的没听说过?
好奇之下,他朝这声音来处寻去,但见一片空地上,少年哼哼哈哈的挥拳出腿,练的火热。
细细瞧了会,李大力不由哑然失笑:
‘我当是有人在此练武,原来是这种三脚猫功夫。’
对于大毛所练,李大力当然知晓是什么,这就是军营标配的莽牛拳吗?
他还清楚记得师傅对这套拳的评价:
‘我门真武拳比之莽牛拳强了百倍不止,这莽牛拳乃最最下品武学,若修此法,武道寸步难行。’
此言虽有夸大,却也说明莽牛拳乃学武人最嗤之以鼻的拳法。
‘这大众货狗都不学,大毛却练此拳,莫不是想凭这个成为武者,那真是太异想天开了。’
李大力也不说什么,摇头嗤笑两声便离开现场。
这大毛又不是他家亲戚,他何必去多此一嘴,练就让他练去罢,懒得多嘴得罪人。
万一大毛真有什么成就呢?
这想法也只是在李大力心里一闪就消失不见,他却知道,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若真有了成就,那就只能证明大毛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奇才,还偏偏是他大毛呢?
李大力刚回到家,便得到李清风好一阵问候,对此,李大力只是应付片刻,便催促着李清风带他去看那头野鹿。
后院柴房。
李大力看着被套着脖子的鹿,目光顿时便挪不开了,直勾勾盯着那鹿,眼中涌现出一抹狂热,他问道:
“爹,这头鹿是哪个许家捉的?”
李大力并没往村里的许家想,因为黑山村唯一的一名猎户,在几月前已经死在了山里,只剩下家中一个十七岁的青年,哪能有独自狩猎的本事?
更何况还是活捉这么大一头野鹿。
李清风扶着木柱子,答道:
“还能是哪个许家,咱们黑山村打猎为生的许家,就那一个。”
李大力闻言愕了片刻,道:
“你是说许老汉那个儿子,许…夜?”
李清风点头,肯定道:
“就是他。最开始听说他捉到一头鹿,我同样不信,也是在亲自登门确认后,才不得不相信。那小子平日不显山露水,谁知道竟有这般能耐,这玩意可是连他爹都不曾捉到过。”
李大力自学武之后,看人便总觉自己高人一等,此刻听着李清风的话,也忍不住赞道:
“此人确有本事!”
…
黑背山。
密林中幽昏。
许夜并不知这父子二人的评说。
此刻他已经来到宝药所在的那座孤峰下,仰头望了望耸入阴云里的山,确定了宝药大概位置。
许夜将早已备好的断刃别在腰间,又将一根两臂长的木棍插在后腰,开始徒手攀爬起崖壁。
今日并未下雨,在山上狂风的吹拂下,崖壁早已干透,没一处湿滑地。
这便导致许夜爬的很快,只是短短两刻钟,便距那宝药不足十米,许夜却不敢再次上前。
为了避免被毒蛇咬后,无法及时吃下压制毒性的丹药,许夜干脆就在原地将丹药掏出来一口吞下,这才开始行动。
九米,七米,五米,三米…
随着在崖上慢慢挪移,许夜距宝药也愈来愈近,那宝药近在眼前,似乎伸手便唾手可夺。
许夜却在此时再度停下,取下插在后背腰间的长棍,拿在手里,用木棍朝那宝药的叶片便轻轻伸了过去。
眼见棍子即将碰到宝药叶片,异变突起!
那宝药上方一尺处的崖缝里,一道赤链似的东西穿出,速度之快,就连眼力了得的许夜,也才刚刚看清。
那原来是一条赤色的毒蛇!
这蛇冲出来便咬在那棍尖上,后又缩了回去,许夜取回木棍,棍尖被咬处,此刻被蛇毒腐蚀,正冒起白色气泡。
许夜不由感到悚然:
‘这畜生毒性竟如此之强,这要是被咬上一口,那还了得?也难怪老黄被咬后放弃治疗等死,一般的大夫岂能解开这毒?就算能治疗,价格也绝对是天价!’
许夜虽心有担忧,却并未想过退缩。
今日既然来了,他就要必须要将这宝药得到,要不然后面冬季来临,隔三差五的小雨便不知何时能停了。
许夜将腰间别着的那把短刃取出,随后一只手再度拿着棍子,用棍尖朝宝药慢慢靠近。
不出许夜所料。
那赤色的毒物再度从崖缝里钻了出来,正当这蛇咬向棍尖时,许夜猛的将手里握着的匕首投了出去。
技艺:投掷·小成(每日百练,19日可大成)
在快要接近大成的投掷技能下,短刃精准的将赤蛇斩为两半。
那蛇的后半截缩回了缝隙,那一颗伸出来的蛇头,却从高空中滚落,掉下了百米高的悬崖。
‘成功了!’
许夜心里一喜,却还不放心,又拿着木棍试探了一番,最后在确定安全后,他才将宝药连带根须完整采下,装进药篓里。
宝药,到手了!
第41章 练武奇才
山底。
许夜将刚采下的宝药从药篓拿出。
又从药篓里倒出早已备好的一块翠绿苔藓,用其将宝药根部轻柔的包裹起来。
此举能使宝药水分缓慢流失,保持新鲜,最大可能的保存药效。
尽管水分流失的宝药也能卖出去,可价格却与新鲜的宝药差了不少。
看着这株宝药,许夜心里颇为渴望。
他真想将这株宝药服下!
如此一来,金鼎定然会汇聚更多的能量,说不得能使莽牛拳大成所需时减少半年,乃至更多也说不定!
可若吞下宝药,凭他现有的银钱,许多事都干不了。
买粮吃饭要钱,去县城学武要钱,就是想打口好刀好剑,买柄好弓,也需要钱,且所需还不是小数。
想要将这些事都办成,所需要的钱何止五十两?
‘若能另寻一株宝药,我定要尝尝是何滋味!’
许夜压下心中悸动,将宝药放回药篓,随即原路返回。
至于那失了头的毒物。
许夜也曾趴在崖缝中寻过,毕竟能在宝药周围的东西,吃了也算是一种大补。
只可惜。
那缝隙狭窄且深,许夜尝试多次也未能将那半截毒物弄出,只得放弃。
…
草屋门口。
小丫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屋外,拉着张寡妇的手,有些不安,喃喃问道:
“娘,许夜哥哥怎么还没有回来呀?”
听见女儿的问话,张寡妇面上浮现起一抹焦急,眼神时不时朝进山那条小路望去,却毫无所获,只得宽慰着女儿道:
“别担心,你许夜哥哥会回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却毫不安心。
若按往常,许夜在这个点应该早到家几刻钟了,今日却迟迟未归,她如何能放心呢?
这山中危险她是知晓的。
其实许夜这几日进山,每一次她都心惊胆战,生怕许夜进去就如同他父亲一样,再也不出来。
她自己也不知为何会这般担忧,可看着许夜进山,她就忍不住会在心里祈祷,祈祷那青年会平安归来。
张寡妇忍不住又朝屋外那条小路望去。
这一看,还真看到一道身影缓缓从小路尽头浮现而出,当看清这人面貌,张寡妇心里的惶恐、担忧立时作散。
小丫头倒不如张寡妇这般稳重,早跑出门去,扑到了许夜身上,开心的围着青年蹦蹦跳跳。
许夜从怀里掏出树叶包裹起来的野果,打开全给了小丫头 。
这野果也不是每日都有。
现在已是深秋,许多野果树都已干枯,就只有那么寥寥几种还存在。
这些果子通常不能久存。
许夜也只是偶尔路过瞧见,才会摘下一些,给小丫头尝鲜,毕竟小孩最是喜欢这些东西了。
看见小丫头开心,许夜也觉得开心。
这野果不仅是给小丫头摘的,亦是给他小时候的自己所采。
张寡妇见许夜平安归来,便将锅里早已做好的饭菜端出了,对一大一小唤道:
“吃饭了。”
…
午饭后。
许夜带正要前往县城,打算将宝药卖出,却听大毛在门外呼喊:
“先生,你在吗?”
张寡妇就在房门口,却并未开门,而是瞧向许夜,见青年点头,这才转头将房门打开,对门外的大毛道:
“许夜在,你进来吧。”
闻言,大毛走进屋子,却见许夜腰间挂着个小竹篓,背上负弓,腰间挂刀,不知将要做甚,愣神之际,却听许夜问道:
“大毛,不是叫你明日再来吗?”
大毛立时肃穆,弯腰道歉:
“对不起,先生,是我违了你的话。”
小丫头看着弯腰道歉的大毛,又瞧了瞧神色淡然的许夜,只觉此刻的许夜哥哥,形象忽然变得高大了起来。
张寡妇倒是知晓大毛在跟着许夜学本事,对于大毛的行为倒没觉得有何不妥,只是自顾自的洗起铁锅。
见大毛这恭敬的态度,许夜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问起缘由:
“你为何来,可是碰见什么难事?”
大毛当即将自己刚刚所遇到的问题,一一陈述:
“先生,适才我正练莽牛拳,不知为何,在练到导引篇时,忽然感觉到一股热流至上而下灌入腹中丹田,又朝四肢百骸散去。先生,我是不是练得多了,患上了…癔症?”
“噗——”
听见这话,许夜将刚喝进嘴里的热水全喷了出来,不敢置信的看着大毛,急迫追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你练导引篇感觉到了热流?!”
见许夜似乎很吃惊的样子,大毛楞楞点头道:
“是…”
见大毛肯定,许夜不由上下打量着对方,心中一时只觉难以置信:
‘’如此普通,怎么看也不像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啊!’
大毛被盯的心里发怵,不由吞吐道:
“先生,我…可是真患了病?”
大毛却见许夜摇头,神色略显吃惊。
这模样,顿时吓的大毛心里发颤,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难以医治的绝症,一时只觉天塌了下来,心里百般念头闪过: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还未给父母妹妹好的生活,为什么我会得这样的病?’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他却不知,许夜之所以如此,完全是被他刚刚那一番话给震惊到了。
莽牛拳都能练出气感,这他娘的是什么天才?
许夜传莽牛拳,本意只是让大毛强身健体,却怎么也不曾料到,这大毛居然真练出东西了。
还是在这么短短几天,且没药,缺少血食的情况下。
难不成…大毛才是天命之子?
“怎么了这是?”
张寡妇见大毛眼中有泪滴流出,依旧咬牙不吭一声,只是泪珠顺着脸颊滴落,不由将目光落到许夜身上,目光里带着些疑惑。
闻言。
许夜抬起头,但见大毛眼中含泪,不由问道:
“你哭什么?”
大毛无可奈何的道:
“先生,我…是不是没多少日子活了。”
见大毛一脸认真,许夜总算是明白了过来,合着大毛这是以为自己患了绝症,当即摇头道:
“你别乱想,这不是什么绝症,只是你这天赋颇为惊人,让我一时不能接受罢了。”
“啊?”
大毛愣住了,没反过来。
许夜思索片刻,这才道:
“这事你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父母。”
大毛后知后觉,应诺下来:
“学生记下了。”
许夜这才点头道:
“你先回去,莽牛拳继续练,不要停。千万莫要以为自己天赋尚可,便有所松懈,须知勤能补拙。”
待大毛离开,许夜才在心中暗自窃喜。
‘不曾想随意传下的莽牛拳,却得到一个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当真是意外之喜。’
‘看来应当好好培养一番大毛,说不得日后会为我一大助力!’
第42章 难得一见
平山县。
许夜走在街道上,思索起究竟将宝药卖到何处。
这宝药就像烫手的山芋,若处理的不好,只怕会后患无穷。
他第一想法是卖给县城几大武馆。
可许夜又怕这些武馆行事霸道,直接出手争夺宝药,若真出现那种情况,以他目前炼皮境的实力,还真不一定能抗住。
至于县城那些官老爷…
许夜就更不敢去了。
这些人权势太大,随意给他安个罪名,便能将他打入大牢,最后还得乖乖交出宝药。
对于这些势力,许夜都不放心。
心里也有想去药铺的想法,只是药铺一般给不起多少高价,最后想来想去,还是准备前往醉仙楼。
这醉仙楼虽是酒楼,却也是王家产业。
王家贵为县城三大家族之一,门内必然有习武之人,对宝药自然有需求。
且许夜与醉仙楼打过几次交道,对于这王家的行事风格,也有那么一丝了解,不像是霸道且不讲理的风格。
醉仙楼。
王富贵在房间低头思忖。
还有几日便是他父亲的寿辰了。
其他兄弟姐妹早早便将礼物备好,就他还没想好要送什么。
‘大哥送冰山雪莲一朵,二哥送无暇玉如意一只,四妹不知从哪弄来一套金丝软甲,连最小的五弟都备好了一颗夜明珠,我该准备什么?’
“送个金狮子…好像太俗气,极品玉手镯…女人戴的,好像不太适合,长寿金龟…又像是在骂人…到底该送什么,这可真难想啊!”
王富贵只觉一阵头大,烦闷不已,这时,门外有下人敲门禀报:
“掌柜的,之前卖野猪那猎户来了。”
王富贵心里正烦,便道:
“你们把东西过秤给钱,别来烦我。”
醉仙楼后门。
许夜等了会,后门便被打开,一个小厮走了出来,对他说道:
“小兄弟,不好意思了,咱家掌柜今日不太方便,不能出来见你。你有要卖的东西交给我就好,我会上秤按市价给钱。”
许夜好声好气问道:
“兄台可说了是有好东西?”
小厮眉头一挑,有些不耐烦道:
“自然是说了,你到底有卖的没有,没有我可就干活去了。”
实则他根本没说,但许夜如今问起,他却不能说没有,只得扯谎。
许夜见此人这副模样,便知晓这厮根本就没说明情况,可此人有着通报之权,他现在也不能得罪,只得摸出一两银子,塞到这小厮手里,好声道:
“我想肯定是你们掌柜的没听清楚,劳烦兄台再通报一声,成与不成我都感激不尽。”
嘴上虽说着好话,实则许夜早已在心里‘亲切’问候了此人祖宗十八辈。
至于这损失的银子。
待会定要从王掌柜手里,十倍百倍的抠出来!
小厮得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不耐烦顿时消失不见,温和笑道:
“行,看你是个实诚人儿,我就冒风险再给你禀报一次,不成你也别怨我。”
许夜当即表态:
“自然不会。”
小厮随即朝里面走去。
王富贵听见敲门声,原本就恼的情绪顿时被点燃,呵斥道:
“我不都说了不要来打扰我吗?!”
小厮在门外战战兢兢,但收了银子,也不能就这么离开,只得小声道:
“掌柜的,那猎户说有好东西,非见你不可。”
王富贵拍桌子起身,打开房门,瞪了小厮一眼,怒道:
“我倒要看看一个猎户有什么好东西!要是没有,你也别干了,从哪来回哪去!”
听闻此言,小厮如遭雷击。
他哪知道掌柜的今日火竟然这么大。
‘嗐!我就不该贪这点银子,这下好了,掌柜的生气了,我这差事怕是保不住了。’
这醉仙楼的差事,每月的工钱可不低,他这样的小厮,每月都有二两多一点的银子,真可谓是好的不能再好的差事了。
如今差事丢了,上哪去找这种好差?
小厮欲哭无泪,心里难受极了,后悔不已。
醉仙楼后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王富海从里面走出,后面跟着焉了的小厮,这小厮一出门,便恨看着许夜。
王富海浑然未觉,看向许夜,脸上还是笑着,但语气却没那般客气,颇有质问的意思在其中,道:
“原来是厉小友,不知小友今日非见我不可,是有何种好货?”
许夜自是听出了王富海的话外之音,面上带笑道:
“王掌柜可真是难得一见呐,要不是你出来了,我都打算把这东西卖给武馆的人了。”
听到武馆,王富海收起了不耐烦,神色变得郑重了些,语气自然也客气不少道:
“敢问厉小友,你这次的货是…”
许夜不语,只是拍了拍腰间装药的竹篓,王富海心里有了猜测,试问道:
“这是…药?”
许夜点头,王富海则眉头一挑道:
“可否给我看看?”
“自然可以。”
许夜打开竹篓的盖子,并未将东西直接交到王富海手里,只是把竹篓凑到王富海眼前。
一旁的小厮见到这一幕,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看着许夜那自信模样,忍不住在心里祈祷:
‘爷,俺的爷啊,您可千万别害我啊!我好不容易才求到这份差事,您可别把我搅黄了,我不过才拿了你几钱碎银啊!’
王富海朝竹篓里一瞧。
还未看到里面的东西,鼻尖却嗅到一阵沁人心脾的特殊药香。
王富海神色大变,眼中惊骇下,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来。
宝药!
第43章 鉴别
“这居然是…”
王富海瞪大眼睛,面上满是震惊,后面的话却未曾说出口。
这将出未出的话,却把被勾起好奇的小厮急的在心里抓耳挠腮,此刻他真想对自己的掌柜说上一句:
“那到底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尽管好奇,小厮还是闭口不言,他知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不过从掌柜的表情来看,他明白自己的差事大概是保住了。
那年轻猎户并没骗他,此人带来的东西确很不错,否则也不至于让见多识广的掌柜都为之惊诧。
看守后门的奎子,依旧穿着一席短打,露出健硕的臂膀,古铜色的肌肤,肌肉隆起。
他身为习武之人,又常年跟在王富海身边,见识要比小厮高上几层楼。
只是从自己主子的惊讶,以及空气当中飘散出来的那一缕特殊药香,奎子便立刻明白了那青年猎户拿过来的到底是什么。
宝药!
这是多少练武之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株宝药,根据药性药效不同,所能带来的效益,足抵得上武者半年乃至数年的苦修。
只可惜此物贵重,一般习武之人根本无从享用,只有大富大贵之家,方有资格服下。
虽已明了那竹篓里是何物,奎子也只是闭口不言,一如往常的沉默,他明白,自己的主子并不想让这则消息发散出去。
“厉小友,你当真要出售此宝?”
王富海看向许夜,想要得到切确的答案,毕竟此种宝物,应是练武之人最需要的东西。
如若他估计不错,眼前这位青年正是练武之人,且境界比之自己的侍卫奎子只高不低,极有可能已经入境。
如此宝药,这年轻人舍得卖出?
许夜微笑道:
“既然拿出来了,自然是要卖的,只要王掌柜价格给的公道合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绝不拖延。”
王掌柜一拍巴掌:
“好!厉小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这就差人来评判此宝价值。”
“你…”
王富海偏过头去,目光落到了身后小厮身上,小厮诧异的伸手指着自己,眼中疑惑似在询问。
王富海当即点头:
“就是你,赶紧去回春堂请位大夫过来,就说我王富海要看病。”
小厮连忙点头应答:
“好嘞,掌柜的。”
话一说完,小厮便立马朝小巷外跑去,转眼便消失在众人眼中。
见小厮走远,王富海则对许夜邀请道:
“厉小友,此处虽是小巷,却难免隔墙有耳,不如进楼里饮茶闲谈?”
许夜默了片刻。
王富海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谈道:
“厉小友,王某乃一介商人,不通拳脚,有时还真羡慕小友能射兔捉彘的本事。”
许夜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说他就是一位普通商人,不懂武艺,而你有武艺傍身,还需要怕他这么一个普通商人吗?
见对方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许夜自然也不推辞,跟着王富海便进了后门,径直上了酒楼的三楼。
两者谈论闲聊,候着鉴别之人到来。
…
回春堂。
往来抓药看病者,依旧不在少数。
大夫一职,从古至今都不愁吃穿,只是赚的多少有别,有医心者,赚的便少,若无医心,裤袋子里都能装满真金白银。
小厮急匆匆跑到药铺,气喘吁吁,小药童姚无疾立马迎了上去,问道:
“这位客官,可是前来看病?”
小厮摆手道:
“我没病,是我掌柜身体有恙,特来请一位大夫过去给掌柜的看病的。”
姚无疾点头,道:
“你掌柜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小厮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声音提了起来,颇为自信道:
“我家掌柜乃是王家的王富海。”
此言果然惹得铺内几人高看了小厮一眼,这让小厮很是受用。
小药童扯着嗓子,朝正给人把脉的大夫喊道:
“师父,王首富请咱过去看病嘞!”
那案前坐的端正的老者,只是眯着眼,静静给一位来客把着脉,听见声音也并未睁眼。
良久。
老者才睁开眼,与来客说起为何患病,所患何病,需怎么治疗,又有什么忌讳,最后开出药方,让来客去抓药。
将这位来客送走,老者才一抚长而白的胡须,望向小药童,缓声道:
“无疾啊,你看医书也有三、四年了,现在到了考验你的时候,今日这一趟,就由你代为师去罢。”
姚无疾问道:
“我一个人去?”
老者并未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见老者点头,姚无疾不仅不感到为难,反而心下一喜,想着今日总算是可以远离这老头了,待会可要在城里好好玩会!
醉仙楼。
三楼。
许夜与王富海正谈论着,包厢房门被敲响,小厮那恭敬的声音透过房门传入房内:
“掌柜的,人到了。”
王富海对着门口道:
“进来吧。”
房门并未上栓,小厮得到应允,在门外轻轻一推,房门便应声而开。
王富海见小药童姚无疾走了进来,神色有些不对,朝药童问道:
“小无疾,你师父呢?”
姚无疾走进屋内,答道:
“我师父那还有很多病人,忙不过来,就叫我来看看,说是要考验考验我…”
正说着,姚无疾又瞧见坐着的许夜,面上浮现一抹喜色,刚想叫出名字,却见许夜微不可察的摇摇头。
看到这,姚无疾压下脸上的喜色,心里颇为疑惑,不知许夜为何不让他相认,不过还是遵从对方意思,假装不识。
王富海拿起桌上一只崭新茶杯,斟满一杯茶水,推向姚无疾这面,调笑道:
“你才多大,你师父就叫你出来历练了,你医书可曾记下了?”
姚无疾与王富贵本就相熟,听到这话,直接翻了个白眼,自信道:
“那些医书我早烂熟于心,若不是师父一直不让我给别人看病,我早就是这县城有名的大夫了。”
这番话不由让王富海高看了药童一眼,微笑道:
“就这么自信?”
姚无疾拍拍胸脯:
“那是。”
见状,王富海也不再废话,当即说明缘由:
“今日寻你来,不是给我看病,而是要你帮忙鉴别药材,你能行吗?”
闻言,姚无疾觉得自己被挑衅了,当即拍着胸脯保证:
“《百草全书》我看了不下百遍,里面内容我倒背如流,鉴别药材自然不在话下。”
“好。”
王富海望向许夜,开口道:
“厉小友,将东西给他瞧瞧吧。”
姚无疾听着王富海对许夜的称呼,心生疑惑。
‘他不是叫许夜吗,王叔为何要称他为厉小友,难道厉小友这称呼是假的?亦或是许夜这名字非真?’
姚无疾不明所以,却并未问出来。
他对许夜的感官还算不错,自然有心帮其隐瞒。
这时。
许夜已然将竹篓放在案桌上,将盖子打开。
一时间。
清香药气,在这密闭的房间弥漫开。
姚无疾将鼻子抬起,嗅了嗅,眼里立马露出一抹撼色,不由开口道:
“这是…”
第44章 重金
“这是宝药!”
姚无疾并未看竹篓内的东西,只是嗅着空气里飘散的药味,便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王富海满意点头,赞道:
“看来你确实有认真看书,不错,这正是一株宝药,不过我要知道这株宝药究竟是哪一品。”
宝药分九品,一品最低,九品为最。
价格又尽不相同。
最下品者,往往几百两便能买下。
而最上品者,往往只有那些名望威震天下的大族亦或是大宗,才能拿得出来,且数量极为有限,为无价之宝。
此种药有奇效,一些药性特殊的药,更有着起死回生之效。
这最上品的药,炼出的丹药通常有价无市,往往一经出现,便会惹得众多江湖武者厮杀争夺,搅起一片腥风血雨。
许夜将东西从竹篓里拿出,放在桌面上。
姚无疾凑过去,低着头,睁大一双眼睛,细细打量,好一会才直起身子,神色肃穆起来,道:
“这株药叫石虎兰,应是生在悬崖峭壁之上,经风吹雨打,夺日月精华,才能成为宝药。”
“石虎兰药性平和,与人参等药混合炼制为丹,有延年益寿,培元固本,缓解暗疾之效。”
“此药二十年生发一侧枝,一枝为一品,而此药共有两处侧枝,且一处侧枝势弱,当为二品中等。”
“王叔如若不信,可翻查经典以证,亦或另寻一人,前来评判。”
此番言语,有理有据,却不是空口无凭,王富海当即便没在怀疑,只是问道:
“我自然是信的,那此药价值几何?”
他精研于商,对宝药之类只是略有了解,却不曾深入,一时还真不知这二品且具有延寿的宝药价值几何。
许夜听着姚无疾的一番分析,也同样信了九分,不由对这小药童颇为敬佩。
此番言语,显然是将医书印入脑海,方能这般随心而谈。
小药童温笑着抬起一只手,五指伸张开,缓道:
“二品宝药,价在三百至五百两之间,此药虽是二品中等,却有延年之效。天下万事,当以生死为最,所以此药当以二品上等来论,故价值五百两白银。”
听闻此言,王富海看向许夜,期待问道:
“厉小兄弟,这株宝药我甚至喜欢,我欲以六百两白银购得此药,你意下如何?”
在最初听到此药能延年益寿,王富海就在心里决定。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此药得到。
如今父亲年事已高,若能拿此药作为父亲寿诞上的礼物,定然会讨得父亲欢喜。
听得王富海欲出六百两,许夜心跳都略有加速。
‘老黄啊老黄,你可送我好大一笔横财!’
本来许夜以为这药顶多只值两三百两,没想到还是低估了宝药的价值。
也是今日,他才知晓原来宝药还分品阶。
倒好长了一番见识。
王富海见许夜沉默,以为这是对价格不满意,他当即再次喊价:
“厉小兄弟,你若是对这个价格不满意,我愿意再加五十两,六百五十两买这株宝药,你看如何?”
许夜一愣,还有这种好事?
他只是惊讶于这个价格离谱,才没有立刻回话,哪想王富海又加了五十两。
心里欢喜下,许夜也明白,倘若再不回话,那就有些得寸进尺了,便立刻回道:
“成交!”
姚无疾听到王富海的两次报价,在一旁看的一愣一愣的。
他不由在心里感慨,首富不愧是首富,就是财大气粗,这个价,都能买到三阶下品的一些宝药了。
王富海很快便差人送来银钱,交于许夜手中,是三根金条,以及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
每根金条重二十两,按照大周货币转化,一两黄金比十两白银,此数正好。
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都对此次交易十分满意。
“小无疾,这是你这次的活钱。”
王富贵还给了姚无疾十两银钱,这可把姚无疾高兴坏了。
此次出门,他本就身无分文,正愁没钱咋玩,没想到却得了十两,这下可以享受肉包子、冰糖葫芦、烤鸭这些好吃的了。
离开醉仙楼。
许夜与姚无疾走到一起。
许夜为表感谢,请姚无疾吃了许多小食,小药童一手拿着冰糖葫芦,一手拿着半只烤鸭,嘴里咀嚼着食物,这才含糊不清的问道:
“夜兄,为何王叔会叫你厉小友,你告诉我的名,是不是也是假的?”
许夜没有明说,只微微而笑道: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行走江湖自然不能用真名。”
小药童抬起头,嘴里叼着一只烤鸭腿,眼前一亮道:
“还有这种说法?”
半个时辰后。
许夜与姚无疾告别,并买了些猪肉蔬菜等必需品,离开了县城。
这一次,许夜倒没再碰上劫匪,一路十分顺畅,直到天色渐渐暗淡下去,终于是到了村口。
刚到村口,往里一走,便听到哼哈的吐气声,许夜寻了过去,但见大毛正在一片空地上,一遍又一遍的练习着莽牛拳。
‘大毛倒是勤奋。’
许夜走了过去,被大毛立刻注意到,立马暂停了练习,小跑着到许夜跟前,恭敬一礼道:
“先生。”
看他礼仪板正,许夜颇为无奈道:
“你这些礼都是哪学来的,我说了,你不必每每见我便行此大礼。”
大毛只是点头:
“我清楚了,先生。”
许夜摇摇头,也不再说下去,他知道说了大毛也不会听,索性将荷叶包的两斤肉递给了大毛:
“这些肉,你拿回去吃,你现在练武正需要吃这些,也别推迟了。傍晚了,你也别练了,回家去罢,要注意劳逸结合。”
说完,许夜也不给大毛推辞的机会,转身便走,留下大毛满脸感激,在心中发誓:
‘先生,来日,慕必报这份恩情!’
第45章 投掷大成
是夜。
许夜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被。
屋外这时已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屋顶不时有水滴落下,好在漏雨处并不是床所在的位置。
许夜听着水滴声,心里反倒一片清明。
‘之前受钱财所限,一直未曾吃过什么汤药,也没去武馆学武,现在有了钱,做这些事也总算有了些底气。’
‘如今大周境内,流寇四起,地方也私自募兵,开始拥兵自重,底层百姓生活艰辛,起义只是时间问题。’
‘乱世将至,我却还是炼皮境,所能依赖的也不过是军中流传的莽牛拳,再无其他护身之法。’
‘形势如此紧迫,也是时候该去县城武馆学新的武道法门了。’
…
翌日清晨。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四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炼皮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3日可大成)、投掷·小成(每日百练,15日可大成)、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572日可大成)
许夜拭去额角汗渍,查看起面板。
‘投掷技能还有半月便能大成,也不知这大成的投掷与小成有何不同,倒不如…’
许夜有心想知晓大成投掷的效用,当即将近三日积蓄的神秘力量,全加在了投掷技能上。
下一刻。
许夜只觉脑中多了不少有关投掷技巧的感悟,两条手臂、手腕,皆得到了强化,肌肉变得紧实,骨骼更为坚硬,气力增长许多。
面板上的投掷技能,此刻也发生了变化。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3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900日可圆满)、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572日可大成)
‘原来大成之上还有圆满,那既已圆满,之后又是什么,总不能演变成神通吧?’
神通:无
看着神通一栏,上面依旧只有无之一字,许夜便暗自摇头,自觉不太可能。
如此普通的技艺,怎能演变为神通?
‘算了,水到船头自然直,现在想这些也毫无意义,不如趁大雪封山前,多猎些血食,下午还要去拜访县城武馆。’
许夜来到老旧木门前。
冷风正顺着门缝钻入屋内,拉开门,一阵微风携雨点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看着屋外风雨翻飞的场景,许夜回屋换上了一套厚实些的灰色长衣
随即披上蓑衣,带起草帽,又从墙上取下木弓,腰间则挂上从山匪那缴获的一柄生锈长刀,在地上抓来一把石子,装进口袋。
做好进山的准备,便在屋内坐着等候。
未满一刻。
草屋外便有来客,正是张寡妇母女,一大一披着稻草编织的蓑衣,哆哆嗦嗦的来到草屋门前,许夜起身迎接:
“张姐,劳烦你多费心了。”
张寡妇将蓑衣取下,靠在门外墙上,笑道:
“这有什么费心的,倒是我们母女俩,还白白吃你一顿饭。”
许夜不以为意:
“你们帮我看家,这顿饭是应该的。”
小丫头搓着冷的通红的手,又一边对小手吹热气,整个人颤颤巍巍,惹得许夜不由对张寡妇问道:
“张姐,马上入冬了,怎的不给瑶瑶制件棉衣?”
瑶瑶放在手,强忍着冷意,对许夜露出笑意道:
“夜哥哥,瑶瑶不冷。”
小丫头脸都冻的通红,话语略带颤抖,如此拙劣的谎话,自然是瞒不住许夜,他蹲下身,看着小丫头道:
“还说不冷,你鼻涕都流出来了。”
张寡妇蹲下来,拿出巴掌大的粗布,将小丫头的鼻涕抹去,颇为窘迫道:
“她这件衣服也不算薄了,只是这几日下雨才有些冷,等天晴了,便没这般冷了。”
许夜默然,明白了张寡妇这是没钱了。
前些时日,她才交了税,家中无粮可吃,只能以野菜充饥,如今还是得了他的照顾,才有口粮吃。
若没他照顾,这对母女只怕早就难以继日,最后结局,只能是小丫头被送去大户人家,或为奴,或为婢。
至于张寡妇自己…
许夜想了想,道:
“张姐,我这房顶有几处漏雨,我又没时间修,不如你帮我把屋顶补补,我算你工钱。”
张寡妇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这是许夜有意帮她。
她本不想要工钱,毕竟补个漏雨的屋顶,也要不了多少时间,只是看着小丫头哆嗦的模样,她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只得对许夜点头道:
“行,你去忙,我这就给你补。”
许夜点头,出了门,冒着风雨,朝山里走。
山林里。
水滴从树冠滴落,掉在草帽上,溅起水花。
许夜浑然未觉,只是看着前方。
在三十米外的一棵树梢上,一只肥硕野鸡正蹲在树枝上,身上细长羽毛被雨水浸湿,在雨声的掩盖下,丝毫没发现危险来临。
‘三十多米,正好试试大成投掷。’
许夜将木弓握在着手,右手从口袋摸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石子,捏在指间,旋即投掷出去。
咯——
树梢上的野鸡惨叫一声,垂直掉了下去。
许夜上前,将落在草丛里的野鸡捡起,这才发现这鸡腹部已破开口子,石子正在这野鸡腹部。
‘适才我故意避开头部,却不曾想还有这般威力。若将石子换成飞刀铁针,杀人岂不是如喝水饮茶般简单?’
许夜后知后觉,这才发现大成投掷技能的威力,简直是杀人越货的奇技。
紧接着。
许夜又试了一番,发现石子在五十米内皆具杀伤力,就连五十米外都能给予兔子这类猎物以重创。
山中物资丰富,不多时,许夜便收获许多猎物,皆是被石子所杀。
此番收获颇丰,许夜便想出山。
不曾想,却在山外围的一处缓坡,遇见一人。
这人披着蓑衣,头顶宽大草帽,面容在帽子遮掩下,却未曾显露。
许夜并未上前辨认,只是远远瞧了两眼,便径直离开。
这不是他第一次碰见人了。
黑背山不是他一人之私财,他进的,别人自然也进的,自捉鹿消息传播出去,时常有附近村民进山。
随着日子越来越艰难,进山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多。
对此,许夜倒毫不在意。
这山里的东西虽多,却也不是空着手便能得到的,没工具,没技巧,没眼力,不仅会毫无收获,还会被毒虫、毒株、瘴气所害。
出山到家,许夜将收获全交由了张寡妇处理。
他自己便放下弓,腰间悬挂大刀,带上了些银钱,着蓑衣出门,前往县城。
他要探访武馆!
第46章 合气门
小雨淅沥,天地昏沉。
许夜一路翻山越岭,受风吹雨打,终是到了县城。
城门口撑起了棚子,守卫立于棚下,免了雨淋风吹。
许夜刚上前便被拦下。
卫兵理由简单,按戒严条例,入城者不得携带刀兵,于是便将锈铁刀扣下,只准许夜空手进城。
那铁刀本就是从山匪手里所得,且刀的质量堪忧,许夜倒不怎么心疼。
入了城。
许夜先找了家小馆,要了四两小面,吃饱喝足后,这才开始朝一家武馆走去。
街道上。
绫罗绸缎的小姐或公子,撑纸伞而行。
这些人瞧见许夜,第一反应皆是捂鼻远避,生怕被碰上弄脏衣物,或是怕擦肩而过时,嗅到什么怪味。
许夜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麻衣,以及脚上那沾满了泥的布鞋,自觉不妥,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寻合适的武馆。
服饰这类外物,待拜了师,再去买也不迟。
【真武门】
许夜站在街道,打量着这家武馆。
此刻。
武馆的大门紧闭着,牌匾上的三个字,苍劲有力,牌匾则是某种贵重的石头制成,门口有石狮子两座,端庄肃穆,颇为气派。
‘这家武馆如此奢华,想来拜师之人定然不少,看来是有真才实学,否则不至于让人趋之若鹜。’
许夜当即走上阶梯,抬手便在漆黑的门上叩了两下。
没一会,房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一位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男子,五官端正,具有阳刚之气。
这男子只是上下打量了许夜两眼,便皱眉道:
“哪里来的穷酸,快走快走,这里不是你讨饭的地方。”
这男子也不给许夜说话的机会,随着‘砰’的一声,房门便再次关闭。
许夜上下打量着自己的着装,不由暗道:
“我这身衣物虽不奢华,却与乞丐相差甚远吧?”
而此刻,武馆里。
一位明眸皓齿的紫衣女子,朝开门的男子询问道:
“师弟,门外何人?”
阳刚男子见到女子,立马上前,脸上立马浮现笑意,道:
“师姐,外面就一乞丐,跑到我们门前讨饭来了,已经被我打发走了。”
‘咚咚’
阳刚男子刚说完,大门再次被敲响,脸上的笑意顿止。
此刻他只觉脸上火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恼怒,沉声道:
“师姐,我这就将他请走!”
虽说是请,但阳刚男子却在心头想着,这小穷酸竟敢让他在师姐面前丢面,他必要好好教训这厮一番!
就在男子转身朝大门走时,紫衣女子却叫住了他:
“等等。”
阳刚男子转过头来,却听师姐道:
“咱们武馆也不缺吃食,你去伙房拿些馒头给那人送去吧。”
阳刚男子自是不肯,当即就要辩解:
“可是…”
话未说完,紫衣女子便打断了他,话语中露出毋庸置疑的语气:
“就这么定了。”
阳刚男子只得乖乖点头:
“是,师姐。”
…
门外。
许夜敲了门,等了片刻,却不见人开门,正欲离去,武馆大门在这时却再度打开,依旧是先前开门那人。
只是这次此人手里多了几个白面馒头,男子盯着许夜,一脸不耐烦的馒头扔在地上,厌恶道:
“拿上馒头赶紧滚,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许夜反应过来,合着对方是将他真当作了乞丐,也不看地上的馒头,当即表明来意:
“这位兄台,我不是乞儿,是特来拜师学武的。”
“拜师学武?就你?”
男子从头到脚将许夜打量一遍,最后笑出了声,颇为不屑道:
“咱们武馆那可是出了名的贵,就你身上穿的这一身,别说拜师,就是拜我都不够提鞋的,赶紧滚罢!”
砰——
房门再度关闭。
许夜在门口默了默,转身边走,毫不留恋。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又不是钱多的用不完,县城里也并非只有这一家武馆,在其他武馆拜师学艺也是一样。
【螳螂门】
许夜看着这第二家武馆,比第一家逊色许多,门口也没了气派的石狮子,连宅子占地都小了不少,但这终究也是一家武馆。
许夜上前敲了大门。
没一会,房门打开,是一位女子,着件白青混搭的长裙,这女子蹙眉的看着许夜,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这才问道:
“你…找谁?”
许夜舒明来意:
“我是来拜师学武的。”
女子诧异不已:
“你是来拜师学武的?”
要是这人不说,她还以为此人是来讨饭的,正欲打发走呢,女子便对门内喊道:
“师父,有人拜师。”
一位中年男子很快来到大门口,打量了许夜一眼,便毫不犹豫的摇头:
“你年龄太大,筋骨已定,学不了螳螂拳,去别处求学罢。”
随着中年人走入门内,女子也关闭了大门。
许夜再一次被晾在了门外。
‘如今拜师送钱都这么难?’
许夜也不气馁,继续去往下一家武馆。
这第三家武馆名【披风门】。
宅子比第二家武馆大了些,却不如第一家武馆那般气派,就在站在门外,许夜便能听见门内的劈砍声。
许夜再度叩门。
不知是雨声太大,亦或是门内劈砍声太大,这一次,武馆连开门的人都没有,让许夜直接吃了闭门羹。
‘也罢,看来是缘分不到。’
许夜当即离开,随后去往了县城最后一家武馆。
一座小宅院前。
许夜看着眼前这座武馆。
【合气门】三个字,书写在木匾上,这木匾纯原色,连漆都未曾刷过一滴。
这一次,倒是不用麻烦许夜再次敲门了,武馆房门大开,根本无需敲门。
许夜刚上前来到门口,边听里面有吼声传出:
“日尼马,退钱!”
第47章 ‘缘\’分
宅院里。
身着青色长服的青年男子,正对着一位五旬老者咆哮:
“你个老不羞,徒弟的钱你也骗!说好配的秘方能让我成为炼皮境呢?为什么连用三副药我却连炼皮的门槛都没摸到?你莫不是买了假药?”
这青服男子越说越激动,指着老者鼻子骂道:
“我看你就是一招摇撞骗之徒,那什么狗屁《合气诀》吹的厉害,还敢大言不惭,说练了能同境无敌!炼皮都成不了,还无敌?”
门外,听着里面的争吵,许夜当即欣然起来,思忖道:
“同境无敌,这正是我追求的良法啊!”
面对青年人的指责,老者靠在一张躺椅上,却是不紧不慢的端起旁边小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缓道:
“乖徒儿,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三副药为师的的确确是给你抓了,只惜你天赋不够,才未能成为炼皮境,这非为师之过。”
“至于你说的同境界无敌,这可不是为师说的,那是祖师爷的秘籍上写的,为师只是复述了一遍。若是不对,你可以去找祖师爷理论嘛。”
青年男子一听这话,立时更气了。
找祖师爷理论,祖师爷都死了不知多少年了,怎么找,莫非也让他下去不成?
想到这,青年人便怒道:
“少他娘的废话,老子现在就要退出师门,就问你一句话,那拜师钱和药钱,你退是不退?”
老者瞌着的眼睁开一条缝隙,慢悠悠道:
“要走,可以。钱…退不了。”
青年人一听这话,顿时压不住心头怒火,大骂着离开,嘴里放着狠话:
“我操你姥姥的,你给我等着!”
青年人愤愤离去,内堂却里走出一位身材丰腴,面貌茭白的女子来,女子发簪上的吊坠晃动相击,发出叮铃的悦耳声。
她来到老人身旁,轻声道:
“爹…小师弟来咱家也三年了,对你一直毕恭毕敬,每日任劳任怨,对咱们日常生活也多有支持,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你就不挽留下?”
老人摇摇头,盯着那青年人离去的背影,深深的看了片刻,才闭上眼,摇头道: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走的不用留。要走的,我也留不住,就随他去罢。”
女人口中那位小师弟,已走到门口,正好瞧见站着的许夜,打量了一番,见这人穿着湿漉的麻衣,鞋上满是泥泞,顿时自笑道:
“连乞儿都敢上门了,这合气门活该衰败!”
这人说完便笑着离开,留下许夜脸色暗沉下去 。
而青服男子刚刚的话,却引来了身材丰润的女子。
女子着件浅紫色长裙,步履轻盈,那硕大处随主人的步履而动,微波起伏。
她来到门口,便见到如同落汤鸡的许夜,倒没有鄙夷赶人,反而露出怜色,柔道:
“小弟弟,你且稍等片刻,奴家这就给你拿些吃的。”
许夜颇为无奈,还是叫住要离开的女子,说明来意:
“这位漂亮姐姐,我不是乞丐,我是来拜师学艺的。”
女子停住脚,转身望着许夜,疑惑道:
“你…确定是来拜师的?”
许夜点头:
“是。”
见许夜确定,女子不再怀疑,当即转身,来到老者身旁,轻声道:
“爹,外面有人要学武。”
老者闻言,半闭着的双眸立刻睁开,立马从躺椅上起身,眼冒精光。
来到门口,老者便见到了等候的许夜,只是上下称量了会,眼里的热切便消失不见,慵懒的问道:
“小娃娃,就是你要学武?”
许夜应答:
“正是。”
老者看着许夜一身行头,颇有质疑:
“我这武馆的拜师费可不便宜,你有那么多钱吗?”
许夜淡然道:
“还请老先生说个明数。”
老者闻言,伸出手,竖起两根指头,随后看了眼许夜的着装,又将其中一根指头半曲着,这才道:
“十五两银子,不能再少了。若你没这个钱,只能说明咱们‘缘分’不够,你且攒足了‘缘分’再来。”
许夜当即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拿在手里,笑问道:
“老先生,不知道这‘缘分’够不够。”
老者的目光当即被许夜手里的银子牢牢吸引,看的目不转睛,嘴里下意识道:
“够,太够了,我的好徒儿。”
噗通——
许夜顺势一跪,将银子恭恭敬敬的递到老者手里,而后一拜: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老者接过银子,顺手便揣进了怀里,也没有要找银子的打算,立马扶起了跪在地上的许夜,笑容满面道:
“好徒儿,今日起,你就是咱【合气门】的第五位弟子了。对了,你姓甚名谁?”
许夜恭敬道:
“我叫…许夜”
许夜本想使用化名,但考虑到老者的身份地位,以及大家长时间的相处,化名终有暴露的一日,便使用了真名。
硕果累累的女子,见父亲真的收徒,对许夜微微一笑道:
“恭喜了,许师弟。”
许夜看着女子,却不知如何称呼,老者便开始介绍起来:
“我叫陆枫。这是我女儿,也算是你的大师姐,唤陆芝。你以师姐相称便好。”
闻言,许夜又对这丰满的大师姐恭敬一礼:
“师姐好。”
女子柔笑着颔首,老者这时道:
“随我进屋,给祖师爷上香。上了香,敬了茶,你就是正式弟子了。待会我就把本门绝学传授于你。”
听到这,许夜总感觉哪里不对。
按理说,他前来出钱学艺,只需交了钱就好,哪里用得着去上香敬茶?
若上香敬茶,那这不就成了师父,而不是师傅了吗?
许夜不明所以,跟随陆枫进了屋,来到中堂,一面墙上大大小小的摆放了许多灵牌,这些牌上面的名字,有的因时间久远而模糊不清。
陆枫拿出三炷香点燃,寥寥香烟升起,在屋内弥漫开,他首先对着牌位鞠了三躬,嘴里念叨着:
“弟子陆枫,现任【合气门】掌门,启禀祖师。弟子于建武三十二年,冬二日,收许夜为徒…”
第48章 合气诀
老者语速很快,声音却小,叽里咕噜说了好一阵。
许夜也不知他说的什么,只是等了会,老者便完成了仪式,将三根香插在了香坛里。
香坛包了浆,偶尔明亮处泛起铜光,能看得出这是一口铜坛,坛里是厚实的香灰,里面还插着许多燃尽的小木棍。
陆枫又拿来点燃的三炷香,交到了许夜手里,白烟缭绕,直冲鼻腔,老者叮嘱道:
“你拿着香,躬身拜上三拜,将香插进坛里便好。”
许夜接过香,闻声照做,恭敬对着墙上灵牌拜了三拜,而后将手里的香插入了香坛之中。
做完这些,师姐陆芝端来一杯热茶,许夜明白这是到了敬茶的环节。
接过茶盏,许夜便对坐在堂内椅子上的陆枫跪下,并将茶盏举起,好让老者够得着,嘴里恭敬道:
“师父,请用茶。”
陆枫坐在椅子上,抚着花白胡须,面上含笑,接过许夜递来的茶盏,拨了拨盖子,端起来饮了一口,这才将茶盏放一边,将许夜扶起,满意道:
“许夜,现在起,你就是我陆枫的正式弟子了。我门下没什么规矩,只要不滥杀无辜,同门相残,欺辱孤寡妇女,其他凭心而行。”
许夜起身,点头道:
“我记下了,师父。对了,师父,我的拜师费…”
见许夜说起这个,陆枫脸上肉眼可见的浮现慌乱神色,急忙出声打断许夜继续说下去,转而对一旁的陆芝道:
“那个…芝儿,你今日先把本门的绝学《合气诀》,传授给许夜,我先上街溜达溜达。”
老者说完便起身离开,丝毫不给许夜开口的机会,一溜烟的便出宅子,不见了踪影。
这模样,显然是不打算退回那多的钱了。
‘难怪先前那人要怒离师门,只怕被这老头坑了不少钱。’
许夜在心里腹诽之际,陆芝从椅子上起身,对许夜温柔道:
“师弟,跟我来。”
陆芝走在前面,裙摆随步子轻摇,宽大的裙摆却不能遮掩住那肥臀儿,这让许夜在后面大饱眼福。
没一会。
许夜便跟着陆芝到了一间宽阔空旷的房间,房间内只有蒲团两只,别无他物,连木人桩都不曾有。
许夜不由询问:
“师姐,这练功房里为何只有蒲团?”
陆芝走入房内,来到一个蒲团前,盘坐在上面,又指了指另一个空着的蒲团,让许夜坐下,一边解释道:
“本门绝学【合气诀】,无需舞枪弄棍,只要静心盘坐,调整呼吸,感应丹田气机,后以意念引动丹田之气,按特定经络运行周天,再返回丹田,久之便能成为炼皮境。”
许夜一头雾水。
其他武道法门,都追求以动养体,这【合气诀】却反其道而行之,追求以静养体。
这修行方式,怎么看都不像是武道法脉,反倒与前世儒释道的参禅打坐颇为相似。
可前世的参禅打坐,是为求仙求佛,求不生不死,不毁不灭,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自此长生久视,逍遥自在。
而这【合气诀】却是为了以气养体,成为武者,这练法倒是罕见。
“师弟,你且尝试一番,看能否感应体内气机。”
师姐的话让许夜一脸懵。
难不成刚刚那番话,就是【合气诀】秘密所在?
可体内气机又是什么东西?
难不成是气血?
诸多疑问盘旋在许夜脑里,他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师姐,体内气机是何物?”
陆芝默了片刻,最后摇头,朱唇轻启:
“我也不知。”
听到这个答案,许夜眼眸一瞪。
‘你也不知,那为何说的如此理所应当,头头是道?’
这些话终究是不能说出来,许夜惑道:
“师姐不是修的【合气诀】吗,怎会不知?”
闻言,女子叹息一声,轻声道:
“我非是修的【合气诀】,而是另一种功法。此诀我也看了不下千遍,曾修过多次,只惜天赋不济,无一所获。就连这所谓的气机,也不曾知晓是何物,只知此物在腹部丹田处。”
听了此言,许夜也算是知晓了先前那青年人为何要走。
白白蹉跎时光,却毫无所获,要换作是他,同样会毫不犹豫的离开此地,另寻出路。
只不过…
他与那青年最大的区别就是,那青年无所依仗,而他,在金鼎的帮助下,无论是何种功法,只要被他完整学完,都会瞬间提升至小成境界!
许夜当即问道:
“师姐,可有完整功法书籍?”
陆芝捋起一缕发丝,挽至耳后,点点头,稍有犹豫道:
“功法原书是有,可…若不能感应到丹田气机,就是有了完整功法也无任何益处。此功法关键之处,只在能否感知气机。”
“若能感知,万事皆顺;如若不能,便只得放弃此法另修它法。不过其他法门未得父亲首肯,我现在却不能授予你。”
听到有功法书籍,许夜心里便有了九成把握,当即恳求道:
“师姐,其他法门我暂且不求,只是这【合气诀】的书籍,可否借我一观,师弟实在好奇得紧。”
陆芝犹豫片刻,还是点头同意。
此书虽是本门至宝,可也并非就不能给人看,目前为止,能修成此功法之人,也就祖师爷一人而已,其余祖师无不是坚修此法的同时,又兼习其他武道法门。
何况她乃炼脏大成之境,有她在,还能担心这功法被毁掉或是抢走?
如今这【合气诀】于合气门而言,更多的只是精神支柱,若按实际而言,这本功法实在算不得合气门的核心之法。
陆芝从蒲团上起来,迈着莲步便离开练功房。
莫约半刻后。
女人再度返回,叮铃的铃声在练功房内回响,此刻她手里已多了一个黑色盒子,盒上遍布金丝纹路,颇为不凡。
陆芝坐回蒲团,将手里的盒子推到许夜面前,声音悦耳:
“师弟,【合气诀】便在其中。”
许夜郑重的将盒子移到身前,盒子触手是一阵木质感,却不是普通木味,反而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令人精神一振。
‘这木盒只怕也非凡物。’
许夜动作轻柔,缓缓将木盒打开,里面金黄锦缎上,正躺着一本书籍。
书籍上有三字,十分醒目。
正是【合气诀】!
第49章 顷刻小成
街道上。
陆枫撑着一柄黑油布伞,感受着怀里沉淀的银锭,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刚送走一个金龟婿,又来一个冤大头,这可真不错。那娃穿着一身便宜货,出手倒是阔绰,拜个师都能掏出五十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偷的呢。’
‘管他怎么来的,进了我包里就是我的。上个徒弟坚持了一年才自愿离开师门,也不知这个徒弟修【合气诀】能坚持多久。’
‘这法门虽修不出成果,但我这应该也不算是骗人,毕竟是本门绝学,不能功成,只能怪自己天赋不济。’
‘若放在几百年前,区区五十两就想学【合气诀】,那是痴人说梦,我这还便宜不少嘞!’
老者这般想着,心里的愧疚立刻减轻许多。
片刻后。
陆枫走到一家名为’春香居‘的楼前。
这楼门外站着两名浓妆艳抹的漂亮女子,身上穿的花花绿绿,饶是在这天气转冷的下雨天,都露着那雪白的脖颈与谷缝,每人手里还捏着一根白色丝帕,对着街上往来的行人招手娇唤:
“这位大爷~,进来玩啊。”
老者在门前停留,那两名女子顿时便注意到了,立刻上前,一人挽住老人一条胳膊,用硕果夹住臂膀,将人往楼里面拉去。
老者一脸享受,嘴里却很不情愿的喊着:
“你们这是干什么,老人家我一把年纪了,你们可别害我啊。”
半刻钟后。
陆枫手里拿着装着碎银的钱袋,从楼里走出,整个人显得魂不守舍,双眸空洞,一副被掏空的样子,脖颈上还有一个娇艳的红色唇印,嘴里恨道:
“嗐,这两女人可害苦了我啊!”
‘也不知女儿教的怎么样了,且回家看看。’
老者思忖着朝家里走去。
练功房内。
许夜便将盒子里的【合气诀】拿了出来。
此书乃是材质倒是非同一般,并非寻常的纸质,入手是一股丝帛之感,冰冰凉凉,质地坚韧。
许夜翻开了第一页。
这第一页的内容密密麻麻,上面的字更似图像演化,与如今的字有很大不同,倒像是千年前未经简化的字。
反正许夜一个也不认识,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观看。
他需要做的,只是将这本书全看一遍。
至于剩下的,金鼎自会发力。
陆芝见许夜看着书籍内容皱眉,便轻声开口道:
“此书存世许久,乃千年前遗留下来。书上内容也是千年前未经简化修改的字,师弟若是不懂,我可为你解惑。”
许夜奇怪道:
“师姐识得千年前的字?”
陆芝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处,只是面色平淡的道:
“我门每代传人,皆识得书上字迹,只为了能修行此法。”
说到这,女人叹息一声,神色黯然道:
“只可惜,自开派祖师之后,无一人能修此法。期间我派也不是没出过武道天才,可无一例外,皆是修他法成就极高,偏偏对此法无可奈何,毫无进展。”
“久而久之,便有祖师认为,此法根本无法修行,可开派祖师却是修行此法,实力极强,同境无敌,这一点有史可查,又毋庸置疑。最后大家只得归为自身天赋不济,或与此法不合。”
许夜闻言,面色一滞,道:
“师姐,在我之前那些师兄师姐之所以离开师门,便是因为此法毫无成就而走,可你们不是也兼修其他武道法门吗,为何不授?”
陆芝默了默,思索片刻,这才说出原因:
“父亲…不允。”
许夜皱眉,不解的问:
“我们不都是上香敬茶的正式弟子吗?为何师父他老人家就不传其他法门,偏偏只授这【合气诀】?他老人家难道只是为了那几十两的拜师费?”
面对许夜的叩心一问,陆芝轻轻摇头,道:
“父亲乃炼髓大成,距真气不过一步之遥,若只是为钱,无需这般麻烦。”
许夜追问:
“那是为何?”
陆芝轻轻摇头,并未作答。
而此刻,练功房外,一道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因为祖规。”
吱呀一声响,练功房的门被推开,陆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陆芝恭敬的唤了一声:
“父亲。”
许夜也神色恭敬道:
“师父。”
老者走进房内,看着手拿绝学的许夜,神色淡然,一副高人模样,淡然道:
“你小子刚进门不久,问题倒多,不过你既然好奇想知道,那我也不拐弯抹角,都一并告诉你罢。”
许夜眼中透露出好奇模样,实则心里毫不在意。
他之前之所以问师姐那么多问题,只是为了缓解两者间的尴尬,这才顺着【合气诀】的问题谈论许久。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他总不能等着师姐主动开口寻他说话吧?
老者来到许夜跟前,俯看着盘坐在蒲团上的许夜,缓缓开口道:
“许夜,之所以收你为徒,只是开派师祖有托,让‘合气门’每代传人,先寻十人修【合气诀】。若无成果,才能收第十一位徒弟,作为‘合气门’真正的接班人。
当然了,若你修【合气诀】能有微末成就,那你便能直接成为‘合气门’下一代掌门。不过这你就别想了,咱派之前出过好几位武道天才,修此法都无任何成就,你就更不行了。”
听闻此言,许夜直接问道:
“为何一定要先找十人?难道修不了【合气诀】就不能修其他的?”
见许夜这么说,老者顿时没好气道: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祖师爷就这么说的,我能有什么办法?要怪只能怪你运气不好,要你是第十一个人,我还真会收你为徒。只可惜,你才是第五个。”
许夜愕然当场。
陆枫则毫不在意道:
“实话我也跟你说了,赶紧修【合气诀】,若是一月后毫无成果,你就自行离开罢。”
见气氛有些不对,陆芝连忙对许夜开口打圆场,道:
“师弟,我先教你识【合气诀】的字吧。”
许夜点头,旋即在陆芝的示意下,将蒲团搬了过去,与其并坐着,陆枫则走出了练功房。
一时间,练功房内空旷寂静下来。
女人手里拿着书籍,开始耐心的讲解起每个字,房间一时只余女子悦耳的嗓音。
许夜看似耐心的听着,实则闻着女人身上传来的幽香,早已心猿意马。
直到半个时辰后。
女人终于讲完了书上最后一个字。
就在她话音落下之际。
许夜只觉识海里的金鼎忽然一震,耀眼的金色光芒亮起,持续了好一阵,最后光芒收缩凝聚,化作了一颗种子模样的金色物什,落入下腹丹田里。
随着这颗金色种子出现,许夜只觉四周有什么不能视、不能触的物质,被丹田中的金色种子所吸引,最后没入身体当中。
‘【合气诀】…小成了?’
第50章 传人
许夜闭目,仔细感受着身体上的变化。
那金色种子落入腹部丹田后,不止吸纳着周身微不可察的不知名物质,更是释放出一股暖流,强化着四肢百骸,以及五脏六腑,周身气血。
许夜只觉全身上下都酥酥麻麻,不过这感觉只是持续一会便消失了。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六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血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3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900日可圆满)、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572日可大成)、合气诀(每日百炼,3200日可大成)
看着面板上境界一栏的信息,许夜内心吃惊不已。
原本的炼皮境,变成了现在的炼血境,直接跨过了炼肉,以及炼脏两大境,这实在过于逆天。
‘这合气诀的下线,只怕比莽牛拳的上线都要高上一大截了。’
按许夜的估计,莽牛拳的上限顶多就是炼肉境,这种粗鄙的练法,绝不可能到炼血这样的境界,甚至连炼脏都不行。
而合气诀只是小成而已,便直接让他连跨两大境界,来到了炼血境。
若一旦达到大成,那还了得,只怕最低也要在真气之上了。
‘这丹田里的种子与外界的特殊物质又是什么?’
感受着丹田中的金色种子,许夜一头雾水,他全然不知这是何物。
这东西也不是他本身便有的,而是金鼎弄出来的。
也是有了这东西,他才能感知到身外的环境里,似乎有着一种特殊的物质。
这种物质被金色种子吸引进入体内后,会按特殊经络线路运行,最后散布到全身上下,似乎有着增强自身躯体的作用。
只是此物过于稀薄,近乎于没有,于是强化躯体的效果并不明显。
将这些疑惑埋进心底,许夜又看向技艺一栏,当看见【合气门】大成所需的天数后,有些愕然。
‘三千二百天可大成,岂不是意味着正常修炼要八年多才能大成?这也太久了吧?还好我不用正常修行。’
尽管大成所需时间很长,许夜却不闹心,有金鼎积蓄能量减少天数,也要不了八年之数。
倒是这寿命,随着境界增加,又涨了不少,倒让许夜舒心许多。
“师弟,你可理解了书中内容?”
陆芝那一对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看着许夜,一时让许夜生出此女爱上了他的想法。
不过许夜却很清楚,今日两人才第一次相见,对方自然不会喜他,只是那对眼睛的缘故罢了,看谁都是深情模样。
许夜自是不可能将已习得【合气诀】的事告知,告知了也无甚好处,倒不如瞒着,隐藏实力,留作底牌,便摇摇头道:
“师姐,此书太过深奥,师弟未曾理解半分,能否劳烦师姐再为我讲解一次。”
闻言,陆芝并不感到奇怪。
当初她也是在父亲连续半日的讲解下,才堪堪明悟了此书内容,只是明悟了也没甚用处,同样不能修行,
不过对于许夜,她还是有耐心的,毕竟自己这位师弟,可不是普通人。
她早就看出了许夜是练过武的,且入了境,就是不知是几境武者。
也正是如此,她父亲才会说,若这位师弟是第十一位人,真会收其为徒,并授其传承。
她自然不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而得罪一位武者,何况这位青年人如今还是她的师弟呢,当即便再度为许夜讲解起了书中内容。
不过陆芝不知的是,许夜在金鼎的帮助下,【合气诀】早已小成,对于书中内容又岂会不知?
这样做,无非是隐藏学得【合气诀】的事实,达到掩人耳目的效果,仅此而已。
屋外。
阴沉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而陆芝再讲完最后一遍后,便站起身来,丰满的身姿舒展开来,轻声道:
“师弟,今日天色已晚,若有不知之处,明日我再为你讲解,今日你且先回去休息罢。”
许夜起身,恭敬一礼,嘴上感谢道:
“多谢师姐讲解。”
一番客套,两人出了练功房,路过中堂,陆枫正坐在椅子上,早已等候多时,见到许夜时,便问道:
“许夜,可明悟了【合气诀】的内容?”
许夜轻缓摇头一下,颇为沮丧道:
“弟子愚钝,不曾明悟。”
老者毫不意外,也不鄙夷,好似早知结果一般,只是淡淡道:
“我就知晓是这般,看来你与【合气诀】也不曾有缘。且先待一月看,若是还无所获,便打道回府吧,我再忽……再招下一位弟子。”
“明白,弟子先行告退了。”
许夜一礼,便在陆枫的注视下离开宅院。
待许夜走后,陆枫这才喃喃道:
“这【合气诀】到底能不能练?每代传人皆寻十人,这么多代下来,也寻了不少人了,却无一人练成,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莫不是此诀是假的?”
陆芝听闻此言,诧异的抬起眼,试问道:
“父亲这是动了真收徒的打算?”
陆枫扭过头来,看着陆芝,笑道:
“哈哈哈,知父莫如女啊,我的确有这个想法。许夜这小子年纪不大,却入了境,武道天赋应当算是尚可。我若将东西传了他,也算了却一桩大事。”
陆芝点点头,随机问道:
“那祖训…父亲是打算不再遵守了吗?”
陆枫面色不变,啐了一口道:
“祖训都多少年前的了,还不是找不出一人能修【合气诀】,说不得此诀本就是错误的。像许夜这种天赋尚可的苗子却难遇见,我也懒得去找其他传人了。这一月且看看此子品性如何吧。若是还行,选作传人也不错。”
说到这,陆枫忽的想起一件事,又对陆芝道:
“对了,你明早去衙门查查许夜的跟脚。”
陆芝点头应答。
第51章 黄粱入狱
铁匠铺。
‘乒乓’的敲击声刺耳。
两名身着简薄短打的汉子,围在一块铁台,手里拿着锤子,对台上通红的铁块进行敲击锻打。
许夜站在铺门,便能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见有客人到临,铺里一位壮汉立马迎了出来,拿脖子上的抹布擦去面上汗渍,赤着的胳膊肌肉饱满,呈古铜色,这壮汉反而微微躬身,微笑着客气道:
“这位小哥,不知你要打些什么?”
许夜说明需求:
“我要打十柄飞刀,每个重一两到二两,长不过五寸,刀口要利,两面开刃,多少钱?”
壮汉闻言,略微算了算道:
“客人,若用普通铁,您就给个一百文便好。若用百炼铁,那就有点贵,要三百文,不知小哥你要哪种?”
许夜想了想,百炼铁坚韧性比普通铁强上许多,这飞镖是用来防身御敌,自然需要些好材料,便道:
“给我用百炼铁吧。”
许夜又摸出几颗碎银,交到壮汉手里道:
“这有四、五钱银子,就不必找了,多的钱帮我做个腰带,装飞镖用。”
壮汉常年与钱打交道,钱在上手时,心里就揣测出了大概重量,的确与年轻人说的相符,做了腰带飞镖,还能多赚些,便立马答应,承诺道:
“小哥慷慨,我们这就给你做,明早你便能来取。”
离开铁匠铺,许夜走在街道上。
天空小雨下的细细密密,打在肌肤上传来点点冷意,转瞬又被体内旺盛气血所清除,饶是穿着不厚的麻衣,依旧没感到一丝寒冷。
‘待有了飞刀,防身手段就终于不再是单一的莽牛拳与箭术了。但这还不够,必须尽快得到攻击技法才行!”
许夜空有炼血实力,却苦于没有攻击手段,以往御敌,皆是靠着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以及反应力碾压敌人。
尽管他有缴获来的几柄锈刀,可他并不会使刀法,就算拿着刀也只会毫无章法的乱劈乱砍。
若遇同境武者的对手,不会刀法、枪法这类攻击手段,显然极为吃亏。
走过两条街道后。
许夜在街边小贩手里买了只背篓,随后来到之前买布的铺子,在铺里买了些棉布以及棉花后,将东西装进背篓里,把宽大草帽覆在上面挡雨,便启程回家。
出城路上。
前方街道忽然变得热闹,有人冒雨站在街道上,围作一团,似在观望什么。
前方街道是许夜出城的必经之路,于是皱眉上前,准备穿过人群,只是刚到人群外围,便听见旁人议论道:
“这人也太惨了,手脚被打断还要被抓去坐牢。”
“谁叫他非要得罪刘家的人,得罪了这种人物还想跑,没直接被打死就算不错的了。”
“此人我知道,好像是叫黄梁,之前住在西边那条街。后面不知怎么的,染了赌瘾,把媳妇家当全输给了刘掌柜的儿子。没想到这人今日竟如此大胆,想杀刘掌柜的儿子。这下好了,人没杀成,自己还要蹲进去,只怕难活着出来了。”
听着众人议论,许夜眉头一挑,背着东西挤过人群,来到最前面。
但见湿漉的街道中央。
一道身影正如死狗一般,被两名衙役死死踩在脚下,手脚已不能动弹,却依旧在挣扎,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一位服饰华丽的公子哥。
此人赫然是之前消失了的黄梁。
只是此刻的黄梁,眼中已没了之前那副痴呆模样,而是充满恨意,显然是已经恢复了神智。
许夜一度以为这人乱跑失踪了,没想到原来是恢复了正常,跑到县城里了,紧接着,他便听到黄粱咬牙切齿,咆哮道:
“刘毐,你诱我赌博,设计出千夺我妻子家财,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面对这般咆哮,刘毐垂下眸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人,毫不在意的嘲弄道:
“黄兄,若不是你贪得无厌,妄想一夜发财,你又岂会被我所诱而染上赌博?难道我主动说过要拿你妻子作为赌资吗?别说什么报仇不报仇的话了,你先从牢里出来再说吧。”
刘毐不再看地上沾了泥水的废人,只是对踩在其身上的两名衙役道:
“两位差爷,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吧,刘公子,此人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若不严惩,律法何在?”
两名衙役齐齐点头,一人拖着黄粱一只后退,便朝衙门方向走去。
群人见好戏结束,也便各自回屋。
黄老汉于许夜而言,算是颇有恩惠,可面对官府以及刘家这两座庞然大物,许夜也不得不沉默下来。
以他目前的实力,还做不到县内无敌。
官府与刘家,他哪一方都得罪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老黄最后一条血脉被无情拖走,而无可奈何。
‘若我是真气境武者,就算此时拦下这两名衙役,又有谁敢多说一个不字?’
许夜在心中感叹一声,终归是实力不济。
在这个世道,弱小就是罪过,只有强大自己,才能好好活着,不至于被人吃掉。
待许夜离开县城,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张寡妇以及小小依旧在家中等着,此刻屋顶已不再漏水。
见到许夜回来,张寡妇便提出告辞:
“许夜,我们就先回去了。”
“张姐,等等。”
许夜将背篓里的棉布及棉花取了出来,放在床上,对张寡妇道:
“张姐,我这有些棉布,想麻烦你帮我做两套长服,还有一床薄被。”
张寡妇当即应答下来: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还来不及感谢你呢。你把东西放着吧,我回去拿东西,明早就帮你弄。”
送走张寡妇,许夜将身上湿透的衣物换下,准备生火做饭。
将锅盖揭开,这才发现,锅里有些许温水,正中央放着一个陶碗,里面有几个豆饼,还是温热的。
而灶台上方,则挂着一些处理干净的肉类,已经被烟气熏的微微发黄。
拿起一个豆饼,许夜咬了下去,心里忽然觉得。
家里有个女人,其实也挺好,至少这些事不再需要他劳心费神了。
清晨。
小雨还在不停落着。
合气门的宅院里,陆枫听着女儿探查到的消息,微微点头道:
“猎户之子,难怪他身上有股子煞气。这身世倒没什么问题,只要他品性过关,合气门就交给他了。”
第52章 黑熊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六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血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2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9日可圆满)、莽牛拳·小成(每日百练,572日可大成)、合气诀(每日百炼,3199日可大成)
莽牛拳就算练至大成,也不过炼肉境,连【合气诀】的小成都摸不到,索性许夜便不再练了。
‘倒是这莽牛拳,在面板上太过碍眼,若能消失便好了。’
随着这个念头浮现,面板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很快又清晰可见,许夜看去,面板已发生了变化。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2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9日可圆满)、合气诀(每日百炼,3199日可大成)
原本技艺一栏有关莽牛拳的信息,消失不见,但他自己对莽牛拳的理解,以及已经证到的境界,却并没消失。
“先生,我感觉我现在强的可怕,连牛都能掀翻。”
大毛准时而至,并说了今早的身体变化,以及昨日练武时的感受。
对于此番言语,许夜坐在凳子上,只是摇摇头,否认道:
“你可别真去掀牛,这都是幻觉。你才练武几日,怎会有牛一般的气力?你回去把你家门口那个两百多斤的石磨举一百下,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大毛听的极其认真,心下决定,待回家定要好生试试。
见大毛这副认真的样子,许夜摇摇头。
他就说着玩的,大毛还真信,一个初学武道的学徒,力不过两百斤,咋能举起那两百多斤的石磨来,顺手将木弓交给大毛,随口道:
“你且试试能否拉开这木弓。”
大毛接过木弓,按照许夜传授的拉弓姿势,用力一拉,木弓只是微微一曲,任由其如何用力,也不动分毫。
看到这,许夜明了大毛的修行进度,微微点头道:
“还算不错,有长进。”
大毛第一次拉木弓时,用尽全力,也无法使木弓发生一丝变化,如今却能让木弓微微弯曲,这哪里是有长进,分明是进度太快了!
只是为了让大毛不会为此骄傲,许夜这才表现出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实则心里早就感叹万分:
‘不愧是天生练武的好苗子,只要血食跟得上,这般下去只怕要不了半年,便能入境成为炼皮武者。这人与人之间的天赋差距,果然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得亏我有金鼎的努力,否则只怕是连大毛的影子都追不上。’
得到夸奖的大毛自然心欢,许夜则从粮缸里盛出二十来斤豆子,又将灶台上面挂着的野味取下些,交给大毛,叮嘱道:
“大毛,莽牛拳要好生练习,这些东西是练武必须品,你便不要推迟了,先拿去吃。若想回报,入境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大毛感激涕零,却又无以为报,只得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承诺道:
“学生…绝不令先生失望!”
许夜颔首,轻声道:
“且先回去罢,一周后再来。”
大毛恭敬的退了出去,拎着东西便回了家。
屋里。
刘氏正煮着饭,丫头二毛在屋子里咽着口水,却不敢对那锅里冒出来的粮香起一丝贪婪之色,她害怕一旦自己好吃,父亲母亲又会生出将她卖掉的想法。
门口外。
李德仁早早便在编织草鞋簸箕这类物品。
秋税过后,这些东西很难卖。
有时他拿着东西在县城待许久,才会卖出那么一件两件,且城中还要流氓地痞强行收取所谓的安保费,以至于赚的那一点钱根本不足以糊口。
好在这两日有许夜送来的粮食,这才不至于吃野菜、树叶。
没多时,大毛提着东西回来了,李德仁在门口率先瞧见,手里的动作一滞,立马皱眉站了起来,质问道:
“大毛,我们家还要余粮,你怎么又要了东西回来?许夜能教你,已经还了咱家恩情,你又去要东西,许夜会怎么看你,怎么看咱们一家?”
刘氏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儿子手里的东西,立马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大毛,训道:
“大毛,你怎么能再要许夜的东西?”
面对父母的责备,大毛心里委屈,解释道:
“父亲、母亲,这些东西是先生亲自给我的,不是我主动要的。”
刘氏皱眉道:
“他给你就要?儿啊,你莫要真以为你们真是师与生的关系。许夜嘴里这般说,你却不能真听,你看看他对咱家的支持,哪件事是老师应当做的事?”
大毛默然片刻,问道:
“娘,那我与先生真实的关系应该是什么?”
刘氏看了一眼仁沉默的李德仁,已然猜到了丈夫的想法,便望向自己儿子,轻声道:
“主与仆。”
大毛呆愣良久,最后点头:
“我知晓了。”
…
黑背山中。
一道穿着麻衣的身影在林间敏捷穿梭。
许夜让大毛回家,等到张寡妇来后,便收起东西进了山。
之前只有他一人,所猎的野鸡野兔还够食用,现在多了一个大毛,这点东西却是不够看了,所以他打算趁着大雪来临前,再打几头野猪或鹿这类体型庞大的猎物。
很快。
许夜便顺着以前走过的路,来到之前狩猎野鹿的地方,旋即搜寻起鹿的踪迹。
一番细心勘探,直到半个时辰后,许夜吐出一口浊气,终于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
这群野鹿已经辗转了生活据点。
或许是因为他的缘故,也可能是老虎以及黑熊的气味这这片地区出现,令这群鹿逃离了此地。
至于去往了何处,许夜也不清楚。
这茫茫山海里,想找这么一群鹿,若无受训的猎犬群,凭他一人便想在这山林里搜寻猎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看来有时间要去专门训练一群猎犬了。’
许夜这般想着,却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巨吼声,在山林间回荡,激的树梢的飞鸟扑腾而起。
“这是…熊瞎子!”
第53章 渔翁之利
“来的正好,且祭我刀!”
听见这熊哮声,许夜不仅不怕,反而兴奋起来。
若他还是炼皮,听闻此声,早就朝后退去。
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他为炼血,体内气血蓬勃如海,一动一举间,气血便如潮水拍岸,力至千斤之上!
许夜手握木弓,朝这声音来处寻去。
穿过林子,越过一处小坡,便见不远处,一头黑熊正与一头披甲野猪对峙。
黑熊体型巨大,尽管只是四肢撑地,却依旧有半人之高,浑身毛发漆黑,如一件紧贴皮肉的黑色铠甲。
那野猪同样毫不逊色,与黑熊体积相差不大,只是略微矮了一截,但浑身裹泥,比之许夜之前狩猎的野猪,还要庞大许多,乃是真正的披甲猪王。
只是在这水珠不停滴落的林里,野猪身上所挂的泥铠,明显湿软了下来。
此刻。
野猪动作缓慢,已是强弩之末,那肥硕的躯体上,留下不少爪印划痕,殷红血液从伤痕里涌出,与身上的湿泥混合。
旁边的黑熊依旧虎视眈眈,在野猪周身绕圈,不时抓住机会,以血盆大口发动攻击,直直咬向野猪的后脖,想一举制敌。
每每当黑熊快要咬住野猪脊柱时,野猪便猛的抖动身子,挣脱开来,并扭动嘴旁的尖牙,朝黑熊刺去,逼的后者只能避开。
‘看来这黑熊是想趁雪天未至,铤而走险猎杀这头野猪,如此便无需慢慢积蓄过冬食物,这么大一头野猪,足以撑过整个冬天。’
许夜悄然观看着双方争斗。
准备待双方耗尽体力,再来个黄雀在后,将一熊一猪皆收入囊中。
有了这两头庞然大物,即便冬季来临,也暂且不用为血食发愁。
许夜伏在灌木后,静静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兽的争斗也逐渐陷入尾声。
那野猪终是体力不支,被黑熊压在身下,一口咬住脖颈,只能发出寥寥几声的惨叫。
许夜闻声而动,当即寻好角度,弯弓搭箭。
木弓被拉至满月,又迅速恢复正常。
离弦之箭飞驰,穿过草叶便直直扎在黑熊的一只眼中,疼的这黑熊顶着眼睛上的箭矢便胡乱奔走。
‘想跑,哪有这般容易!’
许夜抽出腰间铁刀,刀刃已被磨得发寒发亮,体内气血奔腾,双腿一蹬,身子立马激射出去。
只是短短几息便迈过几十米的距离,来到奔走的黑熊旁。
黑熊见有人来,立马如人直立,身子竟比许夜还要高上一个头,挥动熊掌就要拍下。
唰——
林中有刀光乍现,一闪即逝。
黑熊直立起来的身子停住,晃了晃,轰然倒在了地上。
咕嘟…
一颗中箭的熊头在地上滚了两下,那没了头的脖颈处,鲜血喷涌,在地上形成一洼小的血池,正冒着热气。
杀了熊,许夜再度来到那头体型庞大的野猪身边。
野猪已倒在了地上,脊椎被黑熊咬断,不能动弹,见生人到访,无能的惨叫了声,却无可奈何。
大刀被高高举起,再次落下。
野猪也没了动静。
许夜收起木弓,用铁刀伐了棵胳膊粗的树,找来藤蔓做成简易担架,将一熊一猪放在上面,拖着回家。
就在许夜走后。
林里一处草丛后,一只体型硕大的猛虎,满眼惊惧的朝相反的方向奔越,一路翻山越岭,一刻也不敢停歇,很快消失在这片林中。
出山过程中,许夜碰见了好几位来山里寻食的村里人,这些人在看到架子上的熊与猪后,无不感到震惊骇然。
草屋。
小丫头坐在屋檐下,一手托着下巴,看着屋檐上的水珠滴落而下,砸在拇指大的坑洞里,水花四溅。
张寡妇则在屋内,拿着剪子,将棉布裁分成小块。
针线在女人手里如一条灵蛇,堆在一起的棉布拼接缝合,只是一个时辰,这些棉布便成形,化为了一件黑色长服。
女人正要做另一件衣服,忽听女儿惊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夜哥哥回来啦!”
张寡妇闻言,放在手里活,来到门口,便见到一道身影,在密集的雨点里,正拖着什么东西,朝草屋走来。
她第一反应就是去帮忙,又担心女儿也跟着跑出来淋雨,便对小丫头叮嘱道:
“瑶瑶,你呆在家里,别出来。”
许夜拖着两头猎物,在雨中行走,却忽然见女人冒雨跑来,皱眉道:
“张姐,你跑出来干什么,外边下着雨,赶紧回去。”
这立冬时节的雨极寒。
许夜作为炼血武者,自然无惧,可张若惜却是实打实的普通人,淋了这雨极有可能会伤于风寒。
张寡妇不管不顾,来到许夜身旁:
“我看你拖着东西…”
女人话未说完,一只手就捂在了嘴上,看向架子上的双眼微瞪,面上满是骇色。
好一阵,张寡妇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也不说话,立马帮忙,将手搭在木架一侧,使劲将东西拖着朝草屋走去。
小丫头在屋檐下等着,却见母亲与许夜一同拖着什么,便好奇的上前瞧,这一瞧,立刻被吓了一跳,惊惧的扑进了张寡妇怀里。
她方才所见,赫然是没了头的熊尸。
许夜将东西全搬进屋里,见小丫头怯生生的模样,立时一笑:
“待会吃了它就不怕了。”
小丫头看着地上的熊依旧恐惧,摇头道:
“我…不吃…”
“现在倒是嘴硬,待会可别悔。”
许夜起锅烧水,开始处理起两头猎物。
完整的熊皮被剥下,交由张寡妇处理,准备做成一件冬衣,熊则被分解成大块。
正当许夜准备分解野猪时,门外忽然有人唤道:
“许夜,在家吗?”
这声音许夜极为熟悉,是李清风。
放下手里活,许夜将门打开,李清风正带着遮雨的草帽,站在门外,许夜问道:
“原来是李伯,是有什么事吗?”
李清风顾不得帽沿的水滴将衣物浸湿,有些急切的问道:
“许夜,听说你弄到熊了,真的假的?”
闻言,许夜明白,应是路上碰到的那些村民将事说了出去,不过这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乃四境炼血武者。
何人敢来捣乱,何人能来捣乱!
第54章 养血丹
“李伯是有什么打算吗?”
许夜能猜到李清风想要做甚,无非是想将他打的熊给买去,毕竟其子在武馆学武,最是需要这些东西。
若是之前,许夜大概率是会卖掉,但现在余财尚足,并不缺钱,自然会留着自己吃。
李清风见许夜这般说,立马明白那些人所言非虚,心中顿时有些震惊。
能杀黑熊,先不说实力,单是这份胆气,就足以让人钦佩。
‘看来许夜这娃已经超过他老子了,以后还是要多与此人交好,说不得哪天就用得着。’
如此想着,李清风便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许夜,我就不遮遮掩掩了,我想买你打的那头熊。”
许夜故作难色,沉默片刻,这才道:
“李伯,实不相瞒,最近我去县城武馆报了名。这黑熊对练武的人大有益处,也是我现在很需要的东西。”
说到此处,许夜画风一转:
“不过…既然李伯要买,我也可以分出一条熊腿给你。”
许夜此番言语,一开始是借李清风的口,让大家都知道他学了武,以此震慑有心之人;二来则是卖李清风一个面子。
李清风只是一听,便明白了许夜是什么意思。
虽说只有一条熊腿,可这毕竟是上乘血食,可遇而不可求,能让儿子更早入境,却也值得,何况他也有心与许夜多建立联系,当即点头应答下来:
“那行,多谢了。”
许夜拿来一条熊腿,交给了李清风,同时也收到了十两银子。
待李清风离开后,许夜便很快将野猪处理完,张寡妇则将一块熊肉切了煮了。
家里调味的东西较为齐全,所以当锅里的肉被盛出来时,香气四溢,嘴上说不吃的小丫头,当坐上餐桌时,一个劲的咽着口水。
见她这副模样,许夜呵呵一笑,夹起一块肉放在她碗里:
“试试?”
小丫头犹豫了会,还是没抵住香味,咬了一口,双眼立马明亮了起来:
“太好吃了!”
许夜笑问道:
“现在还觉得刚刚的熊可怕吗?”
小丫头摇晃脑袋,跟个拨浪鼓似的,眼里没一丝惧意,只有对美食的渴望。
午饭后。
许夜拿了一条熊腿,以及一条猪腿,前往县城,准备送给自己那位师父。
尽管陆枫说过,只要到了一月之期,便让他自行离开师门,但他终归是在这合气门占了便宜。
一举从炼皮突破至炼血,送些血食也没什么,全当他的一片心意了。
平山县。
宅子前,许夜敲响了房门。
吱呀——
房门打开,师姐陆芝那张妩媚的脸蛋映入眼帘,许夜恭敬的叫了一声:
“师姐。”
许夜将带的东西递了出去:
“这是我打猎所得的东西,希望师姐不要嫌弃。”
陆芝接过东西瞧了一眼,立马看出了是什么,对许夜含笑道:
“师弟有心了。”
进了屋,见过陆枫后,许夜再次与陆芝进了练功房,准备听陆芝讲解【合气诀】。
练功房外。
陆枫瞧着桌上的两条腿,暗暗点头:
“一条野猪腿,一条熊腿,还是最好的部位,这徒弟倒是有心。且在看看,若是合适,先传些刀法也不是不可以。”
两个时辰后,许夜从练功房里走出。
陆枫依旧靠在那张躺椅上,许夜已经准备离开县城回家,便恭敬一礼道:
“师父,弟子先行回家了。”
陆枫慢条斯理的睁开眼,缓道:
“不急,吃了饭再回去。”
这话倒让许夜颇感意外,毕竟昨天便直接让他回家了,今天这是怎么,莫不是带的东西起作用了?
许夜不得而知,不过既然陆枫发话,他也不好拒绝,便应答下来:
“是,师父。”
陆芝已经去了伙房,许夜就这么坐在大厅,陆枫则悠哉悠哉的喝着茶,也不问话,这让许夜颇为不自在,便道:
“师父,我去帮师姐做饭吧。”
陆枫愣了一下,便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许夜起身开溜,来到伙房,看着正在忙碌的陆芝,许夜自觉烧起了火:
“师姐,我来帮你。”
陆芝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便开始处理起许夜拿来的熊腿、猪腿。
这两日,许夜与陆芝接触最多,倒是相对熟悉些,在一起也没那般尴尬,许夜一边烧火,一边问道:
“师姐,方才我来时,见城里处处有卫兵巡逻,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陆芝将砍成块的肉放进锅里,答道:
“昨夜有山匪进城,欲劫县令的女儿,想以此要挟县令按兵不动,不过却失败了。县令震怒,从卫营里调了一千人马,日夜巡逻。”
听到这,许夜不由好奇道:
“县令已经打算对城外那伙山匪动手了?”
陆芝拿着铲子在锅里搅动一番,将切好的姜块放入锅内,一边回道:
“山匪在,县令招募的五千卫兵便在,他自然是不想动手的。但那伙山匪据传与邻国有些勾连,镇西大将军知晓了此事,便调了他侄儿来平山县,督促县令剿灭山匪。县令哪得罪得起这种大人物,自然只能听令。”
许夜以往皆在村里的一亩三分地,对这县城之事知之甚少,现在听陆芝一番言语,顿觉天高海阔,长了不少见识,忍不住夸赞道:
“师姐见识广博,师弟佩服。”
陆芝将豆腐切的方方正正,大小一致,听到许夜夸赞,只是微微一笑道:
“这些事不是什么秘密,师弟若居于县城,自然也会知晓这些。”
许夜趁此机会,又问了好些问题,皆是有关县城之事。
一番询问下来,这才得知,原来今日有官府的人来此,目的是让合气门派出一名武者前往卫营,协助官府剿匪。
这道命令倒不是县令下的,而是那被镇西大将军调来的侄儿魏仁下的命令。
虽说这道命令是带着强制性的,但那魏仁同样给出了奖励。
谁能在剿匪一战中表现优异,便能获得‘养血丹’一枚。
第55章 参与剿匪
“师姐,何为养血丹?”
许夜虽已看了些奇闻杂书,但对丹药相关的知识却是两眼一抹黑,如今听陆芝说起,便心生好奇。
见许夜问的认真,陆芝反倒有些诧异。
自己这位师弟已是入了境的武者,却连养血丹为何物都不知晓,这见识着实有些短浅了。
不过想到许夜的跟脚,陆芝反倒觉得这样才合理,便放慢语气,细细回答道:
“养血丹乃由三品宝药龙血草为主药,其余上年份的药材为辅药,于丹炉炼制七天七夜而成。一颗价值白银五百两,有温阳、壮大气血之效,对真气之下的武者益处颇大,往往能省去几年苦修。”
听着丹药效用,许夜起了心思。
这丹药有如此效果,若是被他吃了,能让金鼎积攒多少能量?
【合气诀】大成需要三千多天,也就是八年多。
若每隔一段时间,便减少月余时来算,想要大成也需要不少时间,而如今的大周王朝却坚持不了这么久。
届时战乱一起,就是炼血武者,在飘摇的乱世里,面对成群结队的军阵,也只能无力倒下。
连号称一方高手的真气武者,每逢乱世,死伤也不在少数。
武者个体力量的确强大,可面对一望无际的持刃士卒时,刀会卷刃,力有尽时,真气亦有耗光的那一刻,届时便会如风中柳絮,被如浪的人海无情吞没。
‘如今山匪四起,邻国又虎视眈眈,若想不为鱼肉,必须尽快提升实力。这炼血境还远远不够,至少也要迈过炼髓成就真气,方能有一定主动权!’
如此想着,许夜便对养血丹起了贪求之心,抬起头来,对正在忙碌的陆芝问道:
“师姐,你要去参与剿匪吗?”
陆芝将锅里的菜肴盛了出来,装入碗中,扑鼻的香气弥漫在伙房内,她点头道:
“能得一颗养血丹,自然是要去的。师弟既然这么问,想来也是看中了养血丹吧?”
许夜毫不掩饰的点了点头。
他对养血丹的确起了贪心,想看看吃了这枚丹药,究竟能让【合气诀】大成的时日减去多少。
陆芝微笑道:
“师弟既然想去,待会我给父亲说一声便是,让他去官府将你的名单报上去。”
许夜面露感激,谢道:
“多谢师姐。”
餐桌上。
陆枫夹起碗里的一块熊肉,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露出赞许之色:
“这肉软烂入味,肉香浓郁,毫无腥气,看来女儿的厨艺又精进不少啊。”
陆芝举止斯文,一举一动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温柔道:
“非女儿厨艺精进,是师弟拿来的东西好。”
陆枫闻言看了许夜一眼,后者谦虚道:
“哪里,是师姐的厨艺了得,做出来的饭菜味美可口,与那酒楼大厨不相上下。”
“师弟谬赞了。”
陆芝面上浮起笑意,又看向正吃饭的老者道:
“父亲,师弟有心参与剿匪,不知官府那边,你把名单报上去了没有?”
陆枫诧异的看了许夜一眼,问道:
“许夜,你可要想好了,此次剿匪没你想的那般简单,弄不好是要流血丢命的。”
这剿匪的报酬虽丰,却也不是毫无危险。
据他从县衙那得到的情报。
城外那处匪窝可不止聚了上千流民那,一些恶贯满名的江湖中人,以及邻国的某些武者,同样参与其中。
一个入了境的炼皮,着实算不得什么。
若是运气不好,恰巧碰上那些练肉、练脏的武者,只怕一个照面都撑不下去。
“师父,我已经想好了。我辈武者,自当逆流而上,勇于进取,岂能一遇挫折便畏手畏脚,停滞不前?”
许夜说的信誓旦旦,面上也无惧色,陆枫见此,心里对许夜的感官不由又好了几分,便道:
“那好,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明日我就将你的名字一并报给衙门的人。”
见陆枫同意,许夜放下心来。
一顿饭吃完,屋外天色将黑,街道上的一些铺子点起了油灯,照射出橘黄的微弱火光,给下雨天的县城添了些温暖。
许夜便自觉起身告辞:
“师父,师姐,天色已晚,我就先回去了。”
陆芝道:“师弟慢走。”
陆枫则抚了抚灰白胡须,淡淡道:
“明日早些来武馆。”
闻言,许夜不解,不知陆枫要做什么,不过还是应答下来:
“好。”
离开武馆,许夜便去了铁匠铺。
这铺子依旧是清脆的敲击声响起,热浪滚滚。
许夜刚站在门口,还不待他开口,铺子里便有一汉子主动走出,手里拿着一条皮革制作的腰带,对许夜微笑道:
“小哥,这是你昨日打的飞刀,你看看满不满意。”
许夜接过皮革腰带,看着这条腰带。
腰带呈棕色,长度适中,瞧好能围在腰上,并不松垮,飞刀则插在腰带边上的皮套内,刀柄露在套外,方便拿取。
许夜抽出其中一柄飞刀观看。
飞刀尺寸正如他要求的那样,刀身表面蹭光发亮,刃口精细。
许夜撤了一根发丝放在刀刃处,轻轻吹上一口气,发丝顿时被刀刃划为两段,锋利无比,这才满意点头:
“不错,这刀我很满意。”
汉子小心翼翼的面上有了笑意:
“满意就好,小哥下次若还有需要,直接来咱铺子,给你打九折。”
许夜颔首,将腰带系于腰上离开。
回到草屋,天已完全黑了。
张寡妇母女在许夜回家时便离开了,床上放着已制好的两件黑色新衣,以及一床叠好的崭新棉被。
清晨。
许夜着黑色长服,盘坐在床上。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1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8日可圆满)、合气诀(每日百炼,3198日可大成)
看着遥遥无期的【合气诀】,更加坚定了许夜想要获取养血丹的念头。
此丹价值五百两白银一颗,以他的身家,只能买得起一颗,便差不多破产了,还是参与剿匪获取要简单些。
剿匪虽有一定危险性,却在可控范围内,但没有钱,养血丹却是真的买不起。
等来张寡妇,许夜便没再进山,穿上新衣,去了县城。
昨日陆枫叫他早点去,也不说明缘由,却不知是何事…
第56章 血煞刀法
平山县。
许夜刚到宅院里,还未坐下休息,陆枫便从练功房里走了出来,对许夜唤道:
“许夜,跟我去练功房。”
“ 好。”
许夜也不知道这小老头要干什么,心里暗道:
‘莫不是要亲自教他自己也没练成功的【合气诀】?’
许夜跟着走进练功房,便见空旷的房间里,除了之前的两只蒲团,此刻已然多了一柄长刀。
长刀厚重,刀身明亮。
陆枫这时望向许夜问道:
“许夜,你可曾习过什么兵器?”
听见这句话,许夜心思流转,结合地板上的长刀,顿时明悟了陆枫此刻的想法。
‘师父这是要…传刀法于我?’
也顾不得陆枫葫芦里是要卖什么药,许夜此刻只想先将刀法学到手再说,这样他便不用因无近身攻击技法而发愁了,当即摇摇头道:
“不曾练过兵器。”
陆枫点头道:“那你会什么?”
“莽牛拳。”
听见这个回答,老者面露愕然片刻,旋即道:
“你且耍来,我看看。”
他是不信许夜只会莽牛拳的,这东西不是练武奇才根本就入不了门,更别提许夜还是入境武者了,练这拳法能入境,那许夜不得是天才了?
许夜却不知道陆枫所想,已开始有板有眼的演练起莽牛拳里的简易拳法,每招每式,力道皆被其控制在炼皮境,饶是如此,每一拳递出,依旧有拳风声响起。
陆枫在一旁看着,越是看,心里越惊。
‘不对啊!许夜咋将莽牛拳练到这个境界的?这小子不会真是练这个入境的吧?’
‘他娘的,看来老子真是捡到宝了!’
看完许夜演练完莽牛拳,陆枫连看许夜的眼神都变了,极为和善,像极了长辈看晚辈的眼神,缓声问道:
“你是练这个入境的?”
许夜默了会,点头肯定,这番举动,差点让老者眼里的欣喜几乎要跃然而出,陆枫当即道:
“你若只会莽牛拳,那去剿匪远不够看。本来我是想教你枪法,这才是我最为擅长的兵器,但枪法难练,短时间内难以有所成就。”
陆枫缓步来到大刀面前,却不曾弯腰,脚尖对刀身轻轻一勾,厚重大刀立刻被带飞至老者胸前,被其握在手里,如被钳住,刀身纹丝未动,就连颤抖都不曾出现,可见功力之深厚。
老者神色严肃起来:
“三日后便是剿匪之时,这短短几日的时间,我思来想去,还是这一套刀法最适合你,你且瞧好!”
大刀在老者手里轻如羽毛,斜劈、撩、挑等,种种极难动作在其手里如喝水吃饭般简单,一一展现。
许夜只觉一股煞气直冲脑门,努力记下招式的同时,开口问道:
“师父 ,这套刀法可有名字?”
老者左手并成剑指,以指拂过刀身,答道:
“此套刀法,名…血煞。”
就在老者演练完最后一招之际,许夜只觉有什么东西,忽然灌入脑海之中,各种砍、劈等等刀法动作,在脑中演练千遍万遍,最后化为了肌肉记忆,可信手拈来。
与此同时,金色面板上的信息发生了变化。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11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8日可圆满)、合气诀(每日百炼,3198日可大成)、血煞刀法·小成(每日百炼,621日可大成)
老者刚刚演练的血煞刀法,赫然出现在了面板上,且已是小成。
许夜正回味着小成的血煞刀法,便听陆枫问道:
“徒儿,刚刚那套刀法,记了几成?”
许夜回过神来,正色道:
“记下八九成了。”
这话他当然颇为谦虚了,此刻他不仅记下了十成,还已将血煞刀法修至了小成境界,招式可如臂指使。
陆枫听许夜这么一说,差点就瞪眼了,不过关键时刻还是稳住了高手风范的表情,点点头,夸上了一句:
“还不错,练一遍我瞧瞧。”
嘴上虽如此风轻云淡,实则老者心里早就惊的不行。
当初他学这刀法,光是把招式记下来都花了两天,一直到入门,足足花了半月有余,许夜却一遍就记住了。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差距?
许夜接过陆枫手里的刀,只觉此刀异常轻盈,只是看起来厚重。
他明白,不是刀轻,而是自己力大。
将大刀握在手里,许夜调整了一番呼吸,随后神色猛然一变,似有煞气透体而出,一招一式被一一演练而出。
看着许夜的演练,陆枫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终于在这时候彻底绷不住了,面上满是震惊。
‘这怎么可能?’
他实在无法想象,许夜为何第一次学刀就如此熟练,不仅只用一遍就记住了刀法招式,还已经学会了这套刀法,看起来至少已经入了门。
练武奇才也没这么离谱啊!
许夜将最后一招演练完毕,收刀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陆枫,问道:
“师父,刚刚的刀法可有纰漏?”
刚刚许夜在演练时,故意在一记横扫上出了错,为的就是让陆枫指点。
而陆枫在听到这话时,沉吟片刻道:
“方才有一记持刀横扫的招式,你把刀口向下压一压就好了,其余招式无碍。”
陆枫虽给出了答案,但他已在心里怀疑刚刚那处错误,是许夜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刻意让他指点,好让他有为人师的快感。
不过对于许夜此举,陆枫不仅不讨厌,还颇为认同。
许夜将刀放好,想着自己往来县城多有不便,自己想买马却无门路,便问道:
“师父,我往来县城多有不便,不知师父是否有门路,能买到马匹?”
陆枫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原来就是这么件小事,当即挥挥手:
“买马,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给得起钱,让你师姐带你去县城衙门一趟,选匹好的。”
得到陆枫应允,许夜离开了练功房,来到了陆芝的闺房门前,敲响了门:
“师姐,你在里面吗?”
第57章 卫营
“师弟,何事?”
陆芝婉耳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
片刻后,房门打开,女人着一件略显紧身的浅蓝色长裙,胸前衣裙被撑成浑圆状,低头不见脚尖。
许夜诉了买马之事,合情合理,又有陆枫点头,陆芝也就应了下来。
县衙。
许夜跟着陆芝走入大门,门口的士卒认识陆芝,并未阻拦,反而还颇为恭敬的叫了陆芝一声‘陆小姐’。
‘看来师父在县城还是有些面子的。’
许夜如此想着,便随陆芝来到一处偏房,女人在房外柔声道:
“孟先生,陆芝求见。”
偏房里响起脚步声,很快走出一人。
这人顶着黑色官帽,着件黑青色官服,莫约六十好几,留有花白胡须,面上皱纹颇多,一见到陆芝,这老者便含笑道:
“陆侄女来了,快进屋喝茶。”
许夜跟着两人进了屋。
屋里墙面处放置了许多书架,上面摆满案卷,孟先生为两人倒了茶,这才望向许夜,对陆芝问道:
“陆侄女,这位是?”
陆芝接过来,微笑道:
“孟先生,这位是我师弟,叫许夜,是父亲新收的弟子。许夜,这位是孟先生,在县城任县丞一职,我小些时教过我写字,是我老师,也是父亲的朋友,你可称孟伯。”
许夜含笑,恭敬一礼,对老者称道:
“孟伯。”
老者微微点头,便没再看许夜,只是对陆芝道:
“陆侄女,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所来何事,你直说便好。”
对于老者不冷不热的态度,许夜却未放在心上,今日本来便是求这老者买马,面上可不敢有什么颜色。
陆芝掩笑:
“难道小女来,就不能是请先生晚上过去与父亲喝酒的?”
老者颇为意外,眼里忽然冒出光来:
“喝酒,你父亲可说了是什么好酒?是不是他藏着掖着的好酿?要是的话,老头子我今晚说什么也要去一趟。”
陆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头道:
“如先生所想。”
闻言,老者面上欣喜交加,似乎很喜欢那所谓的好酿,整个人都精神不少,笑道:
“你父亲舍得出此好酒,怕不只是请我喝酒那般简单吧?有什么事,陆侄女尽管说便是,只要是我分内之事,就凭那好酒,我也绝不推辞。”
陆芝放下茶杯,缓道:
“先生放心,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师弟想买好马一匹,别无他求。”
孟先生眉头一挑。
就为了一匹马?
老者看了看许夜,下意识觉得不太简单。
作为陆枫在县城为数不多的朋友,他是知晓陆枫收徒一事的。
正因如此,他才会对这年轻人没多少亲近。
在他看来,眼前这年轻人不过也是试验品之一,只要不会好友的本门绝学,要不了多久便会被扫地出门。
可这一次,那老家伙居然为了这年轻人买马的小事,特意拿出珍藏的好酒来,就是上等好马,也不及那酒一口的价值啊。
‘这老家伙难不成真要收此人为徒,莫不是不打算遵守祖咐门规了?’
孟先生在心里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年轻人,脸上释放出善意,道:
“如此小事,何足挂齿?你们先回去,我现在就差人,去马场牵一匹上等马,大概下午就送到你们府上。”
见老者如此保证,陆芝与许夜二人便告辞离开。
午食后。
果不其然,宅院外,有人牵马上门。
许夜接过马缰,对这牵马而来的小厮问道:
“孟伯可说了此马需多少银钱?”
小厮笑着摆手道:
“我家老爷说了,他与陆老爷是至交好友,许公子贵为合气门弟子,英姿不凡,此马便送与许公子了,算是我家老爷的见面礼。”
这话倒让许夜在心里思忖起来。
‘之前去,这县丞在听闻我是合气门弟子时,只是微微点头,也不多看,明显没将我放在眼里,如今却送上好马…’
回想起陆枫最初所言,许夜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确定,便从怀里摸出十多枚铜板,交给小厮,笑道:
“有劳了。”
“哪里?许公子客气了,这是我分内之事。”
小厮虽这般说着,却并没有把钱推出去的打算,反而大方的接过请辞离开,倒不像第一次收辛苦费了。
看着马身上的鞍绳,许夜不得不感叹:
“连马鞍这些东西一并备好,县丞办事果然细致。”
将马安顿好,许夜便进屋,刚到中堂,躺椅上的陆枫便开口道:
“许夜,叫你师姐出来,现在动身去卫营。”
闻言 许夜也不多问,便唤陆芝去。
他能猜到陆枫叫他们去卫营是何事,剿匪在两日后进行,需得提前去演练。
卫营位于平山县以东的五里外,是闹了匪患后,县令一手筹建的护城剿匪队伍。
若按大周律令。
县令并无备军掌军之权。
只是如今大周境内战事颇多,朝廷内部争斗严重,以至抽调不出兵来,这才有旨从京城传出,让县令自己招募卫队,平息匪患。
这道旨意有明显放权行为,循常理而言,皇帝绝不会允许军权下放至地方官员手中。
可这道旨意偏偏是从京城发出,其上印章却做不得假,这就耐人寻味,只是直到今日,依旧无官员谈论此事,似乎大家都心有默契的闭口不言。
呵哈——
刚到目的地,许夜便听见卫营中有操练声传出,声音整齐划一,直冲云霄,回荡在这片上空,颇具威势。
在验明身份后,许夜一行人走进了营地里。
营地内。
身穿统一制式服饰的士卒,正手握长枪,练习着刺杀动作。
许夜几人则被带入一处军帐内。
刚一进入,便见里面或坐或站,挤满了人,分为三派,各个皆孔武有力,眼神炯炯,与外面士卒有着云泥之别。
显然,这便是县城其他三大武馆之人。
而在帐内最里,则是比众人高了一阶的将座,其上正有一年轻小将,端坐于上。
这小将披铠戴甲,后系白色披风,五官英俊,剑眉星目,隐隐有股肃杀之气缠绕,给人不怒自威之感。
许夜见到此人,心里第一反应便是‘此将定然斩敌颇多’!
第58章 斩首
三人刚到帐内,那首座的小将还未发话,坐下一侧,一蓄胡中年武者便对许夜几人讥讽道:
“陆老头,你们合气门的架子比我们三家和魏校尉都大嘛,让我们一群人等你们三个。”
这中年男子坐在凳上,身后站着好几人,上衣皆绣着一个大大的‘真’字,许夜不猜便知晓,此人应是真武门的馆长。
真武门馆长话音刚落,其对面坐着的一位老者,打量一番许夜,眼里闪过一抹妒忌,对陆枫含笑道:
“老陆,我看你是越活越过去了。你上一个弟子天赋上等,却被你白白蹉跎时光,跟着你一点武艺没学到不说,还坑人家拿那么多银子。这哪里是武师所为?”
身处在漩涡中心的陆枫,面上神色不变,看了眼真武门馆长楚雄一眼,淡淡道:
“魏校尉的通知是未时三刻,现在才刚到未时,老夫已是来得早了。”
此话刚落,陆枫又看向螳螂门馆长叶青,又看了看其身后,之前身为他弟子的青年男子,不屑道:
“我不传武…是这小子心术不正,倒是老叶你…不伦不类之人也收,我看你是老眼昏花,辨明不了是非了吧?”
叶青气的猛的站起,双眸含怒的盯着陆枫,狠厉道:
“你…是要试试我的螳螂拳是否凶厉吗?!”
陆芝毫不畏惧,立刻怼了过去:
“我拳也未尝不厉!”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首座小将魏仁这才起身打起圆场:
“大家皆是剿匪主力,此时争斗于剿匪不利,还请大家都消消气,以和为贵,叶青师傅,还望你请坐。”
见校尉发话,叶青也不再放肆,冷哼一声便坐了下去,魏仁又看向陆枫,和气道:
“陆师傅也请坐。”
陆枫来到一处空着的凳子坐下,许夜与陆芝自然的站在了其身后。
见众人平息下去,魏仁重新坐下,缓道:
“今日叫诸位前来,只为商议剿匪一事,该如何进行。”
楚雄闻言,当即脱口道:
“还怎么进行?干他娘的就完了,那些山匪不过是些面黄肌瘦的流民罢了,有什么好怕的?咱们这么多武者,害怕区区一些流民,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魏仁眼里闪过一丝鄙夷,面上却和善的道:
“楚馆长,我知你实力雄厚,但根据刚刚得到的最近消息,那处匪寨里有十位炼皮,五位炼肉,两名炼脏,一名炼血,以及一名炼髓,如此势力已不能小瞧。咱们虽人多势众,却不能大意,能把损失降到最低,才是此次议会的目的。”
披风门的馆主,一名三十模样的男人,脸上有道长长疤痕,从眼睛一直延伸到下巴处,颇为狰狞。
此人从许夜三人进入帐内开始,始终保持沉默,直到魏仁这番话说完,他才幽幽开口道: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那几千流民人数众多,卫营的士卒也是刚募的,缺乏经验。若是正面碰撞,咱们难免会有较大损失。我提议,不如进行斩首行动。将匪寇中高层一并擒杀,那几千流寇自然如无梁之屋,轰然倒塌。”
那楚雄反而有些不服,小声的嘟嘟嚷嚷:
“还擒贼先擒王,真以为自己读过几年书就了不起,在此高谈论阔。”
几大馆长皆是炼髓之境,这蝇蝇之语,自然逃不过几人耳目,于是武断愁冷眉以对道:
“楚兄你在嘀咕些什么?”
武断愁在平山县是出了名的狠人,睚眦必报,且自身实力强横,一度直逼真气境,乃炼髓大成即将迈入真气的武者。
楚雄虽同为炼髓,却离炼髓大成还差一步,实力稍逊对方一筹,自是不敢光明正大与之争锋,面对武断愁的质问,当下也只能陪着笑脸,回道:
“我说…武兄高见。”
武断愁闻言,只是冷哼一声,不过也就此作罢,不再追究。
魏仁瞥了楚雄一眼,随后看向武断愁,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赞道:
“武馆长此计,正与我所想一样,只需将寇窝领头全部拿下,那几千流民自然也就缴械投降,咱们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叶青听了良久,望向魏仁问道:
“既然校尉也认为此计甚妙,那具体如何实施,你给个准话。”
见几人似乎都认同这个计划,魏仁这才将心里思绪已久的详情说了出来:
“那匪窝在平顶山,此山三面环水,易守难攻,只有背后一面连着陆地,却是悬崖峭壁,常人难以攀登。
我欲率领人马,架船从正面进攻,吸引匪寇重兵囤积寨前,而叶馆长你们四位馆长,则率门下弟子攀上悬崖,潜入匪窝,将其中武者,悉数斩杀。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众人一番商议讨论,皆认为此计可行,随后制定了更为详细的计划。
商议到最后,魏仁又给大家打了一剂强心针:
“既然计划已经制定好,那我就给大家说说此次行动之后的奖赏。”
帐内原本杂乱的声音顿时一寂,所有人皆眼放精光的望向魏仁。
大家之所以在这,非是武者爱好和平,或是亲于朝廷官府,而是这魏仁抛出的东西实在太过诱人,诱到大家不得不来的地步!
魏仁环视帐内,在众人期盼渴望的目光中,缓缓开口道:
“我已经备下养血丹十二颗,四位馆长只要出力,无论战绩如何,皆得一颗。剩余八颗,则论功行赏,哪家武馆斩杀的人越多,养血丹自然便越多。”
楚雄当即表达,粗狂的嗓音在帐内响起:
“魏校尉放心,我真武门肯定身先士卒,努力杀敌!”
叶真也表态道:
“魏校尉,我螳螂门也定然冲锋在前!”
武断愁嗓门很大,声音中气十足:
“披风门定会竭尽全力!”
这时,三家武馆尽皆表态,唯独剩下陆枫,还在椅子上半瞌着眼。
魏仁的目光也从武断愁身上移开,落在了陆枫几人身上。
陆枫缓缓睁开眼,在众人的目光里,缓缓道:
“合气门…尽量不拖后腿。”
第59章 共争一人
哈哈哈…
陆枫的话,引的帐内三大武馆之人,不论馆长或是弟子,无不哄堂大笑。
帐外士卒闻这放肆笑声,不由愣神片刻,不明所以。
校尉魏仁忍俊不禁。
其他三门皆做了表率,不想合气门这馆长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莫不是想剿匪时只出人不出力,白得一颗养血丹?
不过这也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一颗养血丹请动一位炼髓武者镇场子,就算不动手,只要能让匪寇一方的武者忌惮提防,却也值了。
与陆枫不对付的叶青,大笑着抚着花白胡须,鄙夷的看着陆枫,嘲弄道:
“老陆你真是老了,如此简单的任务还想着往后躲,不如你把你那颗丹药给我,你躲我身后便好,你看如何?”
武断愁默然不语,旁边的楚雄听见叶青的话,却双眸浮起贪婪,立马跟道:
“陆馆长,选我啊,你把丹药给我,我来护你。”
为了不让几家武馆争吵下去,魏仁从主座上站起,身上甲胄哗啦作响,在帐内油灯映衬下,反射出橘红火光,他面上肃穆:
“诸位,今日之事已闭,三日后辰时,咱们准时在此汇合整顿,且先回去养精蓄锐吧。”
见魏仁出面,两人不再多言,带弟子离开了卫营。
许夜跟着陆枫出了营地,便见螳螂门一干人等骑在马上,似乎有意等候许夜几人。
叶真勒着马绳,调转方向,打量了许夜几眼,对陆枫笑道:
“老陆,你这新招的弟子看起来不错嘛,要我看,你可别糟蹋了这么好的苗子,干脆将他让给我算了。你这么怕死,也别开什么武馆了,回老家种地颐养天年,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
陆枫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神色淡然道:
“你这老头还想拐我弟子,就凭你那什么狗屎螳螂拳?你也就哄哄那些不懂行的人,三脚猫功夫就别在我面前吹了。”
被如此贬低,叶青自然怒不可遏,冷哼一声,看向许夜,问道:
“小子,我观你年纪轻轻就入了境,天赋尚可,不如入我门下,待我得了养血丹,分你一颗。这陆老狗也就只会耍嘴皮子了,你跟着这样的人只会埋没你的天赋。若你现在过来跟我走,我保证你十年后至少是炼血境武者!”
不待许夜回话,陆枫便对着马上的也青骂道:
“我去你马的,不要脸的老东西,就凭你那三脚猫功夫,有什么资格教我徒弟?”
还未离去的楚雄,看着二人争吵,笑道:
“他不行,那我如何?”
旋即他看向许夜,问到:
“小兄弟,可有兴趣来我们真武门?咱虽说不能让你大富大贵,但顿顿有肉却是可以满足你的,我免你每年的拜师费,吃喝用度也算我的楚雄的,你看,这条件可好?”
对于楚雄的话,陆枫很是自然的便骂了过去。
这许夜可是他定下的接班人,尽管他还未明说,可心里已这般想了,现在有人想来抢走他的徒弟,自然不允了。
武断愁刚出营地便听见这三人的争吵,此刻他也看向许夜,眼里闪过一抹欣赏。
适才在帐内,他便注意到了这位年轻人。
这青年太阳穴微微隆起,一眼便知是入了境的武者,只是具体是是何境界却不曾知晓。
不过以此人年龄推断,他猜测不超过炼皮境。
不过能在这个年纪就入炼皮,天赋倒是极为不错了。
如此天赋,自然让他动了收徒之心。
武断愁当即不管那处于对骂中的两人,对许夜平静问道:
“小兄弟,你这天赋跟着陆枫着实埋没了。我乃披风门馆长武断愁,如今距真气只差一步之遥,不如跟着我习练武艺,以你的天赋,只要勤奋苦练,十五年后定然有希望晋升真气武师!”
站在许夜身旁的陆芝,见武断愁也想要抢人,心里颇为惊讶。
武断愁乃是县城四武馆当中,修为最高之人,平日行事低调,但为人却十分狠毒,睚眦必报。
此人眼光甚高,招收弟子极为严格,整个披风门,到现在也只收了不足十名弟子,与真武门与螳螂拳的门人相比,可以说微不足道。
可这数不多的几个弟子,每个皆是入境武者。
其中修为最高者,更是达到了炼脏大成境,距离炼血亦不远矣。
‘武断愁眼光如此之高,竟看上了师弟,看来师弟的武道天赋应在我之上,只是不知师弟会如何抉择,他会直接离开吗?’
陆芝用余光悄悄打量着许夜,那一张年轻脸庞上,只有无尽的平淡,似乎什么东西都无法引起对方的注意。
她心里是不想许夜离开的。
毕竟这个师弟在对待她时,极为本分,从不越界。
从来不会寻什么理由去刻意接近她,也不会讨她欢心,更不会趁机占她便宜,与之前的好几位师弟有显着区别。
对于自己的美貌,陆芝从不怀疑。
毕竟之前那些师弟的行为便是证明,那些小师弟,常常寻各种缘由,想接近于她,更有胆大者意图占她便宜,只是皆被她躲过。
而自己这个小师弟,她给其占便宜的机会,对方依旧会无动于衷。
好似…并不喜欢女人。
如此行为,让她第一次产生了挫败感,也生出了几缕好感。
何况父亲也对这小师弟颇有冀望,已有将其培养为合气门接班人的想法。
不过她此刻也拿捏不准许夜的想法。
万一这位小师弟是想离开的呢?
毕竟之前父亲也曾说过,一月之期一到,【合气诀】若无一丝成就,那便让其自己离开武馆。
而且这武断愁的承诺诱惑也太大了,十五年有望真气,这是何等自信的言语,何等大诱惑?
常人十年,多数人连炼脏都不是,而十五年真气,从此便能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这是任何一个求武之人都无法拒绝的。
在武断愁话音落下后,原本吵架的三人,在此刻出奇的团结一致,纷纷闭嘴沉默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了许夜身上。
大家都想知晓这位年轻人到底要作何抉择。
许夜成为众矢之的,此刻在三人的目光里满是淡定,最后缓缓摇头,平静道:
“多谢诸位好意,可小子已拜陆枫为师,在次浪费大家口舌了,实属抱歉。”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去别的武馆,可有【合气诀】这么厉害功法的武馆,底蕴积蓄会少吗?
自然不会。
所以许夜这是在赌,赌陆枫会真正接纳他,传下那些珍藏武技。
当然。
就算赌输了也没什么,无非再换一个武馆薅羊毛罢了。
而对于许夜的这个回答,陆枫十分受用,满意的看了许夜一眼后,便趾高气昂对周围三人道:
“都听到了吗?我徒弟他不愿走。”
陆芝此刻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倒是另外三位武馆的馆长,觉得颇为可惜,摇头叹气,好似失去了什么重要的物件。
武断愁脸上的刀疤狰狞,看着许夜的眼神里颇为惋惜,言语轻缓道:
“既然你不想来便罢了,不过披风门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若是想来,直接来寻我便是,之前的承诺全都算数。”
第60章 胜券在握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六十载
神通:无
境界:炼血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08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5日可圆满)、合气诀(每日百炼,3195日可大成)、血煞刀法·小成(每日百炼,618日可大成)
时间一晃,已是两日后。
清晨,天已放晴。
许夜早早训练完,接来张寡妇看守屋子后,便策马奔腾着离开。
合气门。
宅院内,陆枫将许夜与陆枫叫在一起,神色认真的叮嘱道:
“明日就要正式剿匪了,我先给你们说。这匪窝里的水很深,你们把握不住。等会进了山匪老窝,可千万不要傻乎乎的往前冲。
能躲他人身后就尽量躲他人身后,不要去逞英雄气。能不出手就尽量不要出手,躲好就行,让其他三门的人冲,反正他们不是想要养血丹吗?就让他们争去好了,明白了吗?”
陆芝与许夜两人异口同声道:
“明白了,师父(父亲)。”
交代完,陆枫几人便骑马朝卫营赶去,待到地方。
卫营外,几千人马列装整齐,个个胸前皆穿带护胸马甲,有手握长矛者,有背负长弓者,在队伍后方,则是专门运送辎重粮草的士卒。
许夜几人,以及其他三大武馆的人混在一起,成了一支由武者组成的卫队,跟在辎重粮草后,几千人马则在前方行军。
而这支队伍的最前方,举着的黑底黄字旗上,刺着的,是一个大大的‘魏’字。
许夜跟着大部队,一路行进,出奇顺利,并无埋伏,一路直抵大泽。
辎重粮草在湖水边卸下安顿,大军则开始整顿休息,
许夜举目远远眺去。
一望无际湖面水波荡漾,呈现黑色,上空有飞禽盘旋,不时垂直下落,猛的扎入水中,而在这湖水远处,一座四四方方的孤山,呈现在眼里。
按魏校尉的意思,今日行军至此,安营扎寨,整顿休息,待养足精神,明早辰时便准时发动进攻。
傍晚时分。
一艘又一艘的渔舟,被征调到湖边,整齐排列,有士卒对这些渔舟进行改造,化为可防箭矢的战船。
一夜相安无事。
天蒙蒙亮,朦朦胧胧的白雾漂浮在水面上,将平顶山给掩盖住,如蒙面女子,看不清真容。
整个营地火把透亮,士卒个个持兵带甲,一股肃杀之气,在这片地区弥漫开。
…
平顶山,匪寨内。
“报!”
一名匪徒快步走进灰色石块堆砌的大厅,单膝下跪,对高位上的匪首禀报道:
“启禀寨主、军师,县城的五千大军已经开始行动。”
军师手拿蒲扇,开口道:
“你先下去告诉老五,让他备好火箭,盯紧朝廷军队,若有其他异动再来禀报。”
“是。”
待匪徒离开大厅后,军师对坐在主位上的匪首道:
“寨主,朝廷的人马应该是要进攻了。”
匪首闻言笑道:
“候他们多时,终于来了,平顶山这处陷阱,终会成为那群县城武者的埋骨之地!”
军师微微而笑:
“只要将县城武者力量完全屠尽,我们再取县城将不费吹灰之力。待拿下平山县,整顿军备,至少能打出一支万人大军,届时再接引蛮族高手进城,遏住这条输送粮草的重要咽喉,叫他魏国忠三十万大军孤立无援,就真的为国而终!”
寨主哈哈大笑,随后朝军师缓声道:
“军师,大人答应我的事…”
军师面容和善,心底已起了杀机,嘴上安抚道:
“寨主放心,大人答应你的事自然说话算话。只要拿下大周这西宁郡,你肯定居于首功,封王裂地自然不在话下。”
寨主闻言放声大笑,面上很是满足道:
“那便好,只要此事能成,届时我定然要送军师一份大礼 。”
湖畔边。
大批人马登上改造后的战船,而校尉魏仁也来到几大武馆的驻扎地,对众人道:
“诸位馆长,大军已经登船,你等现在可动身绕至平顶山后,潜入匪窝,进行斩首行动了。”
楚雄放声笑道:
“魏校尉放心,且听我等的好消息罢!”
叶青朝年轻小将拱手道:
“校尉且等我们消息,不出一个时辰,这匪窝上上下下的高层,定会被我等杀的一干二净。”
陆枫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这二人夸下海口,在一旁的武断愁同样只是对小将一礼,并未许下大话。
四大武馆得令,开始行动。
所有人骑马,一路沿着大泽,来到平顶山的山后,此处密林覆盖大地,偶有森森白骨露出在外。
“诸位,我就先一步了,那养血丹还是留给我真武门吧!”
楚雄大笑着,率先爬上近乎垂直的悬崖,速度奇快,他门下弟子也紧跟着攀上悬崖,个个英勇,充满干劲。
“养血丹可得有咱们螳螂门一份,陆老鬼,你和你的弟子就在这下面待着吧,你那一颗丹药我帮你领了!”
叶青取笑完陆枫几人,也快速爬上了悬崖。
由于螳螂拳多练手臂,这群人的速度比真武门的人还要快上几分。
紧接着,披风门的人,在武断愁的带领下,也攀上了悬崖。
这些人皆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胜券在握…
第61章 真气境
晨曦浮越湖面,霞光满天。
雾气缓缓消散。
渔船三五艘勾连一起,其上士卒手持刀斧盾牌,枕戈待旦,齐齐朝湖水中的平顶山驶去。
平顶山沿水一岸,早已筑起木墙,墙上人头攒动,个个神情肃穆。
这是平顶山首次遭遇如此之众的官兵,忐忑、惶恐、激动…交织在每位匪徒心头。
湖面上,年轻小将立于船头,铠甲在霞光映射下,熠熠生辉,一席白袍披风,在清风吹拂下飞舞飘荡。
在战船行至平顶山一百五十米外,魏仁对身后传令官道:
“停船。”
传令官得令,立即转身朝后,放开嗓门高声道:
“传魏校尉令,停船!”
命令被一人接一人的传喊,湖面上的战船在此刻整齐划一的停止前进,全候在原处。
没一会,云雾渐渐淡去。
在一众将士的眼中,不远处那木墙阻隔的寨门,随着雾气散去渐渐出现在众人眼中。
双方开始就此对峙。
同一时刻,许夜跟在陆枫身后,攀上了平顶山。
此山顶部平整,却不算很高,立在山巅,能远远瞧见山下湖面那连成一片的战船,以及人流涌动木墙,只有几名普通匪徒看守,已被三武馆解决,尸体横七竖八的歪倒在地上。
其余三门已翻越山顶,直奔山下匪寨。
“你俩待会别乱跑,让他们上去试试那寨中虚实。”
陆枫说着也紧随其后,翻下山顶,跟在三大武馆身后。
有几千大军在寨门前吸引目光,匪寨已然空虚,仅留下寥寥不多的人马看守寨内。
这些普通流民组成的匪徒,自然不是武者对手,只是三两呼吸间,便被几大武馆的人暗中解决。
“养血丹,我来了!”
楚雄脑中满是对养血丹的渴望,带头冲在最前方,将周围简易房屋里的人清理一番,提刀便率先冲入山匪高层所在的山洞里。
“楚老弟,别这么急嘛,养血丹也有我螳螂门一份!”
叶青见楚雄如此卖力,同样不甘示弱,顺手将一名持刀匪徒的喉咙扯断,也跟随着楚雄脚步,进入了山洞内。
武断愁一刀将冲来的一名匪徒劈为两半后。
见这二人如此卖力的冲锋陷阵,他面上露出了紧迫感,当即跟上了二人步伐。
其余弟子将外围所有人全部清理干净后,也纷纷面露兴奋的跟了进去。
一时间,整座山寨外围,只剩下断臂残缺的尸体,四处散落,还有便是从始至终都未出手的许夜几人。
陆枫看着满地残骸,眉毛不曾抖过一下,似乎已见过大风大浪,这点小场面不足挂齿,他轻声道:
“走吧,我们也跟上去瞧瞧。”
三人刚一进入。
身后山洞口忽然出现四道身影,将唯一一条出去的路给封死。
这四人穿着不似大周人士,身上衣物乃兽皮所制,一双眼睛周围,圈圈点点画着黑白色的花点,身躯浑圆,蓄着乱糟糟的络腮胡。
许夜见这四人一副胸有成竹模样,顿时眉头一皱,心里不由暗道不妙。
‘在场众武者数量众多,这四人还敢只身拦住众人去路,要么是无知者无畏,亦或是自己实力高强,足以应对在场众人!’
许夜正欲将众人拥至身前,回头一看,却见陆枫早已拉着陆芝率先朝后退去。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许夜见状连忙悄无声息的跟上。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全被这突然出现的四人吸引,并未注意到有三人已默默退至最后面。
楚雄一言道破了这四人出身:
“蛮族之人,好大胆,竟敢出现在我大周境内,难道你们就不怕引起两国战事?!”
那四人中的一人,嘲笑着开口,却是一阵许夜听不懂的话,当即便明悟,这是蛮语。
楚雄没读过多少书,自然不懂这言语是何含义,但他却看得懂对方那脸上的蔑视与嘲笑,那是丝毫没将他放在眼里,当即怒道:
“别tm耍嘴皮子,且吃我一拳!”
对于这莽夫般的行为,叶青面上浮现异彩,当即赞道:
“楚老弟好样的,没丢分!”
楚雄的门下弟子,同样在此刻叫好。
“ 那人实在太嚣张了,师傅打死他们!”
“让他们知晓真武拳的厉害!”
“就这几个蛮族,都不够师傅一个人打的!”
…
听着这些赞扬,楚雄只觉浑身充满力量,当下加快了步伐,几个箭步已到一蛮人身前,随后猛然挥出一拳。
啪——
这一拳力道奇大,速度极快,连空气似乎都被打破,发出脆响。
其余三位蛮族,看着楚雄对同伴出手,立在原地一动未动,只是冷眼旁观,丝毫没有出手打算。
而直面楚雄这一拳的蛮人,只是咧嘴不屑一笑,一手呈掌推出,直接将这声势浩大的一拳接住,脚步都不曾挪动过。
楚雄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不可能!”
他立马想将拳头给抽出,却发现自己的手如同被钳子给牢牢钳住,即使用出炼髓境能动用的所有力量,也无法撼动分毫。
真武门的弟子见此一幕,纷纷闭上了嘴,不可思议的看着前方状况。
他们完全不敢相信,楚雄那全力一击,竟会被那蛮族人如此轻易的挡下。
对方甚至连步子都未曾挪动半分,眼皮都没眨过一下!
三大武馆之人,此刻都意识到了不对。
一位接近炼髓大成武者的全力一击,能被如此轻易的挡下,只能说明一个原因。
身为当事人的楚雄,在攻击被截下时,就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心里恐慌起来,面上浮现惊惧之色,嘴唇颤抖,将心中的猜错说了出来:
“你…你…不是炼髓…你是真气武师!”
当这个原因被说出来的那一刻,在场武者无不哗然,所有人的心里都被笼罩上了一层阴霾,气氛丢入了谷底。
而那蛮人见楚雄肉眼可见的惧怕起来,顿时放声大笑,用蛮语嘲笑起来:
“大周人果然没什么骨气!”
话语落,蛮人朝楚雄推出一掌,速度快的连近在咫尺的楚雄都没反应过来,胸口便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给按上。
下一刻。
楚雄倒飞出去。
真武门一众弟子见师傅被打飞,立马上前去接,却被楚雄飞过来的身体给撞倒一片,强大的余劲,使这些人在地上吃痛哀嚎。
楚雄则摔在石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许夜朝楚雄看去,发现这人已是口吐鲜血。
正当许夜以为这人应是死了时,没想楚雄竟缓了会,强撑着一口气,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甘之色,喘道:
“魏仁…误我…”
随着话音落下,楚雄抬起的头也落了下去,重重磕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他死了!
第62章 把他们杀光就行了
山洞内。
此时此刻。
无论是许夜,亦或是在场其他武者,无不感到心惊。
一位炼髓武者,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一掌杀死,那他们这些人今天还能平安出去吗?
就在众人一片慌乱之际,山洞外,又走来两人,是一位四旬模样的男子,以及一位手拿蒲扇的中年人。
随着这二人出现,原本堵住山洞口的四位蛮人,在此刻却主动让出一条路来,似乎隐隐以这刚走入的两人为首。
四旬男子扫视已然胆寒的一群武者,面上神态始终是居高临下的模样,轻笑道:
“诸位皆是历经多年苦修方有如今成就,若就此逝去,岂不可惜?念及尔等不易,今日我便给大家一个机会,只要放在刀兵,为我效力,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叶青当即冷笑道:
“臣服于你,我们也未必就有活路。我们人多,皆是武者,那四个蛮子实力虽强,毕竟只有四人,我就不信四个皆是真气武师,倒不如拼死一搏,反而能有活路!”
本来有些动摇的弟子门人,听闻此言,立刻摒弃掉了举手投降的想法,个个握紧武器,准备拼死一搏,鱼死网破。
手拿蒲扇的中年人,听闻叶青的话,微微一笑,手中蒲扇轻轻煽动:
“这四人的确不全是真气武师,真气只有两人,另外两人只是半步真气。若是你们以为就凭你们三个炼髓,以及一群炼皮肉的杂鱼就能逃出生天,大可试试。”
听闻此言,就是叶青都心里一惊。
两位真气,两位半步真气,如此阵容,于他们一群连真气门槛都没摸到的武者而言,着实与面对四位真气没甚区别。
唯一有区别的便是,面对四位真气死的更快,而面前眼前那四位蛮,死的或许要慢些,但结局终将一样,难以改变。
面对如此无力的局面,这一刻,叶青心里不禁升起了投降打算,但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响起,在心里回荡。
‘你父亲乃是有名的御蛮先锋,一生斩敌何止百人,最后却死于蛮人之手。你母亲因思念成疾,也随之而去。
这二人性命皆为蛮人所害。仇深如此,你今日却要向蛮人低头。叶青!你难道是要忘记这血海深仇,要向杀父弑母之敌下跪吗?
难道你练武四十余载,就是为了这一刻?叶青,你忘记你当初练武时所发的誓言了吗?!’
不!
我没忘!我没忘!
我叶青,宁死也绝不向蛮人低头!!
叶青在心中疯狂呐喊摇头。
他抬起头来,如树皮裂纹般的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转过身,对身后门人平静的道:
“我叶青,与蛮人有家仇族恨,绝不会向蛮人低头。你等无辜,若想活命,不必效仿于我。”
言罢。
叶青转过身,目光炯炯的看着那几名蛮人,身子猛的弹射而出,对最近一位蛮人发动攻势,使出毕生所学。
两息后。
老人如被抓住脖子的鸡鸭,被一名蛮人握在手里,虽已气绝,可一双眸子却并未闭上,依旧怨毒的盯着眼前蛮人,这蛮人眼中没了轻视,庄严起来,用自己的语言道:
“看来大周也不全是软骨头。”
陆枫躲在最后,看着那已倒在地上的老者,眼里闪过一抹惋惜,声音微弱:
“不曾想叶青竟有这般勇气。”
就连许夜以及陆枫,看向那地上的老人,此刻眼中也带着一抹敬佩。
叶青之死,更让剩余武者胆颤。
不少人面上已流露出惧色,心里有了放下武器投降的打算。
见已有人动摇,四旬男人立马趁热打铁道:
“诸位,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你们确定要放弃生路不走,选择一条死路吗?”
哐当——
一把玄色大刀掉在了地上,武断愁将手里的刀扔掉后,扑腾跪下,低头朝向那四旬男人,语气卑微道:
“披风门武断愁,愿寻活路。”
四旬男人满意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武馆长你放心,我绝不食言。”
其余早已动摇的武者,此刻也纷纷效仿,放下手中武器,哐当的武器落地之声,不时响起。
放眼一群武者,此刻已跪下了一片。
而唯独三人,在此刻却还站立着,与跪着的人相比,极为显眼,立刻成为了四位蛮人注视的对象。
“那女人可真漂亮。”
“那两颗东西,我一只手都拿不住啊。”
“这大屁股,很适合拿来生儿子。”
“等会把这女人带回去,咱们几个今天好好爽爽!”
几位蛮人上下打量着陆芝,嘴里说着许夜几人听不懂的话,不过神态里却流露出淫态。
许夜看向陆枫,问道:
“师父,可是你老给我们带进来的,这下可如何收场?”
许夜此刻有些不安。
本来按魏仁所言,这匪窝里至多不过是炼髓武者,却不曾想此消息竟然是假的,他都要怀疑是不是魏仁故意想置他们这群人于死地了。
这下好了,面对两位真气武师,还有两个半步真气武者,有反抗之意也是有心无力。
他已经想好了。
若是陆枫准去对抗到底,那他只有先避其锋芒,活下来再说了。
陆芝眉头微皱,同样不知如何是好。
刚刚那几个蛮人打量她的眼神,明显不善,若等会被擒,只怕少不了一顿羞辱。
若真到那时,只怕她也只有自刎当场。
面对许夜的问题,陆枫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慌乱,他淡然道:
“很简单,把他们全杀光就行了。”
第63章 碾压
山洞内寂静无声。
陆枫的话并未刻意避讳,在场众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跪在地上的不少武者,不由在心里暗自嘲笑,只觉这陆馆长说大话倒是一绝,就是太不识时务。
这番话说出来,就如同祸事悬在头顶,只怕难以收场,最后也只会落得个跟叶青一样的下场,而他那生得丰满丽质的女儿,只怕要好好吃一番蛮人的苦楚了。
武断愁跪的老实。
但他听到陆枫的这番话,不仅不觉得好笑,以为是在大放厥词,反而认为这合气门馆长是有所依仗。
他并不认为陆枫是叶青那种,哪怕浑身碎骨,也不愿暂且低头之人。
此人定是有什么后手,才敢如此言语,否则此言与找死何异?
匪首与军师两人早已对视一眼,各自放声大笑,声音回荡在山洞之内,显得肆意张狂。
匪首收敛起笑容,盯着陆枫,见后者毫无惧意,顿时来了兴趣,缓道:
“陆馆长,别说你是炼髓境,就算你有意隐藏实力,侥幸进了真气境,我同样无惧。这两位真气境的蛮族朋友,可都是八脉通了三脉的高手,你就算入了真气,不过通了一脉而已,差异盛大,我到想知道你如何杀我等?”
对于真气境,许夜拜师之前是不曾只晓得,只是后面跟陆芝了解之后,才对真气有所了解。
炼髓之上便是真气境,而同为真气,亦有强弱差距。
炼髓完成,浑身气血浩瀚磅礴,随着气血增加,逐渐质变,此时便有真气诞生,成就真气境。
晋升真气境后,需引导真气打通八脉,每打通一道脉络,实力便将提升一倍,而三脉高手,绝不是刚进真气境的武者能应对的。
看着陆枫面上的从容不迫,许夜心里不得不升起这样一种大胆的猜测:
‘难不成…陆老头并非一脉真气那般简单?’
陆芝看着蛮人那毫不掩饰的眼神,眼中露出厌恶,眉头蹙起,葱白般的手放在腰间软剑上,思虑片刻,她又松开手。
两位真气三脉的高手,非他们三人能敌。
陆枫看着蛮人那贪婪的眼神,心中有了决断,朝前一步,来到陆枫身前,对匪首道:
“放了我父亲跟师弟,我愿意配合你们做任何事。”
她已经做好了打算,一旦师弟父亲脱困,便立刻以剑自刎。
许夜愕然片刻,他没想到陆芝会以想牺牲自己来拯救他与陆枫。
军师闻言大笑,手里的蒲扇晃动,嘲弄道:
“陆馆长,你不是扬言要杀死我们吗?怎么都开始卖女儿了?陆小姐,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就算我们不放他俩,难道捉了他们,你就不配合我们了?”
话说,军师与匪首仰头一笑,旋即军师蒲扇一挥,用蛮语对四名蛮人武者道:
“抓住站着的三人,那个女人你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四名蛮人闻言,面上兴奋不已,摩拳擦掌便朝许夜三人走去。
陆枫一把将陆芝回身后,朝前走了两步,面对走来的四人,反而将双手负在身后,一副高人做派,淡然开口道:
“放马过来吧。”
见此一幕,许夜心里安稳不少,心中思绪道: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看来陆老头定然不止炼髓那般简单了。’
军师不屑一笑:
“死到临头还想人前显圣,待会定然要好好招待你一番,再让你亲眼看着你女儿怎么被玩弄!”
四名蛮人武者已经来到近前,他们腰间都悬挂着弯刀,却并未抽出握在手中,依旧赤手空拳,从始至终皆未将陆枫放在眼里。
许是认为以多欺少面子上过不去,四名蛮人来到陆枫前方,其中三人便站在原地,只有一人面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朝陆枫猛的挥出一拳,嘴上吼道:
“去死吧!”
许夜在心里呐喊:
‘陆老头可给点力啊!’
陆芝面上神色紧张,桃花眼的眸子闪过担忧,担心道:
“父亲小心!”
众人的目光落在陆枫身上,他还是那副负手而立的模样,而一只硕大拳头已到他面门。
砰——
一声巨响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其余三名站在原地的蛮族武者一时愣神,脑海里浮现起同一个想法来。
这老头为什么还站在原地,同伴去哪了?
三人疑惑之际,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充满痛苦的呼声,只响了一下,便再无声息。
三人不由转头看去,却见刚刚的同伴,此刻直接嵌进了山洞内的石壁里,脑袋低垂着,嘴里、鼻孔里的鲜血不停往外冒,顺着面部流落在身上的兽皮衣上,染的那皮毛上殷红一片。
啪嗒…
军师手里的蒲扇掉落在地,他双眸瞪大,整张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嘴唇翕动:
“这…这…怎么可能…”
半步真气的武者,只是一个照面便死于非命,这得是什么实力?
跪在地上的一众武者,此刻也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一时间都忘了说话,全都呆住。
许夜心里的大石落地,整个人都松懈下来,看着陆枫还是双手负在背后,同样感到惊讶万分。
他甚至没看清陆枫到底是怎么出手的,只知那蛮族武者瞬间倒飞出去,将石壁都砸的凹陷进去,没了生息,尸体却粘在墙上掉不下来。
可谓是真正的入木三分。
虽不知陆枫的真实实力,但许夜估计绝对超过了真气三脉,以刚刚那看不清的出手速度,他推测陆枫至少也应该是通了六脉,亦或是七脉的高手。
许夜此刻一点也不担心了,相反还感到莫名欣喜,陆枫越强,那就代表合气门的传承越强,这正是他所期望的!
陆芝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却少了风情万种,呆住没了神采,像只木讷的玩偶,一动不动。
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自己有多强,只是父亲总说自己是炼髓武者,也从未展现过超越炼髓武者的力量。
这十多年下来,连她都一直认为父亲只是一个炼髓武者。
今日见到这一幕,让她心里震撼不已,一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武断愁原本跪的老实本分,在听见动静后,也不由抬起了头。
当他看清发生的这一幕后,看向陆枫的眼神里,顿时闪过一丝忌惮。
从刚刚陆枫说那番话时,他便推测这老者是有所依仗,只是没想到依仗却太过离谱了些。
一招拍死一个半步真气,这份实力,怎么看都是通了三脉以上的境界了。
‘没想到这小小的平山县竟还隐藏着这样一个高手,也不知此人是何缘由,才会来这平山县隐居这么多年。’
武断愁正暗暗思虑着,便见三个蛮人齐齐大吼一声,抽出腰间的弯刀,朝陆枫砍去,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
他虽听不懂是何意思,但那话语里夹杂的怒意,却不难猜测这三个蛮族想要干什么,定然是报仇无疑了。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虎。”
陆枫神情淡然,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抬至胸前,手掌作剑指,对准其中冲来的一人。
下一刻。
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气劲,从指尖射出,速度奇快。
蛮人都未反应过来,眉心便被气劲贯入,破开一个拇指大的血洞,但那气劲余威不减,又从蛮人后脑透出,激射在后方石墙之上,在墙壁上留下指尖大小的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噗通…
中招的蛮人就地倒下,手里的弯刀无力握住,哐当一下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招式,好生霸道!’
许夜知晓通脉高手可以让真气离体,但陆枫这一招的威力却大大的超乎了他的想象,不仅出招毫无蓄力的准备,连威力都骇人听闻 ,竟瞬间杀了一位真气三脉的高手。
这不由让他升起了学这门武技的想法。
军师见此一幕,来不及捡起落在地上的蒲扇,面色惊恐,当即转身便往后跑去,只是没跑两步,一柄闪烁着寒光的飞刀便没入他的后脑,匍倒在地,没了生息。
许夜又拿起一柄飞刀,看着那已经跑出几米远的匪首,用力掷了出去。
在炼血武者的力气,以及大成投掷技艺的加持下,飞刀划破长空,几十米距离转瞬即至,顷刻没入匪首后脑。
噗通…
匪首步了军师后尘,摔倒在地。
而仅剩的两名蛮族武者,此刻其中一人正被陆枫用剑指指着,一道气劲随之发出。
蛮人早早提防,把刀一横,想以刀抵挡这倒气劲,这行为惹得陆枫淡然一笑,道:
“区区真气三脉,岂能让我无功而返?”
铮…
弯刀应声断裂,一节刀片掉在地上。
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断刀,蛮人强撑着一口气低头看去,胸口的兽皮衣上,此刻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正如泉水喷涌出来,也带走了一身生机。
噗通…
这蛮人满脸不甘的栽倒了下去。
现场危机顿解,原本跪着的武者,此刻也开始站了起来,看向陆枫的眼神多了敬畏。
此前,这些武者肆无忌惮的打量陆芝。
现在再次看向陆芝与许夜二人时,眼里没了欲望与骄傲,只剩下无尽的忌惮,不敢多看,只得瞥上一眼,便转过视线。
武断愁早已站了起来,看着地上的几具尸体,眼里浮现惊色。
短短时间解决了两名真气以及一名半步真气武者,这实力绝对超过了通了五脉的真气武师!
此刻。
洞内只剩最后一个蛮人,正被陆枫指着,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手里的弯刀高高举起停在半空,却不敢挥下,看向陆枫的眼眸里,满是惊恐惧怕。
站起来的武者又站在了陆枫这边,围在蛮人周围,对这异国人怒目而视,似乎恨不得剐其皮,食其肉。
陆枫扫视这些武者,轻轻一笑道:
“大家的原则很灵活嘛。”
在场武者羞愧的低下头,不敢出言以对,武断愁却缓缓开口道:
“陆前辈,方才大家也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下跪也只是无奈之举。大家都是有家室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家里人考虑。”
陆枫嗤笑道:
“无奈,都无奈。大周之所以变成如今这模样,就是‘无奈’害的,做官的无奈,掌军的无奈,练武的也无奈。”
武断愁恭敬道:
“前辈,咱们这些人,处江湖之远,保全自己都已勉强,哪还能思虑担忧国之大事。”
这时。
见众人有所放松,举刀蛮人看着地上的尸体,眼里闪过决绝,立马举刀划破喉咙。
武断愁伸手,有心阻止,喊道:
“前辈…”
陆枫早已注意到这蛮人行为,不过他却并不想阻止,这人死了,真相也就沉默了,或许对整个西宁郡而言,还算是一件好事,于是摇头道:
“随他去吧。”
献血哗哗流出,刀身被浸的鲜红,血液散落一地,蛮人武者也倒在了地上,眼中神光渐渐消散。
原本在寨门处与魏仁对峙的匪徒们,在得知有武者闯入寨子后,立马抽调了人马赶来,当看到洞穴里躺着的尸体后,这些匪徒立马哗然。
“大当家和军师死了,快跑啊!”
也不知是谁高声吼了一句,那些前来的匪徒立时乱作一团,开始各自奔逃,有的甚至还将一些值钱的东西全都揣进包了,这才趁乱寻找时间离开。
这消息很快蔓延到寨门处。
本就提心吊胆的匪徒们,在听闻这个消息,顿时就坚持不住了,就算在小头目的招呼下,也完全无用,人群开始散去。
战船上。
远远瞧见寨门乱起来的魏仁,眉头一皱,在思索片刻后,这才下令:
“传本校尉令,擂鼓进攻!”
命令很快被传递到各处,隆隆的鼓声在湖面炸响,所有战船开始朝着那寨门压去。
流寇一方本就慌乱,听见湖面传来的战鼓声,见众多船只前压,所有人立刻开始慌逃。
原本还固若金汤的防线,顷刻瓦解,不少会水的匪徒,直接跳进冰凉的湖水里,朝着岸边游去。
是夜。
平山县,卫营。
肃穆的卫营在此刻变得喧闹,许多将士围在一起划拳喝酒,帐外是一口口大锅,热气滚滚,肉香弥漫,里面烹煮着牛羊。
校尉帐内。
魏仁端坐首位,手里提着一只白玉花瓶,面上含笑道:
“诸位,今剿匪大捷,我魏仁也决不食言,十二颗养血丹早已备好,接下来就按功行赏。”
第64章 先天
火光摇晃。
校尉营帐内,寂静一片。
帐外将士喝酒作乐的声音,传入到帐内每位武者的耳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武者的目光,此刻皆落在魏仁掌中那只白玉瓶上,只听他颇为自责道:
“诸位,楚馆长与叶馆长之死,是我失责,没能彻底探查清楚匪寨状况。”
武断愁本有心质疑魏仁,为何那匪寨会有超过炼髓的武者,但此刻看见玉瓶,也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
许夜的目光,此刻也落到了玉瓶上。
他之所以冒险参与剿匪,正是为了这养血丹。
见所有人看了过来,魏仁神色沉重的将瓶塞打开,手腕转动,玉瓶倾倒,一颗血红色丹药从瓶口滚了出来,落到他手里,他将这颗丹药举起,展示在众人眼前,缓道:
“这一颗养血丹,本应为楚馆长所有。但如今楚馆长身亡,那这颗丹药便给与其他有需之人。楚馆长家人可获一百两白银,以为抚恤。”
有武者盯着那颗红色小药丸,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在场众人也只是盯着丹药,对于楚雄的安家费并不感兴趣,虽然也觉得少,却也没人敢提出质疑,生怕得罪了魏仁,便连最后一丝得到丹药的机会也没有了。
许夜听到这个数字,微微皱眉。
一位炼髓武者直值百两,这着实太少了些,人家就是光开武馆,一年收益也不止一百两了。
正当魏仁想要宣布丹药去处时,便听陆枫淡漠的声音忽然响起:
“少了。”
此言一出,现场顿寂,所有人都看向陆枫。
却见后者正坐在椅子上,用杯子喝着小酒,一副醉眼朦胧模样,后则坐着一男一女。
真气武师真气运转,便能化毒解毒,区区醉意自然不在话下,大家都不敢真当这人是喝醉了,纷纷闭口不言。
这老者可是单手杀了两位真气三脉,以及一位半步真气,还逼死了一位半步真气的高手。
他说的话,谁敢与之争锋?
魏仁眼中闪过一抹不可察觉的尴尬,这当面的质疑,自然数让他感到有些不满,可这说话之人,他如今却得罪不起,于是陪笑道:
“陆馆长既然认为这抚恤金少了,那肯定是少了。不过这是县令决定的数,我却不好更改。这样吧,我每人私自补一颗养血丹的银钱,每人六百两,算作楚馆长跟叶馆长的抚恤金,陆馆长以为如何?”
陆枫端起酒杯的动作一滞,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将一杯酒慢条斯理的送入嘴中。
许夜坐在陆枫身后,暗叹着这校尉心计之深,这番话说出来,在场武者或多或少会在心里反感县令,魏仁自己反倒显得颇有仁义。
见陆枫满意,魏仁脸上的陪笑这才消失,转而看向武断愁:
“武馆长于匪寨中英勇杀敌,冲锋在前,这第一颗丹药,理应由他所得,大家可有异议?”
武断愁乃是炼髓大成,距真气已不远矣,大家伙就是有异议也不敢站出来质疑,谁也不想得罪这即将成为真气武师的人物。
且这人还睚眦必报,万一得罪了这厮,只怕当天晚上就要遭殃。
一时间,大家沉默下来,魏仁见无人有异,便道:
“武馆长,请领药。”
武断愁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起一缕笑意来,起身上前,从魏仁手里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当即服下。
此刻魏仁又从玉瓶里倒出第二颗丹药,依旧与第一颗丹药一模一样,他四下环顾,目光扫过一众武者的面庞:
“此番剿匪,诸位劳苦功高,也应有养血丹一枚。我手里的这颗丹药,就交给武馆长了,由他分给大家。另外,县令为大家一人准备了二十两银子的赏金,我在另补三十两,每人可领五十两赏金。”
武断愁愣着,看了眼魏仁,心里思量起这魏仁的用意,思来想去,他就只想到一种可能。
‘魏仁是想要我与这些武者有隙!’
一颗丹药,如何平均分给在场的二十几位武者?
所以无论如何分,都会有人认为他武断愁是要偏向自己武馆之人,从而心有不满,又或是怨恨。
一念及此,武断愁当即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并未去接魏仁手里的丹药,而是冲首座的年轻小将抱拳一礼,掷地有声道:
“魏校尉,这一颗丹药实难分给在场这么多兄弟,不如校尉把丹药兑换成白银,平均分给二十几位兄弟。”
魏仁闻言,眼中透露冷光,随后扫视帐内其余武者,问道:
“武馆长的提议,大家可有异议?”
其余武者或低头沉思,或面露不甘,或纠结万分,或一脸坦然,最终在一人带头说出‘无异议’后,其余人也都纷纷跟着摇头。
见状,魏仁的目光再度落在武断愁身上,毋庸置疑道:
“既如此,那此事就由武馆长帮我代为办理罢。”
武断愁颇为无奈。
他已极力想要避开魏仁扔过来的难题,可这人却不依不饶,偏偏此人还是镇西大将军的亲侄,这个要求若不答应,只怕会得罪此人,日后在平山县必定会被为难。
明悟利害后,武断愁面上也不敢露出什么不满,只得接过丹药,将此事应下,又对在场武者保证,定会公平公正的将银子平分给每人后,这才回到位置坐下。
处理完前两颗丹药后,魏仁也不再倒出第三颗丹药,将瓶塞给重新塞了回去,望向众人,道:
“诸位,此战是按功行赏,你们扪心自问,此战功劳最大者,究竟是谁?”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坐着的陆枫,后者已将门前小桌上的一瓶清酒给喝完,面色微红,有些醉意。
见此一幕,魏仁又道:
“看来大家都清楚了,此战最大功臣者,正是陆馆长。若非他力挽狂澜,将那不在情报内的蛮族武者镇杀,只怕大家现在便不是在这营帐之内了,而是那平顶山下的湖水里。”
众人无话可说,也不敢说。
谁又敢说一位真气武者的不是呢,那不是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看众武者沉默,魏仁从首座上走了下来,缓步来到陆枫桌前,将手中玉瓶放在了矮桌上,神色诚恳道:
“陆馆长,这剩下的十枚养血丹,非你莫属。”
见此,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震撼莫名。
十颗养血丹,以一颗五百两的价格来算,那就是五千两!
不少人都嫉妒的看着陆芝与许夜,这其中便有之前弃师门而去的那位青年人。
这养血丹于真气境的武者用处不大,但对真气之下却很不同寻常,陆枫乃真气境,自是用不上这丹药,这些丹药自然便落到了许夜以及陆芝手里。
弃师门而去的青年人此刻万分后悔。
当初若是不走,这些丹药是不是就又他一份,再怎样也轮不到当初那个站在门口的乞丐啊!
陆枫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目光落到了那玉瓶上,手未动,玉瓶却忽然凭空缓缓升了起来,最后移动到有些发懵的许夜面前落下,激的许夜伸手将玉瓶给接住,还未明白这是如何做到的,便听陆枫略带醉意的道:
“十颗养血丹,可不够四个蛮子的命。”
这话只是轻飘飘的被说出,可落在魏仁耳中,却如晴天霹雳,在耳朵旁炸响,刺的双耳生疼,引起一阵耳鸣,头晕目眩,险些摔倒在地。
他明白,这是陆枫的警告,或许此人已看清了他的谋划。
可那又如何?
他又不是孤身一人,背后同样有三十万镇边军,军中更是有许多真气高手,只是如今他只身前来,这才会向面前这老者低头,倒不想此人竟还摆起架子了,既然不能成为朋友,那就只能是敌人,而且此人再此也会影响他与伯父的计划,需得除之而后快!
武断愁以及一众武者,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震到了。
十枚丹药,已然价值不菲,却不曾这合气门的馆长竟当众如此言语,让魏校尉的面子往哪搁?
魏仁不仅不怒,反而微微笑道:
“既然陆馆长认为少了,那我再添上一千两,陆馆长可还满意?”
陆枫点头,似乎很是满足这个结果。
陆芝轻轻扯了扯陆枫衣角,让其多少注意一些,眼前的年轻小将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对方可是镇西将军的侄儿,那军中不知道有多少高强人物。
若是惹恼了对方,这平山县还能呆下去吗?
见陆枫同意,魏仁这才道:
“陆馆长满意便好,只是我如今没带这么多银两,先劳烦您老等上几日,我一定将银两亲自送上。”
陆枫微微一笑:
“等些时日不打紧,只要魏校尉说话算话就行,我有些醉了,这庆功宴我们就不参加了。”
陆峰站起来,对身后两人唤道:“芝儿,许夜,咱先回去了。”
许夜与陆芝自是起身跟随陆枫离开。
待几人离开营帐,魏仁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已决心要将这三人给除去。
合气门。
宅院里,陆枫躺在椅子上,一脸认真的看着许夜道:
“许夜,我已经来不及考验你了,今日起,你就是我陆枫的真传弟子,我所会的功法武技,都会尽数传给你。你天赋卓卓,相信要不了十年便能成为真气武师。这大周是越来越乱了,希望你好生保全自己。”
许夜眉头一皱:
“师父,你这话怎么听着有些像遗言?莫不是今日你镇杀那几位蛮族已身受重伤,无药可救,要驾鹤西去了?”
陆枫眼一瞪,拿起身边案桌上挠痒痒的木条,便不轻不重的敲在了许夜头上,斥道:
“你小子,怎么说话呢?你就这么希望去驾鹤归西啊?”
许夜缩了缩脖子,摸着头顶并不疼痛的敲击处,颇为委屈道:
“您老这些话...”
“嗯?”
陆枫灰白的眉毛挑起,许夜顿时识趣的闭上了嘴,便听老者继续说道:
“我在平山县窝了这么多年,外面那些人可能连我名字都忘了,也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
听着这话,许夜脑中自然浮现出一位巅峰强者盖世无敌的场面,不过他又很快反应过来,立马问道:
“师父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平安县,那我怎么办?”
陆枫瞥了许夜一眼:
“你...自然是不能跟我去的,你要么待在这,要么去其他地方,跟着我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这回答让许夜一时语噎,默了默,这才道:
“那师姐怎么办?”
陆枫望向伙房位置,那里正响起乒乓的炒菜声,眼里闪过一丝不舍,面上神情低落:
“她...我就交给你照看了。”
许夜愕然,连女儿都不带着,看来这小老头要做的事,应是危机重重了。
可是您老不是才得罪完魏校尉吗?
你走了,谁来扛这个担子?
许夜自认为以如今的实力对付不了那魏仁,以及其身后的三十万镇西军,当即道出了心中忧虑:
“师父,你之前在营帐里可是将魏仁给得罪了。若你独自走了,我跟师姐两人如何能应付这魏仁,以及他身后的镇西大将军?”
陆枫毫不担忧,面上淡然自在,轻声道:
“如此小事,我岂会没有考虑?在离开之前,我自然会出手将这些潜在危险统统抹去。”
有了这老者的承诺,许夜这才放下心来,不过心里倒是颇为好奇,陆枫到底要去做什么,于是便喝了口茶水,问道:
“师父,你离开平山县是要去做什么?”
陆枫摇摇头,缓道:
“就凭你如今的实力,还是不要知道为妙。你想知道,至少要先成为真气武师,并且贯通任督二脉,否则只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贯通任督二脉,也就是达到真气大成之境,这个许夜是知晓的。
但听陆峰这话的意思,好像只有到了真气大成,才只是刚刚有资格能得知他将要做的事,至于参与其中,似乎还远远不够。
许夜又问了相关的几个问题,但陆枫却是摇头沉默不言了,只是叫许夜别多问。
这不由让许夜在心中猜测。
陆枫将要做的事,至少也是要真气之上的境界才能参与其中。
可真气之上,又是什么境界?
许夜将这个疑惑问了出来:
“师父,真气之上还有什么境界?”
陆枫呵呵笑道:
“你小子,终于问到正事了。这真气当然不是武道终点,在此之上,还有一个境界。”
“叫做...先天。”
第65章 银龙枪法
“何为先天?”
油灯的火苗晃动,微光映射在许夜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对未知境界的渴望。
对于好学的弟子,陆枫从不吝啬,当即解答道:
“所谓先天,是当真气贯通奇经八脉后,体内真气圆满,反哺自身亏损的先天元气 ,使元气充盈无缺,先天元气溢出,在体内经络流转,便是先天。
这先天元气与真气差别甚大,妙用无穷。透体而出,可凭空御物。周流全身,能使自己轻如鸿毛,随意一动便能如绒羽轻轻腾飞。只是这一境界颇难成就,如今大周境内,有先天之境者,屈指可数。”
听老者这么一说,许夜回想起陆枫之前所展露出的奇异,略显吃惊道:
“所以师父你之前杀那几位蛮族高手用的,不是真气,而是先天元气。将那玉瓶凭空御起,也不是真气透体,而是先天元气之妙用?你根本不是炼髓,也不是真气几脉,而是屈指可数的先天大高手!”
他是真没想到,这小老头是真阴啊,隐藏两个大境界,简直阴到家了。
陆枫来到平山县这么多年,都一直对外展现出炼髓实力,许夜本以为真气已经是这小老头的极限了,没想到他还是太低估了。
也是如今要离开了,这人才想着出手暴露实力,否则不知道还要苟到什么时候。
见许夜这吃惊模样,陆枫心里暗爽,面上很是得意,似乎在说,没错,你师父我就是先天大高手,厉害吧?
老者淡淡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许夜知晓陆枫这是想要看他震惊的模样,不过他已基本适应,倒没在那般吃惊,只是将那装有养血丹的玉瓶拿了出来,摆在案桌上。
这丹药虽在手中,可陆枫并未发话,许夜也不敢擅作主张,只得请示:
“师父,这瓶丹药如何处理?”
陆枫不曾瞧过玉瓶,似乎并不在意,口气随意:
“养血丹于真气以下的武者颇有好处,一颗丹药能省下一到三年水磨工夫,不过第二颗的效果会减半,不能短时间内多次服用,半年服用一颗效用最好。这药你跟陆芝就一人五颗吧。”
这时,陆芝的声音从伙房里传来,声音柔柔:
“吃饭了。”
晚饭后,许夜并未离去。
屋外月明星稀。
这个时间,城门已关。
许夜被安排在了一间偏房。
硬木床架旁,陆芝将手里抱着的两床棉被放在床架上铺开,又拿来一张蓝色床单扑在上面,再另外拿来一床被子放在床上,转而看向许夜,温声道:
“师弟,早些休息。”
“师姐等等。”
许夜叫住了正欲出门的陆芝,从玉瓶里倒出五枚养血丹,又将瓶口塞住,将其交给了陆芝:
“师姐,这是五枚养血丹,你收好。”
“好。”
陆芝也不推辞,这养血丹也是她练武所需要的东西,自然不会推出去,于是将东西收好便离开。
窗外透过的月光,让屋内不再漆黑如墨,许夜盘坐在刚铺好的床上。
不得不说,这床的确与他自家草房的床很不一样,坐在上面松松软软,不似草屋那床的坚硬硌人。
许夜打量着手心五枚圆滚滚、红澄澄的丹药。
“按师父所言,此药不能连服两颗,且第二颗药效会减半,不过我应该并无这个限制,也不知这五颗丹药会让金鼎积蓄多少能量?”
许夜并不会直接吸收丹药效力,都是由识海里的金鼎吸收,并且以白色能量的形式存储在金鼎内,最后再用金鼎积蓄的力量作用于自身。
所以陆枫所言的药效减半的状态,并不会出现在他身上,他要做的,只需要将丹药吞入腹中便可。
霜白华光下,许夜不再犹豫,五颗丹药被他依次服用,落入腹中。
这些丹药下肚,并未带来一丝饱腹感。
一直观察着金鼎的许夜,此刻却见到星星点点的光点在脑海中涌现,并且这些光点出现的越来越多,最终竟形成了一小片白光汪洋,将整个识海都衬的熠熠生辉,宛若在光的王国里。
白光般的汪洋,自四面八方涌现,朝着金鼎落去。
持续了好一会,识海里才不再有光点出现,只剩下金光绽放而显得端庄神秘的金鼎存在。
许夜将注意力放入了金鼎内部,只见里面是白光凝聚成实质,宛若羊脂玉石般的东西,正安然的躺在金鼎内部,占了金鼎五分之一的空间。
“这一次竟然不是白色如米粒般的光点。”
许夜第一时间便发现了这个变化。
金鼎以往积蓄能量,都是将能量化为米粒大小的颗粒,而这一次却将能量凝聚成了玉石一般的实质,只能说明这一次凝聚的能量,比以往任何一次凝聚的能量都要多!
“也不知这些能量能将【合气诀】大成之日减少多少时间。”
“【合气诀】,给我加!”
许夜在心里隐隐期待,当即将这些能量全部使用在了【合气诀】上。
顷刻间。
金鼎绽放光芒,一股能量从其中流出,按照【合气诀】的功法运转路线,不停运转,随后能量回归丹田的金色种子内,这种子又吐露出能量,流向四肢百骸,增强着体内气血。
许夜只觉体内温热,气血壮大沸腾,浑身气力不停增长,全身上下的骨头里面,传出来一阵蚀骨瘙痒,像是有无数的蚂蚁虫子在其中爬动啃咬,浑身难受至极。
许夜咬紧牙关,忍受着这难受的感知。
他知道这是全身气血充沛,从而导致气血开始温养体内骨髓,换而言之便是在炼髓。
此刻的他,在金鼎能量的浇灌下,已成了一名炼髓武者!
然而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随着骨头内部的瘙痒异样之感,愈来愈轻,许夜清楚的感知到一股气体开始在体内出现,并且在一条经脉之中开始流淌。
他立时明悟,这股由气血催生而出的特殊气体,便是晋升为真气武师最鲜明的标志。
真气!
许夜有些欣喜,五颗养血丹,竟直接将他一举推入了真气境!
并且这还没完。
金鼎内部白玉般的实质能量快速萎缩,此刻化为了一只圆盘大小,但依旧没有结束。
随着这圆盘大小的能量被金鼎灌入体内,那条刚刚被开辟出来,只有蚕丝细小般的经脉,被不断增多的真气不断冲刷,转瞬间便有了筷子粗细,真气在其中畅通无阻。
只是一会功夫,这条筷子粗细的经络便被磅礴的真气给填满,这让许夜感觉有肿胀之感。
就在许夜担心经脉将要撑破时,第二条经脉忽的被破开,原本在第一条经脉的海量真气,顿时犹如破堤大坝,汹涌的朝着第二条经脉冲去。
第二条经脉同样很快被填满,一直到第三条经脉被冲开,那不断增长的真气这才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
金鼎内那白色玉化的能量,也缩小至米粒大小,最后完全消失不见,只余下金色的鼎壁。
身上的所有异样感霎时消失,许夜只觉浑身上下充满力量。
他第一反应便是查探起面板。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八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真气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08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5日可圆满)、合气诀(每日百炼,1053日可大成)、血煞刀法·小成(每日百炼,618日可大成)
虽说早有准备,但看到面板上境界一栏,许夜还是忍不住暗自惊叹:
“五枚丹药竟让我直接越过炼髓,成为了真气三脉的高手,早知如此,哪里还需每日幸苦百练,直接氪宝药、丹药,先天境不还是手到擒拿?”
不过就这样放弃每日勤练,许夜还是不舍,蚊子再小也是肉。
万一哪天无天材地宝可服呢?
许夜又将目光落到了【合气诀】上。
“大成只需要一千零五十三天,若是再服五颗,也不知道能否成为先天武者。”
许夜相信大成【合气诀】能成为先天武者,但从方才的实力提升中,他就已经发现了一个问题。
随着实力越高,境界提升所需的金鼎能量也就越多。
以往提升莽牛拳时,这个问题并不明显,然而随着他到达真气境,这个问题便凸显了出来。
尽管他对丹药没有耐药性,丹药当中的药性能被金鼎完全吸收,可五颗同样的丹药下腹,他还真不确定能否直接让【合气诀】达到大成。
“若是将师姐那五颗丹药也拿来...”
许夜脑中不由的出现了这样的恶念,转瞬又被他遏了下去,思量道:
“师父选我为接班人,欲将一身武艺皆授予我,如今我却起了这番歹念,实属不该。”
许夜将杂念抛之脑后,查看起面板上的寿元一栏。
这一看,心里顿时有些欣喜。
“看来练武对于延年益寿而言,的确帮助甚大,只是从炼髓提升到了真气境,寿元便增加了二十五载。照这个推算,先天岂不是能活一百多甚至两百岁?先天之上又能享寿几何?若按这个趋势下去,那长生是否也能达成?”
思忖到此,许夜的呼吸陡然急促了两分。
长生,古今多少英雄豪杰,对此趋之若鹜,却又因此而抱憾终身。
“这些东西于我而言,暂且太过遥远,当下还是将陆枫一身的武艺尽数学了再说。对了,之前黑背山中的那个寒潭,以如今的实力,应当能下去查探了。”
...
晨曦破晓。
许夜一如往常,早早起了床,洗漱了到练功房里。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07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4日可圆满)、合气诀(每日百炼,1052日可大成)、血煞刀法·小成(每日百炼,617日可大成)
许夜刚将技艺练习一遍,陆枫便来到门外,抚须而笑,颇为赞赏道:
“不错,倒是勤快。”
“师父。”
许夜恭敬一礼。
陆枫摆摆手,示意许夜不必多礼,随后来到兵架旁。
这兵器架是陆枫昨日叫县里人搬过来的,为的便是传授许夜兵器相关的武艺。
老者随手抽出一杆长枪,手腕一抖。
啪——
枪身弯曲弹抖,在练功房内发出一声脆响。
陆枫手握长枪,原本和蔼可亲的面容,在此刻变得肃穆,许夜只是一望,竟莫名生出一种如坐针毡、如鲠在喉之感,仿佛此刻的老者便是他那手中的长枪,锐利无比。
陆枫舞动长枪,拦、拿、扎、刺...等等枪术要领,在其手中一一展现,动作灵活宛若游龙,好半晌,老者才停止舞动,身上散发出的锋芒有所收敛,温笑道:
“刀法,剑法,我只是略懂,唯独这枪术,我较有把握,说吧,你想学什么?”
许夜眉头一挑。
陆枫虽问了他想学什么,但给出来的答案,却明显只有一个,其他只是略懂,唯有枪术较有把握,很明显只是想让他学枪术,不过这正中了他的下怀。
刀剑有多厉害,许夜不知,但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于是答道:
“我想学枪术。”
听到这个答案,陆枫很是满意,当即将枪尾杵在地板上,讲解道:
“我这枪法,名【银龙枪法】,取龙之灵动,所以此枪法重点不在招招用力,而在一个游字,你且看好。”
老者言罢,以脚尖踢向枪尾,长枪立刻横在他的胸前,随后一招一式被一一演练而出。
许夜睁大眼睛,聚精会神,看的极为认真。
倒不是他学习态度端正,只是若不认真将这套枪法看完,便无法发挥金鼎【学即小成】的特性。
很快。
许夜便见陆枫将招式全部挥完,立在原地,可面板上迟迟没有出现【银龙枪法】,这不由让他感到疑惑。
‘怎么回事?为何枪法已经演练完毕,却迟迟没有被金鼎收录?’
方才他已经集中所有精力全部放在双眼上,整个过程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为的便是不错过陆枫演练时的细节。
可就是这样还没成功,这不由让许夜暗道:
“莫不是这老头还藏了一手?”
第66章 密谋
陆枫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握着长枪,询问道:
“许夜,可记下了招式?”
我记了个寂寞…
许夜很想这样回上一句,但还是没有说出口,将这话埋进了心里。
方才陆枫的招式,许夜只能回想起个大概,莫约有三四十招,但每一招到底是什么,他是真不知晓了。
不过许夜也不敢回答说没记住,如此一来,陆枫大概率会将枪法再演练一遍,一些关键的东西没展现出来,金鼎无法完整收录,依旧毫无用处。
于是,思来想去,许夜没回答陆枫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
“师父,你方才所示枪法,是否有所缺陷?”
陆枫眉毛一挑,诧异中带着一抹欢喜:
“哦?没想到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不愧是我认定的弟子,看来你天生就是练枪的料。不错,方才我所展示的枪法,的确并不完整,缺少了真气运转之法。”
果然如此...许夜就知道这套枪法是少了东西,不过对于这真气之法,他却是摸不着门槛,便问道:
“师父,真气运转之法为何?”
陆枫颇有兴趣的道:
“真气运转之法,便是有意识的调用体内真气,按特定经络运行的法门。无论是剑法,刀法,亦或是其他兵器之道,招式早已被前辈一一摸索探尽,唯一有所区别,便是真气运转之法。相同刀兵,相同招式,若真气运转之法不同,其威力也相差甚大。
真气运转之法与招式不同,最难摸索。真气看似温和,在体内安然流淌,实则不然。一旦你有意识的调动这些真气在经络运转,看似温和的真气在此刻便会成为锐利刀锋,稍有不慎经脉寸断,一身苦修毁于一旦,重者真气冲顶,暴毙而亡。
所以千百年来,那些顶尖的剑术、刀法,非是招式别出心裁,而是真气运转之法难得。这些真气运转法,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恰巧,我就懂得其中之一。”
许夜有所明悟,便道:
“师父可否为我演示一番运转真气时的【银龙枪法】?”
陆枫只是将手里长枪立起,摇摇头道:
“你如今还未晋升真气,看了也无用,不如先将招式运用熟练,也好为练习真气运转之法做准备。以你的天赋,又有养血丹辅助,我相信要不了几年便能成为真气武师,那时再给你演示也不迟。”
见老者这么说,许夜自是不会罢休。
若无真气运转之法,就算他将这些招式尽皆记住,也毫无用处,何况他还需要观看完整的枪法,才能让金鼎录入,于是夸耀了起来:
“师父,你就让我目睹一番先天强者的风姿吧,也好让徒儿开开眼界。”
这番话,陆枫很是受用,面上肉眼可见的欢喜了起来:
“既然你小子想开开眼界,那我便演示一番,你且退到门边,免得被溢出的先天元气所伤。”
许夜老老实实的退至门边,开始凝聚精力在双眼上,准备将陆枫待会的一招一式尽数看在眼里,如此一来,招式与真气运行之法便配套完整,金鼎也就能完整的将【银龙枪法】收录其中,他也能瞬间掌握小成的【银龙枪法】。
练功房中央。
老者手握长枪,发丝无风自动,在酝酿片刻后,他开始行动。
这一次,在先天元气的运转下,许夜明显感觉此刻的【银龙枪法】与之前有着云壤之别。
之前的枪法只有招式,演练起来并未让许夜感到有多少不适,顶多有些惶惶不安,但陆枫此刻演练的枪法,就算许夜离得远些,还是感觉自身被无形的危机所笼罩,这危机就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陆枫很快将枪法演练完毕,便将手中长枪一杵,看向许夜问道:
“夜小子,如何?”
许夜竖起大拇指,出一个字来:
“猛!”
然而他此刻的注意力并不在陆枫身上,识海里,许夜观察着面板。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八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真气(三脉)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07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4日可圆满)、合气诀(每日百炼,1052日可大成)、血煞刀法·小成(每日百炼,617日可大成)、银龙枪法·小城(每日百练,1321日可大成)
随着面板上出现小成的银龙枪法,识海里的金鼎,绘有山河图的那一面,亮起金光。
紧接着,许夜便觉自己被拉入一个幻境当中。
幻境里,一个跟他模样相似的小人,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挥动着,从最开始的生疏,逐渐熟练,最后长枪在小人手里如鱼得水,挥动自如。
练功房内,只是刹那间,许夜便回过神来,脑中已然多出了银龙枪法的相关知识,他不由在心中暗自感慨起来。
‘【银龙枪法】不愧是陆枫的拿手技,果然不同寻常。’
他枪法已经小成,也明白了陆枫为何要吹嘘这枪术是他最为拿手的武技了。
此枪法一共三十六招。
而每一招都应对着相应的真气运转法门。
这些法门并不复杂,只需将真气在体内相应经络运转,便能将枪法的威力,增强十倍不止,有此枪法的加成,甚至能让刚入真气的武者,挑战已然真气三脉的武者。
这效果看起来似乎并不明显,可若按寻常而言,就是三五位真气一脉的武者,也不见得就是真气三脉武者的对手,而这套枪法竟能让人越阶而战,不得不说,创下这套枪法真气运行之法的人,绝对是一位武道天才!
许夜心中隐隐激动时,老者却将手中长枪扔了过来,许夜下意识接住,便听陆枫道:
“银龙枪法已给你演示了两遍,我想你应该也记的差不多了,你现在将枪法的三十六个招式,一一演练一遍,我看是否有什么漏缺。”
“是,师父。”
许夜握住枪杆抖了两下,枪尖立刻被抖出了枪花,随后来到房间中央,开始一一演练起枪法。
在此过程中,许夜并没运转真气,只是单纯的演练着招式。
‘这是第一次玩枪?’
陆枫在一旁看着,眼里涌现出一抹愕然,被眼前青年的演练给惊到了。
这【银龙枪法】可不同于之前的血煞刀法,刀易上手,且那刀法只有简单的几招,许夜能一遍记下也很正常,毕竟天才不能以常理度之。
可这套枪法光是招式都有三十六招,且其中很多招式都不是简单的拦、拿、扎,如此复杂的招式,就是他也学了不少时间,可他只是演练了两次就被许夜全部学会,且动作流畅,一点不似刚学枪法的模样。
陆枫脑海里不由冒出来这样一个想法: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不过他心中始终是欣喜大于震惊,许夜的武道天赋如此之高,那就意味着迈入先天的把握将会更高。
‘或许我做不成,争不到的东西,他日后能带着我的遗志,将之完成。’
许夜将枪法招式全部比划一遍,这才收枪立地,脸上绽露出一抹笑意,对陆枫问道:
“师父,可有纰漏之处?”
陆枫这一次没了言语打压许夜的想法,毕竟此人是个真真切切的武道天才,只需要多加鼓励便好,于是满意点头,微笑着赞道:
“不错,你小子,有老头子我当年的几分风采了。”
这时,陆芝在外面唤道:
“父亲,师弟,你们早食想吃些什么?我出去买。”
陆枫提高了嗓门:
“不用麻烦,等会咱出去吃。”
…
镇西关位于大周西部,西宁郡与蛮族的交界处,关口恰好是两山之间,得地势之利,易守难攻。
关口上,一名名身披铠甲的士卒,神色肃穆的遥望着前方,眼含警惕。
距离关口几十里外。
地势平坦,矮草铺盖的大地上,一座巨大营地,矗立在地平线上,一列列骑兵身着异服,正在营地外巡视戒备。
魏仁极早便快马加鞭,此刻已来到大将军殿,见到了大将军魏国忠,后者是一位穿着玄色甲胄,留有胡须的壮实中年人,正端坐着,一丝不苟的处理军务。
魏仁一到,便走入殿内,神色自然毫不拘谨,单膝下跪,严肃有声道:
“大将军。”
魏国忠微微抬头,目光从手中奏折落到了殿内单膝下跪的年轻小将身上,肃穆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将手里的奏折与墨笔放在案桌上,缓声道:
“是啊仁啊,快起来,你不是在平山县吗,怎的又回来了?”
魏仁站起身来,身上的甲胄交击,泠泠作响,他面容冷肃,一双眸子里,充斥着怨怒,话语中透着寒意:
“大将军,我依你吩咐,以剿匪名义,加之养血丹为饵,引县城所有入境武者入瓮。原本只待这些武者覆灭,便能轻松执掌整个平山县,再无阻碍,谁料县城竟藏了一位至少真气五脉的高手。
那武者实力不俗,不但在几名蛮人手里活着,反而还将几名蛮人屠戮,救了不少县城武者。我按以功领赏的约定,将十枚养血丹赏了此人,却不曾想这人竟还不满足,又勒索要了一千两白银,且此人还喜打抱不平。
侄儿在那势单力薄,只有五千守城卫可以调动,却无武道高手护身,便只能先应了那厮要求。此番前来,侄儿便是请大将军增派人手,务必要将这厮斩于城中。此人不能为我所用,如若不杀,恐将影响我等图谋,后患无穷。”
魏国忠皱眉,神色肃穆起来,问道:
“此人姓甚名谁?”
魏仁答道:
“陆枫。”
“陆枫?”
魏国忠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思索好一会,挑眉道:
“怎的没听过这个名字?”
按理说,以他所掌握的情报,真气五脉之上的武道高手,不说颇为熟悉,至少也不该感到陌生,可这个名字,他却从未听闻。
不过就算不曾听闻也无碍,此人不能为他所用,且喜好打抱不平,那便有成为敌人的可能。
既是敌人,不如先手制敌,也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否则待此人反应过来,以其真气五脉以上的实力,只怕会引起不小的动乱,让他头疼。
思忖至此,魏国忠当即拿出一块令牌来,交到魏仁手中,轻声道:
“你拿此令,去请我供养在军中的两位先生,让他们跟你走一趟,将那个不安定的因素给抹去。
“侄儿得令!”
魏仁点头,手握着铜令离开大殿。
军帐前。
魏仁在阳光下打量着手中令牌,只有巴掌大,在阳光下反射着铜光,其上一面刻印着一个‘令’字,另一面则刻印着模样怪异的奇兽,他隐隐激动:
“有了此令,我便能调动军中那两位了!”
年轻小将毫不犹豫,一步迈入了面前的军帐中,帐内昏暗,中央处搭有一床,其上正盘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发丝花白,留有一撮长长的白须,垂落到安然放在大腿根部的手上,他面容枯槁,皱纹深长,宛若干枯的树皮,双眸微合,一股无形的死气在他身上弥漫开,毫无生气,仿佛他本身就是一具死去的尸体。
魏仁丝毫不敢放肆,在帐门口便恭恭敬敬的一礼,尊敬唤道:
“翁先生。”
盘坐老者眼皮微动,片刻后垂着的眸子掀开一条缝隙,目光落来,紧随而至的是一股无形的威压,令魏仁神色愈加恭敬,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额头有细小汗珠冒出,低着头的他,只听沙哑的声音从那帐中传来:
“魏...仁...所来何事?”
魏仁将手里的令牌举起,这才敢微微抬头,只是语气依旧恭敬,甚至是小心翼翼:
“翁先生,奉大将军令,请先生斩敌。”
面前这老人,可是二十年前,大名鼎鼎的魔头,杀人不眨眼,一身武道修为更是已抵近先天,乃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的真气巅峰强者,由不得他不小心应对!
老人闻言,半合的眼,缓缓睁开来,淡淡道:
“所杀何人?”
第67章 活罪难逃
“陆枫。”
魏仁心跳不已,忐忑不安的说出了这个人名,无形中的威压在此刻消失不见。
老者僵硬的头颅微微抬起,脖颈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本是毫不起眼的声音,落在魏仁耳里却格外响亮。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老者有所动作。
自来军营起,这处帐篷便早已是一处禁地,里面的人也成了军中禁忌,不少心怀好奇者,悄悄靠近此处,最后全都无故惨死。
所以他对此地是心怀恐惧的,可恐惧的同时,又升起了巨大的好奇心,下一刻,他便见老者干枯的嘴皮翕动:
“不曾听闻,他是何修为?”
魏仁答道:
“具体修为不知,不过他能不费吹灰之力杀死真气三脉的高手。”
老者满是皱纹、毫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了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
“老夫纵横江湖二十载,那些名头响亮之人,早已烂熟于心,倒不曾听闻陆枫这个名字,想来应是无名之辈。真气五脉便能轻而易举的杀死真气三脉,此人修为,应不及我,此事老夫接下了。你去准备马匹,即刻出发。”
魏仁犹豫道:
“翁先生,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将洛先生一并请去吧。”
洛先生,乃是魏国忠请来的另一位武者,修为同样在真气巅峰,直逼先天。
老者听见这个名字,面上露出不悦,无形的气势再次涌现,充斥在帐内,魏仁抬起的头又被压的低了下去,心里的恐惧不断涌现,只听老者颇为不满的声音响起:
“小子,你是不相信老夫的手段吗,要不要老夫现在就给你展示展示?”
魏仁哪敢接下这话。
这老者本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身功夫更是阴险毒辣至极,此人看似冷静,实则性情暴虐吗,若他敢让老者展示,就算他是魏国忠的侄儿,只怕下一秒也得人头飘飞,当即声音略显颤抖的道:
“小子不敢。”
老者冷哼一声,身上释放出来的凶煞之气被收敛起来。
魏仁只觉身上的压力陡然消失,微微抬头,见老者盘坐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一道干巴的身形,正立在干硬的泥土地上,正观望之际,便听老者眼神阴冷,眉毛一挑道:
“好不快去准备?”
魏仁连忙低头,不敢耽搁,立即应答下来:
“小子这便去。”
说着,年轻小将退出了帐篷,急忙备好两匹好马,再次进入军帐内,神色恭敬的看着安然自若的老者,抱拳一礼道:
“翁先生,马匹已备好了,现在就出发吗?”
老者点头:
“走。”
平山县。
翁先生抬头看着眼前宅院门上挂着的一副牌匾,问道:
“合气门...这就是那人住处?”
魏仁点头。
老者了然,对魏仁道:
“你先离开,待我将此事处理干净,自会找你。”
魏仁明白自己不适合呆在这里,万一被别人发现传了出去,那不仅是他,就连他身后的魏国忠,名声都要被败坏,于是转身离开,在离开前,他还是对老者嘱咐道:
“翁先生,还请小心行事。”
翁姓老者干枯的脸上露出一抹邪笑,不屑道:
“老夫纵横江湖多年,还轮不到你个小辈指教。若不是看在你是魏国忠侄儿的份上,就凭你这句话,老夫就要送你上西天!”
“先生功高,晚辈这就告退。”
魏仁听见这话,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当即告辞,离开现场。
在年轻小将走后,翁姓老者这才看着紧闭的大门,真气运转间,脚尖轻轻点地,瘦小的身形立刻宛若落叶,轻飘飘的腾飞起来,转瞬便飘飞过大门,直接落入了宅院那露天中庭。
老者环视四周,确认无人后,开始在宅中一间间房的搜寻起来。
最后确认宅院的确空无一人,也不离开,当即在放满灵位的大厅里,盘膝坐下,双眸微闭,开始耐心等候。
此刻。
县城一家酒楼内。
宽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许多美食。
陆枫徒手拿起一个大肉包,一口咬下去,包子里的汤汁四溢,响起扑鼻,嚼了两下吞咽下去,看着陆芝缓道:
“芝儿,三日后我便启程离开了,有什么事,你别自拿主意,多跟许夜商量。这小子稳重,多跟他商量没错。待我离开后,你们注意收敛低调些,别太张杨,我远在天边,有事也不能立马赶来。”
陆芝小口吃着东西,微微点头应下,不过还是问道:
“父亲是要去哪?”
她此刻已然知晓了陆枫的真实实力,乃是传闻中万千武者都难以达到的先天宗师之境,所以对于陆枫的离开,她还是带着些担忧。
陆枫摇摇头道:
“我去哪暂时保密,在我离开后,你们也别去寻我,我自会来找你们。你们特别要注意,之后面对外人,不要说出我的名字,芝儿默不要承认是我女儿,许夜你也别说是我徒弟。在大周境内,我虽不惧任何人,但当年在外飘荡多年,难免会惹上一些仇家。”
两人异口同声道:
“女儿(弟子)明白。”
见两人同意,陆枫这才点头,看向许夜道:
“许夜,这两日你便不要村去了,就呆在县城,我将一些绝学,尽数传授于你。”
许夜颔首。
三人吃完早饭,从酒楼走出,外边已经白亮,温暖的阳光自上空洒下,驱散了早晨的冷意。
合气门宅院前。
陆芝站在房门前,刚拿出钥匙,准备将门上的铜锁打开,却被陆枫给阻止:
“你且等等。”
陆芝手里拿着钥匙,不明所以,许夜同样不解,却见陆枫看向屋内,面上露出一缕微笑:
“有朋自远方来。”
闻言,许夜与陆芝皆有所明悟,当即警惕的看向宅院里,陆枫则接过钥匙,将铜锁打开,率先推门而入。
三人走入其中,刚到大厅,便见众多灵牌下,一枯瘦老者,正闭目盘坐,不知是太过瘦弱,还是身上衣袍太大,老者身上的衣物,如同一张被子,披在其身上,不少衣服皆干煸垂掉在地上。
许夜一眼望去,却看不出这老者到底是普通人还是武者,此人身上并无武者特有的标志,不过他却不敢大意。
正当三人打量老者时,盘坐老者的双眸微微掀开,一双眸子打量着三人,身上的气势随之倾泻而出,朝着许夜几人压去,磅礴的气势当即让许夜眉头一皱,只觉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了身上,连抬手,都变得有一定阻力。
陆芝则觉得自己似乎深处泥潭,无法移动。
“朋友自远方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陆枫轻笑出声,脸上毫无惧意,无论是许夜还是陆芝,皆觉浑身一轻,那无形的枷锁消失不见。
翁姓老者见几人不受影响,心里一抖,当即明白了缘由,深深的看了陆枫一眼,皱眉道:
“为何老夫不曾听闻过你的名字,也不曾见过你?”
他见识过众多江湖中人,而眼前这人,居然能无视他的威压,那就意味着实力比起他来,也并不会差到哪里去,少说也是真气七八脉的武者。
可实力如此强悍的武者,他却不知。
陆枫轻笑道: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不知道的人多了去了,这有什么奇怪的?”
翁姓老者闻言不悦,对方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将他比作天,而将自己比作天外天,摆明了说他实力不行吗?
“呵…我倒要看看你这天外天能不能接我一掌!”
老者冷笑一声,以掌拍地,借助反震之力,盘坐的身子立时飞起,在空中变换身形,改坐为站,几乎是一瞬便跨越两者间的距离,一掌袭向陆枫中线。
好快的速度!
许夜心中一惊,他并没看清黑袍老者是怎么行动的,只觉眼前一花,那老者便已然来到师父的身前,并拍出了一掌。
不过他却并不担心。
陆枫可是站在武道顶点的那一小撮人,若是眼前这老者也同为先天,那陆枫肯定认识。
可事实是,陆枫并不认识眼前这黑袍老者,那便只能说明,眼前这黑袍老者,当年根本就没入得了陆枫的眼,以至于陆枫识不得此人。
连陆枫这先天高手都认不得的人,只能说明眼前这黑袍老者在先天之下,而这人能让他与陆芝感到压力,那说明境界是在他之上。
先天之下,真气三脉之上,大概率就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的真气巅峰武者。
不过那又如何,还不是不到先天?
从陆枫那了解过先天后,许夜便明白了先天武者与真气武者的差距到底有多大,犹如蝼蚁与象,虽同是武者,却不是同一物种。
陆枫微微侧身,便恰好与这袭来的一掌擦肩而过。
黑袍老者不依不饶,眼前一掌落空,立马运起真气,继续追击,但几招下来,不说伤人杀人,就连对方衣角都未曾碰到。
此时此刻。
翁姓老者终于意识到,对方跟他不是一个层次,再一次袭击落空后,立马后退三步,朝着陆枫恭敬一礼道:
“晚辈受命而来,叨扰了前辈,还望前辈莫怪。”
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人是先天境,现在逃跑已经晚了,只得赔礼道歉,望眼前这人胸襟宽广,能饶了他,否则今日便在劫难逃了。
先天境与真气的差距,他早在二十年前便清楚了,根本不是同一层次,就是再多真气境武者,也极难耗死一位先天。
就因为这个境界实在太强了,所以先天极难成就,就是大周地域如此之广,能登临先天者,也是寥寥无几,每一位都是泰斗般的人物,轻易不能见到。
只是不曾想到他今日运气这般倒霉,只在这边陲小县,便碰到了几十年都不曾碰得见的人物。
见黑袍老者道歉,陆枫也不为难,只是问道:
“可是魏国忠派你来的?”
黑袍老者点头,不敢有所隐瞒,态度恭谨道:
“是。”
陆枫闻言,哼了一声,冷道:
“魏国忠,为国忠,倒白白糟蹋了一个好名字。大周待他不薄,如今国忧外患之下,不想着为国分忧,还胆敢起狼子野心,真是没心没肺的猪狗玩意!”
黑袍老者站得老实,面上恭敬,却不敢开口说话,像极了犯错的学童,正在被先生训斥。
许夜倒不知这些弯弯道道。
对于大周的情况,他知之甚少,也无心去了解,他只是一心求个人实力的增长,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就如同陆枫这般,届时什么王朝,什么律法,不过是脚下之物,随意践踏。
陆芝听见这些,神情若有所思起来。
陆枫骂完,又看向黑袍老者,后者身子一缰,心中已然恐慌到了极点,生怕眼前这不知名的先天强者突然出手,将他打杀当场,正当他惶恐不安时,却听陆枫道:
“魏国忠有错,该罚。你帮他助纣为虐,同样该罚!”
噗通…
黑袍老者当即跪地,以头抢地,梆梆的磕得响亮,本就枯瘦的脸 在此刻更是惶惶不安,吓得满脸煞白,嘴上哭嚎道: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
黑袍老者不敢以真气护住额头,几次重重的磕下去,额上不仅沾了灰尘,也隐隐有了破皮之势,脸上被吓的骇无人色,慌道:
“前辈,小的只是看在魏国忠的奖赏,这才投靠了他,且没出手两次,谈不上助纣为虐啊。还请前辈明查,饶了晚辈性命。今日之事后,晚辈必定远离江湖,归田隐居。”
陆枫淡笑道:
“谁说我要取你性命?”
“啊?”
黑袍老者愣神之际,陆枫手指一曲,对着黑袍老者身上一弹,一道白色微光的元气激射而出,瞬间没入黑袍老者体内。
片刻后。
黑袍老者只觉心口一痛,嘴里哇的一下吐出一口血来,眼中满是惊愕之色,嘴唇翕动:
“我…我的…修为…”
陆枫幽幽的声音传入黑袍老者的耳里: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日便只废你修为,饶你性命,若再不悔改,助纣为虐,必叫你尸首分离。”
黑袍老者只觉天塌了下来,双眼一翻,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第68章 杀心
哗…
伙房里,许夜端起木盆,将满满的一盆冷水浇在了地上昏死过去的黑袍老者脸上。
冷水取自深井,冰凉刺骨,激的黑袍老者当即睁开眼来,双眸瞪起,摸了一把面上的水渍,怒视着面前的年轻人,斥道:
“小子,你竟敢朝老夫泼冷水,我看你是不想活...”
‘啪!啪!’
黑袍老者半撑起身子,嘴里话未说完,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两巴掌,左右脸各一个,一张老脸被扇的有了血色,直让其微张着嘴,愕然的愣住了,下一刻,他便见眼前年轻人面容冷淡的开口道:
“是你一个人来的,还是伙同其他人一起?”
老者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感受着体内真气消失不见,他才想起,原来自己的一身武道修为,早已被废。
他心中不甘,恼怒不已,当即便张开了嘴,准备硬气一回,却忽见青年人淡漠道:
“老头,你可要想清楚了回答。我师父能饶过你,我可没说会饶过你。若是你不从实说来,待我查明真相,我就将你手脚舌全部砍去,卖给那些唱戏的做成人彘,任人观赏取乐。”
这话说的面无表情,语气平淡,但黑袍老者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他从年轻人那一对漠然的眸子,看不到丝毫情绪变化,也就是说这话完全不是空有其表的威胁,若是他不开口,此人真会如同说的那样,会将他做成人彘!
‘若我被做成人彘,会变成什么样子?’
黑袍老者想了许多,最后浑身一颤,眼中满是惧意。
他纵横江湖多年,虽杀人无数,却都是随手便给人痛快,从来不曾像面前这年轻人一样,手段如此残忍,折磨他人。
看着面前神色漠然的稚嫩面孔,黑袍老者恐慌起来。
他杀人劫货之事没少做,后面又为魏国忠效力,所积累的财富早就不计其数,如今就是没了修为,只要有那些财宝在,他依旧可以找个偏僻小镇,苟活于世,同样能逍遥快活。
可若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思忖至此,黑袍老者不敢耽搁下去,连忙开口道:
“小哥饶命!我没有团伙,我是跟魏国忠的侄儿一起来的,那小子现在应当还在卫营里等我消息。”
许夜又盘问了几个问题,黑袍老人都一一作了回答,而在这些回答里,魏仁以及魏国忠的名字频频出现,这老者几乎是将所有责任,尽数推到了这两人身上,若能录下口供,只怕两篇口供里,只有一篇是有用回答,另一篇则全是魏仁与魏国忠这二人名字。
问完话,许夜便将老者捆好,来到大厅,将黑袍老者所言一一说与了陆枫听。
听完许夜所言,陆枫手里的茶杯瞬间被捏碎,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茶水四处飞溅,流落一地,冷声道:
“这对叔侄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原本打算在临走之际才去处理这二人,没想到此二人竟连这么两天也等不了,既然如此,也别怪我不留其先祖的情分!”
陆枫愤慨,对许夜唤道:
“许夜,将那助纣为虐之辈带上,现在去卫营!”
“是,师父。”
许夜将黑袍老者带上,两人便带着人,骑马赶去卫营。
卫营。
三人刚到,便有士卒横刀盘问起来:
“来者何人?”
黑袍老者看了师徒二人一眼,走上前,拿出一张令牌,砸到那士卒身上,冷声呵斥道:
“瞎了你的狗眼,连老夫都敢拦,你是不想活了?!”
士卒连忙从地上捡起令牌,却见上面写着一个‘翁’字,神色立马一变,立马单膝下跪,低着头,语气惶恐道:
“是小的有眼无珠,不知翁大人降临。”
他今日守营地大门,是被魏仁亲自嘱咐过的,让他不要拦一个姓翁的老者。
这个老者连他们校尉都害怕,不敢有任何不敬之处,他一个小小兵卒,若是惹恼了此等人物,只怕死期将至也。
在黑袍老者的带领下,三人没有任何阻拦,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进入了军营当中。
而此刻。
校尉军帐里。
魏仁掀开帐帘,走出军帐。
军士操戈弄戟的声音洪亮,在营地上空响起。
他抬头观天,此刻日头正高,温暖的阳光从天上洒下,覆盖每一处大地,是立冬时节后,少有的好天气。
可现在,魏仁的心情却并不能与这天气一样,明媚灿烂,反而阴云密布,忧虑交加。
“都快正午了,翁先生怎的迟迟没有归来复命?”
魏仁心情浮躁,在帐外来回踱步。
距离翁先生到县城已经两个时辰,按理说这么长的时间,再怎样事情都应该有个结果了,可这此人迟迟不来,这叫他如何能够安心?
早在计划开始前,他便想与这老者约定时辰,不管计划成功与否,都回来复命,可这人脾气太差,这便导致他根本不敢开口,现在也只能再此干着急了。
“魏家小子,老夫来了。”
魏仁正愁着,忽听不远处传来声音,声音熟悉,他面上浮现笑意,认为事已办妥,便兴高采烈的扭头望去,喜道:
“翁先生,事办妥...”
当看清黑袍老者身后的两人时,魏仁嘴里的话戛然而止,原地呆住,心中思绪万千。
‘不是叫这老头将这二人除去吗,为什么这两人会出现在这,这姓翁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难不成这姓翁的要叛变?’
魏仁正思忖着,却见陆枫走过来,似笑非笑道:
“魏校尉,别来无恙啊?”
魏仁大气不敢喘一下,余光不停扫视站在一旁的黑袍老者,却见后者将头扭向一旁,完全不用理会他,心中疑虑不由更甚,可面上还是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回道:
“陆馆长,不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可是来询问那一千两白银的事?”
许夜看着魏仁的表演,不由在心里冷笑。
‘此人倒是沉着冷静,前脚才派出高手前来截杀我等,如今当面对质,竟还能若无其事的闲聊,当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看着面上露出一缕笑意的魏仁,许夜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找机会将此人除去。
这笑面虎如今还能笑得出来,出说此子心机深厚,如若不除,日后恐受其害,既然如此,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将危机扼杀在摇篮当中。
陆枫点头后,又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是,也不是。”
这话声音不大,落在魏仁耳里,却立马让他头脑疯狂转动,不停猜测着这话的意思。
想来想去,又看着黑袍老者,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只怕是任务失败,这姓翁的没打过想活命,已将我与叔父给供了出去,这才引得陆枫前来。姓翁的乃是真气巅峰武者,距离先天也只是一步之遥,连他都无法打过陆枫,只怕此人实力已在真气之上,到了天下不出十位的先天之境!’
‘他妈的,这小小的平山县城怎么会有先天境的武者,为何我却不曾听闻先天境中,有陆枫这一号人物,当真是倒了大霉,这下可如何是好?’
‘就凭营中这五千卫卒,根本拦不住对方。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不过十丈,如此近的距离,就连真气巅峰境都是眨眼即至,更不要提在真气之上的先天了。如今看来,也只有赔罪赔礼这一条路可走了。’
魏仁当即对陆枫几人发出邀请:
“陆馆长,这里不是说话之所,咱们去帐内说吧。”
陆枫轻笑不语,不过还是跟着进了营帐,许夜也跟着走了进去,黑袍老者见陆枫都进了帐篷,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老老实实的跟着走了进去。
魏仁最后一个进入帐内,刚一走入,便将帐帘放下。
噗通...
毫无征兆,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魏仁膝盖一曲,高大的身材顿时矮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黑袍老者都看呆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此人的底线原则,竟也是与他一样的随机应变,以他对这魏仁的了解,此人虽识时务,但也不至于见到强者便下跪,这倒是刷新了他对此人的认识。
许夜看的面无表情,实则心里更加确定了要除掉此人的念头,暗道:
‘此人无惧荣辱,能屈能伸,有大丈夫之志,如若不除,有朝一日得势,必定要变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陆枫则慢悠悠的来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的看着阶下跪着的魏仁,问明知故问道:
“魏校尉这是干什么,老头子我一把年纪,可承受不起。”
魏仁面露悔色:
“陆前辈,是小的有眼无珠,惊扰了前辈,小的愿认此罪,只望前辈看在叔父的面上,高抬贵手,小的愿意拿出十足诚意,令前辈满意。”
陆枫略作思索,看了眼许夜,随后对魏仁道:
“看来你也知晓了我为何寻你,既然你开窗说话,我也就不转弯抹角了,你倒是说说,都有那些诚意?”
听见这话,魏仁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只要给出一些让对方满意的东西,他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了,于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急忙答道:
“我愿出二十颗养血丹,外加两千两白银。”
许夜心脏一跳。
二十颗养血丹,若是按一颗五百两的价值来算,那二十颗便是一万两!
一万两,就是关中的一些大户,也没有这么多的财富,这魏仁竟能拿出这么大一笔东西来,看来魏家的财富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
不过细细想来也对。
这魏家在大周,就如同一棵长在西边的参天大树,皇宫需要魏家镇守西边,防御蛮族,朝中一些大臣,也需要借助魏家来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么多年积累下来,只怕早已能富可敌国了。
黑袍老者倒没露出奇怪之色,这点东西在他看来,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而坐在主位上的陆枫,也在听见这话时,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淡淡地道:
“你们魏家在大周可是根基深厚,就这点东西就要表示诚意,莫不是以为老头子我没见过世面?还是说你觉得我好说话,有魏国忠的支持,我不敢拿你怎么样?
你若要这么想,那我觉得我们之间就没必要再谈下去,直接依江湖上的规矩,你派人前来屠戮合气门,那我就拿刀,将你一刀砍了,你说这个结果,你可满意?”
魏仁被吓了一跳,急忙磕头三下,力道十足,随后惶恐道:
“前辈饶命,小子绝无此意啊。前辈想要诚意,可小子在魏家也不是主脉,手里能有的东西,也有限,这些东西虽入不得前辈法眼,却也是晚辈的所有了。
若是前辈觉得不满意,晚辈可带前辈前往镇西关,叫叔父与前辈商量。而且派人刺杀前辈这是,主谋本是我叔父,晚辈也不过是依命行事。”
陆枫闻言笑道:
“你莫不是想故意将我引去,好来一个祸水东引,最后调人围攻于我?”
这话让黑袍老者暗自点头,以他对那魏家了解,只怕真做的出这种事,不过陆枫乃是先天武者,魏家又能请动哪位先天来应对?
魏仁心中慌张,他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只待陆枫进入镇西关,他自会让叔父请动先天高手前来,不过也不是想着打杀一位先天武者,打杀先天他魏家还不够资格,只是请人来说情,这样事情便好办的多,也有了那么一点话语权,不过他嘴上自然不能承认,只得连连否认:
“前辈明查,晚辈绝无此意。先前是我不知前辈身份,这才扰了前辈。我魏家,绝对无意于前辈为敌,只是这等大事,需要魏家一众族老商议决定,晚辈实在插不上多少话。”
陆枫翘起二郎腿,注视着魏仁双眼,半晌这才慢悠悠道:
“没有便好,也最好没有,否则你们魏家那位苟延残喘的老家伙,可护不住你们。”
魏仁神色一凛,心下大惊失色:
‘此人怎会知晓我魏家老祖建在?这可是魏家机密,我也还是无意中从几位嫡系口中才得知这个消息,此人到底是谁?’
第69章 魏府宝库
镇西关不仅是一道关口,更是一座巨大繁茂的城镇。
由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天然便成了大周与蛮族之间的桥梁。
不少商人受此吸引,便在靠近关口处聚集,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座巨大的贸易集散地。
从上空向下望,一栋栋房屋林立,沿着关口一直朝后延森,宛若一条弯曲的蛇。
青石铺成的大道上,四匹马在上面飞奔,朝着关口而去,为首之人赫然是那位年轻小将,校尉魏仁。
人总是对未知的事物而恐慌,此刻的魏仁便是如此,他脸上已没了运筹帷幄的神色,眼中充满了疑惑与惧骇。
他不明白为何陆枫会知晓他魏家老祖的情况。
这个消息封锁森严,整个魏家知晓此事之人,绝对不超过一手之数。
早在二十年前,他们魏家老祖便对外宣称失踪逝去,实则在那一年,魏家老祖苦参几十载,已打破了真气与先天之间的屏障,终于一举迈入了先天境。
只是为了引出某些对魏家别有用心之人,才特地隐藏实力,对外宣称人已消失逝去,这一藏便是二十年光阴。
而这叫做陆枫的,竟也认识他们魏家老祖,且听那口气,似乎并没将他家老祖放在眼里。
可江湖上有名的先天就那么几位,他的确认不得眼前这人,此人究竟是谁?
马奔的飞快,四人很快来到集市。
街上往来行人繁多,有大周面孔,亦有蛮人面孔。
有人牵着马匹,有人手执骆绳,还有担着木桶叫卖的小贩,可谓喧闹繁茂,尽管两国目前形势紧张,可商贸往来依旧没有停止。
在魏仁的带领下,几人很快跨过长蛇般的集市,来到一处坐地宽阔的宅子前。
说是宅子,倒更像是一座小型的王宫,这宫殿被青砖垒砌的高墙围住,门口摆放着两尊石头雕刻的异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石狮子,张牙舞爪,气势骇人,两扇大门则是醒目的朱色,上头门匾写着两个金色的大字,魏府。
几人的到来自是引得两个看门人的注意。
这两人中年模样,皮肤偏黑,身材高大壮硕,目光炯炯有神,一人挂刀,一人负剑,身不着甲,当看清下马之人的面貌时,两人立马恭敬抱拳,异口同声道:
“魏少爷。”
魏仁无心理会两人,只是带着许夜三人,就朝里走去。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按魏国忠定下的规矩,带生人入府前,是必须要通报一声的,可这几日偏偏是魏仁带来的,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敢阻拦。
许夜跟着进了魏府,才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奢靡。
一条走廊,竟可用羊脂白玉堆砌;房屋柱子,闪耀着金丝纹理;府中丫鬟个个身着丝衣,面貌秀丽,身段妖娆;府中园林,花开烂漫;池水清澈,五彩斑斓的鱼儿在水中畅游…如此种种,还只是这王宫里的冰山一角。
‘黑山村的村民都已经饿的啃树皮、掘草根了,此处却如此糜烂,当真是天下兴也苦,亡亦苦。’
许夜也只能在心中感叹,却改变不了什么,就算将大周换成大乾,本质上不会有任何变化,不过是换了一层外衣而已。
天下大势,即是人心。
人心不变,天下岂能改之?
几人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大殿,这大殿梁柱朱红,内里金碧辉煌,倒像极了世纪末描写里的皇宫,里面主位正坐着一人,手里拿着书籍翻阅着。
魏仁走了进去,许夜几人则跟在其身后,走入大殿内,便见年轻小将对着主位恭敬一礼道:
“叔父。”
魏国忠早就注意到这个侄儿了,不过他目光却并未放在魏仁身上,而是落到了许夜以及陆枫这两个生人身上,细细打量着这两个生人,微微皱眉,心下颇为不满。
侄儿带人进府,不知提前通报一声?
他虽心有芥蒂,但现在有外人在场,倒是不好当面责备侄儿,驳了其面子,便面色和缓下来,放下手中书籍,温笑道:
“仁儿不必多礼,你身后那两位是…”
见魏国忠问起,魏仁面色有些难看,心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去说之前发生的事,更不好介绍陆枫与许夜这二人。
魏仁半天没憋出半个字来,如此异常的行为自然让魏国忠起了疑心,这时陆枫却微笑着不问自答:
“魏狗儿,好久不见。”
魏国忠瞳孔猛缩,满脸惊愕的看着眼前这位老者,愕然的面孔之下,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思绪在这一瞬间被拉回到几十年前。
魏狗儿。
他已经几十年不曾听过这三个字了。
此名并非骂人,乃是他幼儿时,一位老者为他赐下的小名,不仅如此,那老者同时还赐下了一颗不知名的丹药。
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他如今的真气七脉修为,只差最后一脉,便能将真气八脉全部打通,成为真气巅峰的武者,距离能眺望天下的先天境,也更加进了一步。
他知道,能有今日成就,全靠那老者赐下的那颗能脱胎换骨的丹药,否则今日也不会有什么镇西大将军了,只会是魏家一风流纨绔子弟。
魏国忠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面上挂笑的老者,面上满是迷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问道:
“你…为何知晓此名?”
陆枫咧嘴,露出两排大黄牙,反问道:
“你说我为何会知晓?”
一旁,魏仁听着二人谈话,又见自己叔父面上的惊愕表情,他心里当即便冒出一个念头来:
‘难不成此人还认识叔父?’
倒是黑袍老者,听见这个称呼颇为诧异,甚至一度想要轻笑出声。
大周堂堂的镇西大将军,有名的军神,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小名,岂不好笑?
不过他终究是不敢笑出声。
若是武道修为还在,他指定会咧嘴笑上两下,可现在他修为全废,若是笑了,只怕晚上就要被剁成血肉碎沫,喂给军中饲养的豺狼。
魏国忠见老者反问,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面上略显激动,站起身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嘴上变了称呼:
“您…您…传闻您不是已经…”
“死了,对吧?”
陆枫主动开口,接过魏国忠嘴里未说完的话,随即轻笑了起来,过了会才缓缓道:
“能杀我的人,这辈子还没出生呢。不过是当年一战后,仇家太多,为了避免麻烦,这才诈死,只是不想那些老家伙扰了我的清净。”
说到这,陆枫对魏国忠斜眉以对,质问道:
“倒是你...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你却不是当年模样了,你所做的那些事,有多少是能见得光的?”
听到这,魏仁几乎可以肯定,身后站着的老者,必定是认识自己叔父的,且关系应还不浅,如若不然,那当老者叫出魏狗儿时,叔父也不会那般吃惊。
许夜皱眉,下意识的看了眼魏仁。
若是陆枫与魏家有关,那这魏仁倒还杀不得了。
从先前那些事来看,此人十分阴险,还有些记仇,如今在陆枫压制下,倒是唯唯诺诺,若陆枫一旦离开,也不知此人是否会将先前那些羞辱算在他头上,从而发难。
思绪片刻,许夜还是决定等一等,若此人再表现出一丝对他不利的想法,那便不再留手。
主位上。
魏国忠见陆枫承认自己身份,从主位上走了下来,来到陆枫面前,诉苦道:
“前辈,非我变了初心,我做那些事虽上不得台面,可说到底也是为了自保,为了魏家。多年前,我冒死冲锋陷阵,很快得朝廷重视,一路提拔到如今这个位置,可如今朝廷觉得我功高盖主,一直想方设法要削我兵权,欲置我于死地,置魏家于死地。
当初蛮人入侵,我舍生忘死,为了家国不遗余力的战斗,多少次我都在死亡线上挣扎。我为了皇室,为了这个国家,付出了那么多血汗,可到头来他们只是因为我手中权力过大,威胁到了他们的地位,他们就三番五次的想将我谋害,我又岂能坐以待毙?”
陆枫摇摇头,叹道:
“这是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但因为这件事被你们牵扯进去的那些人,他们是无辜的。”
魏国忠反倒正义凛然起来:
“前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如今做的那些事,虽说见不得光,但对于整个天下来说,已经是伤害最小的了,我只是牺牲了少部分人,而没有将天下百姓都牵扯进来。至少我现在名义上还是镇西大将军,我依旧坚守在镇西关,没有让蛮人寸进一步。
若没有我的坚持,这镇西关换了人,未必就能守得住这处要地。若蛮人攻破镇西关,从这至东,一马平川,蛮人将当无可挡,他们的铁骑必将扰乱整片中原大地。那时便不再是丢那么几条人命的事了,这天下万民,都将陷入生死浩劫当中。”
看着他的诡辩,陆枫皱了皱眉:
“照你这么说,你做的那些事就是好事了,那些无辜被杀的人也杀的好了?”
魏国忠摇摇头,诚恳道:
“我从未这般说过。”
陆枫冷哼一声:
“你们之间的权力争夺,跟那些人没有关系,也与我无关。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这件事。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刀嫁到我的脖子上!”
魏国忠不明所以:
“前辈,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就算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对你动手啊。你乃是先天高手,早已超脱凡俗,我那些阴谋算计对你也起不了作用。何况你于我有恩,我岂会忘恩负义算计你?”
魏国忠转头望向魏仁,皱眉问道:
“阿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仁惧怕的看了陆枫一眼,而后开始讲述起事情原尾来,待听完所有经过后,魏国忠这才尴尬的挠了挠头,尬笑道:
“前辈,误会,这真是误会。我一直以为你早已仙去,并不知你就在平山县清修。我设计将平山县的武馆势力去掉,也只是因为那县令与我不合,我怕他将我的退路斩断,这才将与他勾连最深的武馆势力去掉,为的只是接手他以剿匪名义招募的五千私卫,保证平山县在我的掌控之内,我无意谋害前辈,还望前辈明察。”
陆枫却道:
“这我管不着,你对我动手倒是没什么,但你却把我弟子吓的不轻。我可以看在你爷爷的份上不追究你的责任,但我弟子最近精神状态不好,他的问题你总该解决吧?”
魏国忠哪里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这种事他之前便干过,说委婉些是讨要些治病钱,说明白点就是要好处,并且这个好处绝对不能少,毕竟对方是先天高手的弟子,这个好处少了不就是不给先天高手的面子?
就算陆枫与他算是熟人,但那也是上上一辈的关系了,与他这一辈关系却并不是很大,要赔偿的东西自然不能太差。
魏国忠深思熟虑一番,看了一眼许夜,这才对陆枫道:
“前辈,你于我有恩,又算是我的长辈,我也不跟你讨价还价了。这样吧,我让你们进我魏家宝库,里面的东西任选三件,你看这样可好?”
一旁的黑袍老者,此刻在听闻魏国忠的话后,当即抬起了头,双眸圆瞪,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许夜。
魏家宝库,任选三件!
其他人或许不知这其中的含金量,他却是十分清楚,那魏家宝库里的有些东西,可是比之皇家宝库都不差。
魏国忠居然答应让那小年轻在里面任选三件,这个承诺在他看来完全就是疯了。
那里面可是有能让真气巅峰武者都梦寐以求的好东西,难道这魏国忠就不怕那小年轻将里面的好东西全都拿走吗?
魏国忠当真就这么大气?
他跟着魏国忠也挺长时间了,怎得不见这仁对他也这般大气一次?
魏仁听闻魏国忠的承诺,也不由张了张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很想让叔父收回方才的话。
那魏家宝库可以说是魏家的底蕴所在,就让两个半生不熟的人进去任挑三件,这个承诺也太离谱了。
陆枫则看似深沉的点了点头,似乎同意这个承诺是亏了些。
这模样不由让黑袍老者与魏仁都在心中骂起娘来。
装。
太他娘装了!
第70章 长枪‘流雪\’
这小子,何德何能啊!
黑袍老者与魏仁,此刻皆嫉妒的看着许夜,一副咬牙切齿模样。
魏国忠淡淡道:
“阿仁,你先带前辈和这位小兄弟去武库。”
对于魏国忠交代的这件事,魏仁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
他作为魏家的旁支,为了魏家尽心尽力,鞠躬尽瘁,魏国忠的许多脏事、烂事,都是他一人处理,饶是他如此卖力,也不曾得到过一次魏国忠的首肯,让他进宝库一次。
他武道天赋有限,远不及魏家嫡系,就算有汤药、血食的滋补,如今也不过初入炼脏境,距真气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那些嫡系,在家族栽培下,早已迈入了炼血境,甚至是炼血大成,真气是板上钉钉之事,就是先天也不是不能瞧上一瞧。
而他呢,连真气都算是奢望。
身为旁系,他深知无论是在魏家,或是在这个世道里,只有实力方是根本,没有实力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更别提话语权了。
所以他才如此卖力,想凭此获得进入宝库的机会,从中挑选出能脱胎换骨的功法,或是拿到洗髓伐筋的丹药,好以此增强武道天赋。
只有这样,他在魏家才会有被利用的机会。
被人利用,看起来似乎十分可悲,但恰恰相反,有被利用的价值,才能获得相应的报酬,有了报酬,便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如若不然,凭他一个旁系身份,是争不过那些嫡系的,最后自身实力低微,只会成为家族发展的炮灰,又或是从此埋没下去,此生默默无闻,只得看主家脸色行事,如犬猫一般,期盼主家心情好,赏赐些指缝里漏出来的渣滓,以此苟活。
这不是他魏仁想要的。
他魏仁也想如叔父这位大丈夫一般,坐镇中枢,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或如陆枫这位先天高手一样,只需抖露实力,便让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毕恭毕敬,低头认错,赔款道歉!
尽管心有不甘,但面对当家魏家家主的话,魏仁也不敢反驳,只得微微低头,面上顺从的应答下来道:
“是。”
紧接着,魏仁便领着许夜与陆枫离开了大殿,穿过蜿蜒曲折的走廊,越过小湖般的庭中塘池,最终到了府中的一处阁楼。
这阁楼共有三层,门窗紧闭,大门乃是黑色,并无木质纹理,倒像是玄铁打造,上头挂着门匾,匾上写有两个金色大字。
许夜抬头看去,便见门匾上刻印着‘宝库’二字。
‘这便是魏府宝库,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些什么。’
许夜看着眼前阁楼,心中颇为期待。
镇西大将军,乃是大周为数不多的实权职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魏国忠在这位置上一坐便是几十年,这宝库当中的东西,理应是只好不坏。
魏仁来到大门禁闭的阁楼前,压下心中的不满,面上肃穆几分,对着阁楼大门一拜,恭敬道:
“奉家主令,请阁老打开阁门。”
咯咯…
随着魏仁说完,黑门缓慢朝两边各自缩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黑门打开,温暖明亮的一束光线,顺着打开的黑门照射了进去,像是插进无尽深渊里的一柄光剑,将阁楼里的漆黑照亮了些。
踏…踏…
阁楼最里处,光明不能照亮的地方,忽然传出沉重的脚步,声音缓慢,从开始的遥远,慢慢越来越近,最后一道人影出现在照射进去的一束阳光里。
是一位老人。
许夜目光落去,下一刻便微微蹙眉。
这光束中的老人,完全不似人样,身上本就素薄的白蚕衣,在老者身上显得极为宽大。
一双眸子浑浊不堪,脸上面骨突出,更像是头骨上粘了一层皱巴巴的老皮,毫无肌理,露出袖外的一双手掌,根根骨节清晰可见,没了血肉。
这哪像活人人,分明是披了人皮的骨架子!
陆枫看着那光束中的人影,眼中流露出一抹怀念,面上露出微笑,对光束里的骨架子轻声道:
“小魏子…好久不见…”
这声音不大,许夜感觉再远些便听不到了。
可此言一出,光束里佝偻的老者却脚步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如遭雷击,那微微垂着的头在此刻猛然抬起,浑浊的眸子里有了几分清明,炯炯目光落到了陆枫脸上。
老人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颤巍巍抬起手,对一双老眼揉了又揉,声音颤抖道:
“你是…陆…二哥?”
陆枫轻轻点了下头,阁内老者再也控制不住,从里面穿出,奔到陆枫面前,眸子里淌出泪光:
“陆二哥,竟真的是你,这些年你去哪了?当初我听说你参与了那场大战,我寻了你好久,可都杳无音信,我都以为你已经陨落在那了。”
陆枫扶住弱不禁风老者的手,缓道:
“当初为了争那些东西,的确死了很多人,不过我靠着诈死,摆脱了那些人的追击,只是如今我这一亮相,那些人怕是又得发了疯的寻来了。
倒是你,让我刮目相看。当初我一直以为你这辈子无望先天了,没想到你竟凭借自己的努力打破了这个限制…吃了不少苦吧?”
枯瘦老者一直努力忍着眼中的老泪,可现在听到陆枫最后一句话,他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了,两滴泪水哗的顺着干枯脸颊流了下来,像极了受了委屈的稚童。
从前,他只是一个山里的放牛娃,既识不得天有多高,也不知地有多广,是陆枫带他走出了大山,传授武艺,这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有了看起来算是庞然大物魏家。
如今他虽归为先天,可其中的艰辛委屈,也只有他一人知晓,从不敢示人,就连他儿子,他都不曾告诉,陆枫的话就如同一把火,点燃了他压在心头多年的委屈。
站在后面的黑袍老者,听着陆枫与守阁人的话,双眸不由瞪起。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魏家居然还有一位先天武者存在,这也藏的太深了!
魏仁同样惊骇,他一直认为眼前这个守阁人不过是叔父招来的武道高手,顶多只是真气巅峰的武者,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命不久矣的老者居然是先天高手!
两个老人相互寒暄问候,询问起这些年的经历,一时间,许夜三人倒成了木人,只得呆呆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开口打断两人。
好一会。
枯瘦老者看向许夜,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对陆枫问道:
“这个小娃娃就是你收的真传?”
陆枫点点头,伸手唤着许夜:
“许夜,这位叫魏无忌,算是你的...就叫师叔吧。”
许夜上前,抱拳对枯瘦老人恭敬一礼:
“师叔。”
魏无忌抚着长白胡须,张嘴笑着,露出其中没剩几颗的牙齿:
“好,这小家伙年纪轻轻就入了境,不知现在是何境界,学了些什么武艺?”
许夜看了眼陆枫,后者面无表情,并没有什么反应,许夜便直言道:
“回师叔,弟子学了【合气诀】,还有枪法,现在是炼血境。”
一旁。
魏仁听着许夜说出的武道境界,顿时一惊,不可思议的望着那年轻面孔。
他有些不太明白,明明许夜看起来比他还小些,可为什么武道境界却高了这么多,若是他调查的资料不错,这个许夜拜陆枫为师,应该还没有半月时间吧?
这个年纪便能到炼血境,这是如何做到的?
就是有他给的十颗养血丹全吃了,短时间也不可能到这个境界,难不成此人就是传说中那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听了许夜的回答,魏无忌眼前一亮,赞道:
“看来陆二哥是将拿手绝技传给了你,不错,年纪轻轻就到了武道第四境,比我当年强多了。以前我在你这个年纪,不过还是一个不入流的炼肉境罢了。只要你多加努力,有望四十岁前展望先天。”
黑袍老者诧异的看了许夜一眼,目中露出异色,心里颇为惊讶。
他没想到这小年轻看起来年纪轻轻,武道修为却不弱,此等天赋比他强太多了,此子成就先天的可能性,定然要比他这个真气巅峰高出一大截,也难怪魏家先天对这小子评价如此之高,四十岁的先天,不用想就知道以后会有多强,只要不出意外,那未来某个二十年里,其他先天定会被这小子压的抬不起头。
思绪至此,黑袍老者不由动起了投资的心思。
虽然他现在武道修为尽毁,但依旧有些家底,他打算将这些家底拿出一部分来,投给这叫许夜的年轻人,如此一来便能得到一个人情,他倒是用不着这个人情了,可先天武者寿命悠长,能活三、四个甲子,说不得日后他后人能用得上这个人情。
届时就算家道中落,出现武道天赋平庸之辈,在先天武者的帮助下,也能轻而易举颠倒现状。
许夜微微笑道:
“师叔谬赞了,弟子没这般厉害。”
魏无忌轻笑道:
“你这娃子太谦虚了,要是我家那些后辈有你一半谦虚就好了。对了,你既然是学的枪法,可有趁手的长枪。”
许夜摇摇头:
“还不曾去铁匠铺打过长枪。”
闻言,魏无忌当即道:
“还去什么铁匠铺,那些地方打的东西哪里能用?这兵器可是重中之重的事,可不疏忽大意,若你以后与人斗招,这武器差了会吃大亏的。刚好我身后阁楼里有些好枪,你进去挑挑,看中哪个就拿哪个,就当我这师叔送你的见面礼了。”
陆枫接过话茬道:
“小魏子,我们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什么意思?”
魏无忌不明所以,当即将目光落到魏仁身上,花白的眉头皱起:
“怎么回事?”
面对先天武者的问话,就算魏仁知晓此人就是魏家某位老祖,却依旧不敢放松大意,内心忐忑的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听完魏仁叙述,魏无忌和善的眼神顿时怒意升腾:
“这不是胡闹吗?!我这么多年不过问魏家之事,你们这些后辈就是这么执掌魏家的?我魏家什么时候会滥杀无辜了?你们这些人像什么话!”
见魏无忌发怒,魏仁当即噗通一下,老实的跪在地上。
他想的是,先不管老祖追不追究他的责任,至少要先将认错认罚的态度摆出来。
魏无忌倒没看跪在地上的魏仁,当即看向陆枫与许夜二人,态度诚恳的道:
“陆二哥,许夜,我对不住你们了,是我没管好魏家,才会发生这种事,我代魏家向你们道歉。”
他说完,还真就鞠了一躬,陆枫赶忙将其扶起:
“小魏子你这是干什么,你看着年纪比我都大了,还对我们鞠躬,我可承受不起啊。”
魏无忌被搀扶起,眼中还是含着对魏家后人做的不满,对许夜道:
“许夜,你娃子别说是拿三件东西,就是拿十件也不为过,这宝库里的东西,你看上什么就拿什么,别客气,就当是对那些不肖子孙的惩戒!”
在魏无忌的坚持下,许夜与陆枫走进了宝库之中。
有门外阳光的照耀,漆黑的宝库显露真容,尽管里面光线依旧暗淡,却也不是目不能视。
宝库一楼皆是武器,一排排的武器架子排列整齐,上面挂着刀,剑,斧,锤,棍...各式各样的武器,只有许夜想不到的,没有许夜没见过的。
魏无忌直接带着许夜略过了这些武器架子,来到最后几个武器架子前。
前面的武器架子,都是一个架子上挂着多把武器,而这最后的几个武器架子,每个架子上,只有一把武器静静的挂着,分别是刀、剑、枪,以及一把长弓。
魏无忌直接上前将长枪取下,递到许夜面前:
“这柄长枪名为‘流雪’,是由千年寒铁所打,又参了天外陨铁,坚韧的同时,也能承受住真气在其上流转,用来对敌时,枪身上的寒意,能顺着真气传递给对手,使其真气流转变缓,招式威能降低,是上上等的好枪。”
此枪正如其名,银白色的枪身,在这暗淡的环境里,都显得十分耀眼,仅是在近处站着,便能感受到枪上传来的寒意。
许夜伸出手,将长枪接在手里,下一刻,便面色一变,心中惊呼:
“卧槽!”
第71章 收刮宝库
砰!
银白枪尖砸落在地,一块琥色地板破裂开,枪尖没入地板下。
许夜堪堪将长枪握在手里,只觉不可思议,这看起来轻盈的长枪,重量却出乎了他的意料,魏无忌看着被砸坏的地面,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忘了给你说,此枪重三千二百斤。”
许夜听着魏无忌的话,将长枪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枪身上印了龙凤图案,遍布整个枪身,在中间部位则刻着‘流雪’二字,枪尖森寒似雪,闪烁流光,给人一种锋锐无比之感。
“好枪!”
许夜越看越满意,一时有些爱不释手,魏无忌瞧见他这副模样,笑问道:
“可还满意?”
“满意。”
许夜点头,此枪全身银白似雪,重量趁手,倒正中了他的喜好。
魏无忌点头,毫不心疼的道:
“满意就好,这里还有刀剑弓,你瞧瞧还喜欢哪个?这些东西要是趁手,你就全拿去。”
陆枫也不开口,任由徒弟自己选择,他虽实力强大,可这些年来,手里还真没两件像样的东西,连丹药都不曾留下一颗。
以往的他,最不屑使用丹药。
他总认为是药三分毒,这丹药虽好,却有拔苗助长的意思,不利于武道修行,只有靠自己勤修苦练得来的,才是最好的,于是他手中并没有任何丹药。
所以对于许夜,他还是有些愧疚的,毕竟自己好不容易决定收个徒弟,手里除了武道传承,其他刀剑丹药一样没有,这哪像一个师父该有的样子?
现在有机会,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
魏仁跟在一旁,听着魏国忠的话,心里十分不满。
什么叫全都拿去?
这些东西可都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兵利器,是魏家花费很多功夫才得来的。
那挂着的剑,就是他亲自去收取的,当时可费了他不少时间,饶是这样,魏国忠也没说将那剑送给他,现在却轻而易举的要将这些东西全送给一个外人。
那他之前流的血汗又算什么?
许夜摇摇头:
“多谢师叔好意了,有这柄枪足矣。”
倒不是许夜不贪心,只是现阶段所学最厉害的武技,便是银龙枪法,其余刀剑就算拿在手里也无法发挥多少威力。
魏无忌见许夜拒绝,不由在心中对这年轻人暗自点头。
这些武器他当然知道其价值,随便拿出一柄,就能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可谓是价值不菲,目前还没几个人,能忍住不将这些东西全部拿走,而眼前这小娃子能忍住只拿一柄长枪,这份不贪之心倒极为难得。
于是他不由对许夜多了几分好感,当即笑着道:
“既然武器你不感兴趣,那咱们上二楼,二楼都是些药材丹药,有些倒是于武道修行大有裨处,或许对你颇有帮助。”
在魏无忌的领路下,一行人登上阶梯,来到二楼。
二楼要比一楼小上一圈,漆黑如墨,目不能视,魏无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回荡在密闭的房间里:
“有些黑,你们等等。”
踏踏…
魏无忌的脚步声响了会,便停了下来。
也不知他按了什么机关,紧接着周围墙壁便传出咔咔的响声,密集的小孔出现在墙壁上,阳光正透过这些小孔,化为一道道光柱,照射进房间里,本来漆黑的环境立时明亮起来。
随着光线透入进来,许夜只觉眼前忽然亮堂,一排又一排的宽厚木架映入眼中,上面或放置木盒,或安置玉瓶,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缕淡淡的药气。
魏仁望着架子上的玉瓶,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这些丹药,皆是魏府或抢,或买,或人送而来,能被收藏至宝库当中,无一不是宝药所炼,其中便有他洗涤根骨所需的丹药!
魏无忌对许夜笑道:
“小娃子,这里的所有东西随便挑,别客气。”
许夜看着架子上那琳琅满目的东西,虽说上面有标注是什么,但由于他对丹药与药材了解不多,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抉择。
陆枫看出了许夜的为难,于是动了动鼻子,嗅着空气中的药香,片刻后咧嘴一笑道:
“小魏子,看来你这里还是有样好东西啊?”
魏无忌面色一缰,尴尬一笑:
“看来还是瞒不过陆二哥啊。不错,这里的确还有样好东西,我拿给你看。”
言罢,魏无忌挪动竹竿似的腿,走到一处墙面,伸手放在墙面上,轻轻一按,夯实的墙面立刻凹陷了下去。
咯咯…
齿轮转动的声音,在静默的房间里响起,声音回荡,格外嘹亮,紧接着另一处墙面,一个巴掌见方的墙面朝两边缩去,露出一个小方格,里面有一只小盒。
魏无忌走上前,将小盒子取出,托在干瘪的掌中。
一缕光束打在小盒上,小盒晶莹剔透,呈现琉璃之感,在光线照耀下熠熠生辉,里面清晰可见的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淡黄色药丸。
魏无忌托着水晶般的盒子来到陆枫面前,微笑道:
“这盒中丹药,乃是玉露丹,是由八品宝药玉露果由文火炼制一月时间才成,药性温和不燥,可补先天真气不足,可增加两成迈入先天境的机会,不过此丹似乎暂时于许夜无用,倒不如我将这颗丹药换成其他的,这药先暂存在此,待日后许夜需要时,再过来取也...”
“你别废话了,拿来把你。”
陆枫开口打断了魏无忌的话,一把将琉璃盒子拿了过去,随后递给了许夜,嘴上念道:
“现在没用不代表以后没用,我看此物就与许夜有缘。”
许夜接过盒子,虽然这丹药的药效对他来说的确没多少用,但他还是对陆枫的行为颇为感激,毕竟是八品宝药炼制而成的丹药,就算他自身吸收不了这颗丹药的药效,却能为识海里的金鼎提供不少能量,金鼎有了能量,他也就能提升自己的所有技艺,这个可比常人服下丹药的效果强太多了。
魏无忌看着陆枫的动作,眼角微不可察的动了动,心里感到有些肉疼。
这颗丹药明明封存的这么好,还特意藏在墙壁的夹层当中,也不知道自己这位陆二哥是怎么发现的。
此丹本是魏国忠突破先天而备下的,是魏家付出了极高的代价,才得到的一颗丹药,整个魏家也仅此一颗,他并不想将此丹给送出去,可他面前站着的,却是他的恩人,并且如今对方还站着理,他也不敢说不给,他虽然一把老骨头了,却也还是害怕被陆枫揍。
陆枫可是先于他七八十年就成了先天,看对方如今面上的气色,比他自己强太多了,他也摸不准陆枫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说不得早就先天圆满了,哪里是他一个先天初期,且命不久矣的老头子能打赢的?
看着许夜将手里的盒子收起,魏无忌也只得在心中叹道:
“罢了,罢了,都是儿孙自己造的孽,那就要自己承担这个苦果。此事若能让这些后辈谨言慎行低调行事,作个教训,倒也不算多大坏事。总比日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抄家灭族来的强。”
一旁的魏仁目光愕然,心中大震。
一颗能增加成就先天境几率的药,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被送给了别人?!
看着还在观看丹药宝药的许夜,魏仁没来由的一阵后悔,只是杀了几个县城武者,却让魏家葬送了如此之多的宝物,这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若是魏国忠知晓了藏起来的玉露丹被别人拿了去,虽不至于将这份过错算到他魏仁头上,但在魏国忠的心中,他这个侄儿至少也要被安上一个办事不利的头衔。
从此以后,只怕他再也没了出人头地之机。
“师父,这养精丹是什么丹药?”
许夜收好盒子,目光落在了一张架子的最下面一层,那里正摆放着一个绿色玉瓶,玉瓶上贴有一张窄小的宣纸,上面的字是以朱砂为墨,写着‘养精丹’三个红字,颇为亮眼。
若按字面意思,许夜所理解的养精丹则是孕养精血的丹药,倒是颇为不错。
不过很多丹药是不能以字面意思来理解的,就如玉露丹,谁能想到这个名字竟是给突破先天所用?
听着许夜的话,魏仁先是一愣,旋即较为轻视的看向面上不解的年轻人,心中不免嘲道:
“连养精丹都不知晓,到底是哪处深山老林走出来的野人?就这种见识,竟能让一个先天强者选为弟子,当真是走了狗屎运。”
魏无忌听到这丹药名字,也是话语一滞,不知怎么解释。
陆枫顺着许夜的目光看了过去,顿时轻笑一声,毫不避讳的回道:
“此丹用于男女之事,传闻一颗能夜御九女。”
许夜挑眉:
“为什么是传闻?”
陆枫看向魏无忌,面上露出一抹趣色:
“我从没用过,也不需要,所以只能说是传闻,你说是吧,小魏子?”
魏无忌手一僵,附和道:
“是的...”
许夜缓缓点了下头,陆枫则对其道:
“我看你挑了半天也没挑出什么好东西,你跟我来,我来帮你挑。”
许夜老实跟在陆枫身后,一边走,一边接着陆枫递过来的玉瓶或是玉盒:
“培元丹,安神丸,回春丹,壮骨丹,生肌丹,聚气丹,续经丹,通脉丹...”
看着两人将货架上的东西都快要一扫而空,魏仁差点将眼珠子瞪出来了,最让他心疼的是,对方竟将他最想要的洗髓丹也给拿走了。
此丹虽不是最顶级的丹药,可药材难得,所以整个魏家暂且也只有那么一瓶,现在全都被许夜给拿走,一瞬间,魏仁只觉气冲脑海,一阵天旋地转,像是天塌了下来。
魏无忌在后面跟着,伸了伸手,想要说句话阻拦一下,却羞于开口。
毕竟之前是他自己对许夜这小娃娃说的,只要看上什么,只管拿走便是,若是开口阻拦了,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他也没想到,自己就随口客气一说,陆枫竟当真跟他一点都不客气。
那些货架上的宝药丹药,只要是上了五品的,统统都被陆枫一扫而空,就连一颗丹药,一根草须都不曾留下,眼前跟在其后面的年轻人怀里都快装不下,开始拿衣服兜着了。
就在魏无忌快要忍受不住时,陆枫将一瓶丹药拿在手里,转过身来,停止了继续拿药的动作,满意的对许夜道:
“好了,这些丹药应该够你用许久的了。”
合着是跑这来进货来了...魏无忌听的白眉一跳一跳的,却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将心里的那些不满的想法给压下去。
虽然损失了十几瓶丹药,还有好几种宝药,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魏家还在,那这些东西迟早会回来的,不过陆枫要是再拿下去,他却是真接受不了了,宝库都快被搬空了,魏家那些后生用什么?
魏仁站在一旁干看着,脸上早已麻木了。
如今没了洗髓丹,他一生之成就,顶多也就到炼髓境,突破真气是绝无可能,这辈子算是废了。
“走,咱们上三楼,看看三楼还有什么东西。”
陆枫拿丹药倒是拿爽了,抬腿就要朝三楼走去,被却魏无忌言语所阻:
“陆二哥,三楼是真没什么东西了,那上面不过是些功法武学,对于陆二哥的本事而言,不过都是些小道尔。”
听闻此言,陆枫回过头来看了魏无忌一眼,确认对方像是没有撒谎后,也便不再朝上三层走了,而是转身朝一层走,准备出宝库,嘴上淡淡道:
“既然是些功法武技,那便不去了,许夜,走,咱们出去。”
许夜跟在陆枫身后,走出宝库,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他没想到,只是拜了陆枫为师,竟能获得如此之大的回报。
刚刚所拿的那些丹药,足以让他下下辈子都衣食无忧,若是全部服下,足以让【合气诀】达到大成!
宝库外阳光明媚。
温暖的光辉从高空洒下,落在周围绿植上,虽是入冬时节,却也显得生机盎然。
许夜怀里兜着一堆玉瓶,只觉周围景象是如此的美丽。
第72章 魏国忠:“我的丹药…”
出了宝库。
许夜兜着玉瓶玉盒,颇为不便,就找魏无忌要来两口大箱,里面铺了棉、布,将丹药、宝药一股脑的放了进去。
陆枫将箱子交给了魏无忌,和蔼的叮嘱道:
“小魏子,东西就交给你保管了。”
魏无忌自然明白陆枫为何要把东西给他看着,究其根本是对魏家后辈的不信任,是魏家后辈所做的那些事,为人所不齿,让自己这位老哥感到厌恶,他当即点头应答下来:
“陆二哥,你就放心吧。既然这些东西说了送给许夜,自然不会再收回来。这些后生谁敢动这两口箱子,那就是在我头上动土,我定会将其逐出魏家!”
魏无忌说完将东西放入了宝库里,并将宝库大门锁了个严实。
魏仁看着魏无忌的身影,心中不免发怵。
方才他见许夜将东西装入箱中时,还真就想过,待几人都去赴宴时,他便偷偷潜入宝库当中,将箱子里的洗髓丹给偷出。
那两口箱子都装的盆满钵满,就算他将一瓶洗髓丹拿走,也难以被人发现。
可现在魏无忌亲自放话,确实给了他不小压力,他也怕事情败露,被魏无忌给逐出魏家。
他本就不是魏家嫡系,平日供给的资源也不多,若被逐出魏家,别说锦衣玉食的生活没有了,就是他以往做事得罪的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
最终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魏仁左右为难,一时难以抉择,好一会,才心中一狠,暗暗想道:
‘死则死矣,若无洗髓丹洗经伐脉,此生真气难成,不成真气,与死何异?’
待客堂里。
魏国忠看着陆枫与许夜出现在堂里,不免颇为疑惑。
这几人不是去宝库挑东西去了吗,这才过去多久,咋就出来了,难不成是已经挑选完毕了?
他魏家宝库虽比不上皇家,可东西也不少,虽说只是让其挑选三件东西,却也不该这么快才是,莫不是陆前辈对宝库里的东西不满意?
一念及此,魏国忠先是恭敬的看了眼魏无忌,便心怀忐忑的对陆枫问道:
“前辈,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那宝库东西繁多,怎的不多挑会?可是有什么不满意之处?”
陆枫满足似的笑道:
“宝库里的东西的确不少,不过我们已经挑完了,我徒儿很满意,之前你们做的那些事,我就不再追究了,今日两清。”
见陆枫这般说,魏国忠松了口气,面上浮现起笑意,他还以为此事难办,早已准备增加筹码了,却不想陆前辈如此大度,只是送了三件东西便不再追究前事,当真是划算!
高兴之余,魏国忠来到陆枫跟前,乐呵呵道:
“前辈,我已叫人为你备好宴席,这已快到午时,咱们先去吃饭。”
见他心情甚好,魏无忌在几人身后摇了摇头,心中叹道:
“这个傻孙儿,人家都快将咱家底裤都掏了去,还在这傻乐呵,也不知待会儿知晓玉露丹被拿走了,还会不会有现在这般的好心情。”
大殿中。
长长的金丝木桌上,各类山珍海味摆满,相互挤在一起,不留一丝间隙,空气中飘荡着各类香气,令人垂涎欲滴。
一尘不染,蹭光发亮的地板上,倒映出许夜一行人的身影。
大家跨过殿中门槛,在魏国忠的带领下,缓步走入大殿之内,最终在桌边的椅子上落座。
一场盛宴就此开始。
魏家的后辈,在族老的安排下,纷纷到饭桌上对陆枫敬酒,随后又与许夜攀谈起来,有意无意的套着近乎。
餐桌上气氛融洽,众人把酒言欢。
而人群之中,唯有一人面上毫无喜色,此人便是魏仁,见众人喝的尽兴,他端起一杯酒饮下后,默默起身,退出了大殿,转身离开。
周围人依旧在吃酒畅谈,唯独没人发现这个年轻校尉默默离开了,也无人在意一个旁系的离开。
魏仁离开大殿,先去了自己的住处,将自己累积多年的钱财,以及一些品质不佳的丹药,尽皆送出了魏府,随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到藏宝阁。
看着宝库大门上的那把铜锁,魏仁自嘲笑了一声,心里有万千思绪涌起。
这扇门,已经拦了他好多年了。
自他记事起,便从未跨过此门一步,那时候他还小,便在想,其他哥哥姐姐能进去的地方,为什么偏偏他就不能进,他也好奇里面是什么,也想进去,不过每次偷偷尝试,便会被赶走。
后来长大了些,他便明白了,原来这处阁楼是魏家的宝库,里面装着丹药,功法,刀兵,所有的好东西,几乎都放在这一座不小的阁楼里,而他之所以不能进去,只是因为没得到家主的首肯。
后来习了武,他发现自己天赋平平,便经常求着家主,想让其赐下一颗能洗经伐脉的丹药,好以此提升资质,可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推脱,要么就以无此丹药,叫他耐心等等。
在等的这段日子里,他为了讨好魏国忠,拼了命为其办事,或是在江湖上抢夺珍宝,或是抹除某些人以达灭口目的。
可这些年过去,那洗经伐脉的丹药却迟迟没有发下,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原来那洗经伐脉的丹药一直都有,且还是一整瓶,只是主家不想给他这个旁系子弟而已,就为了让他弱于嫡系子弟。
他很想对魏国忠问一句话,难道他们旁系便不是魏家人了?
魏仁目光逐渐冷冽,目光炯炯的看着门上那把铜锁。
“既然你不给,那我便自己取!”
咔…
铜锁内传来一道轻微响声,紧扣的锁在此刻被打开,魏仁将铜锁收好,打开大门进入其中,又飞快的将门合上。
阁楼里暗无天日,不见五指。
魏仁拿出火折子吹燃,一小撮火苗亮起,驱散着近处黑暗,凭借记忆,他找到了摆放箱子的地方,旋即打开箱子,从里面寻到了那瓶洗髓丹。
微弱的火苗照射下,魏仁看着瓶身上贴着的宣纸,上面赫然写着‘洗髓丹’三个大字。
他将丹药全部倒了出来,细细一数,却发现足足有七颗!
“我苦求此药多年,魏国忠却始终不肯松口给我,为此我还给他做了那么多脏事,却始终谎称暂无洗髓丹,不就是怕我超过他那些儿女?”
魏仁越是多想,心里便越多一分怨气,随后他离开宝库,回到卧寝后,毫不犹豫将手里的七颗弹药尽数吞服下去。
片刻后。
魏仁半跪在地,额头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只觉腹部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炙烤的五脏六腑生疼,难以忍受。
噗通…
他无力支撑身体,倒在了地上,如煮熟的虾,蜷缩在一起,手掌握拳,指甲嵌入血肉当中也浑然未觉。
“不,我不能睡!我一定要洗髓成功!”
这疼痛钻心,如同无数根针同时不停扎入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当中,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可魏仁知道,这是洗经伐髓的必经之路,只能强撑着忍受过去,一旦睡着便会永远不能再醒来。
只是一会,他面色便惨白如纸,毫无血色,额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
“魏仁…魏仁…”
宴会上,魏国忠喝的面色通红,酒气熏熏,正欲叫魏仁去搬几坛子好酒来,这一唤,以往立马出现在面前的魏仁,此刻却并未出现,这不禁令他微微蹙眉:
“魏仁哪去了?”
他旁座一位女子,端起酒杯正欲饮下,见魏国忠问话,便放下了酒杯,魅道:
“好像是出去了。”
闻言,魏国忠立马有些不乐,将酒杯重放在桌上,颇为不满道:
“如此重要的场合,他还跑哪去?真是不知轻重,待会宴会结束,你叫他来寻我。”
女子挽了一缕发丝至耳后,轻轻点头:
“是。”
宴会很快结束。
许夜喝的面色通红,来敬酒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尽管那些人都有介绍自己,实则他也没记住几人。
陆枫则对魏国忠提出告辞,后者面上露出不舍,不停挽留,想要让陆枫与许夜住在府上。
这些挽留的话说的倒真情实意,毕竟是一位老牌先天,实力自然毋庸置疑,若留在魏府,有着两位先天强者坐镇,他这个大将军甚至能明着违抗京城传来的圣旨。
陆枫自是不会留在这。
他来此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来吃这顿丰盛的午食,而是趁临行前,为许夜与女儿多筹备些修炼资粮,同时也是震慑魏家。
寒暄客套一番,许夜跟着魏无忌前往宝库,准备将两个箱子的丹药给拿走。
“这锁怎么被打开过?”
宝库门前,魏无忌瞧着门上的铜锁,不免皱眉。
尽管他已年迈,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可先天境终归不是普通人,这修为使得他记忆力反而愈加清晰,所以只是一眼便判定门上的锁被人动过。
魏无忌立马打开门,将那两个箱子找了出来,陆枫接过箱子,只是一上手,就知其中一个箱子少了东西,便在一旁笑道:
“小魏子,看你来不太行啊。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动宝库,这不明摆着看不起你这个族老吗?”
魏府外围有高手坐镇,外人根本进不来,就算没有陆枫提示,魏无忌也知晓这是族内人所为,他前脚才放了狠话,后脚便有人打他脸,还是当着陆枫的面,这叫他一张老脸往哪搁,面色当即冷了下来:
“陆二哥,许夜,你们放心,我送出去的东西,绝无收回来的道理,我魏家还不至于小气到这个地步。那个拿你们丹药之人,我定会找出来严加处置!”
陆枫摇摇头道:
“你怎么做那是你的事,这箱子里顶多就少了一样东西,也无关紧要,我就带许夜先离开了。”
说着,陆枫便带怀抱着两口箱子的许夜离开。
魏府大门处。
魏国忠带着一家老小早已恭候多时,当看到许夜怀里的两口大木箱后,他不禁愣了一下。
三样东西,也用不着这么大两口箱子啊?
他旋即恢复寻常面色,脸上含笑道:
“陆前辈,许夜,当真不留下歇息几晚吗?”
魏无忌也道:
“陆二哥,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就留在这多玩几天吧,咱们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其余魏家人也跟着附和挽留。
陆枫手里握着银白色长枪,摇摇头:
“家里还有人等着回去吃晚饭,我就不留了。”
几人寒暄一阵,陆枫便带着许夜骑马离去,直到两人背影消失不见,回到书房后,魏国忠对魏无忌问道:
“爷,他们不就挑了三件东西吗,至于拿那么大两个箱子装着?”
“哎…”
看着不解的魏国忠,魏无忌叹了口气,随后缓缓答道:
“他们哪里是只拿了三件东西,流雪被拿了,宝库二层,五品以上的丹药,宝药,都被他们搜刮完了,何止三件。”
“什么?”
听着这话,魏国忠惊呼出声,一时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他忽然又想到了自己得来的那颗突破先天的丹药,急忙问道:
“我那颗玉露丹可还在?”
魏国忠神色急切,却忽见对面老者摇摇头,嘴里缓缓说出一句如雷轰顶的话来:
“也被拿走了。”
魏国忠只觉这话如一记霹雳打在头上,整个人往后一瘫,一股屁坐在椅子上,面目呆愕,如同失了心神。
现在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要拿大箱子了。
他还以为对方拿的少,还想着要不要再送些东西,哪想到原来是拿的多了,都装不下了,这才拿箱子来装,就连他突破先天的玉露丹,也被摸了去。
“我还说前辈好说话…原来是我想的多了…我的玉露丹…那可是我千方百计才得来的丹药,竟然就这么便宜了他人。还有那些五品六品丹药,那可是我魏家底蕴所在啊。”
魏国忠瘫软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瞧他这副模样,魏无忌摇摇头,宽慰道:
“有得有失,也别太在意了,今日损失还能承受。若惹了其他先天,那些人未必就有这么好说话,日后家族行事,都低调些吧。”
魏国忠现在哪听得进这些话,这些丹药的损失,对他而言就是巨大的打击,整个人没了气力,靠在椅子上,唯独嘴里呢喃着:
“我的丹药…”
第73章 你相信这世上有仙吗?
庭院里。
陆芝正修剪着院里少有的两盆花草,忽听屋外有马蹄声响,便放下剪子,将门打开,便见许夜二人跨坐在马上,正欲下来,她面上露出笑容来,问道:
“父亲、师弟,可吃过午食?”
许夜翻身下马,一边取着挂在马鞍两侧的箱子,一边回道:
“我们在魏家吃过了。”
陆芝见父亲手里拿着一杆银白长枪,似乎颇为不便,就走向上前,准备将长枪接过,却为陆枫所阻:
“你且别碰这枪。”
陆芝闻言停住脚步,面上露出不解之色,许夜将两只箱子给取了下来,解释道:
“师姐,你别看这杆枪不长,乍一瞧似乎很轻,可此枪却足有三千多斤重,你若没多少准备就贸然去拿,极易受伤。”
闻言,陆芝眸子里露出一抹好奇,上下打量着流雪,此刻枪身在阳光映射下,反射着微光,半晌赞道:
“这枪倒是漂亮极了。”
陆枫这时下马,将枪尾轻轻杵在地上:
“芝儿,此番魏家之事已经解决,我也是时候该离开了,之后的日子你就跟许夜两人好好待在平安县,切莫乱走。”
陆芝乖巧的点点头,簇着两人进了宅院。
此事陆枫之前便与她说了,她也明白,父亲这是身不由己,倘若不离开这,反倒会带来麻烦事。
入夜。
卧房亮起昏黄的油灯。
陆枫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案桌上放着的两口箱子,让陆芝将许夜叫到了房间里,平静问道:
“许夜,你如今是何境界?”
许夜刚走进屋,便被陆枫这个问题给问的一愣,他不明白陆枫为何突然有此一问,毕竟之前在魏家时,他也说过他是炼血境,他默了默,回道:
“炼血。”
闻言,陆枫呵呵一笑道:
“虽说武者间,不能直接看透对方修为,但老头子我先天多年,混迹江湖百载,又岂会这点眼力劲都没有?若是在几日前,你说你是炼血,我还相信,但现在,我断定你不是炼血。其实只要我将一缕先天元气送入你体内,我就能知晓你的境界...”
听闻此言,许夜心头大骇,当即作了最坏打算,警觉的看着面前这看似人畜无害的老者,却见这老人只是缓缓端起茶壶,清澈的茶汤从壶里倾泻出,流入杯中,发出清脆的水流冲击响声,淡然道: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这样做。我虽不知你得了什么奇遇,能让你短时间内突破这么多境界,但我是你师父,你武道能有所精进,我高兴还来不及。我活了百多年,早已淡泊名利,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心生歹念。你能得到奇遇,那是你的缘法。”
老人放下茶壶,端起刚倒了半满的茶杯,在手中轻轻摇晃,淡绿色的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一股淡淡的清香飘了出来,许夜只听他道:
“你不说你的真实境界,我知你是想为自己留下底牌,这样做无可厚非。不过我要提醒你,这江湖之中,不是人人都那般蠢,也不是人人都与世无争,那些能修到先天境的武者,哪一个都不是泛泛之辈,切莫在这些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奇遇...连你师姐,也不要说。”
见陆枫如此苦口婆心,许夜心下收了两分警惕,问道:
“师父,江湖是怎样的?”
他从未出过平山县,年幼时在村周的小溪里摸鱼捉虾,后来大些便跟随许父学了些简单的打猎技巧,就连县城都不曾去过两次,也是近来在金鼎帮助下,才有了几分自保之力,于是常来县城,可归根结底,见识依旧不足,对于江湖的认识,他脑中只有前世的刻板印象。
陆枫将茶水一饮而尽,又端起茶壶,给许夜也倒上了一杯,缓声道:
“江湖...爱恨情仇,尔虞我诈。有人前脚得了好处,后脚被人算计,身首异处。有人贪念美色,强暴民女。有人因一颗丹药,一把好兵,一颗丹药,一部好功法而大打出手,掀起腥风血雨,血流成河。也有人心怀正义,好打抱不平,最后却死于非命。有人处处谨慎,小心翼翼,却飞来横祸,卷入争斗,无辜丧命。这...就是江湖。”
老者幽幽一叹:
“说来说去,江湖即是人心。人的本性便有喜怒哀乐,贪嗔痴,山难改性难移,这江湖自然也无法改变,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你别看魏家魏无忌表面对你颇为喜爱,让你拿宝库里的丹药,若是你手里能有延年续命之法,你信不信只要我前脚离开,他后脚就能不顾我与他之间的情谊,对你下手?”
许夜没说话,但心里却深以为然。
陆枫忽然起身,对来到门口,对许夜唤道:
“许夜,陪我走走。”
许夜点头,跟着出了陆枫卧房,步于中庭。
房外月光皎洁,白月如盘,高高悬挂,空气里带着一丝寒意,师姐陆芝的闺房亮着油灯的昏黄灯光,城中偶会响起一阵犬吠,除此外便万籁俱寂,使人不自觉清静下来。
陆枫在月光下缓缓走了两步,轻声道:
“可以说说你现在的境界吗?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想说,我也不强迫你。”
许夜盯着老者的面色看了看,发现后者说话时,面色始终如一,恬淡虚无,且周围还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他与老者两人笼罩在其中,他大概能猜到是陆枫的先天元气,为的是将两人的谈话给封住,便默了默,最终还是选择说出:
“真气三脉。”
陆枫走在前面,脚步顿止,整个人僵了一息,才微微点头,缓缓迈出一步:
“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高许多,我本以为你顶多是炼髓巅峰,或是刚入真气,看来你得到的机缘倒是不浅。半年内,可有把握突破先天?”
半年内?
许夜在心里一笑,就那些从魏家宝库里得到的丹药,别说半年,只要他想,现在大概就能迈入先天,不过他自是不会将真实情况说出,只是点了点头,回道:
“大概能。”
闻言,老人转过身来,凝视着许夜,神色肃穆,似在衡量些什么,这不由让许夜颇感紧张,正当他心中升起不好念头之际,老人开口道:
“你之前问我离开平山县后要去哪,我没回复你,看来现在能告诉你了。”
许夜面露疑色,却见老人看着他,幽幽问道:
“许夜,你相信这世上有仙吗?”
第74章 当年隐秘
“这世上有仙吗?”
说到仙,许夜脑中浮现出的第一印象便是长生不老,腾云驾雾,逍遥自在。
前世,不少民间传闻,甚至一些史书传记里面,皆记载过有关于仙人的故事,如武当张三丰,纯阳老祖吕洞宾等,对于这些仙人的印象,从始至终都是正气凛然的模样。
正因这些故事,惹得不少风骚人物,都踏上了寻仙访道的路。
若放在以前,许夜肯定不信这世上有仙人。
但是现在...
连穿越这回事都发生了,识海里正浮一口神秘莫测的金鼎,他有什么理由不相?
见自己这位弟子沉默,陆枫明白,任谁被这么一问,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于是在庭院里漫步,缓声道:
“当年我第一次得知这个消息时,也认为是有人在胡言乱语,故意卖弄,想要以此获得别人关注获得某种利益。直到我亲眼看见那位白衣飘飘,能御空飞行的男子,我才明白,原来我自以为的宽阔天地,在人家眼中不过是世界一偶,如同浮见青天。”
“御空飞行?”
许夜神色一怔,却不知这御空飞行是何境界,难不成真是仙人不成?
陆枫面上露出回忆之色:
“没错,就是御空飞行,并不是轻功,也不是先天境界的身轻如燕。虽说先天境使用轻功,能做到一跃二三十丈,但最终还是需要借力才行,否则便会重新落回地上。可那个不知从哪出现的白衣男子,却能脚踏一柄白玉长剑,无需借力,这不是仙人是什么?”
许夜来了兴趣,不由问道:
“既然有仙人出现,那为何不曾听闻有仙法留世,这个仙人现在何处?”
老者手指略微颤抖,嘴里漠然的吐出了两个字:
“死了。”
许夜顿时瞪眼,不解道:
“既是仙人,如何会死,难不成...”
他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猜测, 默然片刻后,嗓音低沉的道:
“那人被你们给杀了!!”
陆枫微微一笑,赞许的看着许夜,点点头:
“不错,你猜的很对,那人的确杀了,当初参与围剿那位仙人的一众先天里,就有我。并且那位仙人还是死于我的枪下,被我一枪订穿了眉心。”
许夜只觉颇为悚然,不明白一群先天武者究竟是如何杀了一位会飞的仙人,人家光是飞,先天武者便拍马不及,便询问道:
“既然仙人会飞,你们如何能杀的了他,仙人理应不该这般弱小才对。”
老人沐浴在霜白的月光下,发丝愈加如雪般,缓缓道:
“按理而言,我们一群凡人的确不能杀死一位能御剑飞行的仙人,可那位仙人在出现时,那一件白袍便染满了鲜血,已是强弩之末。起初,我们对于此人的到来还抱有敬畏,在此人的压迫下,还贡献了不少宝药,以助此人疗伤。
可随着时间增加,我们发现这人除了会御剑飞行外,似乎与我们这些武者也没什么不同。仙人同样会饥饿,会食五谷,加之此人待人薄凉,于是便有人生出心思。随后在一位先天偷袭,成功在那仙人身上留下一刀伤疤后,我们这才发现,原来仙人也会受伤流血。”
许夜一听用心听着,在陆枫这停歇片刻时,问道:
“所以你们就产生了围杀仙人的想法?”
陆枫微微点头道:
“是。自那以后,我们一群先天武者便在暗中商议围猎仙人的计划,直到一次机会浮现。那位仙人要去一处险地采摘一株九品宝药,我们事先在那周围埋伏了十位先天圆满,二十位先天中期,还有三十几位先天初期的高手,只可惜...”
“可惜什么?”
老者回忆道:
“可惜我们还是低估了那仙人的实力。在他斩杀宝药附近的凶兽后,我们齐齐出手,却被他反手一剑便斩去三位先天大圆满,以及十多位先天中期,那些先天初期更是碰之则死,触之即亡。
那可是大周境内各个门派,以及各个势力的顶尖人物,这股势力足以颠覆整个大周王朝。可在那仙人面前,我们这些人就如同纸糊的一般。
说真的,当时我看到那个残臂断肢的场面,心都凉了一半,以为此次已是必死无疑。只是不曾想到,那仙人挥出那一剑后,牵动了旧伤,气息萎靡,整个人摇摇欲坠,这才让我们看到了杀死他的希望。
最后在我们的围攻下,那位仙人终究是寡不敌众,最后被我一枪了结。可就算仙人死了,我们也笑不出来。我们出动了那么多顶尖高手,最后也只是活下来了两位先天圆满,以及不足双手之数的先天初、中期。这对于大周而言,是巨大损失,甚至动摇了国之根本。
至那以后,大周的国运开始急转直下,到了今天这个半死不活的模样,如今就连蛮族都敢在边境屯兵。”
许夜面露疑色:
“既然那仙人已死,那师父你还在担心什么?”
陆枫自嘲似的笑了一声,随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模样形似钱袋的小布袋子:
“仙人是死了,可他身上那些东西,却有一件在我手里。这件事许多人不知,但有些势力是知道的,所以我才会躲到这边陲小县,为的就是躲过那些人的搜寻。
虽然我也不怕他们,但他们终归是大周的武者,若再折上几位,只怕蛮族那边会毫不犹豫的对大周动手,届时受苦受难的还是大周百姓,所以我才费尽心机的躲着他们。”
许夜轻声道:
“那将东西给他们不就好了?”
闻言,陆枫眉毛一挑,吹胡子瞪眼,愤愤不平地道:
“哼!我凭本事夺来的,哪有将东西给他们的道理?他们想要,我就便便不给,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奈我何!”
许夜闻言止不住一笑,没想到自己这个师父脾气倒是倔。
就在许夜还在乐呵时,却见陆枫忽然靠近,这让许夜笑意顿止,却见陆枫拉起他的手,将那小布袋子塞到了他的手里,老者开口道:
“今日起,这东西就是你的了。”
第75章 踏雪无痕
“仙人之物,就如此这般轻易的交给我了?”
许夜望着陆枫,愕然了片刻,心里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老者竟会将这拼命得来的仙人遗物,毫不犹豫的交给他。
如此行为,令他心里颇为感动。
许夜微微低头,看向手里的小布袋。
清冷月光落在上面,圈圈点点的图案映入眼中,沾满整个小布袋子的一面。
袋子摸在手里,冰冰凉凉,反倒不像是普通的布匹所制,更像是某种金属制成的丝线,而后编制成的小口袋。
许夜观看了会,心里不由猜测这东西的用处。
莫不是储物袋?
前世,他看了不少书籍,芥子纳须弥的储物袋,储物戒,也是知晓的。
再结合陆枫方才所言,他对自己的猜测,颇有把握。
否则那仙人为何到此什么也没有,只是带了这一个小布袋子,以及一口长剑?
虽然心里喜欢得紧,许夜还是问道:
“师父,这既是仙人遗物,想来珍贵无比,你就算不自用,也应先送于师姐,如此这般,你就不担心师姐心里不忿吗?”
陆枫听着这话,只是笑看着许夜:
“你小子就别在这推脱了,我知你心里想要,但面上还是要故作推辞,只是为了让自己拿的心安理得。
陆芝虽名义上是我女儿,但她其实并不是我亲生的孩子。
我这辈子风流快活,就是没找过婆娘,所以也不曾有过子嗣,而且芝儿对武道也无多少进取之心。
但你不同。
我知你有心进取,这袋子给你也无可厚非。
至于我...
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一身武艺也早已登临巅峰,该体验的都体验完了,无心再争了。
何况这袋子我也研究几十年了,却并未发现有何妙处。”
居然如此懂我...许夜将袋子牢牢握在手里,却听陆枫继续道:
“这东西你藏好了,就算进了先天境,也别轻易来出来示人,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弟子知晓了。”
许夜将东西揣入怀中,低头注视着月色下的地板,如同被铺上了一层白霜,他默了默,还是抬起头来,望着眼前背对着他的老人,轻声道:
“师父,其实...【合气诀】我入门了。”
老人迈步的动作一滞,猛然回过身来,一双苍老却又明亮的眸子瞪得老大,直勾勾的盯住许夜,不敢置信道:
“你说真的?!”
在老人的注视下,许夜缓缓点头,嗯了一声,老人霎时不受控的仰头大笑,元气翻涌,引四周微风阵阵,压弯了盆中的那一株开的正盛的山茶花。
陆芝的房间依旧是油灯一盏,正在低头拿着一本诗书看得起劲,时而面露沉思,并未听到任何异响。
庭院里,陆枫长笑一阵,这才垂下头,平视着许夜,面上是止不住的喜色:
“我还以为这【合气诀】应是无人再能炼成了,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还能修炼,看来是天不亡我一脉。”
见老人高兴不已,许夜也露出了一抹笑意。
严格来讲,他与陆枫的相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也不过只有了了半月不到的时间而已。
就是这么短的时间,陆枫待他却极为不薄。
不仅将门内绝学传授于他,如今更是连仙人遗物,也毫不保留的一并交给了他。
此份信任,最是难得。
正因如此,许夜想来想去,才决定将合气诀已成功入门的消息告知。
陆枫喜笑颜开,也不在庭院里漫步了,来到青年身边,兴匆匆道:
“许夜,合气门关键传承,除了一门轻功外,我已尽数授予你。如今你既已成就真气,那这门轻功也理应授予你。此功名唤【踏雪无痕】,乃是上乘轻功,学成之后,能做到人在雪面行走,而不着一丝痕迹。”
说着,陆枫便在庭院里演示起来,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腾飞在空中,又如鸟羽般缓缓下落。
老人再一动,身形便飞起,落到那一株山茶花上的一片绿叶上。
那枚叶片只是被压的轻轻弯下了腰,而陆枫的身形却稳稳的停住,一只脚轻踩着叶片,如同站在地面异常平稳。
许夜看的新奇。
他虽早已知晓有人会轻功,却还从未真正见识过,如今在陆枫的演示下,也总算明白了轻功到底是怎样的。
陆枫重新落灰地面,慢条斯理的解说道:
“轻功看似高大上,实则也是一种真气运用之法,与银龙枪法在本质上并无不同,只是不同的真气运用,产生的效果不同。”
随后。
陆枫给许夜仔细讲解起【踏雪无痕】的真气运行脉络,以及其中变化,为了让许夜听懂,老人讲的很慢,说的十分细致透彻。
一刻钟后。
待陆枫说完踏雪无痕所有的真气运行法后,许夜只觉识海里的金鼎微微一震,紧接着脑中便有了踏雪无痕的领悟。
他查看起面板来。
…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八十五载
神通:无
境界:真气(三脉)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07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4日可圆满)、合气诀·小成(每日百炼,1052日可大成)、银龙枪法·小成(每日百练,1321日可大成)、踏雪无痕·小成(每日百练,900日可大成)
…
陆枫见自己也讲的差不多了,便叫许夜自己尝试一番:
“许夜,你且试试。”
“好。”
许夜应答,旋即按照方才多出来的感悟,开始调运真气,按照特定的经络运行。
只是一瞬间,他便觉身体轻了许多,仿佛只要轻轻一跃,便能轻而易举的跃起三五米高。
感知到身体的变化,许夜迫不及待的脚下一用力,整个人立时如鸟儿般腾空而起,而后缓缓落在房顶上。
举目眺望。
城内房屋林立,大多数地方都已融入了夜色当中,少部分地方依旧灯火通明,隐隐能听见阵阵喧哗声。
许夜心情激荡,升起万丈豪情。
陆风也飞身而上,落到另一侧的屋顶,与许夜隔空相望,老人笑问道:
“感觉如何?”
许夜微笑回答:
“妙不可言。”
前世武侠世界里的男儿武侠梦,多少次梦中的踏草而飞,在此刻达成现实,心中的激动,无以复加。
第76章 真气巅峰
镇西关。
魏府。
大殿内,烛火通明,将整个大殿映成一片暗黄色。
魏国忠端坐首位,看着跪在殿中的人,只听魏无忌的嗓音在殿内响起:
“魏仁,我一再说过,谁敢动那箱子里的丹药,就将谁逐出家族,你明知故犯,可曾想过后果?”
主位上,魏国忠心里顿时一凛。
他还以为魏仁拿的其他什么丹药,万没想到此人竟偷拿的洗髓丹。
意欲何为?
他早就知魏仁这人的野心不小,有反客为主的念头,于是一直拖着不给洗髓丹。
只要在三十岁前没有洗髓丹,那魏仁就算是废了一半,此生也就没了晋升真气的可能。
届时就算此人有野心,没有实力也难成气候,不可能威胁到主家地位。
本来他打算看在魏仁劳苦功高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让其回去居家思过,减轻处罚。
现在看来,此人吃了洗髓丹,便不能让其呆在魏家了,没了魏家的资源支持,就算有洗髓丹的帮助,也难以赶得上主家弟子。
“呵呵…”
阴翳的笑声响起,在殿内回荡,无论是魏国忠,亦或是魏无忌,还是其他魏家之人,此刻的目光皆落到了跪着的魏仁身上。
下一刻。
众人便见此人垂着的头抬了起来,面上露出邪笑,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主位旁站着的魏无忌,里面充斥着怨毒之色,众人只听这跪着的年轻人反问道:
“后果,什么后果?
那丹药我足足等了五年!
五年时间都不肯给我哪怕一颗洗髓丹,一直给我说没有,现在送给外人怎么又有了?”
魏无忌眉毛一挑,当即威严道:
“我是在问你可想过后果!”
魏仁又是一阵放肆的大笑,而后盯着主位上的魏国忠,阴恨道:
“魏国忠,五年时间,我给你做过多少脏活累活?
我就只为求你给一颗洗髓丹。
你却一直给我说没有此丹,现在送给外人怎么又有了?
不就是看我不是魏家嫡系,怕我反客为主吗?
这魏家家主是能者居之,岂是你一人之私物?
难道我们这些不是嫡系的旁支,就不配获得修行资源?
我们也同样为魏家付出了那么多贡献,凭什么就只有你们嫡系能随意获得资源?”
魏国忠面无表情,无视了他的问题,冷声道:
“魏仁,你公然违背族老的意志,犯下大错,现在却还胆敢在此狂妄反问,面对族老的问题避而不答,你可知罪?”
魏仁冷笑:
“我只想要一颗洗髓丹,我何错之有?”
魏国忠面色肃穆,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声音在真气的参与下,显得威严无比:
“冥顽不化!
众人听令,即日起,将魏仁逐出魏家。
魏仁不再为魏家之人,任何魏家人不得帮助此人,否则依照族规,逐出家族!”
魏仁母亲听到此言,立时被吓的一个踉跄,几欲摔倒在地,急忙泪眼婆娑的朝魏国忠求情:
“家主大人,仁儿还小,他说的话都是气话,求家主大人开恩,不要将他逐出家族。”
魏国忠看着这贵妇人,态度依旧不减:
“魏仁他违反族老的规矩在先,还拒不认罪。
最重要的是,他得罪了一位先天圆满的高手,难不成要让他一人的错过,牵连整个魏家吗?
此事容不得商量,魏仁必须离开魏家!”
妇人见魏国忠这般不容商量,顿时两眼一翻,瘫软摔倒,幸得周围人搀扶住,这才没有摔倒在地。
魏仁狠声道:
“娘,别求他!这个魏家,我不待也罢。”
魏仁毫不犹豫,起身便离开大殿。
魏无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毕竟将人逐出家族这话是他说的,现在又来反悔,威严何存?
出了魏府。
魏仁回首望着自己活了几十年的地方,眼中有着一抹留念,更有恨意:
“魏国忠,许夜,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
月光透过纸糊的窗口洒进屋内。
许夜盘坐在床上,腿上放着一只冰凉的玉盒,手里则把玩着陆枫给的那只半个巴掌大的小布袋。
“若此物真是储物袋,那该如何使用?”
“滴血认主?”
想到便做,许夜以牙在食指上咬开一个小口子,伴随着一股疼意传入脑海,食指上便有鲜血流出,在月光下呈现黑色。
许夜当即将鲜血滴落在布袋上,随后用真气封住伤口,一双眸子打量着手里的布袋子,静静等候起来。
足足过去一刻钟后。
许夜皱了皱眉,布袋子毫无变化,似乎手里的就只是单纯的一个小袋子罢了,毫无作用。
“按前世的方法,若滴血认主不成,那就只有一种办法能使用这储物袋了,可神识这种东西,要修了仙才会诞生,现在却不能奈何这布袋。”
许夜又尝试了一番,毫无所获,最后摇摇头,将东西给收好了,准备拿起放在膝盖上的玉盒。
“这玉露丹乃是突破先天时所用,品阶是所有丹药当中最高的。我虽不是真气巅峰,但此丹的药力却能为金鼎所用,就是不知能否让合气诀达到大成。”
许夜将玉盒打开,拿起静静躺在其中的丹药,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吞入腹中。
丹药下肚,许夜倒没感觉有什么效果,身体也没任何变化。
只是当他将意识放在脑海里时,只见周围密密麻麻的光点,几乎将整个意识海占满,这些光点纷纷朝中央的金鼎汇聚而去。
“八品丹药,果然名不虚传!”
没一会,金鼎内部便填满了米粒般的白色光点,这些光点渐渐化为实质,如同白色玉石沉积在金鼎内部。
“是时候了,合气诀!”
许夜在心里默念一声,紧接着金鼎积累起的能量便迅速消耗一空。
许夜也顿时自身实力开始同步增长。
真气四脉。
真气五脉。
真气六脉。
直到金鼎传递来的能量,将任督二脉打通,金鼎内部的能量这才消耗一空。
而许夜的修为赫然来到真气巅峰!
第77章 合气诀大成,先天境
“金鼎的能力还真是逆天,仅仅是如此短的时间,便让我从一介山野村夫,成为现在的真气巅峰武者。”
“县城三大武馆,几日前还是我高攀不起的存在,如今再看,也不过如此。我已走到他们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感受着体内磅礴的真气,许夜握了握拳,面上露出一抹笑容。
随后查看起面板。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一百二十载
神通:无
境界:真气(八脉)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07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4日可圆满)、合气诀·小成(每日百炼,10日可大成)、银龙枪法·小成(每日百练,1321日可大成)、踏雪无痕·小成(每日百练,900日可大成)
看着寿元一栏的剩余寿命,许夜面上露出笑意。
“真气三脉到真气八脉,寿元增加了几十载,这修为果然是决定寿命的直接因素。看来想要活得久,还是需要不停的精进修为。”
遥想一月前,他还只有四十个年头可活,这短短时间过去,如今也算是成了一位长寿老人了。
当然。
这长寿是有条件的。
要有吃有喝,不受寒暑侵袭,不能有刀剑、剧毒加身,如此才能平安活一百多载。
就算如此,也让许夜乐了好一会。
毕竟没人会嫌弃自己命长,除了那些处于绝望境地里的人。
只要生活优越,无病无灾,人都不会想着去死。
那些手握重权,立在社会顶端的人,更是会想尽办法去延长寿命,哪怕苟延残喘,也在所不惜。
“合气诀还差十日大成,但我身上的八条经脉已尽数打通,看来大成的合气诀应是先天境无疑了。”
“如今仙人遗物在我手里,这真气八脉的修为,只怕还有些不够分量。”
“按师父所言。
当年一战,虽死伤了数量众多的先天武者,可这几十年过去,难保没有其他武者迈入先天。”
“那些本就是先天初期之人 这几十年过去不可能毫无寸进,如此算来 先天圆满的武者数量,只怕不会那般少。”
思忖至此,许夜没由来的升起一股紧迫感。
如今陆枫将要复出江湖,那些一直搜寻这仙人遗物的宗门肯定不会放过。
平山县虽远在天边,也逃不过那些势力的搜寻。
毕竟这可是成仙的诱惑,谁又能忍得住?
届时只要顺藤摸瓜,就一定会追查到他与陆芝头上。
就算那些宗门的先天被陆枫吸引,可那些真气境定然会被派遣到此,搜寻这些蛛丝马迹。
“师父明早离开,虽然他与魏无忌约定好要看护我与师姐,可以魏家的秉性,是绝不会为了庇护我与师姐而得罪那些宗门的。”
“与其寄托于别人,倒不如寄望于自己。”
许夜目光坚定,有了决断。
今夜后,平山县需再多出一尊先天武者!
夜色漫漫。
房间内。
许夜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将一只木箱给拿了出来,放于床上。
这一只木箱是独属于他的,另一只则在陆芝那,在吃完饭后,许夜便在陆枫的示意下,将两只箱子里的东西给分了。
许夜本是对半而分,但陆芝并没有拿多少东西,只是挑了四瓶丹药,以及几株宝药,余下的尽数归了他。
吱呀...
僻静的夜里,木箱缓缓打开,里面是整齐摆放的玉瓶、玉盒。
许夜将一瓶丹药拿起,也没看瓶上贴着的宣纸上写的是什么,打开瓶塞,将丹药倒在手心,一一吞服下去。
一瓶丹药只留下了一颗,其余的被消食殆尽。
意识海里,许夜再次见到白色光点浮现,而后被金鼎吸引,朝金鼎汇聚。
没一会。
这些丹药的药力,便被金鼎吸收殆尽。
见意识海里没有白色光芒浮现,许夜便又从箱子里拿出一玉瓶,将瓶里的丹药倒出,再次服下,瓶里同样的留下了一颗。
很快,意识海里再次浮现亮光。
连服下两瓶丹药,许夜这才没有继续服用丹药,而是观看着金鼎内部的能量多少。
他也不知自己服用的是几品丹药,但两瓶丹药下去,金鼎积蓄的能量明显没有那一颗八品的玉露丹多,只是在金鼎底部形成了实质化的白玉能量,面积却不大,金鼎底部都没有填满。
“两瓶丹药都没一颗丹药积蓄的能量多,看来想用数量来弥补丹药的品阶差距是非常困难的。”
“不过合气诀只剩下十天便能大成,这些能量想来应是足够了。”
合气诀只剩十天便能大成,其实完全就用不上丹药,但许夜不敢去赌十天之内不会遇见危险。
所以,为了自身安危,他只能服用丹药。
“呼...”
许夜吐出一口浊气,排空杂念,随即用意念将能量加在了合气诀上。
霎时间。
金鼎内部实质化如白玉的能量,开始如冰雪般消融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能量在许夜体内浮现,不断壮实着八脉当中的真气。
随着经脉当中的真气壮大,许夜额头、手臂上青筋鼓起,只觉浑身发胀难受。
好在并不疼痛,到无需咬牙忍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体内真气壮大,终于来到了一个临界点,一股不同于真气的能量在体内如雨后春笋般冒芽,开始迅速生长。
许夜只觉发胀感忽然消失不见,浑身上下顺畅通透,如男女交媾般快意盎然,身体也没了沉重之感,整个变得身轻如燕,仿佛只要脚下轻轻一动,整个人就要离开地面,飘荡在空中。
这是完全不同于真气境的一种状态。
许夜心念一动,金灿灿的面板就这么浮现在眼前。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一百八十载
神通:无
境界:先天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307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94日可圆满)、合气诀·大成(每日百炼,日可圆满)、银龙枪法·小成(每日百练,1321日可大成)、踏雪无痕·小成(每日百练,900日可大成)
“先天,成了!”
第78章 照顾
清晨。
平山县城内,有犬吠声响。
有房门打开,小贩挑着担子从屋里走出,来到街道开始慢悠悠的叫卖。
有身着粗布衣裳的老者,佝偻着背,背篓里装着野菜,早早进入城中,只为寻个好地段,好将东西卖出。
有小娃背着一大捆干柴,一家家的走问,看谁家需要柴火。
有妇人开门被寒意刺的一个激灵,身上汗毛根根矗立,心里盘算着要不要买些棉花,裁上几尺布,制两件新衣裳。
经过一夜的沉寂,本来如死水般的县城,立时活了过来。
合气门。
宅院大门上的招牌,在昨日已被陆枫给拿下。
门前街道,陆枫牵着马绳,立在马儿一侧,他即将离开这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面上没有不舍,只有身为江湖人的随性洒脱,淡笑着道:
“我与魏家魏无忌有约,若遇危险,可寻魏家庇护,我就先走了。”
陆芝柔情默默,一双桃花眼中满是不舍,看着已上马的老人,柔声问道:
“父亲,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枫默了一会,最后摇摇头,不确定道:
“或许...两三年后吧...”
听闻此言,陆芝别过头去。
许夜与她站在一起,清楚的瞧见女子那一双眼睛顿时红了,泪花在眼眸里荡漾,几欲滴落下来。
正想着怎么安慰的许夜,却听陆枫唤了他一声:
“许夜。”
许夜闻声朝老人看了过去,却听老人叮嘱道:
“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离开后,我希望你好好照顾你师姐,别让她受人欺负。”
许夜点头,回道:
“请师父放心,弟子一定牢记师命,不敢令师姐受辱。”
陆枫坐在马背上,朝许夜勾了勾手,许夜不明所以的走上前,靠近马儿,也不见老人开口,却忽然听到老人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你小子,实力又进步了,现在是真气五脉还是六脉?”
许夜同为先天,当然明白这声音怎么出现的。
传音入秘!
这是先天武者特有的能力,能用先天元气外放到别人耳里,从而震动发出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不易为第三者所知,颇为隐秘,倒不是什么奇事。
对此,许夜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开口,而是用同样的方式,传音入老人耳里:
“师父果然慧眼如炬。”
陆枫看着许夜并未开口,耳里却突然出现了徒弟的声音,愣了一会,面上露出惊愕之色,不可思议的看向下首的年轻人。
他本来只是瞧见许夜气质颇有变化,以为是实力在真气三脉之上,又有所精进。
万没想到许夜竟会以这种方式回答他。
传音入秘,属于先天武者的证明,而许夜此刻用同样的方式回答他,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的确如一记重锤,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令他有些发懵。
他不敢相信,明明昨日与许夜在庭院里散步时,许夜还只是真气三脉的武者,至少在实力上并没有表现出超越了真气境,但今天怎么忽然就会传音入秘了。
陆枫心中惊骇之下,继续传音道:
“你...先天了?”
许夜缓缓点头,也同样传音道:
“果然瞒不过师父的法眼,没错,弟子已迈入先天境。”
得到许夜的回答,陆枫一双眼睛顿时瞪大了,心里更是早就被这一番回答给震惊到无以复加。
从真气三脉到先天境,只需要一晚上,他活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这种怪事!
哦不,他今天算是见到了,关键这个人还是他弟子。
当年他从真气境突破到先天都花了十年光阴,自己这位弟子倒好,明明之前是炼皮境,后来没过两天,就变成了真气三脉,然而真气三脉还没待多久,今天却莫名其妙的突破到了先天境。
就这么短短不到半月时日,就达到了其他武者练一辈子武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这小子,是不是喝口水就突破了?
陆枫震惊之余,心里也不由猜测着许夜实力提升如此之快的原因:
‘莫不是得了什么仙丹?’
若在他刚踏入先天境时,九三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发生在许夜身上的这种怪异情况。
但见识过几十年前那位忽然凭空出现的白衣仙人后,他现在就能理解为何许夜境界精进如此之快了。
只有一种可能能够解释。
那便是得了仙家的宝物丹药,否则这种有违常理的事,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心里虽有了这个猜测,但陆枫却并不准备问出来。
他才不管许夜得到的是什么东西,他现在就知道一条,眼前这个年轻人现在是他徒弟。
这种事,他这当师父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若是以后有人在他面前拿徒弟出来吹牛,他还能干一大碗酒,豪气地将酒碗给摔碎在地上,将这事给说出来,让那些老家伙惊掉下巴。
啧啧...那画面,他光是想一想就感觉爽的不得了!
本来离别还算比较伤感,经许夜这么一说,陆枫心里的那点伤感也全然被冲淡,消失不见了,有的只是满心开怀,连带着今早的空气都变得更加香甜了,他笑道:
“许夜,你以后也别回你村里的房子了,就住在这吧,保护好你师姐,我就先走了。”
“架!”
说罢,陆枫还对许夜眨了眨眼,然后才双腿一夹,骑马朝着前方奔去,一个转弯便消失不见了。
许夜眉头一挑,心里不解。
这小老头最后冲他眨眼是几个意思?
难不成师父他老人家说的保护,不是真的保护师姐的人身安全,而是...
许夜不由的看向师姐陆芝。
师姐今日穿的是一件白色长袍,由于是练武缘故,不惧这微末寒意,所以衣服并不厚。
白袍下摆宽大。
上至腹部时,却是贴着女子腹部软肉,微微凸出些。
再往上则勾勒出女子傲人的风景线,令男人不禁就要瞧上几眼,无法释怀。
许夜看了两眼,便撇过头去。
“师父说的照顾,应该不是我脑子里想的这种照顾吧?”
第79章 回村
“这小子,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陆枫已出了平山县,身下的马儿正奋力奔跑,两旁的草树飞快朝后掠去。
他坐在马背上,一上一下的颠着,心里却还念叨着方才之事。
自从知晓了许夜的武道精进离谱后,他便知晓了此子并非池中之物。
有仙家宝物加持,迟早有一日会一飞冲天,说不得成为那飞在天上的仙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今他年事已高,而陆芝也二十有六,早就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只是一直苦于没有靠谱的人选,这才将此事耽搁了下来。
而许夜的出现却令他眼前一亮。
俗话说得好。
肥水不流外人田。
若是将他养了几十年的乖女儿交给其他人,他还真不放心,担心女儿受到欺负。
可许夜这娃子就不一样了。
许夜是他唯一的真传弟子,几乎相当于半个儿。
他对这小子的秉性也颇为了解,可以说是最适合陆芝婚配的对象了,没有之一。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年龄小了些。
不过这也没多大关系。
老话都说女大三抱金砖,给这小子抱上三块金砖,全当是这小子福气好。
别人想抱这几块金砖还没机会嘞!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许夜没听懂他临走时的暗示。
…
黑山村。
许夜骑马回到村口,引起不少村民围观。
“这…这不是许夜吗?”
“还真是啊,怎么几天不见这么俊秀了,还骑着马,好威风。他身上穿的衣服都不一样了,那好像是蚕丝的吧,这一件衣服得花多少钱?”
“莫不是在黑背山里寻到了什么好货,这才发了家?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就算人家真是这样发家,那也是人家应得的,黑背山就在村后面,也没人阻止你们进去。”
“得了吧,我宁愿吃野菜也不愿进去,前天李老五才死在里面,内脏全被吃空了,就剩些皮骨,太惨了。我可不想死在里面。”
村头槐树下,几位老人坐在石头上闲聊,眼神不时朝路过的许夜投去,目光中满是慕意。
一座土房里。
赵翠看着只剩几粒高粱米的粮缸,心里不免发愁起来。
“哎…前天才拿的粮,今天又没了。”
这些粮食是她前日,在李清风那里所得,属于她的劳苦粮,当时李清风可好把她一阵折腾。
自从李清风将她得到手后,之后的要求是一次比一次变态,有时拿绳子将她吊起,有时竟还买来红烛…
所以近段时间,她极不愿意去李清风那 里。
就因为这,李清风现在也学精了,不再一次就给她十斤粮,每次完事后,只给一斤,这便使她不得不隔上一天两天,就乖乖送上门去,不然就得饿肚子。
此时此刻,她忽然有些想念那个窝囊废丈夫了。
至少李光明在时,不会那般疯狂的折磨她,还会老老实实想办法赚钱补贴家用。
“看来也只能去他那了,只希望今日他别又想出什么法子折辱我。”
赵翠无奈摇头,来到房间将身上的衣物脱下,露出还算白皙的肌肤,其上有道道鞭痕,还呈现出淡红色,并未消退。
她小心触摸了一下鞭痕,一股疼痛立马袭来,令妇人不免皱眉,面色微变。
尽管她对去李清风家有些畏惧,可为了粮食,还是不得不换上一套刚洗过的淡蓝色衣裳,开门走了出去。
刚没走两步,赵翠便听见有马蹄声响。
村中有马之人,就只有李清风与许夜两家,但许夜近来都不在村里,所以她以为这是李清风骑马回来了,便下意识望去。
这一看才发现,那马并不是她熟知的棕色,而是一匹黑马,正沿着村道悠悠而行。
马背上坐着的,也不是她脑子里浮现的那熟悉相貌,而是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容。
那年轻人身着一件黑色长袍,材质与麻布有显着不同,在阳光下还反射着一抹微光,明显是蚕丝所制,价格不菲。
他面色淡然,一双眸子波澜不惊,长发盘在头顶,被一条玄色丝带绑住,一股富家贵公子的气质油然而生。
‘这是…许夜?’
看着那一张俊秀的脸,妇人瞪大了眼睛,心中惊诧万分。
她不明白,为何只是几日不见,许夜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如今这副模样,哪还像是黑山村的人,分明就是某位大富人家的贵公子,大驾光临到黑山村了。
‘这是赚了多少钱,连蚕丝衣裳都穿起了,这一件衣服怕是要好几两银子吧?’
蚕丝向来贵重,普通人别说穿,就是见都见的少,赵翠去县城看过那些蚕丝衣,的确贵气逼人,很是漂亮,她十分喜欢。
可当问了价格,才知道一件衣服就要几两银子,顿时将她的喜欢给击碎了。
几两银子一件的衣裳,这辈子她是没福气穿了。
‘进山打猎能赚这么多钱吗?莫不是得了什么不义之财?’
赵翠一双眸子打量着许夜身上的衣物,眼中满是嫉妒,心里不由冒出这个想法来。
妇人眼见那骑马年轻人渐渐远去,立马加快了脚步,很快来到李清风家的家门前,当即敲响了房门。
有老妇人瞧见在李清风家门前鬼鬼祟祟的赵翠,眉宇间不由流露出一抹厌恶,朝地上吐了口老痰,眼中露出不屑,在心中暗自鄙夷道:
“白天都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偷人,真是不知羞。”
老妇人嘴里咧咧的同时,立马加快了脚步,跑到村口槐树下,与一众老人分享了自己方才所见到的事。
赵翠与李清风之间的事,早就在村中流传了,一些年龄大的妇人,平日里对此事也多有讨论。
赵翠自是也听说了这些谣言。
不过她却毫不在乎。
在她看来,只要能有粮食吃,不饿着肚子,管她什么传闻,与她何干?
此刻。
赵翠已经进到李清风家的一处偏房。
两人干柴烈火,很快便挤在一起,半刻钟后,李清风呼出一口气,气喘吁吁的躺在床上 ,上衣分开两旁,露出结实的胸膛。
赵翠一副没有尽兴的模样,不过心里却暗自庆幸,李清风今日并没有找些奇怪方式,以此折辱她。
她靠在李清风胸膛上,轻声道:
“你今儿个瞧见许夜了吗?那小子现在可威风了,骑着黑马,身穿丝绸,在村里慢悠慢悠的晃,明摆着是来炫耀的。
哎,你说进山打猎真能赚那么多钱?不然许夜咋能穿的起丝绸?他是不是从哪里得了什么不属于他的钱?”
李清风正闭眼假寐,听到这话立马睁开眼,眼中露出一抹惊恐,一巴掌甩到妇人的脸颊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并小声呵斥道:
“你可别在这乱说!”
赵翠不知许夜是什么情况,胡乱猜测,但他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早在两天前,他儿子便从县城里回来,给他讲了县城里发生的事。
这许夜如今可是那合气门的弟子。
而合气门何许势力?
那武馆的馆长可是在剿匪一战中,直接徒手灭杀了两位真气境武者,以及两位半步真气境武者的顶尖高手。
也就意味着许夜那师父,起码都是真气境武者!
如今别说是他一个里正,就是县城的县令大人,同样也不敢去招惹许夜。
而赵翠竟还想去招惹人家,真是茅厕里打灯笼,找死!
赵翠想去找死,他可不会拦着。
这个女人他这几日早就玩了个遍,已没多少兴趣了,不然也不会想到用那些奇怪的方式,来玩弄这个女人
他只是担心这女人胡乱咧咧,得罪了人家,最后反而牵连到他身上。
他这些年干里正,可没少捞钱。
万一得罪了许夜,那这小子在县令面前随口一说,他这个里正不就干到头了吗?
这种美差事,他可不想就这么没了。
“你…你…敢打我?”
赵翠抬手摸着脸颊,只觉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被李清风这一巴掌打的有些发懵。
李清风毫不客气,面色肃穆道:
“老子打的就是你!你可知许夜如今是何身份,竟还敢如此诋毁人家,你要是不想活也就罢了,还想牵连老子不成?”
赵翠何时见过李清风这幅面孔,当即便吼的不敢大声说话,态度软了下去,低眉小声道:
“许夜不就是村里的一家猎户,还能是什么身份?你这么凶干嘛,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若是许夜钱财来路不明,你不是可以联合县里的捕快,将他家财给没收吗?许夜如今这么有钱,没收了他的钱财,你就能赚上一大笔,这不是好事吗?”
李清风沉声骂道:
“蠢货!你知不知道许夜如今是真气境武者的弟子,莫说是我,就算是县令也得罪不起这种人物。
你怕是嫌自己命长了,还敢说出这种话,就算人家将你打杀了,也不用承担一点责任。哪怕县令来了也要说一声‘杀得好’!”
赵翠愣了一下,痴痴道:
“真气境是什么境界,很厉害吗?”
李清风看着茫然的妇人,只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却也没了解释的想法,叮嘱道:
“你不用知道真气境是什么,你只需要明显,现在的许夜,早已不是之前那个猎户了。
人家现在的身份同县令一样尊贵,你见到他自己低着头,态度恭敬点,免得得罪了人家,不然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听明白了吗?”
赵翠这次算是听懂了一点,乖乖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颇为吃惊。
她不懂真气境是什么,但是县令她还是知晓的。
县令可是整个平山县最大的官,在平山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可以说得上是说一不二,完全就是土皇帝。
这样的人,就算是直接派人将她给抓了,那她也只能乖乖从命,根本无法反抗。
而现在李清风竟将许夜比作县令,足以说明现在的许夜,早已不是之前秋税时的那个野小子了,尽管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但李清风都如此怕许夜,那就说明并没说谎。
不过她还是一时无法适应这身份的转变,总感觉有些不真切,像是做梦一般。
李清风在叮嘱完赵翠后,便穿好衣服离开偏房,随后叫家里人去请厨子准备好酒好菜,准备宴请许夜。
如今许夜的身份已经不是他能够比拟的了。
面对比自己强的人,李清风的首要做法,向来都是示弱,只有这样才能保全自己。
村里最里的茅草屋里。
张寡妇坐在一张凳子上,眼光落在门外的小道上,整个人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小丫头撅着屁股,胳膊抵在凳子上,用手托着下巴,糯糯地问道:
“娘,夜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听见女儿的问话,张寡妇眼里闪过一抹担忧,轻声道:
“可能等会就回来了。”
这话是自欺欺人,不过是用来宽慰小丫头的,实则她也不知道许夜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这已经是许夜离开第三天了。
也不见回来个信。
她都不知道许夜到底去了哪里,到底还在不在平山县,到底还活着没有…
这几日。
她都是带着小丫头守在许夜家里的,睡觉也是在这里睡。
就这两晚,她一共碰见过三次贼人上门想要盗窃,不过都被她制造声音给吓走了。
这两天每到夜晚,她都提心吊胆的,生怕有贼人忽然破门而入,所以晚上睡觉也没能好好睡上一觉,只有白天才敢小小的休憩一小会儿,却也不敢睡得太死。
近来几天,村子里不太平,时常有窃贼出没,不少人家都丢了东西,还有的甚至是大白天都被盗了。
昨晚盗贼试探的愈加频繁,一晚上都来了好几次,若是许夜再不回来,她都快有些绝望了。
就凭她一介女人,想要守住这房里的东西,着实在有些困难,一旦盗贼强行破门而入,她也没了办法。
踏踏…
屋外忽然响起马蹄声,张寡妇举目望去。
却见一位骑着黑马 ,身着黑色长服,贵气十足的年轻人,朝草屋而来。
小丫头眨了眨眼,不解道:
“娘,这是呀?”
张寡妇也不由定神看了看,那张面庞她感到熟悉,却有些不敢确认。
在她记忆里,许夜没这般英俊。
那马背上的人,明显是某位富家公子。
第80章 三大宗门
这人…不会是许夜吧…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马与人,张寡妇不免在心中如此喃喃的想着,只因那张脸,看起来的确像是许夜。
可此人身上的贵气,却完全不是许夜该有的。
黑马很快来到低矮围栏前。
张寡妇见黑衣俊男翻身下马,就将院门给打开,顿时站了起来,口中呵道:
“站住,你想干什么!”
小丫头同样站了起来,双手叉腰,瞪着一对圆滚滚的眸子。
张寡妇便见黑衣男子动作一滞,举目望来,面上浮现一抹温和的笑容:
“张姐,小小,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闻言。
张寡妇警惕的神情顿时散去,眼中露出一抹激动,立马迈步出了屋子,将栅栏打开,兴道:
“许夜,真的是你。”
小丫头撒丫子跑来,脸上满是喜色,问道:
“夜哥哥,你去哪了,为什么两天都不回家啊,我和娘都担心死了。夜哥哥,你不知道,这两天晚上,我和娘碰到好几次偷东西的人,不过都被娘和我给赶走了,怎么样,我厉害吧?”
许夜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赞道:
“厉害。”
将马放养在院里,许夜走进了屋内,两天未归,屋内依旧整洁,灶台不见什么灰尘,不用想便知是张寡妇的功劳。
张寡妇站在炤台边,揭开包了浆的木锅盖,问道:
“许夜,你饿了没,锅里还有窝头,要不要我去给你热热?”
许夜摇摇头:
“不用,我吃过东西回来的。”
他此次回来,主要目的是前往黑背山的那个寒潭。
当初还在炼皮境时,那潭中之水的寒意,便令他无法忍受。
如今他已是先天境,一身先天元气流转全身,也不知是否可以抵御那水中寒意。
喝了口水,许夜问道:
“张姐,近来村中可有大事发生?”
小丫头抢先开口道:
“有,村里的李四大爷,前天死了。”
张寡妇点点头,缓声道:
“李四前天被进山的人发现,已经不成样子了,后面尸骨被人弄了回来,昨天卷了床竹席,已经埋了。
他房子被外村流落过来的一个寡妇住着,是李清风的意思。留下来的那两块田,没人继承,被李清风占了去。”
李四此人,许夜倒是了解一些。
家住在村西边,位置也比较偏,今年莫约五旬多些,家里穷,是村里唯一一个这么大年纪还没娶妻的人。
没有娶妻,自然就无子嗣。
如今一死,就绝了户,东西自然也被外人占了去。
张寡妇则继续道:
“本来村里人看你进山赚了钱,加上大家伙生活本来也不好,就有很多人进山想碰运气,现在李四一死,这两天倒没多少人进山了。
不过昨日我倒是看见赖皮张了,他消失有段时间了,昨日突然回来,还跑到你家附近来过。
不过见我在这,他就不敢靠太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想什么歪点子,最近你要当心。”
听闻此言,许夜皱起眉来。
他上次因为无权无势的缘故,怕杀了人惹来官府追查,便放了赖皮张一马。
却不想此人竟不知悔改,沉隐多天,又卷土重来,想要谋害于他。
当真是找死!
尽管他现在已是先天境武者,无惧一个普通人,可一直被仇家惦记着,始终不放心。
他当即在心中暗下决定,就在今晚,就去赖皮张家,将这个麻烦彻底解决,于是点头道:
“赖皮张那里,我会解决。张姐,麻烦你再帮我守会屋,我先去一趟山里。”
言罢,许夜便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两步走到门口,却被张寡妇叫住:
“等等...”
许夜停下脚步,站在门口边,侧身看着从凳子上站起来的张寡妇,不解问道:
“怎么了?”
张寡妇来到许夜近前,面上露出一抹担忧:
“许夜,还有一件事没跟你说。在前天,有一伙人忽然路过村里,手里都拿着刀剑这些武器,进过山。
这些人昨天出来过,今早在你回来前,又进去了,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我看那些人个个都孔武有力,面相凶狠,不像什么好人,你要是现在进去,只怕要和那群人碰上。”
闻言,许夜心中一凛,立刻将这伙人与寒潭联系在了一块,急问道:
“这群人今天什么时候进去的?”
张寡妇略作思索,答道:
“应该是辰时的样子。”
许夜算了下时间,立马知晓了那伙人已进山一个多时辰。
这么长的时间,那寒潭里的东西只怕危矣!
“张姐,我先进山。”
许夜来不及多说什么,立马朝山里赶去。
黑背山山势连绵,不见光日。
许夜进入山中不再掩藏,当即使出了轻功【踏雪无痕】,整个人如风中落叶,在林中飘飘荡荡,辗转腾挪,速度奇快。
...
一口正冒寒气的潭水边。
十多个有男有女的人群,已将这一汪潭水团团围住。
如今已是立冬之后,又恰逢几日前下过淅淅沥沥的小雨,天气愈加寒冷,黑山村的村民大都穿上了一件薄棉衣来御寒,而这潭水边的男女,皆只身着一件秋季的薄衣裳,颜色鲜艳,尽是蚕丝所制。
其中更有两位只是着件短打,露出那一双健硕粗大的臂膀,呈现健康的古铜色。
这些人丝毫不惧寒意,面上神采各异。
此刻,一位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眼光扫过在场众人,率先开口,清冷的声音响起:
“诸位,这口寒潭乃是我缥缈宗率先发现,里面的宝物理应归我缥缈宗所有,还请诸位另寻它宝吧。”
她是缥缈宗五长老的弟子,洛霜绫。
缥缈宗乃是大周王朝三大顶级宗门之一,盘踞于大周东边的海外群岛,宗内有着七位长老,皆是先天强者,真气境武者更是有着三十多位。
单论权势,缥缈宗便有实力与大周皇室叫板。
乃是真正能横压一方的霸主!
“呵,好大的口气!”
一位身着短打的汉子不屑的看着洛霜绫。
他是金羽宗二长老的弟子,罗莽。
金羽宗同样贵为大周三大宗门之一,宗门住址于大周北边的无垠沙漠,门内先天六人,真气境二十多位。
无垠沙漠虽隶属于大周王朝版图,实则却为金羽宗所控。
如今皇室衰微,金羽宗影响范围逐年增加,如今更是已将大周王朝北边给牢牢控制在手中。
罗莽双手抱胸,胳膊上那壮实的肌肉被勒的鼓起,他看着洛霜绫,讥笑道:
“黑背山不属于你缥缈宗的范围,你有何资格叫我等离开?别人怕你缥缈宗,我罗莽可不怕,今天我就站在这里,我倒要看看,我不离开你能拿我怎么样!”
“罗兄所言极是。”
说这话的,是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男子。
这人面色惨白,像是失血而亡的死人,语气细弱娇媚,不似男人,宛若宫中夹着嗓音的太监,气质极其阴柔,正一脸爱慕欣赏的看着气血方刚的罗莽。
他是落霞宗七长老的亲传,名唤丁伟。
落霞宗亦是大周三大宗门之一,宗门盘踞于中原地区的武夷山脉当中,宗内共有八位先天武者,二十多位真气武者,与皇室关系颇为密切,常年受皇室供奉。
丁伟那爱慕的目光,令罗莽顿时一个激灵,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粗糙汉子乃是充满阳刚之气的男子汉,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便冷眼望了丁伟一眼,口中怒骂道:
“滚尼玛的,娘娘腔!别tm用那种眼中看老子,老子喜欢的是娘们,不是你这种不男不女的人妖!”
被辱骂了的丁伟不仅毫不生气,面上反而露出一抹享受的表情:
“罗兄,我就喜欢粗暴的人。你别嫌我不是女人,女人能做的,我也能做,女人不能做的,我还能做。你不妨跟我试试,我绝对让你飘飘欲仙~”
罗莽见他这副模样,差点当场将早饭给吐了出来,胃里强烈不适,立马斥道:
“真尼玛恶心,我呸!”
言罢便不再理会丁伟,后者却依旧用那一对阴柔的眸子上下打量着罗莽那健硕的身体,还不自觉的伸出舌头,舔舐着嘴角。
洛霜绫见另外两大门皆逗留原地,不愿离去,心里不免气恼,冷声道:
“你们不愿离去,难不成是想与我缥缈宗为敌?”
罗莽冷笑:
“我呸,洛霜绫,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一人就能代表缥缈宗?就算今日我要与你为敌,你又能奈我何?”
丁伟舔舐着嘴角,阴冷的看着洛霜绫,又面色妩媚的对罗莽道:
“罗兄,不如咱一起先将这娘们给收拾了,之后你若是想要寒潭里的宝贝,只需要单独请我喝一次就行,你意下如何?”
罗莽斜眼看了这娘娘腔一眼,只觉此人声音如针尖一般,如鲠在喉,令人不时泛起恶心,他实在难以忍受,骂了过去:
“你给老子住嘴!”
丁伟满脸慕意,轻笑出声:
“罗兄,你这副样子太男人了,我好喜欢。”
罗莽见这娘娘腔还享受被骂,当即也不再骂此人了,转而与洛霜绫对视。
虽说洛霜绫戴着面纱,可好歹这是个女人,还是身材很不错的女人,前凸后翘的,是他喜欢的类型。
至于丁伟那个娘娘腔,多看一眼都会令他忍不住反胃。
洛霜绫见这两宗传人有联手的意思,心里顿时警惕起来,不敢有丝毫松懈,一只手更是已经轻轻抚在了剑柄之上。
若真打起来,她定然不会是另外两宗联手的对手,可就这么避让退去,她却不愿。
若只是被人一吓,便就此离开,那叫她师父的脸面往哪搁?
届时不仅她师父的名声会受到影响,就连整个缥缈宗,定然也会被江湖上的人说三道四,极为影响宗门声望。
所以,除非万不得已,不然她不惜一战,也不会退去。
一时间,三方便陷入了对峙局面。
不过谁也不敢先出手。
寒潭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许夜一席黑色长袍矗立在枝丫上,眼光垂帘,将围在寒潭周围的一众人等笼在其中。
“这群人最高不过真气六脉,皆不是我一招之敌。”
许夜负手而立,却并不着急出手。
这群人于他而言,就如同一只只老鼠,而他,就是那一只捉老鼠的猫,他不介意先观看一场老鼠之间的战斗。
“怎的还不出手?”
等了一会,见这些人依旧不动手,许夜反倒有些等不及,于是轻轻摘下一片树叶,夹在手指中间,随后对着下方那身着短打的壮硕男人屈指一弹。
树叶如离弦利箭,转眼便跨过双方距离,在壮硕男子的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一击,恰到好处。
而罗莽在第一时间便觉察到了耳上的伤痕,随后立即运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淡淡的金色,然后警惕的望着洛霜绫以及丁伟,怒骂道:
“卑鄙,身为两大宗门的弟子,居然不讲江湖道义,搞偷袭!”
这话令洛霜绫以及丁伟一愣,看着已经运功的罗莽,一时不知这位金羽宗的传人为何忽然运起绝学‘金钟罩’。
“tmd。别在那装不知道,吃我一拳再说!”
罗莽性情急躁,自是受不了这种委屈。
当即脚一蹬地用力,泥土翻飞的同时,他整个人也如同一颗投掷出去的飞石,朝着洛霜绫冲去,并在空中收拳蓄力,当来到洛霜绫面门前时,蕴含怒气的一拳毫不留情的狠狠砸下!
洛霜绫不知此人为何突然暴起,但危机当前,也不得不运起体内真气,拔剑挥出一道白色剑气的同时,身体也朝后跃去。
面对这挥来的剑气,罗莽不仅不退,反而毫不停留的一拳砸下。
砰!
淡金色的拳头与白色剑气相撞,立时发出一声剧响。
白色剑气被拳头粉碎,而罗莽的冲势也被止住,整个人重新落回地面上。
树梢上。
始作俑者许夜,见两人招式对决,心中不免起来兴致。
“这壮汉的招式倒是特别,也不知待会是否可以将之学来。”
他对罗莽方才使用的武技颇为感兴趣,心里有了想要将这武技学来的想法。
第81章 魔功
“罗莽,为何无故击我?”
洛霜绫站定身形,收剑入鞘,脸上轻飘的面纱重新安定垂落,她微微侧身,呈攻守之势。
“哼!”
罗莽冷哼一声,身上的金属光泽在此刻消散,将受伤的那只耳朵漏了出来,展现在洛霜绫眼前,怒道:
“此伤不是你所为,又是何人?”
洛霜绫细细瞧了瞧,顿时皱眉:
“罗莽,我缥缈宗行事你不是不知,岂会做此等暗器伤人之事?何况我宗主修剑法,你何时听说过有何种高明的暗器之术?
若我暗器之术当真如此高明,那我方才便不应是伤你脖颈,而是咽喉。要说暗器之术,应是落霞最为擅长。”
丁伟原本正津津有味的看戏,却不料洛霜绫的一席话,当即将两宗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使他立马成了众矢之敌,于是拈起兰花指,晃着解释道:
“你们别看我呀,真的不是我。我疼爱罗兄还来不及呢,怎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来?”
“现场就你落霞宗最擅暗器,不是你又是何人?别啰里吧嗦那么多,吃我一拳再说!”
罗莽当即运起真气,全身上下再度笼罩起淡黄色的金属光泽,一蹬地便直扑丁伟而去。
他恶心这娘娘腔已久。
且不管那偷袭之人是不是这娘娘腔,他早就想痛扁此人了,如今有了合理猜测的理由,哪还有放过的道理?
且先打上两拳,以消此人方才恶心他的心头之恨。
沙包般大的拳头,上面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被罗莽如抡铁锤般,刚猛的朝着丁伟脑门砸下。
“罗兄,这是误会!”
嘴上虽说着急切的话,丁伟的面色却始终从容,一丝未变,微微后撤半步,袖里摸出一根细小钢针,捏着兰花指一弹。
钢针裹挟着真气,疾飞而出,抢在罗莽拳头砸下的瞬间,激射在他那一只沙包般大的拳头上。
“叮!”
罗莽只觉一股巨力击中他的拳头,发出精铁交击之声,他下捶的声势顿时被这股力量给止住,直令他落在地上后退两步,才将力道完全卸去。
“没想到你还有点实力。”
罗莽嘴角勾起,实则心里早已惊骇起来。
他刚刚那一击,虽没发挥真气五脉的全部力量,但至少也动用了七成力,如此刚猛的一击,却被这娘娘腔如此轻易的便化解掉,那只能说明这娘娘腔的实力在他之上。
他是真气五脉,那这看起来像个娘们一样的丁伟,其真实实力至少在真气六脉!
洛霜绫同样凝重的看向丁伟,心下颇为惊讶。
罗莽的攻击力道,她是知晓的。
虽说她刚刚看似轻松的化解了罗莽的攻击,实则她已经动用了八成实力。
可丁伟只是神色淡然的弹出了一根钢针,便轻而易举的化解了罗莽的攻击。
不止如此,那钢针的力道,甚至令罗莽落地后还退了几步,这便意味着丁伟的实力,要在她与罗莽之上,至少是真气六层的实力了。
丁伟娇羞似的掩面而笑,捏着兰花指的手对罗莽招了一下,如同害羞了的小姑娘模样,他嘴唇微微张合,发出不男不女的声音:
“讨厌,罗兄别这样夸人家嘛。”
罗莽听见这声音都快吐了,但知晓此人实力在他之上,他也不想过于得罪此人,当即将目光移转到洛霜绫身上,面上也没了方才的自大,语气不在狂妄:
“洛姑娘,不若我们合力将东西取出,对半而分?”
洛霜绫自是明白罗莽的态度为何转变。
丁伟实力要高出他们一筹,罗莽将她赶走,待会便要独自面对丁伟。
若寒潭里的东西品阶够高,不排除丁伟有杀人夺宝的可能,届时罗莽一人如何与丁伟抗衡。
在这深山老林当中,又没眼线,一旦被杀,也只能自认倒霉,就是身后宗门没有证据,也无法追究。
而她若将罗莽赶走,也同样会面临此种状况。
于是在这种状况下,他们实力稍逊的两人,只能被动的靠在一起,只有这样才能对抗丁伟,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可对半而分,洛霜绫心里又极为不甘。
这处寒潭乃是她率先发现,若不是这罗莽跟来,里面的东西本来就该归她所有,而不是对半分。
但当前形势紧迫,洛霜绫也无可奈何,只得先暂且同意罗莽的请求,于是冷清的回道:
“可以。”
见两人关系缓和,丁伟眉头一挑,立马对罗莽娇滴滴地道:
“罗兄,难道我承诺给你的还不够吗?你又何必寻这个女人?你想与她五五分,她都不情愿,还不如找我,咱们将她赶走,潭里的东西我分文不取。”
许夜瞧着这阴柔似女人的男子,心里顿时冒出一个想法。
此人另有谋划!
罗莽见洛霜绫答应,心里一松,旋即望向丁伟,眉毛一跳一跳的,忍着心里的恶心,朗声道:
“丁伟,我罗莽岂是背信弃义等的小人?我既与洛小姐约定好,自然会遵守约定,不会动摇。这里没你的份了,你赶紧离开吧,否则休要怪我二人不客气。”
阴柔男子闻言,微微低头,以袖掩面,故作轻声抽泣,言语伤心道:
“罗兄,我爱慕你多时,却不想你如此绝情,竟宁愿相信女人的鬼话,也不愿相信我,你太伤我心了。
既然你这般容不下我,那我走便是。罗兄,你可千万别后悔。
我看这女人就是想等我走后,对你大打出手。届时这老林当中,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罗兄,你当真不愿给我一个机会吗?”
罗莽不耐烦道:
“快滚吧你。”
相比起洛霜绫,他还是认为丁伟的威胁更大一些。
好歹洛霜绫与他是同境武者,加上他一身横练功夫,就算他打不过洛霜绫,却无性命危险。
可丁伟便不同了,此人实力远在他之上,并且落霞最擅暗器,他怀疑刚刚右耳受伤,便是此人暗器所为。
洛霜绫在,此人尚且敢于动手,还防不胜防,倘若不在,那他还不知会被此人怎样对待。
“好,你可别后悔!”
丁伟狠狠的撂下一句话,便带着随行三人离开了寒潭,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许夜看的清楚。
那阴柔男子并没有真的离开山林,只是没走出去多远,便潜藏起来,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围在谭边的两方人马。
寒潭边。
见丁伟离开的罗莽,此刻望向洛霜绫,问道:
“洛姑娘,那姓丁的已走,接下来这谭中的东西,谁去取上来?”
洛霜绫走回到潭水边,看着淡蓝色,正朝外渗着寒气的潭水,缓声道:
“自然不是我们两人去。”
言罢,洛霜绫当即唤来一位随行的女子,此女乃是她的随从,有炼髓境,距离真气也只是一步之遥,她对这女子吩咐道:
“你先下去探索一番,看水底可有什么奇特之处。”
“是。”
随从女子点头应下,旋即毫不犹豫的跳下了潭水当中,朝这水底扎去。
许夜在树梢上瞧着,面上的神色逐渐沉了下来。
这汪潭水寒意刺骨,没有真气境的修为,根本无法在水里待多久,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会被寒气渗透,浑身僵硬,不能行动。
这叫洛霜绫的女子,竟叫随从跳进潭水里,这与叫别人去死无任何区别。
许夜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对于如此漠视别人生命的人,心里也会不喜,于是当即给洛霜绫身上安上了一个冷酷无情的标签。
果不其然。
那跳入水中的女子,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无法忍受,拼了命的朝水面上游。
只是刚出水面,她身子便被寒气透体,冻的僵硬,无法行动,一双眸子张的大大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再次没入深不见底的潭水当中,眸子中流露出一抹绝望。
关键时刻。
洛霜绫出手了。
她调动真气,运起轻功,一袭青色长裙在潭水的面上掠过,中途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抓住了那快要完全没入潭水里的手,一把将其扯了出来。
岸边。
被拽出潭水的随从一动不动的躺着,浑身早已湿透,眼睫毛上都有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整个手呈爪状,不能屈伸动弹。
不过一双眼睛倒还能转动,暂无生命危险。
武者气血充盈,只要脱离了潭水,身体里的那点寒气,没一会便会被气血冲刷驱赶出去,所以洛霜绫便不再理会地上的水从,而是来到潭水便,望着这深不见底的潭水皱眉,思忖起对策来。
这潭水寒意太甚,身边跟着的随从根本无法坚持多久。
她虽为真武境,可以运起真气抵抗寒意,但也不可能亲自下去。
因为她不信任站在潭水另一边的罗莽。
万一她亲自下去,取了东西,还未出潭水却被罗莽遏制住,那就当即处于劣势了,没多少反抗余地,最后只能乖乖交出宝物。
此刻,罗莽看着那岸边躺着的女子,面上露出一抹兴奋之色,暗道:
“连炼髓境武者都不能呆多久,看来这谭中宝物品阶不低。若能得到,交回给宗门,少说能换来好几年的修炼资粮!”
他如此想着,便淡笑着对洛霜绫道:
“洛姑娘,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若你下去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我只要四成,你看如何?”
洛霜绫右腿迈出一小截,身子斜对着罗莽,冷笑一声:
“你为何不下去?”
罗莽尬笑道:
“我这不是要在岸边负责警戒嘛。”
洛霜绫斜头看着这人:
“既然如此,那你下去,我负责警戒,这样可好?”
不都说胸大无脑嘛,怎的这洛霜绫就不笨…罗莽觉得这样僵持下去却不是办法,当即收敛起憨笑,郑重道:
“既然洛姑娘不信任我,不如这样吧,我俩一同入潭,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平分,如此可好?”
洛霜绫盯着他脸上看了几息,见其脸上并未露出什么异样神色,这才轻轻一颔首,鼻腔里发出一个音来:
“嗯。”
两人入水前,还特意让随从警惕四周,一有发现便拍打水面,旋即便试探着进入潭水,潜了下去。
许夜刚见两人入潭,便感知到那隐匿起来的阴柔男子开始行动。
那人潜移到潭水近处,手腕一抖。
几根钢针立时射出,将负责警戒的几人全部打倒在地,随后他大摇大摆的来到水潭边,看着地上的人满意道:
“都是炼髓境,还不错。现在只要将洛霜绫和罗莽两人的血吞掉,我就能神功大成,达到真气八脉的实力!”
许夜听着丁伟的话,眉头一皱,心里浮现出两个字来。
魔功。
当初陆枫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就给他说过许多东西,这其中就包括大周三宗,以及江湖上出现的一部魔功。
这部功法不知是何人所创,但流传已久。
修炼这功法的人,无需自己每日刻苦修行,更不需要吞服什么灵丹妙药,只要一种办法,就能快速练成。
那就是吞血。
只要不断的吞下鲜血运功炼化,很快就能提升实力,往往短短一两年便能成为真气高手。
在大周王朝立国前,有几十年混乱无序的年代,那时便是这魔功盛行之时。
据陆枫所言,那段历史可谓惨不忍睹,人吃人变成常态,路边随处可见的骸骨,那些食人的武者,还将人肉给分成三六九等。
可谓变态至极!
后来大周统一,号召天下各宗,追剿修炼魔功之人,这才让魔功消失在了大众视野之外。
却不想,今日又见到了。
而且那阴柔男子,还是大周三大宗门之一的落霞宗,一个正道魁首的宗门里,居然会出现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在听过陆枫说的那些故事后,许夜对魔功便颇为不喜,此刻他已经给阴柔男子打上必死标签。
片刻功夫后,寒潭冒起气泡。
哗啦啦…
两道身影破开水面,浮了出来,正是洛霜绫与罗莽二人。
此刻两人浑身湿漉漉的,衣裳紧贴着肌肤,刚一浮出水面便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而洛霜绫的面纱,早在下水前,便被摘下,此刻浮出水面,露出面上那胜雪般的肌肤,以及一张美轮美奂的脸,颇有清水出芙蓉的美感。
此刻二人手里共同抬着一件东西,是一块箩筐般大的不规则白色坚石。
第82章 我的千年寒髓!
“石化的千年寒髓,隶属七品,于修炼寒性功法而言,倒算得上是一件好宝贝。”
丁伟矗立在谭边,只是一眼,便瞧出了白色石块来历,面上倒无贪婪之色,只是瞧了一眼,就将目光放在了洛霜绫与罗莽身上。
此宝于修炼阴性功法的武者而言,倒是益处颇大,但于他无用。
他如今所炼的功法,无需天材地宝。
但求一物。
鲜血,武者的鲜血。
特别是像洛霜绫与罗莽这类真气境高手的鲜血,只要吞了此二人的浑身鲜血,不出半年时日,他便能成为打通任督二脉的真气巅峰高手。
届时距离真气一步之遥的他,只需再吞十多位真气巅峰高手的鲜血,又或是吞服先天武者之血。
不到两年时光,他便能立成先天之境。
先天境,那可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武道至高境界。
但这天底下,绝大多数武者都无缘此境,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在先天门槛前徘徊,耗费一辈子光阴,却始终不能得入此门。
而他如今所炼功法,只需不停吞服武者鲜血,便能不断破境,没有任何一本功法比这更加高明的了。
“丁伟,你做了什么?!”
洛霜绫扫过周遭场景,看着已倒地的炼髓境随从,心里顿感不妙,立马运转真气,欲飞身上岸,脱离潭水。
罗莽一手托着寒髓,同样看到了自己带来的人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也运转真气,要从水中出来,怒喝道:
“你个不男不女的妖人,还敢动我的人 你是在找死!”
嗖…
两人刚要腾起,两根钢针便从二人头上穿过,没入草丛当中,丁伟在岸边缓缓踱步,娇笑道:
“二位可要想清楚了,若再想从水里出来,那我的钢针便不是从你们头顶穿过了。”
洛霜绫止住了飞身而起的想法,脸色冷的发寒。
罗莽运功抵抗着潭水里的寒冷,以及手上寒髓传递而来的寒意,皱眉的望着丁伟,冷声道:
“你不就想要这千年寒髓吗?何必出手伤人?若我们在这里出了事,你也难辞其咎,我金羽宗不会放过你!”
丁伟目光一直打量着潭中二人,听见罗莽此言却掩嘴娇笑道:
“罗兄,这你就看错了,这寒髓于我无用,我要的…是你们。”
阴柔男子露出一抹邪笑,贪婪的目光不断扫视着水中二人,轻飘飘道:
“至于你身后的宗门…冬二十六日,三宗弟子前往镇西关途中,遇蛮族大批武者围攻,缥缈宗洛霜绫,以及金羽宗罗莽,奋勇杀敌,以身报国,唯有落霞宗丁伟侥幸存活。罗兄,这个结局可好?”
洛霜绫面上冰冷一片,皱眉道:
“谁会信你这种鬼话?”
罗莽也怒道:
“你以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师父绝不会就这样听信你的谗言,必会调查原委,届时你在劫难逃!”
丁伟淡定的摇摇头,如看傻子似的看着池中两人:
“洛小姐,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
只要你们都死了,就不会有人知事情原委,你们宗门离此地遥远,等他们派人前来调查,都不知过去多久了,又能查到什么?
更何况…罗兄,死人是没有价值的。你现在之所以是金羽宗二长老的真传,那是因为你活着。
若你死了,你就那么确定你师父会为了你而大费周章?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你不过是你师父众多弟子之一,就算你死了,你师父也还有那么多弟子,不缺你一个为他办事,你认为他会为了你而大费周折吗?
你们不会忘了我们到镇西关的目的吧?
咱们是来探查魏家这头肥羊的,只要最终目的能够达到,宗门能瓜分到了利益,死两个真气又算什么?有了那些修行资粮,甚至还能多培养出几个真气。”
洛霜绫冷冷问道:
“我们并无利益纠缠,你也说了,你不是想要这七品寒髓,为何还要冒险?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敌得过我与罗莽联手?”
丁伟只是淡淡一笑:
“若说之前,那我的确没把握。但现在你们身处潭水之中,还要分去一部分真气地域寒气,那我倒是有些信心的。至于为什么要杀你们,这个问题你们待会就知道了。”
言罢。
丁伟一甩手,数根细小钢针立马朝潭中两人射去。
洛霜绫第一时间躲到罗莽身后,而罗莽则将东西扔到岸上,运起真气,施展金钟罩,露出的肌肤隐隐透着金光。
叮叮…
飞针射到罗莽皮肤上,发出金属交击之声,所有飞针无一例外全都被崩断弹飞。
丁伟见自己的手段尽被挡下,丝毫不恼,也并不着急,在岸上轻轻笑道:
“罗兄,你这乌龟壳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吧?”
罗莽呵道:
“关你屁事,老子的持久超乎你的想象!”
嘴上虽硬,但他知道,如若不尽快脱身,只怕今日真得栽到这里。
先前下水取宝,他已消耗不少真气,现在依旧在潭中,需真气抵御寒气,加上运起金钟罩,体内真气已然使用过半。
他虽然粗勇,却也非蠢。
如今之际,他若想逃出去,也只能依仗洛霜绫这个女人,于是对身后躲着的美人儿道:
“洛霜绫,如今咱们之间也别相互猜忌了,要是还不联手,今日只怕都走不出这林子。”
洛霜绫也明白事态紧急,当即道:
“你说个章程,该怎么办。”
罗莽再次运起金身,将丁伟甩来的几根钢针给崩断挡住后,急忙道:
“你躲紧我身后,待我我数到三,咱们一齐用力冲出寒潭。”
洛霜绫毫不犹豫的点头:
“好。”
两人一番准备,在罗莽数到‘三’时,两人齐齐冲出水潭。
叮叮叮…
不断有飞针激射在罗莽身上,不过都被他的金身给崩坏挡住,两人终归是安全的落在了岸边。
锵…
洛霜绫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把佩剑,一把拔出,长剑寒光遍布,真气涌动,一双眸子夹杂着愤恨,死死盯着阴柔男子。
罗莽只觉自己是挣脱囚笼的鸟,此刻畅快无比,望向丁伟骂道:
“娘娘腔,你tm的死期到了!”
丁伟始终从容,面对罗莽的骂声毫不在意,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罗兄,谁的死期到了还不一定呢。就凭你们现在剩下的那点真气,又能干什么?
就算最开始你跟她联手,我都不未曾放在眼里,更别说现在你们真气所剩不多。”
“你少他娘的废话。洛霜绫,一起动手!”
罗莽言罢,率先朝丁伟发起攻击,一双如铁般的拳头,不断蓄力挥出。
洛霜绫紧随其后,反手两剑拦下飞来的钢针,朝着丁伟便劈出两道剑气,却被后者躲过,剑气将一棵碗口大的树给当拦腰斩断,倾倒在地。
一时间,三人缠斗在一起。
不出半刻,罗莽便对洛霜绫大喊一声:
“洛霜绫,快撤!”
洛霜绫手持长剑,正对丁伟步步紧逼,听到这声,立马施展身法,朝后退去,与丁伟拉开距离,皱眉问道:
“你怎么回事?”
罗莽面色不太好看,额头冒出了微微虚汗,声音有气无力,像是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一般,虚弱道:
“我…我…真气没了…”
洛霜绫眼眸一瞪,心里暗自担忧起来,愕然道:
“你不是说你很持久吗?这才多久,一刻钟都不到,真气就耗完了?”
罗莽无奈道:
“我也不想啊。金钟罩本来就消耗真气,刚刚我还一直用着,要是我还没将真气用完,我何须找你帮忙啊。”
洛霜绫责备道:
“你为何不早说?”
要是罗莽早说真气不多,她早就撂挑子走人了,现在只怕都已经出了林子,成功逃脱了丁伟的魔爪。
罗莽虚弱的喘了两口气,回道:
“你也没问啊。”
他一直没说自己的真气多少,为的就是留住洛霜绫,否则这女人跑了,他不是死的更快了?
虽说留下洛霜绫会被怨恨,但总比他一个人死去强,好歹要死也要死一起,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而听到这个回答,洛霜绫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了,一双眸子盯着丁伟,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脱离这里。
罗莽真气耗尽,与废人无异。
若面对没入真气的武者还好,能有一战之力,可他们要面对的是丁伟这个真气六脉的高手。
这还怎么打?
丁伟目光扫过两人,严肃的面容消失 取而代之的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罗兄,怎么不使金刚罩了?是金刚罩不好用,还是…你的真气耗尽了?”
罗莽虽感觉身体有些虚脱 可面对丁伟这嘲讽般的话,也不甘示弱,出口成脏道:
“我去你m的,死人妖,你爷爷我真气足的很!”
丁伟笑笑不语,只是对着罗莽便屈指一弹,一颗钢针立刻激射而出。
罗莽大惊,连喊道:
“洛霜绫救我。”
叮…
洛霜绫一剑将这枚钢针挑飞,旋即看废物似的望了罗莽一眼,将目光落到了丁伟身上,冷道:
“丁伟,不如我们谈谈?”
丁伟瞥了罗莽一眼,对清冷女人微笑道:
“你说。”
洛霜绫见对方似乎有意谈判,心里的不安松了一分,不过还是保持着警惕,答道:
“你让我离去,千年寒髓、罗莽都归你,这个交换如何?”
罗莽愣了一下,旋即朝洛霜绫怒目而视,气势汹汹道:
“洛霜绫,你个贱女人,亏老子还带着你一起出了潭,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们缥缈宗就教你这么做人?
早知道你如此狼心狗肺,老子就不该让你出潭,大不了咱俩一起玩完!”
洛霜绫对于此话置若罔闻。
丁伟则笑了起来,发出一阵又尖又锐的男女混杂之音,就连许夜听了都直皱眉,便听这妖人笑道:
“罗兄,你看看,这就是你信任的人啊。你前脚将她送出寒潭,人家后脚就把你给卖了。”
罗莽依旧在对着洛霜绫破口大骂,女人不以为意,只是看着丁伟道:
“你杀了我没任何好处,我师尊可与罗莽的师父不同,届时只有你一人活着,她绝不会放过你。除非你有信心躲开一位先天中期武者的追杀。”
丁伟眼神轻蔑,不屑一笑道:
“洛霜绫,就凭现在的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的生死不过我一念之间的事。
要是放了你,你出去跟金羽宗诉状怎么办?我不会信你的承诺,只有死人,才值得信任!”
话落。
丁伟身形暴起,对着洛霜绫连甩几根钢针,并迅速朝前,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洛霜绫用剑拦下钢针,看着飞身靠近的丁伟,她明白如今只有殊死一搏了,当即不再有所保留,运起真气,施展出所学剑法的绝招。
【缥缈十三剑法】!
洛霜绫只感体内真气迅速被抽空,与此同时,手中长剑骤然发亮,灿白的光芒在剑身上浮现,绽放出凌厉的气息。
丁伟丝毫不敢大意。
缥缈宗以剑法闻名,而洛霜绫又身为长老亲传,所学剑法必然是缥缈宗的绝学之一,威力不可小视!
他刚将几只长针夹在双手的指缝间,便见一余长白剑气朝自己袭来,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躲开。
滋…
剑气与钢针碰撞,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
片刻后,洛霜绫看着面前毫发无损的丁伟,心中不禁惊骇万分。
方才那一剑,已用尽了她全部的真气,却不想竟不能叫丁伟逼退分毫,如今她已是强弩之末,似乎结局已经注定。
罗莽惊骇莫名。
洛霜绫方才那一剑,连他都颇为后怕,却不曾想丁伟竟这般硬生生的正面接下了,这是何等实力?
丁伟呼出一口浊气,看着洛霜绫,笑道:
“不愧是缥缈宗的真传,这一剑消耗了不少真气,不过也就如此了,还是乖乖受死吧。”
看着飞身前来的丁伟,洛霜绫虽真气耗尽,却不想坐以待毙,以剑尖将那寒髓挑起,朝这丁伟砸去。
许夜看的心神震荡,在心中大喊:
“我的七品千年寒髓!”
第83章 妾身也愿以身相许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宝贝开玩笑。
千年寒髓好歹是七品宝药。
虽说效果比不上八品宝药,但胜在数量众多,那一块寒髓足有小半个背篓大小了,数量上足以能媲美一株八品的草类宝药。
眼看着洛霜绫将寒髓当石头,朝那阴柔男子丢去,许夜哪还能再坐山观虎斗?
当即纵身跃小树梢,将【踏雪无痕】运转到极致,身形犹如鬼魅,在林间穿梭自如,速度奇快无比,常人肉眼难捉。
洛霜绫以剑尖挑飞寒髓,朝丁伟砸去,想着便是死,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丁伟瞧着洛霜绫的动作,轻蔑一笑: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虎,不过垂死挣扎罢了,你以为这样你就不用死吗?”
眼看着那寒髓朝自己飞来,阴柔男子隔空对寒髓拍出一掌,一道掌印形状的真气飞出,朝着寒髓拍去。
罗莽看在眼里,不由感到心疼。
这可是七品宝药啊,数量还如此多,若能带回宗门,宗门奖励下的修行资粮都足以够他将任督二脉打通了。
他是没想到,丁伟竟不是说着玩,是真的看不上这七品宝药,不然也不会拍出一道如此厚重的掌力。
这道掌力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从抵抗,玉髓要是被拍中,只怕立马就要化作齑粉,散落在这植被茂密的林子里,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洛霜绫正欲调集体内仅剩的一缕真气,施展轻功逃跑,可当看到丁伟的动作,也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这块寒髓多少能拖延丁伟两息时间,那以她所学轻功,定然会多上一分逃走的几率。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丁伟竟如此决绝,这七品宝药说不要就不要。
她不明白此人为何如此。
明明他们之间并没有利益纠纷,唯一的利益还是眼前这块被她扔出去七品寒髓,可丁伟并没有想要的意思,反而还要一掌将之打碎。
既然如此,那他们之间到底有何纠纷?
这丁伟为什么就要将他们给杀死,这究竟对他有什么好处。
眼看着寒髓即将被掌力击碎,此刻,罗莽与洛霜绫不约而同的在心里想道:
“难道今日真的走不出去了吗?”
正当两人心里升起绝望时,居听一道声音由远及近:
“我的千年寒髓!”
只是眨眼间,两人便见到一道身着黑衣的背影,忽然出现在他们与丁伟之间。
这黑袍人悬在空中,背对着他们,正一手将那块玉髓牢牢抓在手中,并且反手朝丁伟打出的那道掌印拍去。
一道比丁伟掌印还要庞大二十倍不止的真气大手印凭空出现,直直朝丁伟那巴掌大的掌印撞去。
罗莽虚弱的矗立着,勉强用尽全力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正疑惑着此人从何而来时,却忽然瞧见黑袍人随手拍出的那道巨大手印,顿时瞪大了眼睛,嘴巴不由张来:
“俺滴娘嘞,要不要这么夸张,这什么掌法?!”
一直沉着冷静,面色始终清冷的洛霜绫,此刻也不免微怔了一下,变了脸色。
瞧着那巨大真气手印,一时间,她面上也露出了一抹骇色。
如此大的真气手印,实力只怕不在丁伟之下!
“还有高手?”
丁伟瞧着忽然出现的许夜,心中顿时起了波澜。
他方才都没看清眼前这黑衣男人到底是怎么出现的,以他真气六脉的实力,都只感觉眼前一花,此人便凭空立在那儿了 。
不止如此。
此人在一手将寒髓接住后,还反手朝他来了一掌,模样轻松至极,似乎看不上他这一道掌印。
“狂妄!”
丁伟在心里冷哼一声。
他这一掌,虽然没那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所拍出的掌印大,可他这一掌好歹是落宗的一门绝学之一,逍遥掌。
此掌法真气运行独特,能让他以真气六脉的境界,发挥出几近于真气七脉的实力。
而眼前这人,面孔稚嫩,还藏头露尾,虽身法独到,令他瞧不出是从何处而来,但修为绝对不可能比他高到哪里去。
他可是修炼的魔功,这世上没人会比他武道境界精进更快。
既如此,此人还胆敢与他拍出的掌印硬碰硬,那无异于自取灭亡。
洛霜绫见两道真气手印相撞,下意识的微微闭眼,但想象当中的巨大声响却并未出现。
她定睛一看,却见丁伟那道掌印,在接触到黑衣人拍出的手印瞬间,直接如流沙般飘散不见,就如同没入无尽海洋当中的一粒泥沙,没掀起丝毫波澜。
黑衣人拍出的那道手印没有受到丝毫阻拦,径直将丁伟的掌印击碎,朝着丁伟身上拍去。
看到这,洛霜绫心头一震,暗道:
“此人好强,莫不是真气巅峰的高手!”
罗莽兴奋不已,只觉希望降临。
他真气耗尽,洛霜绫也拿丁伟毫无办法,一度认为今日死期已至,可现在,这黑衣人的出现,又让他看到了希望。
丁伟看着自己的手段被如此轻易化解,心里顿时一惊,立马收敛起面上的轻视,神色凝重了起来,后撤来开距离的同时,掏出钢针朝巨大真气手印掷去。
叮…叮…
钢针只是接触到掌印便崩碎开,对掌印没丝毫阻拦,这让丁伟极为惊骇,不可置信道:
“这怎么可能?!”
他已来不及想那么多,这手印已至他面前,只是运起浑身真气到身前,准备硬接下一击。
砰…
手印直接将丁伟给击飞出去,连带着将其身后的花草树木,只要是与手印有接触的东西,尽皆被拍的粉碎,飘起漫天草叶碎屑。
片刻后,待尘埃落定,手印所过之处,出现了一条一米宽,长十多米的空旷地带。
而刚刚还不可一世的丁伟,此刻正躺在一堆碎屑当中,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不少碎屑扎入他身体当中,浑身上下被血染的殷红,俨然一副生死不知的模样。
跟着其身后的随从,修为不足真气,难以抵挡这一掌之力,早已如那些碎裂的树木花草一般,找不见人影。
这一幕令罗莽与洛霜绫二人瞪大眼睛,两人脸上皆露出惊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罗莽对刚刚落在地面上的许夜抱拳一礼,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恭敬之色:
“这位兄弟,多谢你今日的搭救之恩,我乃金羽宗弟子,今日之恩我定会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洛霜绫用刚刚恢复的一些真气,将身上的水汽蒸发掉,也对着许夜一礼,嗓音不再冰冷,轻柔道: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许夜转过身来,看向那位衣着飘飘的女子,以及那个满脸虚脱的男子,笑道:
“救命之恩,然后呢,你们要如何回报?”
瞧见这黑衣人那俊秀的脸庞,洛霜绫心里一惊,心中暗自思忖着:
“没想到此人竟如此年轻,看着年纪比我还小。这人是怎么修的,为何这么小的年纪便有如此之高的修为?莫不是师从某位先天圆满的老怪?”
她本以为能随手打败丁伟之人,少说都是真气巅峰境界,这样的人最少都是三十多岁以上了。
没想到面前这人竟比她还年轻,如此年纪就有了这种修为,不只是拜了名师那般简单,一身武道天赋绝对也十分恐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年纪这么小,武道修为却如此之高的人。
他们缥缈宗里那些长老嫡传,天赋同样不凡,年纪轻轻便有所成就,可与眼前这人比起来,宗门里那些所谓的天才就与普通人无异。
她怕不是见到了即将成为最年轻先天之人吧?
洛霜绫如此想着,听着许夜的话,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指拇大小的羊脂玉瓶,对许夜伸出双手,将玉瓶呈现出来,柔和道:
“公子,我手里还有一颗五品通脉丹,若你需要,尽管拿去。”
罗莽见洛霜绫的举动,也不敢耽搁,毕竟眼前这位是能轻而易举的将丁伟打的半死不活的人,能处理得了丁伟,自然也能轻而易举的将他给杀死,若不拿些好处出来,万一对方起了歹心,只怕今天不死在丁伟手里,也要死在此人手里,便立马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玉瓶,恭恭敬敬的递出,面色颇为小心翼翼:
“兄台,我这只有几颗四品丹药,虽然比不上五品的通脉丹,但胜在数量多,也算不错的丹药了。待我回到宗门,我必定还有重谢,”
洛霜绫听着罗莽画的大饼,也不甘示弱,咬着牙,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道:
“公子若是不满意,妾身也愿以身相许,以报公子救命之恩。”
操...罗莽听着这话,不由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的看着洛霜绫,没想到这个高冷的女人竟会说出这般话来。
你刚刚的高冷都去哪了?
怎么现在说话的语气都变了,刚刚可不是遮掩过的啊!
合着弄了半天,是对他这种人高冷,对于真正的武道天才,就直接贴上去了,那些繁杂的条条框框的要求也没了是吧?
许夜听着洛霜绫的话,微微愣了一下,旋即上下打量起这个女人,后者还勇敢的微微挺了挺胸。
不得不说。
洛霜绫这个女人,皮肤雪白细腻,前凸后翘,还很苗条,的确是许多男人都无法拒绝的存在。
可他却不会点头接纳。
这样一个生人,第一次见面便能说出这个话来,难道真是一见钟情,喜爱上他了?
许夜从不认为自己有这个魅力。
眼前这个叫洛霜绫的女子,无非是见他实力强,怕走不出这片林子,于是故意这般说,想以此讨得他的一些好感,以确保他不会对其动手。
这大宗门的女弟子,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有的只是极致的利益交换。
退一万步来讲,若他当真同意了洛霜绫的话,这个女人也不会亏,毕竟他刚刚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加上他的年纪,足以值得一个大宗门的弟子,赌上自己的清白。
就算日后他没有达到那么高的成就,这女人大不了一走了之。
这现实里可没有女人会傻傻的跟着过苦日子。
许夜只是看了这女人两眼,便没了兴趣,毕竟这女人还没师姐好看,于是便一手托着寒髓,缓声道:
“我这个人最怕麻烦,你们...”
他话未说完,洛霜绫便立刻会意,抢先一步道:
“公子你放心,我等绝不会将丁伟之事公之于众,若是说了,我们也脱不了干系。今日晨,我等三人前往镇西关途中,忽遇蛮族武者,丁伟舍己为人,为了掩护我二人撤退,独自阻拦蛮人,光荣牺牲!”
罗莽愕然片刻,后知后觉的看向洛霜绫,眼中带着一丝敬佩。
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强人是要表达什么意思,没想到洛霜绫这个女人倒立马明白了,看来这个女人不仅胸大,人也不笨,便紧跟着洛霜绫的话道:
“兄台放心,洛姑娘的意思,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我们会好好跟落霞宗说明缘由的。这件事至始至终都与兄台没有关系,只有几个蛮族武者潜入大周境内作乱,丁兄为了掩护我等,燃烧了自己,实乃大义之举!”
许夜缓缓点头,轻声道:
“丹药放下,带上你们各自的人,离开吧。”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洛霜绫恭敬一礼,却并未着急离开,从新抽出剑来,竟一剑将之前跟着她的一名随从刺了个对穿。
罗莽看的眼皮一跳,质问道:
“洛霜绫你疯了不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洛霜绫拔出沾了鲜血的剑,又如此另外一名随从的要害,漠然道:
“我当然知道我在干什么。这些人必须死,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跟着你的那些人,同样要死。他们不死,你我二人就有被落霞追究责任的风险。”
罗莽看着地上躺着的人,这些人都是很早便跟着他的外门师弟,虽不说有多少感情,但总归是同一个宗门,若真要下死手,他心里是有些不忍的。
可他不得不承认,洛霜绫这个女人说得对。
若这些人不死,那他就有被落霞宗追究的风险,这个风险不是他能承受的。
如今落霞势大,一旦落霞追究起来,宗门为了息事宁人,大概率会将他交给落霞宗处理,他不会落得一个好字。
思索至此,罗莽眼里闪起一抹狠厉之色,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地上的师弟挥拳。
看着洛霜绫的举动,许夜心中暗道:
“好狠的女人!”
第84章 落霞宗
武夷山。
群山绵延起伏,雾气缭绕,使人不能窥其真容。
山脉当中最高那座山的山腰。
一座座建筑宏伟的大殿、房屋,盘踞在山腰处,淡薄的雾气漂浮在山腰下方。
从山下向上望去,只能得见白雾一片,难窥其上真容。
从山腰往下望,便见云海一片,而山腰上的建筑像是建在云海之上,恰似神仙居所。
一道朝阳自东方升起,灿烂的红霞将云海染的红亮。
此处便是落霞宗的宗门所在。
宗门大殿中,一缕朝霞从门外照射进来,将殿内照亮,使得整个大殿都呈现霞红色。
偌大的殿中央,八道身影,正盘膝而坐。
“魏家那边是否有消息了,他们是要投靠我落霞,还是要背道而驰?”
说话的是坐在首位的老者。
他身着青色长袍,其上绣有白色云彩,满头花白,瘦骨嶙峋,慈眉善目,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此人正是落霞宗当代宗主,一位先天大圆满的顶尖武者。
分列坐在他左手的第一位老者,望向落霞宗宗主,回道:
“丁伟那并没传来消息。”
此人乃是落霞宗三长老,手里掌管着落霞的情报网,落霞情报网,监视天下,比之皇室的情报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落霞宗主和蔼的面上,眉头微微一挑,看向丁伟的师父,也是落霞的七长老,问道:
“丁伟出发之日距今多少时日了?”
七长老回道:
“满打满算,应有十日了。”
闻言,宗主抚须,在心头粗略算了一番,皱眉道:
“十日,按理说早就该到镇西关了,怎的今日还没消息,这小子在干什么?叫情报网的人敦促他尽快完成交代的任务。”
他话音刚落下。
一只鸽子扇动着翅膀,从外面飞入殿内,在一众先天高手的目光中,盘旋一圈,最后落到了三长老的肩上。
三长老拿起鸽子,将绑在鸽子脚底的信桶拿出,将里面装着的一张薄纸倒出展开。
一眼扫过,三长老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宗主不免问道:
“发生了何事?”
其余几位长老,也都将目光落到了三长老身上,眼中露出惑色,便听三长老沉声道:
“丁伟…死了。”
闻言,丁伟的师父有些坐不住了,疑色立马化为了怒容,愤然道: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杀我落霞门人!”
自落霞制霸中原以来,已经好多年不曾有武林中人敢对落霞弟子不敬,何况丁伟还是他的亲传弟子。
此举不仅是不给他这个七长老面子,更是光明正大的在打落霞的脸。
若不严肃处理,追究杀人者责任,落霞威名何存?
落霞宗主朝七长老伸出手压了压,示意对方先别激动。
面对宗主的话,七长老自然不敢不听,当即后面的话给吞了下去,便见宗主看向三长老问道:
“这件事是否属实,消息是从何处来的,是情报人员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三长老将信纸抛给了宗主,回道:
“此消息是情报人员得来,是另外两宗之人亲口所诉。”
落霞宗主接过飘来的信纸,拿稳细看两眼,和善的面上立马冷了下来:
“这两宗之人竟说他们遇见了蛮人武者,这怎么可能?他们又没出关,哪能有蛮族武者越过关口来到大周境界,何况还是真气之上的武者。
我们早与蛮族商议过,无论何时,都不能出动双方真气之上的武者越过国境,且大周底子尚在,他们不可能不信守承诺。”
五长老默了默,开口道:
“这分明是他们早已对好的说辞,其中必然有诈,说不得就是他们联手将丁伟给杀了。”
三张老疑惑道:
“这个推断倒是不无可能,只是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既无深仇大恨,也无利益纠纷,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
六长老此刻开口道:
“会不会是因为当年那场大战,我们得了那仙人遗躯,所以另外两宗心怀不满?”
丁伟的师父愤愤不平地道:
“他们有什么不满的?
当初谁拿什么,可都是说好了的。我们拿了仙人之躯,他们不同样一个拿了仙人佩剑,一个得了仙人折扇?
如今见我宗实力大增,就心生不满,这能怪的了谁?当初我们本不打算要这仙人之躯,是他们非要争其他的。
只是没想到这仙躯炼出来的丹,会令武者必定突破先天境,这才造就了今日的落霞。”
八长老冷哼一声,狠厉道:
“待我宗再添两位先天,必叫这二宗灰飞烟灭。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那三件仙人遗物必须全部得到,这关系到成仙之秘,!”
二长老模样最为苍老,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层薄皮包着骨头,若不是体内雄厚先天元气维持,立刻便要驾鹤西去。
他从始至终未曾说话,此刻在听到八长老的话后,也罕见的将闭着的老眼撑开一条缝隙,声音如破瓦声:
“银龙枪传人可寻到了?”
三长见这位老人开口,神色陡然一变,脸上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谨慎的回道:
“未曾…”
闻言,二长老撑开的那一丝眼皮又合上了,片刻后,有声音从其腹中传出:
“几十年了,连一个人都不曾寻到,那要你有何用?赶紧去寻人,我时间所剩无几,倘若春天到来前还不曾寻到此人,你自己跳进炼丹炉去罢!”
三长老低垂着头,胆战心惊道:
“是。”
此言过后,二长老又像是睡着了般,盘坐在蒲团上,微微低垂着脑袋,双眸闭合,呼吸微弱,几近于无。
但在场除了两人以外,其余几人无不面色恐慌的看着这位老人,直到好一会,待老人不再有任何动静,大家才松了口气。
丁伟师父咽了口唾沫,问道:
“宗主打算如何处理丁伟之事。”
落霞宗主思索片刻,缓声道:
“丁伟之事,不可不查,否则日后我落霞弟子行走在外必然危机加深。这样吧,七长老你与六长老亲自走一趟,前往缥缈宗要人。
若对方交了,也就罢了,是需将人带回来,我们将之公然处死,以证塑我落霞声威。
若对方不交人,你们也别强求,只需退回来便可。有了这个借口,也方便我们日后有正当理由,攻打缥缈与金羽二宗。”
七长老与六长老齐声回道:
“好。”
两人起身便走出了大殿,来到殿外,两人当即施展轻功,身形飘逸如燕鸟般,朝山下而去。
殿内。
落霞宗主正准备让一众长老各自回住所时,又一只信鸽飞入了殿内,落到了三长老身前。
三长老将其中信件打开一看,面上立马露出惊愕之色,五长老皱眉问道:
“又发生了何事?”
在一众长老的注视下,三长老面上的惊愕化为了喜色,兴奋道:
“我们驻皇城的真气巅峰武者,在刚刚被人斩杀于皇城之内。”
闻言。
五长老脸色立马拉了下来:
“我们损失了一位真气巅峰武者,你还笑的出来,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我们宗门一共才多少位真气巅峰?
今日先是丁伟之事,现在又是一位真气巅峰被杀,难道真是缥缈与金羽二宗要对我们动手了?”
落霞宗主颇为不满的看着三长老。
他同样不明白这人在笑什么。
真气巅峰的武者,这可是落霞的底蕴所在,损失一位就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补齐,何况驻守皇城那位真气巅峰武者,本是他物色的下一位先天人选。
如今白白折了,半点水花都没掀起,可谓一大悲事,这三长老竟还笑了出来。
若不是他对这三长老知根知底,只怕都要认为此人是缥缈与金羽两宗派来的细子。
一念及此,落霞宗主语气颇为不满的问道:
“我们折了一员大将,你何故发笑?”
三长老面上的笑容却是抑制不住,这笑容,让其他几位长老皆心里起火,就在有人要抑制不住,快要动手时,便听三长老兴道:
“我不笑不行啊!驻守皇城的那位真气巅峰,乃是被人用枪给一招捅死的,能如此轻易杀死真气巅峰武者的人,你们猜敌人是何境界?”
五长老答道:
“只能是先天境。”
三长老点头,面上的兴奋愈加晃眼:
“没错,就是先天境!咱们大周境内,排的上号的先天我们都门清,其中可有使枪的先天武者?”
落霞宗主思索着,面色忽然僵住,随即抬起头来,盯着三长老,脸上露出一抹愕然之色:
“你是说…那杀人之人,是…”
三长老见宗主明悟过来,立马狠狠点头道:
“正是,那人极有可能是我们找寻已久的那个银龙枪传人。只有他才会用枪,也只有此人才敢肆无忌惮。
当初诛仙一战,我们都被杀怕了,只有此人一往无前,用枪给了那濒死仙人最后一击,一枪便洞穿了仙人眉心。
当年一战后,此人便夺了仙人的百宝袋隐去,今日终于再次出现了,可让我一番好找!”
二长老闭合的双眼在此刻猛然睁开。
他整个人虽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可那一双眼睛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老人看了三长老一眼,后者在他的目光下,微微低眉,旋即便转头看向首座的宗主,急迫道:
“等了几十年,此人终于是耐不住出现了。宗主,夜长梦多,我等理应即刻前往,将此人拿下,逼问仙人百宝袋的下落!”
落霞宗主面上也露出喜色,立刻同意了二长老的建议,立马站起身,对剩下的几位长老道:
“诸位,我与二长老即刻出发,你们留守宗门,以防不测。”
其余几名长老齐声回应:
“是。”
…
京城。
作为大周的皇都,占地极为辽阔,城内建筑繁华,街道上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此刻。
一家酒馆内,陆枫坐在桌前的凳子上,正端起酒碗,微微仰头,一饮而尽,好不畅快。
他面前的桌上摆了一坛上好美酒,已然快要见底,身边放着一杆长枪,枪尖深寒发亮,上面还沾了血,令人不由自主的汗毛颤栗。
陆枫抓起酒坛,朝碗里倒去。
哗啦啦…
清澈的酒水,顺着坛沿流下,落入碗中,只是堪堪将酒碗灌满一半,坛里便流不出酒水来了,已然是空了。
陆枫面色微微发红,将酒坛放下,提高嗓音唤道:
“小二,上酒。”
小二远远站在一旁,面色十分惶恐的看向掌柜的,朝其投去求助的目光。
这由不得他害怕。
眼前这看起来温和的江湖客,刚刚可是一枪便将喝酒不给钱的落霞弟子给捅死了。
那杀人手法之娴熟,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模样,实在令他不得不胆颤心惊。
看着小二投来的眼神,掌柜的毫不犹豫的吩咐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
眼前这凶人,连落霞弟子都敢一言不合就杀了,眼睛都不眨一下,并且杀了人不仅逃跑,还有心情安然的坐在他的酒楼里喝酒。
这样的凶人他可得罪不起,只得顺其心意。
小儿欲哭无泪,不过害怕被掌柜的给赶走,还是硬着头皮抱起一坛子美酒,小心翼翼的来到上前,将酒坛放在陆枫桌上,不安道:
“客官,您的酒。”
陆枫微微颔首,小二立马强笑着退后两步,随后立马加快了脚步,在看到那地上躺着的尸体后,更是立马飞也似的跑出了店。
此刻。
在酒楼外已狙击了不少人。
这些人有普通小贩,也有江湖客,还有皇城的官兵,此刻皆站在店外,不敢入内,大家不时小声议论。
“这前辈是谁,竟然如此凶勇,仅是一枪便杀了落霞的弟子,当真是艺高人胆大。”
“你们等着吧,要不了多久,此人就会被落霞的人抓住,当场处死。敢杀落霞的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管他的,至少这前辈也算是为民除害了,那位落霞弟子整日在京城里作威作福,无人敢抗,今日终于是踢到铁板了。”
“你们怕是不知道,那前辈刺死那落霞弟子,武道境界可不低啊。”
“有多高?”
“那人是真气巅峰武者!”
“你没开玩笑吧,真气巅峰能被人一枪捅死啊?”
“我可没开玩笑,前两天我才看见一位真气六脉的高手,被那人给打断手脚。”
“照你这么说,那坐在里面的老前辈岂不是先天武者了!”
就在众人震惊之余,两道人影出现在人群之外,其中一人冷着脸道:
“落霞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第85章 皇室的拉拢
“竟是落霞宗宗主!”
有人一语道破来者身份。
闻言,所有围观之人面上纷纷露出惧色,开始挪动脚步,朝两旁让开,形成一条直通酒楼内的空旷通道。
落霞宗主与二长老见状,径直走入酒楼内,外面看热闹之人立即小声的议论起来。
“落霞宗宗主汪墨白,已经好久没见他在江湖上行走了,没想到今日却因为门人被杀而亲自前来,看来日后碰见落霞的人还是要多远些才行。”
“跟在落霞宗宗主身旁那个老人是谁,怎的从未见过?那人能与落霞宗宗主并排而立,想来身份应是不低,莫不是落霞的某位长老?”
人群里,一位年迈老者看着那道瘦骨嶙峋的身形,揉了揉眼,惊讶出声:
“竟然是他!”
老人的话立时引起周围人的好奇,立马有人询问道:
“老前辈,你识得那人?那是何人,可否告知一二,待会请你老人家吃酒。”
听人说要请吃酒,老人眼眸顿时明亮了起来,枯槁的面上露出兴致勃勃的神色,低声道:
“我没看错的话,那人应该是落霞的老一辈先天强者,叫慕无双。此人于一百年前便叱咤风云了,一手【玉面剑法】败了不知多少江湖豪杰。
最后不知怎的,此人忽然间了无音讯,再也没在江湖上出现过。不少人都以为此人已经寿尽,不曾想今日却能在此地得见此人。”
说到此处,老人长叹一声,惆怅道:
“哎…果真是一入江湖岁月催,百年前那位风采万丈的豪杰客,如今也到了这般行将朽木的年纪,岁月这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啊…”
闻言,有人惊叹:
“落霞底蕴果然恐怖如斯,此人能活到今日,早已超脱了先天武者的寿命范畴了,看来是用了不少增寿的天材地宝。”
有人露出一抹惋惜道:
“如今落霞两大先天圆满强者出马,那杀人者应该是跑不掉了。”
所有人这站在酒楼外,目光皆朝里望去。
此刻的酒楼内,慕无双看着陆枫背影,目光冰冷,沙哑的声音响起:
“果真是你,陆枪仙。我等寻了你几十年,不曾想今日却主动现身,莫不是想通了,准备将东西交出来?”
汪墨白模样略显年轻,却也是花甲之年,不过倒不像慕无双那般柔弱,反而身姿挺拔,神色漠然地道:
“陆枪仙,若你将东西交出来,对于你杀我落霞门人之事,我便不予追究,否则你今日难出皇城。”
陆枫端起酒碗,背对着两人笑道:
“你看,又急?”
他将酒碗放下,喊道:
“小二,再添两个酒碗。”
汪墨白与慕无双对视一眼,皆不明白陆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原地等候起来。
酒楼外。
见里面的人又在喊自己,小二已欲哭无泪。
他真不明白今天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会摊上这样的事。
面对这些凌驾于王朝律法之上的先天强者,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要小心斟酌,比见到皇城里的那些官老爷都要更加谨慎。
若惹的官老爷不高兴,顶多是被穿小鞋,找麻烦。
可要是惹得这些先天强者不高兴,只怕今日,就要去见他那坟头草都已三丈高的爹娘了。
掌柜的见他不动,连忙敦促道: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拿两个酒碗送去,你要是再不去的话,我可就要扣你的工钱了。”
小二思索了一会儿,当即一咬牙,对掌柜道:
“掌柜的,我不干了还不行吗?我一个月就二两银子,你让我玩儿什么命啊?要去你去吧,反正我是不去了。”
“你…”
掌柜的一时语塞,还真拿小二没了办法,人家都辞工了,他有什么资格去命令人家了?
可若自己去…他也不敢啊!
若只是面对那杀人者,还不至于胆战心惊,毕竟此人再怎么说,也算是为民除害的英雄了。
可里面偏偏还有落霞的两位先天高手。
这些年,落霞宗的风评可不太好,那些门人子弟个个嚣张跋扈,鱼肉百姓,可以说是无恶不作,没有一点正道魁首的样子。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落霞宗的门人子弟都是这副模样,那这些人的上层便可想而知,只怕更加难以评说,伴君如伴虎,只怕也不过如此了。
一念及此。
掌柜的将目光落到其他小工身上。
目光所过,其余的小工无不后退低头,显然,大家都不愿意进去伺候。
“亏我给你们这么高的工钱,现在有事儿了往后面躲,真是辜负我一片苦心。”
面对数落,酒楼小工们纷纷低头,却无人开口表态,见此一幕,掌柜也知晓这些人靠不住了。
虽说他也不想去,可先天强者却不是他能得罪的,万一惹恼了这些大人物,只怕今日他这酒楼便要被拆的渣都不剩。
这座酒楼他足足投了几千两银子,算是压上了全身家当,这才没开几月,若是今日被拆,日后就再难翻身了。
财发狠心人…掌柜的想着,面上便露出一抹和善笑意,走入了酒楼里,拿起酒碗放在陆枫面前的桌上:
“客官,您要的酒碗。”
掌柜放下酒碗,便缓缓后退。
他心中忐忑不已,毕竟身边三人都是先天武者,乃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曾见过,甚至不曾听闻的人物。
就连当今皇上,见到这些人都要礼让三分,他这个普通人能稳住,腿不抖,便算得上是号人物了。
陆枫点点头,举起酒坛,将两只空碗给倒满,随后以先天元气托起酒碗,移到望墨白二人面前,他自己转过身来,也端起酒碗,轻笑道:
“无双老兄,别来无恙乎?”
“哼…”
慕无双冷哼一声,一巴掌将面前悬着的酒碗拍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酒水全部洒落,湿润了地板。
陆枫面上的笑意收敛起来,显得颇为肃穆,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问道:
“无双兄的怨气从何而来呢?”
汪墨白冷笑一声:
“你杀了我落霞的先天苗子,难道还不够我们愤怒的?”
陆枫看向那地上躺着的尸体,鲜血已凝固在地板上,红黑一片,他不紧不慢道:
“此人吃霸王餐,还打伤了好言相劝之人。我上前劝说,还胆敢对我出手,杀他岂不应当?”
汪墨白冷眉以对:
“就算他有错在先,也是落霞门人,他所犯下的错落霞自然会惩戒。除此之外,任何人都没资格擅自处理,就是皇帝也不行,更别提你一个外人。”
陆枫微微而笑,为自己倒上一碗美酒:
“只许官兵点火,不许百姓放灯?这天底下还没有这样的道理。”
慕无双眯起眼,目光紧紧落到陆枫身上,傲然开口:
“道理,是需要实力来支撑的,在这里,我落霞就是最大的道理。”
陆枫喝下一口,眯着眼细细品味着其中滋味,好一会才睁开眼来,勾起嘴角:
“所以,我拳头大,他死了,这就是道理。”
汪墨白气极反笑,直勾勾盯着陆枫:
“我们二人对你一人,优势在我,是说现在谁的拳头大些?”
陆枫再度倒满一碗酒,端起放在唇前,看着面前两人,神色淡然,语气轻松:
“谁的拳头大…那也难说的很。”
“狂妄!”
汪墨白解开背后负着的长棍,一把将黑色长棍握在手中,浑身先天元气涌动,使得周围餐桌茶杯皆微微颤动。
锵…
慕无双单手抽出背上长剑,剑身发出一阵嗡嗡的微鸣声,先天元气缠绕其上,剑气吞吐,蓄势待发。
酒楼外。
众人见楼里三人即将大动干戈的阵仗,纷纷后退。
有老人连手里刚买的烧饼都不要了,一把扔在地上,以往蹒跚的步伐,在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差一点就健步如飞。
一位妇人立马抱着嘴里含糖的幼儿,马不停蹄的朝酒楼反方向跑去。
原本围着的官兵,也纷纷惊恐似的,立马远离现场,生怕被先天之战给殃及池鱼。
正当此时。
一道身影从皇宫内飞出,一路驰骋,在房顶上飞腾跳跃,赶在落霞二人即将动手之际,来到了酒楼门口。
这人身着一袭黑衣,身后披着红袍,满是白皱的脸上泛起一抹阴柔之气。
远退的人群里,有人惊道:
“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吕公公,没想到这里的动静竟将他给引来了,看来皇上已经知晓了此事,刻意让其跑了一趟。”
下一刻,众人便见吕公公理顺身后披风,尖细的声音在先天元气的加持下,清晰的传入现场每个人的耳里:
“汪宗主,慕长老,皇上差我传话,说这里是皇城,还望二位手下留情。”
汪墨白见状,肃穆的脸色缓和了些,将长棍收好,重新背负起,望向吕公公,缓声道:
“吕公公,这既是皇上的意思,那我等自然会多多注意,不会在此地大动干戈。”
慕无双没有说话,默默收起了外放的先天元气,令长剑重新归入剑鞘内,便立在那一言不发。
行为便是最好的回答,吕公公见两人都敛起自身气势,并收好刀兵,便满意点头:
“某家替皇上谢过两位了。”
旋即他望向面色淡然的陆枫,柔声道:
“陆老,皇上最近常念起你,想见你一见,却一直不曾得知你的消息,今日皇上特意让我来邀请陆老,有时间一定要去叙叙旧。”
汪墨白一听此言,顿时猜测起这监人此番话的含义。
莫不是皇帝要拉拢陆枪仙?
如今大周皇室疲敝,已无法维持这宽广地域的掌控,的确急需要新鲜血液补充,才能稳固皇室地位。
而陆枪仙作为老牌先天,一身实力早已至先天大圆满之境。
最关键的是,此人战斗天赋极强,同为先天大圆满,他若是单独对上此人,绝无胜算可能。
若皇室能将此人给拉拢,于整个皇室而言,绝对算得上是一大裨事,大周动荡的局面也将瞬间有所好转,那些摇摆的势力,将会重新遵从皇室下达的指令。
只要皇帝新政命令能准确执行,大周要不了多久几年便能重回安定。
思忖至此,汪墨白在心中冷笑:
“想要拉拢陆枪仙,哪有那么容易,我落霞又岂会让你大周皇室得逞?”
如今落霞势大,乃是三宗之中,先天境武者最多的势力。
而大周皇室的先天境武者,不过只有那么寥寥两位,比之缥缈与金羽都尚不及也,更别提与落霞相比。
也正因如此,大周的大半资源,其实根本不在皇室国库,也是落入了落霞的口袋内。
若大周将陆枪仙拉拢,势必会影响落霞的利益,落霞花费了几代人,才令宗门有了如今盛况,大周皇室却想从中作梗,他又岂能让皇室如愿?
于是汪墨白当即道:
“吕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想带陆枪仙安然离开?”
吕公公摆了摆手:
“汪宗主别误会,这是皇上的意思,我只是奉旨办事而已,等皇上与陆老续了旧,汪宗主再清算也不迟。”
汪墨白眉头一挑:
“陆枪仙杀了我门人子弟,你只凭一口空话,就想将人带走,未免也太容易了吧?”
吕公公毫不畏惧,面上的笑意消失不见,语气不再客气,冷了下来:
“若汪宗主不答应,那只能恕在下无礼。”
汪墨白当即蹙眉。
对于这位太监的实力,他是知晓的,同为先天大圆满武者,实力不在他之下,若是待会打起来,根本占不到一丝好处。
何况慕无双年事已高,他就怕待会打起来,慕无双元气不济,出了什么意外,这对落霞而言,是极大的损失。
综合考虑一番,汪墨白还是决定先行避退,不过就这样离开,显得落霞太过怯弱,于是沉声道:
“陆枪仙,今日算你运气好,我暂且先放过你!吕公公,你回去禀报你们皇帝一言,就说今日此事,我落霞记下了。
日后皇宫若出了什么事,可别求到我们头上。二长老,我们走!”
汪墨白与慕无双转身离去,这让在外看戏的人群颇为惊讶,纷纷吃惊于落霞竟会这般轻易便离开。
第86章 软肋
“吕公公,你…”
“回去禀报皇帝,明日我便前来一叙。”
陆枫本打算拒绝皇帝的好意。
可转念一想。
如今皇室虽衰,可留下的那些底蕴尚在,倒不如去瞧上一瞧,看皇帝能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他自己倒了然一生,无需金银财宝,灵丹妙药。
可他才想起,自己收了一个弟子。
他是不需要这些东西,可弟子需要啊。
早在屋里时,他就隐隐猜测许夜的境界之所以精进的如此之快,极有可能与丹药、宝药有关。
最初之时,许夜来到他门前,真就不是真气武者,顶多是炼肉境。
可自从得了养血丹,没两天境界就涨了。
再后来从魏家拿了那么多丹药,许夜的实力两天便一变,从炼髓到真气三脉,又从真气三脉到真气五脉、六脉。
最后。
在他临行前。
许夜更是一步便跨过了无数武者,终其一生也迈不过去的门槛,直入先天境。
这破镜速度之快。
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只要是明眼人,一眼便知这其中不正常,于是他早就悄然留意过许夜,发现了这小子宝药、丹药的消耗速度极快。
他当时心里便有了猜测。
猜测许夜应该是得了什么仙家秘宝,能将丹药的药性全部吸收,再以修为的方式反哺己身,不然破境为何这么快?
若只是将这些丹药吞服,就算连吃几颗九品丹药,也不可能短短时间便直入先天,更有可能是承受不了九品丹药的药力,被活活撑死。
若说得了仙丹,破境才如此之快,那又何必吃这些凡尘丹药。
当初他可是接触了仙人的。
那仙人初来之时,受伤严重,第一时间便是满世界寻药,想以药疗伤,可那些一二三品,乃至于六品、七品的丹药、宝药,那仙人完全看不上。
只有一些顶级的九品宝药,才会被仙人勉为其难的收下,由此可见,位于九品以下的丹药,实则对仙人而言,与杂草无异。
那许夜既是服了仙丹,就没必要服用这些凡品丹药,所以他猜测许夜不是服了仙丹,而是得了秘宝。
这虽然只是他的猜测,但心里却有七成把握。
不过猜到归猜到,他却丝毫不好奇许夜到底得了什么仙人秘宝。
如今的他,已没了当年那般勇进。
先天寿命悠长,足有三个甲子,这些年来,他已看了太多亲朋好友黯然离世,心态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若还在年轻人,一旦听闻有成仙之机。
他定会竭尽全力,将这机会争抢到手里,可现在不同了,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度过剩余时光。
若非害怕三宗寻许夜以及陆芝的麻烦,他根本不会暴露自己。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将那仙人布袋毫不犹豫的给了许夜,成仙长生,就让这些有心气的后辈去寻罢。
“陆老,那明日恭候你的光临。”
吕公公言罢,施展轻功消失在了原地,速度之快,让在场一众看热闹的武者与常人都只能看到一道残影,旋即便什么也没有了。
有人惊叹道:
“先天强者果然恐怖如斯。”
人群里,有真气境武者看着吕公公的消失,眼里升起一阵慕色:
“不入先天,终为蝼蚁,大丈夫该当如是。”
也有人讨论着陆枫:
“此人究竟是谁,竟连皇上都要派吕公公亲自前来拉拢,还不惧落霞宗主与慕无双两大先天圆满境高手,怎么以往从未听说过?”
“他们叫这人陆枪仙,莫不是跟慕无双这位剑仙齐名的那位无名枪仙?这么多年竟也还在世!”
“原来是与慕无双齐名的人物,怪不得皇室会特意拉拢他。如今皇室疲敝,各大宗门广纳贤才,蠢蠢欲动,有倾天之势。
当下正是皇室用人之际,一位先天圆满的强者,足以将皇室的颓势拉回正轨。”
有人冷笑,神色不屑的开口:
“你想的太美好了,就是皇室将此人拉拢又能如何?大周积弊已久,病入膏肓。如今也就这皇城还算富庶安康,你们看其他郡,有几个流寇少的?”
一位头戴斗笠,一手持剑的江湖侠客,摇了摇头:
“我等江湖中人,只谈江湖事,国事与我等无关,倒不如猜测落霞会不会放过这枪仙前辈。
他虽也是先天圆满的顶尖高手,可落霞终归势大,一个先天圆满怕是难以与落霞抗衡。”
体宽身强的汉子,面上露出一抹后知后觉的忌惮。
他早已经领教过落霞的厉害。
当初他不小心打伤了落霞宗一个不入真气的武者,却遭到惨无人道的追杀,靠着改容易貌,这才逃脱,于是后怕的开口道:
“以落霞的行事风格,绝不会就此算了,如今皇室还稍有底蕴,在这皇城内,说话倒还有几分分量。
若枪仙前辈离开皇城,只怕立马便会遭到落霞围攻,就是先天圆满也无济于事,只得死矣。”
皇城外。
慕无双悬停在一棵枯树的树枝上,任由寒风将花白发丝吹得凌乱飞舞,苍老枯瘦的面容上,一片肃冷,朝汪墨白质问道:
“姓陆的就在眼前,你何故胆怯离开?只要拿住他,仙人之秘便更进一步,莫非我落霞还惧怕大周皇室?
此事一但传出,落霞威名何在?
何况另外两宗也觊觎仙人之秘已久,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调查陆枪仙手中的仙人遗物。
如今陆枫身处京城的消息一旦传出,只怕要不了多久便有另两宗的高手前来,届时我等再想夺走陆枪仙手里的仙人遗物,更加困难!”
闻言,汪墨白飞掠的身形停了下来,脚尖轻轻点在了一棵柏树的树叶上,树叶毫无形变,他转过身,颇为无奈道:
“慕老,我知你武艺高强,剑法已登峰造极,可这里终归不是落霞。
大周虽衰,底蕴依旧是在的,那吕老太监方才已经蓄势待发了,再不走,单凭我们二人只怕难以脱身。”
慕无双冷哼一声,自负道:
“我练剑百余载,岂会怕他一个阉人?”
汪墨白颇为无奈,这慕无双什么都好,就输太过自负。
方才他们若是动起手来,就算慕无双剑术无双,也根本没有多少胜算。
一来慕无双已经老了,一身先天元气也逐年衰弱,二来他们的对手太过强大。
那陆枪仙,百年前便是枪中之仙,加上长枪天然对其他兵器有着一定压制力,慕无双还真不一定是其对手。
而另一位吕太监,此人不在江湖游历,名号虽不如陆枪仙那般响亮,可论起手段,绝不在陆枪仙之下。
此人可是有着皇室金牌打手之称。
当初他还亲自对此人试探了一番,这人轻而易举便化解了他的手段,不仅如此,还回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单论实力,这阉人便压制了他。
若他们与这二人在京城里打起来,就算落霞势大,也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胜算渺茫不说,只怕皇室后援一到场,他与慕无双都得交代在这。
可这些原由,他自然不能一五一十的给慕无双说,不然这位落霞老人又得数落他了,只得将一切归罪到他自己身上:
“慕老,你是不惧他们,可我实力有限,面对那阉人只怕难以为继。
你我皆是落霞的中流砥柱,万一我二人有个三长两短,落霞倾覆就在朝夕之间,所以就算最后能将陆枪仙擒住,我们也不能去冒那个险。”
慕无双自是明白这番道理。
若有心人算计,将他二人围杀于京城,那落霞便瞬间失去两位先天圆满,只余一位先天圆满,以及数名先天中、初期。
这些年落霞行事霸道,若真落得这个田地,只怕不论是皇室亦或是另外两宗,都会想办法从落霞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届时仅凭落霞剩余力量,如何抵御这些豺狼野豹?
尽管知晓汪墨白所言的严重性,慕无双还是心有不甘:
“难不成就这样算了?”
汪墨白摇摇头:
“当然不会,皇室的这笔账,我记住了。
至于陆枪仙那…
是人便总有软肋,我就不信他这么多年未曾娶妻生子,或是收徒。
待回去后,立马让三长老派人前去探查,只要能找到让陆枪仙在乎之人,仙人遗物就不会落入他人之手,只会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
闻言,慕无双只得点头。
如今也没了别的办法,想要在这京城强来,那是不太可能了。
再怎么说,皇室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虽说入了先天的顶尖高手不多,只有那么寥寥两位,可这京城之中,还驻扎着三万帝国精锐。
就算这三万精锐对先天武者而言是猪,那站着让他们两人杀,也得花上不短时间,最后先天元气耗尽,也不一定能杀完。
不过他还是建议道:
“暂时只能如此了,不过也不能只做这一手准备,明日差人与陆枪仙谈谈条件吧,看能不能用金钱、宝药、功法让其心甘情愿交出东西。 ”
汪墨白颔首:
“此法可以尝试,不过重点还是要放在寻找陆枪仙的软肋上。
他沉隐多年,如今既然敢明目张胆的出现在我们眼前,不怕【银龙枪法】断了传承,有极大可能寻得了传人。
只要将那人找出,即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们也无需用宝药去换东西。”
…
大周王朝东部。
汪洋大海深蓝一片,波涛翻涌。
一座座岛屿,矗立在海面之上,相距不远,如同几颗珠子串连在一起,其上绿荫密集,将小岛给覆盖。
此处乃是缥缈宗驻地。
而岛上一座大殿内,当代缥缈宗宗主唐青虹,正看着手里的一封信件。
这信件非纸非皮,而是一道玉牌,一面刻有霞光浮云的风景,另一面则是雕刻的内容。
唐青虹看完玉牌上的内容,面上那有着几缕皱纹的雪白肌肤,此刻流露出一抹淡淡的怒容。
‘咔’的一声,玉牌被她捏碎,碎块乒乒乓乓的掉落在光滑无尘的地板上。
此刻的唐青虹愤怒异常,怒的是落霞那些威胁的话,她缥缈好歹是上三宗之一,岂是这般好拿捏的,咬牙道:
“落霞简直欺人太甚!自己门人死于蛮族武者,却反过来朝我要人。
还敢威胁于我,不将人交出去,便让我缥缈从此不能再踏入中原一步,当真以为自己势大,就能随意欺辱我缥缈宗?”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名模样苍老的妇人劝导:
“宗主,消消气。
落霞当今如日中天,宗内先天足有八人,我缥缈宗却只有五人。
何况我们远在海外,在大周的根基尚且不稳,理应避其锋芒。
若意气用事,受损的只会是宗门利益。
何不先将洛霜绫叫来,询问情况后,再做决定?”
尽管心中不满,唐青虹也明白,愤怒改变不了什么,也解决不了什么事,便同意了老妇的话,点头道:
“来人,传洛霜绫前来。”
殿外,有一位真气修为的女弟子领命,脚尖一点,轻轻跃起。
旁边悬崖边站着的一只大白鹤,立马扑腾着翅膀飞起,而领命的女弟子则刚好落到白鹤背上,朝着另外一座岛屿飞去。
洛霜绫正在练功房内修行,便听外面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弟子洛霜绫,即刻前往宗主殿。”
闻言。
洛霜绫心中一凛,脑中顿时闪过一种可能,应是落霞宗要人来了。
怀揣着沉重的心情,她走出了练功房,一眼便见到了屋外已经候着的两只白鹤,以及白鹤旁站着的师姐。
她微微躬身,恭敬道:
“师姐。”
白鹤旁的清秀女子只是微微点头:
“师妹,跟我走罢。”
眼前这师姐乃是宗主亲传之一,洛霜绫不敢耽搁,用轻功掠起,落到鹤背上,白鹤立刻腾飞而起,载着她便跟在师姐身后。
她微微向下一望,只觉下方的岛屿在迅速的缩小,距离她越来越远。
白鹤飞的很快,没一会就落在一处山巅大殿前。
师姐下了白鹤,立在殿外,对洛霜绫道:
“快进去吧,宗主已在等候。”
洛霜绫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将心态放平,迈步走入了殿中。
第87章 缥缈苦落霞久矣
“弟子洛霜绫,参见宗主。”
洛霜绫一走入殿内,便瞧见了那道威严的身影。
正是缥缈当代宗主唐青虹,一位天赋卓卓的人,年纪轻轻便入了武道最高境界,成就先天大圆满之境。
此刻她并没坐在那殿内的首座上,而是站在殿中,脚下还有散落的玉石碎屑。
洛霜绫刚刚垂头一礼,便听唐青虹蕴含着武断之意的声音响起:
“不必多礼。”
洛霜绫抬起头来,按压住心里的悸动,便见唐青虹平静的看向她,开口询问:
“前几日叫你与另两宗一起,前往魏家探查虚实,途中发生了何事?”
果然如此…听见这问话,洛霜绫瞬间便明白了目前处境。
定是那落霞要追究真相,朝宗门施压了,目的应是叫宗门将她交出去,而她对宗主的回答,便是她生死存亡的关键。
于是她心念一转,几乎不假思索的开口,将早已在心中模拟了千万次的答复给拿了出来:
“回宗主,在我们抵达平山县,便遇见了大批蛮族武者,弟子与其余两宗门人愤死拼杀,最终落霞门人被围,我们见势不敌,便退走赶紧回来了。”
这番说辞,与她刚回宗门时的说辞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出入。
唐青虹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她面上,却无丝毫所获,并未看出眼前弟子有面上有任何异色,眼中也不见慌乱,便缓道:
“落霞今日传书而来,说他们门人之死,于你脱不了干系,要我将你交出去…”
她话语一顿,目光始终落在洛霜绫面上,却发觉后者依旧淡然,对于自己的说辞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继续道:
“此事…你怎么看?”
洛霜绫明白考验来了,若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只怕她立马便会被送去落霞,届时生死不在己手,全在落霞一念之间。
她看着地上的玉石碎屑,以及那飘落在洁净地板上的粉尘,对于唐青虹的心思,有了大概猜测,便默了默道:
“若宗门需要,弟子可往落霞。
可宗主…今日退一步,明日退十步,然落霞又至矣。落霞之心,人尽皆知,若处处退避,缥缈何存?”
唐青虹面色动容。
洛霜绫这一番话,完全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落霞横压中原几十载,行事霸道无比,连缥缈在大周沿海之地的产业,都遭受到了不小冲击。
缥缈原本的产业,连大周皇城都有所涉及,后来在落霞的威逼下,不断缩退,直至完全龟缩于大周东海沿岸。
如今就是连这东海沿海之地,都有了落霞势力,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那缥缈岂不是只能退守几大岛屿?
若落霞再次逼来,是不是连本宗的几座岛屿都要一一让去?
这时,唐青虹身旁的老妇见其面色动容,不由劝道:
“宗主,落霞势大,我们暂避锋芒也无可厚非。若与落霞硬碰硬,受伤的只会是我缥缈宗。
落霞点名了要洛霜绫,我们若不交人,只怕他们的报复随后便至,我们在东海沿岸的产业,定会跟着遭殃。你要三思而后行啊。”
“哼!”
唐青虹威严的面上怒意显现,冷声道:
“今日落霞威胁我要门人弟子,明日又恐吓我要沿海产业,又当如何?
我缥缈苦落霞久矣。
今日若还退让,只怕他们会认为缥缈软弱可欺,以落霞秉性,不仅不会换来安稳,定会招来更为恶劣的侵害。
落霞有八位先天,我缥缈宗亦有五名先天,就算我们入主不了中原,但护住沿海产业却绰绰有余。我就不信落霞敢倾泻而出,来毁我沿海产业。”
洛霜绫恭敬的矗立着,听到宗主的这一番话,她就明白,自己的安危算是护住了。
而与此同时。
大周北部。
浩瀚无垠的黄沙绵延起伏。
凌冽的北风,携裹着黄沙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沙漠里吹拂。
在这漫天黄沙里,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静静地流淌着,一片占地巨大的绿洲,在周围黄沙的衬托下,显得格格不入。
在绿洲里,一间间阁楼林立,此处便是金羽宗住址。
而此刻,一间阁楼里。
一位身着暗黄色长服的老者,正看着手里的玉牌,眉头皱起,他便是金羽宗宗主,田锦帛。
老者将玉牌拿在手里,低声的声音在阁楼里响起:
“来人,将楚雄带来。”
没一会,楚雄来到阁楼当中,看着老者,立马拜道:
“弟子楚雄,拜见宗主。”
老人面色很是难看,并未缓和,也不叫楚雄站起身来,当即便问道:
“两日前你回来所述之事,是否属实?”
楚雄心里一跳,立刻明白了应该是落霞来追查真相了,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回道:
“禀宗主,弟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谎言。”
老者无言,只是一味看着楚雄,很快便将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心里砰砰跳个不停,眼中也露出了一抹闪躲之意。
见此一幕。
田锦帛哪里还不明白楚雄说谎了,缓缓摇头,轻叹一声:
“楚雄,我有心护你,可落霞如今势大,金羽衰微。若不将你交出去,落了口舌,只怕我们刚刚控住的北部三郡,都要被落霞给拿了去。
北部三郡乃是我宗迈入大周的重要一步,绝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这关乎我宗的跟本利益,你可明白?”
楚雄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垂头道:
“弟子…明白。”
田锦帛点头:
“你明白便好,宗门会记得你的。”
第88章 交代
落霞宗。
云遮雾绕的山腰处。
楚雄站在山腰的一处山门前,双手缚于身后。
缠住他手的,却不是寻常绳索,而是精炼寒铁所制的枷锁,一戴上便有寒意入侵,能压制武者真气,无法挣脱开。
落霞威胁金羽,不交人便夺下金羽实际控制的大周北部三郡。
金羽宗宗主田锦帛以及一众长老,其中包括楚雄之师,一番商议后,决定将楚雄交于落霞处置,以保全宗门利益。
“呵呵…青山落日,云海相伴,真是好风景啊。若能葬在此处,有如此美景相伴,黄泉路上倒也不算孤单。”
楚雄于山门前驻足,回首望着眼前风景。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正如他即将要面对的结局,眼中不免露出一抹留恋之色。
从宗门决定将他交予落霞,他便明了了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以落霞作风,唯死而已。
落霞宗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武者,正驱着楚雄前往长老殿,却见前方的楚雄停下脚步,不免竖眉,眼中露出厉色:
“看什么看,赶紧走!就你也想葬在这里,你以为你是谁?
此处只有落霞历代长老有资格埋葬,山后的乱葬谷才是你的埋骨之地。”
这年轻人又忽然轻笑起来: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那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有的是人陪你,倒是不会孤单了。”
楚雄最后看了一眼风景,目光落在这白衣武者身上,面上无悲无喜,毫无表情,如一块僵硬木板。
啪!
白衣男子一巴掌打在楚雄的脸上,力道之大,直将后者脑袋扇到一边去,白衣男子狠道:
“盯我干甚,想黄泉路上记得我?赶紧走,不然有你苦头吃!”
不多时。
楚雄被押到长老殿。
他来到殿中,抬起头一看,旦见那高些的台上,落座有八人,一人坐在正中央,另外几人则分坐成两列。
这些人或是双腿盘坐,或是单腿盘坐,又或是跪坐,姿态不一。
容貌有老者,亦有中年人,显然,这些人便是落霞的权力中枢,也是落霞的顶尖战力,。
虽然这些人身上并未散发出什么威势,但光看这些人脸上的神情以及坐姿,楚雄便觉几人强的可怕,心里升不起丝毫反抗之心。
落霞三长老率先发问:
“你就是楚雄?”
楚雄茫然似的点了点头,便见那问话的老人再开口询问:
“十日前,我宗联合你宗与缥缈宗,一起前去探查魏家情况,为何单单我宗弟子身亡,如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楚雄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三长老并未生气,只是面上淡然的道:
“来人,千心针伺候。”
殿外两位落霞的执法弟子走入大殿,手里拿着一捆皮包的东西。
来真的…楚雄眼睛一瞪,立马阻道:
“等等!”
三长老一手抬起,那两位执法弟子立马止住了脚步,楚雄松了口气,态度立马变了:
“我为我刚刚的行为道歉,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千心针乃是落霞有名的刑法,是那细针扎入全身上下每个增强痛感的穴位,再拿细针置入指尖,疼痛难忍,生不如死。
他可扛不住这个。
三长老挥了挥手,两名入殿的执法弟子退了出去,缓声道:
“我宗弟子,到底如何死的?”
楚雄立刻回道:
“丁伟是被人所杀,乃是蛮族武者所为。当日我们三人正欲前往镇西关,却在平山县外,忽遇蛮族武者围攻。
于是我们奋勇拼杀,最后丁兄被三位蛮人围攻,眼见不可力敌,便大意牺牲自己,一人拖住几个蛮人,为我等出逃拖延时间。
我与缥缈宗弟子这才成功脱身,回到宗门,这边是我们当日所遇。”
三长老冷笑一声:
“休得胡言乱语!那蛮族早与我宗有过约定,不得派遣真气及以上潜入大周境内,你这话说出来谁信?”
楚雄眉头一挑,没想到落霞还与蛮族有如此约定,便念头一转道:
“您老如何认为蛮人便会遵守约定?
镇西关又不是落霞直接控制,乃是魏家所控,万一是魏家与蛮族达成某种协议,刻意让蛮族武者进入,从而来围杀我等呢?”
三长老摇摇头: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只能如此了。执法弟子何在?”
殿外两位执法弟子立马进殿:
“弟子在。”
三长老目光落到楚雄身上,淡淡道:
“大刑伺候。”
楚雄大惊,咋动不动就大刑伺候啊,这谁受得了,当即大声道:
“等等!”
三长老却不以为意,而见三长老没有制止,两名执法弟子对视一眼,直接来到楚雄身旁,立马就要开始动手。
楚雄真气被封,被吓的胡乱挣扎,这时宗主汪墨白的声音,忽然响起在殿内:
“等等。”
执法弟子手里那根即将扎入楚雄体内的细针,在此刻停住,针尖距离皮肤只剩一毫之距。
楚雄刚喘了口气,便听那主位上的老人开口道:
“我乃落霞宗宗主汪墨白,只要你如实招来,我可保你不死,说话算话。”
见状。
楚雄也不敢再撒谎了。
他实在是怕了那千心针,便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
“啊切…”
清晨。
黑山村。
许夜拿着一根笔直木棍假作为枪,刚练完枪法,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揣测道:
“莫不是陆老头在想我了?”
许夜没多想,将木棍扔在一旁,查看起面板来。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一百八十载
神通:无
境界:先天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295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82日可圆满)、合气诀·大成(每日百炼,9988日可圆满)、银龙枪法·小成(每日百练,1309日可大成)、踏雪无痕·小成(每日百练,878日可大成)
看着面板上的合气诀,许夜不免感觉一阵头大。
之前从魏家那弄来的丹药,如今已经耗了个七七八八,唯独剩了一些宝药,以及几颗丹药,还是留给大毛的。
自从尝到了宝药与丹药的魅力后,他已经不想每日重复练习而提升这些技艺的进度了。
能速成,谁还练武啊?
“这几日总有种不好的感觉,莫不是那放走的两人出了什么变故?这二人不会刚回去就将一切罪过推到我头上了吧?那落霞宗的人岂不是要寻我的麻烦?”
这两日,许夜隐隐有种不安之感。
之前他放过了那寒潭两人,只是不想将三宗之人都杀了,从而将三宗都得罪了。
现在细细想来,他忽然有些后悔当时的决定。
早知道全杀了,一了百了。
第89章 银龙枪法,踏雪无痕,大成!
“不管了,还是先提升实力最重要。”
许夜思来想去,都不明白心里的不安来自哪,索性不再多想了。
说到底,一切恐惧来源于实力不足。
若他的实力足以横压大周所有武者,哪里还有那么多可担心的。
许夜当即将那块寒髓给拿了出来。
自从十天前得到寒髓后,他就将此物放在了家里,而他当晚则去了赖皮张家,却并未发现此人踪迹。
倒是夜深人静时,有毛贼在屋边晃荡。
这些人自是逃不过许夜手掌,刚想进屋偷东西便被许夜制住,才发现并不是本村人,一问才知是外村人,活不下去了,才来黑山村偷盗。
鉴于这些人没有带刀,许夜便将这些人交给了李清风处理。
“这寒髓好歹是七品宝药,如此大一块应该也能积蓄不少能量。”
许夜拿出一只泥色陶碗,将寒髓托在手上,用先天元气一震。
原本坚硬如石的一大块寒髓,其中一半直接化为了细腻粉末,在元气引导下落入陶碗当中。
许夜朝碗中倒了些水,将粉末化为汤水,端起碗一饮而尽。
“口感冰冰凉凉,倒还不错。”
许夜还以为这汤水会很难喝,没想到并无特殊味道。
只是喝下去冰冰凉凉的,不同吞了积雪冰块,但这种感觉很快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脑海里的金鼎,正疯狂吞着周围泛起的白色微光,并将这些微光化为米粒大小的白光,存储在金鼎内部。
见状。
许夜又将剩下的半块寒髓给吞了下去。
一时间,脑海里的白色微光密密麻麻,不停涌现,整个识海都被白光填满,金鼎如同无底洞,不断的吞噬着这些光芒。
片刻后。
识海里便不再泛起微光。
许夜将注意放在了金鼎内部,里面已经出现了一块白色如玉的能量块,体积与之前吞服了的八品丹药相似。
上次由真气巅峰到先天境,将那些五品丹药及宝药消耗一空,才勉强将真气巅峰突破至先天境,还只是先天初期。
这一次,金鼎虽积蓄了多些的能量,可若直接用在合气诀上,估计提升也不大,先天中期肯定达不到。
“倒不如提升其他技艺,也算间接的提升实力了。”
许夜将目光放在了面板上。
…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295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82日可圆满)、合气诀·大成(每日百炼,9988日可圆满)、银龙枪法·小成(每日百练,1309日可大成)、踏雪无痕·小成(每日百练,878日可大成)
…
“箭术与投掷,这两个技能并不能威胁到先天武者,合气诀又不能直接提升到先天中期,如此算来,也只有银龙枪法与踏雪无痕可以提升。”
一番思索后,许夜将目光放在了枪法与身法上。
目前而言。
枪法能直接增强对敌时的实力。
而踏雪无痕属于身法,大成的身法在对敌中,能做到轻松躲避敌人攻击,也能利用灵活身法找出敌人破绽,也能间接增强实力。
“银龙枪法距离大成所需一千三百多天,而踏雪无痕距大成则需八百多天。
按理说,金鼎积蓄的能量足以让这两个技能同时迈入大成。”
许夜担心金鼎积蓄的能量不够,还是选择了先提升枪法,待把枪法提升后,剩余的能量再来提升踏雪无痕这门轻功。
随着他将意念放在【银龙枪法】上。
金鼎积蓄的能量快速缩小,消失不见,许夜的意识却被拉入一个幻境当中。
幻境里。
一个面容酷似许夜的小人,手握一杆长枪,开始演练银龙枪法,一刻不曾停歇,幻境里的树木,叶片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随着小人每演练一次银龙枪法,许夜便对银龙枪法多了一分理解。
随着这份理解的不停增强,没一会,许夜便觉自己对银龙枪法的掌控,达到了一种全新的境界。
…
技艺:银龙枪法·大成(每日百练,3600日可大成)
…
看着面板上的银龙枪法,许夜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果然,还是氪金来的快。
若是他真的每天百练,那不得练到猴年马月去了?
许夜又查看起金鼎内的能量,才发现原本积蓄的能量,此刻已消耗了一大半,没剩下多少了。
“也不知这剩下的能量能不能令踏雪无痕大成。
且先试一试吧。
反正能量也是用在技艺上,就算不能让【踏雪无痕】顷刻大成,所需要大成时日也是实打实的少了,也不亏。”
许夜当即将意念放在【踏雪无痕】上,心中默念提升。
一时间,与提升枪法时的场景再度出现,他又一次被拉入了幻境当中。
他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幻境里的小人不断使用踏雪无痕辗转腾挪。
时而上了树梢,时而又立于芦苇叶片的尖端,时而又轻点脚尖,运起身法,一步便跨越几十米的距离。
而小人每使用一次踏雪无痕,许夜对这门轻功的掌握就更精进一分,不多时,他对【踏雪无痕】的理解便到了新的境界。
…
技艺:踏雪无痕·大成(每日百练,3000日可大成)
…
“我感觉我现在能打十个之前的我!”
实力的增强,给许夜带来了一种盲目的自信,不过这也并非夸夸而谈。
他如今的实力,的确提升巨大。
尽管境界上没有变化,依旧是先天初期,可枪法由小成达到大成,却是出现了质的变化。
若此刻掌握大成枪法的他,与之前枪法小成的自己对战,他有把握在五招之内,便取之性命。
这便是大成枪法的强悍之处。
何况此刻的他,不仅是枪法大成,就连【踏雪无痕】这份轻功兼身法,同样来到了大成境界。
只要他想,完全可以血虐之前的自己。
许夜刚想出门进山,施展一番踏雪无痕,便听见门外传来大毛的声音。
“先生,你在家吗?”
第90章 天赋异禀的大毛
许夜疑惑的拉开门,就见大毛正站在院外,脸上有激动,又有担忧,两种情绪在脸上相互交织。
许夜朝大毛招了招手,将人叫进了屋里,给对方拿了一条凳子,这才坐下询问:
“可是家中粮食吃完了?”
他五天前给大毛家拿了十多斤粮食,以及一些肉干,还有小半罐猪油,并叮嘱大毛好好练武。
现在大毛再次到来,他的第一反应便是粮食吃完了,毕竟现在大毛每日练武,消耗颇大,十多斤粮食的确有些勉强。
若是大毛不练武的话,十多斤粮食倒是足够他们家吃好久。
“不是粮食的事。”
大毛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一抹激动之色,同时又有些忐忑地道:
“先生,我今早起来练莽牛拳,忽然感觉到有东西在体内窜,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钻到我身体里了?”
还有这种怪事?
许夜眉头一挑,当即上前伸出手,握着大毛的手腕,体内先天元气顺着手臂进入大毛体内。
刚一进去,便发现大毛体内气血充盈,在体内流淌间,似有奔雷之势,且肌肉厚实,皮肤坚硬。
这哪里是体内进东西了,分明入了境,正式成了炼皮境武者!
有了这个发现,许夜都不由愕然了片刻,对大毛的武道天赋感到吃惊。
大毛练武才多久?
顶多也就一月时间,并且还是练的莽牛拳,这个军队里的大众货。
许父折腾了一辈子,都不曾有什么成就,就连许夜自己,也是因为金鼎那【学即小成】的特性,这才能有所成就。
如若不然,以他的天赋,就算将莽牛拳练到老,结果也只会与父亲一样,毫无成就,顶多是身体强壮了些,距离炼皮差了不知道多远。
更何况,大毛且还无充足的血食供应,也没有丹药宝药的补养,就这样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为炼皮境武者。
不得不说,这天赋就算放眼整个大周,应该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先生,可是有东西钻入我体内了?”
大毛见许夜不语,更加坚信了自己心中所想,一时间,惶恐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来,从脸上溢了出来,面上惶惶不安。
其实这几日他去过县城,对于是否成为了炼皮境武者的判断,也或多或少的知晓了些。
只是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成为炼皮境武者。
县城里的那些人,都说什么好几年才能迈入炼皮境,还是要天赋比较好的情况下,且有充盈的血食供应,还要有药浴的辅助。
可他呢?
他一无充盈的血食,二无药浴辅助。
每日只是吃些粗粮。
唯一的肉还是许先生给的,就这样的条件,又怎么可能成为炼皮境武者呢?
还是在时间那么短的情况下。
所以他猜测,应该是某种特殊的虫子,钻入了自己体内,只怕自己已然命不久矣。
此时此刻。
大毛已经在心里想着一些后事,已经做好了不日将要命丧黄泉的准备。
就在此时,许夜面上却露出了一抹笑意,轻声道:
“大毛,恭喜了。”
大毛见许夜面带笑容,立时不解:
“先生,喜从何来?”
许夜淡笑着道:
“你入境了,这还不是喜事吗?今日起,你就是一名堂堂正正的炼皮境武者了。”
轰!
许夜的话,如同一记闷雷,当头砸在了大毛脑袋上,直令他脑中一白,全然不知喜乐了。
好一会,大毛才缓过神来,面色激动,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先生,我真成炼皮境武者了?”
许夜缓缓点头:
“没错。你之前感受到在体内窜的,不是其他东西,而是气血,只有入了境的人,方能感受到。
并且你肌肉后事,皮肤坚如磐石,这正是炼皮境特有的变化。”
大毛一时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喃喃道:
“我…我真成武者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但这话是从许夜口中说出来的,那就绝对不会错。
现在起,他真是一名武者了!
大毛一阵大笑,又很快止住,面上满是恭敬认真,对着许夜便噗通跪了下去,立马就要以头磕地一拜,却被许夜拦住:
“这是干什么?”
大毛面露感激:
“先生,若非是你传下莽牛拳,我现在恐怕已经从军而去了,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你又给我家那么多粮食,还有肉食,若非你的鼎力帮助,我岂能成为武者?”
其实许夜想说的是,这些不过是你自己的天赋与努力,跟我一钱银子的关系都没有,可将大毛扶起后,话到嘴边,却又变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大毛感激道:
“不管怎么,我还是要感激先生,日后定会相报。”
许夜笑道:
“我也不求什么报答之恩,日后你惹出祸事来,别把我说出去就行了。行了,你先回去给你父母给你报喜吧。”
“对了。”
许夜拿来一颗丹药,交到大毛手中:
“此乃养血丹,于真气之下的武者颇有益处,能孕养气血,大大缩短破境时间。”
闻言,大毛立马摆手,要将丹药给塞回许夜手里,口中不停拒绝:
“这可使不得啊,先生!此药效果不凡,定然十分贵重,我不过村中一毛头小子,没什么大的见识,哪里有资格吃如此神丹妙药?”
许夜自然不会收回这颗丹药,当即道:
“你若不将丹药收下,日后便不要再来见我。”
听闻此言,大毛才有些不甘不愿的将丹药收起:
“先生之恩,大毛无以为报。若先生有需要,哪怕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许夜摆摆手:
“赶快回去吧,我要先进山了,你明早过来,我传你箭术。”
大毛听话的走出了屋,回家的小路上,他回过头来,心中暗道:
“对于先生而言,这些付出或许微不足道,是举手之劳,可对于我来说,这就黑暗中的一道光,给了我与家人活下去的希望。大毛纵然万死,也不能报其一分。”
草屋前。
许夜等张寡妇来后,便独自进山了去。
如今的他。
已经不需要木弓打猎了。
先天境武者,摘叶便可杀人,自然也能杀得林中野兽。
第91章 走火入魔
黑山村。
矮小且不宽敞的泥土屋子里。
李德仁坐在门口,手里拿着劈好的薄竹条,正一板一眼的编织着箩筐。
他年事已高,干不了其他体力活。
现在正值冬季。
田地里的麦子种下还没发芽。
他便利用着这段时间,编织些箩筐、背篓,草鞋,还有扫帚,拿去县城售卖,以贴家用,只是现在这些东西越来越难以卖出。
就拿草鞋来说。
以往他每次去县城,都能卖出去好几双。
现在却常常拿着去,又拿着回。
大家似乎都很穷,过的苦,有的会自己给自己做不合脚、不规则的草鞋穿,有的干脆就这么赤着脚,脚上沾满泥,连鞋都不穿了。
明明一双草鞋也就两个铜板,可大家竟然也会觉得这鞋贵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大家的钱到底去哪了。
明明也没见大家买什么。
“当家的,吃早饭了。”
炉灶旁,刘氏掀开锅盖,露出锅里的粥水,正冒着白色烟气,在屋内升腾。
李德仁放下手里的活,来到灶台前,看着锅里高粱米与野菜混合煮的粥水,以及其中那一条淌在粥水中的肉干,吩咐道:
“将肉条和干的盛出来,给大毛留着。
他要练武,消耗大。
跟我们吃稀的身体长不起来。
许夜说他练武天赋还可以,不能轻易放弃。
若是能成,也不用整天跟着我们在地里转,一年到头还干不出什么。”
二毛面黄枯瘦,发丝干燥,乱糟糟的,听到吃饭,立马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来到锅边转悠。
她矮小得紧。
站在锅灶边上,脑袋还没灶台高,就算踮起脚,也瞧不见锅里的粥水,只是一味地用鼻子嗅着空气中的粥香味。
李德仁瞧她这副模样,便给刘氏道:
“先盛一碗给二毛吧。”
刘氏将一碗水多米少的粥水递给了二毛。
小丫头开心的接过,也顾不得烫,一边朝碗里吹着气,一边小口的喝着。
其实她已经闻到了肉香,只是不曾说出来。
她明白哥哥是要练武,需要吃肉,所以一直不曾说过要吃肉的话。
能有一碗粥水喝,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这粥水可比以前的树叶汤好喝,而且爹娘也不会再将她卖出去了,这就极好了。
李德仁接过一碗米粒稍多的粥水,自顾自的喝起来。
刘氏则是喝着最稀的一碗粥水,里面没几粒高粱米。
不过这于她而言,也很是满足了。
比起之前吃草根,啃树皮的日子,现在能有粥水喝,就像是在做梦一般,真是好日子!
现在村子里,还能喝的上粥水的人家,屈指可数。
更多的其实还是在挖野菜,吃树叶。
现在冬天了,野菜树叶也没得吃了,有的就在刨树根、草根。
这些东西虽说难以下咽,但也能活命。
只要等明年开春,地里的小麦长起来了,夏天就能有麦子吃了。
李德仁喝完一碗粥水,胃里暖暖的,身上的寒意被驱散,他摸着二毛头顶的枯发,感慨道:
“若非许夜,只怕我们这一家老小,难以活过这个冬天。”
刘氏手里端着碗,闻言抬起头来,看着碗里那给人不真实感的高粱米粒,也叹道:
“是啊。
当初你只是给了他两张不大的豆饼,却不想这孩子一直记在心里。
不仅在我们要卖二毛时送来粮食。
后面更是交大毛本事,让他练武,还每隔一段时日就送来粮食,让我们一家老小都没饿着。
他对咱们家的帮助实在太大了。
这些帮助,哪能是两张微不足道的豆饼能比的啊。”
李德仁默然。
他也没想到往日的一个善举,竟换来了今日的善果。
“爹、娘,我回来了。”
大毛那充斥着欢喜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李德仁见大毛走进屋里,面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不由惑道:
“什么事这么高兴?”
大毛当即来到李德仁身边,俯首在其耳畔用着蚊蝇之音说道:
“爹,我入境啦!”
大毛的声音虽小,但其中却夹杂着喜悦,李德仁却听得一愣,满脸茫然,不明所以。
入境,什么入境?
他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哪里知道这些。
尤其是有关武者的东西,那更是一窍不通了,对他而言,他这一辈子,只需要把田种好就行了。
至于其他,他没那份心思去想。
见父亲那茫然模样,大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以为父亲知晓什么是入境,想一同分享这喜悦,却不曾想父亲根本不知什么是入境。
这时,刘氏端来一碗满是高粱米的粥,里面还有一根肉干,正冒着热气,来到大毛面前,柔声道:
“大毛,把这饭吃了。”
大毛看着碗里的肉干,以及近乎于干饭的粥,又瞥了一眼妹妹碗里的清粥,微微皱眉:
“娘,怎的不给妹妹分些肉?妹妹现在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只吃些清粥怎么能行?”
刘氏看向瘦骨嶙峋的二毛,面上也浮现一抹难色,最后还是摇摇头道:
“你现在练武,需要吃肉。二毛还小,不用干什么重活,吃些粥水就够了。”
二毛如同小鸡啄米似的,立马点头:
“娘说的对,哥哥,二毛吃些粥水就好了,哥哥要好好练武。”
大毛接过碗筷,将里面的肉干都挑了出来,分给了二毛的碗中:
“娘,从今天起,这些肉都给妹妹吃!”
“你怎么把肉全给二毛了,你练武怎么办?我听里正说,练武必须顿顿都吃肉的,不吃肉根本就练不成。”
刘氏看的心急,立马就要上前要去拿二毛的饭碗,想要将里面的肉干给挑出来,却为大毛所阻,只听他沉声说道:
“爹,娘,从今日起,我们家不会再缺吃食了!”
刘氏看着他,不由分的开口道:
“你这娃子,说什么胡话?要不是许夜,咱们一家早就家破人亡了。
就算现在许夜愿意帮助咱们,咱也不能狮子大开口啊,人家对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可别厚着脸皮朝人家多要粮了。”
她下意识认为,大毛说这话的依据,是再度朝许夜多要粮食了,不然何来此言?
李德仁一直沉默着,此刻听闻大毛这番言语,立马放下了陶碗,训诫道:
“大毛,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可不能因为我救过人家,你就一直厚着脸皮去要东西。
许夜现在每隔几天就送十多斤粮来,已经是极好的事,你要是再去厚着脸皮开口要东西,就有些过分了。
人家给多少东西,那是人家的心意。
你要是开口主动去要,就算人家看在之前的恩情愿意给,那这份恩情也变了味。
你现在赶紧去许夜那。
去登门…算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罢。”
刘氏也数落着大毛: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正当李德仁走到门口之际,大毛开口叫住了他:
“爹,你误会了!”
李德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误会什么了?”
大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在几人的目光当中,兴道:
“爹、娘,我现在已经是一名武者了!”
李德仁面上并无一抹欢喜之色,只是皱眉的看着大毛,心里想着:
“这娃是不是练武给练出问题了?
听说有些人练武会走火入魔,神智错乱,变成一个癫狂之人。
难不成儿子就是这种情况?”
刘氏看着满脸喜色的大毛,不由将目光落到了自己丈夫身上,却见后者此刻也露出与她一模一样的严肃表情。
她顿时明白,此刻丈夫是有着与自己一样的想法。
儿子怕是练武给练疯了!
她前些日子遇到李清风,可是特意打听过对大儿子的事。
人家李清风长子还是在县城武馆练武,每日肉食不断,偶尔还会去买些有助于练武的汤药。
人家都已经练两年半了,却依旧没能成为武者。
现在大毛却大言不惭,扬言自己已经成为了武者,这咋可能?
大毛才练多久?
充其量也不过就半个多月。
所以她认为大毛八成哪里出了问题,产生了幻想。
刘氏当即就有些着急起来,立马走到李德仁旁边,俯在其耳旁小声道:
“当家的,李清风的儿子练了好几年都没成武者,大毛却说自己成武者了,我看八成是练出问题来了。
听说那些练武出问题的,最后都活不长。
大毛现在还能与我们正常说话,这种情况,应该还没完全痴癫。你赶紧去找许夜,看看他有什么挽救的办法没有。”
听着妻子的话,李德仁也被吓了一大跳,立即点头道:
“大毛的东西都是许夜教的,他应该有经验,事不宜迟,我现在立马请他过来看看,希望还有救。”
二毛完全不知道爹娘在说些什么,只是见哥哥高兴,说什么成了武者,她也就高兴 拍掌叫好:
“哥哥好棒!”
屋内狭窄,李德仁与刘氏的对话,自然躲不过大毛的耳目。
他现在是炼皮境武者,感知早已大大增强,对于自己父母的对话,那是听得一清二楚,于是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不见,问道:
“爹,娘,你们咋就不信我的话呢?
我现在真成武者了,这话是先生亲口给我说的。
难道你们不信我,还不信先生的话吗?
你们要是不信,我表演给你们看。”
大毛在屋内左走右走,找寻着能证明自己实力的东西,转了一圈,却没发现有什么很重的物体,这不由让他急得抓耳挠腮。
而他这副模样,落到刘氏眼里,更让她确信了自己心里的猜测,立马压着嗓音给李德仁说道:
“当家的,你看大毛这副样子,肯定是走火入了无疑了。
你赶紧去找许夜,等会晚儿子只怕就要彻底癫狂了。”
李德仁点头,交代道:
“我现在立马去,你们也小心点。
之前隔壁村有个癫狂之人,拿刀将自己一家老小全都砍死了,还放火烧了屋,自己也被活活烧死在屋子里面。
我现在去找许夜,你立马带二毛出去,将门给关上,把大毛关起来。
痴癫的之人喜欢乱跑,就算大毛不乱打人,等会跑进黑背山里,我们也没法子去找。”
刘氏点头:
“好。”
李德仁立马就要出门,却被大毛抢先一步来到门口,一把将大门给关上,李德仁只听他委屈道:
“爹,你们咋就不信呢?
我真是武者了!
我现在单手就能举起四五百斤的东西。”
刘氏见大毛堵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啦!
不过她嘴上还是说着安抚的话:
“娘信,大毛,娘相信你,你现在就是武者。你听娘的话,先把门打开,你爹还要出去干农活。”
李德仁此刻神色也不由慌张起来,立马附和着刘氏的话:
“大毛,爹也信你的。你听你娘的话,别把门堵着了,爹还要出去翻地,就算是武者也要吃饭啊,可别把田地给荒着了。”
见至亲都不信,大毛背靠着房门,有些欲哭无泪:
“爹,娘,到底怎样你们才相信啊?
我真没有疯癫。
我也没有说胡话,我说的都是真的!”
见他这副模样,刘氏不由看向自己丈夫,用眼神询问,难道儿子说的都是真的?
李德仁立马明白了妻子的意思,立马凑到刘氏耳朵旁,轻声道:
“你可别信啊。
痴癫之人从不会承认自己痴癫了。
这类人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要信,都是假的。
当年隔壁村那个疯子,最开始也是好好的,别人说他疯了,他还能跟人家理论,说自己是正常人 。
但你见过那个正常人会把自己一家人全都杀死的,还放火把自己也活活给烧死了。”
李德仁说完,便看向大毛,为了安抚住儿子,使其不要立刻发病,也为了自己脱困,去找许夜来救人,便朝大毛说道:
“大毛,你先把门打开。门口还放着一个石磨,那个石磨足有两百多斤,你把这个石磨举起来,我们就信你的话。”
此乃谎言。
他自然不会信大毛能举起两百斤的石磨,要是真能举起来,那就证明大毛说的是真的。
可他不认为大毛这么快就能成武者。
按他原本的估计,至少要五六年,大毛才有成为武者的可能。
他只是为了让大毛将门打开,这样好让他出去找许夜。
“真的?”
而听到李德仁的这番话,大毛欣喜不已,立马就将门打开了,来到门口,找到了那个竖起来半人高的石磨。
第92章 巡夜组
“爹,娘,你们二老瞧好了!”
大毛着一件棕色衣物,来到竖立起来的石磨旁。
冬季的衣物很厚实。
这件衣服是前年做的,当时预留了长度,可两年下来,加上他近来练武长高的身子,着实有些不合身了,穿在身上紧绷绷的。
为了方便举起石磨。
大毛撸起厚实的袖子,露出其中并不算多么粗壮的小臂,便将手掌搭在竖着的石磨上。
刘氏看着儿子那不算粗壮的胳膊,又看着那厚重的石磨,真怕儿子一用力,把自己的腰给弄伤了。
这石磨如此大,她儿又这么瘦小,咋可能搬得起来啊?
家里穷,伤了腰,没办法看病吃药。
村里就有搬石头伤了腰的人,也是家里穷,没找大夫看伤。
虽然最后人没死,但从此以后什么累活重活都干不了,就连自家婆娘都应付不了。
最后婆娘和另外一个村子的男人搞破鞋,被发现了,这婆娘还伙同情夫将自己那腰不行的男人给弄死了。
可以说
要是伤了腰,基本上与废人无异了。
刘氏见他正欲用力,面上不由露出一抹担忧之色,开始小声的劝诫起来:
“儿子,要不还是算了吧,你别搬这石磨了,我们相信你是武者。”
李德仁见大毛的动作,也不由暗自吞咽了一口唾沫。
这石磨他年轻的时候都搬不动,哪里是大毛这个气力未成的孩子能搬动的?
何况大毛还是说的将这石磨给举起来,举起来的难度,可要比搬动这块石磨高太多了。
就算大毛跟着许夜学了些武艺,可这么短的时间,力气就能有这么大吗?
他反正是不信的。
虽说许夜很厉害,但他不认为大毛同样能有许夜那般厉害。
当初他是看着许夜饿的躺在门口的,那个时候的许夜,绝对不可能有现在的本事,不然也不会被饿的两眼冒星了。
正因为这件事,让他心里一直有个没跟任何说的揣测。
他怀疑…
许夜被魑魅魍魉给占了身子!
否则为何短短数日,许夜便有了如此大的变化?
这个猜测在他心里徘徊很久了,可他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见识不多,也不知怎么去验证。
当然,他也是有私心。
因为现在这个许夜,既有本事,又有能力,还一直记得他的好。
不仅隔三差五给粮食,还传大毛武艺。
对于穷苦人家来说,武艺这个东西太遥远了,就像是远在天边,穷苦人家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接触。
可如此珍贵的东西,许夜说传就传。
这就是他一直不曾说出心中猜测的原因,无论怎样,如今这个许夜都待他们李家不薄。
吃水不忘挖井人。
许夜对他们家这么好,他就准备将这个猜测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准备说出来。
可许夜在短短时间内就变得厉害,这并不代表大毛也能同样在短时间内,就变得厉害。
高高在上的武者,哪能是这么好成的?
那里正的儿子,在县城学艺这么多年了,也没听说成了武者。
要真成了,只怕李清风早就设下宴席,昭告全村,以及附近两个村的村民了。
一念及此,李德仁便挪动脚步,准备趁大毛去搬石磨时,悄然离开,去将许夜叫来,看看自己这儿子是不是练的入了魔,有些痴癫了。
不然怎么尽说些狂话?
而此刻的屋檐下。
大毛刚撸起袖子,将手搭在石磨的边上,心里也不由开始怀疑起自己。
他真能将这么大一块石磨给举起来?
“按先生所讲,初入炼皮境,在气血充盈的情况下,气力应有五百到六百斤不等,应是完全能将这石磨举起来的,可…”
大毛看着这半人高的石磨,心里犹豫片刻,终是一咬牙。
先生是不会骗他的!
大毛双手扶住石磨边缘,闭眼猛一发力。
他想象当中的沉重之感并未出现。
手里举起的东西,不是像是石磨该有的重量,反倒像他没练武前,随手搬起来的一块小石头。
虽有些重量,却完全没让他感到吃力。
而此刻。
站在一旁的刘氏却瞪大双眼,嘴巴微张,面上写满了吃惊。
她揉了揉眼,再次看过去,只见那块厚重的石磨,此刻已被瘦小的大毛给举过了头顶,这让她感到很是不可思议,吃惊地道:
“当…当家的…”
“怎么了?”
李德仁已悄悄走出了几步 听见妻子呼声,不由扭头朝妻子望去,却见后者一副受惊了的模样道:
“你快看…”
“看什么?”
李德仁眉头一皱,虽心里着急离开,可还是顺着妻子的目光,朝屋檐下望去。
这一看,老人瞳孔一缩,猛然瞪大了眼,面目呆滞了一瞬,不可置信的惊呼出声:
“这怎么可能?!”
此刻的李德仁,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敢相信,大毛竟真的将石磨给举了起来,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却由不得他不信。
小丫头见大毛将石磨举起,双眼顿时一亮,瘦黄的脸上满是崇拜之色:
“哥哥把石磨举起来了,哥哥好厉害!”
大毛举起石磨,转过身来,同时还将石磨朝上抛了一抛,又被他稳稳接住,面上不见丝毫吃力之色。
他看向刘氏与李德仁,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爹,娘,这下你们相信了吧?我没骗你们,我现在真是武者了。从今天开始,咱们家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刘氏心里的担忧散去,震惊之后,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大声笑道:
“老天保佑,我儿真成武者了!”
李德仁此刻收敛起惊色,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嘴上虽未直接夸奖大毛,可老人眼中那一抹骄傲自豪,却始终难以掩盖下去。
他老李家,穷极三代,今日终于出一个人才了!
梆梆梆…
正当几人还沉浸在喜悦当中时,村口处,三道铜锣声,突兀的出现,响彻整个黑山村。
听见这道锣声,李德仁面上的笑意消失不见,面色肃穆起来:
“这铜锣是出事了才会在村口敲的,还连着敲了三下,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大毛小心翼翼的将石磨放回原位,两步来到李德仁身边:
“爹,我也去。”
“好。”
李德仁点点头,破天荒的没让大毛回屋去,而是同意了下来。
刘氏面上露出一抹凝重,牵起嚷嚷着要跟着去的二毛进了屋。
村口。
光秃秃的大槐树下。
李清风嘴里叼着一支旱烟,手里正拿着一只铜锣,显然,刚刚的铜锣声便是他敲的。
没一会。
村民们陆陆续续的来到村口。不明所以的看着李清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连着敲三下铜锣。
人群里,有村民开口询问:
“李叔,你敲三声铜锣干啥呢?有什么急事?”
李清风并未直接作答,只是深吸了一口嘴上叼着的旱烟,吐出一团白烟,面目严肃道:
“等人齐了再说。”
过了会,见该来的人都来的差不多了,李清风直起身子,将烟斗从嘴角抽出拿在手里,扫视众人,沉声道:
“刚刚得了消息,咱们隔壁的杏花村,昨晚遭了流寇的袭击,折了五条人命,村里的东西也被抢了去。
这些流寇是之前县城剿匪时逃走的,现在没了粮食可吃,只能抢我们这些县城外的村子。
今早我去过县里了,县里人手有限,没法子管,叫咱们自己提防。
今天叫大家过来,就是准备成立巡夜组,晚上不能睡觉,在村中巡逻,以防流寇进村抢东西。”
这番话一说出,现场村民顿时炸开了锅。
所有人无不面露惶恐,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还有人则立刻离开了,准备回家收拾行李,离开黑山村,投奔亲戚家,也好躲开这流寇袭扰,待安定后再回来。
但更多人无法离开,只能待在黑山村。
面对有家伙的流寇,他们这群普通村民怎么抵抗?
就是成立了巡夜组,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凶过杀人不眨眼的流寇吗?
就在一众村民惶恐不可终日时,李清风抽了口还未熄灭的旱烟,思索了会,随后拿起铜锅敲了一下。
梆…
清脆的锣声回荡。
现场杂乱的声音消失殆尽,所有人都望着树下的李清风,便见这老者开口道:
“大家不要担心,我儿晚上会回来,担任夜巡组的领头人。有他在,那些流寇不敢怎么样。”
众人闻言,面上的担忧顿时消失了。
李清风的儿子在县城学武,这是黑山村所有人都知晓的事,此人在县城学了大本事,对付起流寇应该是绰绰有余。
大家七嘴八舌,面上的惶恐也渐渐消失不见了。
紧接着,李清风便开始点将,抽出青壮年,组成两批巡夜组,一批巡上半夜,一批巡下半夜,两组轮流交替。
有人忽然问道:
“怎么不让许夜参加?他的身手可不得了,经常进山都没出过事,让他来参加巡夜组最合适不过了。”
赵翠在人群里阴阳怪气道:
“他可是个大忙人,经常往县城里钻,哪有空管村里的事?
人家前段时间回来还是骑马来的,既然买得骑马,肯定是在山里弄到什么好东西了。
本来这黑背山是我们村的,现在倒像是他一个人的了,里面的东西全是为他准备的。
我看他几天前又打到好多猎物去县城,说不定人家是在县城买房了也说不定。”
听闻此言,立马有人嫉妒道:
“凭什么他能拿山里的东西,这山是我们大家的,就算里面有了好东西也应该一人一份,凭什么他一个人占了?”
“就是!许夜打的东西,应该也有我的一份!”
“等许夜回来把他拦住,叫他将东西拿出来平分,必须每家每户都分上一份!”
见众人情绪高涨,赵翠咧嘴一笑。
而槐树下的李清风却皱起了眉,见众人说的越来越过分,甚至还要去将许夜的草屋给围了,他拿起铜锣便用力一敲 。
梆…
在锣声的干扰下,大家停下了议论,不约而同的看向李清风,这位话语权颇重的里正,便见老人不满道:
“你们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呢?赵翠随便说一句你们就信?黑背山是大家的不错,我可有拦着你们进山了?
那里面的东西,能者得之。
人家许夜敢进去,那是冒了生命危险的,他弄到的东西自然就该他得,你们莫不是忘了他爹是怎么死的了?
你们要是有那个胆,你们也进去,我不拦着,弄到的东西归你们个人,没人分你的,到时候死在里面别叫我去找人就行。”
众人瞬间没了脾气,可这时,赵翠却开口质问道:
“既然黑背山里的东西他能得,那为什么巡夜组里就没他?保护黑山村的责任,是不是该有他一份?那他加入巡夜组岂不应当?”
李清风见赵翠这咄咄逼人的话,不由皱起眉头,心里暗骂起来:
“狗娘养的,还敢顶撞起老子来了。上次买的蜡烛还没用完,看今天晚上老子怎么收拾你!”
心里虽十分不满,但现在大家伙都在,李清风也不敢拿赵翠怎么样,为了稳住众口,只能开口道:
“现在许夜不在,等他回屋,我自然会叫他晚上巡夜。”
大毛一双眸子盯着赵翠,眼中充满厌恶。
这女人十分恶毒,眼见先生在山里发了家,故意说出这番言语,挑逗其他人。
其心可诛!
要不是有李德仁拉着,他早就上前扇这毒妇巴掌了,叫她敢说先生坏话。
…
“啊切…谁在说我坏话?”
黑背山,一棵大树的枝丫上,许夜揉了揉鼻子,心中嘀咕一句,便将目光放在前方。
此刻他已经来到黑背山的腹地。
此处天上乌云遮日,不见日光,环境昏暗,在参天树木的下方丛林里,还弥漫着白色瘴气。
各种毒虫躲在树干上,地面的枯叶里 。
这些毒物毒性极大,只要被咬上一口,就是神仙也难救。
许夜如今有先天元气护体,倒是不惧这些瘴气毒物。
他进山,不只是为了打猎,还是为了搜寻宝药。
之前的那块寒髓已经用完了,目前无宝药可用,只能来山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什么好东西。
忽然。
许夜目光一凝,面上露出一抹喜色。
第93章 赵翠:我也想吃肉啊!
许夜的目光,落在一棵参天古树的枝干上。
那枝干碗口大小。
其上正生长着一株枝繁叶茂的小草。
这里乃是大山深处,不见阳光,环境昏暗,但那小草却微弱的透着光似的,明显比暗沉的树干叶片要明亮些。
也是他到了先天境,目力极好,外有箭术小成带来的视力提升,这才能发现这株小草的不同寻常。
许夜飞身来到树枝上。
这树木不知多少年头,树枝上早已满是青苔,在这初冬之际,依旧茂盛。
他端查起树干上的苍翠小草。
“炙阳草,四品宝药,已长了五片叶,看来已经成熟了。”
许夜在进山寻宝前,就刻意去买了有关宝药的书籍,里面记载了大多数大周境内的宝药。
而这炙阳草,正是书籍当中记载的一种宝药。
具有补养肾气的作用,药效强大,是多数强肾丹药的主药。
据传有人误食了这种宝药,去风尘场所足足颠倒了七天七夜,足将青楼里的姑娘折腾的上吐下泻,药效才褪去。
不过许夜倒不需要使用这种宝药。
先天元气能锁住元阳而不泄,一夜九御不在话下。
何况他也使用不了。
只要是他吞下的药,不管是有益的宝药,还是具有剧毒的宝药,都会在下腹的一瞬间,全都被识海里的金鼎分解吸收,渣都不会余下。
这株炙阳草品阶不高,就是吞下去了,也不能为金鼎提供多少能量。
“这药倒是能拿去售卖。”
许夜准备将这株宝药采下来,炙阳草品阶不高,倒是能拿去售卖。
那些王侯勋贵,权势滔天,富得流油。
平日无所事事,最是喜好插花弄玉,这炙阳草反倒成了这些人的宝贝,每一株炙阳草,都能在拍卖行里卖出个不错的价格。
嗖——
正当许夜伸手采摘草药时,一只黑色毒蝎,从树枝上午一处坑洞里钻了出来,对着他的手便挥动起蝎尾。
宝药周围一般都有凶兽守着,所以许夜早有准备,先天元气已经覆盖在手掌上。
蝎尾的倒针直直扎在元气屏障上,寸进不了分毫,毒蝎却并未放弃,一直拿蝎尾扎着元气屏障上。
毕竟这药是它守了许久的好东西,哪能轻易放弃?
许夜就这么在蝎子的攻击下,将炙阳草给连根拔起,拿树上的苔藓将宝药根部包裹后,就放入了随身携带的药篓里。
他看了一眼树枝下方。
藤条垂落,白色瘴气弥漫,环境幽深。
“怪不得黑背山宝藏虽多,却无武者进来搜寻。”
这密林下的瘴气,非真气之上的武者不能抵御。
然而真气武者的真气又有限,进来根本走不到深处,浑身真气就要耗尽,所以才没人来。
而这山里的东西虽多,但高品阶的东西却少,以至于也没有先天武者前来寻宝。
实力低的想来却进不来,实力高的又不屑于这些东西,自然而然,黑背山里的东西就剩下了,反倒便宜了他。
许夜对于这些东西可是来者不拒。
虽然宝药的品阶低了些,但好歹也能积蓄些能量,再不济还能拿出去售卖,他现在的财富可不多,正需要这些东西。
收了宝药,许夜便再度飞跃离开,开始在林中转悠,准备寻到更多的宝药。
不过树下全被瘴气覆盖,密不透风,任他视力再好,却也不能穿透这些瘴气看到地面,所以一段时间后,还是一无所获。
斯斯…
就在许夜准备离开时,却忽然听见有微弱声响,循声找去,才发现是一条缠在树枝上的蟒蛇。
这蟒蛇目测八、九米长,足有人头般粗,缠绕在树枝上,蛇头垂挂着,一见许夜的身影,便吐着蛇信发出‘斯斯’的警告声。
许夜微微一笑:
“你倒是来得巧,正愁家里的肉干吃腻了,今日午食正好来个龙凤汤锅,也好解解腻。”
这蟒蛇自是听不懂许夜在说什么。
不过它却从这站在树梢上的两脚兽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于是见许夜靠近,就立马要逃走。
许夜中午的菜名都想好了,哪能让它走脱?
当即屈指一弹,一颗弹丸大小的先天元气激射而出,这正是陆枫以往杀蛮族武者的招式。
当时许夜还想学来者。
却不曾想这压根不是什么招式,只要是先天武者,便自动就会的技能。
原理十分简单。
不需要将元气按特殊经络运行,只需将元气射出体外就行,先天元气与真气不同,威力更大,自然能轻而易举的将先天之下的武者杀死。
连真气武者都防不住这元气弹丸,蟒蛇自然也非死不可。
元气弹丸如同利箭,打在蟒蛇七寸上,射了个对穿,蟒蛇只是挣扎了几下,便浑身软了下来,没了动静。
黑山村。
最靠山林的草屋里。
张寡妇蹲在灶台边,朝里面扔了一根柴火。
红黄色的烈焰,将锅里的水烧的‘咕咕’冒泡。
一股馒头的香味在屋里飘荡。
张寡妇起身揭开包了浆的木锅盖,白色蒸汽立马从锅里升起,扰乱了视线,不过没一会便散了。
一个个淡黄色的馒头,正安然的在蒸锅上,令人垂涎欲滴。
这些馒头,乃是许夜前天进县城买的面粉所做。
他进山前,特意叮嘱张寡妇做馒头。
否则以张寡妇节俭的性格,只怕中午又是豆饼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倒不是不能吃,只是口感没那么好而已。
如今他经济水平提高了,自然不需要再每日省吃俭用,过着毫无油水的生活。
他努力打猎赚钱,努力提升实力,就是为了吃的好,穿的好,否则这么努力有何用?
他就是普通人,可没有拯救苍生的大信念,也无力挽天倾的理想。
正当张寡妇将馒头取出放凉,准备做菜时,许夜扛着蟒蛇来到了草屋前。
房门并未关。
张寡妇听见动静,就出门来看。
“啊!”
见一条蟒蛇挂在许夜脖子上,立时将张寡妇吓的捂住嘴惊叫一声。
小丫头跑了出来,倒没被吓住,反而对蟒蛇充满好奇,跑到边上拿手指杵了杵,惊叹道:
“夜哥哥,你怎么抓住这么大条蛇的?”
许夜微微而笑:
“很简单,等瑶瑶再大些,我教你。”
小丫头笑眯眯的抬起手,伸出小拇指:
“好耶,那我们拉钩。”
“好,拉钩。”
许夜一手扶着蟒蛇,另一只手则伸出小拇指,与小丫头的小拇指勾连在一起,小丫头一边摇晃,一边吟唱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乌龟王八蛋。”
看着开心的小丫头,许夜心里忽然浮现起了自己幼时。
下一刻。
他就轻轻摇头,将脑海里的画面给甩了出去,过去的已经过去,不可追忆。
在小丫头松开手后,许夜便扛着蟒蛇进屋,将东西放在地上后,对张寡妇吩咐道:
“张姐,拿把刀来。”
“噢。”
张寡妇后知后觉的应答一声,将菜刀递到了许夜手里,自己则不由后退了一步,眼里露出一抹惧色。
许夜接过刀,一刀下去,蟒蛇的头便被斩下,‘咕嘟’滚了两圈,殷红的血液从伤口里渗出,拿起舌头,看像张寡妇,打趣道:
“张姐,你还怕这个?”
张寡妇看着蛇头,后退了一步,面露恐色,一双眸子小心翼翼的看着许夜,害怕他将蛇头扔来:
“我嫁过来之前,我们村有人被蛇咬死了,从那以后,我见到蛇就腿抖,离得远远的。”
闻言。
许夜不再吓张寡妇,手里用力一抛。
蛇头顿时化为一道抛物线,被扔出了门外,滚落在路边的枯黄杂草里,消失不见,他笑着道:
“等会吃吃了龙凤汤就不怕了。”
张寡妇面露惑色:
“龙凤汤?什么是龙凤汤?哪来的龙凤?”
许夜几刀将蟒蛇分成几段,一边剔骨剥皮,一边回道:
“你等会就知道。”
一个时辰后。
张寡妇看着桌上大碗里的东西,终于知道了什么是龙凤汤,原来就是将蛇肉与老母鸡一起炖煮。
许夜并没将所有人蛇肉都煮了,那么大一条蟒蛇,根本吃不完,只是煮了一部分。
午饭后。
他将一半蛇肉装进了袋子里,出了门,前往李德仁家。
泥土屋里。
刘氏锅里煮着肉干,香气扑鼻。
不少路过的村民闻见这肉香,几乎走不动道,站在原地,不断嗅着这好不容易闻见的香气,嘴里的唾沫直打转。
赵翠刚喝过一碗稀的高粱粥,走在村子里 ,腰杆挺的笔直。
如今的黑山村。
家里还能吃得起高粱米的人家,根本就没两户,而她就是其中之一,于是不自觉的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不起同村的村民。
赵翠正走着,忽然嗅到了空气中的肉香,眼里立马放亮,不由自主的便用鼻子多嗅了两下,心里也惊讶不已。
除了李清风家,现在谁家还吃得起肉?
她顺着这股肉香,便寻找了起来,没一会就到了一座泥土屋前。
看着眼前那座比自己家还旧的泥土屋,赵翠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肉香竟是李德仁家里飘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
她感觉很不可思议。
李德仁是村里出了名的穷,尤其是秋税过后。
她前段时日还看见这家人在刨草根,在摘树叶,怎么转头就吃上肉了?
就是李清风家,如今吃肉的频率也不高,只是一个周才吃上一顿肉。
可李德仁家本来就穷,咋吃上肉的?
这肉哪来的?
赵翠心中疑惑不已,鼻子却嗅着空气里的肉香,不断的滚动着喉咙,吞咽着口水。
午食所吃稀粥的那点喜悦,在此刻荡然无存。
“让开。”
赵翠正嗅着肉香,迈步朝泥土屋靠近,想要进去蹭些肉吃,身后却忽然出现一道声音,将她给吓的一个激灵:
“谁?”
妇人扭头一望,蓦然看见身后站着的年轻面孔:
“许夜?”
许夜看着这恶妇,眉头皱起,冷道:
“我叫你让开。”
对于许夜的话,赵翠心有不满,不过却不敢继续堵着,只得挪动步子,将路给让开。
如今许夜发了财,她明面上已经得罪不起,只能在暗处使些绊子。
待许夜走入泥屋后,赵翠才小声的嘀咕起来:
“不就是赚了些钱吗,神气什么?还敢叫我让路,这路是你家的啊!老娘就是不让,你能怎么的?”
泥土屋里。
李德仁见许夜到来,立马起身将许夜请进了屋里:
“许夜,快进来坐。婆娘,拿副碗筷来。”
许夜将手里的东西放在空箩筐里,摆了摆手,谢绝了刘氏吃饭的邀请:
“刘婶,不麻烦了,我吃了过来的。我就来送些蛇肉,我还要回去,你们吃。”
李德仁瞧了眼箩筐里的东西,立刻提了起来,就要塞到许夜手里:
“许夜,你给我们的帮助够多了,哪里还能让你破费?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吃,我们现在有粮食吃。”
许夜阻止着李德仁,摸了摸二毛的脑袋,笑道:
“大毛刚刚入境,现在正是需要吃肉的时候。
小丫头也还在长身子,光吃粮食可不行,要多吃肉才能长高。
而且你们也需要吃肉才行,大毛明日早点过来,我教你箭术。”
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予渔。
许夜传大毛莽牛拳,最开始只是为了让大毛强身健体,好拉开木弓,让其有养活自己的能力。
只是不曾想大毛武道天赋这么高,连莽牛拳都能在短时间内就小成。
大毛本来还准备推脱一番,可听到许夜要传他箭术,立马就点头应道:
“好。”
许夜点点头,走出泥土屋外,准备回家,李德仁却追了出来:
“许夜,这些肉我们不能要了,你已经给了我们那么多粮食和肉了,再送这些就太破费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了。”
赵翠并未离去,嘴里一直在小声咒骂着许夜。
可真当见到许夜走出屋后,她又立马闭上了嘴,生怕自己的恶毒语言被许夜听到了,可当听见李德仁说的话后,她顿时一惊。
什么?
李德仁家里的粮食和肉都是许夜送的?
又是肉又是粮食,就这么白白送出去,许夜已经这么有钱了?
看着李德仁与许夜二人在门前谦让,赵翠眼里满是嫉妒之色。
她不明白,为什么许夜送李德仁东西都不送她。
明明当初许夜父亲死的时候,她还去不忙了忙,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她不就是拿了点东西吗?
许夜一个男人至于这么小肚鸡肠吗?
赵翠看着那麻布袋子,心里既渴望,又羡慕。
她也想吃肉啊!
第94章 王富海:2998,卖给宫里人!
“许夜,你家肉这么多啊?”
看着许夜从泥屋里走出,赵翠强逼着自己露出一抹笑容。
许夜早已对这恶妇厌恶到了极点。
若非此人并未直接对他干了什么,他早就一刀给这毒妇结果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关你屁事。”
闻言。
赵翠如鲠在喉,后面的话却是不知怎的说出口了,面目僵硬的看着少年走远。
她本来还想着好声好气的套些近乎,好讨要些肉食,却不想许夜竟懒的看她一眼,直接就走开了,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好一会,赵翠才尴尬的望向站在门口的李德仁,僵硬的面上强行撑起笑意:
“李叔,吃饭呢?”
李德仁目送许夜离去,目光落到妇人身上,脸上的热情陡然消失,冷淡下来,没好气的撂下一句:
“哼,晦气玩意。”
他之前在槐树下,听到赵翠那些挑拨的话,心里就有了怒意。
这妇人却妄图挑拨村民去为难许夜,他哪里会对此人客气,没拿扁担将这人打跑就算好的了。
大毛对许夜十分敬重,当时要不是他拉着大毛,只怕这荡妇那时就要被大毛给打的屁滚尿流。
当然。
他也不是不想大毛教训这怨妇。
只是大毛年轻,又刚成武者,力大如牛,他还真怕大毛一个不小心,就将这怨妇给打死了。
若死了人,那意义就不同了。
虽说如今官府自顾不暇,可总归还在,届时通缉告示一贴,谁都知道大毛是个杀人犯了,这对大毛极为不利。
用这个怨妇,搭上他们一家的幸福,完全不值。
砰!
房门重重关闭。
吃了闭门羹的赵翠,脸色顿时一沉:
“切,不就是得了人家的恩赐吗?又不是自己的本事,还这么目中无人。终有一日,我要叫你们都后悔!”
…
平山县。
醉仙楼的一间包房内。
王富海亲自端起茶壶,斟了一杯茶,端起放在桌子对面,面上的笑容十分和善,客气道:
“厉小友有段时日没来了,不知今日是有什么宝贝需要售卖?”
许夜将药篓放在桌面,并未回答。
王富海眼眉一挑:
“难道…是宝药?”
许夜来时,他就看见对方身边带着的药篓,心里早有揣测,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将许夜请到这处包厢当中,为的就是保证交易的隐秘。
许夜点点头,淡然答道:
“不错,这药篓里装着的,正是宝药,还是四品。”
四品宝药!
王富海的呼吸陡然急促了几分。
王家虽贵为县城三大家族,可四品宝药府中却极少,库房当中,能上四品的宝药,以及丹药,只有寥寥几样,还都是王家的宝贝。
一般情况下,这些四品宝药都是当作珠宝储存起来,根本就不会动用。
所以这四品宝药,对于王家而言,弥足珍贵,这株药不说放在王家,就是对于县城另外两大家族,同样格外珍贵。
若是消息传出去,说不得还会引得这两大家族的觊觎之心。
四品宝药当前,王富海也顾不得自身形象了,面上露出凝重之色,当即追问:
“厉小友可是要将此药售卖?”
许夜颔首:
“这是自然,否则我也不会出现在此。”
闻言。
王富海心里竟莫名的升起了一个想法。
‘四品宝药,价格定然不菲,若是将此人给秘密处理,那这株药…’
这个念头刚在脑中出现,就被王富海察觉并抛之脑后。
他向来谨慎。
明白眼前这年轻人既然敢独自前来,那定然是有所依仗。
若是贸然动手,万一失败,不仅会影响王家声誉,就连他自己的安危也得不到保证。
何况眼前青年既然连四品宝药都能卖,说不得日后还会拿其他四品,乃至四品之上的宝药前来售卖。
若他今日为了四品宝药,而将眼前年轻人给除掉,那王家日后岂不是要错过获得更多宝药的机会?
思忖至此,王富海当即站了起来:
“厉小友,既然你如此信任我们王家,那我也不含糊了。我现在便去请人来评判,若此药当真是四品宝药,那我定会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
“嗯。”
许夜坐在凳子上,静静等候起来。
不多时。
包厢房门打开,一位身穿宽大长服,身材矮小,脸庞稚嫩的孩童,出现在房间内,这孩童看到许夜时,眼前一亮,热情打着招呼:
“朋友,好长时间不曾见过你了,你又来卖药了?”
见小药童朝自己走来,许夜对姚无疾露出一抹笑意:
“好久不见,朋友。”
姚无疾来到桌前,看着药篓,朝王富海问道:
“王叔,要看的东西可是在这里面?”
王富海点头:
“没错。”
得到确认,姚无疾又看向许夜:
“朋友,我能打开看吗?”
“自然。”
得到许夜肯定,姚无疾便将药篓里的东西给拿了出来,小脸上顿时露出一抹惊愕之色:
“竟然是炙阳草!”
见姚无疾如此惊讶,王富海不由问道:
“炙阳草?这是何种宝药?”
姚无疾将宽大的袖袍一甩,袖子在手臂上要绕了几圈,露出小手,他小心翼翼的拿起炙阳草,解答起王富海的疑惑:
“炙阳草,乃是宝药中的一种,具有补养肾气的功效,极为适合肾虚亏精之人,很是难得。
此药分为一品到四品,成熟了以后,最高就是四品,这株要根茎茂密,顶端还有了花苞,证明这株药已经成熟了。
成熟的炙阳草,效果更佳。
软弱无力,时间短小之人,只需要嚼上一根须子,就能立马生龙活虎,云雨一整晚也不是问题。
这药只长在深山的树木上,所以一般情况下很少见到,就算每次出现,也很快就被那些王侯将相给买了去。
这药能拿来炼养肾丸,一般是拿来献给皇帝跟那些王侯的,价格昂贵,一颗丹药都价值百金。”
闻言,王富海顿时愕然:
“一颗丹药就价值百金,这么贵?”
一百金,相当于白银千两。
而一炉丹药,少说能有七八颗,那就意味着这株宝药的潜在价值,起码就在七八千两。
他手上的醉仙楼,就是把后厨的铁锅给炒冒烟了,也不可能赚这么多钱。
见王富海有些吃惊,姚无疾摇摇头道:
“这还不算贵了。我刚刚说的价格,那是两品跟跟三品的价格。
这株炙阳草是四品,效果比两、三品强得多,价格只会更贵。”
闻言。
饶是见惯了金钱的王富海,此刻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那这株药的价值岂不是要在千金了?”
千金,也就是一万两白银,就算他王家有钱,一万两白银也不是小数目了。
小药童将草药轻轻放下:
“的确如此,不过那是在炼成丹药后。若是不炼制成丹药,价格要少很多。不过再少,价值至少也在四百金了。”
王富海惊愕的面色有所缓和,端起茶杯一口闷下,松了口气:
“四百金,那还好。”
四百金,也就是四千两白银,虽然数目同样庞大,但咬咬牙,他还是能拿出这些钱的。
何况姚无疾也说了,这药炼制成丹,价格就翻了一倍不止,远不止四千两白银。
他只要将这药买下,到时候再拿些钱给那些炼丹的药师,将这药炼成丹药。
最后包装吹嘘一番,按照一颗二千九百九十八两白银的价格,卖给宫里的人。
那他不得赚翻了?
想到这,王富海心里便激动不已,当即拍板决定买下:
“厉小友,我欲以四百五十金的价格买下此药,你意下如何?”
“可以。”
许夜懒得说价。
这株药用来换钱,不过是此药品阶太低,不能为金鼎提供多少能量,要不然他自己早就服下了,根本轮不到王富海接手。
如今他有先天实力,若真想要钱,根本就不会缺。
若行正道,随意接两个委托任务,又或者自己开一个武馆,有大把人上赶着送钱来。
若走邪路。
凭借强大实力,随意找个大富之家,逼对方将钱交出来,对方也不得不交,并且还不用担心被追回。
毕竟这普天之下,谁敢追一位先天武者的钱,那不是活的不耐烦了吗?
这便是实力提升所带来的好处,可以无视这世间律法,随心所欲。
只是先天已经不能满足现在的许夜。
在他知道有仙人的那一刻,他的目标早已从天下第一,变成了成仙得道,长生不老。
白银黄金这些凡俗之物,只需够用就行,他并不追求富可敌国。
“厉小友,这是四百五十两黄金,你要不要亲自过秤?”
王富海叫人送来一个木箱,将之打开放在许夜面前的桌上,木箱是普普通通的漆红色,但里面却是金灿灿一片。
许夜随手将木箱合上,提起箱子便告辞离开。
酒楼门口。
王富海看着青年远去的背影,和善的面上眉头皱起,脸上尽是疑惑。
‘怎么回事,为何短短半月不见,我却有些看不透他了?’
王富海在脑中,将今日的少年,与往日做着比较,人还是那个人,但神情气质已完全不同。
就像…
前者是落魄山村的小民。
而今日的少年,却更像是王侯将相,有一种无所畏惧,无所忌惮的从容淡定。
以往这少年来卖东西,虽不会明着称量他给的钱够不够,但在接过银子时,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提上一提,好确认银钱是否足数。
并且每每得到钱时,对方看似面无表情,可眼中还是会流露出那么一瞬的欣喜。
可今日却全然不一样了。
这少年刚刚在看到那么多黄金时,眼神如一汪秋波,波澜不惊。
好似眼前的黄白之物,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再也没了往日流露出来的一抹欣喜。
人在什么时候会对黄金没有感觉呢?
他认为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知晓自己死期将至,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时候人才会对钱财毫无感觉。
第二种便是不缺钱的时候。
当一个人富可敌国,就不会再在意眼前的几百两黄金。
王富海不认为许夜是死期将至,反倒更像是第二种情况,这少年有用不完的钱,无需为钱财发愁。
而且,刚刚少年看到箱子时,直接便将箱子关上拿着离开,并未在手里称量,似乎并不关心这钱财多少。
他综合少年的种种表现,心里不由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或许他并不是不关心缺斤少两。’
‘而是…’
‘他有足够实力让我付出欺骗的代价!’
…
“师姐,可在?”
宅院的房门紧闭,许夜只得在外敲了敲门 ,用先天元气透过房门,传音到宅院里。
从王富海那里离开,他便来到陆芝这,准备将刚刚所得的钱财放在此处,只是不曾想以往开着的大门,今日却紧闭着。
吱呀…
不多时,房门打开。
女子身披着一件薄的白色内衫,胸前的内衬隆起,掩藏着其中的那份硕果。
发丝还有湿漉漉的地方,一股香气扑面袭来,似乎刚刚才沐浴出来。
陆芝手扶着房门,眼里露出一抹喜色:
“师弟,你终于回来了。”
许夜将木箱交给了陆芝,正当女子诧异时,他开口道:
“师姐,这里面是四百五十两黄金,你拿去用,我待会买些东西,还要回村里去。”
陆芝面上露出一抹骇色:
“这么多钱?你收着便好,我哪里用的了这么多钱,万一我弄丢了怎么办?”
之前陆芝还在家时,只是在她将钱用完了之时,才会重新拿出一百两银子给她,让她操持家里。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么多钱。
“丢了也没关系,这些钱是卖了一株宝药所得,就算丢了也无须在意,我再去寻一株宝药便是。”
对于这些黄金,许夜倒是并不多么在意,之所以交给陆芝,是因为陆老头在临走前交代过,让他好好照顾师姐。
陆芝之前挑选从魏府那得来的宝药时,只拿了寥寥三样东西,其余的全被他给吞下了肚。
那些宝药的价值,可远比这四百多两黄金高多了。
陆芝心里升起一股暖意,许夜还是除陆枫外第一个这么关心她的人,几百两的黄金,说送就送了,她温柔道:
“那好吧,我替你存着。你着急回村吗?若是不着急,等会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第95章 流寇入村
傍晚。
日头完全没入西山不见,西边天空尚有一抹留白余下。
黑山村一片宁静。
啪啪…
诺达招远的一间偏房里。
李清风‘拷打’着撅着屯的妇人,质问道:
“你今日是不是故意让我难堪!为什么要在那么多人面前提许夜进山的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翠吃痛,感觉屁股火辣辣的。
可疼痛的同时,竟令她生不出厌恶的情绪来。
相反。
她还颇为期待李清风接下来的动作,面上露出既痛又享受的表情,颤声回答:
“我就看不惯他。
这小子没大没小,看见我也不打声招呼。
当初他爹还是我张罗着埋的嘞!
这小子不记我的好就算了,还敢对我摆脸色。
黑背山本来就是我们黑山村的。
凭什么里面的东西就他能拿,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山。
就算我们进不去。
那他打到的那些猎物也该有我的一份。
现在这小子在山里发了财。
天天骑着马去县城,也不管村里的事,这还是村里人吗?
这种人凭什么要他进山里啊!
他只要不参与巡夜。
就算我不说他。
难道村里其他人就没怨言了?”
“啊…”
赵翠还想说下去,屁股却吃了一记巴掌。
这巴掌力道很重。
令她立刻就疼的说不出话来。
李清风怒斥:
“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
你知道现在许夜有多厉害吗?
连熊都打的死,你觉得他还摆不平你?
你敢煽动其他人去找许夜的麻烦。信不信当天晚上你就被收拾了?
现在官府自顾不暇。
就算把你杀了,他都不会有事。
你还敢去找他的麻烦,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经过你这么一闹。
就算许夜有心巡夜,也不会来了。
就凭我儿一个人,如何护得住这么大的村子?”
妇人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
“李清风。
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吗?
你可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好像你是这个村子的救命恩人似的。
你这么做。
还不是因为你在这村子里的那些田产?
你经营这么多年。
不想拱手让人,所以才呆在村里不走。
说巡夜组是保护村里的安全。
我看就是保护一个人的私财而已。
要是你的根基不在这。
恐怕在听到隔壁村被流寇抢了后,你就第一时间跑了。
哪里还会管村里人的死活?
大家这段时间没吃的,也没见你大发慈悲,设帐施粥。
不过是有人活不下去了。
你才会借出去那么几斤粗粮。
谷子和麦子你一直存着,一点也没拿出来。
有本事把这值钱的粮食拿出来啊!”
李清风眼神阴翳。
他也没想到,赵翠竟看出了他的目的。
不过他自是不会承认。
于是转头从桌上拿来一支红蜡烛,接着旁边的油灯点燃。
烛火跳跃,将红烛融化,一滴滴红色烛油,顺着蜡烛流下,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一声响。
李清风拿着点燃的蜡烛,朝床上的妇人靠近,满是皱褶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口中狠道:
“我叫你胡言乱语!”
…
村口。
由村民自发组成的守夜人,正站成一排。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则是李清风的长子。
那位拜在真武门的学徒,李大力。
真武门馆长楚雄,剿匪身亡,如今偌大的真武门,是由他大弟子掌管。
他的妻子、小妾,也尽数归了大弟子。
李大力还记得,大师兄当初在师傅灵牌前说的话。
“师傅,你一路走好。”
“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
李大力十分妒忌大师兄如今的生活。
因为师娘很漂亮,是个十足的大美人,肌肤雪白细腻,身材很好,令他流连忘返。
可这些美好现在全是大师兄的了。
如今的大师兄,乃是炼血境,已经一跃成了真武门的馆长。
每日都与师娘夜夜笙歌。
并且原本穿着保守的师娘,这段时间也逐渐变得大胆起来。
他常常能见到那深不可测的一条沟。
前段时间。
他终于与师娘有了接触。
正当他以为要发生什么妙事时,今日便被父亲叫了回来,所以他现在火很大。
看着眼前这些村里人,李大力冷着脸:
“今晚一组巡视村西,我带人守在村口。
一旦发现可疑之人。
不要打草惊蛇,盲目追击。
立马过来向我汇报。
听明白了吗?”
李大力在县城学武,又是李清风的儿子,在众人心里还是颇有威望,众人异口同声的回道:
“明白!”
屋内。
二毛靠在窗前,看着外面巡视的村民,眼中露出向往之色:
“爹,为什么不让我去?”
他现在为炼皮境武者,可以为村里做出贡献。
但他不明白。
为何李德仁叫他将武者之事隐瞒,并且还不让他加入巡夜组。
他明明有足够实力对付流寇。
李德仁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陶碗,里面是漂有油星的汤水,混白一片,肉香扑鼻。
听到儿子的话,他手里一顿,慢慢抬起头,看向望向窗外憧憬的模样,摇摇头,叹道:
“大毛,你现在还小,不知世事险恶。
李大力在县城学了两年半,都未曾听闻他入了炼皮境,成了堂堂正正的武者。
若此时你成为武者的消息暴露出来。
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到底是该真心祝贺你,还是在心里妒忌你?”
大毛收回目光,想了想,转过头来:
“应该是嫉妒吧。”
闻言。
李德仁点点头:
“没错。
他们是不会祝福你的。
只会嫉妒你。
人最怕的就是被人妒忌。
一旦妒忌。
心里就会产生埋怨之心。
特别是李大力。
他肯定会想。
凭什么他练武两年半,花了家里那么多钱。
每日刻苦练武,付出了那么多汗水,都没成为武者。
而你却在这短短时间里就成武者了。
你成武者的消息一放出去。
那咱们家肯定能风光。
可他只会觉得,是你抢了他的风头。
定然会怪罪你。
指不定就会在什么地方给你下绊子。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你就算是武者。
也不是杀不死,毒不死。
人心难量。
我们村经常有孩子在溪边溺水而亡。
你以为当真是贪玩溺水吗?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张扬,做人要低调。
闷声发大财的道理你不懂吗?
你经常跟着许夜。
你可听过许夜对外炫耀自己多有钱吗?
没有吧。
人家都明白这个道理。
你跟着人家学习却不明白。
难怪许夜不愿收下你,只是让你以先生相称。
这些原因你就没想过吗?
而且你一旦暴露。
那许夜肯定也会面临不必要的麻烦。
你若是给许夜带来麻烦。
你说他还会如之前那般待你吗?”
大毛被说的一愣,心里细细盘算起来。
他还真没想过这些问题。
如今听自己父亲说明,才后知后觉。
原来许夜不收他。
是早看透了他的性格,知道他会带来麻烦,所以才一直不愿收下他。
就算他武道天赋比李大力都要好,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思索好一阵。
大毛这才离开窗口,来到桌前,挑了根凳子坐下,恭恭敬敬的请教:
“爹,那我之后该怎么做?”
他之前一直认为李德仁见识短浅。
连炼皮是什么都不知晓。
如今听了这一番话。
李德仁的形象,在他心里又忽然高大起来。
…
是夜。
黑山村被夜色笼罩,天空不见月色。
整个村子除了偶有犬吠。
再无其他声响。
村中小道上。
由村民组成的巡夜人,开始来回巡逻。
时间很快过去。
后半夜。
村民早已陷入沉睡当中。
巡夜人员此刻也有些疲倦,昏昏欲睡。
“都这个点了,那些流寇应该不回来了吧?这流寇也是人,总不能不睡觉吧?”
“流寇昨日才抢了隔壁村,我估计现在东西还没吃完呢,今天大概率不会来我们村了,咱们今日就开始巡逻,多少有些夸大了。”
“太困了,村里的狗都睡着,咱们还要在这儿走来走去。”
“不如找个地方歇歇,休息会。”
“这个提议可以,反正咱们这是村西头,那些流寇就算要来,也只是从村口那边进来。”
几人商议着,便寻了处地方,坐下休息。
还有的干脆靠在墙壁上,就眯起了眼。
而就在这些人放松警惕时。
不远处,一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这几个放松的巡夜人。
就当巡夜人纷纷闭目养神时。
一位位黑衣人,忽然从暗处忽然冲出,个个眼神凶厉,手里拿刀。
这些人直直冲向巡夜人。
一名黑衣流寇挥动大刀,将靠在墙上的一个守夜人脑袋砍下。
咕嘟嘟…
脑袋在地上滚动,那尸体脖颈处,血如泉涌,身子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
其他流寇也毫不留手。
个个手起刀落,一条条鲜活生命,转瞬即逝,地面上只余下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染血的泥土地面。
这几名守夜人转瞬就被清除干净。
砰!
一名流寇一脚将房门踹开,闯进了村民家中。
屋里的村民已睡得死沉一片。
可这声动静还是将他们给惊醒,面上露出惧色,还未想明白发生什么事,就听见吼声在屋内响起:
“赶紧将粮食和值钱的玩意拿出来!”
村民顿时就知道是流寇闯进屋了。
心里又惊又恐,想不明白巡夜组的人是怎么弄的,竟将流寇放进了村,还没什么警示。
事态紧急,村民看着那流寇手里的大刀,也来不及多想,当即在屋内一阵翻找,将粮食,以及一些铜板给找了出来,口中哀求道:
“大爷,别杀我。
我把粮食和钱都给你。
我上有老下有小,求你放过我吧。”
流寇看着这村民跪在地上递来的东西,立马皱眉,很是不满:
“怎么只有这点粮食?
你是不是藏粮了!
看来你不老实,非要让你见见血不可。
你说你上有老下有小。
那我今天就大发慈悲帮帮你。
只要他们死了。
你不就不用养了吗?”
流寇笑着提刀朝卧房走去,屋里立马传来妇人的惊恐尖叫声。
村民吓了一跳,立马抱住了流寇大腿:
“大爷,求你放了他们吧。
我们家真的没粮了。
秋税的那些官爷,已经把我家榨干了。
我实在拿不出粮食给你了啊。
大爷。
您行行好。
我求你了。
你大人有大量,就放了我们罢。”
村民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可流寇只是低头看着这男人,面上不见一丝慈悲之色,旋即一脚将这人踹开,朝这卧房走去。
卧房里立马传出流寇的声音:
“呦,这女人还不错嘛。
胸大屁圆。
老子正愁有段时间没泄火了。
你给老子过来。”
村民胸口正吃痛。
可当听到流寇的话,他也顾不得胸口疼痛,立马连滚带爬的来到卧房。
眼前一幕,顿时令他目眦欲裂。
只见那流寇扯下裤腰带,一手按住女人的脑袋,朝自己身下按去。
“我超你姥姥!”
见此一幕,男人再也忍不住了,怒骂一声,立马如同脱缰野马,冲了过去,直将流寇撞的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哐当…
流寇手里的大刀没拿稳,也掉落在地。
见状。
村民立马弯腰捡起大刀,就朝躺在地面的流寇举刀砍下。
噗嗤…
流寇瞪大眼睛,惊恐不已,抬头一看。
就见村民举起的刀停在空中,那一颗人头从脖颈耷拉下来,有一层皮连着,只是垂靠在胸口上 。
那后脑勺正对着他。
扑腾…
村民倒在了地上,鲜血在地面上流淌。
流寇便见同伴站在村民尸体后面,收起染血的大刀,斥责道:
“你tm小心点。
要不是我。
你现在早就成刀下亡魂了!”
“多谢。”
流寇站起身来,拿过村民手里的刀,道谢一声,便再度看向女人,心里顿时升起怒意。
方才。
他只是打算泄泄火,就放了这一家。
可因为这个举动,自己差点就成了倒在地上那个人。
这让他怒不可遏,立马将罪过怪罪到女人身上,准备将这女人玩了后再杀掉。
“不要,你不要过来。”
女人看着自己丈夫倒在地上,悲从心起,眼泪不止,可流寇近在眼前,她只能一边朝这墙角后退,一边大喊。
流寇自然不会放过她。
看着女人崩溃的模样,流寇脸上反而露出了变态般的笑容。
几分钟后。
流寇拎着粮食走出房屋。
而屋内。
只剩下几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
第96章 大毛出手
“出事了,跟我走!”
村西头的动静,引起李大力的注意,他立马带着村民赶去。
大毛也从梦中醒来。
他耳力远超常人,自是被西边的哭喊声,惊叫声,大骂声给吵醒。
流寇来了?
他立马从床上爬了起来,来到窗边,只看村西边有火光冲天,映红了漆黑的夜。
李德仁在床上睁开了眼。
老人向来睡眠浅薄,稍有动静便会被惊醒。
他听着屋外偶尔传来的动静,不免坐了起来,皱眉下床,来到卧房外就发现了正站着的大毛。
李德仁看向窗外:
“哪里的动静,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救命?”
大毛警惕的看着屋外:
“应是流寇进村了,村西头那边来的。”
李德仁来到床边,看向西边,那边正火亮火亮的,倒像是有人将房子给点着了。
黑山村的房子,屋顶大多是茅草,一点就着,极易发生火灾。
眼前这副场景。
火光冲天,又有惨叫声响起,还真是流寇进村才有的场景。
眼见惨叫声越来越近,似乎还有一道道人影隐藏在夜色下,正一家一户的朝自己这边搜来。
李德仁立马拿起一把锄头,守在门口,准备给流寇致命一击。
大毛在屋里巡视一番,没甚趁手的武器,便拿了一根扁担握在手里,准备出门。
李德仁一把将他拉住:
“你干甚去?”
大毛将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杵,神情激昂地回道:
“爹,你没听见乡亲们的求救声吗?
我现在有能力保护大家。
我再不站出来,乡亲们都被流寇杀了。
爹。
你就让我去罢!”
见大毛正义凛然,眼中坚定,李德仁明白。
他若是再阻拦下去,只怕乡亲们死了,大毛会将这份责任,怪罪在他自己的身上。
想到这,李德仁便松开了手。
只是他眼里还是有着担忧之色,毕竟那些流寇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
大毛虽说武道有所精进,可从未与别人争斗过,能不能打得过这些流寇还两说。
这些人手里可是有刀的!
一个不小心被来上一刀,命都没了。
“小心些。”
李德仁叮嘱了一句,眼看着大毛打开门,走了出去,随着房门打开,外面各种嘈杂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快跑,流寇来了!”
“哇…哇…”
“杀人了,流寇杀人了!”
“狗日的畜生,这些狗日…”
…
听着这些声音,李德仁心情沉重。
见大毛走远,他关上了门,又找来一根棍子,将大门给牢牢抵住。
而他自己则拿着锄头,警惕的站在门后,准备给冲进来的人致命一击。
屋外。
李大力领着一好几位青壮力,个个手里都拿着钉耙之类的东西,一路跑到村西边。
眼前已是火光一片。
好几座房子都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热浪翻涌。
有人在火光中呼救,很快没了声息。
有人在屋外的地面上痛哭流涕,嚎啕大哭,悲痛欲绝。
有幼儿在襁褓中啼哭。
地上还有躺着一动不动的村民,地面还未干涸的鲜血正映射出那熊熊的火光。
看着眼前场景,赶来的几人目眦欲裂。
因为这些人就有他们的亲人,或是亲戚,都是沾亲带故之人,此刻见这些人在生死挣扎,岂不痛心?
李大力见一名黑衣流寇,挥起大刀,直直朝一名幼童劈下,顿时怒从心起,大声骂道:
“我艹你妈的畜生!”
他手里拿着一口铁刀,立马行动。
此刀乃是真武门配发的,用于练习刀法所用。
真武门虽是以拳法为主,却也不是没有刀法可练,只是拳法更为出名。
而李大力学习拳法的同时,就选了一门刀法练习。
这口刀虽是练习刀法所用,可武馆里的东西,岂会太差?
此刀同样是上等好铁所打,刀身坚硬,刀口同样锋利,斩钉截铁不在话下。
李大力虽未成就炼皮,却也不远了,身体素质早已超越普通人数倍。
他只是一个冲刺,就到了那朝幼童挥刀的流寇身前。
在流寇刀口落下之际。
他抢先一步将刀递出,为幼童拦下了这致命一击。
见自己挥下一刀被截,流寇诧异的看了李大力一眼,立马就抽回大刀,朝李大力砍去。
李大力心中愤愤不已,见这流寇还敢对自己出刀,当即毫无保留,将在武馆所学全部使出,一刀又一刀的朝流寇攻去。
他每一刀都势大力沉。
只是几刀下来,流寇就招架不住,被李大力一刀给胸口劈开,立时就气绝了。
这名流寇的死亡,立马引得其他流寇的警惕。
有流寇见李大力凶狠,立马吹了一声口哨,附近流寇立马闻讯而来。
一时间。
七个手拿大刀的流寇聚拢在一起。
几人凶神恶煞,刀口一致,齐齐朝李大力逼去。
其余几个巡夜组成员见这架势,立马被吓得不敢动弹。
他们只是地地道道的种地人,平日鸡鸭都没机会杀,更别提杀人了。
而这些流寇却是见过刀锋血雨的,每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只是凭气势,就令巡夜组的几人不敢上前。
留得李大力一人在原地,被几个流寇团团围住,毫无间隙,无法突围。
“操!”
李大力低声怒骂一声,只得持刀警惕周围。
巡夜组的几人不敢动,他也无可奈何。
如今被流寇包围,要说不慌,那是不可能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这种状况,不过多年学武,还是给了他一定勇气,还不至于被流寇吓得屁滚尿流。
可一口气面对七个持刀流寇,李大力心里或多或少的,还是认为没有把握。
他虽练武多年,可毕竟没成炼皮。
面前这些流寇都杀过人,一身凶煞气很重,显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
所以他第一想法,还是考虑如何突围。
至于一打七…
谁能打谁打,反正他是打不了。
唰!
其中一个流寇挥刀。
锵…
李大力举刀刚刚拦下,另外几名流寇立马一齐挥刀。
李大力一时无法招架,后背被划了一刀,鲜血立马顺着后背流了出来,疼痛不已。
他立马忍着痛意,朝几名巡夜人喊道:
“你们还不动手?
若是我死了,他们会放过你们吗?
你们现在动手,解我之围,还有一战之力。”
面对李大力的呼救,几个巡夜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上前,最后见一名流寇靠近,直接被吓的转身逃走。
见此一幕。
李大力不由有些绝望了。
这些人一跑,他就再无逃脱的希望。
眼见脱困无望,李大力咒骂道:
“tm的。
老子保护你们,你们却弃我而去。
良心真是喂狗了!
就你们这样,就算活了能干什么?”
正当此时,一道声音忽然出现。
“我来助你!”
李大力下意识望去,却见这说话之人,正手拿一根扁担,一步从暗处跨出。
明亮的火光让此人的面孔清晰可辨。
“大毛?”
李大力有些傻眼。
他还以为是谁,竟如此自信,却不想这人是大毛 。
虽说心里有些感动,可李大力十分清楚,眼前这情况,就是再来五个大毛都没用。
这些流寇都拿着刀,可不是练了两天三脚猫功夫的大毛能比拟的。
李大力看向大毛,劝道:
“大毛,你来干什么?
你快走。
这里不是你能搅和的。
你练的那莽牛拳没用,快逃命去!
你爹就你一个娃。
你要是死了,你老李家就绝后了。
你赶紧跑吧!”
大毛目光炯炯,望向那些燃起火焰的房屋,眉头挤在一起,朗声质问起流寇:
“这些房子是你们烧的?!”
几名流寇愣了一下,各自对视一眼。
下一秒。
哈哈哈…
这些流寇尽皆爆发出一阵大笑。
其中一个流寇将刀扛在肩上,朝大毛走去,面上露出嘲弄的笑容:
“小屁孩。
就算是本大爷烧的,你又能如何?
你以为手里拿根烧火棍,大爷我就怕了你?
我倒想看看你能把我怎样。”
闻言。
大毛面上浮现怒容,看着近在咫尺的流寇,心里的愤怒再也难以压制,抄起扁担就朝流寇当头挥下。
流寇毫不慌张。
只是举刀横在头顶,想以此抵下这一棍,可炼皮境的愤怒一击,哪是他能抵挡的?
这扁担直接打在流寇的刀上,趋势丝毫不减,直接压着刀就落在流寇头顶上。
砰!
这流寇还未反应过来,头顶就结结实实挨上了一扁担,头骨凹陷下去。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其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倒头就睡。
什么?!
在场众人,无论是李大力,还是几个流寇,看到这一幕,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几人都不敢相信。
为何这个十几岁的小娃,力气竟如此之大,竟无视那横拦的刀,直接将人给打死。
这对吗?
李大力更是觉得离谱。
他是知晓大毛在练武,只是莽牛拳那三脚猫功夫,能有这么厉害?
何况大毛练这拳也没多久吧?
如果他没算错。
从他看见大毛练莽牛拳到今日,也不过是过了半月而已。
半夜时间能涨这么多气力?
“一起上!”
有流寇发现了不对劲,立马叫上几个同伴一起朝大毛攻去。
眼前情况让流寇们认为,此刻的大毛,危险程度远远高于李大力,只有先将这个小娃解决了,才能更好的搜刮这个村里的粮食钱财 。
“来的好!”
大毛不进反退,脸上丝毫不惧,反而露出一抹兴奋神色,提起扁担,在手中抡动,左右出击。
只是短短几息。
三个流寇便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反观大毛。
不仅丝毫未损,还将扁担抡的更起劲了,剩下几个流寇只是接触扁担的一瞬间,就被打飞出去,皆不是一合之敌。
一时间。
原本围攻大毛的流寇,顷刻就只剩下一人,愣在原地,不敢上前,看向大毛的眼睛中,充满着惊恐,连拿刀的手都在颤抖。
大毛一手握着扁担,看向这最后一人。
“啊!”
流寇大叫一声,丢下刀就转身逃跑。
大毛见状,冷声一声:
“哼!
杀人了,抢了东西,这就想跑?
哪有这么容易!”
他将手里的扁担当做长矛,直接朝逃跑的流寇掷去。
扁担在空中飞驰。
流寇没跑两步,就就被扁担一头击中后背心脏位置,巨大的力量令其扑倒在地,身体颤了几下就不再动弹。
“这…”
李大毛站在原地,早已看的目瞪口呆。
他实在想不明白。
为什么只是短短的半月未见,大毛就已经这般厉害了。
这流寇可是足足有七人啊。
就是他在面对这些人时,都被划伤,且这七人还毫发无损。
而大毛呢?
不仅将这七人全部杀死,自己还一根毫毛都没掉,这其中差距也太大了些。
他现在甚至猜测大毛已经成炼皮境了。
要不然对付起这些流寇怎么这般轻松,好似闲庭信步般简单?
‘那莽牛拳怎么可能真的有用?’
李大力也是练过莽牛拳的。
这门拳法兼内修法门的秘籍,他着实没感觉出有什么特殊之处。
要不是他后面学了真武拳,只怕再过十年都不可能武道入门,成为炼皮境。
所以他是不信莽牛拳有用的。
唯一合理的解释。
就是大毛不小心误吞了什么灵丹妙药,只有这样,实力进步才会如此明显。
当然。
这也是有前提的。
那就是大毛的武道天赋,必须在上乘以上。
如若不然。
就是吞服了灵丹妙药,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增强这么多的实力。
“小子,竟然杀我兄弟,纳命来!”
一道粗狂的怒吼声,从一间房屋里传出,李大力望去,就见一个身高马大的汉子,赤手空拳的冲了过来。
这汉子速度极快。
李大力见他朝自己冲撞过来,根本来不及躲闪了,只能挥刀劈下。
却不想这汉子竟只是抬臂一档。
??…
李大力瞪大眼睛,只觉这一道就如同看在了石头上,不仅不能破开壮汉皮肤,反而将他自己震的虎口发疼。
这人是炼皮境,还是练的横练功夫!
李大力刚得出这个结论,就被壮汉撞飞出去,在地上滚落几圈,吐出一口鲜血,再也无力爬起来了。
…
第97章 实战
夜色漫漫。
许夜躺在床上,呼吸细绵。
先天境的听力惊人。
片刻后。
他便听见屋外远处传来的各种动静 。
有悲惨的叫声,嚎啕大哭之声,各种谩骂声,大笑声…
“好吵啊!”
许夜并没用元气封闭五感。
这些声音从远方传来,一股脑的就钻入了他的耳中,扰了清梦,使他睁开眼醒来。
“哪来的火光?”
草屋所在的位置,地势比村中要高。
醒来后。
许夜站在房门朝村中一望,便见西边有房屋着了火,那火势迅猛,火光冲天。
整个村子都被这火光给照亮。
隔着老远。
许夜依旧能看清远处有人跪坐在地上。
除此之外。
有横七竖八的人躺着,一动不动。
还有黑衣人手拿长刀,在火光的照射下,长刀反射着寒光。
流寇进村了?
这是他第一反应。
他记得村里是有巡夜人的,没想到这么脆弱,毫无防备的就让流寇进了村。
晚上李清风还找过他。
就是让他夜晚巡夜,以保村子安全。
不过他拒绝了。
对于黑山村,他是有感情的。
只是对于黑山村的一些人,他毫无感情。
所以他并不愿加入巡夜组。
何况以他的武力。
就是流寇将他给包围,他也无惧。
所以他并不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
不过这些流寇在村中滥杀无辜。
许夜还是有些看不下去。
刚准备动手。
就见暗处一道身影正朝他跑来。
是张寡妇母女。
此刻女人背着小丫头,身子微微前倾。
那并不算厚实的衣服,并没系紧。
胸前春光乍现。
有一道深不见底的雪白沟壑。
张寡妇面上满是慌张与惶恐,再见到许夜时,神的才松了松。
许夜问道:
“张姐,你们没事吧。”
张寡妇惊魂未定:
“流寇进村了,我们要不要进山躲躲?”
许夜面色淡然自若:
“那倒不用。
你们进我屋里躲会吧。
我去看看情况。”
张若惜是知晓许夜本事的。
所以许夜提出去看看,她并未阻拦,只是叮嘱了一句:
“那你小心些。”
许夜点点头,目送张若惜母女进屋关好房门,转身朝火光亮起处而去。
…
赵翠家。
从李清风那回来后。
赵翠将得来的粮食放好,就直接上床沉沉睡去。
今晚上她被李清风折腾的不轻。
又是皮鞭,又是蜡烛,只要是个正常人都受不了。
现在她不止心神疲惫。
就连身上也被李清风弄的满是伤痕。
好在最后得到了粮食。
这让赵翠心里还是颇为满足,至少明日无需饿肚子了。
砰!
木门被大力踹开。
床上的赵翠立马醒来,面露惊色:
“谁?!”
她看向那房门处。
借着微光,只看到两道人影闯了进来,却无人回话。
这立马让赵翠慌张不已。
毕竟今日早,李清风才说过,隔壁村遭了流寇,死了好几个人不说,就连粮食钱财都被抢走了。
“救命…”
赵翠刚喊出两个字,就感觉什么冰凉的东西,架在了自己脖颈上。
她立时闭上了嘴,转而哀求道:
“好汉饶我性命。
你要什么你就拿去吧。
我绝不阻拦。”
流寇将刀架在妇人脖子上,只冷冷道:
“把粮食和钱都拿出来!”
“我去拿,我这就去拿。”
赵翠不敢违背。
慌慌张张的摸索到粮缸边,将今晚好不容易得到的辛苦粮,一股脑的拿了出来。
不敢留下一粒米。
生怕这些狠人一个不顺就结果了她。
流寇将粮食拿在手里颠了颠,顿时不满意了:
“怎的这么少?
你莫不是在消遣老子?
老子可告诉你。
老子手里的刀,只认钱粮,不认人。
你要再不将存粮拿出来。
老子送你去见祖宗!”
闻言。
赵翠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眼泪紧接着就流了出来,她抽泣不止:
“好汉冤枉啊!
我一个弱女子,没了丈夫。
朝廷秋税又重。
我哪能有多的余粮。
这些粮食,已是我的所有了。
好汉若是不信。
自可在家中搜寻一番,若有余粮。
我任凭好汉处置。
是杀是刮,悉听尊便。”
流寇冷哼一声,也不回话,立刻收刀。
旋即在屋中翻箱倒柜,好一番搜索。
不过却无一所获。
事实正如赵翠所言那般。
这屋子里根本没有多的粮食,更没有钱财,连一个铜板都不曾有。
除了桌子,几根板凳,还有些碗筷。
这里可谓家徒四壁。
甚至一度比他们的土匪窝都穷。
这么穷,怎么活下来的?
流寇猜测赵翠是将东西给藏了起来。
一个人若真穷成这样,那早就该饿死了。
他看着妇人身材圆润,显然不是受了饿的模样。
流寇得出结论,这妇人绝对没说实话!
他一把将刀重新架在赵翠脖子上,面露气愤,狠声质问:
“你把粮食藏哪了,如是说来!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你要是再骗我第二次,休怪我刀无情。
将东西交出来。
我一开心,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赵翠连喊冤枉。
流寇自是不会相信,立马就要挥刀。
眼看这贼人不愿放过自己,妇人干脆一把扯开自己胸前的衣物,露出其中的硕大雪白:
“好汉且慢。
我虽没有粮食给你。
但我也不能让你白走一趟。”
流寇看的眼都直了。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就如着了魔一般,由着妇人拉着自己到了床上。
没一会。
这屋里就响起了粗重的喘息声。
半刻钟后。
流寇穿戴好衣物。
几天来的邪火,在今日得到了释放。
此刻他神清气爽。
赵翠拉拢衣物,掩住身子:
“好汉。
你能不能行行好,给我些银子。
我这家里什么也没有,再过两日就活不下去了。”
流寇拿起桌上的刀,毫不在意:
“关我屁事。”
赵翠上前,将流寇那健硕胳膊挽住:
“好汉。
只要你肯每月给我些银两。
我愿意天天侍奉你。
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包你满意。”
听闻此言。
流寇笑了,大手在那峰上一阵搓揉:
“你的意思是…让我包养你?”
赵翠点了点头。
流寇啐了一口,抽出自己的胳膊:
“就你这货,也配?
要不是老子几天没泄火,我会找你?
你以为你自己多美啊?
给老子滚一边去。
再敢缠着我,信不信老子收拾你。
别以为我跟你弄过,你就想威胁老子。”
“你…”
被人如此羞辱,赵翠羞怒难当。
她怎么也没想到。
明明方才在床上,这男人还不是这样。
为啥现在提裤子就不认人了?
流寇瞥了赵翠一眼,拿着从这里获得的粮食就走出了门。
看到这。
赵翠忍不住了,愤怒的嘀咕了一句:
“这点粮食也拿,真是个畜生!”
门外。
渐渐远去的脚步,忽然停住。
随后脚步声逐渐变大。
流寇去而复返,走入屋内,看着懊恼的赵翠,笑了起来:
“多谢你的提醒。
若不是你,我都差点忘了现在的身份。
你说的不错。
我的确是个畜生。
畜生自然该干畜生该干的事。”
说着。
流寇抽出挂在腰间的长刀。
赵翠哪里见过这场面。
当即被吓得瘫坐在地,下面湿漉一片。
她神色慌张,用手抽着自己的脸,十分用力:
“好汉,好汉。
我刚刚说错了话,我错了。
你是男子汉大丈夫。
就别与我这个妇人一般见识了。”
流寇面色不变,上前两步,举起长刀。
刀光在屋内乍现。
妇人惊恐的叫声骤然响起,顷刻又恢复了平静。
流寇走出了屋。
手里持着的长刀上,沾满了殷红血迹。
他面无表情的拿碎布擦去刀上血迹,走向了另外一户人家。
那赫然是许夜的三叔。
许洪军家。
…
另一边。
熊熊烈火燃烧着。
草屋的屋顶在烈火中渐渐化为灰烬。
李大力咳出一口鲜血,提醒道:
“小心,此人入了境,是…咳…”
他话未说完,就再度吐出一口鲜血。
适才。
他被壮汉一撞。
外表看似毫无伤痕。
实则内里已然伤了五脏六腑。
已失了战斗力。
经李大力提醒,大毛神色立时凝重了。
今日是他刚入炼皮境的日子,也是他第一次遇见同境界敌人的日子。
他学了莽牛拳,却无对敌经验。
如今遇同境之人,心里既兴奋又担忧。
“小子。
你若能接下我一招,我就放了你。
要是接不住…
你不仅要死。
这个村里的,我一个不留!
以报我兄弟身死之仇。”
壮汉冷声说完,深吸一口气存在体内,摆开架势,朝着大毛攻去。
呜…
壮汉一拳打出,势大力沉,拳风炸响。
这一拳直奔大毛中线。
目标直指心脏。
若此拳打实,任凭大毛是炼皮境。
如何能不死?
大毛看着拳头袭来,几乎是下意识后撤一步。
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
壮汉颇为诧异。
没想到面前这少年竟能躲开这一拳。
他这一拳可是用了八成气力。
力量大不说,速度同样极快,少有人能躲开。
而这少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能躲开他这一拳,都令他谨慎了起来。
后续几拳挥出。
壮汉立马就发现了问题。
眼前这少年虽能堪堪躲开他的攻击,却并不会抓住他攻击的空挡给予反击。
这明显是没有实战过的新手。
看出了这一点,壮汉信心大增,已有十足把握能将眼前少年毙于拳下。
旋即他立马无视防御,展开猛烈攻势,拳头如梨花暴雨般,朝着大毛倾泻而出。
大毛手忙脚乱,不断后退。
一时严重处于下风,身上挨了好几拳。
好在都不是要害处。
只是被拳头击中的地方,阵阵疼痛依旧令他皱眉。
李大力缓了缓,喘了好几口气。
随后吃力扭头。
一看大毛的颓势,立马得出结论。
危矣!
他能看出,大毛毫无战斗经验。
不然也不会连壮汉的攻击出现漏洞时,也不知道反击。
并且大毛被压的步步后退。
就算偶有出招,也是漏洞百出,毫无章法,反倒被壮汉抓住漏洞,吃了好一顿打。
“不行,再这样下去非死在这里不可。”
李大力想挣扎起身。
可一连尝试了好几次,依旧不能起来。
体内的剧痛,令他脸唇发白。
身体也虚软无力。
根本做不到起身逃跑,只能待在原地,坐等死亡降临。
我命休矣。
李大力不由有些绝望了。
而对敌中的大毛。
在躲开袭向自己咽喉的一拳后,立马后退数步,想要与壮汉拉开距离。
他与壮汉虽是同境。
可他初入炼皮,又无对敌经验,加上那壮汉攻势又猛,一时被处处压制,身上中了数拳,竟毫无反手之力。
李大力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喘着气道:
“大毛,你倒是还手啊。”
壮汉此刻已经摸清了大毛虚实。
他敢肯定。
眼前这个少年绝对是炼皮武者武艺。
不过这表现倒是不尽人意。
以他估计。
眼前这少年就是一个初入炼皮的菜鸟。
只知使用蛮力,毫无战斗经验。
倒是可惜了这一身好天赋。
此刻他已经改变了主意。
之前说让这少年接下一拳,就放了他。
现在却绝不能放了。
这少年在他心里已是必死无疑了。
没有其他原因。
只因这少年武道天赋太好。
这个年纪就入了炼皮,那过些时日岂不就要踏入更高的武道境界了?
若这少年到时候找他寻仇怎么办?
他可不想有个如此强大的潜在对手,一直盯着自己。
所以
他只能将这少年扼杀在摇篮之中!
于是。
见大毛来开身位,壮汉立即跟上,同时嘲讽道:
“小子,你怎么光跑不还手?
你是老鼠吗?
是男人就来一场真男人的肉搏。”
大毛自是不会理会壮汉粗劣的激将法。
可他也清楚。
若只是一味逃窜下去,终究是不行的。
他总不能永远不对敌。
与人博弈。
这一步始终都是要迈出去的。
倒不如就从现在开始!
心中有了决断后,大毛开始观察着壮汉举动。
一旦有可以还手的可能。
他便利用莽牛拳的招式进行反击。
这一来二去,虽说还是被壮汉打中了几拳,却不是要害部位,疼是真疼,但还能支撑下去。
壮汉却察觉到不对劲。
方才他攻击这少年,此人只知闪躲。
可现在对方却敢还击了。
虽说还击的手法很是生疏,对他也没造成什么杀伤力,可这个转变却让他心里隐隐不安。
又过了一会。
壮汉眉峰忽然被擦出了一条血痕。
此时此刻。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眼前这少年,是在拿他当喂招的靶子!
第98章 喂招
“岂有此理!”
壮汉摸了眉峰一把。
低头看着手里的血迹,心中大怒。
可怒气攀升的同时。
他又不得不感到心惊肉跳。
方才这少年还不是他对手,可现在短短几招过去。
这少年居然不仅不再逃避,反而还胆敢与他抓住空隙,对他还击。
他一直进攻,疏于防守 。
没想到竟被少年抓住了机会,让他挂了彩。
虽说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擦伤,可这少年的战斗天赋也太恐怖了。
其他没有经历过实战的武者。
想要练出面对敌人不胆怯,且还能游刃有余对敌的身手。
往往需要一年,甚至是好几年的时间。
可眼前这少年。
明明也是没有经历过实战的新手 。
可就是这么短短几十招过去。
却学会了抓住空挡反击,并且反击的还越来越成熟,慢慢有了老手的感觉。
这天赋也太离谱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速战速决。”
壮汉明白。
若不趁着这少年手段还颇为稚嫩,难以造成多大杀伤,将其击杀。
只怕再过一会。
等其掌握了对敌的手段,只怕会更加棘手。
所以他当即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使出了全力。
再也不留哪怕一丝余力。
面对大毛的反击,他毫不避讳。
硬生生利用横练功夫扛下,随后拳拳打在大毛的防守架上。
大毛战斗天赋初显。
可终归是新手。
面对壮汉这般攻击,很快便招架不住。
忽然。
大毛防守出现空隙。
这个破绽立马被壮汉抓住。
他面上露出一抹笑意,心中得意不已。
‘小子,你完蛋了!’
壮汉立马全力出击。
汇聚出全力,一拳砸向大毛面门。
‘遭了!’
大毛心里一惊。
明白自己中了壮汉圈套。
被其卖出的假破绽给吸引,使自己防守出现空缺。
但壮汉这一拳实在太快太狠。
他根本来不及闪躲阻拦。
心中虽然着急。
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拳朝自己袭来。
李大力看的真切。
他明白刚刚壮汉露出的破绽是假的。
可却来不及提醒。
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毛将要吃上一拳。
这一拳若是打实。
就凭大毛刚入炼皮的实力,就是不死也要重伤。
他现在跟大毛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旦大毛有什么闪失。
他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破空声忽然响起。
壮汉挥出的拳头,顿时一滞。
只觉自己的手,被什么千斤巨力所挡。
明明攻击马上就要奏效,可他的拳头就是不能前进分毫。
大毛见壮汉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矗立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额角青筋暴起,似在与什么力量对抗。
见状。
大毛立马抓住机会后撤,逃离壮汉攻击范围。
李大力都已经想好自己的死法了。
定是被壮汉一拳活活结果。
可看到那壮汉停在原地,他不由诧异万分。
‘这人…在干呢?’
啪嗒…
什么东西掉落到地上。
壮汉感觉自己方才所遇阻力陡然消失。
他听见动静,低头一眼。
只见一颗掉落在地上的碎石,拇指大小,还在滚动着。
看到这。
壮汉立时瞪大了眼睛。
心中震惊万分。
他刚刚的攻击,竟是被这毫不起眼的石子给硬生生拦下的。
这怎么可能?!
壮汉立马放弃了继续攻击大毛。
他环顾四周。
想要看看这石子究竟是何人所射。
可看了一圈。
除了看见起火的房屋,以及地上的尸体。
毫无所获。
这颗石子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壮汉自然不会相信这石子是凭空浮现。
定然是有人想要救下他眼前的少年,所施展出来的手段。
那幕后之人。
能将一颗小小的石子,发挥出如此大的威力。
实力定然是超乎了他的想象。
壮汉也不是没见识的。
他混迹江湖多年,一眼就知道,这根本就不是武道五境该有的实力。
背后之人,实力起码在武道五境之上。
少说都是真气武师。
而能让一颗石子做到拦下他的攻击,却令他不受丝毫伤害。
这实力就是在真气当中,也不会低。
极有可能是那些常年不见首尾的,真气六脉以上的高手!
他也是没想到。
这城外的一个小小村庄,竟还隐藏着这样一尊大人物。
这tm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壮汉知晓。
遇见这种人,他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不过对方并未将他直接当场打杀。
想来他也不是必死无疑,应该还有一线生机。
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一念及此。
壮汉立马收起攻势,神情端庄恭敬,双手抱拳,对着石子射来的方向便躬身一拜,毫无方才的嚣张跋扈:
“晚辈惊扰了前辈修行,在此向前辈道歉。
晚辈并非嗜杀之人。
对那少年动手,完全是出于兄弟情义。
晚辈到此村庄,只为粮食活命。
不为其他。
晚辈到村庄,还未照成杀戮。
还望前辈明查。
饶我性命。”
李大力见他如同向先生请学的童生。
站的恭恭敬敬。
连面上都是敬重之色,没有丝毫不满。
这前后的反差。
不由令他错愕不已。
他实在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方才这壮汉不是正要攻击大毛吗?
为何突然制止攻击不说。
怎的还突然对着空气拜了起来?
对于黑山村。
李大力还是十分清楚的。
这里只有普普通通的村民,哪来的什么前辈高人。
眼前壮汉这模样,倒像是得了失心疯。
传闻得了这一不治之症的人。
时而正常。
时而又颠倒疯狂。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无法自拔。
眼前这壮汉,冲着空气拜着,倒是印证了这一症状。
大毛见壮汉这般行为。
只是愣了一下,心里便有了猜测。
‘定然是先生出手救我来了!’
他面上露出一抹欣喜。
开始左顾右盼,想要看到许夜的身影。
却无所获。
壮汉弓着腰,不敢抬头张望。
等了好一会。
见自己的话并未引出任何人,他不由猜测起来。
‘这不应该啊。
我刚刚那番态度,已经足够恭敬 。
可为何前辈却迟迟不肯现身?
莫不是这前辈只是路过,随手救了人。
而现在已经离开了?
这不太可能吧?
可若不是这样。
那此人为何既不杀我,又不现身一见。
草了。
这些老不死的心思还真难猜啊。
我到底能走还是不能走啊。
tmd也不给个准话。
这些高人就喜欢故弄玄虚,显得自己多玄乎一样。
不就是武道境界高些吗?
装什么啊!
今日碰见这事,还真是倒了大霉。’
又过了一会。
壮汉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他垂着的头微微抬起,想要趁机打量一番周遭。
可刚一抬头。
就看到暗处一人,正缓缓迈步,朝这边走来,没有丝毫声响。
明明此人每一步都踩在地上,可他就是听不见一丝脚步声,仿佛此人是踩在了空气上一般。
这人由暗处走来。
火光将他的身影给照的透亮。
壮汉小心翼翼的抬起目光,看向这人面孔。
这一看,却陡然吃惊。
‘这方才阻拦我攻势那个高人吗?
怎的如此年轻?
这看着与那个炼皮境少年如出一辙。
这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吧?
此人当真是真气境?
咋不像呢?’
看着许夜那张年轻面孔,壮汉心里不由升起了各种猜忌。
可刚刚那石子的威慑,依旧映衬在他心中,此刻却是不敢胡来,只得老实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大毛看着壮汉的表情,立即转身。
见许夜正一步步走来,大毛立刻笑道:
“先生!”
许夜点点头,温和道:
“你已经很不错了。
莽牛拳虽是军中杀招,却太过简陋。
面对同境界的其他武者。
难以制胜。
不过你也别灰心。
这是你首次对敌,有所差错也是理所应当。”
李大力看着来人,不由诧异。
这不是村里的许夜吗,怎么一副高人模样?
得到夸奖,大毛心中欢幸不已,不过想到刚刚的险境,摸了摸脑袋,觉得这赞扬多少受之有愧:
“当不起先生如此夸奖。
方才若不是先生出手相助,学生只怕不死也伤。
先生。
你可别信这人的谎话。
这群人实在可恶。
他们不仅连老幼妇孺都不放过。
真是一群畜生!
我还见他们将人家来年的种粮给抢了。
咱们村本就贫穷。
这些种粮都是乡亲们来年的希望。
如今种子没了。
多少人的魂都跟着去了。”
闻言。
许夜神色淡然:
“没事。
他们什么也拿不走。”
壮汉一直偷偷听着两人谈话。
当听到这话。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感觉浮现。
什么叫啥也拿不走?
只有进村的这些兄弟们都死了,才什么都带不走。
‘难不成此人已将兄弟们都给解决了?’
这个想法令壮汉心惊肉跳。
他方才一直忙着与那少年对战,没注意周遭动静。
现在仔细一听。
发现除了烈火燃烧的吱吱声,以及一些痛哭声,一时竟没发现其他兄弟的声音,好似人间蒸发了。
“不用猜了,他们下去了。”
见许夜淡定朝自己走来,壮汉心里一跳。
他想不通此人是怎么练的。
为何能在如此年纪就成为真气高手。
这个境界需要的不仅仅是资源,更是需要天赋。
就是那些大宗门的弟子,也绝不可能在这个年纪就成为真气境。
除非打娘胎里就开始练武。
噗通…
壮汉一下就跪了下去:
“前辈饶命。
我是一时糊涂才听信了谗言来到这里。
我并未参与抢夺。
那些人也并非是我所杀。
”
他跪的老实。
双手与头都拜在地上,像在给祖先烧香火。
许夜来到壮汉面前,俯瞰着他:
“答应我一件事。
做好了,就放过你,否则便死。
做与不做?”
生死当前,由不得壮汉思考。
他立马斩钉截铁道:
“做!能为前辈分忧,是晚辈的福分。”
许夜点点头:
“大毛,你过来。”
他唤来大毛,随后让壮汉开始喂招。
这便是他留下壮汉的原因。
此人与大毛同境。
用他来给大毛喂招,给大毛增长实战经验,那是最好不过了。
从最开始。
大毛与这壮汉打在一起,许夜就一直在暗处观看。
大毛没有实战过。
在对敌时,身上的劣势就显现出来了。
不过这娃的天赋实在没得说。
在对战过程中。
很快就自行理解了莽牛拳的应敌之法,只是缺乏经验,手法上还是有些生疏,并且容易被对方引导,落入虚假破绽的陷阱中。
不过他对大毛还是颇为看好。
大毛悟性惊人。
只需稍加训练,成长绝对可观。
“小子,可要小心了,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壮汉呵了一声,便立马朝大毛攻去。
他嘴上虽说着狠话。
可实际上每招每式都没用全力。
越打下去。
壮汉就越觉得心惊。
眼前这少年虽是初次实战,可这一会,已经懂得抓住机会反击,还明白了如何防守。
这成长速度太离谱了!
又过了一会。
壮汉开始觉得力不从心,已经不得不拿出全部实力应对。
可大毛是越大越兴奋。
不仅能从容应对壮汉攻击,还能反攻。
最后。
壮汉被一拳打中胸膛,被击退出去。
一屁股坐在地上。
壮汉捂着胸膛,只觉胸闷气短。
好一会。
他才恢复过来,看向大毛,惊叹道:
“你这天赋,呆在这里屈才了。
若去了顶尖三宗。
不出十年。
你定然能碾压大周年青一代。
成为其中翘楚。
若你当真天赋异禀。
说不得二十年内能踏入武道最高境界。
成为最年轻的先天强者。”
大毛不为所动,只是看向许夜,问道:
“先生,这人怎么处置。”
壮汉此刻也将目光落在许夜身上。
他明白。
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他的生死。
此刻皆在这年轻人的一念之间。
面对这种强者,他无法反抗,也无法逃脱,只能恭候其命。
壮汉见青年微微扭头,看了他一眼,平静道:
“我说话算话,让他走。”
李大力撑起身子,阻拦道:
“许夜。
此人作恶多端,怎能让他离去?
放了他。
如何给村里那些死了的人一个交代?”
许夜看了他一眼,皱眉道:
“你在教我做事?”
闻言。
李大力哑口无言了。
许夜如今是何实力,他不知晓 。
可那炼皮境汉子都对组夜如此恐惧,只怕实力早已超乎了他的想象。
若按江湖规矩。
他见了这种高手,必须恭恭敬敬叫上一声‘前辈’。
方才他也不过是脑子一热。
一时没转变脑中的念头,才敢那么说话。
方才他还认为。
眼前的许夜,还是村里那个打猎娃。
可现在回过神来。
他才后知后觉,眼前的许夜,早已是他高攀不起的存在了。
第99章 归还钱粮
“太好了!那厮总算是放我走了。”
树林里。
壮汉兴奋不已,一路奔跑。
他本以为今日得栽到这,没想到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果然还是年轻人好骗。
他说没杀人就没杀人,也不去求证就信了他的鬼话。
他从进村就砍了三人。
还奸杀了一个老妇。
“倒是可惜了那些兄弟,一个都没走出来。
这黑山村哪来的真气高手。
还那般年轻。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炼的。
此人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境界,定是某个宗门长老嫡传。
没有资源可不会精进如此迅速。
这些大宗门的弟子就是好。
要资源有资源,要老师有老师,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哪像老子。
白白蹉跎岁月十多年。
至今都还是炼皮。
连炼肉的门槛都没摸到。
也不知这大宗门的弟子,为何会来这小小的山村。
总不能是对黑背山里的东西感兴趣吧?
大宗门也不缺这点修行资粮。
除非…
黑背山里面,有能让大宗都动容的东西。
管他的。
又不关老子的事。
此次逃脱。
日后定要小心谨慎,不能粗心大意。
待会先寻户人来杀。
也好去去今日的郁闷!”
壮汉这般想着。
忽然感觉自己的腿不受控制。
噗的一声。
他猛的摔倒在地,在地上拖出一条短的痕迹。
炼皮境如此一摔,倒造不成什么伤害。
壮汉第一时间便打算爬起来。
却感觉两只腿不听使唤,绵绵无力,他掐了一把大腿,却毫无知觉,顿时惊慌不已。
“怎么回事,我的腿…”
他拼命地想让腿动起来,可毫无建树。
一番挣扎。
壮汉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顺着经络朝心脏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令他恐惧万分。
“什么东西,滚开!快滚开!”
壮汉不知体内是何物。
但他隐隐有种直觉,若让体内的东西进到心脏,那他的命也就没了。
于是。
他疯了似的拼命捶打着胸口,企图阻拦体内的东西进入心脏部位。
可无论如何吼叫捶打。
那体内的胀感,依旧在不紧不慢的朝着心脏进发,没有一丝停留。
没一会便进入心脏当中。
壮汉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一刻不敢眨眼的盯着自己的心口。
下一刻。
“啊!”
壮汉惨叫一声。
整个人如虾一般,蜷缩起来。
他一手捂住心脏。
只觉有人拿刀子插入心脏,不停搅动。
痛彻心扉!
这钻心般的疼痛,令他额上冷汗直冒,嘴唇发白,面无血色。
哇…
壮汉张开嘴,一大口鲜血喷出。
与此同时。
他一双眸子里,耳窍里,鼻孔里,一缕缕殷红血液不断渗出。
没一会。
壮汉面目便被鲜血染红,五官扭曲在一起,整个人瞪大眼睛,呼吸骤停,整个人一动不动,心脉寸断而亡。
…
黑山村。
经历过流寇洗礼。
村里少了三栋房屋,总共死了六人。
其中包括巡夜组的三人。
以及一对夫妻。
还有就是腹部中刀的赵翠。
被人发现时,身子都凉了,开始发硬。
村子一时被悲伤包裹。
有人哀伤悲苦。
有人则看着自己被烧毁的房屋,面目呆滞,一动不动的发呆,也不知再想些什么。
“快去打水,这里还有火。”
李清风见流寇已除,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开始指挥村民灭火救房。
其他村民也陆续来到这边,开始加入救火行列。
男人们在救火,好几个妇人则看着地上躺着的尸体,泣不成声。
他们的儿子,丈夫,或是弟弟,表兄。
此刻静悄悄的躺在冰凉的地上。
这些死者都是不少人那血浓于水的亲戚,就是平常各家再怎样不对付,此刻见此场面,在场不少人也不由唏嘘悲叹。
李清风在指挥村民救火的同时,也时不时来到许夜旁边,看着躺在一块木板上的李大力,面上满是担忧的问道:
“儿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李大力是他喜爱的长子。
如今见长子受伤不能动弹,如何能不心急?
“父亲,我没…咳咳…”
李大力话没说完,就咳嗽两声。
倒没在咳出血来。
不过咳嗽牵动体内伤势,疼痛不已,使他面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这可把李清风看的心疼不已。
他本来只是叫长子回来守下家业,抵御流寇。
毕竟儿子在县城练武多年,一身武艺也是相当了得,对付起普通流寇应是吃饭喝水般简单。
可谁料流寇当中竟有武者参与其中。
这些人并不缺钱。
却当起了流寇,这是他没料到的。
不过他更没料到的是,儿子遇见这人竟然不跑,真是太傻了。
见李大力神情痛苦,李清风立马朝许夜焦急询问:
“许夜,我儿子没事吧?”
许夜平和道:
“只是五脏震荡受伤。
休息一月便好,无甚大碍。
若是想要好快些。
可以吃些汤药,可以缩减到半月时日。
不过脏腑之药偏贵。”
闻言。
李清风顿时松了口气:
“没事便好,待明日天亮,再去县城看伤拿药。”
负责处理流寇尸体的大毛,带村民将所有流寇的尸体全部搬到一块后,走了过来:
“先生,一共有十三具流寇尸体。”
李清风道:
“这些都是官府通缉捉拿之人。
凭这些尸首。
可前往县衙换取赏银。
这些都是普通人,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不过数量倒是挺多。
怎么也能换个一百多两银子。”
许夜点头道:
“这事就交给李伯你去吧。
你跟县城的人熟。
你把大毛带着,顺便去官府登记一下。
回来就把这些钱分给死者家属。
”
李清风一口答应下来:
“好。”
他明白带大毛是监督他。
可对于许夜的话,他着实不敢反驳。
现在的许夜,气势不凡。
并且他从儿子口中得知,如今的许夜,早已脱胎换骨,已经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傻小子了。
他儿子都猜测。
许夜现在只怕早已超过了炼皮。
说不定是炼血这类高手了。
这个实力,倘若参军,少说都是一个百户长。
哪里是他一个里正得罪得起的?
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许夜说的带大毛去官府登记,到底是登记什么,于是问道:
“大毛…是要登记什么?”
许夜简短的回了两个字:
“武者。”
大周律令。
凡是入境武者,皆需上报当地官府。
也就是登记。
方便官府缺少武者时,调集人手。
而登了记的武者,也不是什么好处也没有。
按照境界不同。
每月都可去当地官府申领一定俸银。
而炼皮武者。
每月可领的俸银是一两二钱。
李清风瞪大了眼,看向大毛,脸上满是吃惊:
“大毛你成武者了?”
大毛点点头,望向许夜,神色恭敬:
“多亏了先生教…”
他话没说完,就被许夜打断:
“大毛,你去清点流寇抢盗的东西,等会还给大家。”
大毛识趣的将后面的话咽进了肚子。
他明白许夜是不想日后生出麻烦,便回应了一声‘是’ ,就转身离开。
李清风看着大毛离去的背影,眼里满是惊愕。
他怎么也想不通。
大毛这小子是怎么成武者的。
也没听说这小子去县城学武啊,怎的忽然就变成武者了?
他儿子练武两年半。
前前后后花费了不下两百两了。
就是现在,距离炼皮武者也还差了半年时日。
这大毛家穷的都揭不开锅了。
哪有钱去县城学武?
等等…
李清风穆然想起。
大毛方才似乎说了‘先生’二字。
“他口中的先生又是谁?”
李清风回想着大毛方才说话时的眼神。
好像是看向许夜的。
想到这。
李清风心里浮现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愿相信的想法。
“大毛说的先生…不会就是许夜吧?”
这个想法冒出来,李清风却觉得不可置信。
许夜这娃,他是知道的。
当初许夜为父办葬礼时,他还亲自主持了。
不过这娃当时不听劝。
他叫许夜简化葬礼流程,这小子也不知被谁灌了迷魂汤,说什么也不干,非要大操大办。
当时还办了八大碗。
每张桌上都摆了八个大菜,就连他这个里正都看的心疼。
这些菜花的可是真金白银啊!
之后他就对这娃印象不太好,因为这娃不听劝。
所幸他也就不再理会。
当初许夜进山,张寡妇担心,想请他找人进山去寻许夜,他没同意,其中便有这个因素在。
他并不想其他人冒着危险,去找这样一个不听劝的人,不值得。
只是不曾想到。
短短一月。
许夜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仅有了一手好的打猎本领,如今更是不得了,不知什么时候成了武者,还是比炼皮境还高的武者。
这小子什么他都清楚。
要说有钱去练武,那是肯定不可能的。
所以他猜测许夜是进山吃了什么灵药,加上家里有本大众货的拳谱,这才有了如今的境界。
可大毛又是什么情况?
要说大毛是许夜教导的,他怎么也想不通。
许夜进山吃了灵药就不说了。
那是运气好。
可大毛这小子可没灵药吃。何况大毛家里还十分贫穷,要家底没家底,连粮食都没得吃,更别提有钱去买血食了。
这种情况下。
大毛是怎么短短十几日就变成武者的?
总不能是天赋异禀吧?
他们黑山村风水不好,从来没出过人才 总不能现在忽然出了一个,还是大毛吧?
李清风想了半晌,着实想不明白。
不过他还是打起了心思。
如果说大毛都能成武者的话,那他儿子是不是也可以呢?
他并不觉得上门去求许夜,有什么丢脸的。
只要能让儿子成为武者。
尊严面子算什么?
在这个年头,国家动荡,只有武力才能保全自身,才能有机会爬的更高。
比起他老李家的未来。
暂时的卑躬屈膝算不得什么。
就算让他跪下。
只要能让儿子成为武者,他当着全村面,朝许夜这个后生下跪,他也能眉头都不皱一下。
“先生。东西我都清点好了。有粮食有钱,都是流寇抢的。怎么处置?”
没一会,大毛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麻布袋子,里面装的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里面还有叮叮当当金铁撞击之声。
许夜看向李清风:
“李伯,将大家伙叫过来吧。”
这话里的称呼虽是尊称,可李清风听着怎么都感觉有一种不可质疑的感觉。
关键他心里竟还升不起一丝反抗与不满之心,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似乎许夜就该这么对他这个里正如此说话,他几乎是下意识回道:
“好。”
当李清风去叫众人时,他心里才发现不对之处。
不过他也不想再去思考为什么了。
现在的许夜可是武者。
只要不是什么离谱的要求,他都会答应,只为与许夜交好,如此他明日才能更加心安理得的登门托事。
片刻后。
被抢了东西的村民被集中在一起。
许夜还在这其中发现了自家三叔李洪军的身影,只不过此刻的李洪军,脸上再无往日的从容,有的只有满脸焦急。
许夜扫了他一眼,便对众人道:
“被抢了东西的,现在排好队,一个一个上前来说情被抢物件,待核对清楚,会逐一返还给大家。”
他话音刚落,一条蛇之形的队伍立马排列起来。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李洪军却立马来到队伍前面。
他的行为惹得队伍第一个人的不满。
可这第一个人却怒不敢言。
因为他知晓李洪军是许夜的三叔。
虽说这两家似乎不太融洽,可毕竟是亲戚,他一个外人却不敢去胡乱揣测。
万一李洪军与许夜关系好呢?
那他骂了许洪军插队,许夜对此事不满,不给他返还被流寇抢了的东西就完了。
许洪军来到队伍最前方,立马找到许夜:
“许夜,可以先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吗?
我被流寇抢了五十两银子。
那是我的家底,可不能丢。
要是没了这笔钱,叫我可怎么活啊!”
大毛本来在负责秩序。
可对于李洪军的行为,他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得看向许夜。
他明白这人是许夜的三叔。
怎么处理,自然是由许夜说了算。
许夜看着插队的许洪军,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当初他要饿死之前。
特意去过李洪军家,就是为了借些粮食。
可这人却以无粮无钱为由,拒绝了他。
现在却说丢了五十两。
这么有意思的事,他能不笑吗?
第100章 认栽的许洪军
见自己侄儿露出笑容,许洪军立马认为刚刚的提议稳了,立马来到大毛身旁:
“大毛,快把袋子打开给我瞧瞧。”
他的行为令排队的人十分不满。
不少人怒目而视。
不过却没人敢站出来说什么。
大毛一手将袋子攥住,也不管许洪军,只是看向许夜。
没得到许夜的首肯,他是不会将袋子打开的。
许夜面上的笑容,在此刻消失。
他也不去看焦急的许洪军,只是对大毛淡淡地道:
“让他滚去排队。”
许洪军闻言,顿时一愣,随后不可置信的望着许夜:
“许夜,你这是什么话?
我是你三叔啊!
我就想快点拿到被抢了的钱,又要不了多少时间。
你这认理不认亲呢?”
许夜不作理会。
而得到吩咐的大毛,则一把推开了想要强行将袋子打开的许洪军,他明白了许夜的态度,自然不会再对许洪军客气:
“你是聋了吗?
叫你去排队没听到吗?
人家都在好好排队,你凭什么插队?”
许洪军理直气壮:
“就凭我是许夜的三叔!”
李清风看了看许夜的脸色,心里有了明悟,随后来到许洪军面前劝道:
“许洪军,你就别搞什么特权了。
你是许夜三十不假。
可你有个做三叔的样吗?
当初许夜父亲的葬礼,你作为许夜三叔,不来帮衬就算了,还伙同外人,骗许夜大操大办。
最后席办完了,还连吃带拿。
你看看你干的这混账事,你还有脸说你是许夜三叔?
多的我就不说了。
等会说多了折了你的面。
你赶紧去后面排队去,大家伙可还等着呢。
你就别在这浪费大家时间了。”
许洪军自觉面子受了侮辱,脸上无光,就想开口,继续争论,洗脱自己的罪名。
可刚一开口,话还没说出来,身后就传来大家伙的骂声。
“许洪军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们都在排队,凭什么你要抢先一步?”
“你这辈子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没见人家许夜不想理你吗?
还口口声声说是许夜三叔,要真是许夜三叔,你现在就该去后面排队,而不是在这抢占第一,让许夜为难!”
“你赶快滚后面排队去,别tm耽误我们的时间。你不急着领东西,我们还着急呢。”
“对,赶紧滚,别在这碍眼,显得你了。再耽误老子时间,小心老子收拾你!”
“你要不服,就跟我们练练!”
见自己触了众怒,许洪军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得老老实实的跑到后面排队。
本来他可以排在前面一些。
经过这一番折腾,现在直接排在了队伍最后面。
没多久。
大家便各自领到了自己的东西。
许洪军等了良久。
见终于轮到了自己,立马兴匆匆的上前,却见大毛收起袋子,转身准备离开,这让他顿时急了,大声喊道:
“大毛你干什么,我还没来领呢!”
大毛转过身来,摊了摊手:
“不还意思,已经领完了,袋子里没有你的东西。”
许洪军自是不信:
“怎么可能,他们都领到了,凭什么我就没有?”
大毛并未多说,只是将麻布袋子打开:
“你自个看吧。”
许洪军立马凑上去一瞧,只见袋子里空空如也,除了两粒带壳的粮食,什么东西也没有了,他立马慌了:
“怎么可能?
他们都领到东西了,为什么就没我的?
这不可能…”
“是你!”
许洪军像是发现了什么真相,目光凶恶的看向大毛:
“是不是你想吞了我的钱?!
不然凭大家都能领到,就唯独我一人没有?
肯定是你见钱眼开,想要把我的五十两给偷去,你快给我还来,不然我就报官抓你!”
这五十两。
是他这些年存下来所有积蓄。
也正是有了这些钱。
他家才能在这个大家都吃糠咽菜的时期,隔三差五的还能沾些荤腥,吃上几块肥肉。
一旦这笔钱没了。
他家里的开支就没了源泉。
本来还算富裕的家庭,顷刻就要崩溃。
妻子肯定也会因为这事怪罪于他。
并且他妻子吃不了苦。
一旦没了以往的富裕生活,只怕天天都要找他吵架,要不了多久就回娘家去了,好好的一个家,立马就散了。
所以这笔钱就是他的命根子。
不能有任何闪失!
对于许洪军的话,大毛皱了皱眉,不爽道:
“许洪军,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在检收流寇抢夺之物时,就没发现五十两银子。
你那钱这么多。
说不定早就被其他流寇拿走了。
你若是不信,就去报官吧。
无凭无据的,你瞧瞧官府会不会理你。”
当时他收拾流寇掉落的遗物时。
就没看见五十两银子。
现在许洪军却诬陷于他,他自然不会好言好气。
而见大毛这番态度,许洪军更加确信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现在他敢肯定。
他的五十两一定是被大毛拿走了。
这小子家里一直穷。
见到五十两银子肯定不会放过。
若换做是他。
在家里如此穷的情况下,看到五十两银子,也定然会占为己有。
所以他确信是大毛拿了他的钱。
至于许夜。
他不认为许夜会拿这五十两。
毕竟许夜发家的事,早就在村里流传。
人家来返县城都是骑的马。
这年头马可不便宜。
就算是差的至少也得好几十两了。
许夜能买得起马,说明根本就不缺钱。
何况他还是许夜三叔。
以他对许夜的了解,他不认为许夜会拿这五十两银子。
所以现场最有可能拿他银子的,只有大毛一人!
眼见大毛要走,许洪军立马跑到大毛身前,将其拦住:
“你不准走!
偷了钱就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赶紧把钱拿出来。
不然等会要是被我找到了,就叫捕快给你抓起来,送你去蹲大牢。
你年纪轻轻的,可不要误入歧途!”
见他死缠烂打,大毛不耐烦了:
“你这人咋这么烦人?
我说了没有,还拦着我干什么?
我才不屑于你那五十两银子。
快起开。
我还要去做其他事,别浪费我时间。”
许洪军一副得意模样:
“不是你拿的,你着急走干什么?
肯定是被我说中了吧?
那钱肯定就在你身上,你现在准备忙着去把钱藏起来吧?
你想走,可以,让我搜身。
只要让我完搜身,要是还没钱,你就可以走了,我绝不拦着。”
许夜本来已经打算回家去了,见许洪军一口咬定是大毛拿了他的钱,便对大毛问道:
“大毛,你拿钱了吗?”
大毛摇摇头,既无奈又委屈:
“先生,我真没拿。
之前收拾东西的时候,就没发现银子。
只是有些铜板。
当时我把所有东西都放进了袋子里。”
闻言。
许夜点了点头:
“那你回去吧。
明早还要去县城一趟,早些休息。”
对于大毛,许夜还是相信的。
既然大毛说了没有,那就是没有。
不过许洪军的表情,也不像是在撒谎,想来是真的被流寇抢了五十两银子。
这些流寇身上没有银子的话,那肯定就在那个逃走之人身上。
那逃走的壮汉,身上被他留下了一道先天元气。
现在算算时间,也应该爆发了。
一个炼皮境武者,对于他的手段自是无从抵挡。
这人现在还不知死在何处。
想去寻找这人拿回五十两,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事也算不得他。
谁知这人身上还藏了五十两,要怪就只能怪许洪军倒霉了。
而许洪军见许夜不仅不帮他说话,反而让大毛离开,顿时气愤万分:
“许夜,你让大毛走是什么意思?
我要搜身关你屁事?
难不成这五十两也有你的一份?
是不是你两串通好了,想私吞了我的钱?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今天不让我搜身,你们谁都别想离开!”
大毛有些受不了了,这人像个跟屁虫似的,一直缠着,关键此人是许夜的三叔,他也不好将此人怎么样,要换做他人,早就被他以‘德’降服了,索性道::
“先生。
就让他搜吧。
我倒想看看他能搜出些什么。”
许夜凝视许洪军,冷道:
“。
不过我先将丑话说到前头。
要是什么也搜不出,可不会就这样算了。
平白无故污蔑别人,还不用受到惩罚。
这天底下没这种好事。
若是搜不到你的银子,那就赔二亩地来。
若你要搜,就应下这个条件。
若是赔不起,趁早走。
怎么样,这个买卖还算划得来吧?”
许洪军低眉思索,这个买卖着实不划算,万一没搜出东西,那他岂不是就亏了二亩地?
这怎么能行?
想了想,许洪军反问道:
“那我要是搜到了,又该如何?
总不能只有我受惩罚,你们什么也不用付出吧?
那我岂不是太亏了?”
闻言,许夜面上露出笑意:
“那好。
若你搜出了东西。
那我与大毛二人,不仅将五十两归还于你,还到给你一百两。
你输了,不过是输了二亩地而已,赢了就能获得一百两,这场豪赌划算吧?”
此言一出,许洪军反倒沉吟起来。
他用余光悄悄打量了许夜与大毛一眼,见这二人自信满满,不由暗道:
“他们两人如此自信,那些银子说不定早就被藏了起来,现在是故意再给我下套。
可若是不赌,那我的五十两其实不是白白折了?”
许洪军不想赌,可若就这样放任大毛与许夜离去,他又十分不甘心。
那可是五十两啊!
就这么丢了五十两,任谁也不甘心。
但若是答应对赌,他又不敢。
他没有必胜的把握,刚刚所言,也不过是他的猜测,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这时,一直旁听的李清风假装咳嗽一声,对许洪军说道:
“洪军啊,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大毛跟许夜怎么会拿你们的钱呢?
我刚刚提议许夜带那些流寇尸体,去县城领赏银,许夜跟大毛都不屑于要。
那可是一百多两,他们眼睛都不咋一下,就说将这些钱分给那些受害者的家属。
他们连一百多两都不要,怎么可能要你那区区五十两?
我听我儿子说,之前有个入了镜的流寇跑了,你的钱是不是在那人身上?
若你真想要你的钱,我看你完全可以自己追上去,叫那流寇将钱还给你嘛。”
许洪军一时噎住。
让他独自去追那入了境的流寇,他怎么敢?
那可是入了境的武者,实力根本就不是他能想象的,只怕十个他冲上去,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
李清风见他沉默,抚着胡须,和善道:
“你看,让你自己去,你又不敢。
你应该感到庆幸了。
今晚若不是许夜跟大毛,别说钱了,你就是有没有命还两说。
你看王传福家,一家三口都被流寇害了,连房子都被一把火烧成了灰。
你不想着感恩也就算了,还在这里无理取闹,你那五十两鬼知道在哪去了。
就算你那钱被大毛跟许夜拿了,难道就不应该?
他们可都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朝他们要钱,难不成你的命连五十两都不值哦?”
许洪军有心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话到嘴边,只吐出一句:
“李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李清风伸手打断了他:
“打住,你不是那个意思就好,不然我可得骂你忘恩负义了。
既然你没那个意思,那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你们谁也不要再提。
大家都是黑山村的人,互帮互助才是我们该做的,而不是在这里空口无凭的计较。”
许洪军欲言又止,他不想就这么放弃,可又怕得罪李清风,最后在心里思量一番,只得妥协道:
“好。”
清晨。
村里好几家都头顶着白布,有悲泣声,从这些房屋里传出。
许夜将武技演练一遍后,在心里盘算着在县城里买两处房产。
如今这黑山村,已然不太平了。
现在小股流寇不时兴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来掠夺黑山村。
这些流寇打着好汉的旗杆,却不见得是什么好人,有些人甚至以杀人为乐。
这一次有他在,黑山村才不至于覆灭。
倘若下一次呢?
若下一次流寇来时,他恰好不在,黑山村又该何去何从?
第101章 落霞来人
西宁郡位于大周西部,向西抵临草原蛮族,与蛮族完全接壤。
在蛮族与大周关系未恶化前,作为与蛮族相交的郡,西宁郡商贸繁茂,来往商人络绎不绝。
大周动荡后,蛮族一改往日懦弱,屯重兵于边境,时不时派出小股蛮兵,掠夺边境上的村庄小镇。
如今大周朝局混乱,皇室衰微,对于屡犯边境的蛮族,也无可奈何。
直至今日,西宁郡的商贸已经大幅缩水,不过依旧有人铤而走险。
朝阳下。
占地庞大的郡城,有烟气升起。
各类吆喝声,开始响起。
一栋二层小楼,主人家推开二楼窗户,趴在窗台上,呼吸着新鲜空气,看着楼下街道上的来往行人。
楼下街道生机勃勃,人头攒动。
有小贩肩挑箩筐,一边走,嘴里一边吆喝着:“烙饼,刚出锅的烙饼~”
有小贩引车贩浆,提着嗓音喊着:“油茶汤,热乎乎的油茶汤嘞~”
有小贩背着一只褐黄的背篓,一边走,一边拿手里的两块精铁相互敲击,发出悦耳的叮铃声:“卖糖咯~”
有妇人打开家门,在门前搭上台子,摆上白嫩嫩的豆腐。
一家店铺门前架锅放上蒸笼,蒸汽升腾,弥漫出馒头包子的香气,小厮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而后大声喊道:“包子,刚出笼的包子咯~”
这时。
一行五人来到包子店处。
见几人有心买包子吃,身上又穿的是绫罗绸缎,绿色紫色都有,小厮立马丢掉慵懒,兴匆匆的招呼起来:
“几位客官,可要吃些包子馒头?这些都是刚蒸出来的,绝对新鲜好吃。店里还有豆浆,稀粥,配上这包子馒头正好。”
五人当中,为首的老人走入了店内,其余四人见状,立马跟了上去。
几人在店里寻了张圆桌坐下,店内另一名小厮见状,立马为几人端茶倒水,好生招待。
“小二,端三碗稀粥,两碗豆浆来。另外还要三十个肉包,五个馒头,十个卤蛋。”
那老人并未开口,说话的是其中一位肌肤雪白,面容清秀的女子。
这女子是标准的瓜子脸,五官精致,如同天琢。
她身上着一件灰白的长衣,颇为贴身,腰间束着一根秀有金丝的白色腰带,将盈盈一握的腰给展现出来,胸前微微凸起,胸襟‘雄厚’。
小二听着女人报出的东西,心里颇为吃惊,怎么能吃这么多东西?
为防止等会扯皮,小二则客气的小声提醒:
“客官,我们店的包子不像其他店那么小,每一个都有半个巴掌大,里面馅料多,你们只有五个人,很可能吃不完。”
坐在下首那位剑眉的男子,冷着一张脸,不满地道:
“叫你上你就上,哪那么多废话?我们吃不吃的完关你屁事,再多说一句店都给你掀了。”
小二被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这几人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没想到这人这说起话来,却跟土匪无异,满嘴都是凶言恶语。
他好心提醒,却被当做驴肝肺。
“你干什么!”
女子瞪了这男人一眼,后者则不在乎的撇过头去,不在言语,女子这才看向小二:
“不好意思,我这朋友脾气暴躁,你别往心里去。”
小二缓了缓神色,勉强挤出一缕笑意:
“没有,是在下的错。”
女子清声道’
“多谢你的提醒,不过还是按我刚刚所点的上吧,我们比较能吃。”
“好嘞,客官,你们稍等,我这就给你们上。”
回完话,小二转身走到门前的蒸笼前,将几位客人的需求,说与了守摊的小厮。
小厮惊讶于这几位客人点的东西。
毕竟正常人都吃不了这么多,不过有了刚刚店里那男子的狠声,他也不敢质疑多说,只是老老实实的将三格蒸笼端起。
三十个肉包,刚好就是三格蒸笼的量。
“客官,这里是三十个肉包,五个馒头,你们慢用。”
小厮说完就走出了店门,继续来到门口支起的摊位前,为其他来往的客人服务。
而店内。
几人开始吃包子喝起豆浆稀粥。
为首的老者,手里拿着被咬了一大口的包子,几下将嘴里的包子吞入腹中,端起稀粥喝了一大口,询问道:
“这里距平山县还有多久?”
女子正端起碗,喝着甜咪咪的豆浆,听见问话,立马将碗放下,神色恭敬的回答:
“七长老,此处郡城距平山县有五百多里,还需要一天时间才能到。”
闻言。
老者点点头:
“那你们快吃吧,吃完就立即赶路,争取明日早便达到平山县。
待将那杀害我徒儿之人抓住,必然要将其凌迟至死,好叫这世人知晓,我落霞不是好惹的。”
几人无论是在喝粥,还是吃包子,在老人说完这话之后,皆神色恭敬的回了一声:
“是。”
很快。
三笼包子便一销而空。
女子叫来小厮:“多少钱?”
这些账早就被掌柜的算好了,小二便将掌柜嘱咐的数说了出来:
“客官,一共是两百三十一枚铜板。”
闻言。
女子直接掷下一大块碎银,旋即便与中热径直离开。
看着桌上的一块碎银,小厮顿时在心里感叹起来:
“这伙人不仅肚量大,出手也大方。这么多银子,不仅能支付这顿饭钱,起码还多出了一半。”
小厮拿起桌上的银子,趁掌柜的不注意,偷偷用牙齿咬下一块,藏在自己怀里。
而出了店铺,落霞几人便翻身上马,朝着平山县而去。
傍晚。
平山县。
夕阳洒落在城墙上,将城墙染成霞红色。
踏踏踏…
城门处,一行人五人骑马而至。
守门士卒见几人来势汹汹,还不下马减速,顿时警戒起来,举起手里的长枪,封住进城的路:
“站住,下马接受检查。”
剑眉男子扯了一把马绳,马儿载着他上前两步 ,走到队伍的最前方,朗声道:
“我乃落霞门人,尔等速速让开,莫要妨碍我等进城。”
士卒面不改色,依旧肃穆:
“我不管你是谁,就是郡守来了,也要下马接受检查,这是铁规,难不成你想抗令吗?”
剑眉男子闻言笑道:
“若是我不接受,你能奈我何?”
门口两名士卒听见这回答,立马手持长枪,枪尖直指剑眉男子,惹得后者皱眉,面上露出怒色:
“就是你们县令在此,也不敢拦下我们。就你们两个虾兵蟹足,也敢跟我落霞过不去,当真是找死。”
言罢。
剑眉男子当即下马,三下五除二的将士卒手中兵器给打落在地,连带着两名看门人也被打飞在地,昏死过去。
城墙上的兵士见下方发生这样一幕,立刻大声吼道:
“敌袭!”
随着守城士卒的大喊,有人当即擂起战鼓,‘隆隆’的鼓声,响彻天地,无论是士兵,还是城内居民,此刻都陷入了混乱当中。
不少人嘴上喊着敌袭二字。
一位正在卖炸葱油饼的小贩闻言,立马收起了摊位,立马朝自己住处奔去。
已经付完钱,正在等饼的书生,见小贩跑开,也立马追了上去:
“老板,别跑啊,我的油饼!”
与此同时。
不少商家直接关闭了大迎客的大门,也有妇人匆匆忙忙的跑出屋外,将自己正在玩耍的孩子抱起便走。
整个县城,瞬间便乱了。
而此刻的城门口。
大批的士卒已经完成集结,一个个手持长枪大刀,身披甲胄,手持盾牌,将城门外的落霞几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一位中年将领,走在最前,看着还在马背上的几人,皱眉问道:
“你们何人,为何强闯城门?”
害怕事情闹大,惹出不必要的麻烦,队伍中的女人此刻骑马来到前方:
“这位将军,我们是落霞宗的人。此番前来,是奉宗门秘令,前来办些事情。
我朋友脾气大,鲁莽了些,伤了贵军士卒,我愿赔偿十两黄金,还望将军不要往心里去。”
中年将军瞳孔一缩,颇为吃惊。
他见识比那两个晕过去的士卒高多了,自然是听说过落霞宗威名的。
这可是大周王朝的三大宗门之一。
在他这个位置上的人,都听过流传的一句俗话,叫‘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三宗’,说的就是这落霞在内的三大宗门。
听说此宗武道高手众多,乃是能直接与皇室叫板的势力,就是皇帝也不敢得罪这个宗门。
只是此宗活动范围大都在武夷山脉,来到这边陲小县的情况倒是不多。
不过这几人到底是不是落霞宗的,还有待证明,于是中年将军问道:
“你们可有凭证?”
剑眉男子怒道:“我落霞行事,要什么凭证?何人胆敢打着我落霞的威名行事?”
闻言。
中年将军不由信了七分,因为传言落霞宗的人行事霸道,此人说话的语气,倒是与传闻一模一样。
很快。
在女子递出宗门令牌后,中年将领立马恭恭敬敬的让来了路,放几人进了县城。
…
清晨。
黑山村。
空气中还带着些许湿意。
而草屋前的空气上,大毛已在弯弓搭箭看习起箭术,许夜则在一旁指导着大毛的错误动作。
虽说他的箭术只有小成境界,可教起还什么都不会的大毛,那是绰绰有余。
嗖!
大毛按照许夜教导的姿势,拉满木弓后,松开箭弦,长箭激射出去,精准的命中了百米外的一颗小树上。
而他的目标。
是小树左边三米的一块稻草扎成的箭靶,这靶子足有半米宽大,目前为止,上面还没有一只箭矢插着。
大毛见自己射的这么歪,顿时有些气馁,神情失落的面向许夜:
“先生,我又失败了。”
许夜全程都在看着,见大毛这么说,便笑道:
“没事,失败乃成功之母。何况箭术本就经验之谈,而不是一撮而就。只要长此以往的练习,总有一日,你能射到那箭靶上。
不过现在你先别练了,你去把那些箭捡回来,我带你进山,教你林中打猎的经验。”
闻言。
大毛兴高采烈的将射出去的箭给拾好,装入箭筒里,准备跟着许夜进山去。
草屋里的灶台边。
小丫头正往灶里送着柴火。
张寡妇则来到锅边,揭开锅盖,顿时一股蒸汽从锅里冒了起来,一股麦香在屋内漫开。
待真气消失不见,锅里的真容就显现出来了。
锅内竹制的蒸格上,一个个巴掌大的包子,呈现淡淡的黄色,每一个都蓬软肥大。
张寡妇伸出手指,轻轻按压在一个包子上,包子表皮顿时陷了下去,待她松开手,又弹了起来。
见状,张寡妇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瑶瑶,别往灶里送柴了。”
“哦。”
小丫头听话的将手里的柴火放下,又把还在燃烧的柴火取了出来,放进柴火灰里弄熄,小鼻子则一耸一耸的,嗅着空气里的麦香味。
张寡妇则来到门边,看着屋外的两人:
“许夜,大毛,饭做好了,快回来吃饭。”
大毛背上负弓,闻言摸了摸头,笑道:
“张姐,我跟先生进山嘞。”
张寡妇则坚持道:
“你们都还没吃饭呢。就算要进山也先吃了饭去吧。饭都做好了,只管吃,耽误不了你们多少时间的。
不然你们在山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肚子会饿的。吃饱了也好有力气打猎。”
大毛拿不定主意,看向许夜,后者微微一笑,迈步朝屋里走:
“既然张姐都做好了饭,那咱们就先吃饭吧。反正今日没什么事,随时都能进山里,倒不用那么着急。”
听闻此言,大毛则赶紧跟上了。
其实不是他不想吃。
许夜家的饭菜,比他自己家的好吃太多了。
只是他觉得,这两日来先生这练习箭术,常常在此混饭吃,自己又没带什么礼物,于是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来到屋里,看着饭桌上那一抽香喷喷的包子,嗅着空气里的麦香,大毛立马吞咽了一口唾沫。
实在是太香了!
许夜招呼着大毛坐下,自己则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十分蓬软,麦香浓郁,里面的馅料是葱油混合着的肉馅,一口下去满满的全是肉香与麦香。
许夜忍不住赞叹一声:
“很好吃。”
一直看着他的张寡妇,在得到这一声赞扬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面上露出笑容:
“好吃就多吃些。”
大毛也拿起包子,一口咬下,眼中顿时一亮,脱口而出道:
“实在是太好吃了!”
说罢。
他又朝手里的包子狠狠咬下两口。
小丫头托着比她手掌还大的包子,一大口一大口咬着,吃的倍香,满嘴是油。
第102章 闹事
平山县。
一家客栈内。
落霞众人早早起了,正在房间议事。
落霞七长老文殊明,此刻正盘坐在床上,身上着件黑色长薄衣衫,脸上皱纹密密麻麻,分不清喜怒哀乐,老人阴冷的声音响起:
“丁伟乃是我亲自教导的弟子,一身武功已到了真气六脉,手里更是有我传授的好几种杀招。
可根据金羽宗那弟子的说法,那出现的神秘人,只是一招,便硬生生在林中打出一条十多米长的空道。
丁伟正是吃了这一掌,便立时身亡,连带着身上穿的软甲,也在那神秘武者这一掌下,被轰成齑粉。
试问尔等,能否做到这般?”
剑眉男子向来自负骄傲,天不怕地不怕,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可此刻听了师父的话,他不免认真思索一番,摇摇头:
“一掌打出十米长的空道,我做不到。”
他如今是真气七脉的高手,距离打通督脉,成为真气圆满,也不过一步之遥。
可就是这样,他也不敢妄言自己能做到师父说的那样。
他若不计真气损耗。
就算催动所学的最强掌法,顶多在林中打空五米内的树木,想要达到十米,于他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另外一名弟子也开口道:
“师父,以我真气六脉的修为,就算全力打出一掌,顶多将几棵树木打断。想要将十多米范围内的东西,全部用真气震碎,这至少得是真气圆满才能办到的事。”
剩下两个男弟子也点头,同意了这个说法。
而此刻。
几人当中唯一的女弟子,在听闻此言后,眉头皱起。
她乃是文殊明的第一位徒弟,叫裴雨嫣,也是另外几人的师姐,在场几人当中,除了文殊明,就属她的修为最高。
早在一年前,她就达到了真气八脉之境,也就是真气大圆满,已打通了任督二脉,只要在体内催生出元气,那她便能立刻踏入先天境。
而以她的年纪,便达到真气圆满,踏入先天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时间上有出入。
见众人纷纷表示做不到,她一手撑在下巴,思索了会,坐正起来,朱唇轻启:
“若是使用门派最强掌法全力一击,我应该是那我那个做到的,不过不会有那般轻松。
根据楚雄所言,那神秘武者与近日无冤,往日无仇,不可能一出来就对丁伟师弟下杀手。
听楚雄那意思,丁伟师弟更像是死于意外。
因为那武者一击过后,并未追加后手,到不像是特意为了杀丁伟师弟而来。我猜测…”
老者花白的眉头皱起:
“有什么直接说出来,不用拐弯抹角。”
有了这话,裴雨嫣也不吞吞吐吐了,当即将自己的猜测掷出:
“根据楚雄所言,丁伟师弟明确表示过,他不要那块七品寒髓,所以我怀疑师丁伟弟并不是被仇杀,也不是因为争夺那寒髓被杀。
我看他的死,更像是意外。那神秘武者只是在丁伟师弟即将把那寒髓打碎时,才现身出手,且一掌之后也未追加手段。
看起来,丁伟师弟更像是那神秘武者为保护寒髓,而失手打死的,所以我猜测此人的实力,应该不是真气圆满那么简单。”
剑眉男子听到这,面上讥笑道:
“师姐,你不会认为杀死丁师兄的人,会是先天武者吧?你没听那楚雄说吗?
那人模样稚嫩,一股子少年气,分明就是个不满二十的青年,怎会是先天境界?
师姐你是不是把修炼想的太简单了些。若那青年是先天境,岂不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武了?
这可能吗?
何况练武需要的不仅仅是天赋,还有法门,以及修行资粮,这些要素缺一不可。
放眼如今的大周,除了我们落霞宗,还有谁能在短时间内就供养出一个先天?
那年轻人并非缥缈宗与金羽宗的弟子,就更不可能是大族子弟。
这些世家大族,要么依附皇室,要么就依附我们三宗,无论是依附于谁,其门下修行资源都会被牢牢把控,连练武的好苗子也会被关注。
但是,以我们落霞的情报网,都没听说有这样一个天才,那此人大概率就不是大周人,我想应是蛮族之人,且修为在真气圆满。
如今蛮族虽比大周差些,可供养一位年轻的真气圆满,想来应该还是能供养得起的。
但先天…呵…
先天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成就的,我们落霞能有这么多位先天,靠的是什么,大家应该清楚吧?
那蛮族可没有咱们这个资源,怎么可能有那么年轻的先天高手?”
裴雨嫣闻言,不做回答。
另外两个弟子,则在夸耀剑眉男子分析透彻。
“够了。”
文殊明低沉的嗓音响起,房间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老者理站起身来,平了身上的衣物:
“不管那人何等天才,被我找到也只有死路一条。此事尚且不论,这并非主要目的。
宗门派出丁伟,只为摸清魏家底细,却不想丁伟身死,此事便搁置了。前段时间,有人透露魏家真实消息。
这魏府里,有着一位先天境武者。本来针对对魏府的计划,只能临时改变。所以宗门差我前来,欲令魏家以落霞为首。”
裴雨嫣皱眉:
“此事只怕不太好办。”
文殊明来到桌前,倒满一杯茶水,听闻弟子的这话,面上露出一抹轻视,毫不在意的端起茶杯道:
“落霞可没那么多时间慢慢软化魏家,它不认也需认!”
一口将茶水饮下,老者缓缓踱步,清声道:
“裴雨嫣。”
女子躬身一礼:“弟子在。”
老者吩咐道:
“等会你先去那个黑山村探查情况,看那人是否还在那个村里。若有情况,不要妄自行动,等我到来。”
裴雨嫣点点头:“是。”
老者点头,随后望向另外几人:“你们几人跟我直去镇西关。”
…
镇西关。
魏府。
两名炼肉境武者,身高马大,着一身黑色劲装,一左一右的分列大门两旁,一人腰间悬剑,一人腰间挂刀,目光炯炯,孔武有力。
踏踏踏…
马蹄声由远及近,四匹棕马稳稳停在魏府大门。
见来者衣着皆不同寻常,两名守门侍卫对视一眼,持刀侍卫便上前一步,却不敢大声呵斥,只是寻常语气,非恭非斥:
“止步,来者何人?”
剑眉男子手勒缰绳,神色张狂,朗声道:“告诉你们家主,落霞来访,速速出来迎接。”
好嚣张的话!
两名持器侍卫无不惊诧。
这么多年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对他们说话。
以往那些王公贵族。
想见他们家主,无不以厚礼相送,并且对他们二人也是客气恭敬,就是这样,最后见与不见,还得看他们家主的心情。
而面前这四人,竟胆敢叫他们家主出来迎接,真是好大的架子,莫非是皇帝不成?
如此当面羞辱他们家主,两侍卫心里自然有些不满。
不过这骑马的四人,穿着远非常人,皆是金丝银绸,神态从容,隐隐透着上位者的傲气,两侍卫心里不舒服,却不敢说什么狠话。
持刀侍卫,面色如块寒铁,一片冰冷,对于剑眉男子嚣张的话,只是冷冷回道:
“家主暂时不在,几位大人若想见我家家主,还请明日再来。”
剑眉男子闻言,眉头一挑:
“当真不在?”
持刀侍卫漠然道:“当真。”
剑眉男子冷笑一声,不说废话,在沉默一息后,悍然飞身而起,于空中接连打出两掌。
两道气劲立刻透体而出,朝这两名侍卫击去。
这是属于真气七脉高手的一击。
两名侍卫不过是炼肉境,不说抵挡,就连躲避都无法做到,当即便被气劲打中,整个人被巨大力道击飞,重重摔倒大门之上。
砰!
朱红色的大门倒是结实,并未被砸坏,可两名侍卫就没那般轻松了。
两人滚落在地,五脏六腑被气劲击伤,一口鲜血喷出立马从二人口中先后喷出,立时便丧失了战斗能力,躺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了。
剑眉男子轻飘飘的落回马背上,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二人,面上露出冷笑:
“就你们二人还想为难于我?”
“哼!”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看看配不配。两只井底之蛙,连我落霞大名都未曾听闻,活该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
大门动静巨大,立马引得门内下人查看。
当看到倒在地上已经无法行动的侍卫,下人们立马一传十,十传百,顷刻间便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书房当中。
魏国忠拿起手里的褐黄纸张,上面是他部下推荐上来的升职名单。
这些名单皆是一些他不认识的人,这些人升职的缘由,属下也未说明清楚,只是写了一个大概。
于是他思索了片刻,提笔在上写了一行字,极其委婉的将这份名单给拒绝,并说明了合理缘由,让人挑不出毛病。
正当这时。
府邸管家,一个微胖的中年人,闯进了书房 ,正当魏国忠想要询问时,管家率先开口了:
“家主,府外有人闹事。”
闻言。
魏国忠不以为意,继续提笔在折子上书写批语,直到将批语写完,才缓缓道:
“这种小事,你处理就好,不用请示我。直接派侍卫将这些闹事之人赶走便好,至于你们用什么手段,我不会管。”
管家低着头,躬身道:
“家主,这不是小事。那群人已打倒了我们十多名侍卫,其中还有好几个侍卫,因为伤势过重已经死了。
那闹事之人可以确认是真气境,不过到底是几脉,暂且还不清楚。并且来犯之人并非一人,还有另外三人。
其中一位老者,气势很不一样,其他人似乎都以这人为首,实力应该不低。”
“哦?”
魏国忠抬起头来,有些惊讶,真气境的武者来他们魏府闹事,这绝非偶然,定是有人指使,他当即问道:
“在此之前,这些人可有预兆?”
管家如实答道:
“这些人倒让侍卫传过话,不过那些话有些侮辱家主,侍卫便没有进来通报。
那人为此发怒,当场将两名侍卫打倒在地,现在府邸其他侍卫已经去了,不过应该不是那人对手。”
听了这话,魏国忠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走,出去看看。”
…
大门处。
无数的下人,以及武者守卫,开始朝大门处汇聚。
魏府矗立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被人打砸大门,所有下人与守卫都感到意外,同样也异常愤怒,因为家主平日待他们不薄。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此刻这些侍卫便是这样,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将这些打砸府邸大门的人,暴打一顿,再关押起来问罪。
剑眉男子看着朝自己涌来的人,朗声大笑起来:
“来的好!”
他飞身而起,落到地面之上,面对十倍于自己的对手,丝毫不惧,还异常兴奋,眼中充满狂热之色。
呼!
一名侍卫抡棍朝挥下,激发出破空声。
剑眉男子以拳击棍。
砰…
长棍顿时碎裂。
而剑眉男子的拳头却并未停止,直接一拳击在了挥棍之人的心口上,将那人击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剑眉男子兴奋到了极点:“太弱了,太弱了,还是太弱了,你们全都一起上!”
其余侍卫见此一幕,不再迟疑,当即全都毫无保留的出手。
一时间。
刀枪棍棒,斧钺钩叉,种种兵器齐齐朝剑眉男子身上招呼。
剑眉男子在人群中不断游走,他每挥出一拳,按出一掌,便有人倒飞出去,倒在地上 。
或痛苦翻滚,或一动不动,或大声哀嚎。
剑眉男子如同战神下凡,只是短短数息功夫,便将围在自己周围的十多名武者,全都打趴下,他看着满地的人,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还以为魏家的侍卫能有多厉害,不过是一些土鸡瓦狗罢了,一合之敌的对手都没有,当真是扫兴。”
他话音刚落,一道浑厚的男人声音,夹带着真气,从大门内穿出,清楚的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既如此,那就让我来试试,你可敢应战?”
第103章 宁氏:得加钱
黑山村。
光秃秃的槐树下。
刘氏手里拿着几匹新布,朝家的方向走,正考虑着 给大毛与二毛做什么样式的新衣。
这些布匹都是她去县城所买,而买布的钱,是县衙发的。
县令老爷说她儿子有大才,不仅按规定发了武者那份,每月一两多的银钱,还额外给了五十两银子,以为作贺礼。
五十两银子。
于每月收入不足二百铜板的他们家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反正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仅如此。
大毛还被县令老爷安排了一份差事。
捕快。
这份差事轻松,也不需要干什么,只是需要抓捕罪犯时,去走一趟就好,每月便能多领二两银子。
如此一来。
他们家每月收入打底就有三两了。
原本贫穷的家庭,在朝夕间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这变化让她一时都不太适应。
刚走两步,刘氏便遇一妇人笑吟吟的对自己打招呼:
“刘婶子,吃了没?”
刘氏点了点头微笑道:
“吃了。”
她刚走两步,又有一位模样略显苍老的妇人,满脸笑容的道:
“刘妹子,扯布做新衣呢?要不要我帮帮你,我做了十多年的衣服,手艺还过得去。”
刘氏笑了笑:
“不用了,吕姐,我就随便给孩子做两件衣服,不用太精细。”
刘氏每走两步,便有人笑着打招呼。
这倒让她有些始料未及,毕竟之前可少有人与她说话,更别提还都是笑着对她说。
她明白,这些人之所以如此热情,不过是听说她儿子大毛成了捕快,又入了境,成了武者,所以想来巴结。
就在昨晚。
她还收到了李清风送来的两袋粮食,说是祝贺大毛成了捕快,特地贺喜的。
她知道这是李清风的示好,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李清风送了,他们家也没有不收的道理,不收就意味着要与李清风划清界限,会得罪人。
‘许夜帮我们家真是太多了,亏我以前还认为他是个不换粮的赖皮,真是羞愧啊。’
刘氏知晓,如今这一切都是许夜带来的。
若没有许夜,他们一家的结局,最后只能是二毛被卖去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大毛则是参军,生死难料。
刘氏心中感激,正走着,却听身后传来马蹄声,扭过头一看,就见一匹白马正朝村里奔来。
在马背上,是一位面容茭白的女子,瓜子脸,五官小巧精致,神态清冷。
“哪里来的姑娘,怎的这般秀丽?”
看着远处马背上的姑娘,刘氏不由疑惑,这么俊俏的姑娘,到这个僻野山村里干什么?
还是独自一人骑马,就不怕地痞流氓骚扰吗?
而裴雨嫣的出现,自然也引起了村里其他人的观看,尤其是受到男人的注视,有妇人揪住丈夫耳朵,扭成麻花,骂道:
“看看看,这骚狐狸就这么好看?你瞧瞧你自己那样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怎么不见你这么看我,难道我不好看?
当年结婚你可说了,老娘是最美的,你个没良心的,这么快就忘了?”
男人吃痛哀嚎一阵,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马背上的裴雨嫣身上。
刘氏看着女子放慢了速度,只是再路过她面前时,忽然停了下来,心里正不解时,却见马背上的女子忽然看向她问道:
“这位大姐,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刘氏皱眉,见女子拿出一张画像来,递了过来。
画像只是人脸,由墨色勾勒。
但看着画像上的面容,刘氏心里顿时一惊。
她一眼就看出了这画像与许夜有着七分相似,心里立马警惕起来。
这女子找许夜做什么?
刘氏表面还是不动声色,皱了皱眉:“这位姑娘,不知你找这画像上的人,是要做什么?”
裴雨嫣笑道:
“我是他朋友,找他有重要的事相告。”
朋友?
刘氏当然不信,若真是许夜朋友,还会拿着画像来寻人吗,眼前这漂亮女子显然没安好心,于是她道:
“这样啊,我仔细看看…”
刘氏看着画像,露出一副思索之色,片刻后,才摇了摇头:
“我在这生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人。姑娘你是不是寻错地方了,我们这没这个人,要不你去隔壁村看看?”
闻言。
裴雨嫣打量了刘氏一眼,见对方眼中并未任何异样,才就此作罢,说道:
“那应该是我寻错地方了,等会我去其他地方问问。”
话说这样说,裴雨嫣却并未离开,而是立马又找到了另外一个妇人,这妇人不是他人,正是许洪军的妻子宁氏。
宁氏正在拎着竹篮,里面是她刚刚从山里抛来的野菜。
如今家里的五十两存款被流寇拿了去,日子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每隔上几日就吃一次肉。
家里倒是还有一些余粮。
但那些东西是吃一些少一些,所以只能从现在开始就节省粮食,不然要不了多久,他们一家就得去喝西北风了。
本来宁氏还十分懊恼,不知未来到底该怎么生活下去,回家路上却忽然被骑马女子给拦下。
她十分疑惑,不明白这衣着精致的女子拦着自己去路是要干什么,便问道:
“你弄啥呢?”
裴雨嫣拿出画像来,展示给妇人询问:
“这位大姐,你是否认得此人?”
宁氏看了一眼,画像就自动与脑中的一个人重合在一起。
这不是许夜吗?
这女人穿的这么好,应该不是差钱的主,家里刚好没有余钱了,说不得可以从这人身上敲上一笔。
如此想着,宁氏便故作一笑:
“哎呀,这人我认得。不过你找他干什么?要是你不说清楚,我可不会带你去的。”
闻言。
裴雨嫣当即拿出一锭银元宝,足有半个巴掌大,底部印有二十两的大字。
宁氏眼睛立马直了,盯着银元宝一眨不眨,眼中满是渴望。
见此一幕,裴雨嫣这才道:
“我干什么你不用知晓,只要你给我提供这个人的信息,这二十两就是你的。你要是能带我找到此人,另有二十两给你。”
宁氏脸上一喜,不过很快又面露难色:
“哎呀…姑娘,不是我不帮你。只是你说的这个人,乃是我的亲友。
要是你真想知道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说,不过让我出卖亲友的话…得加钱。”
裴雨嫣嘴角勾起,又拿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元宝,两锭白花花的银元宝,将她纤细葱白的手掌给占满:
“这里是四十两,只要你说出这个人的下落,这些钱就是你的了。不过…要是你说不出来,那你应该知晓会有什么后果。”
见到两锭银子,宁氏已经双目放光,一把将裴雨嫣手里的两锭银子拿了过来,揣进怀里,眼眉笑弯成了月牙:
“哎呀,什么钱不钱的,我只是乐于助人。那人是我侄儿,叫许夜,今年好像才十七岁。”
“十七岁?!”
裴雨嫣诧异不已。
她听楚雄说过这人,年纪不大,所以猜测此人最少也应有二十了,否则不该有这分实力,只是一招便将真气六脉的丁伟给击杀。
可十七岁这个年纪,是她怎么也没想过的。
这个年纪就算再怎么天才,也不应该有秒杀丁伟的实力,当真是奇怪!
宁氏不解道:“怎么了?”
裴雨嫣摇摇头:“没什么,你继续说。”
宁氏便绘声绘色的继续道:
“这小子早些年不学无术,既不想读书,也不去练武,整日呆在家中,要么就是去溪里捉鱼摸虾。
后面他生父死在了山里,差点就饿死了。前段时间不知怎么的,这小子就像开窍了似的。
不仅学会了打猎的本事,还进山打到了黑熊这些东西,本事大的很。
就两天前,一伙流寇入村,据传都是他解决的,村里的人现在敬他得紧。你也是遇见了我,要是问其他人,他们还真的不一定会跟你说。”
裴雨嫣眉头一挑:
“既然他们都不会与我说,那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宁氏假意羞怯似的一笑:
“你不是加钱了吗?”
裴雨嫣默了两息,而后继续问道:
“那你知晓那人的住处吗?现在带我去。当然,若是你能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我可以再给你二十两。”
其实从宁氏的话,她就推测出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这个叫许夜的少年,似乎在不久前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在短短时间过去,就已经成长为了能瞬杀真气六脉的高手。
至于妇人所说的开窍,她身为落霞弟子,自然不会相信。
没有人会开窍开得这么离谱。
只有一种可能,才能让一个普通人,在如此短短时间内,就成为一个近乎于先天,或者已经成为先天的高手。
那就是…仙!
其他外界或许不知道这个隐秘,可她身为长老嫡传,自然知晓几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可是轰动了整个大周顶尖势力的大事。
在那件事之前。
所有武林中人,皆以为先天大圆满,就是武道极限,就是绝顶高手,能站在那高山之上,俯瞰整个大周。
可那件事的发生。
击碎了整个整个武林先天强者的认知。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先天并不是极限,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仙人,一种能飞天遁地,能御剑斩敌于千里之外的强者。
正是因为如此。
她才不会相信那许夜是真的开窍了,而是怀疑此人是机缘逆天,得到了某位仙人的传承。
毕竟百年前的仙人能出现在这个世界,那就表明其他仙人是否同样会出现,且没有被他们武林中人发现呢?
“当真?”
听到有再得到二十两的机会,宁氏精神不少,整个人如同刚出生的幼儿,眼眸明亮。
裴雨嫣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闻言,宁氏立马就欲迈步,想领着裴雨嫣前往村中那处,最靠近山里的草屋。
这可又是二十两!
是她与丈夫少说都要存上好多年的钱。
有了这些钱。
她家的生活能再次恢复成以往那样,不仅每日不用吃那些味道奇怪的野菜,还能隔上几日便能吃上肉。
这样的神仙日子,她可不想错过。
所以在领着裴雨嫣前往草屋的路上,她又说了许多关于许夜的事,从幼儿一直说到少年,又从少年说到了长大。
几乎她知晓的所有事,都没有放过,一一被她说与了裴雨嫣听。
听完了这些。
裴雨嫣几乎可以肯定她心里的猜测。
这个叫许夜的年轻人,定然是得了仙人传承,不然只是吃了什么九品宝药,又或是绝世神功,绝对不可能有如今成就。
“仙人传承,无论如何,我定要得到!”
就在她下定决心之时,两人已然来到草屋前。
不过此刻的草屋里并没有人,房门紧闭,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宁氏道:
“这就是许夜的住处了。”
裴雨嫣疑惑道:
“这人哪去了,房门怎的是关的?”
宁氏也不知许夜去了哪,她也两天没见许夜在村中出现了,不过为了那二十两银子,她还是解释道:
“许夜一般白天进山,所以家里没人。不过他晚上应该是会回来的,你要是想见他,可以在村里等会,或者晚上再来。”
裴雨嫣点点头。
这个解释倒是合理,毕竟那少年之前的身份是猎户,白天进山打猎倒也说得过去。
这少年原本就只是一乡村郎。
没见过什么世面。
若是见了外面的世面,就该知晓,有了如今的实力,赚钱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哪还需要每日进山打猎?
只要随意透露实力,自有世家王侯亲自登门相邀,届时想要金银珠宝,不过易如反掌。
“你先回去吧,我就在此等候。”
说完这句话,裴雨嫣再度拿出了二十两,摊在手中,宁氏见状一把夺了去,生怕她会反悔。
拿了银子,宁氏脸上的笑容更多了:
“那你在此等候,若有什么需要,可来村西头那边寻我,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定然不皱一下眉头。”
待宁氏走后,裴雨嫣并未离开。
她将马给了宁氏照顾后,便独自进了草屋当中,随后盘坐在床上,静静等候。
“仙人传承…我势必要得到…”
第104章 收割
魏府。
剑眉男子打倒一众看门侍卫后,惹得魏国忠不满,魏国忠当即要与其比试一番。
而看到来人身着一袭淡黄长服,浑身散发着上位者的气势,剑眉男子当即明白,此人实力定然不俗,冷笑着道:
“我还以为这偌大的王府,就没有一个能打的了,总算出来个像样的货色了。”
魏国忠面无表情,从房门里跨步而出,来到大门外,以一人与落霞几人对峙,丝毫不虚,神色淡然道:
“你上门拜访,却伤我家丁多人,这个道理无论是放在哪里都是行不通的。
今日不管你是何人,且先接我三招再说。倘若三招后你还站着,再与我谈话。”
剑眉男子负手而立,狞笑道:
“你这人实力不知,口气倒是不小。还三招不倒,就算接你十招又能如何,我岂会惧你?
废话不要多说,切放马过来,有本事就将我杀了,我到要看看你多大本事!”
“那我满足你!”
魏国忠话音刚刚落下,身子却如离弦之箭,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速度奇快,只是转瞬间就来到了剑眉男子身侧。
没有什么奇怪招式,有的只是一拳挥出,目标直取剑眉男子的丹田。
面对袭来的一拳,剑眉男子不敢大意 。
当即手掌下压,想要将这一拳拦下,同时体内真气开始按照特定经络流转,已做好了反击准备。
砰…
拳与掌相对,爆发出巨大的声响。
剑眉男子瞪大眼睛,整个人被打的后退好几步,那拦截的手掌颤抖不已。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魏国忠,不曾想此人的武艺竟如此高超。
只是这一拳打来,不仅令他体内气机紊乱,真气流转停滞,就连拦截的那只手掌都生疼。
“真是好大的力气!”
剑眉男子明白,眼前这人的武道修为,绝对在他之上,虽说没有迈入先天,可一身修为至少也到了真气大圆满的境界。
也怪不得方才说话那般嚣张,原来是有嚣张的本事。
倒是他自己,说话的声音好像大了些,对方这一拳都差点令他接不下,更别提他还说的是接下十招又何妨。
而正当剑眉男子刚刚停下,魏国忠再度追上,又是一拳补上。
这一次。
他打出的拳头上,已覆有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显然是使了什么武技。
“这一拳万不可被打中!”
剑眉男子心里大惊,方才魏国忠普通一拳他都接不住,更别提这释放武技的一拳。
这要是被打中,他定然不死也伤,于是立马抽身后退,想要躲开这一拳,可不知对方使了什么身法,竟是如影随形,令他避无可避。
眼见这一拳打来,剑眉男子只能抬起胳膊,调动真气到胳膊上,打算硬扛下这一拳。
砰!
剑眉男子被击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横着飞了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血雾,滚落在地上,久久不能起来。
落霞其余两名弟子,此刻瞪大了眼。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以剑眉男子真气七脉的实力,竟然连眼前这中年人的两拳都挡不住,这要是让他们上,岂不是一招就要去地下见祖宗?
剑眉男子倒地不起。
魏国忠眼里却没丝毫怜悯,继续上前。
此刻府外已聚集了不少人,这些人或是老幼妇孺,或是江湖过客,又或是来往商人。
无论何种身份,只要魏府行事弱了,必然会被疯传,从而落了魏府名声。
这一点,魏国忠极为清楚。
所以他行事必然要强硬,手段要够狠,就算知晓这伙人是当今天下势力最大的落霞 ,也不能有丝毫软弱。
只有这样才能震慑那些对魏府起异心之人,才能让落霞重新审视魏家。
魏国忠很快来到剑眉男子身旁,俯看着这倒地不起的男子,他只是笑道:
“我之前说你能接下三招,再与我谈话。如今才第二招,还有一招未使。你若现在道歉赔礼,我可以放过你,成与不成?”
等了两息,没得到回答,魏国忠当即道:
“既然你不说话,那就是不满意我的提议,看来我没看错你,你果真是威武不能屈之人。
那好,既然如此,那就接下我最后一拳。这一拳后,无论你是死是活,之前打伤我家丁之事一笔勾销。”
魏国忠手掌成拳,作势蓄力。
剑眉男子瞪大眼睛,很想说成,可体内伤及五脏六腑,口不能言,只能惊恐看着魏国忠蓄力挥拳,直奔自己面门。
他当即在心里哀嚎一声:
“我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
坐在马背上的文殊明,阴沉着一张脸,冷喝一声:
“够了!”
两个简单的字,在先天元气的加持下,如雷贯耳,传到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令人脑袋一懵,陷入一瞬间的空白。
独属于先天武者的气势,更是毫不掩饰的从老者身上弥漫而出,顷刻覆盖整片区域。
一时间。
鸟儿展翅飞逃,雄鸡低头爆窜,黄狗呜咽而跑,在场所有人只觉一股无形压力落到肩上,动不能动,胆颤不已。
而此刻的魏国忠,受到的气势压制更加强悍,他体内运转的真气,都在这一瞬间都生生一顿。
“先天高手!”
魏国忠立刻有了明悟,也自觉的收回了拳头,在先天武者的眼皮底下杀人,他没那么大的胆子。
先天与真气圆满之间,看似差距不大,实则就如一条难以逾越的天堑。
两者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若他坚持挥下那一拳,那定然会在拳头落下去的一瞬,被那老者当场震杀。
这时。
马背上的文殊明冷声开口道:
“小子,你有些过分了。当着老夫的面,还敢对我弟子动手,看来你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
不管你是魏家何人,今日老夫便要让你知晓,先天武者不是你能得罪的。”
老者话音落下,手里出现一个路上随意捡来的碎石,朝着魏国忠便屈指一弹。
嗖!
石子破空。
魏国忠严阵以待,却根本看不清石子在哪,只听声音越来越近,心里不由有希望着急。
先天武者的随意一击,他根本无心反抗 ,一旦被这颗碎石打中,若击中了要害处,他当场就要毙命。
关键时刻。
一片树叶从另一个方向飞来,与碎石子相击在一起,发出‘嗙’的一声。
其余人满头雾水,却不知发生了何事。
只有马背上的文殊明,此刻眉头一皱,目光落向了那府邸的大门里,那儿空空如也。
然而,下一刻。
一位面容苍老,瘦的只剩下皮与骨的老者,便出现在大门处。
看热闹之人立刻热议起来,纷纷讨论起这行将朽木的老者身份。
这时,魏国忠回到大门处,对着老者鞠躬一礼,语气极为恭敬:
“爷。”
听到这一声称呼,其余那些围观群众,此刻却炸开了锅。
“这是魏将军的爷爷,没开玩笑吧,他爷爷不是早在几十年前就死了吗?我记得我还参加过那场葬礼。”
“魏将军自己都是真气大圆满之境,他的爷,岂不是修为更高,是先天武者了?”
“难怪朝廷迟迟不对魏家动手,我还以为是朝廷信任魏家,原来是根本没发动。”
…
魏无忌冲魏国忠和善的点点头,轻声道:
“你在这站着,我去处理。”
老人正一步一步的朝门外几人走去,他身子瘦弱,像是一根干透了的竹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然而此刻的文殊明却丝毫不敢大意。
他明白。
这个瘦弱,且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者,便是刚刚破了他攻击之人,这副看似瘦弱的身子下面,隐藏着的是能杀死在场所有先天之下的恐怖强者!
魏无忌轻飘飘的开口问道: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是拜访吗?打伤家丁,对魏府家主使用杀招,这就是落霞口中的拜访?落霞什么时候如此不懂礼数了?”
文殊明身边一真气五脉的年轻人,闻言小声嘀咕了一句:
“死老头,关你屁事。”
文殊明有心阻拦弟子的口无遮拦,却终是慢了一步。
而听见这声的魏无忌,咧嘴一笑:
“管教无方,该罚!”
他话音落下,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刚刚小声嘀咕那人,立马捂住心脏,满脸痛苦,紧接着就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文殊明准备出手救助,却听魏无忌的声音忽然传来:
“勿动,否则另一人也必死无疑!”
文殊明大怒,凝视着魏无忌:
“你威胁我?”
魏无忌毫不在意,轻轻笑道:
“我哪里敢威胁你们落霞之人,不过是随口一言而已。”
文殊明冷哼一声:
“我奉宗门密旨,特来你们魏家,只为一件事,让魏家攀附于我宗。”
闻言。
魏无忌笑了笑:
“不好意思,年龄大了,跪不下去。”
文殊明皱眉道:
“别这么着急拒绝,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你们魏家不过你一人是先天武者而已,就凭你一人 如何与我落霞抗衡?
我劝你还是考虑清楚,不要只去灭亡,不然魏府这上上下下的人,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魏无忌面上没有露出丝毫担忧:
“魏家怎么样,还不是你们落霞说了算。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走是不走。
若是要走,就赶紧带着这些垃圾快滚,若是不走,也别在此废话,过来跟我斗上一场。”
文殊明自然不想与这老头争斗。
此人都快入土了,与其争斗不划算,还不如请宗门再派一名先天,届时以二对一,方才能万无一失。
“我们走。”
文殊明率先骑马离开,仅剩的那名弟子则将另外两人搬到马背上,驱着马儿跟着离开。
待这些人离开后。
魏无忌走回大门里面,脸上才敢露出凝重神色,对身旁的魏国忠道:
“落霞已经顶上我们了,你赶紧安排人手,将人员与家产偷偷转移隐藏。
以如今落霞的做事风格,只怕那人立马要向宗门禀报 再派一名先天武者过来,到时候他们以多欺少,我也不是对手。”
魏国忠疑惑道:
“既如此,为何不直接攀附于落霞?”
魏无忌摇摇头:
“如今的落霞,不再是当年那个落霞了。现在这个落霞,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听说还拿活人炼丹。
虽说这是江湖传闻,不知真假,却也足浴说明落霞的危险。若是攀附于他们,只怕我魏家便要沦为走狗,刀兵,再也不得自由。”
魏国忠思索一番,沉吟道:
“如今皇室猜忌于我,欲致魏家于死地 。这落霞今日也来,同样想要魏家灭亡。左右都是个死,我们该当如何?”
魏无忌沉思开口:
“缥缈宗…或许是个不错的去处。”
“缥缈…”
魏国忠思索好一阵,缓缓点头:
“那我立刻差人联系缥缈宗,若是不成,再另寻他路。”
…
平山县。
刚回到客栈,文殊明拿来纸墨笔砚,当即书信一封写明缘由,并叫宗门再增派一名先天武者,以对魏家进行收割。
收割直到将书信传走,他才检查起弟子伤势,两名弟子都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也伤的不轻。
这让文殊明颇为恼怒。
他并不是恼怒弟子被伤,而是这魏家不给他面子,轻视他,所以他特地在信件里,写死了魏家攀附落霞的可能性。
他要叫魏家…灰飞烟灭!
“裴雨嫣呢?”
听着文殊明的问话,另外一名弟子立马回道:
“师姐暂时还没消息,应当还在村里。”
…
是夜。
点点星光,暗淡缺月。
黑山村的草屋。
盘坐在床上的裴雨嫣,此刻睁开了眼睛,眉头微皱。
“怎么回事?那妇人不是说那少年会在晚上回来吗?现在都已经晚上了,怎么还是没有动静?莫非那妇人是骗我的不成?”
“可恶!”
思忖到此,裴雨嫣有些生气,当即起身,朝着村西边寻去。
而此刻。
村西边的一座泥屋里。
许洪军吃着碗里掺杂了野菜的清水粥,见妻子从回来开始,就一直处于乐呵的状态里。
这不由勾起了他的好奇,忍不住问道:
“媳妇儿,你从回家开始就在笑。咋了,你今日是碰见什么好事了?难不成捡到了银子?”
第105章 翻身
“今日多挖了些野菜,所以高兴。”
宁氏自是不会将得到银两的事说出来,这可是她凭本事得到的,是她一人之私财。
若说出来,这钱定然要被用于家庭。
反正这事就只有她知晓,只要不说出来,就算日后不跟许洪军了,也有一笔银钱在身,能很好的活下去。
“是吗?”
对于宁氏敷衍般的回答,许洪军当然不信。
他对宁氏的脾性可以说了如指掌,对方绝不可能平白无故的露出一副暗自窃喜的模样,这明显是得了什么大便宜。
想到这,许洪军心中不由黯然:
“自打家里的五十两丢了后,妻子每日都看我不顺眼。往常一两月都不见得会吵架,这几日却天天为琐事争吵不休。
只要我在家里,她就故意找茬。今日更是说谎隐瞒什么,照此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分道扬镳。
兴许她这两日脾气如此古怪,是她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让我心烦意乱,好让她回娘家去。”
正当这时。
‘砰’的一声,门栓断裂,房门被人暴力推开。
无论是正感到心烦意乱的许洪军,亦或是为得了几十两银子而高兴的宁氏,都被这响动惊到。
许洪军率先反应过来,以为又有流寇入村了,立马将将放在墙边的锄头拿在手里,一脸防备的看着漆黑的门外。
宁氏瑟瑟发抖,想到自己藏起来的几十两银子,忍不住担忧起来,生怕又被流寇寻到抢了去。
在昏黄灯火的照耀下。
门外走进来一道身着白衣的美丽女子。
李洪军全神贯注,当见到这女子窈窕的身段,以及俊美的面容时,当时就看直了眼。
好漂亮的女子!
他心里下意识冒出这样一个想法来,若是能与这女子缠绵一夜,哪怕是死也值了。
宁氏此刻也看见了裴雨嫣,她心里的担忧立时消散了,换成了笑脸,越过李洪军,迎了上去:
“姑娘,你怎么来这了?”
裴雨嫣面容清冷,丝毫不客气:
“我正要问你,为何晚上那人也没回来?莫不是骗我不成?”
宁氏愕了一下,反应过来,明白对方是在说许夜,露出不知情的神色:
“这怎么可能呢?那小子一般都是早上进山,最迟不超过下午就回来了。
不过他有可能打到了猎物,会去县城售卖,有时候晚了,他就会在县城待上一晚上,明日才回。”
许洪军听两人谈话的内容,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来:
“这两人不是在谈许夜吧?”
村中打猎为生之人,就只有一人。
那就是许夜。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有这本事。
眼前这姑娘,无论是样貌气质,亦或是穿着,都不是普通人,怎么看都像是富贵之家的小姐,许夜什么时候认识这类人了?
裴雨嫣听着宁氏的解释,面无表情,片刻后却忽然出手,一把擒住宁氏喉咙。
宁氏大惊失色,左右挣扎,却无法挣脱,反而脖子上的那双葱葱玉手抓的更紧了, 几欲令她呼吸困难,宁氏话语艰难:
“姑娘…你…你这是干什么…”
许洪军一时没搞清楚状况。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的忽然就剑拔弩张了?
不过宁氏终归是他的妻子,不能放任不管,所以他立马提起锄头就冲了过去,刚将手里的家伙举起,还未挥下。
只见女子手一挥,一股真气喷涌而出。
许洪军立时就倒飞了出去,将一个木架撞坏,整个人才停了下来,倒在地上‘哎呦’的呻吟。
裴雨嫣似雪般的脸上毫无情绪,只有一对眸子透着寒意,打发掉完许洪军后,她掐住宁氏的手微微一紧,顿时令宁氏窒息挣扎,冷道:
“还敢骗我!”
宁氏想要解释,却口不能言,只能支支吾吾,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来。
她整张脸因为窒息而憋的通红,手臂胡乱的挥着,并无作用,脸上的色彩很快就由红转为紫,手臂也逐渐没了动静。
见状。
裴雨嫣这才松开手,任由宁氏跌倒在地,如惹急了的犬一般,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好一阵后。
宁氏才逐渐缓了过来,她看向站着的女子,眼中满是恐惧,整个人不自觉的便往后面退缩,一直到了墙角,退无可退,这才噗通跪倒在地,慌张道:
“你…别杀我…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裴雨嫣垂眸,俯瞰着她,在油灯的照耀下,脸上肌肤显得细腻柔滑,她挑眉道:
“你的意思…之前骗了我?”
宁氏急忙摇头:
“没有,没有的事。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骗你,之前跟你说的那些,都是实情。”
裴雨嫣凝视着她,点点头:
“如此便好,否则你难见到明日的太阳。现在告诉我,许夜到底在哪?若你说不出来,又或是说谎,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宁氏惊恐万分,畏手畏脚的垂着头,地面磕的她膝盖生疼,却不敢表露出来:
“我真不知道许夜去了哪,但我可以帮你问。”
裴雨嫣道:
“好,那你现在出去问。”
“现在?”
宁氏愣了一下。
现在这时间段,大家只怕已经睡了吧?
裴雨嫣来到一根凳子边坐下,听着宁氏的话,立马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质疑的发出了一个‘嗯’字。
宁氏被吓的一哆嗦,哪里还敢耽搁,立马答应下来,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屋,在漆黑的夜晚里,开始挨家挨户的敲门询问。
裴雨嫣见妇人离开,则坐在凳子上开始运转真气,恢复起刚刚损失的真气。
而地上的许洪军,此刻依旧在地上躺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了,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准备装死蒙混过关。
从刚刚被打,他就知晓了眼前这年轻女子绝不是普通人。
此女只能是那高高在上的武者大人 ,否则怎会轻轻一挥,就将他这个成年男子给大飞出去?
他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也无仇怨。
此人是他妻子引来的,就算有什么仇怨,也不该寻他,而是该去找他妻子,所以此时此刻,他只有假装昏迷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一会。
宁氏走进了屋子里,看向凳子上的裴雨嫣,高兴道:
“有消息了,据传许夜在两天前,带着李德仁跟张寡妇一家,装着锅碗瓢盆,驾牛车搬家去县城。”
宁氏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有些吃惊。
县城的房可不便宜。
想要买下一处小宅子,少说得上百两。
她知道许夜是打猎赚了钱,却不想赚了这么多,连县里的房子都能买得起了。
最让她嫉妒的是,许夜竟然还给李德仁家也买了房!
这简直太过分了。
李德仁不过是一个外人,而她与许洪军可是许夜的亲戚,还是血浓于水的那种这小子竟然帮外人都不帮他们,真是不孝!
而听到这个消息,裴雨嫣眉头一皱。
她早上才从县城过来,却没想到这人已经跑去县城了。
得到了消息,裴雨嫣也不打算停留了,当即取马骑上离开。
她前脚刚走,睡在地上的许洪军便悠悠醒来,看着已经在收拾残局的宁氏,他露出一副茫然模样:
“媳妇…刚刚怎么了?”
“啊!”
宁氏原本正弯腰拾着碎裂的木架,心里想着这下许洪军死了,这家里的一切,还有那七亩地,就可都是她的了。
再加上她得到的那些银子,日子不知有多美呢。
正当她憧憬着未来生活之际,耳畔却忽然传来许洪军的声,这顿时把她吓的一个激灵,跑到一旁,哆哆嗦嗦的看着许洪军:
“你你你…你还没死?”
许洪军当即脸黑:
“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宁氏心里失望透顶,许洪军不死,那她的美日子岂就泡汤了,表面还是装作开心:
“没有的事。我盼着你活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想着你死。你要是死了,那我不就成了活守寡的吗?”
许洪军心如明镜,随即问道:“刚刚那女人要寻谁?”
宁氏将手里的碎木扔出门外:“还能是谁,许夜呗。”
许洪军刚刚被砸的有些狠,身上依旧有些疼痛,便就近寻了张凳子坐下,用手揉着后背的痛处,眉头皱起:
“她找许夜干什么,你听她说起过没?”
宁氏摇摇头:“没听过。”
许洪军点了点头,随后默然,正当宁氏以为已经蒙混过关,开始继续弯腰捡着碎木块时,许洪军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来:
“你是不是得了那女人的好处。”
宁氏动作一滞,心中大惊,暗道:
“这事可就只有我与那女子两人知晓,何况刚刚那女子进屋,也没说银子的事,许洪军是怎么知道的?”
“不对,他在诈我!”
“他肯定不知道我与那女子之间的事,这么说肯定是想诈我,他就是想拿我的银子!”
一念及此。
宁氏面上立马恢复正常神色,起身转头,眼中露出不解之色: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好处不好处的,我不过是给那女人指了路,我又没干别的。”
许洪军继续道:
“你就别装了,我已经知道事情原委了。你之前出去打探许夜去处时,那女人就给我说了。
你收了她的钱,你还不给人家办事,人家才回来找你。刚好现在家里困难,你快将那钱拿出来。”
宁氏眉头一皱: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嘴上虽这么说,可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慌了,她不确定在她出门之际,那女子给没给许洪军说银钱的事。
她实在不想放弃得到的钱,那可是整整六十两啊!
许洪军站起身来,一步步朝着宁氏靠近,他身子本就高大,在灯火的照耀下,影子将宁氏给完全遮住,极具压迫感,他冷道:
“还敢撒谎,我今天就叫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妻为夫纲!”
眼见许洪军就要动手,宁氏立马尖声吼了起来:
“你敢!
许洪军,你要是敢打我,老娘明早就将你的那些糗事说出去。
我还要叫李清风给我做主,让全村老少都看看你这男人的嘴脸!
老娘得的那些钱都是老娘的本事,与你有屁的关系。
你凭什么让我把钱拿出来?
你自己搞丢了五十两,我没跑就算好的了,你还要将我的钱拿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听到这里,许洪军止住脚步,面上露出一抹笑容。
终于上当了!
方才他的那些话,不过是见宁氏眼神闪过,才试探性的问了一番。
其实他并不清楚宁氏与闯入家中女子之间的交易,如今眼见宁氏自己说出来,他心中欢喜不已。
“快说,那些钱在哪?”
许洪军是被穷怕了,之前几日每日吃的那些东西,简直难以下咽,现在得知宁氏手里有钱,他当然不会放过!
宁氏还是第一次见许洪军如此强势的样子,以往丈夫万事都听她的,她一度认为自己就是当家的。
现在许洪军态度如此强硬,的确将她吓了一跳,不过她是不会屈服的。
那些钱就是她的命根子,她才不会交出来,于是立马吼了回去:
“许洪军,你敢吼我?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回娘家?”
啪…
宁氏以为自己的话能让许洪军忌惮。
却不想迎接她的,却是男人那宽厚的手掌,上面还带着茧子,令她右脸一阵火辣辣的疼。
妇人难以置信的仰头,看着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第一次感到是如此的陌生:
“你…你竟然敢打我?”
许洪军毫不客气,脸色凶狠,抬手又是一巴掌甩在妇人脸上:
“打你?你今日要是不将钱交出来,老子不仅要打你,还要将你…”
许洪军脸上凶狠,不过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来,宁氏的胆气已经被两巴掌打没了。
此刻的她,眼泪婆娑,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再也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
面对男人的胁迫,宁氏吃了十几个巴掌后,脸被抽肿之后,终归是没能坚持住,将六十两的位置给说了出来。
许洪军按照位置,得到了那六十两后,立马硬气了起来,对着宁氏便呵道:
“将屋里收干净,洗个澡去床上等我!”
他算是明白了,女人就不能惯!
第106章 地痞
“雨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客栈里。
裴雨嫣刚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便听到耳旁有道苍老的响起。
她准备推门的手一滞,来到旁边一个房间,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文殊明身着白色里衣,正安然的盘坐在床上,双眸微开,露出一条缝隙。
裴雨嫣关上门,来到床边,恭敬回道:
“师父,弟子追寻那武者踪迹,所以才现在回来。”
文殊明睁开眼:
“那你追查到那人的行踪了吗?”
裴雨嫣神情不变,依旧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语气也毫无波澜:
“那人已不在黑山村了。至于到底在哪,恕弟子愚钝,暂时还没有追查到踪迹。”
文殊明轻轻点头,朝她招了招手,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平缓的笑容,轻声道:
“这件事暂且不提,过来坐。”
裴雨嫣面无表情,慢慢来到床边,坐在了床上。
文殊明感受着女子体内的元阴之气不断被他摄入,眼中不由露出一抹痴迷之色,心中满意不已:
“不愧是纯阴之女,这纯粹的元阴之力只是短短一月就完全恢复。
如此采补下去,不出一年,我定然可以踏入先天中期。”
裴雨嫣面无表情,仿若木人,任由老人如何施为,她始终是满脸寒霜,只有眼中露出一抹屈辱之色,心里暗暗发誓:
“待我得到那人的仙人传承,我定要一雪此种侮辱。
文殊明,我定要将这屈辱千倍万倍的还给你,叫你常常什么叫生不能,死不得!”
一刻钟后。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消失,房间再度恢复平静。
此刻的裴雨嫣,躺在床上,肌肤展露。
体内元阴之气被掠夺,导致她现在唇上毫无血色,微微发白,整个人也虚弱至极。
文殊明拿出一只玉瓶,扔在裴雨嫣身边:
“这是滋阴丹,可以滋养阴柔之气,你快吃了吧,对你有好处,可助你快速恢复。”
尽管心中早已对文殊明厌恶至极,裴雨嫣还是装出一出感激之色,将落在被子上的丹药拿在手里,打开瓶塞,倒出一颗浑圆珀绿色的丹药,一口吞了下去:
“多谢师父赐丹。”
文殊明点点头道:
“你先回房间休息去吧。”
裴雨嫣脸色一缰。
这老头还真把她当工具了,用完就扔。
心里虽有些不满,她还是强撑着虚弱的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将衣物勉强盖在身上,离开了房间。
待房门关闭,文殊明慈祥的脸色立马沉了下去,盯着房门,不屑一笑:
“看来这丫头对我还是不满啊。刚刚我那么卖力,一般的女人早就哭爹喊娘了,她竟是一声不吭。
若让她得了势,只怕定会报复于我。好在那些丹药里,我都掺杂了奇毒,只要两月不吃解药,就会毒发生亡。
也是如今才先天初期,待我先天圆满,也就不需要此女了,到时候将其斩杀,也好解决这个后顾之忧。”
刚回到自己房间的裴雨嫣,朱唇张开,露出一排洁白皓齿,一颗珀绿丹药咕嘟滚落出来,被她用手接住。
她凝视着这颗丹药,眼神微眯:
“文殊明每次做完便给我吃这丹药,其中必然掺杂了其他东西,还好他给的所有东西,我都不曾吃下去过。”
她手掌里真气吞吐,顷刻将丹药给震得粉碎,化为一粒粒沙尘,被她收集起来。
这些粉尘依旧有丹药的气味,倒是不能乱丢,若是被文殊明发觉她没吃丹药,那就完了,所以这些粉尘也只能出门,将之洒在流水里。
“如今尚在牢笼之中,唯有那仙人传承能帮我破局!”
…
清晨。
天空暗沉,像蒙上了一层浅灰色薄纱。
合气门宅院里。
许夜推开大门,走了出来,嗅着冷嗖嗖的空气,抬头看着不见日头的天空,感慨道:
“这天气还不错。”
平山县冬季多细雨,不下雨的天气颇为难得。
许夜来到街道,寻了家常吃的早餐铺子,买上了好些包子、卤蛋,随后带回家,来到合气门宅子旁边的一家小院,敲响了房门。
吱呀…
房门打开,大毛从里面走了出来,见老人是许夜,脸上立马堆砌了笑容:
“先生,快进屋坐。”
许夜摇摇头,随后将买好的一份早餐拿了出来,递给大毛:
“这些包子卤蛋,你拿回去跟你爹娘吃。等这两天我给你爹娘找份活,也不至于让他们太过无聊。”
见他手里拿着这么大一份早餐,大毛立马摆手:
“先生,实在是不能要了,你拿回去吃吧。
你给我们找这么好一个房子,昨日又给我们买了粮油酱醋,已经很好了。
你现在又买这些东西,我们却拿不出东西回报你,受之有愧啊!”
许夜笑了笑:
“拿着吧,这点早餐也没什么。等你以后当差赚了钱,也给我买早餐就是了。”
强行让大毛收下后,许夜又敲响了临着的一间屋子,而这一处房子,住的则是张若惜母女。
没错,许夜将合气门临着的左右两间房,全都买了下来,本来原房主是不打算卖的。
没办法,许夜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原房主当天就把钱收了,将房契转让给了许夜,而后许夜便将张寡妇母女,以及李德仁一家,全都请了过来。
那黑山村实在是太危险了,动不动就有那么一两股流寇窜入村内,开始抢掠。
若是遇见些还有良心的流寇,倒是只需将粮食钱财交出,却能活命。
一旦遇见那些穷凶极恶之徒,不说粮食钱财留不住,就连命都活不了。
而相比之下。
县城明面上有官府存在,就安全的多,至少不用担心流寇来抢夺东西了。
至于那些官府当中的恶霸,有他与大毛在,对方也不敢来招惹。
毕竟现在的大毛可是在衙门里当差,还是武者,那些恶霸吃多了也不敢招惹衙门的人。
小屋房门拉开一条缝隙。
张寡妇那沾了汗水的脸,出现在缝隙当中,一只眼睛正向外面瞄着,瞧见是许夜站在外边,立马将门给拉开了:
“许夜,是你呀!”
许夜温和笑道:
“不是我,难不成还有其他人吗?”
闻言,张寡妇眼中露出回忆之色,有些后怕的道:
“昨日你跟大毛不在,有个痞里痞气的汉子就来敲门。本来我以为是你来了,就没问开了门。
谁料外面是一个地痞流氓,我刚开门就言语调戏我,后面还想闯进屋。幸亏陆芝妹妹出手赶走了那人。
我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有人敲门我都是先从缝隙看一眼,才敢开门。”
许夜皱眉:“还有这种事?”
这房子旁边就是合气门所在地,竟还有地痞流氓到此收保护费,这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要说地痞流氓。
这平山县最大的地痞流氓聚集地。就是野狼帮。
整个平山县的无赖混子,几乎都归这个帮派管理,就连村里的赖皮张,也都扛着野狼帮这杆大旗。
不过…
野狼帮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平日里欺负欺负那些小商小贩也就算了,哪里敢在合气门这太岁头上动土?
这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许夜当即唤来大毛,旋即直接前往野狼帮所在地。
第107章 打进去
野狼帮乃是平山县最大的帮派。
总部坐落在城北。
整个县城,乃至于小镇上,都有野狼帮的身影,所有地痞流氓大都是野狼帮成员。
这便导致野狼帮极为壮大,人数足有上千人。
除去三大家族,以及几大武馆,最大的势力便是野狼帮。
这帮派是出了名的兄弟多,讲义气。
平日只要一个野狼帮的小弟被欺负,立马就会引起更多野狼帮成员的报复,且这帮派手段残忍,又与官府有勾结。
所以就是几大家族的人,平日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个帮派。
当然。
除了几大武馆之外。
这些武馆的大老粗可不管那些,一言不合就是打。
任你是野狼帮,还是什么几大家族,只要不对付,那就打到服,反正出了事,也有修为高深的馆长撑腰。
不过武馆之人却不会去为难野狼帮,因为野狼帮每个月也会请武馆的人去讲武,费用还不低。
除此之外。
野狼帮在县城便可以说是一手遮天了。
平山县何其之大?
这里的小商小贩数量众多,每家每月贡给野狼帮的保护费,都是一个可观的数字。
这些钱反过来又造就了如今的野狼帮。
“站住,你们两个,知道这是我们野狼帮的地盘吗?”
许夜与大毛刚到一处大宅门口,便被门外放风的几个痞里痞气的人给挡住。
这些人穿着厚实的棉衣,手里拿着刀枪棍棒,一副高高在上,看谁都不爽的表情,冲过来就对着许夜两人指手画脚。
其中一人见许夜盯着他,更是立马来到许夜面前,拿着手里的烧火棍,对着许夜便指道:
“你小子,你看谁呢?本大爷也是你能看的?信不信我给你屎都打出来?
赶紧给我磕头道歉,这件事就算了了,要不然今天非得修理你们一顿不可!”
许夜面无表情,并没有将面前这几人放在眼里,只是被别人指着有些不悦,便淡淡道:
“挪开。”
大毛见许夜被人指着,面色立马沉了下来,手摸向腰间,将一张木质的身份牌亮了出来: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几个混子一看,发现是县衙捕快的身份牌,上面还写着一个大大的李字。
看到这,几人放荡的神色顿时有所收敛,恭恭敬敬的对着大毛道:
“原来是差爷,方才不知,还望差爷海涵。”
说完。
几个混子又对许夜拱了拱手:
“还望这位朋友高抬贵手,我们方才不知你是李爷的朋友。”
许夜颔首:
“带我们去找你们帮主。”
闻言,几人看向大毛,却见大毛道:
“他的话就是我的话,别墨叽,快带我们去见你们帮主。”
混子们一脸为难,其中一个吞吞吐吐对大毛道:
“李爷…这…”
“李爷,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咱哥几个是有心也无力啊。
我们几个就负责这宅子外面的事,这宅子里面根本就进不去啊。
要是我们强行进入宅子里,按照帮规,我们几个肯定要被帮主砍断四肢。”
闻言,许夜眉头一挑:
“我不是在给你们商量,若是进不去,我们就打进去。”
闻言。
几个混子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里的嘲弄,此刻的他们真的想大笑出声,可碍于差爷在场,他们又不得不强行憋住。
这真不是他们看不起这两人。
这宅子里面 ,那可是有好几位武者堂主坐镇的,别说是两个人,就算是来十个,也不可能打得进去。
一位混子似笑非笑的,憋的脸色有些红,他深吸了两口气,认真地解释起来:
“李爷,还有这位爷,不是我们看不起你们,我劝你们还是放弃打进去的想法吧。
这求着进去,都要比打进去容易的多。李爷,你也是衙门的人,你应该知道我们野狼帮的实力吧?
先不说其他的,就是这宅子里面,起码也有七位武者,其中三个更是到了炼血境。
李爷,虽说你是衙门的人,可你们若是惹恼了堂主们,他们也是不会手下留情的,你们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大毛微微睁大眼睛。
今天是他第一天到衙门任职,对县城还不太熟悉。
起初他听到这个野狼帮的吗名字,还以为是什么地痞流氓的集结处,左右不过是些普通人。
现在听这混子一说起,他才明白这野狼帮的恐怖之处,里面竟然有那么多境界高于他的武者。
这还怎么弄?
大毛自觉不是里面那些人的对手,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了许夜。
也不知道先生是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而混子们见大毛这位差爷,此刻都露出一抹惊愕之色,心里一时别提多舒畅了。
他们很想对着大毛说:
“看到了吧,这就是咱野狼帮的实力!”
不过这些话他们还是不能说出来,毕竟大毛这位差爷是拿那些堂主没办法,可要是拿捏起他们几个。
那真是不要太简单。
第108章 谁是帮主!
大堂里。
野狼帮老大黄四,此刻正坐在主位上。
他身着一件虎皮大衣,面容粗糙,下巴被短须覆盖,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狠色。
哒哒…
他手指关节敲击着案桌,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大堂当中。
手指上那几颗红蓝绿的宝石戒指,在沉暗的大堂中,显得极为亮眼,
在他左右两列,分别坐着几人。
这些皆是野狼帮的各堂堂主,一共七人,有男有女,男的或健硕,或是肥胖,女的身材苗条,衣着大胆,眼神妩媚,勾人心弦。
这些人每一位都是入了境的武者,他们各自掌管着划分的区域,手下小弟众多。
而今日。
黄四召集这些堂主前来,目的就是问清楚各堂口情况。
这些堂口连着两月,上供的银钱一月比一月少,这让他很是不满。
这些堂口上供的少,加之官府与武馆还要拿上固定的一部分,那留给他自己的钱就越来越少。
他身为野狼帮的帮主,自然不会满意。
何况他也是从下面走上来的,所以十分清楚这各堂口是什么情况。
这些人收到的钱,绝对比报上来的多的多,之所以每月上供的钱逐月减少,大概率是被这些堂主贪了。
他今日叫这些堂主来。
不只是听这些说清楚缘由,更是要借机敲打这些堂主,令这些人好生办事,不要起什么歪心思。
现场唯一一名女堂主,芊芊细指在唇边掠过,舔舐了一下嘴角,眼神妩媚的扫过在场几位堂主,又用余光撇了坐在主位上的黄四一眼,朱红艳丽的唇张开,发出娇柔的声音:
“诸位,进来之前不是挺能说会道吗?怎么现在帮主在这就都哑巴了?
一堂堂主,方才你不是嚷嚷着要让帮主明白你的难处么,现在帮主就在这里,你怎么不说话了?”
随着女人的话音落下,主位上的黄四,此刻目光也落到了一堂堂主的身上。
一堂堂主是一位中年人,就算身处高位多年,依旧不胖,反而还十分健壮,身上的衣物贴在身上,展现出宽大的后背。
他一头黑发全完散垂着,脸颊颧骨可见。
见帮主朝自己望来,一堂堂主明白躲不过去了,撇了一眼那位女堂主后,将目光移向了主位上的黄四,面上露出恭敬之色:
“帮主,我们堂口管理的是城门那偏区域,你是知道的。
那边现在完全由魏府的人接管,查的很严,根本没人去那边买铺子摆摊。
我手底下的弟兄,每月根本就收不到多少钱,现在就是连大家伙的伙食费都快断了。
帮主,我们堂口这个月还能上供三百两,已经是极限了,我们一共才收了四百两银子,总不能全部上供吧?
要是我不留下一百两,那些弟兄们吃什么喝什么?连这最基础的吃饭喝水都解决不了,那我这一堂口不立马就要关门了吗?
那些弟兄很多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要是跟着我连饭都吃不到,他们还有什么理由跟着我?”
待他说完,现场顿时一寂,所有堂主不约而同的看向主位上的那个人。
此刻。
那身披虎皮的男人,收回敲击案桌的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油灯下闪亮起来,淡淡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
“你既说没钱,那城头包子铺那口地窖里的三千两银子,又是谁的?”
一堂堂主神色一滞,心里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是如何知晓的!’
他这几月幡然醒悟,想着不贪白不贪,每月将上贡的钱缩减了三成,而这三成便是他所贪的银子。
不过他贪钱的时间并不久,只是贪了两月而已。
第一月贪了一千三百两,没被发现,所以他第二次便更大胆了,直接贪了一千七百两,合计三千两白银。
为了防止被发现。
他便独自一人偷偷将这些银子,全都放在了一家包子铺的地窖当中,这个地方也只有他一人知晓,从未与任何人说起。
虽不知黄四是如何发现,一堂堂主此刻已经想好了对策,那就是死不承认,于是露出一脸茫然,诧异道:
“什么包子铺,什么三千两?帮主,我怎么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其余堂主神色各异,不过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
一堂的地盘很广,也是几大堂口当中,为数不多的富饶地之一,其余堂主巴不得一堂垮台,这样他们叶好接手一堂的地盘。
所以对于一堂堂主的遭遇,其余人不仅不会怜悯,反而还非常期盼。
而面对一堂堂主的狡辩,黄四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一个眼神,身边一人立马会意退去。
没一会。
刚刚退去的人便又来了,不过这次却不是空手,而是带来了一个人,一堂堂主看的神色一凝,这被带来的正是包子铺的老板!
他顿时暗道:
“莫非我藏银子时,被此人瞧见了!”
黄四看着包子铺老板,淡淡道: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往后三年,你铺子的保护费就免了。”
包子铺老板本来惶恐不已,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这些大人物,一个弄不好命都没了,可忽然听见黄四的这话,他心里一喜,本来惶恐的情绪瞬间被冲淡了。
每月的保护费,这可不是一笔小数,何况还是一次性免三年。
等三年过后,他都可以把店卖了回老家享受生活了,想到这,包子铺老板就激动不已,立马看着一堂堂主,大义凛然道:
“黄爷,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朝那地窖运箱子。”
黄四看向一堂堂主,淡然道:
“按照帮规该怎么处理,应该不用我多说吧?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现在一起说了吧。”
一堂堂主在此刻慌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到底是怎么看到他的,明明他般银子的事干的极为隐蔽。
思来想去,最后一堂堂主扑腾一下,划跪在坚硬的石地板上,哀求道:
“帮主,这些年我为帮派上刀山,下火海,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不过是贪了区区三千两而已。难道我以前的那些汗马功劳,还比不不值这区区三千两吗?
帮主!
我只是犯了是人都会犯的错,我就不信其他几个堂口没贪,你为什么就单单抓住我不放呢?”
黄四本来始终淡定如一,可当听到此人说功劳不值三千两时,面色顿时一变,阴沉的可怕,本来打算放这人一马的心思也被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杀意的语气:
“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
紧接着,黄四便一挥手,两个看似瘦弱的汉子立马朝跪在地上的一堂堂主走去,后者立马站起身,毫不犹豫的转身便逃。
只是刚跑出两步,便被两个瘦高的人拦下,一把从屋外给拉了回来。
一堂堂主丢倒在地,一个鲤鱼打挺又立马起身,看两个瘦高个人的架势,他立马意识到跑不掉了,当即运起气血,摆开架势,开始拼命。
其余堂口的堂主,眉头皱起,神色各异的观看起打斗。
一堂堂主一打二,渐渐落入下风。
没一会,一堂堂主便被一个瘦高个以鹰爪功,直接扣住了喉咙,用力一扯 。
哗啦…
瘦高个的爪子,真如鹰抓一般,扣入血肉当中,强大的拉扯力,令一堂堂主整个喉咙被扯断,一时鲜血喷涌。
正当一堂堂主捂住喉咙,踉跄挣扎之际,另一个瘦高个,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朝着一堂堂主天门狠狠拍下。
“啊!”
一堂堂主惨叫一声,声音就戛然而止,一对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的盯着眼前之人,呼吸在此刻停止。
噗通…
随着瘦高个挪开手掌,一堂堂主轰然倒地。
解决完这人,两个瘦高个再次回到黄四两侧,一言不发,眼神冷冽无情的平视着前方,仿佛刚才只是解决了一只蚂蚁一般,微不足道。
其余几个堂主看着地上之人的惨状,心底不由开始发怵,后背渐渐渗出冷汗。
尽管所有人都期待一堂堂主死,可真当此人死了,众人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反而被一层无形的阴霾所笼罩。
一堂堂主跟着帮主已有十年,这期间立下了无数功劳,而就是这么一个有如此功劳之人,今日却死在了护了一辈子的帮派手里。
而黄四敢杀此人,那就意味着同样敢杀他们这些堂口的堂主,所有人想到这一点,顿时有些噤若寒蝉。
两个贪污的堂主,此刻已经想好了退路,等此次会议结束,他们便打算立马回家打包行李,将所有家当开始慢慢转移。
另外两人没有贪污的堂主,看到竞争对手死在面前,心里升不起丝毫喜意,反而想到了自己日后的下场,会不会也如今日这般呢?
还有两个堂口的堂主,此刻已经开始暗自想着,到底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而首座上的黄四,此刻正仔细观察着剩余几位堂主的神色,见这些人都露出惧意,心里顿时自得起来。
看来他这次的敲打很成功!
而就在这时。
大堂门外忽然传来‘砰’的一道巨响,紧接着还不待堂内几人反应,那木质的大门,顿时朝堂内破裂开。
“发生了什么?”
屋内唯一的女堂主,此刻眉头皱在一起,不解的看着破开的门,却见门外此刻站着两张生人面孔,且十分稚嫩。
她下意识想着,哪来的青年?
其余堂主此刻纷纷站起身来,黄四身边两个瘦高个此刻也警惕的看着门外,他们都以为是有强敌入侵。
可当房门破开后,发现站着的却是两个青年,众人紧绷的神情立马松懈下来。
其中一个堂主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高手才踹门了呢,没想到是两个毛头小子,还吓了我一跳,真是晦气。”
女堂主此刻妩媚的看向主位,柔声道:
“帮主,你这什么时候连这种毛头小子都能进来了,门外的人是干什么吃的?帮主你可得好好管教下下边的人了。”
另一个堂主又重新坐了下来,端起旁边的茶水就喝了一口。
他还以为是黄四的伏兵来了,准备将他们几大堂主一网打尽呢。
没想到来的却是两个小娃娃。
这两人怎么看也不像是高手的样子,也许是黄四故意叫来弄这一出,也不知道藏着什么花招在其中。
黄四看着门外的两人,面露狐疑。
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进来的,明明外面有那么多人拦着,这两人怎么进的来?
此刻他不由将两人的出现,联系到了这些堂主身上,猜测着这突然出现的两人 会不会是这些人的后手。
就在几人相互猜忌时。
门外的大毛却是忍不住了,他一手叉着腰,一手扶住腰间官府给配的大刀,对着门内几人便大声询问:
“你们几个,谁是野狼帮帮主,快给我站出来!”
屋内几大堂主,闻言尽皆瞪大眼睛,有希望不可思议的看着大毛。
这小子,敢对帮主这么说话?
有了这句话,此刻几人也意识到了,眼前这两人并非黄四叫来的人,好真就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瘪三。
女堂主笑吟吟地想道:
“这小子惨了,居然敢这么对帮助说话。帮主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睚眦必报。
上一个敢对帮主这么硬气的,现在坟头草都已经三丈高了,也不知道帮主会怎么处置这两个小屁孩。
希望手段别太残忍了,要不然今晚上睡觉又得做噩梦了。”
黄四听见这嚣张的话,忽的咧嘴笑了起来,他已经很久不曾听见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了。
这毛头小子竟然勇气,那他定要好生招待一番!
黄四立马示意两个大手上前。
而面对两个稚嫩的青年,两个打手可谓是自信满满,揉搓着拳头,便迈着随意的步伐,朝着大毛与许夜走去。
两个打手靠近两人后,相视一笑,随即其中一人便对许夜出手。
鹰爪功!
其中一人一出手便是致命招数,一只利爪,直至奔许夜喉咙而去。
眼看着面前青年无动于衷,瘦高个立马感觉十拿九稳,他自信一笑,仿佛已经看到眼前青年喉咙被扯断的场景了。
第109章 女堂主:他就是我的机遇!
“一来就用鹰爪功,看来是一点活的希望也不肯给这年轻人留了。
那小年皮肤稚嫩,这一抓下,只怕整个脖颈都会被扯掉,真是太残暴了。”
妩媚女子见那瘦高个使出鹰爪功,眼中顿时露出一抹厌恶,随即她微微皱眉,扭过头去,不愿看到这血腥一幕。
另一个堂主此刻微微眯眼看着门外,对于门外那两个年轻人遭遇,他丝毫不感兴趣。
此刻他一门心思在想,自己贪的那些钱,到底有没有被发现,若是真被抓住蛛丝马迹,又该如何应对?
见瘦高个使出自己的绝学,一位光头的堂主立马摇摇头,眼中满是惋惜之色:
“这少年必死无疑了。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血肉,要是我养的狼狗在就好了,又能饱餐一顿。”
帮主黄四,只是淡漠的看着门外瘦高个出手,并未出声阻拦。
对于城里的那些少爷,亦或是武馆弟子,他早就烂熟于心。
而门外两人他却十分脸生,也不知是哪冒出来的小瘪三,还能进的来这宅院当中。
既然来了,那就不要走了。
左右不过死两个人而已,无伤大雅,他黄四杀的人都快堆成山了,也不差这两个。
此刻的宅门外。
几个原本还嘲弄的混子,此刻全都闭上了嘴,露出惊愕之色。
宅子入门便有一处墙壁隔断了视线,所以他们瞧不见宅子里发生了什么,不过听见里面传出的巨大声音,几人相互对视,脸上满是震惊。
“不是吧,他们真敢进去?几大堂主现在可还都在里面,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怕惹怒了帮主? ”
“那小子一看就是新来的捕快,还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拿个牌子,别人就要对他退避三舍,想撒野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指不定是被那群老鸟摆了道,以为只要是捕快,就能来咱们这站着把银子要了,等下可有好戏看了。”
“有啥好戏啊,他们真死了,处理后事的还不是我们几个,我还想快点回家去呢。”
“说的也是,不过你今日注定是不能早些回家了,那两人现在竖着进去,待会铁定横着出来,帮主可不会惯着这么一个小小的捕快。”
“这么久没动静,里面应该已经结束了。哥几个,把东西准备好吧。帮主最喜欢虐杀,经常全尸都没一具。先把面罩戴上,免得气味太重,待会吃饭吐出来。”
几名混子纷纷拿出一块布,用水打湿后围在脸上,用来隔绝刺鼻气味。
随后几人来到宅子的大门边,竖起耳朵,聚精会神的听着里面的声音,免得待会叫他们进去收尸没听到,还免不了受一顿责骂。
宅院大堂。
瘦高个的鹰爪,在距离许夜喉咙一寸处,忽然停滞,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能动。
首座上的黄四见状皱眉,以为手下是在故意恐吓那青年,想让青年胆战心惊,肝胆俱裂,于是他有些不耐烦的敦促道: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
此言一出,一众堂主便见那瘦高个的背影,开始摇晃了起来,正当大家以为瘦高个要动手之际。
扑通…
瘦高个忽的直直朝后,摔倒在地。
女堂主本撇过头去,不愿看即将发生的血腥一幕,在听见这道重物倒地的声音后,她便以为事情已经结束,那少年已成为爪下亡魂,便转过头来,朝门口望去。
这一望,她却瞪着眼睛愣住了。
“怎么回事?”
女人皱眉,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明明方才瘦高个的爪子 正要扣住少年喉咙,可为什么少年现在却依旧完好无损的站着,神态淡然自若,没一丝担忧害怕。
反倒是刚刚杀一堂主的瘦高个,此刻倒在了地上,胸膛毫无起伏,就像是死了一样。
不仅是她,就连其余堂主,看着那毫无损伤站着的青年,此刻也不由都懵了,不明白那瘦高个在搞什么。
明明刚刚杀一堂主还那么卖力,为何现在却自己躺下了?
一众堂主不由在心里暗想,帮主这又是表演的哪一出,难道一堂主死了还不够,还要继续敲打他们几人?
而此时的黄四,毫无波澜的面上第一次流露出诧异之色。
他也不太明白手下的人在搞什么。
明明只是叫其去杀一个青年而已,现在青年没死,反倒是自己倒下了,这是在干什么?
黄四看了两秒,见地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微微皱眉地对另一个手下道:
“你去将他拽起来。”
另一个瘦高个还在堂内,并未走出。
他认为杀死眼前两个青年一人足以,于是自己便站在门口等着。
现在听见黄四的话,又看见同伴不明意图的倒在地上,立马就走上前,立弯腰伸出手,想要将同伴拉起。
而这时,他终于看清了同伴面上的表情,面目僵硬,眼睛瞪大,瞳孔却涣散无光。
这分明是死人模样!
瘦子顿时被吓的一个激灵,立马往后面一跳,警惕的看着前方青年。
黄四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站了起来,皱眉看着门口的瘦子问道:
“怎么回事?”
“帮主,他…”
瘦子话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整个人直愣愣的向前倾倒,头还摔在了门槛上,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黄四陡然一惊,心里顿时有了猜测,他隔空对着门外的许夜拱了拱手,语气不再嚣张:
“这位朋友,我们并未见过,可以说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今日无故到访,还折我两位手下,这是何道理?”
大毛踏前一步:“你少他娘的废话,我们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就好。”
黄四压住心里的不满,看着大毛:
“你又是哪位?”
大毛没有废话,当即将身份牌给亮了出来,木质的身份牌上,一个大大的李字刻在上面。
“衙门的人?”
女堂主一眼便道出了身份牌的来历。
黄四瞧见身份牌,顿时气的一笑,他还以为两人是什么大人物,弄了半天原来是衙门的人,也怪不得外面的人没将这二人拦住,不满道:
“李老弟,你就算是衙门的人,也不能没有章程吧?你这带人强闯我的私宅,又打杀我的家丁,这恐怕不合法吧?”
听到这个称呼,大毛立刻怼了回去:
“谁是你老弟?你们手下的人不老实,跑去敲孤儿寡母的门,怎么的,以为这县城是你们的天下了,敢不将国法放在眼里?”
许夜淡淡道:
“你便是野狼帮的帮主吧,将那人交出来,我们就走。”
女堂主看着门外两人,脸上翻起一抹妩媚的笑意,伸出舌头在嘴角舔舐了一下,眼中渴望地道:
“呦呦呦…这两个小年轻,很合我胃口嘛。”
黄四见两人毫不客气的样子,心里登时也来了怒火,他瞥了女人一眼,又看向门外两人,面上冷笑道: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今天要是让你们这么轻松就走出去,那我野狼帮以后怎么在县城混?”
话落。
他当即看向几大堂主,低声呵道:
“将这二人拿下,我便不纠你们以往触犯帮规之处。”
此言一出。
几大堂口的堂主立马眼前一亮。
妩媚女子站起身来。
饶是在冬季,她穿着依旧不厚,里面是淡蓝色的薄纱长裙,外面则披着一件白色貂皮,彰显出高贵的气质。
她将貂皮褪下,露出一身淡蓝色长裙,缓缓朝前踏出两步,窈窕身姿在行走时展露无遗,她微微而笑道:
“小弟弟,可别怪姐姐等会下手重了。”
光头堂主闻言,不屑的斥道:
“呸!骚狐狸,多大岁数了,还想吃嫩草,真是不要脸。”
女堂主不以为意,瞥了这光头一眼:
“我怎样与你何干?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不吃嫩草难不成吃你这没用的废物?”
光头一听,顿感自己被侮辱了:
“你说谁废物?”
女人白了他一眼:
“谁回答自然是说谁。”
光头感觉自己的尊严被践踏,顿时满脸怒容:
“有本事咱俩今晚就去斗上一场,我不让你哭爹喊娘,这个堂主我就不做了!”
“就你?”
女人露出不屑的笑容,不再理会这光头,迈着猫步走向堂门口。
光头还想继续理论,却被另一位堂主拍了拍臂膀,劝道:
“好了,你跟娘们较什么劲?咱们现在先将那两小子收拾了再说。等事后你们愿干嘛干嘛。”
光头冷哼一声,这才作罢,旋即与几人一起,来到门外,将许夜与大毛团团围住。
大毛见众人来势汹汹,一手立马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这几日他已从许夜手里习得血煞刀法,实力大大进步,面对这些人倒无所畏惧:
“我劝你们还是想清楚,我背后可是官府。”
黄四此刻也来到堂外,站在几大堂主身后,听了这话立马笑道:
“你的背后是衙门,难道我背后就不是了?小子,你每月的那些俸钱,说不得还是我出的。
你不感恩就算了,还敢来我这大呼小叫。就算今日将你们斩于此地,面对县令我也不惧。你们几人快上,合力将这二人拿下!”
有了黄四的吩咐,几大堂主也不在对峙,纷纷行动,开始主动出击。
最近的光头,用力一拳打出,奔向许夜面门。
见这青年不躲不闪,光头脸上浮起笑意。
他还以为这青年厉害得紧,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先前那两人绝对是太过大意,中了这青年的暗器,这才殒命。
现在他的拳头已经抵近,避无可避,躲无可躲,任这青年有暗器也无法使出,他心里笑道:
“乖乖受死吧!”
砰!
随着一声巨响,光头感觉自己的拳头像砸在了墙上,明明拳锋距离青年面门不过半寸距离,却始终无法寸进。
他回过神来,惊恐的看着眼前一幕。
一股无形气劲形成的气墙,不知何时在青年面前浮现,将他一双沙包般大的拳头给拦截下来。
“这怎么可能!”
见到这一幕,光头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一幕。
他自然明白这一堵气墙代表着什么,这可是真气境境界特有的力量。
真气外放!
并且看这真气的浓郁程度,只怕境界还不低。
“小弟弟你…”
女堂主惊的长大了嘴,只觉很不可思议。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年轻的真气境武者,并且还是实力不低的真气境,这人看着明明比她小很多啊,到底是怎么炼的?
她练武这么多年,如今也不过是炼脏境而已,并且她在这一众堂主当中,实力还算靠前了。
所以她平日颇为自豪。
可今日,眼见这真气境的少年,对她的冲击力着实不小。
明明年龄比她小这么多,可实力比起来就是一粒蜉蝣见青天。
她要是想突破真气境 只怕这辈子都没希望了。
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个人!
“如此年纪突破真气,绝非常人。此人定然来自世家大族,或是大周三宗。
若能与此人搞好关系,我的武道之路,未必就不能更进一步,能成就真气也说不定。
哪像现在,只是贪了那么一点银子,就被说三道四。每月就那么三四百两,够谁用的?
这青年就是我的希望,日后能否过上不愁银钱的日子,武道能否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全靠此人!”
女堂主心里想着,看向许夜的眼眸里,变得柔情似水。
而在光头一拳打出了真气墙后,在场其他人,此刻也明白了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人。
所有堂主在愣神一秒后,立马后撤,也不敢随意的说话了,恭敬的站在一旁,像极了乖巧的幼童等候长辈训话的模样。
“怎么会…这怎么会是真气境武者啊!
如此年轻的真气境,这对吗?
这样的人无不是那些世家大族供养的顶尖天才,也只有大族三宗才有能力,有资源将培育这样的人。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跑到平山县这个小地方来啊?”
此刻的黄四,也明白自己这是踢到铁板上了,他有些欲哭无泪。
他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以为随意便能拿捏的人,怎么会是真气境武者。
这要是让他提前知晓,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对这样的天才动手啊!
第110章 多饮几杯
“这平山县怎会有真气境!”
看到真气墙的那一刻,黄四震惊不已,而后便陷入了恐惧当中。
他虽是炼血高手,可面对真气根本不够看,就是十个他也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
江湖上一直有句老话。
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
任凭筋骨皮练的再好,最后在面对真气境武者依旧没有一丝胜算,这二者之间的差距,就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沟。
见各大堂主已经站在一边,黄四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朝前两步,来到许夜前方,神色恭敬至极,微微一躬身,道:
“方才不知前辈身份,得罪了您,还望前辈海涵。”
此刻的黄四虽垂着头,看似镇静,实则心里早就心惊胆战了。
以面前这人的实力,就算现在他与其他堂主一起上,都不可能是其对手,如今只望这人大人有大量,否则野狼帮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他好不容易爬到如今这个位置,才享受了几年好生活,家里还有十房婆娘,可不想就这么去了。
‘果然,实力才是根本!’
一旁的大毛见众人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望向许夜的眼里,涌起了崇拜之色。
许夜并不想与黄四多说,只是淡淡道:“我就问你一句,刚刚的话,你做是不做?”
这话虽平平淡淡,可黄四却丝毫不敢大意:“做,我做!前辈你想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只求前辈开恩,饶了我方才的无理”
黄四当即询问起了许夜当时事发区域,随后将女堂主叫了来,皱眉道:
“祁凤鸾,这事是发生在你地盘上的,我限你半个时辰之内将人寻来,要不然你这堂主也别干了,我换个人。”
祁凤鸾楚楚可怜道:
“帮主,你这么凶干嘛?”
她说话之时,还偷偷看了一眼许夜,见这年轻人毫无反应,她才将那一副柔弱之态给收起来,立马转身办事去了。
许夜便来到大堂里,坐在了主位上,黄四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什么怕惹毛了这凶人,随手将他给杀了。
这江湖之中不比朝堂。
朝堂里,那些大人物就是要治他这个帮主的罪,也需要给他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这江湖中人就不一样了,只要是看不惯谁,拔刀就是干,根本就没那么多道理可言。
谁的拳头更大,谁就是爷!
“前辈,这壶茶水都冷了,我叫…我去给你沏壶热茶吧。”
黄四站在许夜旁边,一边小心伺候着,一边在心里骂娘。
那个骚狐狸怎么的还不来!
黄四感觉此刻自己所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他长期身居高位,轻松愉悦,已经很久没这么侍奉别人了,并且还是在各大堂主的面前,这无异于将自己的脸皮按在地上摩擦。
不过心里就算再不满意,在不舒服,此刻的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微垂着头,躬着身,老实本分的待着,听候差遣。
而询问了详情的祁凤鸾,在离开宅子后,立马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只是用了不到半刻钟,便有了眉目。
她不敢耽搁,立马带人回来了。
女人领来的,是一个看起来瘦弱的中年人,身上穿的衣物虽厚,却很多补丁,整个人惶恐不已。
祁凤鸾带人走入大堂内,面色恭敬的朝许夜鞠躬。
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胸膛的衣物却莫名其妙的拉开了些,这一弯腰,立马便浮起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令人不由多想,她轻声道:
“这位爷,你看是不是他?”
许夜朝大毛投去一个眼神,大毛立马站起身,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中年人,直将中年人盯的浑身不自在,眼中露出惧意,才严肃的询问:
“昨日下午,你为何去敲那寡妇家门?如实回答,否则将你抓入大牢,叫你尝尝刑器的厉害!”
中年人本就惶恐不安,这还是他首次面对帮派这些传说中的大人物,又被大毛这么一骇,脸上顿时没了血色,立马慌慌张张地道:
“这位爷,那日我喝了酒,神志不清,以为是走到了自家门口,所以才不小心敲了门。”
许夜一直盯着这人面上神色,先天境所带来的视力,令他能看清中年人面上的每一个细节,哪怕眼里的瞳孔变化,也无法逃脱他的法眼。
这中年人方才说话之际,眼神闪躲了一下,立马被他所捕捉,许夜眉头一挑:
“你在撒谎?”
大毛立即对这跪着的中年男子一瞪眼:
“大胆!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黄四见许夜似乎有些不满,心里顿时被吓了一跳,他是真怕这位爷一气之下,就将他给结过了,于是他看着跪着的中年人,立马吼道:
“前辈当面,你还敢撒谎,是不想活了吗?
赶紧如实招来,否则就算前辈不处理你,我也容不得你!来人,上刑!”
光头堂主方才动了手,现在想要献殷勤,在黄四的话音落下后,立马跑去寻了一把银针,来到中年人旁边,将银针铺开在地上,蹲下身子笑眯眯道:
“你想不想知道这针是怎么用的?”
光头拿起一根银子在手里摆弄,银针散发出微微寒光,针尖纤细,锋锐无比,他道:
“都说十指连心,你说…这银针扎入指尖是什么感觉?”
祁凤鸾见许夜神色不对,也冷声对中年人道:“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也保不了你。”
中年男人见四周响起呵斥声,又有银针威胁,心里的防线顿时承受不住,情绪有些崩溃,立马噗通拜在地上,惊恐道:
“我招,我招!”
“那日忽然有个女子找到我,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去敲门,看看有没有一个年轻人在。我看又没什么危险,还能白得十两银子,我就同意了。”
“我说的句句属实,各位老大高抬贵手,不要罚我。”
闻言。
许夜在心中思索起来。
“谁在找我?”
他想了一遍最近之事,只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落霞宗的人来了。
落霞乃是大周顶尖宗门,而且那被他杀了那个武者,又是其宗内某个长老的弟子。
落霞名声远杨,忽有宗门弟子被杀,不管是为了宗门名声,还是其他,都咽不下这口气,派人前来也在情理之中。
“大毛,我们走。”
有了答案,许夜不再停留,当即起身离开,大毛也立马跟着走出了大堂。
堂内。
黄四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愕然不已。
他本以为会有什么大麻烦降临,没想到这两人只是来这找人,且只是问了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
这不闹着玩吗?
要早知道那青年有这实力,他肯定不会为难,早就请进来端茶倒水,好生对待了,也不会就此损失两个手下。
最终。
黄四默然良久,长叹一声:
“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年轻人达到的成就,或许我一辈子都赶不上。”
“我们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平山县这一亩三分地,既是成就,也是我的牢笼。”
…
宅子外。
几个混子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回事,等这么久了,还不叫我们进去收尸?刚刚祁堂主出来,又带进去一个人,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我总感觉不太对劲,最近帮派里好像不太平。”
“帮派的事,不是我们能管的。我们只是某个差事而已,有钱赚就行,其他的不管我们的事。”
“也不知道里面的人什么时候出来,我都有点想回家去了,以往他们商议要事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今天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那两个衙门的人进去耽搁了时辰?”
“那两人这么久都没出来,也没人叫我们进去收尸,看来帮助并没有将他们杀了。不过这么大摇大摆的闯进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起码会被好生折磨一番。”
正当几人小声议论之际。
宅门处忽然传出细微的脚步, 越来越近。
“有人出来了。”
几个混子不约而同的望向宅内,但见两个稚嫩面孔,正从容的走出门。
当看清两人面容时,几个混子立时傻眼了。
“怎么会是他们?”
“开什么玩笑,这两人大摇大摆的闯进去,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居然还能站着走出来?”
“我记得上一个这样闯进去的人,好像最后被剁碎了喂狗了吧?”
“这二人的背景怕是不一般,要换做其他人,现在早就躺下了。”
“幸好之前没有得罪这两个人,不然就算没被这二人教训,也会被帮主惩戒,搞不好丢了这份差都是轻的。”
…
离开野狼帮,大毛跟在许夜身边问道:“先生,要不要我去查查那女人的来历?”
许夜走在街上,为一个肩挑箩筐的老叟让开道路,回道:
“不用了,这里面的水很深,你还是不要掺和进来了,这事我来处理就好。”
根据陆枫所言。
落霞宗内,先天高手至少有五六位之多,真气境的武者更是好几十个,这种势力不是大毛这一个炼皮境能招惹的。
一个弄不好就会命丧黄泉。
大毛可是李德仁唯一的儿子,要是死了李德仁家就断了香火,许夜自然不想让其陷入危险之中。
大毛又道:
“那先生知晓那人的踪迹吗?”
许夜摇摇头:
“不知。”
闻言,大毛咧嘴一笑:
“既然先生不知,那我身为捕快,刚好有权去巡查,不如让我去将那些客栈问问。说不得就能将那人给寻到。”
许夜自然不会同意,这太危险了,于是拒绝了大毛的提议 。
不过经大毛这么一提醒,他立马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宅子里。
混子们抬着尸体走出大门,正准备将之处理掉,却发现又有人走了过来。
定睛一看,却见是之前的那个青年,这让几人颇为疑惑。
这人不是已经走了吗?
咋又回来了?
不过知晓青年背景不一般,这一次几人倒是没选择阻拦,只是抬着包裹好的尸体默默离开现场。
此刻。
宅子的大堂当中。
黄四正与剩余的几位堂主商议,一堂堂主的位置由谁来坐,却忽然有手下的人来禀报:
“帮主,方才离开那人,他又回来了。”
黄四闻言,神色顿时一凛。
他不明白这人回来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心里还是不满,所以上门来算账来了?
想到这,黄四当即让手下去准备了三百两银子,准备赔礼道歉。
随后又领着众人走出了大堂,来到宅子外面,看着缓缓走来的青年,黄四眉头一跳,立马恭敬地道:
“前辈去而复返,不知有…”
许夜开口打断了他:“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这人如此厉害,还需要他帮忙?
尽管心中疑惑,黄四还是微微的客气笑着道:
“能为前辈解忧,那是我的荣幸。不知前辈是有何难事,但说无妨。只要野狼帮能帮到的,我绝不推辞。”
许夜当即将要求说了出来。
黄四一听,原来是叫他查查最近居住客栈的人。
这对于他老说,无疑就是一件小事,毕竟野狼帮势力遍布全县,想查住店的人再简单不过了,当即应允下来:
“前辈放心,我现在立马就叫人去查。你可到屋里休息片刻,至多半个时辰就会有结果。”
许夜点点头,跟随黄四来到一处堂屋坐下,紧接着便有美酒小食,以及各类新鲜水果被端了上来。
“祁凤鸾,你就在这陪着前辈,我亲自去查此事。”
黄四早看出了祁凤鸾的心思 于是干脆成人之美,让这位女堂主留下来陪着许夜,而他自己则离开了宅子,亲自办事去了。
祁凤鸾此刻褪去了雪白的貂皮大衣 身上只剩下一件淡蓝色长裙,将窈窕的身段给展露出来。
她一手端起一壶热茶,另一只手则捏着一只白玉杯,来到许夜身边,将杯子放下,在斟茶时,故意撩了撩头发:
“前辈,请用茶。”
许夜面无表情,端起茶水喝了一小口,先天境倒是不惧大多数毒药,所以倒不担心这人在茶水里下毒。
而见到许夜饮下茶水,祁凤鸾心里顿时一喜,又将刚刚快要见底的茶杯给倒满了,温柔地说道:
“前辈,此茶来自蛮国,味道清香甘甜,是特等的好茶,平日不多见,你可多多品尝两杯。”
许夜心里嘀咕:
“这女人究竟想搞什么名堂?”
第111章 行动
“公子,这酒是醉仙楼的佳酿,味道醇香,我为你浊一杯吧。”
祁凤鸾端起酒壶,壶嘴对着着银樽一斜,清冽的酒水哗哗流入酒樽当中,空气中也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酒香。
光是凭这香气,就明白这是好酒。
眼看着许夜端起酒杯喝下,女人的眼眸里顿时闪过一抹阴谋得逞的喜意。
她在心中暗喜:
“连喝了这么多茶水,现在又喝了一杯加了这么多料的酒水,就算是头驴,也该有反应了吧?”
没错。
她在这些茶水与酒水里,都下了毒,并且还下了很多,剂量极大,不过这毒却不是要人性命的剧毒,也不是见血封喉的奇毒,而是专门用于男女间的药。
名曰‘唤春散’。
此药名字平平无奇,却是无色无味,药效强大的一款好药,其中更有一品宝药的成分在其中。
男的吃了会丧失理智,兽性大发,女的服了会搔首弄姿,眼含春波,可谓行走江湖的必备奇物。
这药物,正常男子只需半勺便可,但她却放了足足一整瓶。
祁凤鸾斟了酒水后,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边与许夜闲聊着,一边期待着药效发作。
而许夜却敏锐的察觉到,识海里的金鼎,在他喝下茶水以及酒水之后,开始缓缓吸纳着周围涌现的白光,并且这白色光粒的密度,明显多于普通食物。
他立马意识到了不对:
“这些茶水里,下了东西?”
而许夜对面坐着的祁凤鸾,见对面坐着的青年依旧面目淡然,一副药物还没起效的模样,她不由在心里着急。
‘这药不是号称见效迅速吗?怎的这么久了,他还是毫无动静,难不成真气境武者抗药性高些?’
‘不行,一共就只有半个时辰,经过这么一耽搁,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再不行动就没机会了。我必须得加把火才行!’
祁凤鸾这般想着,心里有了决断,旋即她开始有意无意的拨弄着身上的裙子,时而露出雪白肌肤,想要以此引出药效。
然而。
她弄了半天,对面坐着的青年却始终无动于衷,面上没有丝毫变化,这不由令她颇为气馁,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明明她以前使这类药时,对方都很快就中招,这次却失败了。
祁凤鸾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美貌来。
难道是她不够漂亮,不够妩媚,于是对方提不起兴趣,这才压着药效?
她哪里知道。
那些混合了药粉的茶水,在进入许夜吞下的一瞬间,就被金鼎给顷刻炼化了,最终落到肚子里的 ,只是普通的茶水而已。
而许夜在观察了这女人一阵后,心里不由浮现起一个念头。
难不成这女人下的是春药?
之所以有此猜测,是因为他刚刚已经感受到了下腹微微发热,不过在先天元气流转全身一遍后,那种感觉又顷刻消失不见。
只是许夜有些不明白的是。
这女人明明是野狼帮的堂主,容貌佼佼,又不缺钱财,为何要想与他扯上关系?
而诱惑无果的祁凤鸾,此刻已经放弃了攀高枝想法。
她本以为这是一个能让她离开平山县,迈入更高层次的好机会,奈何她的那些手段,并未起任何作用。
她不信对方吞了那么多有唤春散的茶水,还无法感知发生了什么。
唯一的解释便是对方根本不想与她发生关系,所以选择了沉默,不作出回应。
一想到这。
祁凤鸾心里便涌起一缕苦涩。
想她祁凤鸾也是这平山县的风流人物,美貌在整个县城都是数一数二的,无数男人都想得到她,却求而不得。
以往她只是随便一勾,便有人如狗般,拜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而今日。
她主动送上门,那青年却无动于衷,这让她的信心大受打击。
不过就这么放弃这个进步的机会,她却不太愿意。
于是乎,祁凤鸾在聊天时,故意剑法话题引到她自己身上,女人含情脉脉,一副柔弱的模样,柔声的询问:
“公子,奴家…美吗?”
许夜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应:
“美。”
毫无疑问,眼前这个女子,的确很美。
她脸上妆容虽有一丝放荡,但与那一张杏脸极为相合,眼尾处的一缕线条,更是让人看了忍不住心动。
且身段很好,腿长腰细,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会动心。
得到许夜的回答,女人掩面,眼里的失落消散了些,浮现一缕乐色,她继续问道:
“既然公子认为奴家美,那公子想不想…与奴家共度春宵呢?”
许夜静静的看着她,并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见状。
女人面色一僵,默了片刻,她有些哀伤的问道:
“公子既然认可奴家,为何却不想得到奴家?难不成公子所言,只是为了不令我伤心,故出此言?”
“当然不是。”
许夜平静的望着女人道:“你的确很美,但美好的东西,就非要得到不可吗?”
女子不断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一时愣在原地。
以往那些男人,见了她无不狂热,想要将她得到,无一例外。
可这位公子却如此特别,居然不想得到她,这还是她头一次遇见这样的男人。
这时,黄四来到了堂屋,他正准备禀报,椅子上的女人却先一步起来,提出告辞,走了出去。
黄四见她面色复杂,不由狐疑的打量了许夜一眼,心里猜测着,是不是两人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摇摇头,黄四将这些想法抛之脑后,就算两人真发生了什么,也跟他没有关系。
要真发生了关系,他不仅不反对,还十分乐意,这样他日后就可以打着这年轻人的名号,去震慑其他人,那样野狼帮就会获得更多利益。
黄四两步来到堂屋中间,面向许夜,恭敬的开口:
“前辈,我按照你的吩咐,已经查了最近入城的可疑人员。其中最近居住客栈的人,共有三百七十二人。
不过这其中大多数都是来往商人,不足为奇。要说有疑的,只有十七人。这些人有身带佩剑,或是带刀,都是独来独往,像是江湖中人。
其中有一伙人,有男有女,五人成团,于前日傍晚进城,后面住在来福客栈,今日尚且还未离去。”
闻言,许夜立马有了几分肯定,这个五人团伙,定然就是落霞的人,有了答案,他便不再逗留,当即起身,赞许道:
“你做的很不错。”
黄四面上露出笑意:“能为前辈解忧,是我的福分。”
许夜也不墨迹,从身上摸出一个玉瓶,朝黄四扔了过去,后者稳稳接住的同时,许夜开口道:
“这里面有一颗温阳丹,算你的报酬。”
说完。
许夜便迈步离开,黄四瞪大眼睛,眼里露出欣喜之色,面上许夜离开的背影就是躬身一拜:
“前辈慢走,若还有需要,尽管找晚辈便是。”
待许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宅内,黄四才拿起手里的玉瓶细细打量起来,瓶身上的帖纸,写着三个大字,的确是温阳丹无疑。
他压着心里的激动,打开瓶塞,凑到鼻前,只觉瓶口冒出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的确是宝药所炼制的丹药无疑。
黄四将瓶塞给塞了回去,惊喜不已。
‘想不到只是办了一件小事,就能得到这么一颗丹药。温阳丹,这可是五品宝药所炼制的丹药。
我一直想购得此药,却有价无市,根本没人愿意将此种丹药拿出来售卖,没想到今日却以这种方式得到。当真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没想到这人出手如此大方,看来此人定是某个大宗弟子无疑了。
这种级别的丹药,就是那些世家大族,也不见得能轻易拿出来,更别提将这丹药拿出来作为赏赐了。
方才那年轻人扔这丹药来时,眼皮都不曾眨一下,想来这种级别的丹药,对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不值一提。
哎…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真是太大了,我苦求而不得的宝贵丹药,在人家眼里却是扔出去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玩意。
也不知这年轻人到底是上三宗当中的哪一宗,我若是能乘此机会交攀好关系,说不得野狼帮从此以后,便可迈出平山县。
就是去到郡城,又或是去到京城,也说不定。这年轻人似乎是暂住在合气门附近,节日将近,看来我要好好准备一番,上门送礼。’
…
来福客栈。
后院。
裴雨嫣正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水,正赏着庭中一束梅花,师弟讥讽的话,从身后传来:
“师姐可真是好雅兴,师兄才牺牲不久,你却有心思在这里喝茶赏花。”
另一个师弟跟着道:
“师姐到底是不一样,天天都有闲工夫,怪不得修为这么高了。”
脸庞稍显稚嫩的一个师弟,来到庭院之中,看向裴雨嫣的眼中露出一抹不屑,含沙射影道:
“师姐昨日劳苦功高,今日的确要好生休息,待恢复了,才好为继续为宗门献力!”
这几人虽未明说,可裴雨嫣如何听不出这几人话语中的讥讽,不就是另类的指着她的鼻子再说,她不过是一个炉鼎吗?
最初时,听到这话,她还会勃然大怒,但现在,对于这些话,裴雨嫣心里却毫无波澜。
她自顾自饮起杯里的茶水,看着那早开的干净梅花,心里却在暗暗发誓。
待到她得了仙人传承,定要让这些嘲讽过她的人,都付出惨痛代价!
几个弟子见话语刺激不到裴雨嫣,最后也没甚意思,撂下两句狠话便离开了庭院。
一周时光很快过去。
这一日,又有两个老者,带着六人进入县城,走入来福客栈之中。
厢房之中,七长老文殊明坐在圆桌前,唤道:“雨嫣,快为六长老与五长老斟茶。”
裴雨嫣面色恭敬的端起茶壶,为两个刚到的老者各自斟了一杯茶,随后退到一旁,随时等候文殊明的使唤。
六长老将茶水饮下,笑道:
“老文,你是越来越不行了啊。对付一个位家,居然还需要请我与五长老,不就是一个先天境吗?随手杀了不就是了。”
五长老皱眉问道:
“这魏家如今是什么情况,那位先天究竟是何人?”
文殊明并未在意六长老的话,此人他十分了解,就喜欢说这风凉话,不过人倒是仗义,回道:
“这魏家那位先天,我估计应是先天中期境 ,且直逼先天大圆满,应该是年老体衰,实力下降,这才跌落到先天初期境。
此人据说是魏国忠的爷爷。这人动手杀我弟子时,我都没看清此人是用的何种手段。
等我将弟子尸体带回来检查,才发现是心脉尽断而亡,但我并没有感知到先天元气的流动,这手段令我有些忌惮 ,这才退走,请了二位。
我落霞如今虽说如日中天,却也大意不得。单打独斗,万一栽了跟头,我死了倒是无伤大雅,但宗门肯定会有所影响。
如今缥缈宗不满我们久已,要是我出了事,此宗定然会卷土从来,再次将爪子从海外伸到大周境内。”
六长老听完这一番话,神色也不由郑重了些:
“看来这魏家野心不小啊,家里出了个这样的人物,居然连我们落霞都不知情。
如今看来,直接覆灭魏家,还真有些可惜。一尊先天境,若是能为我缥缈所用,那就再好不过了。”
五长老摇头道:
“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既然魏家不能为我宗所用,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不安定的因素若是被缥缈宗利用,只怕还真会威胁我们落霞宗。你不要忘了,这魏家手里可还攥着三十万边军呢。”
文殊明当即提议道:
“既如此,那明日便动手,将魏家拔除。咱们宗门的宝库内,如今已没多少东西了,刚好将魏家洗劫一番,也好补充宗门资源。”
一旁。
裴雨嫣听着几人的谈论,心里也起了心思:
‘太好了,他们明日行动,便不会有人注意到我的行动。只要推脱掉明日行动,我就能去寻那个许夜。’
‘不管怎样,明日之内一定要从其手里拿到仙人传承!’
第112章 一人战三雄
魏府。
魏家唯一先天境武者魏无忌,此刻坐在盘坐在府邸大门处,这几日他都是如此,为的便是迎远方来客。
魏国忠走出门来,看着老人瘦弱到只剩下骨架的身子,眼里浮现一抹难掩的悲色,这位老人为了魏家,实在付出了太多。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强忍着心里的悲的意,声音低沉地道:
“爷,当真不随我们一起走吗?”
老人倚靠在躺椅上,椅子轻轻摇晃。
他半合着眼,任由外界的一抹亮光,钻入眼缝当中,眼中白亮一片,仿佛置身于灿白的光明之中,面上露出一抹安详之色,和缓道:
“不走了…”
“我躲了一辈子,一身实力只在暗处展露。我本就寿元无多,临了还不能让我威风威风吗?”
“这江湖之中,知我者少矣。”
“我就是要趁这个功夫,让江湖之中,天底下的人知会,我魏家还有一个君子剑魏无忌。”
这话说的平淡无奇,可落在魏国忠的耳里,他总觉其中蕴含着一股无可匹敌的自信。
奈何英雄总有迟暮时,现在的魏无忌,已经垂垂老矣,若能再年轻二十岁,那此话定会透露着一股锐气。
魏国忠闪露出不忍,紧接着眼底便浮现出一抹难以掩盖的愤怒,他握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狠声道:
“爷,我留下来,跟你一起!”
他实在有些不甘心。
魏家在此经营多年,如今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手里的三十万镇边军不仅要拱手让人,就连家族唯一的先天武者,如今也必须赴死,这是何道理?
魏无忌大喝一声 :
“胡闹!”
老人半合着的双眼,在此刻张开,悠哉的神情消失不见,扭过头看着后辈,眼里浮现一抹无奈:
“我寿无多,死不足惜。”
“你还年轻,又是真气圆满之境,是魏家的中流砥柱。”
“魏家不能同时没了你我,否则顷刻便要分崩离析,族不将族,家不成家,只会被人蚕食殆尽。”
“虽说我们投靠了缥缈宗,可若是没了你,魏家便没有丝毫利用价值,缥缈会不会庇护魏家还两说。”
“你不要意气用事,将这笔家仇族恨记在心里,带着魏家好生发展,终有一日,能得报此仇。”
老人说完这番话,似是有些乏了,再次合上了双眼,声音很轻:
“你快走吧。”
闻言。
魏国忠深深的看了老人一眼,有些不甘心的走下阶梯,翻身上了准备已久的千里马。
他明白,魏无忌走不掉。
魏无忌是先天武者,对落霞有很大威胁,所以落霞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魏无忌逃脱。
若是魏无忌跟着魏家大部队一起撤离,落霞的人只会穷追不舍,届时整个魏家都会被追兵赶上,最终结果便是全族上下,一个都不会留下。
魏国忠勒住马绳,使马儿扭头对着台阶上坐着的老人,眼里有无奈,有悲怆,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爷,您老保重!”
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魏无忌脸上露出释怀之色。
如今的魏府,早已空无一人,尽皆在两日前便秘密转移,全都去了沿海之地,受飘渺宗庇护。
魏家尚有一线生机,他死而无憾。
…
平山县。
来福客栈外,许夜看着落霞一行人骑马离去,不免皱眉。
他是没想到,落霞的势力竟大到了这个地步,只是为了一个弟子的死,竟然特意派遣三名先天武者前来。
真是好大的手笔!
许夜跟在这些人身后,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处,这些人竟然不是朝合气门那去,反而是骑马出了城,还是往镇西关的方向而去。
他运用轻功远远的跟在这些人后面,此刻也不免有些疑惑。
‘这些人不是来寻我的吗?怎的全往城外走?’
一路尾随,许夜跟着来到了镇西关,片刻后,他便远远的望见落霞的几人来到魏府门前,而魏家老祖魏无忌,则早就在门前侯着,似乎知道落霞会来人。
看到这,许夜不禁疑惑。
‘难不成他们并不是冲我来的,而是来找魏家的?可落霞这么大的势力,寻魏家做什么,莫非是想让魏家对落霞叩首?’
许夜决定先观察一阵再说,便来到暗处,悄然打量起不远的几人。
文殊明一马当先,来到魏府门前,看着椅子上的魏无忌微微仰头,眼中毫不掩饰的露出一抹讥讽:
“魏无忌,今日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率魏家投靠落霞,为我宗效力,我们便放过你们。”
魏无忌躺在椅子上,椅子一摇一摇的,苍老面容上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你们落霞还真是霸道,我们不依附于你,你们就要灭我家族。”
“亏你们还自诩名门正派,你们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大众不知,却瞒不过我。这些年你们为了稳固宗门地位,为了修行资粮,可没少干杀人放火,抄家灭族之事。”
“那卫家是大周重臣,位列丞相,家大业大,最后却逃不过全家覆灭的结局。卫家号称富可敌国,这那满屋子财富却没入得国库,应是被你们拿去了吧?”
“还有那镇北王,最后离奇毙于一个小水塘,那可是真气圆满的武者,溺死于一偶水池,这谁出来谁信?”
“这些年你们削弱皇室,打压另外两宗,逼得其余小宗纷纷趋炎附势于落霞,使得如今的落霞映照半壁江山。”
“你们这般肆无忌惮的扩张,压的天下豪杰抬不起头,可知物极必反的道理?”
六长老冷笑一声:
“落霞如何,这就用不着你来操心了,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既不归降落霞,那就只能去死了!”
魏无忌毫不胆怯,慢悠悠的站起身,脸上喊笑,眼中反而露出一抹兴奋:
“我正想领教领教贵宗的高招。”
他自踏入先天之日,为了家族,便没有进行过任何一场真正的战斗,他终归是一名武者,内心还是渴望着一场热血沸腾的战斗。
而今日,正是渴望实时!
五长老见状,也不多说,当即简短的道:“结阵!”
紧接着,他一把抽出负在背上的长剑,长剑出鞘,发出锵的一声,清脆悦耳,紧接着飞至魏无忌左手位。
七长老也不再废话,飞身下马,他最为擅长暗器,当即从身上摸出银针,夹在手指中间,站在魏无忌右手位。
六长老朗声一笑,从马背上取出双钩武器,旋即运起轻功,落于魏无忌的正面。
三人呈包夹之势,将魏无忌围在中间。
魏无忌轻轻一笑:
“你们落霞就喜欢以多欺少吗?”
六长老耻笑道:
“你懂个屁,生死搏杀,胜者为王!且吃我一钩!”
他举起双钩,率先朝魏无忌发起攻击,就在魏无忌躲开时,一道剑光直直朝他心口刺来。
与此同时,两根银针,一针飞向魏无忌的咽喉,一针刺向魏无忌的下阴。
魏无忌立马腾飞而起,躲过三人联手一击的同时,一手伸入挂着的门牌之后。
锵…
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被门牌后抽出,被魏无忌握在手中,他随手拨开刺向面门的银针,落在街道之中,三位长老立马围上。
六长老看着老者手里那一柄满是锈迹的长剑,讥笑道:
“你这剑都钝了,还能杀敌吗?”
魏无忌轻轻一笑,将锈剑横于身前,左手并作剑指,从剑柄处一直抹至剑尖:
“没关系,马上就好。”
他屈指在剑尖上一弹。
嗡…
先天元气缠绕在剑身之上。
顷刻间,剑上的锈迹脱落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蹭亮发寒的剑身,在先天元气的加持下,吞吐着寒芒。
五长老神色一凛,心中惊讶至极,好一把剑!
文殊明眼神微微一眯,面色凝重许多,他竟从这剑芒之上,感受到了一抹淡淡的危机!
一直看不起魏无忌的六长老,此刻面上也露出了一抹惊色,绕是隔得这么远,他依旧感觉那把剑刺人眼目。
同一时间,隔着老远的许夜,见此一幕,同样感到惊讶。
‘魏无忌如此年纪,竟还有这般威势,此人年轻时怕不是也到了先天圆满之境!’
不待他多想,落霞三个长老齐齐动手。
一时间。
剑气激荡,房屋溃烂坍塌,青石地面被轰成齑粉,道道剑痕出现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之上。
魏无忌以一敌三,竟丝毫不落下风!
五长老以剑横档,将一记白色剑气给挡下,旋即又挥出一道剑气,却被魏无忌轻松化解,五长老攻势继续不停,同时喊道:
“大家伙不要停!他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拖到他先天元气耗尽,自然会被我等斩杀!”
六长老看看弯腰堪堪躲开一道剑气,原本梳在头顶的发冠,此刻都被剑气斩落,发丝散乱,模样颇为狼狈:
“这老小子怎么这般厉害!”
原本他以为吃定了魏无忌,怎么也没料到这朽气横生的老者,手段竟是这般凌厉。
刚刚若不是他躲得快,只怕被削下来的就不是头发,而是他的脑袋!
此刻的文殊明,同样苦不堪言。
他所有的手段都对魏无忌毫无作用,反而他的脸上还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这是刚刚他躲闪不及,被剑气划过的伤痕。
尽管这伤痕不深,也不长,可这伤痕是烙在脸上,让他羞愤不已。
不过同时他又庆幸不已,幸好之前他没有与这人单打独斗,不然只怕他早就横死街头了。
没一会。
三位长老身上或多或少的多了伤痕,而魏无忌却丝毫没有受伤,只是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手里的剑也慢了许多。
尽管剑气一就来凌厉,锋芒毕露,可剑气挥出的频率却逐渐降低。
五长老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心里一喜,他一剑直刺被老人躲开后,低吼一声:
“大家伙拖住,他已经后继无力了。”
六长老此刻也没了刚开始的狼狈,对方那频率不高的攻击,他能轻而易举的挡在,或是躲开,反手还能打出一记反击,讥讽道:
“魏无忌,你就这点实力吗?”
魏无忌挥出一剑,将一根银子拨开后,又挥出一道剑气,将贴身的持剑老者逼退,面上露出一抹黯然:
“真是可惜,若是我在年轻十岁,我定然将尔等三人皆斩于剑下!”
六长老一钩递出,想要勾住魏无忌持剑的手腕,却被后者手腕一转躲开,于是他再度使用双钩攻去,嘴里嘲弄道: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你个老不死的就别想了,还是乖乖束手就擒,我等还能给你一个全尸。
否则待会被我等擒住,定要叫你生死不能,折磨而亡,令你后世子孙都无法识得你!”
魏无忌毫不在意,一剑挑起,将六长老逼退,同时一个飞跃,后退几米,不屑道:
“人生自古谁无死?就算今日我要葬身于此,临了我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文殊明掷出一根银针,冷笑道:
“就凭你?休想!”
魏无忌不语,只是手里的攻势猛然变得凌厉,一时间,原本还有些占据优势的落霞众人,立马又陷入到了劣势之中。
五长老艰难的抵御着攻势,咬牙道:
“这不过是临时反扑,他已经油尽灯枯了,大家小心些,他坚持不了多久。”
文殊明手里的飞针被一道剑气打落,凌厉的剑芒顿时在他手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吓得他立马后退多远。
他这一走,原本就处境艰难的五、六长老,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如同风中落叶,摇摇欲坠,两人都在咬牙切次的抵御着。
五长老挡下两道剑气,被击的飞出去几米远,好在并未有致命伤势,他立马朝文殊明吼道:
“文殊明你搞什么,你要退也不给我们说一声,差点还是我!”
文殊明颇为无奈:
“不是我不说,刚刚我要是再慢一点,我现在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我根本来不及说。”
远处。
许夜见魏无忌攻势凌厉,心里却十分清楚,魏无忌的元气即将耗尽,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如今落霞几人也消耗了大半真气,身上或多或少的挂了彩,看来是时候该我进场了!”
第113章 救场
平山县。
宅院屋顶,一位女子正打量着院内。
早在几日前,裴雨嫣便暗中打听出来许夜的住处。
今日她特意推辞了去魏家的事,趁着几大长老不在,想要秘密将许夜制住,以此威胁其交出仙人传承。
她虽不知这年轻人的具体实力,却也不认为此人能到先天境,毕竟这年轻人从普通人成为武者,只是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
要是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成先天武者,那未免太过离奇了。
‘奇怪,此人去了何处?’
裴雨嫣皱着眉头,看着院内,里面并没有许夜的身影,倒是有一个容貌姣姣的女子,正拿剪子修剪着后院的花草树木。
这院中的女人成熟媚丽,身材傲然群雄。
裴雨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对比,才发现对方竟比她雄伟了一倍有余。
‘没想到此人竟还金屋藏娇。’
裴雨嫣面色沉了下来。
她常常受到七长老文殊明欺压,心中本就对男人有所厌恶,如今看到这宅中美人儿,心里立马对许夜感到不满。
她飞身落在院中,陆芝刚有察觉,想要转身望去,却被一记手刀打晕去。
裴雨嫣将陆芝搬运至房间中,将其隐藏好以后,自己则躺在床上,开始等候起来。
她想要在许夜归来时,乘其不备,攻其不意,打许夜一个措手不及,这样她的胜算就大的多。
与此同时。
镇西关,魏府门前。
魏无忌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再不似初时的恬淡从容,手中长剑也黯然了几分,没有了刚开始的锋锐明亮。
他一身的先天元气,此刻已经见底。
前后围困他的三人,身上虽各有伤痕,却都不是致命伤,看似狼狈,实则依旧留有余力 。
当!
五长老挡下当头劈来的一剑后,整个人都被击的后退两步,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心中骇然不已,明明他与对方都是用剑之人,可为何对方手里的剑,却比他强了数倍,两人明显不在一个层次。
若是还有另外两人拖延,单打独斗,只怕他早就饮恨西北了。
不过好在经过一番缠斗,对方体内的先天元气即将耗尽,已经行将朽木,败北已成定局,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魏无忌,快快束手就擒,否则不止你要死,你们魏家之人全都要给你陪葬。若你就此收手,我们会酌情考虑放过你们魏家子孙!”
文殊明有些慌张,他没想到已是强弩之末的魏无忌,竟还有这般实力,仅凭一己之力,压的他们三人都直不起腰。
尤其现在他受伤最重,一只手无法使用暗器,实力下降了三四成。
此刻他也只能拿魏家后人作为威胁,企图让魏无忌束手就擒,否则这般继续打下去,说不得最先死的就是他。
“有本事就亮出来,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魏无忌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尽管看起来他依旧占尽上风,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
只需再过两刻,他体内的先天元气便会彻底耗尽,到时候无需这落霞的几人动手,他自己也会因为力竭而亡。
此刻他要做的便是尽量拖延时间,为魏家后人的安全撤离,争取到一定的时间。
否则以落霞的行事风格,一旦被这些人发现魏家后人离去,只怕立刻就会下江湖令,追杀魏家后人。
从镇西关到大周东部沿海,需要穿越整个大周半途,所需时间何止几天,若不多拖延些时日,魏家后人定会被落霞追上 。
‘这人怎么还如此持久?’
六长老元气后继无力,在发出一击无果后,只得后撤拉开距离。
此刻他心里有苦难言。
他作为三人当中的正面进攻者,一身先天元气消耗迅猛,眼见自己体内元气即将耗尽,可面前的魏无忌居然还比他都坚挺。
这让他心里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他不由想道。
这人体内的元气是海做的不成?
如此打下去,他已经没有信心能战胜魏无忌了,他也开始害怕自己先天元气耗尽,届时第一个便被魏无忌一剑斩杀,他朝五长老传音道:
“五长老,这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魏无忌坚持不了多久吗?为何我体内元气都快耗尽了,他还能抬手挥出剑气?
你快想想办法,若再这样下去,我们今日非得耗死在这里不成!”
五长老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皆是被剑气划破,隐隐有鲜血从衣衫间渗出。
此刻的他发丝凌乱,同样在咬牙苦苦坚持,他也疑惑,为何魏无忌的元气在他们三人围攻之下还没耗尽,这哪里像是先天初期该有的实力?
可现在他能有什么办法?
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耗,不然就只能退走。
魏无忌如今的模样,分明就是元气将要耗尽的样子,只要他们再坚持坚持,魏无忌定然必死无疑。
就这样退走,他岂能甘心?
他斜劈一剑,将一道剑气给劈碎,额头青筋暴起,显得十分吃力,他低吼道:
“没有办法,只能耗!他的剑气锋芒以衰,不出三刻,他必定元气耗尽,我等取他性命将轻而易举!
魏家盘踞此地多时,家中金银珠宝,奇珍宝药,定然数不胜数。只要我等将之斩杀,这些宝物便尽归我等!
如若不然,只能败退逃走,不仅留下一身伤,我等什么也不会得到,到头竹篮打水一场空,落霞威名也将大大受损。
届时无需待魏无忌伤好寻我等算账,就是宗门也会惩戒我等。就算宗门不算账,三打一却受伤败逃,想想自己的脸往哪搁!
我话说完了,是走是留,自己选择!”
文殊明运起元气,刚想进攻,却被一剑劈退,双手颤抖不止,只觉这一剑力道奇大,几乎难以抵挡。
可听了五长老这一番话,文殊明一咬牙,将离开的想法压了下去。
若此时离去,他手掌一剑便白受了。
不止如此。
回到宗门后,他定然会被其余长老嘲笑,他在弟子眼中的威严也会大大受损,从此之后,谁还会选择他当师傅?
何况魏家积蓄多年的财富,他同样想要得到,今日一走,这些东西就与他无缘了。
所以他绝不能走!
叮!
六长老举起双钩,挡下当头劈下的一剑,却还是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剑,给劈的双膝一曲,几乎跪倒在地。
那锋锐的剑身,直直压在了他的肩头之上,没进去少许,殷红的鲜血立时冒了出来。
绕是如此。
他心里也没有败逃而走的想法。
平日里,他在宗门自视甚傲,嘲讽过许多人,若是今日败走,这个消息一旦传出,他定然会被那些人给狠狠的嘲弄一番。
脑中一想到那些人的嘴脸,六长老就头皮发麻,脸色羞红,自觉想要挖地三尺,钻入缝里躲起来。
他宁愿今日战死,也不愿败走留下笑柄!
于是乎。
三人冒着剑光剑气,也不愿退走。
几人的大战,几乎毫无保留,一时间,剑光朝四周激射。
先天元气覆盖之地,无论道路或是房屋,尽皆崩坏坍塌,几人方圆百米,只余下废墟一片,烟尘漫天。
镇西关原本的百姓,早已躲开。
不过还是有无辜者不幸被剑光击中,当场被斩为两段,就是炼血境武者,也丝毫不敢触碰那战场中心激射而来的余波。
一场真正的先天之战,毫无保留的展露在众人眼前,有人奔逃远走,亦有人选择在远处围观。
先天之战,就是混迹江湖几十年,也难以见到一次。
这些人顶多试探交手一次,便会点到为止,根本就不会底牌尽出,拼死一战。
如此难得的场景就在眼前,不少人都想目睹整场战斗。
有的人是想当做饭后谈资,也有人想要看看那武道之巅的风采。
交战中心,烟气弥漫。
魏无忌挥出的剑气逐渐无力,已显疲态。
落霞三位长老却相互配合,牵扯着魏无忌,几人虽也快耗尽元气,却也还留有一丝余力。
五长老挥剑拦下一道剑气,却并未如最初之时被剑气给逼退出去,这一道剑气他拦的轻松,没有感到丝毫难度,他当即眼中一亮:
“大家别怕,魏无忌已疲,不足为虑!”
六长老闻言,当即想要试探一番,立马一钩划出。
叮!
这一钩虽被格挡下来,却并未等来魏无忌的后续反击,六长老立马露出一抹喜色。
他知晓了虚实,立马发起了更加汹涌的进攻,体内剩余的先天元气,毫无保留的倾泻而出。
文殊明最初不信五长老所言,可几番试探下来,也就确认了魏无忌已经精疲力尽。
有了这个发现,他当即兴奋起来,手里的飞针都甩的更加卖力。
魏无忌艰难的拨开两根飞针,又挡在一钩,反手挡下一道剑气,早已呼吸湍急,一身气息紊乱,体内元气耗尽。
几人开始蓄力,准备发出全力一击,自知难以抵挡,所幸以剑杵地,带有伤痕的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轻笑一声:
“就这点手段吗?”
六长老咧嘴一笑:
“魏无忌,待会我看你嘴有多硬!”
文殊明脸上也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
“这一击,将会是我们的全力一击,若你能挡下,你就能活。若是当不下…那就死无全尸!”
五长老将一身元气全部灌注于手中长剑之上,银白色的剑身开始发光发亮,最后化为一道纯粹的白光,他微微而笑道:
“临终之时,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战斗外围。
众人见战斗几人都僵住不动,顿时明悟了即将发生什么。
“马上就要见到最终结果了,魏家老祖看样子已经精疲力尽,内气不济,接下来估计凶多吉少了。”
“魏家老祖以一敌三,此等战绩,放在整个武道界也犹如晴天霹雳。只可惜…终究是内气不济,这等人物却要死于落霞之手,当真是可惜…”
“落霞的人真是太过霸道,魏家明明地处如此偏僻的地方,却依旧逃脱不了落霞的清算,当真是…”
“兄台慎言!落霞耳目早已遍布五湖四海,你此言言语若是说出来,只怕不久便要遭遇不测!”
“亏的落霞还是正道魁首,这些年干的事,哪有正道魁首的样子?那些门下弟子,嚣张跋扈,欺凌妇孺,几乎是无人敢管。”
“远不止如此,听小道消息说,当年卫家就是被落霞给算计覆灭的。那么大一个家族,顷刻消失,当真是大手笔啊!今日的魏家,只怕也要如当年那个卫家一样的下场了。”
“今日魏家覆灭,要不了多久,定会有皇城来人,宣扬魏家叛逆忤国,行造反之事。如今的皇室,早已没了当年的进取之心,被一宗门控制左右,真是令人不耻!”
“哎…如今这天下,早已没有以往的侠肝义胆,处处都是利字当头。实力高的可以为所欲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弱者就只能卑躬屈膝,仍人宰割。这哪里还有江湖的样子?”
“造成如今这局面的罪魁祸首,大家知晓却不敢言说…”
“大家快看,落霞的人要动手了!”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朝战斗中心望去。
而此刻的战场中心。
魏无忌以剑杵地,维持着身子不倒,见几人都已蓄力完成,他不屑的扫了几人一眼,最后嘴里也只是吐出了令人勃然大怒的几个字:
“我去你马的…”
落霞三人见状,当即不再迟疑。
五长老挥出一剑,一道好几米长的白色剑气,当即朝魏无忌斩去。
六长老收起双钩,一掌打出,一道巨大的元气手印,封住了魏无忌的所有退路,避无可避!
七长老文殊明手一煽,银针如暴雨梨花,纷纷朝魏无忌射去。
三人动用了全部手段,这一击,誓要斩魏无忌于此地,不留一丁点活路。
魏无忌体内元气已尽。
望着这些攻击,他自知无从抵挡,于是双眸一闭,面上露出释怀的笑容:
“终于可以休息了…”
正当这时,一道声音却忽然在他身前响起:
“老头,你想在想死,有些早了…”
第114章 技惊四座
魏无忌面色从容,已做好赴死准备。
如今魏家已全族搬迁,前往沿海受缥缈宗门保护,魏国忠也成功逃脱。
并且他今日也满足了心中的愿望,与三位先天大战一场,以一敌三,还做到了持久不败,想来这份战果也足以令他名垂江湖了。
如今他已经没有挂念的了,死亡对于他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先天武者敏锐,此时此刻,魏无忌已经能感受到那凌冽的剑气,正朝自己胸口斩来,誓必要将他撕碎。
除此之外,其他攻击也夹杂而至,这些攻击从前、左、右三方袭来,已封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若他体内还有元气,这种程度的攻击,只需稍微费力便能悉数挡下,可现在他是真的被榨的一点都不剩了,面对这些攻击,只能任其施为。
魏无忌并未半点惧意,心中坦荡一片。
终于要结束了…
正当他以为一切都要尘埃落定,将要摆脱枷锁与肩上的责任之时,一道颇显稚嫩的声音,却居然在耳边响起,还是传音入耳。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像是在哪里听过,但能传音入耳之人,起码也是先天境了,他并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一位先天朋友。
这几十年来,关系好的只有陆枫一人。
可陆枫的声音,他一听便能听出,并且早在许久前,陆枫就已经离开了平山县,根据情报是在京城。
京城到平山县,足有十日路程,哪怕最快也要七八日,何况他也没向陆枫求助,怎么可能是陆枫呢?
他缓缓将眼眸撑开一条缝。
身上的残袍在风中凌乱的飞舞着,却见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并不魁梧,那宽大的袍子套在身上,反倒显得瘦弱。
从后面,他能看见挡在身前之人的侧脸,皮肤稚嫩,肤色是健康的麦色,这般模样,倒像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
‘此人怎的与陆枫那个弟子有些像?’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魏无忌便将之否定了。
陆枫的弟子年龄小,如今顶多只有真气境,那些拥有先天实力的,哪个不是三十岁之上了?
二十的先天,至今还未听闻。
虽不知此乃何人,但这人能冒危险来救他,不管出于何种目的,都算是他的恩人,不过现在的他并不需要救援。
反而是眼前这人,若被落霞三人围殴,怕是要凶多吉少,为了他这个将死之人,冒此危险,实在是划不来。
如此想着,魏无忌便想伸手,将面前之人往后拽,他好以身体挡下这些攻击,可这一拽却并未拽动。
面前之人像是脚底生根,稳稳的站在了他面前,将前方的三道致命攻击给遮住,魏无忌无能为力,只得大吼:
“你快躲开,你挡不住的!”
发出攻击的落霞三人,此刻见魏无忌身前忽然出现一青年,也不由惊了一瞬。
他们身为先天武者,竟没察觉此人如何出现的,足以说明这刚出现的年轻人也是先天境!
也不待众人多想,攻击转瞬已至。
落霞三人神情莫名的有些紧张,他们还真怕自己三人的攻击被这年轻人给拦下,若真是那样,他们便只能转身而逃了。
就在三人紧张之时,却忽见那魏无忌身前的年轻人开始动手,这年轻人不知从哪拿来一根木棍,在手里呈握枪之势。
木棍在这年轻人手里挑击,立时将飞针给拨开,同时向前一刺,凌冽的剑气立刻被没有枪尖的圆木给刺碎。
而后棍尖又迎向那巨大化的元气手印,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巨大化的手印给刺破,消散在空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仅魏无忌没反应过来,就连落霞三人都反应不过来,那远处的围观者更是后知后觉。
魏无忌看着顷刻间就被化解的攻击,一双瞪的溜圆,整个人如同木人,麻木的站在原地,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他看着若无其事,毫发未伤的身前之人,难以置信的喃喃道:
“这…这么简单就……”
五长老看着自己的剑气被一根木棍破去,眼中同样闪现难以抑制的震惊。
他的实力可是无限接近于先天中期,并且刚刚这一道剑气,直接消耗了他体内一大半的先天元气。
如此毁天灭地的一击,居然会被朴实无华的木棍给戳破,还是轻描淡写,就好似拍死了一只苍蝇般简单。
这合理吗?
并且这年轻人还是一口气,将他们三人联手一击给破解,目前看来还未付出一丁点代价,就连衣角都没染尘,这是何种实力?
首先肯定就不是先天初期。
先天初期哪能一口气与他们三人对抗,此人的实力定然在先天初期之上了。
难不成是先天中期…还是先天后期?
不过他能肯定的是,此人定然是没有达到先天大圆满的。
要真是先天圆满,根本就不需要木棍,单凭体内那浑厚的先天元气,就能在体外形成屏障,便能轻而易举的挡下他们的攻击。
不过就算如此,也足以让人惊讶了。
毕竟眼前这青年看模样也不过二十左右,这个年纪的先天境武者,还是他头一回见。
就连上下五百年的史书里,都从未有过二十左右的先天境武者,眼前这年轻人的出现,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究竟是何人能培养出这种妖孽?
不过此刻五长老已来不及想这么多了,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想怎么逃走。
从刚刚年轻人化解他攻击的手法看,此人实力定然在他之上。
就算他全盛时期,也不一定能打得过此人,何况如今他体内元气已经消耗一大半,若打起来就更不是对手了。
如今之计,只有先避其锋芒,才是上上之选。
六长老眼中满是骇然。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几个先天高手的全力一击,竟会被如此轻描淡写的被化解,而且始作俑者还是一位如此年轻的人。
饶是他平日里高高在上,一副谁也看不起的模样,此刻在看向眼前年轻人时,眼中也不由流露出一抹震惊之色。
他朝五长老投去求助的眼神,传音道:
“五长老,现在怎么办?”
五长老没有回话,而是给七长老文殊明传音:
“七长老,你还剩多少元气?”
文殊明此刻的脸色极为难看。
他的攻击被魏无忌随手化解就算了,现在还被一个年轻人给轻松破解,这让他都不得不怀疑起来,自己修炼的暗器之道到底有没有用。
此刻听着五长老的传音,文殊明感知了一番体内情况,脸色顿时一沉,传音回道:
“不足一成!”
闻言,五长老心里顿时一喜,六长老早就耗尽了体内先天元气,如今他体内的先天元气在三人之中剩余最多。
若是逃跑起来,那他能成功逃跑的机率,应当是最大的。
想到这。
五长老便在心里一阵窃喜。
毕竟只要能活,谁又想死亡,何况他还位高权重,实力与权力能带来的快乐,简直不要太令人迷恋。
尽管心中高兴,可他还是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反而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同时对两位长老传音道:
“等会看我眼色行事,只要与我对眼,我们就各自分开逃。”
六长老就是再莽撞,此刻也明白只能先避其锋芒,不然就凭先天元气耗尽的他们,怎么可能是那年轻人的对手。
他当即同意了五长老的计划,准备开始脚底抹油。
文殊明也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他对自己能够逃脱,还是颇有把握,因为刚刚在战斗时,他便暗自隐藏了些实力。
他给五长老报的是,先天元气不足一成,实则他体内至少还有三成先天元气,用来施展轻功那是绰绰有余。
而且他本就深谙暗器一道,对于轻功的把握,那可比五长老与六长老高得多,所以他有很大把握能逃脱掉。
至于轻功不怎么样的六长老…
呵呵,那就不关他的事了,只要他自己能活着离开就行。
与此同时。
远处围观的群众也回过神来。
众人看着那忽然出现的年轻人,又是一阵议论。
“那年轻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都没有看清,好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我看他顶多也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凭一己之力就拦下了三大先天高手的全力一击?”
“如此年轻的先天武者,我今日竟有幸得见,以后出去跟人喝酒又有谈资了。”
“这年轻人的实力也太强了吧?居然如此轻而易举的就拦下了落霞长老的攻击,这人究竟来自哪里?莫不是缥缈宗的人?”
“开什么玩笑,缥缈宗能培养出这种妖孽吗?我看刚刚这年轻人似乎用的是枪法,此人绝对不可能是缥缈的人,缥缈宗就没有使枪法出名的人。”
“他手里拿的哪里是枪,分明就是哪家的晾衣杆子,说不得就是咱们身后客栈里的,你看那样式,跟屋后面的晾衣杆一模一样。”
“什么?那人拿的是晾衣杆?俺的亲娘嘞,只是用晾衣杆就把三大先天高手的全力一击给破掉了,这人的实力也太离谱了吧!”
“没想到魏家居然还认识这样一位高手。怪不得外界传言皇室想要打压魏家,将兵权夺走,却迟迟不见动手。
原来是早就知晓魏家有这么强大的后援。能培养出这种人物,这年轻人背后的势力又该多恐怖?”
“也不知这小郎君是否婚配,若是没有,那以我的美貌,正好可以配上。若是已经婚配,那也不错,发不了我做个小就是。”
“就你?凭什么?凭你一米五的身高,还是身上那两百斤的肥膘?就你这样的,要是在花楼里面喝我一口酒,我都要把店砸了。老子都看不上的人,人家俊公子能看上?”
“你混蛋!老娘怎么样,老娘自己清楚,还用不到你在这评头论足,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就能代表所有人?万一人家小郎君就喜欢我这样的呢?
老娘这样的,若放在前朝,那可是绝美还不好,多少王侯将相都要抢着要呢。就你们这些臭男人,哪里配得上我?”
“我说你是不是吃肥肉吃傻了?你要不知历史就多去看看书。人家前朝说的以胖为美说的是该胖的胖,该瘦的瘦。可不是说的你这种肥头大耳的母猪。”
“啊啊啊!你说谁肥头大耳呢,你全家才是肥头大耳!看老娘挠花你的脸,叫你出不了门!”
“他奶奶的,你这死肥婆,居然还敢对我动手。你以为这里是你家,谁都要惯着你?老子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我就不是男人!”
“啊…错了,我错了…”
动手的胖女人,很快便被揍的鼻青脸肿,最后灰溜溜的离开了现场。
此刻的众人却无心观看这一场近在咫尺的闹剧,所有人仅是停留了两秒,就再度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几位先天武者身上。
比起这肥头大耳的肥猪,他们还是认为远处的先天强者更具魅力。
大家开始商议起来。
“你们说落霞的人会怎么办?”
“我估计大概率会直接走,他们打魏家老祖都已经消耗了不少内气,现在又来一人 他们怎么可能会是对手?”
“我觉得落霞的人应该会继续打,不然宗门威名何在?”
而此刻的战场中心。
许夜手里拿着木棍,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狼狈的魏无忌,面上露出淡然的笑:
“好久不见,魏前辈,我来的还算及时吧?”
魏无忌看清来人面容,有些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再次一看,脸上顿时露出吃惊之色:
“竟真的是你!”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许夜。
开什么玩笑,这小子二十岁不到就成先天武者了,就算天赋好也没这么夸张吧?
要不是许夜现在就水灵灵的站在他眼前,他都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人能在这个年纪,取得这么高的成就。
十七八岁的先天,这说出去谁敢信?
许夜笑道:“我上次拿了魏家不少东西,今日救了你,这事儿可算扯平了。”
魏无忌闻言哈哈一笑:
“那些东西算什么,本来就是给你的,你咋不带枪,怎么就拿根木棍?”
许夜回道:
“流雪太重了,马匹根本承受不住。不过木棍也没什么,能用就行。”
第115章 截杀
拿木棍对付三个先天高手…
魏无忌看着许夜手里那质朴的木棍,眼皮不自觉的跳了两跳。
他些想问,这样会不会有些托大了。
站在面前的三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而是落霞宗实打实的三位长老,每一位都有先天实力,其中一个更是快要摸到了先天中期。
面对如此阵容,就是他也不得不借助手里的宝剑,方可与这些人缠斗。
不过想着许夜刚刚出手的画面,魏无忌又将心里的话给咽了下去,毕竟许夜刚刚就是拿木棍破了几人的全力一击。
正当两人谈论之时。
五长老见年轻人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立马意识到这就是最佳的逃跑时机,当即给两位同僚投去眼神,同时传音道:
“就是现在,快走!”
他话音未落,就已经转身,身如飞燕,猛的朝前方腾飞而起,几个起落便已在半里开外。
‘狗娘养的,跑这么快!’
文殊明在心底暗骂一声,来不及多想,立马运转轻功转身飞逃,丝毫不拖泥带水,看的六长老目瞪口呆。
眼见两位长老尽皆离去,六长老顿时有些慌了。
他体内就剩那么一丝先天元气,根本不足以运转轻功,只能凭体力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不过速度却远远不及。
这让他心里莫名升起了一股惶恐,一边跑,一边朝两人逃跑的方向吼道:
“你们别跑那么快啊!”
这一幕将远处观看战斗的众人看懵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号称横压大周百年的落霞,有朝一日竟也会有仓皇逃跑的一天,还是在三对一的情况下。
如此大的人数优势下,落霞的人还是选择了退出战场,众人立马热议起来。
“我没看错吧?堂堂落霞长老,竟然被一个不知名的年轻人给吓跑了,就算同是先天境也不该这么害怕吧?
魏家老祖已无再战之力,他们要面对的也只是一人而已,他们可是足足三人,竟然连试探交手都不敢。”
“落霞的脸面算是被这三个长老丢完了。今日之后,各大宗门家族立马会重新评估落霞的实力。
那些依附于落霞的势力,也会开始重新审视本宗。
上三宗的剩余两宗,肯定会立马对落霞进行试探,单是这一点,落霞就要损失不知多少利益。”
“都说落霞映照大半个大周,我看它是有些虚胖,真实实力绝没有那般厉害。如今只是一个先天就能与三人斗的不相上下。
要不是魏家老祖真气不济,最后谁死谁活还难说的很。若落霞长老都是这般实力,谁还愿臣服落霞脚下?”
“其实也不怪落霞几位长老逼退逃走,他们刚刚与魏家老祖激战,体内真气定然消耗颇多,暂时退走才是明智之举。”
“退走的确是明智之举,可三打一都没信心,足以说明这几人是妥妥的废物。”
“老兄,你未免也太口无遮拦了吧?就算落霞真的那么不堪,你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啊,小心招来杀身之祸。”
“怕什么?这还明摆着的事实,还不许说了?倒是那年轻人,以前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也不知是哪方培育出来的妖孽。
这么年轻的先天境,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东西。不过…不管是哪方势力培育出来的人,反正落霞这下怕是要睡不着了。”
“本以为魏家老祖今日必死无疑了,没想到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今危机已解,也不知这俊公子会不会继续追杀逃走的落霞长老。”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先天之间的拼杀是过家家啊?那可是一不留神就要殒命当场,这种严重后果谁也承受不起,不然为什么落霞的三位长老会围殴魏家老祖?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的胜算,要是今日落霞只派来一人,那结果就完全不是这样的了。先天高手的性命可精贵得很,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想拼命。”
…
正当众人议论时,见到落霞三位长老分头逃走的许夜,当即便对魏无忌叮嘱道:
“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去去就来!”
魏无忌闻言,双眸睁大:
“你要干什么,你不会想去追杀那三人吧?这可去不得啊!你哪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引你去的,万一有埋伏怎么办?
许贤侄,你听我一句劝,不要追去。那三人说不得还留有余力,待会你追过去容易吃亏,你要是出了事,我没法跟陆哥交代。”
许夜眼神坚定:
“我意已决,前辈不用再劝。那三人才经过大战,此时正值敌疲我盛之时,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我们本就与落霞结了仇,只会不死不休,就算今日放了那三人,落霞也不会记这份情,只会更加猛烈的报复。
与其那样,不如乘此机会削弱落霞力量,如此落霞就是想报复,也得要掂量掂量够不够资格!”
不待魏无忌回话,许夜便已经运转起‘踏雪无痕’ 朝着跑得最慢的六长老追去,只是即可呼吸间,便已来到其身后。
这一幕顿时让远远观望的众人一惊。
“那年轻人动了,好快的身法,我根本看不清他具体的身形,只有残影!”
“他去的那个方向,好像是那个拿双钩的落霞长老逃跑的方向吧?他要干什么,难不成是想杀了那个长老?!”
“不会吧,这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虽说落霞的地位有一定水分,可终究是一个超级霸主,其他势力根本无法撼动。
今日之事见证者这么多,就算他有实力将那个长老斩杀于此,难道就不怕将人杀了会引起落霞更加猛烈的报复吗?”
“年轻人果然还是年轻人,就是不懂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落霞宗可不是只有今日这三个长老,更是还有其他长老,实力比这三个只会更高,深不见底。
这年轻人将人杀了,就是把落霞彻底得罪死了。就算背后有什么势力保护,同样会遭到落霞的追杀,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而与此同时。
呼呼…
六长老正卖力的奔跑着,额上流出汗珠,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体内的先天元气早已消耗殆尽,如今奔跑全然是靠着肉体的力量。
先天武者身体轻盈,他每一步迈出都能飞跃十多米的距离,只是相较于轻功,他这速度属实有些慢了,就如同乌龟与野兔的区别,相差甚大。
飞奔中的六长老回头一望,身后只是有枯黄的芦苇,以及一些树木,丝毫不见人影,心里顿时庆幸得意起来 。
他本来还担心被那年轻人给追上,毕竟他体内的元气已经耗尽,就这种不靠轻功的奔跑速度,不出片刻,绝对会被追上。
哪成想身后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也没想到那年轻人居然这般怂,就这样还不敢追过来,亏的还是一位先天武者。
‘待我伤好,定要带人将今日耻辱一并洗刷!不管那年轻人是哪方培养的,得罪了落霞,只有死路一条!’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扭过头来,刚想继续朝前奔逃,却忽见前方不远,刚刚还空无一物的野地里,不知何事出现了一位手拿木棍的年轻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六长老心中大震,一双眼眸中露出一抹惊恐之色,连忙止住了脚步,二话不说朝另一个方向飞奔。
然而不待他跑两步,那年轻人的身形又忽然出现在前方。
接连尝试了几次,皆是如此,六长老明白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这年轻人明显吃定他了。
他索性不在逃跑,停下脚步,面色阴沉的看着前方的年轻人,虽心里惶恐不安,脸上还是一副凶恶表情,问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夜手里拿着木棍,一步步朝这中年人逼去,微微一笑道:
“我要干什么…这还用问吗?”
六长老心中的惶恐到了极点,忍不住的朝后退去,眼中满是惶恐,言语也开始变得不利索起来,踹踹不安地道:
“你…你想…杀我?”
许夜不置可否,面上露出一抹淡笑,却并未回答,只是身形陡然加速,全力运转轻功,一瞬就拉近了两者间的距离。
六长老看的头皮发麻,立马转身就跑,恨不得自己此刻多长两条腿出来,心中的恐惧在此刻达到了极点。
他根本不敢回头去看,生怕一回头,就看见那年轻人近在咫尺的脸庞,只是一个劲的全力飞奔,把吃奶奶的力气都拿了出来,慌张的威胁道:
“不…你不能杀我…”
“我…我是落霞宗的长老…你杀了我,你会被落霞宗报复的…”
“从此以后,天南地北,你也休想逃脱 ”
“我…”
六长老的话音顿时一止,身形也在这一刻停了下来,他踩在一片杂草丛里,裤脚被野草上的水渍浸湿。
他缓缓低头,视线向下一望,却见自己心脏处,一截木棍穿了出来,这木棍染了血,呈猩红色,还有一些碎肉粘在上面。
“你…”
他用尽全身力气,张开了嘴,只发出了一个字的声,眼里的瞳孔便涣散开,嘴巴依旧微微的张开着,却没了声。
噗通…
一具尸体直挺挺的倒在了野草丛里。
“还有另外两个。”
许夜不曾停留,连摸尸环节都没有进行,更来不及擦拭木棍上的血迹。
当然他也不准备去擦,这不过是在客栈后院拿的一根晾衣棍,用完丢了便是,也不心疼。
当务之急,是去追另外逃走的两人,那两人都还留有余力,施展轻功跑的飞快,几个呼吸就没影。
由于那两人是分开逃跑,所以许夜并没有想过将其一网打尽,凭他的速度,也不可能一网打尽,只能尽量追上一个是一个。
而第二个目标,他便选定的是那个拿件的老者,没办法,那个使用暗器的老者跑的飞快,轻功之高,连他都不要心生佩服。
唯独那个手持长剑的老者,虽然也是利用轻功逃走,速度却比使用暗器那人慢了些,要更容易追上。
‘踏雪无痕’在这一刻,被许夜催用到了极致。
他的身影在林间,飞快穿梭,寻常人肉眼看去,根本捕捉不到他的身形,只能看见残影一闪即逝。
半炷香后。
一片山林里,一道身影从树顶掠过。
此人正是落霞五长老。
他第一个逃,加上体内先天元气还十分充盈,只是一会功夫就远离了战斗中心,来到了此片密林。
‘我连换了多个方位,又跑了这些久,想来那年轻人是不肯能追上我了。’
虽然他肯定不会有人追上来,却还是未曾停下一步,依旧运转着轻功,不断的在树冠上掠过,惊起飞鸟一片。
“终于找到你了!”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五长老心里一惊 ,立马回首望去,却见一道身影正快速朝他冲来。
坏了,他怎么追上来了!
五长老大惊失色,心中慌张不已,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先跑一步,还辗转换了多个方位,竟还是被寻到了。
如今他刚刚经历一场大战,体内先天元气不多,正值敌强己疲时,正面对决胜算不大。
于是乎。
他立马加快脚步,将身法运用到了极致,企图已这种方式拉远距离,脱离身后敌人的追击。
许夜寻了好久才发现此人踪迹,怎么可能让其成功逃离,旋即脚尖一点树枝,身形宛若离弦利箭,直接两息间就来到老人前方。
呼…
长棍被许夜抡的生风,一棍将老人朝前的势头给止住。
五长老后退一截,立在一颗大树的树尖之上,面色阴沉的可怕:
“你当真铁了心的要拦下我?年轻人,且先不说你能不能打过我,就算你打得过我 你就没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我落霞宗盘踞大周数百年,岂是你能度量的?
我今日若在此出了什么事,不仅是你,就是你的亲朋好友,以及身后所有有关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你要是现在放我离去,我可以既往不咎,落霞宗也不会为难于你。”
许夜掏了掏耳朵,不耐烦的看着眼前老者:
“老头,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赶紧上路吧。”
第116章 五长老:没有枪头怎么捅死人?
“小子,你狂妄!”
见年轻人朝自己攻来,五长老大吼一声,抽出背上背负的长剑,长剑出鞘,发出‘锵’的一声,银白剑身闪烁着寒芒。
他先天元气无多,并未打算主动进攻,而是严阵以待,将剑斜横在胸前,作防守之势,看着年轻人手持木棍攻来,他忍不住笑道:
“小子,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拿根木棍当枪使。这木棍枪头都没有,能捅死人吗?”
“捅不捅的死,试了不就知道了?”
许夜以棍作枪,运起轻功两步便拉近二者间的距离,旋即使出银龙枪法,一枪刺出,直取面门。
好快的一枪!
五长老面色大惊,连忙挥剑拦下这一击,心里的阴霾已经浓郁到了极点。
这一枪快准狠,集齐了枪法的所有奥义,显然面前这年轻人的枪法了得,实力扎实。
枪比剑长,先天便拥有一定优势,他就是全盛时期,也不一定能打得过眼前这年轻人,以如今的状态,更加不是其对手。
‘为今之计,只能智取了。’
五长老想到的首要办法,那就是扯大旗,言语恐吓,实在不行最后以利相诱。
前两种办法,他已尝试过了,这年轻人并不吃这一套。
现在就只剩下利诱。
一念及此,五长老身形后退,将一枝树尖踩的微微弯曲,看着持棍跟来的年轻人,他立马伸手,想要止住其攻势:
“等等,我有话说!”
现在正值生死搏杀之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许夜哪会听他说什么,利用身法贴上去就一枪捅出。
五长老见状立马侧身,险之又险的躲过这一击,却见年轻人的攻势犹如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根本不带停顿片刻,再度袭来。
他立马冲了出去,用剑拨开木棍,连忙利用这一瞬的间隙,仓惶开口道:
“年轻人,你听我把话说完,只要你肯放过我,我就把身上的人仙丹给你。”
此言一出,许夜攻势不仅没停,反而愈加凶猛,招招致命。
五长老被打的老者苦不堪言,此刻的他,就如同风雨中行驶在海面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他拦下刺向自己的面门的一击,连忙道:
“小友饶命。”
“小友,今日你放我一马,来日我定会涌泉相报,对你掏心掏肺。”
“只要你肯放我离去,我不仅将人仙丹给你,我把我的绝学也一柄传授于你。”
他身上的衣物已被搅碎,东一块西一块的缺着,蓬头垢发,满脸疲惫与惊慌,模样狼狈不堪,像极了街上行讨的乞儿。
对于他提出来的条件,许夜不以为意,抓住空隙,一记横扫,附加了先天元气的木棍,结结实实的打在了老者左肋上。
“呕…”
五长老只觉脏腑受到剧烈冲击,痛入骨髓,一口气从肚子里涌上喉咙,顿时没忍住从嘴里喷涌出来,一时间鲜血四溅。
受到如此重创,老者体内元气运转顿时一滞,轻功无力维持,整个人被强大的力道打的斜坠入密林之中。
许夜不给其喘息之机,立马飞身追上,没入密林当中,来到地面,找到已经躺着的老者。
五长老此刻依靠在一棵大树上,嘴上全是血渍。
胸腔的衣襟,被他吐出来的鲜血所染红,手里的长剑此刻也斜插在了泥土里,几缕发丝遮掩下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小…咳咳…”
老者刚想开口,一张嘴却是更多的鲜血喷出,连带着一些脏腑的碎末,落在了他胸前的袍子上。
许夜眼里没有一丝怜悯。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若对方的实力强于他,那现在躺在地上吐血的人,定然是他,甚至结局更为残忍凄惨也大有可能。
许夜举起木棍,眼中一片冰冷,毫不犹豫的刺了下去。
圆滑的木尖,此刻却如同利刃,顿时将老者胸膛刺穿。
老者猛的瞪大眼睛,眼里的生机迅速消散,他脸上没有惊恐,反而带着一抹疑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枪头都没有的木棍,怎么捅的死人?
解决完老者,许夜将此人身上给摸了个干净,一共得到了三枚丹药。
其中两枚是在一个羊脂玉的玉瓶里装着,丹色与丹味一致,瓶身上刻有‘养气丹’三字。
另外一颗丹药则是单独在一个小的玉瓶里,上面并无刻字,里面只装着一颗丹药,将瓶塞打开后,许夜嗅到了一股混合着肉味的药香。
“难不成这就是此人口中的人仙丹?”
许夜皱着眉,一时也摸不清这丹药的妙用,不过有着识海里的金鼎,他倒是不用担心会中毒。
“管他是什么,吞了再说。”
三颗丹药,一瞬间全部被许夜吞了下去。
紧接着,意识海里,无数的能量涌现出来,被金鼎吸入其中,数量之多,竟比上次从魏家弄来的丹药还要多。
养气丹不过是六品丹药,不可能提供如此多的能量,显而易见,这些能量都是那枚人仙丹所提供的。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九品丹药?”
“落霞连这种丹药都随身携带,看来宗门里是富得流油啊。”
许夜不由动起了心思。
他之前将黑背山翻了个七七八八,也只是寻到了一些品阶不高的宝药,那点药还不够他将枪法升到圆满。
他正想着从哪去寻宝药呢,没想到这落霞宗就凑了上来。
“若我将落霞宗的宝库给洗劫了,合气诀定然可以升到圆满。”
许夜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现在当然不会跑去落霞宗,那跟自投罗网没什么区别。
他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先天初期的实力,距离先天大圆满还很远,而落霞宗内,光是先天起码还有五人以上,其中定然不缺先天大圆满之人。
如今只能缓缓积蓄实力,待成就先天圆满之境,那时倒可以尝试将落霞洗劫一空。
将丹药完全吸收后,许夜便将地上的长剑拾起,返回魏家。
此刻的魏家,早已在大战中成了一片废墟,连带着方圆几百米内,其余建筑也都化为了尘埃,只剩下断壁残垣。
不少人站在自己被毁的房屋前哀泣。
魏府的宅子没了,对于魏家而言,不值一提,左右不过是一座房而已,没了就没了,没了也还能再垒。
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
这房子便是他们努力了一辈子的结果,就这么毁了,他们根本没钱再建新房,并且他们还找不到向谁索要赔偿。
严格来说,房子是被魏家与落霞宗双方摧毁,可这双方都不是普通百姓能得罪的,没人敢主动索要赔偿,只得自己吃闷亏。
“呜…呜呜…”
许夜走过破碎的街道,目光落到了一个小丫头身上。
这小丫头穿的破破烂烂,正跪坐在一座只剩碎木的屋子前,大声嚎哭。
许夜并未停下脚步,一路来到已是废墟的魏府前。
魏无忌正席地而坐,恢复体力,见许夜回来,手里还拿着双钩与长剑,他视线顿时一凝。
这两样皆是落霞长老的趁手兵器,如今却出现在这年轻人手里,他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两把武器的主人定然已经陨落。
他没想到许夜还真去将人给杀了,并且花费的时间还没有半个时辰。
这份实力,只怕比他全盛时期都要猛!
而许夜的出现,也吸引了远处观战群众的视线,这些人见许夜归来,立马沸腾了起来。
“这年轻人不是去追杀逃走的落霞长老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他是追寻无果,所以返回了?”
“你眼睛瞎啊,你仔细看看那年轻人手里拿的是什么,那双钩跟剑你们就不觉得熟悉吗?
这两把武器可是方才那两位落霞长老所使,如今却出现在了这年轻人手里,那两位落霞长老定然已经凶多吉少了。”
“这年轻人也太离谱了吧?那两个落霞长老可是分开跑的,这年轻人才追去多久啊,根本就没有半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就追上了两个人,这是什么轻功?”
“没想到这年轻人真的敢去追杀落霞的长老,还成功将人给杀了,难道他就不怕落霞宗的报复吗?
落霞的势力根本就不是他能抵挡的,就算他身后是缥缈宗,也根本不是落霞宗的对手。看来要不了多久,这江湖中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
“此人的天赋实力当真是平生仅见,就算那些有名的天才奇人,我感觉也比不上眼前这年轻人。
如今此人还十分年轻,等再过上个十年二十年,这年轻人的实力达到巅峰,定然会如同传言中的那些武道强者一样,将整个江湖踩在脚下。
未来一个甲子里,都将是此人的时代。”
“少年鲜衣怒马,把酒言欢,他让我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只可惜…终究是过去了。”
“如今这年轻人杀了落霞两位长老,接下来这些势力肯定会重新洗牌。也不知落霞还能不能维持住如今的地位。”
“重新洗牌不好吗?落霞宗做老大做了这些多年,那些丹药功法被此宗牢牢把控,只有归顺于他们,才能获得一点修行资源。
我早就对此不爽了,凭什么有些丹药只能在落霞宗那里买?他们把控着那么多东西,叫我们这些人怎么活?”
“说的对,我也早就对如今的江湖不满了。明明江湖就是快意恩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可这些年被落霞弄得是人人自危,生怕说出了话被落霞清算。以前大家都喜欢惩恶扬善,如今却只能助纣为虐。
这哪里还是江湖,就是朝堂也没这般黑暗吧?”
“我说这年轻人杀的好,这世道就需要这样的年轻人来匡护正义。如今的落霞宗,已不是从前那个正道魁首,早就该下马了。
如今这江湖也是死气沉沉,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谁也不敢多言,谁也不敢多管闲事,这都是落霞给逼的!”
“落霞不落霞的,咱们管不着,现在我只想知道这年轻人收不收徒弟,我都想拜他为师了。”
“就你?你凭什么拜他为师?”
“凭我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砰!
有人一拳打在这奇才的肚子上,这年轻人顿时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打人者举起拳头,摇摇头道:
“很显然,他不是。”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而就在这些人还在谈论之时,许夜则看着四周的断壁残垣,说道:
“前辈,这些房子是因魏家而毁…”
他话没说完,魏无忌便明悟了其心思,当即抢先道:
“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凡是房子被毁者,魏家出钱帮助重新修建,,每家每户还额外补贴五十两银子,以作房屋被毁期间的安家费。”
许夜点断头:“如此甚好。”
他并不能为这些无辜者做什么,但力所能及之事,能帮则帮。
这时,魏无忌看着许夜手里的长剑,开口道:
“贤侄,你这剑跟钩镰…”
许夜诧异的看了魏无忌一眼:
“前辈想要?”
魏无忌点了点头。
这剑与钩,都是落霞长老的兵器,他若拿着这个东西去缥缈宗,可以将之做为投名状,也好告诉缥缈宗高层的人,如今他们魏家与落霞是彻底不死不休。
如此一来,便能换取缥缈宗的信任,不仅能让家族在缥缈宗站住脚跟,更能为家族争取更多的利益。
“既然前辈想要,那便拿去吧。”
许夜将东西扔了过去,没有一丝心疼,也没提什么要求。
这两样东西,不过是他没搜到什么其他东西,这才捡起来,准备拿去卖了换钱。
好歹是两把质量上乘的武器,还是能换不少银子。
魏无忌接过武器,枯瘦的脸上露出笑意,配合着那被打掉的两颗门牙,颇为好笑,他笑嘻嘻道:
“你放心,贤侄,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魏无忌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小的玉瓶,朝许夜递去:
“贤侄,这两瓶丹药,一瓶是七星丹,一瓶是月华丹,都是六品丹药。这两种丹药都能能安人心神,还能凝练气血,对于先天境之下的武者都有效。”
第117章 大品天仙决
许夜回到平山县,已是午时。
“师姐?”
回到家,见陆芝并不在家中,许夜便敲了敲陆芝的闺房,试探性的唤了一声,却无人应答。
许夜不由疑惑。
平日师姐都是待在家中,弄诗作画,也没说今日有事需要出去,现在屋里却没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难道…
许夜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
落霞的人之前就差人来找过他,显然是打听到了他的住处,前来试探。
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许夜将手放在门上,轻轻一推。
吱呀…
房门应声而开,里面的布局也展露在眼前。
这间屋子是陆芝的闺房,许夜很少踏足,如今一走入其中,一股女子特有的体香便扑鼻而来。
许夜打量着房内布局,依旧是那么井然有序,并未发现打斗痕迹,只是白色帐纱遮掩的床上,被子微微隆起,似是有人躺在上面。
纱帐乱人眼,加之那被子遮得严实,使他看不清床上躺的到底是人,还是就是普通的棉被。
许夜小心翼翼,步步靠近。
与此同时。
床上躺着的裴雨嫣,此刻心里紧张到了极点,她心跳加速,努力控制着呼吸,手里紧紧握着已经出鞘的长剑。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了。’
她从早上便一直在此等候,为的就是打许夜一个出其不意,不仅如此,为了万无一失,她还在房间内下了一种迷药。
此药乃是一种六品宝药所炼制,倒不是无色无味,只是此药的气味却不刺鼻,相反还有一种淡淡的清香,用在这女子闺房当中,更加适宜。
这种药并不是杀人于无形的毒药,但威力也绝对不容小觑。
凡是中了此药,就会经脉阻塞,无法正常运行真气,对于真气武者而言,无法运行真气就意味着无法施展有效的攻击手段,连轻功也无法使用,就如同缚鸡之力的小猪仔,只能任人宰割,无法逃脱。
‘已过了十数息,他定然已中了这软经散,只要等他掀起被子,我就持剑将之挟持,逼问其仙人遗藏!’
裴雨嫣屏住了呼吸,她已经听到了纱帐被掀起的声音,旋即便感觉有人将手放在棉被上,并将之缓缓拉开。
‘就是现在!’
裴雨嫣当即运功起身,手里的长剑在房间内划过,亮起一抹灿白的剑光,直接落到了年轻人的脖颈之上,紧贴着脖颈皮肤,只要微微用力,便能将脖子给割开。
见这年轻人已被自己擒住,裴雨嫣冷若冰霜的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还以为拿下你会费一番功夫,没想到竟这般简单,倒白费了我这么多心思。”
许夜眉头一皱,见此人面容陌生,不禁问道:
“你是何人,我师姐呢?”
裴雨嫣打量着许夜,手里长剑却丝毫没有放松:
“我是何人你没必要知晓,至于你师姐,呵,死到临头竟还在关心别人。放心,你师姐暂时没事,但我接下来的问题你若不如实回答,那可就难说了。”
得知陆芝没事,许夜放下心来。
当初陆枫将陆芝的安危交给了他,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那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陆枫?
“你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
许夜此刻也颇为好奇这女人的目的,不由在暗自猜测,这女人是不是要为当初随手拍死的那个丁伟报仇。
裴雨嫣神色陡然凝重起来:
“你得到的仙人传承是什么,老实交代,不然就抹了你的脖子,你心心念念的师姐也在劫难逃!”
难不成此人是为了陆枫给我的那个布袋子...
许夜不得不作此猜想,不过他也有些不确定,于是露出一脸茫然,试探性地反问道:
“什么仙人传承,我怎么听不懂?”
裴雨嫣眼眸一凝,拿剑的手立马一紧,剑刃顿时压在脖颈的皮肤上,她冷声道:
“你少给我装蒜,要是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杀了你。你以为你瞒得过别人就能瞒得过我吗?
我仔细调查过你,三月之前,你还不过是黑山村里的一家猎户之子,并且在你爹死后也没见你进山打过猎。
可一月前,你就像开了窍似的,不仅随意进出被你们视为险地的黑背山,还轻而易举的打到了黑熊这类猎物。
连你爹都死在黑熊口中,你一个没学过多少打猎技巧的人,怎么可能是黑熊的对手?
后面你就来到了县城,入了合气门,从此之后,你的实力就平步青云,竟短短几天时间就达到了炼血境。
这个境界,就是我宗的那些天才,在修行资源充足的前提下,都需要一年时间才能达到。
而你一个猎户之子,一无修行资源,二无好的师父,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达到这个境界的?”
许夜沉默不语,默默听着。
裴雨嫣见他不语,只当自己是说对了,嘴角微微勾起,踱步来到许夜身后,长剑依旧架在其脖颈上,她道:
“从你成为炼血武者,到杀我师弟,不过只有半月时间。这么短的时间,若是按部就班,一步一个脚印,怎么可能成为真气武者?
何况我那师弟还是真气六脉武者,竟被你随手打死,说明你的境界被他高得多,定是真气已到了真气圆满之境。
你就算学的是魔功,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成为真气圆满武者。由此可见,你定然是得到了仙人传承。
几十年前能出现那位受伤严重的仙人,说明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仙人是能够来到我们这方世界的。
而你,定然碰到了那位偶然来此的仙人,并得到了那仙人的传承,否则你的修为不可能如此有违常识的跳跃破境。”
说到此处,裴雨嫣眼中逐渐变得狂热,她急切的道:“你现在将那传承交出来,我还可以放过你!”
“呵…”
许夜轻笑一声。
此刻他算是明白了这女人的来意,原来不是为了给那个叫丁伟的武者报仇,也不是为了陆枫给他的袋子,而是认为他得了仙人传承。
某种程度而言,他识海里的金鼎,的确算是某种无法解释的宝物,说是仙人传承也不为过。
他能如此快速的成为先天武者,也全都是因为金鼎的帮助。
不过…
这金鼎扎根于他的识海里,就算他想拿出来,也根本没有办法,目前的他,并不能对这金鼎做什么。
“你笑什么?”
裴雨嫣脸上的笑容消失,转而警惕万分,一双美眸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丝毫不敢放松。
她心里不由升起一个想法。
难不成此人还有后手?
许夜无视脖子上闪烁着寒光的长剑,缓缓转过身来,直视起裴雨嫣,面上没有丝毫紧张惶恐,只有一片从容。
“停下,我叫你停下!”
裴雨嫣大声呵斥,却依旧不能阻止,眼睁睁看着这男人转过身来,听其含笑道:
“你舍得杀我?若杀了我,你便休想得到那仙人传承了。”
裴雨嫣一愣,旋即喜道:
“你承认得了仙人传承了?”
许夜微笑道:
“当然,不然我这一身修为怎么解释?若没有仙人传承,我现在不过是黑山村中一猎户。”
裴雨嫣面上露出急切之色:
“你得到的传承是什么,快如实说来!”
许夜漫不经心,淡淡答道:
“一本功法,以及一件宝物,两者配合使用,方能有效。”
闻言,裴雨嫣呼吸陡然急促了两分,不过这其中真伪还需辨别,当即以命令的口吻道:
“那功法内容,你且说一遍来!”
许夜缓道:
“我这本功法,名为《大品天仙诀》,乃是上乘的修仙功法,修成之后,能成就大罗金仙。
从此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历万万劫而不死,天地崩塌而不灭。从此逍遥久视,长生万古。”
许夜自是没有什么仙法。
这功法名不过是他从前世的书中得来,如今拿来哄骗这女人,正合适不过。
裴雨嫣闻言瞪大眼睛,这男子所言,是她以往从未听说过的东西,她当即便信了三分,于是追问道:
“这仙法内容是何,快念出来!”
许夜轻笑一声,淡淡道:
“你且听好,显密圆通真妙诀,惜修性命无他说,兜来总是精神气…”
大品天仙诀的内容,被许夜一一念出。
而裴雨嫣听着听着,眼中一边露出不解之时,一边又露出骇然之色。
许夜说的这些,颠覆了她以往的认知。
这段话似乎极为深奥,根本不似随口编的,她试图理解其中的奥秘,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弄清这些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后她只得将这归结于仙法深不可测,没有传承无法修行,所以当许夜念完最后一句话时,她立马逼问道:
“你说的那件宝物呢,赶快拿出来!”
许夜摇摇头:
“不急。我有一个条件,只要你答应我,我立马将那宝物给你,否则你就算得了仙法,也无法修行。”
裴雨嫣此刻已被仙人传承给冲昏了头脑,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道:
“什么条件?”
许夜这才将自己的根本目的说了出来:
“我师姐现在何处?”
一听到这话,裴雨嫣眼中的狂热消退了几分,理智恢复了些许,她迟疑了起来,却久久不曾开口,似在衡量什么。
许夜则趁热打铁道:
“我现在身家性命都在你手里,并且仙法也给你说了,难道你还怕我跑了?
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要怀疑等会将仙宝给你了,你是否会放过我。”
闻言。
裴雨嫣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对仙法的渴望,冲昏了理智,一咬牙,开口道:
“你师姐自始至终都在床底下。”
许夜则看向床底,那里有床单遮住视线,他道:
“我要查验一番,证明你不是撒谎。”
“可以。”
裴雨嫣一口答应下来,旋即用剑架着许夜,来到床边。
许夜蹲下身子,将垂下的床单掀开,里面果真平躺着一人,身材凹凸起伏,颇为亮眼,不是陆芝又是何人?
看她呼吸平稳,只是昏迷过去,许夜这下彻底放下心来。
他缓缓起身,转身凝视着眼前这持剑的女人,目露森光,这模样将裴雨嫣吓了一跳,连忙威胁道:
“你想干什么?!”
许夜冷笑:“想干什么,自然是干…”
他话未说完,裴雨嫣便将剑贴紧了他的脖颈,神色冷了下来:“你中了我的软经散,还以为翻得起什么花样?”
许夜眉头一挑,疑道:“软经散,什么东西?”
裴雨嫣此刻笑了起来:
“软经散,对真气之下的武者无用,但对真气之上的武者,那就是毒药。只要中了此毒,虽不会致命,但也休想调动体内真气。
你以为我为什么敢这么毫无后手的站在这里?你从踏入这个房间之时,就已经中了我的毒。
任你实力多强 ,现在也不过是我手里待宰的羔羊,你的生死不过在我一念之间。怎么,现在还想反抗吗? ”
听她这么一说,许夜顿时明悟过来。
他是说之前进屋的时候,识海里怎么忽然冒起点点能量,他还以为是之前吃了什么补品呢,原来是这所谓的软经散。
许夜又运转了下体内的先天元气,发现畅通无阻,根本没一丝阻碍,他顿时笑了起来。
倒是裴雨嫣不明缘由,皱眉道:
“你笑什么?”
许夜没有回答,伸手就朝裴雨嫣的咽喉抓去,激的裴雨嫣立马持剑一拉,想要将他抹了脖子。
滋啦…
剑刃与先天元气形成的屏障相激,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裴雨嫣大惊失色,连忙后退,不可置信道:
“你…你怎么还能使用真气?”
紧接着。
她又立马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瞪大眼睛,有些吃惊的盯着许夜,语气里满是慌张:
“不对,你…你不是真气境,你是先天!”
她刚刚持剑欲抹了许夜脖子,却被气劲所阻,现在细细回味过来 ,那哪里是什么气劲,分明是先天元气。
只有先天元气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此时此刻。
裴雨嫣心里早已失了分寸。
她很是震惊。
眼前这人竟然这么快就到了先天境。
到底是得了什么仙法,居然能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效果?
第118章 合作
“恭喜你猜对了,那就…”
话音未落。
许夜身形犹如鬼魅,只是眨眼功夫就来到裴雨嫣身前。
“什么?”
裴雨嫣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便觉一股巨力打在自己握剑的手腕上,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失去知觉,手中长剑无力握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下一刻。
裴雨嫣就觉自己喉咙被钳子给紧紧箍住,自己整个人也被提了起来,脚尖不能着地,强烈的窒息感顿时直冲大脑。
她艰难瞪大眼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这恐怖的年轻人,单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将她给提了起来。
裴雨嫣脚下不停乱蹬,双手无力的捶打着钳住自己的手。
她想要说话,却无法发声,强烈的窒息感令她双眼翻白,胜似落雪般的脸蛋,此刻因窒息而憋的通红。
许夜看着她胡乱挣扎的模样,神色平淡,丝毫不因她的美貌而露出一抹怜色,淡然道:
“你这么喜欢拿剑架在别人脖子上,那就奖励你也尝尝这个滋味,如何,感觉是不是很美好?”
真气境不比先天,无法做到长时间内息,而不用口鼻呼吸,只是一会儿功夫,裴雨嫣的挣扎力度便小了许多。
她那一张白皙的脸蛋此刻微微发紫。
见她实在撑不住了,许夜这才松手,女子啪嗒一下,瘫倒在地上,贪婪的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对于这女人的美色,许夜毫不在意,之所以留下此女,不过是别有用途。
好一会,裴雨嫣才从窒息中缓了过来,她咳嗽两声,抬起头来,脸上没了之前的得意,冷冷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许夜眉头一挑:
“哦?方才还在挣扎,现在就变这么硬气了?你要是真不怕死,在得知我的实力后,就早应该放弃反抗了,还挣扎作甚?”
裴雨嫣无法反驳,只得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许夜将师姐抱回床上,安顿好后,缓缓踱步来到裴雨嫣面前,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她: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相反,我还有一个交易,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裴雨嫣面无表情,漠然回道:
“没兴趣。”
闻言,许夜面上露出一抹自信:
“这个交易,你肯定会感兴趣的,难道你就不想亲手杀了你师父?”
裴雨嫣冷若冰霜的脸上一变,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她有些惊慌的看着许夜:
“你…你都知道什么?”
许夜微微而笑,露出玩味的眼神:
“我都知道什么,难道不应该问你自己吗?你在你师父眼里是什么,想必无需我多说了吧?
你的那些师弟,可是一直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没一个看得起你的。
你在落霞宗里,有多少人能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恭敬叫你一声师姐?
难不成你不仅不以此为耻,还以为荣?”
裴雨嫣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许夜说的这些话,就是她心底最羞耻,最耻辱,最怨恨的一块疤。
这道疤痕一直被她压在心底,不敢亮出来示人,恐引他人嘲笑。
如今这些伤疤却被赤裸裸的指了出来,她羞愤欲绝:
“你…你…你都知晓些什么?”
许夜淡淡一笑,反问道:
“你应该问你的那些师弟,看看他们都知晓些什么?若不是他们,我都不知还有这么劲爆的绯闻。
还是你们这些上层人玩的花,这事要放在村里,只会为全村所不容。”
裴雨嫣惊怒交加,一时想要寻处隐地藏身,避开这些令她羞耻的言语:
“你如何知晓我们的落脚处?”
许夜神态自若:
“这是什么很难的事吗?从你们进城起,你们的行踪就被那些乞儿商贩所关注,只需找他们一问,自然便明了。”
闻言。
裴雨嫣心里有些恐慌:
“你找了我的那些师弟,他们全都给你说了?”
许夜不语,只是给了裴雨嫣一个眼神,女人顿时明了,自己的那些丑闻,恐怕早已一丝不落的被那些师弟给抖落了出来。
一时间。
裴雨嫣自觉脸上无光,羞愤欲死。
她的目光不由看向了落在地上的那把长剑,长剑横在地上,剑身冷白,刃口处反射着寒光。
女人默了一瞬,随后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朝那长剑一扑,那细白的手拿住剑柄,直直朝自己雪白的脖颈抹去。
叮!
关键时刻,许夜弹出一道元气,打在了那森寒的剑身上,看似坚不可摧的宝剑,一瞬便被打的断为两节。
裴雨嫣拿着没了剑身的剑柄,愣了一瞬,立马对许夜怒视,愤然道:
“为何阻我?!”
许夜来到她身边,双指夹起地上的剑身,手腕一抖,整个剑身顿时破碎成无数碎块,他蹲下身来,与女人对视:
“想死是很容易的事,自断心脉,或是寻处悬崖一跃而下,又或是找处深潭跳入其中。
有的人死,是重于泰山,有的人却轻如鸿毛。你所受到的那些不公,就不想偿还回去?
今日所来的三位长老,才死了两位,你的师父可不在其中,你就不想报仇雪恨吗?”
裴雨嫣皱眉:“你想做什么?”
许夜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我要…落霞倾覆!”
裴雨嫣眼里露出不屑,不过想到许夜的底牌,眼中的不屑顿时消失,问道:
“你想怎么做?”
许夜回道:
“我需要你将宗门五品之上的宝药、丹药给偷出,将这些东西交给我,剩下的便不需要你管了,我自有颠覆落霞的办法。”
裴雨嫣冷笑一声:
“你未免也太高看得起我了。你应该知晓我的身份,虽说我是文殊明大弟子,但却没有相应的权利。
我连他的房间尚不可随意出入,如何能进的了宗门宝库?”
许夜站起身来:
“那就不管我的事了,凭你一人之力,想要报仇难如登天。如果你想报仇,那就满足我说的条件,我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当然。
如果你不帮我也没事,只需再过几年,待我进身为先天大圆满之境,自然会杀上落霞宗去,那时你想亲自报仇可就没戏了。”
闻言,裴雨嫣想了想,最后一咬牙:
“好,我答应你!”
许夜露出笑容来,伸出一只手。
裴雨嫣慌神了下,只以为许夜是想拉自己起来,于是便伸出了手,却见男人只是拉住她的手上下轻轻晃了晃,并微笑着说道:
“合作愉快。”
裴雨嫣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尊重的滋味。
她脑中不禁闪现起那些种种过往。
幼时。
家中贫苦,她被父母贱卖到落霞山,为奴为婢。
那些同僚见她孤身一人,毫无背景,加之年龄又小,便一个劲的欺辱她,令她吃尽苦头,
后来大些了,宗门发下一本低端武学,她练后精进神速,很快就在外门大比之中,躲得头筹,可以说是大放光芒。
正当她以为即将苦尽甘来时,便被宗门长老看中,也就是现在的七长老文殊明,当时只以为福从天降。
哪知…
她一介外门弟子,如何能违背落霞长老?
从那以后,地狱般的生活就开始了,也正是从那以后,她在宗门里就成了一个笑话。
甚至就连那些外门弟子都不待见自己。
而现在。
眼前这男人竟然丝毫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裴雨嫣不禁也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轻声道:
“合作愉快。”
这时,许夜问道:
“对了,你可知晓人仙丹是什么丹药吗?”
裴雨嫣刚刚站起来,听到这话,神色陡然一变,颇为凝重道:
“这丹药不是正经丹药,炼制的主药根本不是宝药。”
许夜眉头一挑:
“那是什么?”
裴雨嫣默了默,沉声道:
“人肉!”
许夜眼皮一跳。
他就说这丹药味道怎么不太对劲,有一股血腥味在其中,合着这玩意的原材料根本就不是宝药,而是人肉!
此时此刻。
许夜不由升起一股反胃的冲动,不过这感觉被他压了下去,吃都吃了,还能怎么着,也吐不出来了。
这丹药进他嘴的那一刻,能量就已经开始被金鼎吸收,吞下腹中更是连渣都不剩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也不算是他吃的,而是识海里的金鼎所吃。
嗯…没错,就是这样!
许夜不得不如此宽慰自己。
不过他也疑惑,什么人肉能有如此效果,竟比八品丹药都要厉害,能让金鼎积蓄那么多能量,于是问道:
“这是什么人肉炼制的?”
裴雨嫣将散乱的发丝整理一番,同时回道:
“不知你曾不曾知晓,几十年前,有仙人出现。那仙人能御剑飞行,无需借助外力,神异不已。
不过那仙人虽强,却身受重伤,当时压迫着武林各路豪强寻找宝药,以此治疗伤势。
最后这些武林豪强,不堪重压,齐聚一堂,最后在一处山谷之中,合力将仙人围杀。
而杀了那仙人之后,三宗自然分割起仙人遗物,当时缥缈最为强大,分得了那仙人的仙剑。
而金羽宗则次之,分得了那仙人的一柄仙扇,有一位单独的强者,则拿走了仙人腰间挂着的百宝袋。
而当时的落霞宗最为弱小,最后分无可分,只得将那仙人的遗躯给占据。
后来落霞参与剿灭魔道武者,不知从哪得来了邪术,能用人来炼丹,于是那仙人遗躯便被拿来做了尝试,谁料竟还真的成功了。
而用仙人遗躯炼制的丹药,效果非凡,能令真气圆满的武者,直接踏入先天境,由此被落霞的人命名为人仙丹。
也正是因为如此,落霞才能在短时间内,从那么两位先天武者,变成了现在的八位先天武者。
你不是落霞的人,怎的知晓这丹药的?”
许夜很是自然的回道:
“自然是从你们落霞长老手里所得。”
闻言,裴雨嫣眸子一瞪,急切的问道:
“你得了这丹药,吃了?!”
许夜点点头:
“吃了。”
“哎!”
裴雨嫣长叹一声:“你怎么…怎么就把那丹药给吃了啊!”
许夜不解:“有什么问题?”
裴雨嫣露出一抹失望之色:
“你真吃了啊,那丹药是有副作用的啊!
那药虽然能让人从真气巅峰直接冲破到先天境,可从此以后,任凭怎么努力,境界也不会有一丝变化!
可以说,只要吃了人仙丹,就彻底与武道之路无缘了。”
许夜也不想到后果竟这么严重。
不过…
他有金鼎啊!
这副作用跟他有什么关系?
只要金鼎积蓄的能量够,他甚至能从先天直接成为仙人。
当然,前提是有相应的功法才行。
所以,在听完裴雨嫣的话后,许夜不仅没有丝毫悲观之色,相反还若无其事的道:
“你不要太悲观,虽然我吃了这丹药,但丹药副作用于我无效,你莫要忘了我的底牌。”
裴雨嫣一想,感觉也的确是这样,都拥有仙人传承了,还会怕这区区一点丹药副作用吗?
之后。
许夜从裴雨嫣口中了解了一些有关落霞的事后,裴雨嫣就请辞离开了。
房间内独留下许夜与陆芝二人。
许夜看着床上躺着的陆芝,心里盘算着,之后要换到什么地方去居住。
如今得罪了落霞,此地已经不适合他待了,并且陆芝同样不适合继续留在此地。
万一落霞的人前来复仇,就算他离开了,陆芝定然也会被他牵扯,从而被落霞的人报复。
而正当许夜在犯愁为难时。
咚咚咚…
合气门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许夜推开大门,发现原来是一位送信人,这人背着一个特质的木箱,可以隔绝风雨。
见房门打开,送信人便将手里的信件给递给了许夜:
“你的信。”
“多谢。”
许夜道谢一声,又从身上摸出几枚铜板,塞到了送信人的手里。
本来面无表情的送信人,在接到钱的这一刻,顿时就露出笑意,言语间也客气起来:
“公子,这信是从京城来的,可能比较重要,你别随手扔了。”
提醒了一句,送信人便骑马离开了。
许夜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里,看着手里的信颇为疑惑。
他并没有京城的朋友,这信是谁写的?
莫不是陆枫那小老头?
疑惑着,许夜将信件给拆开了,将里面写有内容的一张纸拿在手里,将之展开。
第119章 分别
这信纸不是普通宣纸,而是一张白色丝帛,上面的小且秀丽,排列规整,一看便是精通于书法的大家之作。
“奇怪,师父写的字什么时候这般好看了?”
许夜将丝帛拿在手里,细细观看起来。
“许夜我徒,进来可安?为师落脚京城,为皇室供奉,得众多宝丹宝药,金银财富。
为师年老体衰,实力以至武道之巅,丹药于我无用,速与芝儿前来京城,同享荣华。”
信里的内容很短,不过却透露着陆枫身为长辈的关心爱护。
许夜收起丝帛,来到陆芝房间门前,准备将信件拿给陆芝看,并询问陆芝的意愿。
反正他已经不打算在平山县继续待了。
平山县好是好,在没有招惹到落霞之前,可以说是一处较为安全的好地方。
这里连真气武者都十分少见,先天武者更是不会出现在此,完全没有能威胁他的人。
可如今得罪了落霞宗,以此宗庞大的势力,继续呆在这里,就算他仗着实力高强,可以相安无事。
却难保落霞的人就不会对陆芝,张姐,以及李德仁一家动手。
此宗门内,又是修炼魔功,又是修炼双修邪法,可见绝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正道。
只要他离开此地,加上有裴雨嫣的掩护,张姐以及李德仁一家倒是可以相安无事的生活。
如今大毛也是入境武者,加之有官府的身份,以及他的威慑,这平山县里,倒是无人敢去招惹。
吱呀…
刚到陆芝房门前,还未待许夜敲门,房门便应声而开,陆芝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身上披了一条红色厚实的披风,她有些茫然的看着门口的许夜,不解道:
“师弟,我怎么睡着了?”
她记得她本来是在院子里的,可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
许夜见她很是不解,当即将事情原委将之说了一遍。
直到此刻,听完原委的她才明白,原来自己是被人给打晕了,心里不由升起一阵后怕,对许夜感激道:
“师弟,多亏有你了,不然今日我定然危矣。”
若非我,这些人也不会来…这话在许夜心里闪过,他自然不会说出来,而是将陆枫的信给递给了陆芝:
“师姐,这是师父寄回来的信。”
陆芝接过来一看,立马有些诧异的道:
“父亲的字何时这般漂亮了?”
许夜回道:
“兴许是找人代笔吧。”
陆芝点点头,也只有这个解释才合理了,不然以陆枫的手笔,这张丝帛只怕要被染的全是墨迹,而不会这般干净整洁,她当即将内容细看了一遍。
等她将信件内容看完,将书信放下,许夜这才询问道:
“师姐,你是何意见,是否要去京城?”
陆芝没有回答,反而看向了许夜,一对眸子里透露着认真之色,反问道:
“师弟要去吗?”
许夜点点头:
“自然是要去的。我刚得罪了落霞宗,如今这平山县已经不太平了,若我不走,只会惹来更大麻烦。
而且平山县修行资源太过匮乏,想要武道有所成就,必然是要前往京城的。
那里是皇都,建国这么多年,积累的资源肯定不是平山县能比的。
何况师父也囤积了一些资源,他自己不用,我们也不用,岂不是浪费了?”
闻言,陆芝点了下头:
“既然师弟已有了决断,那我自然是跟你一起前往京城。”
有了陆芝的话,许夜当即便开始着手准备。
将该收的东西收好后,许夜首先就拜访了李德仁,并将要离开的消息说了一番。
李德仁倒是并无过多惊讶,他早知许夜非池中之物,离开平山县这个小地方只是时间问题,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点头道:
“去京城好,那里地广人多,比呆在平山县好。”
现在大毛正在当差,并不在屋里,倒是刘氏,虽没说什么,但心里止不住的有些担忧起来。
如今他们家里的这一切,都是源自许夜,如今许夜不在平山县了,那他们在县城里没人脉,万一得罪了人可怎么办?
到时候谁来给他们撑腰?
二毛则有些好奇的问道:“夜哥哥,京城是什么?”
许夜笑了笑:“京城就是咱们这个国家的都城,是皇权所在地,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二毛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京城有县城里面热闹吗?”
许夜点头:“这是自然了,京城可要比县城大好多倍呢,里面的人要比县城都多的多。”
解答完二毛的问题后,许夜便邀请李德仁夫妇,以及大毛二毛晚上前去家里吃饭。
离开李家后,许夜就来到张若惜家。
许夜敲响了房门,开门的是小丫头,见到许夜前来,她很是开心,还把自己吃了一颗的糖葫芦给递了出来。
许夜接过糖葫芦,咬下一颗,又还了回去,小丫头领着许夜进了院子,并没有张寡妇的身影。
倒是那一间偏房里,正冒着一缕缕白烟,里面传出来响动,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豆香。
小丫头走到偏方边,扯着嗓子喊道:
“娘,夜哥哥来啦!”
张寡妇正在偏房里劳作。
这间原本是一间柴房,后来张寡妇将之改成了一个伙房,专门用来作豆腐。
她现在的豆腐生意经营的很不错。
每当她早上去卖豆腐,常常是一出摊,连半个时辰都没有,豆腐便被一扫而空。
这些日子,光是卖豆腐,她就已经赚了不少钱,这可比在黑山村时,赚钱快的多。
生意好,自然也就更累些。
这些日子,她每日都要早早起来,然后用驴推着石磨,将泡发好的豆子磨成浆,随后放入大锅里烧开。
而将豆腐做好后,她就要趁早去卖掉。
然后傍晚时,她还要做一锅豆腐出来,每日都要卖两波豆腐,很是繁忙,几乎没多少休息的时间。
不过她倒是也乐在其中,只要能赚钱,她再累也开心。
有了钱,她就不用再那么拘禁。
遥想之前没钱时,连做两件冬衣,做两双棉鞋的钱,她都没有。
不过现在不同了。
她有钱干这些事,甚至她还打算再干一段时间,然后将小丫头送气私塾读书,让小丫头认些字。
她本来不打算让小丫头读书,但听了许夜的一些话后,她还是认为读书有很大作用。
张寡妇看着锅里的沸腾起来的豆浆,旋即将灶里正燃烧的柴火给退了出来,开始拿着早已备好的石膏水,一点点的洒在豆浆面上。
当她刚将石膏水洒下,便听见了屋外小丫头的喊声,于是马不停蹄的将剩下一点石膏水倒入了锅里,立马走了出去,她出来见到许夜,笑着问道:
“许夜,吃饭了吗?家里还有些肉,我去给你炒两个菜。”
许夜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吃过了,张姐,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张寡妇刚转身没走两步,听见这话,身形一顿,面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有些僵硬的转过身来,看着许夜,眼里露出一抹不可置信的神色:
“告别…你…要走哪里去吗?”
许夜如实道:
“我已经准备去京城了,打算明早就出发,我惹了麻烦,要是继续待在这里的话,会对你们照成不好的影响。”
张寡妇手里的勺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怎么这么突然?”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她已经习惯了许夜在的日子,如今许夜却忽然就要告辞,令她有些不太适应,心情极其复杂,说不上来的情绪在内心漫延。
许夜淡笑着:
“我师父已经给我写信了,叫我去京城。其实他就算不写信来,无论是为了我自身,还是为了你们能避开危险,我都不会再继续留在平山县。
张姐,之前的日子多谢你的照顾了,今晚上家里吃个饭吧,我还叫了李伯他们。明早就要离开了,趁今晚上的功夫,一起聚聚。”
张寡妇沉默了一秒,有些失落的点头:
“好。”
小丫头见张寡妇颇为失落,她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拉起许夜的衣袖天真的问着:
“夜哥哥,京城是哪里?很远吗?”
许夜摸了摸她的脑袋:
“京城啊,就是皇帝住的地方,那里隔平山县有半个月的路程,要是走路的话,大半年也不一定能走到。”
小丫头嘴巴长得圆溜溜的:
“这么远啊!”
她还从未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从村里到县城,需要接近两个时辰,这就已经让她感觉很远很远了,半月的路程,她无法想象那得是多远。
许夜笑了笑:“其实也不算远,总归是能到的。但有些距离,也许走一辈子都无法到达。”
小丫头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想要理解这话的意思,却绞尽脑汁都无法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看她苦恼的模样,许夜宽慰道:
“别想了,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傍晚。
大毛结束了一天工作,刚回到家,将佩刀挂在墙上,就提议道:
“爹,今晚咱们出去吃吧。有人送了我一家酒楼的包间牌子,可以任意消费,不用花钱。
刚好先生也在,将先生张姐他们叫上,一起去。这么久了,我们还没好好请先生吃上一顿饭呢。
先生给咱们家的帮助这么多,我们也没啥回报的,也只能请先生吃一顿饭了。”
李德仁抽了口旱烟,吐出一口烟气。
他也是年轻人时抽了这烟,已经很多年不曾碰过了,今日出去见有人卖烟叶,便买了两张,这一抽却觉得肺里像是炸开了似的,足足缓了好一阵,才回道:
“今晚不去了。”
大毛有些不解:“为什么?”
李德仁咳嗽两声,将手里的烟筒给扔到了一边去,打算再也不碰这玩意了,随后解释道:
“许夜那娃子,今晚叫咱们去他那吃饭。他明日一早就要离开县城了,要走京城去,今晚特意叫我们过去聚聚。
你那个什么酒楼牌子,就自己留着吧,等日后请你的同僚上司去吃,也好拉些人心,留下些好印象。”
听到这里,大毛立马坐不住了,当即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有些惊诧道:
“爹,你没开玩笑吧?先生要离开这里了,为什么他没跟我说?怎么这么突然?我都还一直没机会好好感谢他呢。”
李德仁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肺里的异样感:
“人家下午来亲口与我说的,那时候你还在当差,不在家里。”
天色渐晚。
县城大门被士卒合上。
而此刻的合气门宅院内,灯火通明。
此刻所有人都围坐在两张木桌拼接成的一张大桌前,桌上摆满了各种美食。
有烤乳猪,粉蒸羊排,大肘子,糖醋鲤鱼,清蒸鲈鱼,酱爆牛肉丝,葱烧豆腐…
种种美食,许多都是李德仁几人听过却没见过的食物,不过此刻除了两个小丫头外,其他人的目光也不在食物上。
大毛率先问道:
“先生,你怎的忽然就要去京城了?”
许夜摇摇头:“这个暂且就不告诉你了,等你以后入了真气,到时候来京城寻问,我再告诉你。”
大毛闻言,也不好在多问什么。
只是对于许夜的离开,他很是不舍,于是从未碰过酒的他,在今晚破天荒的喝起了酒。
只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喝酒,又是上等的好酒,于是几碗酒下肚,就立马醉意朦胧了,菜还没怎么吃,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
许夜将人给抬到自己卧房 ,又回到饭桌上,李德仁夫妇倒是吃的比较克制,两人都没有大快朵颐。
此刻两个小丫头,才是饭桌上最是无忌惮的,一人手里拿着一只大鸡腿,一边吃着手里的东西,又不停吃着碗里垒成堡垒的菜。
而此时此刻。
两丫头十分开心,其他几人倒都是比较沉默寡言,对于许夜的离开,他们或多或少有些不舍。
特别是张寡妇。
此刻她心里早就悲伤不已 不过外表上还是依旧坚强,没有多少变化。
这些天,她跟在许夜身边,早已习惯了这个年轻的青年在身边,只有这样,她心里才会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如今许夜将要离开,她心里的安全感顿时若即若存。
第120章 小玩意
是夜。
大毛悠悠从床上醒来。
他打量着周遭环境,只觉一片陌生,正疑惑着这是何处时,却听许夜熟悉的声音,从屋内一张桌前处传来:
“醒了?”
原来是先生的住处…心里有了明悟,大毛连忙起身,下了床,看着正在一盏油灯面前,坐着看书的青年,大毛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先生,给你添麻烦了。”
“无碍。”
许夜将手中的《百草经》放下,缓缓起身,缓声问道:
“大毛,你习武至今,有多少时日了。”
闻言,大毛板着手指头,细细算了一番,随后回道:
“回先生的话,已有二十六个昼夜了。”
许夜点点头:
“你观天赋出众,为人刚正,只学莽牛拳着实有些屈才了。
我明早就要离开,日后相见不知要多久之后了。
今晚我便传你真正的武道,日后没了我的护罩,也好有手段自保。”
真正的武道…对于许夜的离去,大毛本还沉浸在伤寒之中,可一听到许夜的这番话 ,他整个人立马精神了起来。
他现在所学为莽牛拳,在突破至炼皮境后,每每练习起来,他都已隐隐有了一种被人束缚住手脚的感觉。
后面多方打听,这才明白,原来这是功法局限。
莽牛拳这部功法太过粗鄙,修炼这功法的上限就是炼皮境,想要凭此法门更进一步却是不可能了,只能另寻其他法门才行。
不过当他搜寻其他法门时,却毫无所获。
当然倒不是真的没有其他法门。
只是那些武道功法要么掌握在县城的三大家族里,要么就在官府里,想要习得很不容易,条件十分苛刻。
要么为人奴仆,任凭主人驱使,要么为人走狗, 不得自由,他受不了这种限制,于是便没有习练起其他武道法门。
县城倒是还有其他两家武馆可学,只是那价格却让他望而生畏。
加之他已在心里拜师许夜,就算有钱,也不可能去武馆学武,恐为他人耻笑。
他个人荣辱倒无关紧要,可连带着许夜的名声也会被人所嘲,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于是乎,学习新的武道法门,倒成了他的一大难事,现在听闻许夜要授下新的武道法门,他自然欣喜不已。
“谢先生赐法!”
大毛站的笔直,面上恭恭敬敬,眼中却浮现起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之色,此刻他憧憬着新的武道法门是什么样子。
见他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许夜含笑着道:
“今日所授你的功法,名曰【至阳六气诀】,这门功法至刚至阳,若要习练,需戒去女色,方可一日千里,精进神速。
若将此法练至大成,可成就武道先天之境,届时凭借体内至刚至阳的先天元气,可百毒不侵。”
大毛听的眼睛放光,旋即许夜便开始详细讲解起这部功法,随着他深入讲解,大毛听的如痴如醉,如饮美酒,整个人飘飘然起来。
此功是许夜从裴雨嫣那所得。
这门功法乃是落霞排的上号的功法之一,只是修炼难度极大,所以便没人太过重视,于是被裴雨嫣所得。
而裴雨嫣又将这功法交给了许夜,当然也不是她主动交的,而是许夜索要的,她不得不给。
这功法在许夜看完一遍的时候,就已经被金鼎所录入,呈现在面板上时,已是小成。
如今给大毛讲解起来,倒是毫不费力。
这功法本来共分三层,按理说,需分三次传授,第一层对应武道五境,第二层则对应是真气境,第三层为先天境。
不过明早就要离开,许夜便一股脑将所有内容都一并说了出来。
没一会,许夜便讲解完了,大毛则陷入思索之中,时而皱眉,时而又豁然开朗,露出笑容。
见他死狐狸有所领悟,许夜便等了等,待大毛退出这种状态,这才问道:
“我方才所言,你记下多少?”
大毛得意一笑:
“先生,我全记住了。”
“哦?”
许夜有些诧异,那功法极其复杂,内容繁多,要不是有金鼎帮助,他就是看上嗯,嗯。然后七八遍都不一定能记得。
可他只是口述了一遍,大毛就记住了?
许夜没怀疑大毛的话,不过他还是要考教一番,毕竟明日过后,万一大毛有没记住的地方,那胡乱练功是要出大问题的,于是轻声道:
“你复述一遍,我且听听。”
大毛倒是乐意得很,当即就开始缓缓将功法的所有内容,从头到尾的念了出来,不出片刻,就将内容给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随后邀功似的道:
“先生,可有差错?”
许夜有些惊讶,大毛竟一遍就将这功法记住了,说明此功与其倒很是契合,满意点头:
“没问题。”
得到夸奖,大毛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嘴角微微翘起,许夜见他很是得意,不免出言告诫:
“你练此功时,不要被别人发现,就算日后有所成就,也不要轻易出手,明白了吗?”
这功法是落霞宗的法门,如今落霞还未垮台,他还真怕大毛习了这功法去打抱不平,被人看出跟脚。
若落霞覆灭也就罢了,没人会管,但如今落霞依旧势大,被人发现只会引起落霞的注意,说不得还会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大毛认认真真的点头:
“明白了,先生。”
许夜点点头,继续说道:
“这【至阳六气诀】只是修行法门,用于精进武道,增长功力,并无攻击手段。
若遇歹人,光凭这功法并不足以制敌。我这还有剑法,刀法以及枪法,这三种兵器你任选其一。”
大毛没有丝毫犹豫:
“先生,既然我已学了血煞刀法,那我就选择刀法吧,这样练起来也得心应手。”
许夜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传你【烈阳刀法】吧。此刀法也含至刚至阳之意,颇为消耗真气,但威力巨大。
虽说消耗真气过多,可与你的【至阳六气诀【】相合,倒是相得益彰,刚好可以弥补这一缺点。”
这烈阳刀法,乃是之前那落霞长老身上所得,论威力,只是比他所练的银龙枪法威力要低上一些。
很快,许夜就将刀法授予了大毛。
紧接着,许夜又为其演示了一遍,随即叫大毛借着演练,同时复述刀法内容。
在确认大毛将功法与刀法都记住了后,才让大毛回去。
临了,大毛刚走出房门,忽然转身,望向房间里的许夜,没有丝毫的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磕了三个响头:
“先生大恩,学生无以为报。”
许夜挥了挥手,房门在元气作用下自动合上,同时他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清楚的进入到了大毛耳朵里:
“回去吧。”
大毛见状,眼中含着泪花,起身离开。
他很清楚,京城山高路远,距离在平山县也不知道多少里,此一去,只怕他与先生再难有相见之日了。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许夜也并没有躺在床上休息,而是将床底一个木箱给拖了出来。
吱呀…
木箱缓缓打开,一抹灿烂的金色,在油灯疯狂的照耀下显露而出。
木箱里装着的,赫然是金银珠宝,满满当当,价值不菲。
这些钱要么是打猎所得,要么是售卖宝药、丹药所得,都被许夜放在了这里。
当然。
他也不是只有这么一箱金银财宝,像这样的箱子,还有五个。
许夜将这些钱财分为了两半,准备将一半给张若惜,另一半给李德仁。
这些财富,足以让他们不干活都能颐养天年。
清晨。
陆芝早早起来梳妆乔扮。
梳妆台上的一面铜镜中,一张可人靓丽的脸蛋被完完全全的复刻在了其中。
微微圆润的脸,肌肤白嫩似雪,小巧的鼻梁恰好镶嵌在中央,红色朱唇令人眼前一亮,那一对眼眸让人不自觉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她将一张白色貂皮披在身上,推开房门。
庭院当中,不知何时变得一片雪白,一株小树戴上了一顶白帽。
女子来到庭院里,雪白的地面留下两行脚印,她伸出手,看着一片雪白落在白嫩的掌心,淡淡凉意从手心传来,那一片雪白融化消失:
“下雪了…”
平山县每年冬季都会下雪,而今天则是这一年的第一场雪,整片大地都仿佛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棉被。
合气门宅院外,一辆马车早已停候。
张寡妇、李德仁、大毛…早就在门口站着。
许夜从屋里走出,将手里捧着的一个木箱装入马车后,从马车里拿出两只小木箱,分别交到了张若惜跟李德仁手里,叮嘱道:
“这里面是些小物件,留个纪念,你们回去再打开。”
张寡妇双手捧着木箱,只觉沉甸甸的,不过此刻她也没有多想,只是关切的看着许夜:
“真的不吃过早饭再走吗?”
许夜摇摇头:
“不了,我们要尽快赶路,车上也备了吃食。”
“那你等等…”
话音未落,张寡妇捧着箱子转身跑进自家院子,匆匆忙忙将木箱放在屋里后,拿起早已备好的一个麻布袋子就跑了出来,将东西递到许夜手里:
“许夜,这是我这两天做的豆腐干,都熏过的,可以放一个周,你带着路上吃吧。”
这些豆腐干怕是张姐做了好多天存起来的…许夜拿着布袋,感受着里面的重量,点头道:
“好,谢谢张姐了。”
李德仁走上前来,身形略显佝偻,叮嘱道:
“许夜,路上多注意安全,现在不太平,你们晚上尽量别赶路,能住客栈就到客栈休息。”
许夜答应下来:“好,我会注意的。”
大毛站在马车旁,看着许夜上了马车,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有些说不出口。
心里的那些话,似乎太煽情了些,不适合他这个大男人说,可不说似乎又有些遗憾,正当他纠结时,却听许夜的声音传来:
“大毛,勤加修行,勿要懈怠。”
大毛立马正色回道:
“是,先生!”
啪…
随着一声马鞭响起,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逐渐远去。
小丫头拉着张寡妇的手,嘴里大喊道:
“夜哥哥再见。”
大毛看着那远去的马车, 张了张嘴,却终究没好意思将心里那些煽情的话说出来。
几人注视着马车离开后,才一番客套后回到自己屋子里。
刘氏正在煮着早饭,看着李德仁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箱子,不由露出惑色:
“不是叫你喊许夜来吃饭吗?你们怎么又回来了,许夜呢?”
李德仁道:
“许夜已经走了。”
闻言,刘氏放下手里的锅铲,指责起来:“我不是叫你一定要留他吃饭吗?你怎么说的?
咱们家承了人家那么多情,人家要走了,你连饭都不叫人家吃一顿!”
李德仁颇为无奈:“不是我不喊,人家说了要赶路。”
刘氏没好气道:“那你手里拿的又是什么东西,刚刚出去买的?
你怎么又乱花钱,咱家现在还没大富大贵,你这么大手大脚的,就是金山也不够。”
李德仁听着妇人的数落,尽管他早已习惯,可不免还是觉得一阵头大,连忙解释起来:
“这不是我买的,是许夜送的,说里面都是些小玩意,留个纪念。”
刘氏眉头一挑:
“许夜送的?那这里是什么东西?”
她好奇的来到李德仁身旁,将木箱给拿了过去,入手微微一坠,差点没拿住掉落在地上:
“什么东西,这么沉?”
刘氏颇为好奇,一个小木箱居然这么沉,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东西,她迫不及待的将箱子放在桌上,将之打开。
吱呀…
木箱缓缓打开,一缕珠光宝色从缝隙中钻了出来,紧接着箱子完全打开,映入眼帘的则是珠宝黄金,被塞的满满当当。
刘氏看的瞪大眼睛,嘴都张圆了,一手捂着自己的嘴,语气结巴:
“这…这…这是小玩意?”
“这是…”
李德仁也吃惊的看着这一箱珠宝,心里震惊万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箱子里的钱,都足够他们一家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他也没想到,许夜所说的小玩意,竟然是这么大一箱子珠宝黄金。
第121章 人仙丹
落霞宗。
一场大雪悄然而至。
鹅毛般的大雪飘落,将半山腰的殿堂给盖上了一层厚厚雪衣,白的纯洁无瑕。
大殿内。
落霞几位长老正商议着对缥缈宗的态度。
由于外出了三位长老,加上一位长老长久以来一直闭关,所以此刻商议要事的人,只有四人。
二长老剑眉虚白,率先开口道:
“要我说,把人仙丹分发给宗门真气圆满的弟子,打造一批先天武者,将缥缈宗灭了便是,哪有这么复杂?”
三长老摇摇头,抚须而道:
“要是真有这般简单就好了,现在宗内有真气圆满修为的,那都是大家手里的宝贝。
那人仙丹的副作用你又不是不知道,服下去的确可以成就先天初期境,但之后呢?
之后武道之路就彻底断绝了,要不是万不得已,谁会想着去服用人仙丹?”
二长老皱眉道:
“总不能一个无缘先天的真气圆满都没有吧?”
三长老颇为无语:
“那把你座下那几个真气圆满的弟子拿去吃人仙丹,你会同意?”
闻言,二长老当即摇头,一副护短模样:
“那可不行,我弟子可是天之骄子,如今才三十便已是真气圆满境,假以时日,必然会是先天圆满武者。
这可不止是我弟子,更是咱们落霞宗的底蕴,日后更是要接替我的位置,不然凭那些吃了人仙丹的先天初期武者,怎么撑得起排面?”
他座下那弟子,可是他物色好久才选定的接班人,那一身武道天赋比他都要高,就算不要人仙丹,要不了五年也能突破先天。
并且他相信,以他那嫡传弟子的天赋,日后的成就绝不会是先天初期,很大可能会达到先天大圆满之境。
就这样的弟子,拿去喂人仙丹,开什么玩笑,他自然不可能接受!
三长老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你看,你都不愿意让座下弟子吃人仙丹,那未必我们会同意?其他长老座下的弟子,是要是能达到真气圆满的,哪个不是天赋卓越?”
“不过…”
老人的语气一顿,继续道:
“我记得七长老座下还有一个真气圆满,好像是位女子。那女娃娃也是倒霉,明明天赋不错,年纪轻轻就是真气圆满,奈何成了文殊明的炉鼎。
要说谁适合吃人仙丹,我看此女就非常适合。文殊明夺人清白,将人家当做炉鼎,定会引来那女娃的怨恨。
若是让那女娃就这么突破到先天,日后定然可以成就先天大圆满,倒时候说不得会报复宗门。
若是现在就让其服下人仙丹,我们既可以多一尊先天武者,又能现在那女娃日后的发展,使其再怎样也无法威胁宗门。”
此言一出。
二长老顿时眼前一亮,脸上浮现一抹喜色,一拍巴掌道:
“这个提议不错!”
四张老也点头道:
“可以。”
此时,落霞掌门缓声道:
“就算让那女娃服下人仙丹,也不过增加一位先天初期的武者。要知那缥缈宗的宗主,一身实力早就是先天大圆满,我们不可能倾巢而出,多一个人胜算也不大。”
接连的提议被否决,二长老也不去想那么多了,索性双手一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不说了,你们讨论就行了。”
正当几人沉默之时。
扑通…
大殿门口传来一阵重重的摔跤声。
在场四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大殿口,只见一个头发乱糟糟,黏成一团,衣着肮脏破烂似乞丐的老者,摔倒在刚进大殿的地板上。
文殊明?
四张老一眼就认出了此人,不过却并未叫出其名,而是假装不知,故作一抹疑色。
他与文殊明平日就不太对付。
这文殊明掌管宗门的任务堂,所有弟子每半年都要去任务堂完成一件外派任务。
上次他的一位嫡传弟子,因为想自己挑选任务,却被为难,导致一件小事最终还得有他出面,这显然是文殊明故意不给面子。
这件事他可是从年初记到年尾,现在见文殊明吃瘪,成了这么一副落魄乞丐样,他自然免不了一阵讥讽:
“哟,这哪来的乞丐?咱们落霞宗可是名门正派,什么时候让一个乞丐闯进来了?这守门弟子是干什么吃的?
来人呐,快将这乞丐扔下山去,被外人瞧见这臭烘烘的乞丐待在长老殿里,成何体统?”
三长老皱眉,制止了正在嘲笑的四长老:“四长老,适可而止。这是七长老,不是乞丐。”
三长老掌管宗门情报,四长老自然不敢得罪,便没在继续嘲讽,只是淡笑道:
“原来是七长老啊,恕我眼拙,没认出你来。
七长老这是怎么搞的,堂堂先天高手,怎么弄得如此狼狈?莫不是故意下山体验生活?”
文殊明握了握拳头,咬牙切齿,最终还是选择了忍气吞声,这时三长老看向他,皱眉问道:
“文殊明,怎么如此狼狈?”
落霞宗主眉心挤成了一个川字,文殊明乃是先天初期武者,如今却如此狼狈不堪,这让他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猜测,立马询问道:
“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五长老跟六长老呢?”
其余两位长老此刻同样诧异,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使得一位先天武者如此落魄,不就是去一趟魏家吗?
此刻,听见众人的声音,文殊明才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路他逃亡回来,着实是胆战心惊,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特别是当他听到六长老与五长老身亡的传闻后,更是担心的不敢闭眼,生怕那个杀神追上了他,将他一刀结果了。
缓了缓,文殊明这才站起身来,犹觉双腿在不自觉微微颤抖,无法止住,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恐慌,扫视了一圈,略显沉重的声音在大殿内响了起来:
“五长老与六长老…他们…死了…”
“什么!”
落霞宗主瞪大眼睛,这个消息如雷贯耳 ,令他激动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皆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二长老也站了起来,看着文殊明神色肃穆地道:
“文殊明,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三长老面色凝重:
“文殊明,你确定知晓自己在说什么?”
连与文殊明不对付的四长老,此刻也收起了那一抹看戏的面色,极其认真地道:
“文殊明,你确定你所言属实?”
一下损失两位先天武者,这是在场几人都无法接受的。
本来落霞凭借先天武者的人数优势,将缥缈宗与金羽宗,都赶出了大周王朝腹地,但一口气损失两位先天,落霞宗对另外两宗的优势便不复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文殊明也明白此中要害,可五、六长老身故,乃是铁打般的事实,就算大家不信,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他沉静下来,认真的回道:
“我知道这个消息有些难以接受,但我没开玩笑,他们…的确已为宗门献身了。 ”
落霞宗主依旧不能相信这个事实:
“这怎么可能?你们可是三个人,难不成三打一还有输的道理不成?魏家那先天我早已调查过,不过先天初期实力,你们三打一,还被反杀两个?”
其余几位长老同样觉得难以置信。
那魏家老祖,不过是一个年老体衰的先天,早已不是全盛时期。
三人就算是耗,也能将魏家老祖耗死,就这样对方还能反杀两个同境界的武者,这说出去谁信?
文殊明放平呼吸,缓声道:
“那魏家先天的确不是我等三人的对手,却也绝非你们想的那般弱小。
那人的确年老体衰不假,可这人的全盛时期,定然达到了先天中期,甚至是先天大圆满的实力。
只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此人的境界退化至先天初期。当时我们三人联手,已将此人逼入绝境。
随后我们各自施展出了全力一击,那魏家先天已是精疲力尽,元气耗尽,避无可避,只要被我等手段命中,定然死无全尸。
可变故偏偏就发生在这里!
那魏家先天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个帮手,模样很是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可偏偏此人实力超群,竟只是拿着一截木棍就将我们几人的攻击给破去,救了那魏家先天一命。”
听到这,四张老当即反驳一句:
“二十岁的先天,这绝无可能。”
其余几人同样赞同这个说法,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二十岁就成就先天武者。
就算是历史上那些天资卓卓者,迈入先天的最年轻一人,也达到了三十岁。
二十岁的先天,娘胎里就开始练武吗?
见这人都不相信,文殊明也不想去争辩,只是回想着那日的场景,就算现在身处宗门,眼里也还是不自觉露出一抹惧色:
“不管你们信不信,但我那日所见的确如此,这也并不是我一人所见。
当时在场的还有很多武林人士,他们都见过那场大战,只要你们稍一打听,就能知晓我不是在撒谎。”
见他如此笃定,包括宗主在内的几人,此刻也不免信了三分,旋即便听文殊明继续说道:
“我们见那那年轻人的实力比魏家先天还强,立马联手对付。
只可惜…
我们的攻击不起一丝作用,那人以棍作枪,施展出来枪法打的我们毫无反手之力。
我们本就刚经过一场大战,体内元气所剩无几,眼前那年轻人不可匹敌,五长老就传音叫我们脱离战场。
我们三人分成三个方向,各自奔逃,后面的我就不曾知晓了,只是后来在一处客栈,听人说起过,是五长老与六长老已经遇害。
如今我已回到宗门,而他们两人还未到达,定然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二人被那年轻人给追上了。”
“三长老,你去打探一番相关情报。”
落霞宗主说完,又看向文殊明,问道:“你可知那人跟脚?”
文殊明回道:“我见识浅薄,看不出那人是用的何种枪法,也不曾知晓那人出处。不过我还记得那人所使枪法的一些招式。”
落霞宗主闻言,立马叫人送来长枪,拿给文殊明演示。
在宗主的催促下,拿到长枪的文殊名也顾不得身上穿着的破烂衣裳,当即将记忆里的几招几式给演练出来。
而看到这几个招式的落霞宗主,还有二长老,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纷纷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之色,二长老难以置信道:
“这是…陆枪仙的…银龙枪法!”
三长老手掌宗门的情报网,一听这名字,他立马就有了相关的猜测。
这银龙枪法乃是陆枪仙的成名绝技。
而那年轻人所使的竟也是银龙枪法,那是不是说明那人是陆枪仙的弟子?
不然此种绝技岂会乱传于人?
落霞宗主垂眸沉思。
难不成那年轻人真是陆枪仙的亲传弟子,陆枪仙隐居几十载,就是在教导这个弟子?
想到这。
落霞宗主就觉一阵头胀。
陆枪仙这一人,就足以令他头疼,现在又多个先天的徒弟,并且实力还直逼先天中期,竟然以一敌三都不落下风,这下那仙人遗物如何能收集齐全?
如今不说收集仙人遗物,就是保住落霞如今的地位都艰难无比。
待落霞陨落两位先天武者的消息传出,东边的缥缈宗绝对不会按兵不动,定然会趁机夺回整个沿海的控制权。
还有那西边的蛮族,在听闻消息后,肯定也会东进,趁机侵占大周王朝的西域土地。
如今镇西关没了魏家,那几十万边军群龙无首,蛮族大军入侵只是时间问题,届时整个天下立时就大乱了。
落霞宗不怕乱,但混乱无序的天下,会直接影响落霞的利益。
二长老思索着宗门当前的处境,朝落霞宗主问道:
“宗主,现在如何是好?”
落霞宗主闻言,长叹一声,眼中露出无奈之色:
“如今之计,也只能与皇室重新谈判了。若无皇室支持,我们腾不出手对付缥缈宗。”
顿了顿,老人看向在座的几位长老:
“如今我落霞势微,那人仙丹需有人来吃,你们一人回去挑选一人送来。”
其余长老万般无奈,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否则宗门将有倾覆之危,一众长老对视一眼,齐声道:
“是。”
第122章 谎言?
东海之滨。
一座又一座的渔村,坐落在海岸线旁。
海面上。
一艘小船随波浪起伏。
船上年老的渔夫,胡须花白,皮肤黝黑,粗糙的手里拿着一张棉麻编织的渔网,顶着冷冽的朔风,用力将渔网抛下。
待渔网沉下,老人将网拉起。
浸了海水的渔网冰冷刺骨,老人手指僵硬,浑然未觉,只是一双沧桑的眼眸紧紧盯着渔网。
渔网很快被拉出水面,不过里面并无鱼虾,老人见状,眼中的期待顿时黯淡下去。
“怎的又没有…马上又到交鱼的日子了,再没鱼,这日子可怎么过…”
这片海域,被一个帮派给包了。
他们这些渔民,想要进海打鱼,每月就必须交足够价值的鱼。
若不能按时交齐,便不能再捕鱼,否则就会遭到一顿毒打。
这时。
一艘巨帆碾过波涛,从小船旁边驶过。
老人手里攥着空空如也的渔网,冰冷的海风,早就让他裸露在外的手指没了知觉。
他木讷的抬起头,朝巨大的帆船望去。
这艘帆船体型巨大,是小船的百倍有余,木料上等,通体被刷上了红漆,一张写有‘缥缈’二字的巨大旗帜,立在船头,迎风飘摇。
老人颇为疑惑。
缥缈宗的船,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已经好多年不曾见过缥缈宗的人了,如今见得最多的武林中人,就是落霞宗的弟子。
据传他交鱼的那个帮派,背后便是落霞宗。
帆船驶过,船上一位女子,身着单薄白袍,任由如钢刀般的朔风刮过脸颊,她低头朝下一望,见这老人衣着单薄,寒冬还出来打鱼,心里不禁泛起一抹怜悯之色:
“这落霞宗当真不让人活…”
她旁边一位女子,身着一袭蓝袍,缓步来到白衣女子身旁,目光垂落,看向那孤零零的老叟,对身边的白衣女子轻声道:
“落霞宗行事作风向来如此,以为没人敢忤逆他们,便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别人,这老者寒冬腊月,好出来打鱼,显然是被人逼迫出来的。”
白衣女子淡淡道:“从今天以后,这些人倒不用这么苦了。”
蓝衣女子轻轻一笑,脸上洋溢出一抹喜悦:
“的确,如今落霞接连损失两位先天武者,对于这东海之畔的掌控力,定然不如从前。
我宗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东海地界被落霞抢占这么多年,如今也该还回来了。”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
“也不知那杀落霞先天的人是谁,若能将之邀来缥缈宗,于我宗而言,又是一大助力。”
蓝衣女子面上露出一抹期待:
“据传那人只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不知真假。
如此年纪就达到了先天境界,一打三不落下风,还将其中两人给杀了,这未免太过离奇了些。”
白衣女子波澜不惊的眼里露出一抹好奇,毕竟二十出头的先天,她还从未听过有这种奇才。
关键此人根基很稳,不是借助外物提升的修为,否则也做不到与三个同境武者交手,对于这样一个人,她自然想要亲眼看看:
“那人与魏家老祖相识,只需等魏家老祖进入宗门,届时一问便能知晓。对了,你身上还有银子吗?”
蓝衣女子摸出一只小钱袋,有些不解:
“还有六两,怎么了?”
白衣女子接过钱袋,在蓝衣女子诧异的目光中,将钱袋轻轻一抛。
钱袋在空中划出一个抛物线,精准的落在了那一艘小船之上,老人颇为诧异,弯腰捡起袋子,打开一看,银灿灿的令人欣喜。
他立马意识到,这是人家看他可怜的施舍,欣喜若狂的同时,当即在小船上找了块平整些的地方,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朝帆船上的白衣女子拜道: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洛霜绫没再去看那老叟,帆船借助风力,已逐渐远去,她也听不清那人在说些什么了。
见她将钱袋给了那打鱼老叟,蓝衣女子嗤笑一声:
“师妹,你还是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啊?像这样的老叟,在这条海岸线上,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就宗门每月给你发的那些银子,如何负担得起?”
洛霜绫不以为意,缓步离开床边:“其他人我管不了,但我看见了,就不会坐视不理。”
蓝衣女子跟着走入了船舱里,里面空间宽阔,一只封闭的火炉正燃烧着,释放着热量,她坐了下来,两腿交叠在一起,白花花的肌肤露了出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你这样的帮助也改变不了什么,就那些钱,要不了两月,那老者又要冒着寒风出来打鱼。
真正的帮助,应是助力我宗拿下东海之滨,如此再由我们制定规则,那老者才能长久的得到帮助,而非一时间。”
洛霜绫反问道:“师姐,你怎么知道我们宗门拿下东海地界后,不会重复落霞的管理模式?”
蓝衣女子微微一笑:“师妹,以你的身份,影响这块地界的规则制定,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洛霜绫默了默,视线移向窗外,天空阴霾一片,海面上波涛阵阵:
“我也只能影响这些看得见的地方,大周这么大,总有我看不见的地方。”
蓝衣女子闻言,开口道:“那你就多加努力,你的实力越高,站的越高,也就看得更远。”
洛霜绫没再搭话,目光放在窗外的海面上,面上毫无表情。
帆船借风而行,速度很快,不多时就能见前方不远的岛屿,岛上郁郁葱葱,并无积雪。
待船靠岸,蓝衣女子站起身来:“师妹,若无他事,就跟我一块吧,先将落霞情况告知师父。”
洛霜绫点头:“好。”
两人下了船,运起轻功,很快便来到小岛高处的一座庭宇前。
二人没用轻功直接越过庭院高墙,而是落脚大门处,推门走入。
庭院宽大,院中有一株不知名的树,在冬季开着灿烂的粉红花朵,挂满了枝头,微风一吹,便有粉红色的花瓣落下。
一位中年女子,发丝乌黑,面容依旧雪白,只是眼尾已有丝丝皱纹,正站在树下,持剑舞动,地上自然脱落的花瓣,也被吸附起,随着剑招扭转,翩翩起舞。
蓝衣女子与洛霜绫齐齐躬身一礼:
“师父。”
中年女子舞出一个剑圈,顺势收剑,随剑而动的花瓣没了剑势引导,如雨般散落在地上,她平淡的脸上露出一抹微微笑意:
“你们不去练功,来此作甚?”
蓝衣女子走近中年身边,抱住了其手臂,轻声笑道:
“就不能是想你了吗?”
中年女子笑了笑:“就你会说话。”
洛霜绫这时正色道:“师父,我们刚得到消息,落霞的两位先天武者,已经陨落。”
中年妇人面色一僵,继而凝重起来:
“你不是再说笑吧?”
蓝衣女子开口道:“师父,师妹并没撒谎,我与她一同得到的消息,落霞前往魏家,的确陨落了两位先天武者,此事有众多见证者。”
见自己两位徒弟都如此说,中年妇人不得不信了几分,可落霞陨落两位长老,这个消息却太过震撼了。
除了当年那场大战,近来这几十年都不曾有先天陨落。
先天武者都是点到为止,从不会真的下死手。
各门各派也都很守规矩,就算真的捉到了对方的先天武者,也不会直接杀了,而是谈条件,尽可能的获取利益。
如今却陨落两位先天,还都是落霞这个当世势力最强宗门的人,这怎么看都有些不太靠谱。
毕竟谁有这个实力杀死落霞两位先天?
能以一敌二,还能将人给斩杀,说明那杀人者实力高强,超出落霞那两个先天武者很多,要不然根本做不到斩杀两人。
先天武者要想跑,那速度是很快的,要不是先天大圆满,怎么可能追得上?
可如今大周境内的先天圆满武者,屈指可数,都算是熟人,怎么可能一点面子不给就将人给杀了?
缥缈宗都没动手,总不能是金羽宗那个老家伙吧?
就金羽宗近来的表现,有那个胆子杀人吗?
总不能是那魏家老祖吧?
那人有这么强?
思忖至此,中年妇人当即问道:“那杀人者是何人,魏家老祖?”
洛霜绫摇摇头:“不是魏家老祖,据传是一个年轻人,那人厉害得紧,以一敌三不落下风,还将其中两人给杀了。”
“年轻人?以一敌三?”
中年妇人审视的看向洛霜绫,自己这位弟子平日冷酷严谨,也从未说过谎话。
可今日这是怎么了,还联合起其师姐一起说谎,故意逗她玩吗?
对于洛霜绫的话,开始她还有些信,可后面所说的她就完全不相信了。
一个年轻人,竟然以一敌三,还将其中两人给杀了,这怎么可能?
就算真的有年轻武者修炼到先天境,那顶多也是先天初期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第一敌三。
那落霞的先天武者又不是纸糊的,哪有那般好杀?
这不是开玩笑是什么?
中年妇人面色不见,颇为无奈的道:“你两就别逗我了,你这消息一听就是家的,你们诓骗不到我。”
她看向身边的蓝衣女子,这位是她的大徒弟,平日里古灵精怪,所以她猜测这是这位弟子故意想逗她,于是说道:
“说吧,是不是又缺钱了,故意逗我玩,其实是想讨要些银钱,好拿出去玩?”
蓝衣女子跺跺脚,撒娇起来:
“哎呀,师父~师妹说的是真的啦,我们真没骗你。我就这么像说谎的人吗?”
中年妇人盯着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最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点头道:
“像。”
正当这时,庭院上首出现了两只白鹤,硕大的体型如同一张幕布,将拦住光线,让院内都黯淡了两分。
几人抬起头去,就见其中一只白鹤背上出现了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弟子,只听她恭敬地道:
“五师伯,掌门有请。”
随着这鹤背上的弟子话音落下,天空中没有载人那只白鹤缓缓降落,最终落到了院内,拿脑袋亲昵的蹭了蹭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伸手摸了摸白鹤的脑背,对挽着自己手的蓝衣弟子说道:
“好了,我先去长老殿,你们有什么需求,等我回来再说。”
闻言,蓝衣女子不得不松开手,看着师父施展轻功,踩在白鹤背上,腾飞远去。
长老殿。
此刻的长老殿,除去缥缈宗的几大长老,还多了一张陌生面孔。
这人站在大殿中央,身着单薄的麻衣,身形瘦弱,好似竹竿,除去骨头就没几两肉,脸上也只是一张皱皱巴巴的老皮给包裹着。
赫然是魏家老祖,魏无忌!
缥缈宗主是位白发初显的女子,不过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脸庞依旧是一副三十模样,不算稚嫩,却也不显得老,她盯着殿内站着的魏无忌,面含笑容:
“无忌兄,可算是等到你了。”
二长老也微笑道:“无忌兄,我们对你到来,热烈欢迎。”
其余长老也都纷纷微笑,说了一些客套话,魏无忌生活了这么久,对这些话早就是应答自如
而在此刻。
五长老这才姗姗来迟。
她踏入大殿内,就瞧见了陌生的魏无忌,看向宗主,颇为疑惑:
“这是…”
缥缈宗主当即介绍给双方介绍起来,一番客套下来,五长老当即想到了自己弟子带来的消息,所幸直接问道:
“魏供奉,适才我弟子说,落霞在你魏家陨落了两位先天武者,此事是真是假?”
之所以称作供奉,是因缥缈宗主将魏无忌任命为缥缈宗的供奉。
缥缈宗主也听问过这事,她自然是不信。
一个年轻人以一敌三,还斩杀了落霞两位先天武者,纵然这是在落霞先天与魏无忌大战之后,可这也消息也太过匪夷所思。
一个年轻武者,就算侥幸晋升先天,哪有那份实力以一敌三呢?
何况传言也太过夸大,竟说那人居然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显然不可能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人,怎么可能有先天实力?
她宗内实力最高的年轻一代,如今少说也是三十出头了。
所以她猜测这消息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目的为何,尚且还不知。
此刻见五长老将疑问提出来,落霞宗主所幸也趁机问道:
“魏供奉,你当时就在魏家,此消息是不是有人故意散播的谎言?”
第123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缥缈宗几位长老,除去经常闭关的五长老不知情外,其余长老在昨日就得知了这个流。
缥缈宗虽地处海外,情报网不至于那般无孔不入,可如此大的流言,自然是也被情报网所捕获。
不过对于这个消息,几位长老商议一番,也不过是当听个乐子。
二十出头,以一敌三,这几个词连在一起,任何人都不会轻易相信。
如今江湖上虽流言四起,可落霞宗内,目前还无任何消息传出,所以这个流言十分可疑。
魏无忌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不过不少人脸上都是一副无所谓的脸色,他便知晓,这些人其实并不相信流传出来的消息。
他当即决定,要将真实情况全盘托出,给这些人一些小小的震撼。
刚好许夜那小侄也到成婚的年纪了,这缥缈宗内女弟子甚多,刚好帮忙物色一个好女子,于是他吸了口气,满脸认真,缓声道:
“江湖上的流言,的确不假。落霞确实损失了两位长老,那二人的贴身武器尚且在我手里,做不得假。”
从始至终,五长老都以为这不过是江湖上的谣言而已,当不得真,如今从魏无忌口中亲口得到答案,心里震惊不已:
“这消息是真的?落霞真死了两位长老,这怎么可能?”
虽说这话是从魏无忌口中亲口而出,可缥缈宗主依旧有些不信,她眉头皱起,盯着魏无忌的面色,问道:
“你说有那两位陨落之人的兵器,现在何处?”
落霞从几十年前便忽然崛起,于武林中横行,这些年积累下来,不知得了多少神功秘籍。
有了这些秘籍,整个落霞的实力如今早已是今非昔比,怎么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人杀掉两位先天?
其余长老同样是这个心理,他们也不相信如今还有人敢对落霞的人动手,何况还是落霞的先天?
这一旦动手,几乎就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恨,试问如今大周的一众势力,有谁敢这么做?
就算他们缥缈宗,这些年同样不得不对落霞持避其锋芒的行事作风,他们同样不敢招惹如今势大的落霞宗。
连缥缈宗尚且如此,其他势力又怎敢?
见缥缈宗主如此发问,魏无忌便知晓对方不信,不信他口中所说的话,自然也就不会信他。
他明白,缥缈之所以接受没了三十万边军的魏家,不过是想要将魏家囚禁于缥缈宗内,否则以魏家的势力,若倒向了落霞,那缥缈宗的处境将会更加艰难。
好在他早有准备,从许夜手里将那二人的兵器收了来,正是为此刻准备。
有了那二人之兵,便能作投名状,令缥缈宗信任魏家,只有如此,魏家才能有安稳下来,并缓缓发展的可能。
“诸位且随我一观。”
魏无忌率先迈步,走在前面,来到大殿外,他在进殿前,就将两柄刀兵给放在了门口,由门外戒备的缥缈弟子所保管。
众长老跟着来到殿外,却见魏无忌来到一位在殿外戒备的弟子身前,问道:
“那两柄刀兵何在?”
女弟子看向缥缈宗,只听其说道:
“取来。”
“是。”
女弟子恭敬回了一声,转身离开,片刻后再次归来,手里已多了两柄武器。
她一手是一条长剑,剑身银白,寒芒毕露,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对造型奇特,形似镰刀的武器。
魏无忌看着这两把武器,对众长老道:
“这两把武器便是那陨落二人的刀兵了,你们若是不信,可上前细细勘察。”
四张老擅炼刀兵,对于各类武器颇有心得,她拿来长剑放在手里,一手握住剑柄,一手轻轻抚过剑身,而后在剑身上一弹。
嗡嗡…
悦耳的剑鸣声响起,传入几人耳里,四长老又看了看剑柄处的刻字,立马有了结论:
“这柄长剑乃是精金与寒铁混合打造,刻有‘霜白’二字,是难得一见的宝剑。”
缥缈宗主闻言,神色一凝:
“霜白…百剑谱上排名第七的宝剑,当初本在江湖剑客叶无畏手中,此剑削铁如泥,很有名气。
后来叶无畏被落霞五长老所击,身受重伤,不久于芦江边的草屋里去世,而此剑则落入了落霞五长老手中。
落霞五长老精通剑术,有了名剑霜白加持,实力更上一层楼,于先天中期之境中,少有敌手。
十年前金羽宗不满落霞步步逼近,其宗内三长老,同样是先天中期,一手逍遥剑法灵动难测,于千刃山约战落霞五长老。
当时连我都认为落霞五长老必败无疑,最终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两人大战了一天一夜,金羽宗三长老最终落败,被削去右手,自此修为虽在,却使不出逍遥剑法,金羽宗也因此退走漠北,再不敢染指中原。
此剑是落霞五长老的贴身佩剑,几乎寸步不离,如今却出现在这里…”
众人听闻这话,顿时齐齐一惊。
此剑出现在此,岂不是意味着落霞五长老真的已经陨落?
五长老痴于武道,她虽是缥缈宗排名第五的长老,可一身实力却不低,如今已来到了先天圆满。
正是因为常年闭关的缘故,她也对外界之事,知之甚少,此刻听见宗主如此说,她当即看着另外一对形似镰刀的兵器,问道:
“那这一把武器又是何人的?”
缥缈宗主手里握着各门情报,对于这武器自然很是了解,当即解释起来:
“落霞宗内,有一位长老不知姓名,不过却擅长使这钩镰,乃是先天初期武者。
此人从前倒是在江湖上行走过,有许多人都败在了这人的钩镰手里,后来便不知所踪,再出现时,已是落霞的一位长老。”
到了此刻,落霞宗主已然信了魏无忌的话,这两件兵器的确能证明落霞已有两位先天陨落。
她心里颇为激动,落霞共有八位先天,如今陨落两位,便只剩下六位,这六人要防着金羽宗,又要对大周皇室形成压制,就意味着无力压制缥缈宗。
缥缈宗则可乘此机会,重返大周沿海区域!
不过此刻她却不急于拿下沿海,如今她更感兴趣的,还是那个传言中以一敌三的年轻人,于是缥缈宗主看向魏无忌,说道:
“看来你所言非虚,落霞的确损了两个,不过传言中,此二人并非是你所杀。”
魏无忌点头:
“的确如此。当日我被那三人围攻,已油尽灯枯,若非故人相助,今日也到不了此地。”
闻言,五长老心里颇为不平静。
她还以为自己的弟子是将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当真了,没想到却说的是事实。
不过那年纪却是有些假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显然不可能,这世上哪来二十岁的先天?
大概率是那人看起来年轻,实则已是不惑之年。
此刻,缥缈宗主听完魏无忌的话后,立刻动了心思。
传言那人以一敌三,追赶败逃的落霞武者,还斩杀两人,其中更是有先天中期几乎没有敌手的落霞五长老,这份实力当真是恐怖至极。
若此人能被她拉来缥缈宗,那她何惧落霞?
她当即问道:
“你方才说是故人,那人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现居何地?”
魏无忌年岁已高,却不糊涂。
他知晓对方此问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想将许夜拉来缥缈宗。
可这也要许夜同意才是,在其没同意前,他不会将重要信息暴露出来,于是为难道:
“宗主,不是魏某不说,而是我那故人不喜别人叨扰,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实力还默默无闻。
若宗主想要拉拢他,我可以联络一番,同不同意,还得看他愿不愿意。
不过有一个消息倒是可以透露,我那故人今年还只是弱冠之年,尚未婚配。”
此言一出,五长老直接怔住了。
弱冠之年,她自然懂得是什么意思,乃是刚满二十的男子。
这世界居然真的有二十岁的先天!
中年妇人只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极大的摧残,二十岁的先天,练的何种神功,能精进如此迅速?
莫不是魔功?
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便被她否决了。
魔功修炼起来的确更快,往往几年就能达到别人几十年才能迈入的境界,不过魔功有一个弊端,那就是不能成为先天武者。
所以那年轻人不可能是修炼的魔功,可不是魔功又是如何能这么快成为先天武者?
如此年纪,成就先天,那可不仅仅是天赋的因素,绝对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
而听到这个消息的缥缈宗主,同样吃惊不已。
她本以为二十出头不过是江湖人的夸大之言,怎么也没料到这居然是真的。
二十岁的先天,在历史上都绝无仅有。
就算三百年前的那个武道奇才,破境速度堪称五百年内最快一人,成就先天境时,也已到了二十七岁。
这要什么天赋才能在弱冠之年成为先天武者?
莫不是吃了仙丹?
思忖到此,她忽然想到了几十年前,弑仙之战时,那个将仙人锦囊拿着的人。
当时大战之后,三宗各得了一件仙人遗物,而那个看起来似乎是最没用的锦囊,则被一击将仙人杀死的那位号称枪仙的人拿走。
当时因为那人的恐怖实力,他们也不敢阻拦,并且大家都认为那锦囊不过是小玩意,完全没有仙人的佩剑以及法扇有用,于是便没人去管。
现在细细想来。
那仙人没死之前,身上也不带个包袱,却能莫名其妙的从身上拿出许多东西来,莫不是就是从这小小的锦囊之内取出的?
虽说这个猜测有些不切实际,但那可是仙人,又有什么是不能实现的?
‘难不成那年轻人是那枪仙弟子,并且还得到了仙人锦囊里的东西?’
缥缈宗主将这个念头压在了心底,并没说出,这些不过是她的猜测,无凭无据,也不能大动干戈。
何况这么多年过去,就算这猜测是真的,那对方肯定也早就将锦囊里的东西给消耗殆尽了。
与其出手争夺一个不确定的仙人锦囊,倒不如将对方拉入缥缈宗,以此增强宗门底蕴来的实际。
想到这里,缥缈宗主便开口道:
“魏供奉,既然你明我心意,那此事还要劳烦你了。如今你从远方而来,一路颠簸疲惫,我叫人备了酒宴,为你接风洗尘。”
与此同时。
皇宫。
一处僻静的宫殿内。
陆枫正躺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吃着旁边侍女剥了皮的葡萄。
而在他面前不远,则有一群女子,在严冬里穿的单薄,颇为露骨,正随着编钟敲击的乐声,翩翩起舞。
片刻后。
一位太监走入宫殿内,来到陆枫身旁,挥手让侍女走到一旁后,才弯下身来,在陆枫耳旁轻声说着什么。
听着太监的密语,陆枫脸上露出喜色,当即问道:
“此消息是真是假?”
太监微微弓着身,垂着头,语气恭敬:
“这个消息是暗卫那边传来的,消息经过了多方验证,确真无误。”
闻言,陆枫丝毫不掩饰的露出喜色,在心中暗道:
‘许夜这小子,倒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啊,刚入先天就以一敌三,还斩了落霞两人,的确有我当年的风范了。
落霞最近嚣张的紧,如今刚好杀杀他们的锐气!
如今看来,我倒是不用担心这小子的安危了,这一般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算落霞想要报仇,如今也是分身乏术。
只要那两个先天大圆满的老家伙敢走,老子现在就提枪上山,把他落霞搅个天翻地覆!’
心里高兴之下,陆枫拿出了一颗金豆,扔给了传话太监:
“下去吧。”
太监接住金豆,颇为激动,连忙将东西握在手里,连连感激着后退:
“谢谢爷!”
太监一退出宫殿,陆枫便再度唤来服侍他的侍女,让侍女坐在椅子上后,他便将头枕在侍女的大腿上。
侍女面含微笑,自己腿上的这位爷,地位高贵,出手阔绰,每每享乐结束,都会给她们一人一颗金豆子,这可比服侍宫里那些贵妃娘娘可好多了。
她伸手捻起一颗葡萄,去了皮,放在陆枫嘴边。
陆枫舒舒服服的躺下,将葡萄吞下的同时,对着停下来的一众舞女吩咐道:
“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124章 相逢便是缘
天色阴沉,北风呜呜的呼啸,夹裹着雪花,刮的人脸庞生疼。
铺满厚雪的小道上,马车驶过,雪白地面空留一行车轮印记。
这场风雪来的突然。
看着这满天风雪,许夜知晓,今日是不能再赶路了,否则就算他们受得了这寒,马匹也扛不住了,便与陆芝说道:
“师姐,不出意外的话,咱们今晚应该要露宿荒野了。”
马车里铺了细软,颇为暖和,陆芝披着貂皮,掀起车窗帘子的一角,见外面风雪正盛,便明白今日是到不了前方的小镇了:
“无妨,师弟,外边风大,进来坐吧。”
许夜回绝了她的好意,从怀里拿出了一张柔软的羊皮地图,确认了当前位置,而后又查看起周遭地形。
目前这条小道上,积雪足有一尺深,也不能遮风挡雪,显然不适合安营扎寨。
“有了。”
瞧了一阵,许夜在地图上找到了一处荒宅,距此地莫约两里路,以目前的速度,赶过去恰好天黑。
他当即不再迟疑,驱车朝此处赶去。
不多时。
一座看起来有些腐朽的宅子,便出现在许夜眼前,这就是地图上的那处荒宅了。
为了抵御豺狼虎豹,荒宅还专门修建了院墙,高约两米,皆由质地坚硬的青石堆砌,上面已长满了青苔。
这院墙的大门,则是由一根根圆木铸造,足有五米宽,能轻松让马车进入其中,只是常年无人养护,这木门已经朽了不少。
说是荒宅,其实并非如此。
这宅子实则乃是朝廷拨款,由各大郡县接手修建的驿站,专为来往商人,或是镖局送信兵提供的落脚处。
许夜驱着马车来到近前,见这大门紧闭,便下车将手搭在朽木门上,想要将门推开。
嘎吱嘎吱…
木门发出响声,却始终不见打开,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里面有人?’
许夜刚想运起轻功进宅子里看看,里面便传来一道颇为警惕的粗犷男人的声音:
“门外何人!”
许夜回道:“过路的,大雪封山,无处落脚,只得来此驿站,还请朋友行个方便。”
片刻后。
院内传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透过门缝,许夜能瞧见期内亮起的火光,却听那人毫不客气的说道:
“朋友,我们镖局押镖,人手多,里面已经挤满了,要不我们给你十两银子,你们另寻住处吧?”
闻言。
许夜不由笑了:
“朋友,这处宅子这么大,你们这点人能挤满吗?如今大雪封山,方圆六十里内,人烟都不曾有,你要我到哪去寻落脚地?”
院内那人态度十分强硬:
“这处地方已经被我们镖局占了,你要去哪我不管,反正就是不能踏进这院子。给你二十两,勿要再嫌弃少了,速速离去,否则…”
对于此人的威胁,许夜毫不在意,暗下来的天空,使得院内众人透过门缝只能模糊的瞧见他的身影,他笑道:
“否则?否则你就要如何?”
“这位老兄,你未免也太霸道了些。这处驿站乃是朝廷出钱修建,非你们镖局之私财,我又如何进来不得?”
而此刻。
院内的黄四,听见门外略显稚嫩的声音后,再次询问道:
“兄弟你们几个人?”
此刻他已经放下了一丝戒备,因为这外面的人,听声音不像是马匪之流,不过他还是不打算打开院门。
他作为威远镖局的镖头,必须保证这批押送之物的安全。
此次所押送的货物,那可是价值六千两的东西,一旦出了什么闪失,不光威远镖局的名声会有损,还要赔偿这批货物的钱。
镖局上下几百口人张嘴吃饭,赔了这笔钱,这些人怎么活?
所以他不会轻易打开院门。
“两个。”
听着院外那人的回答,黄四心里的担忧少了些许,不过他也未完全信任这话。
万一对方是马匪,那打开院门就少了一道屏障,所以他打算就这么耗着。
反正现在天色已晚,外面天寒地冻,就算是马匪,也不可能在这里站一晚上,只要将外面的人耗走,那今晚差不多就安全了。
黄四正想说些话,好与对方拉扯,消耗时间,他便听见院外那人语气不善的询问:
“这门你们到底开是不开?”
听闻此言,黄四面色一凝,当即对周边的手下吩咐起来:
“大家抄家伙,做好准备,那人有些不耐烦了,极有可能是马匪的人,他们应该是要强攻了。”
其余人闻言,纷纷握紧镖局配发的长枪,脸上却没有多少惧色。
他们都是镖局的老手,什么大阵仗都见过,面对盗匪没有十次也有八次,经验颇为丰富,自然胆子也大。
何况他们这里现在足有五十三人,其中光是武者都有三个,一般的盗匪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见院内没了声音,许夜当即也不再好言相劝,他已经给足了对方机会,却依旧不将这院门打开,显然是认为他好欺负:
“哼…自讨苦吃!”
话音落下,他运起一丝元气,猛的朝面前厚实大门拍去。
一只巨大元气手掌出现,与黯淡的环境融为一体,普通人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直直撞在了大门上。
院内。
黄四安排手下守好了各个角落,只待门外的人强闯进来,就能给以致命一击,他们面色里还带着一丝轻松,丝毫不认为阻拦门外的人是什么难事。
正当黄四听见外面没了动静,以为对方已经走了时。
‘砰’的一声巨响。
厚实的院门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撞了,直接分崩离析,那无数的碎木朝着他们撞来。
什么情况?!
黄四瞪大眼睛,却来不及多想,看着无数碎木段朝自己砸来,他下意识的拿起刀,将飞来的碎木给拦下。
他是武者,刀法熟练,很快将飞向自己的碎木拦下,随即立马看向自己的手下。
“哎哟…”
“噢…”
“好痛…”
此刻地面上已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堆人,有的在地上辗转哼叫,有的则倒在地上,身子弓成虾米似的,还有的被碎木划伤,身上已有伤痕。
见此一幕,黄四大惊失色。
他来不及照顾受伤的手下,连忙看向院外,此刻厚实的木门已经不在。
他警惕的捡起地上火把,举了起来,火光使他能清楚的瞧见院外站着的人。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庞,面容沉着,眸子透露着少年意气,身着黑衣,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好俊的年轻人!
这是黄四的第一反应,紧接着他便回过神来,警惕的看向院外的年轻人:
“阁下何人,为何要下如此重手?”
黄四只见那青年像是自嘲似的一笑,而后一对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他,青年十分平静地开口道:
“若非我心存善念,方才你们便死尽。”
明明这青年只是平淡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可黄四却顿觉头皮发麻,一股冷意从脚底直窜脑门,令他后脊发寒!
‘此人定然是真气境武者!’
黄四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语气太过不敬,面对真气武者,他们这群人根本毫无反手之力,方才对方已是收力了,连忙恭敬的抱拳一礼:
“这位公子,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公子大人大量,宽恕我等。
我们是奉天郡的威远镖局,此番有任务在身,需护货物前往江南郡。传言这一带常有盗匪出没,我等胆颤,这才不敢开门放公子进来。”
其余在地上哀嚎的人,此刻也站了起来,许夜下手有分寸,收了力,这些人看似颇为狼狈,实则都是些皮外伤。
这些伤,对于这样一群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押镖人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们起身后,第一反应便是借着火把的光,看向院外,当看到院门外站着的身影时,有人或露出诧异,或惊讶,或难以置信。
他们想过袭击自己等人的,许是某个江湖老怪,不然不足以隔空将整扇木门打碎,却不曾料到出手之人竟如此年轻。
这模样,不过弱冠之年,却有这份实力,又是哪位大家族的公子哥出游,或是某位大宗的嫡传弟子?
此刻,这些人见黄四话落,也都纷纷拱手,面露歉意。
“公子抱歉…”
“还望这位公子海涵…”
“公子,实在对不住了,让你受了寒…”
…
看着这些人纷纷道歉,许夜摇摇头:“你们也是有自己的顾虑,此事并无对错,不必道歉…”
黄四闻言,心里顿时一松,他还以为碰见了一个不讲理的主,此刻见这年轻人这番话说出,才发现原来这年轻人还是讲道理的。
他收起手里一口大铁刀,亲自来到院外,淡笑着发出邀请:
“公子,方才多有得罪,快快请进,”
院内其余人或是回到宅子里面,或是收起长枪站到一旁,纷纷将入院处的路给让开。
许夜上了马车,引着马儿进了院内,只是方才还能抵御一些寒风的门没了,此刻的冷风却是夹裹着大雪纷纷涌入院内。
好在这处驿站修有马圈,还是瓦片盖的顶,并未腐烂垮塌,依旧能用,可以御寒。
许夜将马儿引入马圈,喂了些草料,至于车则停放在了没了门的院内,他便与陆芝来到了宅子里。
宅子里。
一团猩红的火光在房屋中间亮起,将屋里温暖着。
这并非木材燃烧,而是押镖人携带的木炭,许夜看了看窗户,好在这窗户上的窗户纸破烂了,有风能漏进来,倒没有中毒之险。
屋内的众人将很大一块区域留给许夜两人,他们则是挤在一团,抱团取暖,以此抵御严寒,毕竟这些人里很大一部分都不是武者,只是练过一些把式,不能以气血或真气御寒。
何况就是入了境的武者,没成真气前,也难以做到无惧深夜的寒冬,时间稍微一长,同样会被冻僵。
许夜刚将睡觉之所铺好,就见黄四等人从麻袋里拿出一张张烙饼,开始敲碎,放入碗里,又在炭火上搭起架子,拿铁壶烧上热汤。
押镖人都是一些糙汉子,不过有陆芝当面,却多有克制,他们将热汤倒入碗里,将敲碎的烙饼泡软,这才细细的吃了起来,黄四还特意端来两碗,分与许夜与陆芝:
“公子,小姐,你们若不嫌弃,也可以吃些。”
许夜接过一碗热汤泡的烙饼,碗上传来滚热,仿佛要将冬夜的寒全部驱散,一股奇特的香味钻入鼻腔里,他浅尝了一口,顿觉一股特殊混合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赞道:
“挺不错。”
在许夜眼神示意下,陆芝明了这碗中无毒,也端起来小小的抿了一口,颇为好奇:
“这味道颇为奇特,哪里的吃法?”
本来她以为这不过是一碗普通的泡烙饼,没想到这烙饼味道正常,倒是这热汤味道很是奇特,各种味道混合,却又相得益彰。
黄四端着碗,呵呵一笑:
“小姐有所不知,这其实是我们自己倒弄出来的。一开始我们不过是热水泡饼,后来发现这样吃有些没味,于是做了改良。
我们这些跑镖的人,说不得哪天就葬身刀口了,也不想亏待自己,经过好几次改良后,就有人如今的吃法。”
陆芝赞道:“好点子。”
黄四见许夜与陆芝将碗中热汤喝完,心里乐开了花,也顾不得自己吃了,连忙将装热汤的壶给拿来,又为许夜与陆芝倒满:
“好吃就多吃些,不够这壶里还有。”
来而不往非礼也。
得了黄四的照顾,许夜来到马车上,取下一坛黄酒,来到屋内:
“你请我喝汤,我请你们喝酒。”
黄四摇头:“公子,那哪成啊?那几碗热汤不值钱,你这酒一看就贵,不值得,不值得…”
许夜将酒扔给了黄四,后者害怕酒坛落在地上,一把抱住,只听年轻人笑道:
“相逢便是缘,一坛酒水而已,只管吃便是。”
在许夜的要求下,黄四将酒给温上了,其他押镖人早已是急不可耐,他们这些江湖汉,几乎没哪个是不喝酒的。
酒水本来就不便宜,所以他们就是平日也很少喝什么好酒,如今这坛正在温着的美酒,香气扑鼻,早就将他们肚里的蛔虫勾了出来。
…
第125章 中计
“这酒美嘞!”
黄四浅尝温好的酒后,作出如此评价。
一坛酒水很快被分食殆尽。
得了酒水的人,坐在炭火旁,沐浴着炭火的温暖,小口小口的浅尝着。
屋外是风雪凌冽,屋内炭火温暖,尝饮美酒,此时此景,令大家伙松懈平和下来,有人开始挑起话题。
小到插秧育苗,大到国之大事,纷纷成了众人口中的谈资。
屋内不时响起大笑声,反驳声。
陆芝将一张鹿皮垫在地上,席地而坐,她双手抱着双腿,脑袋放在双膝之上,由于喝了酒,脸上微微泛红,她轻声问道:
“师弟,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许夜同样坐在地上,下面垫了鹿皮,此刻听陆芝这么一问,颇为不解,扭头看着陆芝:
“师姐何故此问?”
陆芝略微抬头,目露忆色:
“那次我晕倒在地,应是被人打晕了,若非师弟你,结果定是生死不知。我知你是有麻烦,却帮不上忙。”
原来师姐都清楚…许夜摇摇头,宽慰道:
“师姐,勿要妄自菲薄。”
女子颔首,将脑袋埋入了貂皮的雪白绒毛里,默了默,缓声道:
“其实也非我不想修炼武道,只是…我武道天赋着实一般,费了父亲好一番心思,才硬生生将修为提升到炼脏境。
修行无望,寸无所获,我这才开始研究各类经典,咬文弄字,学习刺绣…这些非我所愿…”
说至此处,陆芝声音已微微颤抖,她也是趁着酒意,加之这融洽且嘈杂的环境,才敢将心里的这些不快与遗憾吐出,颤声道:
“生子育女,非我所想。我虽是女儿身,却也有攀岩走壁,踏浪而行,惩恶扬善,行侠仗义之志。师弟…你不会笑话我吧?”
许夜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见她如此一问,立刻回道:
“怎会?师姐你志存高远,钦佩你还来不及,我又岂会笑你?”
正当两人谈论时,围在炭火旁的黄四,见天色已晚,想着明早又要早早起来送货,便不得不招呼起聊的火热的一众兄弟:
“兄弟们,明日天亮便要起来赶路,早些歇息罢。”
原本聊的火热的众人。此刻纷纷停了下来,虽说大家聊的兴起,可终归是押镖人,需要以镖局的任务为重。
一时间,本来热闹的场面,瞬间冷清。
其实黄四之所以叫大家停下,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怕手下这些粗人等会儿聊的过头,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若是放着平常,说些什么不该说的也就罢了,反正也没人听到,可现在不同。
旁边可是还有两位实力高强的武者。
虽说这两人看起来颇为讲理,可终归是陌生人,他摸不清这二人的性情,万一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讲理,那就完了,说不得还有性命危险。
而让大家伙安静下来后,黄四又开始进行人员安排,这一带常有盗匪出没,已有许多商人被抢过。
尽管此次他带起了人手,无惧普通盗匪,却也还需要小心敬慎,免得阴沟里翻船。
在他的吩咐下,五人被安排起守夜。
其中三人穿着厚实袄子,站到了院墙下,警惕院外,另有三人则站在屋内,透过窗户主语院外两人的动静,以免被盗匪给抹了脖子。
本来守夜只需三人,但如今院门没了,夜间守夜就更添一份危险,于是他特意多安排了两人。
对于黄四的安排,许夜并未放在心上,易微联他的实力,就算有盗匪也无所畏惧,这些不过土鸡瓦犬,不值一提。
他现在的注意力都放在陆芝身上,女子听了他方才的那一句话,便一直沉默不语,他瞧不见女子的脸,也猜不出她此刻的心思。
良久。
许夜才见陆芝抬起头来,朱唇轻启:
“师弟,我有些冷。”
许夜是挨着陆芝坐的,两人中间只有一尺多些的距离,此刻听见陆芝的话,他便打算起身:
“我去拿羊…”
感受着肩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许夜怔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的轻轻扭头,看向自己左肩。
女子的秀发正紧紧贴在他的肩膀上,一缕缕特殊的幽香,犹如奔腾的河水,不断的钻入他的鼻腔。
‘师姐这是…’
许夜终究是不敢动弹,只得维持着现在这个盘坐的姿势,也不敢说话,怕伤了陆芝此刻那颗脆弱的心。
夜色下。
女子将脑袋依靠在男人坚实的臂膀上,两人都不曾开口,也不曾有其他多余的动作,不似夫妻,倒像是相互心生爱念的青梅。
夜晚幽静,两人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扑通扑通…
陆芝忽然弯眉,面上露出笑意,一对桃花眼成了月牙儿,她压低着声音,小声道:
“师弟,我美吗?”
许夜不敢动弹,他并无什么男女爱恋的经验,前世如此,今世更是如此,所以他此刻十分不解,不知陆芝心中所想,嘴上却还是答道:
“美。”
陆芝动作变得大胆起来,一下将耳朵贴在了许夜左胸,竖耳倾听,片刻后她抬起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含笑道:
“师弟,你心跳变得快了呢…”
听见这话,许夜此刻却是一头雾水,他实在弄不懂师姐要干什么,明明之前不还有些悲观么,怎的现在有调戏起他来了?
席地而睡的黄四,此刻却是不敢弄出什么动静,他只得在心中感慨。
‘这就是贵公子撩妹的手段吗?果真朴实无华,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出手,那美人儿自己就贴上来了。’
瞧着陆芝一会摸摸他的胸膛,又拍拍他的脊背,时不时还用那厚实之物,擦过他的臂膀,许夜有些受不了了,颇为严厉的道:
“师姐,勿要在逗我了,不然…”
陆芝轻轻一笑,毫不在意,面上并未惧色,反而还挑衅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过许夜坚挺的胸膛,将嘴唇凑到他的耳旁,轻轻说道:
“不然…不然要怎样呢…”
许夜受不了如此挑衅,虽说陆芝是他的师姐不假,可陆枫临行前,可是对他挤眉弄眼,明确说过肥水不流外人田,何况他还是一个男人。
“啪…”
微弱的脆响,在屋内响起。
感受着丰满处传来的一股触感,陆芝微微扭头,垂下眼眸,看着后背腰下的那只手,脸上露出一抹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位师弟,如今竟涨了胆子,还敢对她动手了。
不过对于许夜的这个举动,她并未生气,相反,内心还有那么一丝愉悦。
此时此刻。
她不由想起了陆枫在离开平山县前,单独寻她说的那些话。
“芝儿,你二十好几的人,也老大不小了,是该考虑考虑寻门亲事了。”
“你别怪爹啰嗦,爹如今岁数也大了,不晓得还有多少个年头可活,如今合气门也传了下去,我这辈子倒没啥挂念。”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也只有你成了家,有了娃,爹才能放下心来,就是咽气了也舒坦。”
“你自己有没有喜欢的人?要是没有,我看我许夜这娃就不错。”
“你先别急着反驳,听爹给你说说。”
“许夜这娃他不是常人,他武道天赋出众,未来成就极高。而且这小子懂得报恩,他对那些对他好的人,从不吝啬,你跟着他不会错。”
“这还只是其中一点优点,你不是想走武道之路吗?你天生经脉堵塞严重,爹这把老骨头试了那么多办法,都没能让你这症状减少些,但许夜不一样。”
“这小子身上是有些本事的,说不定以后有办法将你堵塞的经脉给疏通,那时你便能继续修行武道了。”
“总而言之,你选许夜,不会吃亏,也不会上当。要是你选其他人,爹是不会安心的,选许夜爹就放心,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话我就说这么多了,你自己也好生想想…”
如今回想起这些话,陆芝颇感温馨。
其实在陆枫说了这番话的几天后,她就已然在心里接受了陆枫的这个提议。
她对许夜本来就有些好感,尤其在她故意几次穿着诱人的衣物去寻许夜,而许夜依旧无动于衷后,她对许夜就更加有了好感。
只不过…
这师弟就是个木鱼脑袋,有时候她都暗示的那般明显了,师弟就是懂不起她话里的含义。
就如同之前许夜问她,是否要一起走时,她的那个回答,就是再表明她陆芝愿意一直跟着他许夜。
只可惜…这家伙不知怎的,就是懂不起这话里的意思。
他们两人一起赶路整整六日了,平时除了赶路,这家伙就不会与她多说两句话,真是笨到家了,要换作其他男人,早就开始动手动脚了。
不过对于许夜的这一点,她虽有些懊恼,却并不讨厌,反而还有些欣赏。
若是许夜真如其他男子一样,对她不尊不敬,动手动脚,她决计不会喜欢,只会讨厌。
而今日,她之所以要打破平静,就是不想再等了。
她怕许夜这木鱼脑袋真的啥都不懂,最后去了京城,被那里的大家闺秀给拐跑了。
适才她借着酒劲,故意说出了那番话,并不是真的心情不好,而是想借着这话话题,让许夜安慰她。
哪知这小子根本不懂她的心思。
她都故意与其坐的那般近了,也不知伸手过来抱抱她,到头来还要她主动出马,她还没见过有如此之笨的人。
好在这笨小子终于开窍了,敢于对她动手了,她还真怕许夜一直忍着,对她恭恭敬敬,若真那样,她也不好再厚着脸皮挑逗。
与她相反,许夜此刻心中并不平静。
他也不知怎的,自己莫名其妙就动了手,那是拍在了如此敏感的部位上,这叫他之后如何面对师姐?
‘这可如何是好…’
许夜有些心慌,着实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局面,他手不敢挪开,身子更是端正得紧,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就是在面对落霞三位先天的围攻时,他都不曾有现在这般紧张。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并非他莫名其妙就将手贴了上去,而是中了陆芝的计。
陆芝见他一动不敢动,只觉十分有趣,探出身子,将嘴唇贴在许夜耳旁,轻轻地问道:
“手感如何,师弟?”
闻言。
许夜神色一凝,下意识的抽回手,有些诧异的看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陆芝,心里不由萌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难不成…师姐是故意引诱我的?’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许夜便将之推翻了。
师姐向来端庄,有大家闺秀的气质,怎么可能会作出如此行径?
许夜心里正乱,却又感觉一抹柔软擦过自己的手臂,随后一直冰凉软滑的手,贴在了他的左手掌上。
旋即他便感受到自己的手被陆芝拿起,又放在了方才那不敬之处,女子吐气幽兰,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师弟,为何不答,是太快了,所以没有感受真切吗?那现在是否能说了?”
看着陆芝如此反差的一面,许夜皱了皱眉,心里直呼顶不住。
明明平日里端庄秀丽,如同大家闺秀,如今竟有如此一面,不过他还是强行镇定下来,有些不解的问:
“师姐,你…”
他话没说完,却被陆芝打断了:“你是不是想问 我为何要这么做?”
见许夜微微一点头,陆芝这才说道:
“不为什么,爹临行前,嘱咐了我,让我寻个能托付的男子,他特意介绍了你。
我没什么喜欢的人,不过为了能让爹安心,我就试着多与你接触了,发现你与其他人不一样。
我之前多次叫你去我房间,故意穿的比较露骨,你不紧不趁着机会多看两眼,还特意将目光移向别处,那时我就对你有了一份好感。
后来我多次暗示你,有与你喜结连理的打算,你却不为所动,我是真不知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刻意假装不知。
如今我之所以如此,也是被逼无奈,但凡你主动些,也无需让我拉下脸皮,做这样的事。
如今你也知晓了我的想法,你便说说你的想法罢,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只要你说不愿,我立马就做回之前的我,不会再继续这般。”
第126章 先天圆满
见他迟迟不答,陆芝没再追问,眼里闪过一抹失落,将头撇了过去。
此刻她失落至极。
本以为放下羞耻心,就能让许夜接受答应自己,不曾想却得来的是沉默,有时候沉默就是答案。
她已经明白许夜的意思了。
‘从今往后,我还是做他的师姐吧…’
这般想着,她轻轻松开了握住了男人的那只手掌,转过身,刚准备到铺好的位置上躺下休息,却忽觉自己的手被人给牵住,熟悉的声音从后背传来:
“师姐…”
陆芝一顿,悠悠回首,见许夜微笑道:
“我愿意。”
闻言,陆芝愣了一瞬,面上浮起一抹温柔笑意,任由许夜拉着她的手,不曾躲闪,轻轻的‘嗯’了一声。
许夜将人儿拉到怀里拥住,一股柔软的触感立马席卷全身,他嗅着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打趣道:
“师姐,这里人多,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就不怕为他人听闻而耻笑?”
陆芝白了他一眼,感受着男子结实的胸膛,柔声道:
“我虽修为微末,却读了许多经典着作,其中便有五百年前,逍遥子所着的《武经》。
书上说武道修为高深者,可传音入密,可由内气化作屏障,阻拦音响。我晓你修为高深,必然是有法子屏蔽我们的声音,不为外人所知。”
黄四此刻心里正纳闷着。
‘奇了怪了,分明方才都有声音的,咋忽然间就没声了?莫不是那两位已经睡着了?’
他虽好奇那年轻人与姑娘的进展,盖着羊毛被的身子却不敢乱动,生怕被人发现偷听。
那年轻人实力超群,万一因为偷听而将人家给惹恼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其余押镖人,此刻也与黄四是一样的心情,很是不解,要不是还能听见屋外呼啸的风声,他们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
明明前一秒他们还听着那年轻人与姑娘在说话,下一秒却啥也听不见了,仿佛对面那一块区域就没人似的。
许夜赞道:“师姐见识宽广啊。”
正如陆芝所言,许夜在发现了陆芝情绪颇为低落时,就用元气隔开了外界,所以方才的所有声音,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其余人并不知晓。
陆芝弯着眉,笑道:“自然。”
她被许夜搂在怀中,微微仰起头,伸手拍掉了那只在自己屁股上作怪的手,嘴角微微勾起,轻声问道:
“师弟,你不是怕我吗?怎的现在就敢动手动脚了?难不成这才是你的本性,以往的规矩都是假的?”
许夜笑了笑,手上却不老实,再度朝女子那坐着的位置摸了去,这一次却并未遭到驱赶,令他颇为诧异,感受着那一抹柔软的弹性,正色道:
“师姐国色天香,我岂会惧怕?”
许夜手上动了动,惹得陆芝轻轻挥拳在他胸口捶了一下,面色绯红,他这才淡然道:
“师姐,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这样,正人君子一枚。”
陆芝呵了一声,要不是豚儿变了形状,她就真信了,她呼吸变得有些粗重,如此评价道:
“枉为君子…”
片刻后,陆芝拍了拍那只作怪的手,见那手还是不愿停下,她立马伸出手,将许夜腰上的肉给捏起一扭,男人假装吃痛,收回了手,女子这才松开手,温声道:
“有些累了,休息吧。”
闻言。
许夜兴匆匆的收拾起地铺。
陆芝看着许夜将两张地铺合二为一,眉头一挑,当即质问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
许夜答道:
“你不是要休息吗?”
见他避而不答,陆芝脸色一沉,也不知这人是真不知她问的什么,还是刻意避开不想回答,她索性挑明了:
“我是问你,你把两张铺子弄成一个干什么?”
许夜得意一笑:
“你说呢…当然是睡觉了。”
陆芝干脆站了起来,将铺子重新分为两个,随后自己躺在了其中一个上面,将羊皮缝制的被子一拉,盖住了整个身子,说道:
“许夜,我虽对你有好感,你也不能随意对我。如今我们还没成亲,不能睡在一起,你可明白?”
“明白。”
他嘴上答应着,旋即将自己的铺子朝女人躺着的那边挪了挪,一直挪到铺子与铺子挨在一起,陆芝忍不住出声道:
“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许夜自顾自的躺在铺子上,旁边不足两尺,就属女子那被盖住的身子,他毫不在意道:
“当然不敢,这不是还有点距离吗?我是怕你晚上睡着了踢被子受凉生病,为了方便给你盖被子才挪过来的。”
陆芝白了他一眼。
炼脏武者要是踢了被子就生病,这消息若传了出去,只会招来武林中人耻笑,笑说这话的人见识短浅。
炼脏武者体内气血已经雄厚到了一定地步,只要不是在特别严寒之地,就算不盖被子睡觉也不可能受凉生病。
见许夜安安然然的躺下,没有再做其他过分的动作,陆芝这才提了提被子,将脑袋缩到被子里,微微闭上双眼。
许夜见她这副模样,微微一笑。
‘倒是有几分趣味…’
他闭上双眼,并不是睡觉,而是运转起合气诀,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休息方式了。
随着合气诀运转,空气里一股无形的东西被丹田的金色种子给吸入,随后炼化,化为先天元气反哺自身。
时至今日。
许夜都有些疑惑,这被金色种子吸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类东西他肉眼根本看不见,仿佛不存在似的,可当他运转合气诀时,他冥冥之中又能感应到有这种东西被吸入体内。
这类无形的物质,很是稀少,几近于无,不过却又存在,但却不知叫什么,他为此甚至还特意翻看了好多经典书籍,却未曾有何发现。
他也不知是那些前辈先贤故意不提,还是根本不知晓有这种东西。
不过想来想去,也得不到答案,许夜索性也不再想了,将意识集中在识海里,观察着金鼎内部。
金鼎依旧是金灿灿的,一尘不染,圣洁无瑕,在识海里静悄悄的悬浮着,绽放着一抹金色,将漆黑的识海给照亮成金色。
此刻的金鼎内部,固化的白色能量已经占满了一半空间,这是之前吃的那颗人仙丹所积累的能量,还未使用。
他调出面板来。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一百八十载
神通:无
境界:先天(初期)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280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67日可圆满)、合气诀·大成(每日百炼,9973日可圆满)、银龙枪法·大成(每日百练,3585日可圆满)、踏雪无痕·大成(每日百练,2985日可大成)
…
看着合气诀圆满所需要的天数,许夜暗自在心里摇头,修炼是不可能修炼的了,就这天数,老老实实修炼需要近三十年时光。
这么漫长的时间,要靠自己练不知得练到什么时候去了,说不得那时大周王朝都倾覆了。
‘任重而道远,还得靠坚持与努力啊…也不知积累的这些能量,能让合气诀少多少时日。’
许夜不再迟疑,当即心念一动,提升起合气诀。
金鼎内的能量快速的虚化消失,许夜的意识则被拉入一场幻境当中。
幻境里,一个酷似他的小人儿,盘坐在一棵桃树下,一遍又一遍的运转着合气诀。
那桃树从光秃秃的桃枝,到开满烂漫的粉色桃花,很快又枯黄凋零,长出一片片嫩绿的桃叶,桃叶又快速长大,最终脱落,桃树重回光秃秃的模样,如此往复着。
幻境之中,许夜看着那小人儿,年复一年,桃树粉了又绿,绿了又秃,仿佛自己正身处那桃树之下,一年又一年,枯燥的修炼着,一丝不苟,不曾停歇。
体内的先天元气,随着那小人儿的修炼,逐渐增多,变得磅礴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金鼎积蓄的能量消耗殆尽,幻境如同一张被砸碎的镜子,砰然碎裂开。
许夜的意识也从幻境中回归,重新来到现实,然而那幻境里修炼了十多载的记忆,却如同被烙铁给深深的烙印进了脑海里,记忆深刻,无法忘怀。
这就是金鼎的恐怖之处。
明明现实只是在一瞬间,就完成了合气诀的提升,可那幻境却如同真实的一般,让他体会到了十多载的刻苦修行时光。
这便让瞬间提升起来的修为,极为扎实,没有丝毫虚浮,与真实苦修十多载得来的修为,毫无二致!
黑暗的屋子里,许夜能清楚的感知到,体内原本并不算多的先天元气,此刻足足翻了十多倍,换的浑厚无比。
显然,他的实力又上涨了好几个层次。
许夜唤出面板,当即查看起修为。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一百八十载
神通:无
境界:先天(圆满)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280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67日可圆满)、合气诀·大成(每日百炼,3762日可圆满)、银龙枪法·大成(每日百练,3585日可圆满)、踏雪无痕·大成(每日百练,2985日可大成)
…
看着面板上显示的信息,许夜颇感吃惊。
‘这就成先天圆满的武者了?真是快啊!’
现如今的大周,能有先天圆满实力的武者,根据陆枫所言,绝对不超过十位。
虽说有些人二三十年前就是先天中期的武者了,可想要从先天中期成为先天圆满的武者,光是苦修是不行的,还得有天赋加成,以及机缘。
所谓机缘,便是要得到一株九品宝药。
只要服用了九品宝药,再加上过人的武道天赋,才有可能成为先天圆满武者,否则就是痴人说梦。
至少目前而言,还没听过凭天赋成先天圆满之人,当然,若是金鼎也算天赋的话,那许夜自己就是这一个例外。
他没有九品宝药服用,如今也成就了先天圆满境界,并且还是一瞬就从先天初期成为了圆满,直接跨越了先天中期。
这速度要是被外人知晓,只怕会惊到无以复加。
毕竟其他先天圆满武者,无不是获得机缘后,硬生生用时间熬出来的。
‘如今已是先天圆满境,再面对落霞已无需担忧了。’
先前他还是先天初期,虽有大成的银龙枪法,以及身法,可面对先天圆满的武者,显然还是有些不够看。
如今倒是没有这个担忧了。
合气诀本身便是强悍的功法,修行此功法,体内先天元气先天性的要比他人精纯,自然能碾压同境武者。
如今已成了先天圆满,在合气诀的加持下,他已然无惧那些老牌的先天圆满武者。
就是一挑二,凭借年龄优势,也不是不能打。
不过,一挑二的机会暂时是没有。
根据之前与洛霜绫的约定,洛霜绫每隔七日,都会来一道书信,近一次书信说了落霞高层的大殿。
如今落霞损失了两位先天,面临着严重的宗门危机,正在寻求与皇室的合作,暂时没时间来寻他复仇。
不说复仇,甚至有一位长老提出了诏安他的想法,不过这个决议自然是被其余落霞长老给否决了。
好歹损失了两位先天在他手上,若是此时放弃报仇,寻他合作,那落霞的脸面往哪搁?
也正因如此。
许夜才敢大摇大摆的驾着马车,带着陆芝一路从平山县出发,前往京城。
许夜看着面板上的合气诀。
如今都已是先天大圆满境界,可这合气诀依旧没有达到圆满。
他有些好奇,这圆满的合气诀,究竟能令他达到何种境界?
以目前已知的武道境界而言,这先天圆满,就是武道之巅了,在千年来的史料记载里,并且记录过有先天之上的境界。
不过既然有仙人出现,那先天境就绝对不是顶点,只是要如何打破先天,从而朝这仙人方面靠拢,暂且还没有方法。
不过这合气诀倒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许夜隐隐有种直觉,圆满的合气诀,定然能给他带来难以想象的惊喜。
第127章 盗匪
驿站外。
深夜漆黑如墨,不见五指。
呜呜呜…
朔风挟裹着冰雪,在漆黑的夜里咆哮呜咽着。
距驿站不远的一处山坡上,一群劫匪匍匐在满是积雪的缓坡后,正观察着驿站的一举一动。
一位早已在此盯着威远镖局的矮个子,眼眉上挂了霜,朝劫匪老大汇报道:
“大哥,就是前面那处驿站了,我亲眼看见威远镖局的人进去,现在这个点估计已经睡着了。
我仔细数了,押镖的有五十人。一般情况都只有十几人押镖,这趟镖要这么多人,说明他们押的东西价值不菲,应该是有千两以上的。”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汉子,头上顶着一只毛茸茸的土色毡帽,身上披着厚实的虎皮,他叫游万利,是这货劫匪的头头。
五年前,他因看不惯一位衙役持枪凌弱,为难一位老妇,便出声劝阻,谁料那衙役反倒为难起他,对他出手动刀,最后被他不小心一拳打死。
至此之后,他便成了官府的通缉犯,由于无路可走,只得落草为寇,后面来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渐渐的就成了这附近有名的劫匪头子。
他向来只劫掠富商巨贾,不为难小商小贩,如今威远镖局押解的这趟货,他早已调查清楚,乃是郡城一位大员购买的翡翠,价值不菲。
那大员身为朝廷命官,对郡内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不管不顾,还拿着收刮来的民脂民膏买这些翡翠。
他看不得这畜生行径,于是准备今夜将这批翡翠劫走。
听了小弟的一番话语,游万利扯了扯毡帽,扑在雪地上的身子转了过来,压着声音,对身后的手下道:
“兄弟们,咱他娘的都快吃不上饭了,那郡城里的大官还拿着不义之财买翡翠,你们说,咱们该不该把东西劫了?”
他的话立马得到一位小弟的支持,这人举起手里的刀,低声道:
“该!他娘的,咱们郡里那么多百姓没粮吃,饿都饿死了好多人,这些狗官不去管,那把上面赈灾的钱贪了,还拿去买翡翠,咱不劫他谁劫他?”
这话立马获得其他人的认同,大家伙纷纷开始低声附和。
“狗粮养的,这些混蛋玩意的东西就该抢,老子当年就是被这些狗娘养的逼得活不下去了,这才落草为寇。”
“我们村今年赋税那么高,我爹就是拿不出税粮来,被那些狗东西给活活打死的。这些玩意拿咱老百姓的血汗钱买翡翠,也不心慌,就该抢他狗日的!”
“这种狗官不劫他劫谁?咱们这不是抢劫 咱们这是替天行道!”
“对,就是替天行道!他奶奶的,有钱买翡翠,却没钱赈灾发粮,这些狗东西真该死!”
见众人对抢劫之事纷纷喝彩,游万利颇为满意,旋即便让大家伙做好准备,同时告诫道:
“兄弟们,威远镖局这一次安排了一个炼皮武者,还有一个炼肉武者,一共是两名武者进行押镖。
待会儿打起来了,你们尽量不要与这二人对上,只需让我与吴干出手即可,你们将其他人拦住就行。
等干了今晚上这一票,回去了咱们烧锅煮肉,好好的喝上一顿!”
有人颇为感动:“老大仁义!”
其余人面上也露出感动之色。
正当大家伙快要动手之际,一直负责观察情况的小弟,这时又开口道:
“老大,我话还没说完呢…”
游万利微微皱眉:“你还有什么话,就不能一口气说完吗?”
小弟面色一缰。
他很想说,不是你刚刚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就开始吩咐任务了吗?
不过这话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却是不敢说出口来,只得承认自己有错后,这才将之前观察的情报说出:
“老大,除了威远镖局的人以外,那驿站里还有另有两人进去了,并且其中那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还是位武者,实力很强,我看他一掌就把院子的木门打碎了。”
游万利听的微瞪眼睛:
“你说什么?一巴掌将木门打碎了?”
他心里思索起来,一巴掌将驿站的木门打碎,这实力至少也与他一样,是炼脏境了吧?
原本在他调查得到的消息里,威远镖局此次派出两名武者押镖,武道修为远不及他,所以此次劫镖在他看来就是十拿九稳的事。
如今小弟又说来了两人,其中一人武道修为还与他相差无几,这不由让他有些迟疑起来。
他不知那进去的人会不会帮威远镖局,万一待会打起来,那进去的年轻人帮威远镖局的话,那他们这边就占不到一点便宜吃。
他倒是可以与那年轻人缠斗,可他们这边一共就只有两位武者。
除去他以外,也就只有吴干,不过吴干只是一位炼皮境武者,面对镖局的那两个武者,根本没有胜算。
有小弟试探性问道:
“老大,那我们还动手吗?”
游万利有些不甘心,不过还是不敢吩咐手下的人冒然行动,摇摇头:
“先稳住。”
手下的人听他这么一说,也都收起了刀兵。
另一位武者吴干,此刻看出了游万利心里的纠结。
他知晓游万利是舍不得镖局押的货物,不过那不知名的年轻武者在里面,使得此事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
若是那年轻武者不管闲事还好,若是也帮着威远镖局,那他们这方就没多少胜算,最后东西抢不到不说,可能还要折好些弟兄进去。
正当这时,之前那放风的小弟又补充道:
“老大,之前我看那年轻人与威远镖局的人起过矛盾。威远镖局的人先进驿站,把门关起来了,导致那年轻武者进不去,只得将门给拆了。”
游万利思索了一番,还是认为风险太大,正准备叫众人先行撤离,放弃此次任务,却没想到小弟来这么一句话,他立马对那放风小弟一瞪眼,呵斥道:
“我说你他妈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放风小弟一低头,不敢反驳,只是心里暗自的想道:你不是也没问我吗?
正当游万利数落着那放风小弟时,吴干此刻开口道:
“老大,你在说他也没用,现在是要考虑到底还动不动手。”
有了他这么一插话,游万利也没再继续说那小弟,压了压心里的怒意,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吴干,平复着语气:
“你觉得还能动手吗?”
吴干见游万利如此一问,立马明白对方实则还是想留下来,将这一单完成,当即说道:
“我看能。”
紧接着,不待游万利询问起能动手的有利之处,他便自顾自的分析起来:
“方才小五说那年轻人与镖局有隙,说明那年轻人与镖局的人并不认识,否则也不会大打出手。
镖局的人为了安全将那年轻人拒之门外的行为,定然是得罪了那年轻人,否则那年轻人也不可能会将木门打碎。
只要利用好这个矛盾,届时我们动手围杀镖局的人时,只需让出一部分利益出来,交给那年轻人,他必然不会帮助镖局人。
威远镖局此次押送的东西价值连城,我们让出几百上千两也无伤大雅。”
游万利细细听完,当即觉得可行,拍掌道:
“好,就这办!”
一行人立马行动,游万利与吴干身为武者,凭借灵敏身法,率先悄无声息的摸到了驿站院墙。
…
驿站内。
两位负责在屋内警戒的人,听着屋外呜呜的风声,已有些昏沉欲睡。
一人靠在门上,眼睛微微眯着,脑袋摇摇晃晃,忽的朝前一倾,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这人的瞌睡顿时醒了过来,晃了晃脑袋,透过窗户朝外一望,只见外面空空如也,连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他刚想继续站着眯会儿,心里突然回过神来。
不过,门外的人呢?!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连忙再看向门外,那三个站岗之人不见踪影,顿时心中大骇,立马抄起长枪,紧紧握着 口中大喊道:
“有劫匪!”
屋内另外一个放哨之人,正昏昏欲睡,直接被这一嗓子吓得清醒,手里握着长枪,四处张望,寻找着劫匪身影。
而刚刚吼出声音的这人,还未有所动作,便被窗外刺进来的一杆长枪给洞穿胸口,最终不甘的倒了下去。
黄四在第一时间就爬了起来,立马抄起了一柄长刀,镖局另外一名武者也反应过来,将身边放着的长剑握住。
干他们这一行的,常常都是刀不离身。
砰…
正当此时,驿站大门忽然破碎,乌泱泱一大群劫匪,手里拿着各式兵器冲了进来,对着刚爬起来的镖局众人就手起刀落。
镖局一些普通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乱刀砍死当场。
在付出了十余人的生命后,镖局众人这才完全站住跟脚,拿起长枪与冲入屋内的劫匪拼杀起来。
黄四手持长刀,一刀便将冲过来的劫匪砍成两段,黄的白的散落一地,却丝毫不曾停留,又从刀口救下一名同伴,反手一刀让一位劫匪尸首分离。
只是不待他杀上几人,立马被游万利给截住,两人都是用刀,刀口相撞,一时火花四溅。
不过黄四很快便招架不住,他修为本身要比游万利低些,若不是对战经验丰富,早就落败了。
只是十数招对拼下来,他就感觉手臂发麻,接着便被抓住破绽,被游万利一脚踹中腹部,整个人立马倒飞出去,砸在了一面墙壁上。
“咳…”
五脏动荡,黄四以刀撑地,单膝跪着,垂着头,另一只手捂着腹部,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刚想继续起身,一把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马架在了他脖颈上,锋利的刀刃令他感觉脖子发寒。
游万利将黄四控制住后,当即大喝一声:
“住手!”
在这一声大喝之下,无论是劫匪,亦或是镖局其他人,纷纷停止了动作,所有人相互警惕着,又不时朝游万利这边投来目光。
见大家都不再拼杀,游万利这才看向被他挟持的黄四,朗笑一声道:
“威远镖局大名鼎鼎的押镖人黄四,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落到我手里。”
黄四不甘心道:“游万利,你不是炼肉境吗?什么时候成炼脏了?”
闻言,游万利呵呵笑道:
“早在十天前,我就突破炼肉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敢来劫你?现在你已是案板上的鱼肉了,就叫你的那些手下放在武器吧。
我们此番前来只为求财,不为害命。只要将东西老老实实交给我们,也不是不能放你们一条活路。”
黄四闭口不言,心里挣扎着,以如今的形势,他已身受重伤,无力再战,镖局剩下的人也不可能是这群劫匪的对手。
游万利手里的刀一紧,威胁道:
“黄老弟,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当你不同意,那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黄四闻言,轻声一叹,如今是成王败寇,已没什么好说的了,能保命就保命,于是对一众镖局的兄弟说道:
“大家伙…放下武器吧…”
其余人早就心有惧意了,此刻听了黄四这句话,纷纷丢掉了手里的长枪,游万利见状大笑:
“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黄老弟,多谢你的配合了。来人,将东西全都抬出去。”
劫匪们兴奋不已,纷纷收起刀兵,将屋内那些贵重之物抬走,这时,一个小弟来到游万利身旁问道:
“老大,院子里还有辆马车,要不要一并带走?”
黄四此刻竖起了耳朵,却听见游万利随口说道:
“带走带走,通通带走。”
那小弟应了一声,立马跑了出来,黄四努力压着嘴角,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本来他是不好向那年轻人求助的,这下倒好,游万利这家伙自己凑人家刀口上去了,根本用不着他去求人家出手,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游万利手里长刀,忽然意识到不对,他叫来之前放风的那位小弟,询问起来:
“那年轻的马车在哪?”
还未等小弟回答,黄四就面含笑容道:
“别问了,就是院子里的那辆,你不是叫手底下的人将他搬走了吗?”
闻言,游万利面色一变,立马跑了出去,却见那马车已被拆分,同时还有小弟从马车里搜出了金银细软,正拿着大笑。
看到这一幕,游万利心里一惊,立马呵斥道: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把东西放下!”
第128章 现在是我在问你
面对游万利的命令,那些争夺金银珠宝的劫匪,此刻纷纷停了下来。
不过他们并没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这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既然拿到了,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下?
一位劫匪将刀别在了腰间,他穿的厚实,胸口鼓鼓囊囊,塞满了银子,手里还抓着一把珍珠项链,很是不甘心道:
“老大,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游万利态度强硬:
“我说了放下!谁叫你们动这马车的?”
劫匪们面面相觑,颇为无语,心想这不是老大你叫我们搬的吗,怎么现在反倒还怪罪起我们来了?
有手里拿着黄闪闪金条,来到游万利跟前,抬起掌心,将金条赤裸裸的展示在游万利面前,劝说道:
“老大,你看看,这可都是黄金啊!”
有人跟着附和道:
“是啊,老大。这马车上光是黄金珠宝都有五箱,起码都价值上万两白银了,这可比镖局押送的那些翡翠值钱多了啊!”
另有不甘心的人,将一箱珠宝搬到游万利的面前,打开露出其中满当当的珠宝,眼中绽放出贪婪的凶光:
“老大,这可都是钱啊!我们寨要是有了这笔钱,足以一年都不愁吃不愁喝了!”
游万利目光落到了木箱之中,珠白灿金的色彩倒映在他的瞳孔当中,呼吸不由的粗重了些,心底的那一抹贪婪,在一众劫匪的劝说下,逐渐升腾起来。
他有些忌惮的回望了屋内,默了两响,终归是贪欲战胜了理智,一咬牙,面色坚定道:
“踏马的,带走!”
他心想,那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起床,显然是默认了他对镖局的劫掠之事,且对他们也有所畏惧。
既然对他们有所畏惧,害怕引火烧身,显然证明那年轻人的实力也有限,说不得是与他一个境界的武者。
若同样都是炼脏境,在这么多手下的情况下,他完全就不惧那年轻人。
若此事成功,他们寨子就能多上万两的钱,完全能继续招兵买马,扩大势力,就算不继续扩张,也能保证寨子有吃有喝一年有余。
倘若那年轻人起来阻止,他不是对手,大不了就将这些金银珠宝还给人家,再赔礼道歉,反正他也赚了镖局的几千两,怎么看都不亏。
得了他的指示,劫匪们忙得不亦乐乎。
“老大说了,快搬,通通搬走!”
“哈哈哈,玛德,发财了!有了这些钱,娶十个婆娘都行!”
“今天当真是赚大发了,之前吃好几个月都糠咽菜,嘴巴都快淡出个鸟来了,现在有了这笔钱,总该吃肉喝酒了。”
“他奶奶的,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这要是种地,就是种一辈子也卖不出这么多钱啊?”
“凭什么这些人赚钱就容易,我们这些人赚钱就难?我们老百姓辛苦一辈子,省衣节食,也买不起郡城里的一座房,这些人随随便便就能拿出这么多钱,买十套房子都够了!”
“这些有钱人的钱都不是正当得来的,全是人血馒头,这样的狗东西就该抢了他们,那他们都杀了!”
就在这些劫匪还在喋喋不休之际,屋内,看着大开的房门,感受着冷风吹拂在脸上,黄四带血的嘴角,微微勾勒起。
他将目光看向屋内那一处空旷之地。
那地面上,两个原本凸起的被子,其中一个已经凹陷了下去。
‘这回稳了!’
黄四在心里如此想着,面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而后再也压不住体内伤势,整个人靠着墙,头一歪,晕了过去。
其余镖局之人,见黄四伤势过重,连忙救治。
此刻他们早已胆战心惊,方才与劫匪相碰,他们这么多好手顷刻就折了接近二十人,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碰见这么强的劫匪。
如今有能活下去的机会,大家伙又有些庆幸,不过庆幸之余却又想到了此事之后的一些苦恼。
如今压的货被劫走了,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三个月都不可能再拿到一分工钱。
三月没钱,对于他们这些刀口上讨生活的汉子来说,无疑极为致命,也正因如此,他们之前才拼死都想赶走劫匪。
若不是黄四最终被擒,叫他们放下武器,他们绝对会一直拼杀到死。
镖局规定,死者可得安家费,一个人一百两,无论货物是否丢失。
正因如此,他们这些镖师打起来才会如此卖命,几乎是以命相搏的打法。
一位年长些的镖师,此刻唉声叹气道:
“唉,货物被抢,不仅这一次押镖的银钱没了,接下来三个月的工钱也会被克扣掉,全家老小又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一位发丝中夹杂着白丝的中年汉子,此刻也悲观不已:
“可不是嘛。有时候我还真羡慕那些战死了的兄弟,至少还能得个一百两的安家费。妻儿老小的衣食至少暂时是不愁了。”
更年长的刘镖师,额头上的皱眉纹很深,他半躺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微微垂着头,打断了两人悲观的谈话:
“也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了,活着就好好活着吧,活着还有希望。
大家也别想着得个10一百两就一了百了,家里的老母妻儿谁想咱们死在外面?”
年轻镖师也点头:
“老刘说的对。就算咱们战死在这,家里得了一百两安家费,没了男人,妻儿寡母的,也很难守住这笔钱。”
看守这些镖师的劫匪,手里拿着刀,听着这些人的谈话,笑了笑:
“对不住了兄弟,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才劫你们的,要是再不开张,咱们也没法活了。”
年老的刘镖师摇摇头,叹息一声:
“都是为了生活,没什么对不对的住的,如今这个世道,只要能活着就好。归根结底,这也不是你们的错。
我家没地,不过前阵子我也听说了,朝廷好像又把秋水提高了。
今年江北地区大旱,庄稼汉本就没啥收成,朝廷这么一逼,又有多少老百姓还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有位劫匪闻言,顿时红了眼眶,收起了手里的长刀,摸了两把泪,颤声道:
“可不是嘛,我家就是江北的。今年是二十年难遇的大旱,朝廷不仅不减免秋税,反倒在去年的基础上多增了两层。
我家爹娘没有粮,饿的没办法了,就去吃观音土,最后拉不出屎,活活胀死了。我也是没有办法了,这才落草为寇。”
另一位扎着辫子的壮汉,身材魁梧,他也是一名劫匪,此刻听着几人的谈话,他先是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而后道:
“我家也没地,倒是在县城有家铁铺 ”
哭泣的劫匪此刻将泪抹干净,眼眶还有些微微发红,听着壮汉的话,他有些不解道:
“你家还有铁铺,怎的没听你说起过?你家底这么好,为何还来入这见不得光的一行?”
壮汉劫匪摇摇头,面上浮显一抹苦涩:
“我家的确有家铁铺,并且生意还不错,每月都能有个十两到十几两的进账,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可就是这十多两的进账,最后惹了麻烦。我们县那县令的侄儿,看中了我这铺子,最后巧取豪夺,将我那铺子给拿了去。
他们设计将我打入大牢,后面简单审理一番,强迫我对莫须有的罪供画押,将我发配陇南。
本来那押送我的两位衙役,是打算在半路将我除之而后快的,不料他们动手之际,恰巧碰见了老大,我这才被救下,落草成寇 ”
年轻劫匪闻言,顿时义愤填膺道:
“踏马的,这狗官,若叫我碰上,我定要将之碎尸万段!”
壮汉轻轻一笑,笑容里更多的是无奈,他缓声道:
“如今那狗官不仅过得好好的,还升了官,已经不是县令了,如今在郡城里做事,我等再想碰见,却是难如登天。”
年轻劫匪不甘道:
“凭什么,凭什么都是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人受到伤害,那些坏人却能始终逍遥自在?”
年迈的刘镖师方才拼杀用力,现在休息一阵,身子后知后觉的已经虚脱无力了。
他颤颤巍巍的摸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烟草叶,哆哆嗦嗦的将之给卷了起来,变成了一根小指大的小棍。
那年轻劫匪见状,也没多说,取来一截炭火,给刘镖师将旱烟给点燃。
“呼…”
刘镖师猛吸了一口,闷了两秒,这才吐出一口满是白烟的浊气,神情快意至极。
年轻劫匪闻着这烟草味,微微皱眉,他看着快活的刘镖师,眼里露出一抹好奇,同时又有一丝疑惑:
“这玩意有这么爽吗?”
刘镖师缓了缓,微微睁开眼,露出和善的笑容,丝毫不吝啬,将正在缓缓燃烧的旱烟递了出去:
“试试?”
年轻劫匪接过旱烟,放在鼻尖闻了闻,只觉味道颇为奇怪,隐隐有些刺鼻,他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这玩意没毒吧?”
刘镖师笑道:
“放心,这玩意我抽十年了,要是有毒,我早就死了。这可是好东西,不得劲的时候,没精神的时候,都可以来一根。
特别是干完男女之事的时候,那时候要是能来上一口,包你爽的飞上天去。”
“有这么厉害?”
年轻劫匪将信将疑,还是拿着旱烟放在嘴里,轻轻吸了一口,他顿觉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在肺里炸开了,很是难受。
“咳咳咳…”
他一阵咳嗽,眼泪都从眼眶里流了出来,肺里难受至极,连呼吸似乎都被掐断了,他断断续续地道:
“你确定…这…没毒?怎的…这般难受…咳咳…”
见他这副模样,刘镖师呵呵一笑,脸上露出狡黠之色:
“这真没毒,不信你可以问其他人。只是你第一次抽,有些不习惯罢了,等多抽几次就好了,不信你再试试。”
闻言,年轻劫匪说什么也不干了,他一边垂着胸口,咳嗽不止,一边将旱烟给还了回去,摇头道:
“不要了,我不要了,你赶快拿走。”
壮汉见他这副模样,也没憋住笑了出来。
谁料这笑声立马引起了门外游万利的注意,他来到门口,朝里面大声呵道:
“你们在笑什么?叫你们看住人,就好好看,休的再发出笑声!”
他目光扫过室内,那些劫匪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发出什么声音。
见状,游万利这才满意的收回目光,他来到院内,看着马车上的宝箱都被搬走,脸上止不住的露出一抹笑意。
‘没想到那年轻人倒是个软柿子,根本就无需试探。这上万两的珠宝可就全归我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本以为今晚也就赚个威远镖局的翡翠,哪成想还有意外之喜,真是快哉!’
正当他暗自窃喜时,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
“不是你的钱你就拿,不觉得有些不太礼貌吗?”
游万利正兴奋,对于这句问话,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我想拿就拿,你算哪根葱?”
这话一出口,他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寻着声音便望了过去,却见那院内的马车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
那一身黑衣与这环境融为一体似的,导致他看了两秒才看清那人的模样,分明是一个弱冠少年。
“他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的?”
游万利心里大震,之前他看这少年明明还躺在那宅子里,如今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马车旁,关键他是毫无察觉。
若不是这少年主动出声,他根本就发现不了。
若此人方才对他下手,只怕…
游万利抛开了方才的轻视,神色变的凝重,他十分不想与眼前这少年为敌。
此人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面前,就说明这人的实力与他不相上下,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关键这人太年轻了,他练了几十年才有了如今的境界 而这少年年纪轻轻就能在武道上有如此成就,显然背后有人。
游万利踌躇了一阵,挤出一个笑脸来:
“不知公子何门何派?”
许夜并没回答,在一众劫匪的注视下,他靠在马车上,神情淡漠,声音里透露出毋庸置疑,无法反抗的感觉:
“现在是我在问你。”
第129章 赌博
游万利一时被这话语的气势所迫,只得老老实实的回答:
“这位公子,误会…都是误会…”
许夜淡然道:
“既是误会,就将东西还回去。”
这到手的鸭子,自然不可能再还回去,游万利打量马车旁的年轻人,见此人毫无惧色,一副游刃有余模样,他不禁在心里嘀咕起来:
‘此人看起来并不惧我,到底是狐假虎威的恐吓于我,还是有真才实学,实力高强?’
其余正搬东西的劫匪,听闻许夜所言,纷纷对其投去冷恨的目光。
他们或多或少在身上藏了些东西,如今却要叫他们将那些东西还回去,这怎么可能,到嘴的鸭子岂有飞了的道理?
于是有人开始对许夜警告道:
“小子,我劝你少管闲事,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是谁,这方圆百里谁敢招惹我们?”
许夜默不作声,丝毫没将这威胁放在眼里,目光始终落在游万利身上,与其对视,眼中漠然一片。
有人见游万利开始动摇,似乎真要将这到手的钱给还回去,不由有些着急,面色焦急的来到游万利身边,劝道:
“老大,别被他唬住了,咱们这么多人,难不成还怕他一个?
就算他也是武道高手,有你在,还有这么多兄弟们在,就算他是过江龙,也敢保他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一位劫匪胸前的衣物微微凸起,走路都有叮叮当当的金属交击声。
他刚将东西搬走,放到他们自己的马匹上,一转头却听见那马车旁的少年叫他们将东西还回去,立时不干了:
“老大,你鸟他作甚?咱们煮熟的鸭子,可不能就这么飞了。咱们之前好几月都是吃糠咽菜,现在有这么多钱摆在眼前,没有不拿的道理。
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必须乖乖让我们把东西拿走,不然大不了砍了他们。我可不想再过以前那种吃不饱的日子了。”
这话说出了一众劫匪的心声,立马引起不少反应,这些人纷纷呼喝着,要将许夜捉拿起来。
这阵阵呼声,传入屋内,刚刚被救治醒来的黄四,听见这声音,脸上露出笑容来,他旁边的刘姓镖师劝告道:
“黄镖头,你都身受重伤了,就别笑了,我等好不容易才将你伤势稳住,你这一笑,又要牵动体内伤势了。”
闻言,黄四收敛了些,不过脸上依旧浮现着一抹笑意,他语气里都带着喜悦:
“他们竟要捉拿贵公子,当真是蜉蝣不知天地广,你们放心吧,这趟任务算是保住了,镖局也不会克扣你们的工钱。”
老刘有些不解:“这批货不是已经被他们拿走了吗?何出此言?”
那壮汉劫匪听见这番言语,对黄四笑道:
“黄镖头,你就别异想天开了,我们寨子饿了好几个月,是不可能将这批货还给你们的。”
看守几人的年轻劫匪也道:
“黄镖头,你不会认为那年轻人能拯救你们吧?你们看我们现在似乎人不多,我实话告诉你们吧,此次我们出动的人手足有一百二十几人。
光是武者都有三位,更别提我们老大还是武道高手了,就算那年轻人实力高强,这个年纪也不可能突破真气。
只要不是真气武者,我们这么多人在,也毫不畏惧。若真打起来,他不可能是我们这些人的对手,咱们人多,就是耗也能耗死他。”
壮汉劫匪跟着说道:
“之前我们强行进屋,那人都不曾起来,说明他实力也没那么强。要真的有把握将我们都打趴下,他应该在我们进屋时就起来了。
如今我们掌握了主动,那年轻人就是起来也无济于事,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场面,多少风浪都见过,可不会被他唬住。
你看我们现在人数不多,实则还有二十名弓手在外面待命。若真打起来,那年轻人要不了十数息就被会射杀当场。”
黄四面露惊讶,他没想到这伙劫匪竟有如此手段,连弓箭手都能训练出来。
二十位弓箭手,加上其他人的牵制,真气境之下的武者都能被轻而易举的解决掉。
只可惜…
“呵…”
黄四嗤笑一声,这立马引来的年轻劫匪的不满,他以为黄四是在嘲讽他,面色冷淡下来,狠声道:
“你都成监下之囚了,还敢笑话我们,真以为我们这么好说话?看在咱们都是苦命人的份上,就饶了你这次。
下次若还敢嘲笑我等,我割了你的舌头,让你尝尝不能言语的滋味。可不要以为我这话是在开玩笑,我们这些干这行的,哪一个手里没沾上几条人命?”
黄四毫不畏惧,反问道:“你真以为你们的实力很强,没人能治得了你们?”
年轻劫匪很是自信的点头:
“那是自然,这里谁能是我们的对手?黄镖头,你都成这副模样了,也就别说什么大话了,留点气力吧,免得惹了旧伤。
刚刚为了救你,你们这些兄弟可别少出力,东拼西凑的寻到一枚疗伤丹药才给你服下,可没有第二枚弹药了。”
黄四闻言,不在言语,面上也不见笑意,只是静静的看着屋外,将注意力放在耳朵上,听着外边的动静。
期间他撇了那年轻劫匪一眼,在心中暗笑了好一阵。
这些劫匪眼界着实不高,当真以为凭借二十把弓就能对付真气武者了?
他待会倒要看看,这些人究竟是如何被那年轻公子给打的哭爹喊娘的。
屋外。
游万利听了手下的劝说,迟疑片刻,还是决定试探一番。
万一成功那今日就收货接近两万两,如此巨额的一笔钱财,足可保证他的这些兄弟快活好久了,他淡笑道:
“公子,不好意思,我实在不知道你是说要还什么。我们这些人拿的都是镖局的东西,你马车里面有什么,我实在不知。”
说着,他又朝一众劫匪问道:
“你们知道吗?”
一众劫匪喜笑颜开,望向许夜,目露调侃,齐声道:
“不知道”
许夜面无表情,出奇的平静,实则体内先天元气已在按照特定路线运转,他平淡的望着游万利:
“你的意思,是不准备还了?”
一位在怀里藏了珍珠项链的劫匪,率先朝前走了一步,语气嚣张:
“小子,我们老大能拿你的东西,那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要是逼急了我等,就算你是武者又能如何?”
有劫匪挥舞着手里长刀,紧跟着威胁道:“小子,你是要尝尝我的刀是否锋利吗?”
有劫匪紧跟着发出威胁:“小子,你可不要没事儿找事儿。你还年轻,未来的路一片坦荡,要是折在这里就不好了。”
有劫匪笑着道:“丢点儿钱没什么,要是丢了命那可就划不来了,这些钱可买不回你这条命。今日之事你就全当买个教训,日后不要带这么多钱行走江湖了。”
有人更是挑衅道:“识相的就赶紧回去屋里躺着,还敢站在这里,信不信老子给你扎三个窟窿?”
这挑衅之人手里拿着一杆长枪,说着话就走到许夜近前,手里的长枪挑衅似的在许夜身上比划着,似在挑选扎哪里更好。
游万利并未阻止那名手下,他也想借那人之手,试探试探这年轻人的实力。
若此人的实力真的高强无比,那他赶紧认怂,将之前搬走的财宝尽数奉还,倘若此人实力不行,那些财宝他可就要收入囊中了。
“小子,吃我一枪。”
这劫匪说着虚晃一枪,枪头直朝许夜的腹部扎去。
许夜都不曾看这人,只是单手一伸,顿时抓住这扎来的枪头,任凭那持枪劫匪大惊失色,如何拉扯,都不动如山。
“这点伎俩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许夜眼中露出戏谑之色,手里微微用力,持枪劫匪只觉不可抗拒的巨力袭来,顿时身形朝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待他在爬起来一看,却见自己的长枪此刻已到了那年轻人手里,他不仅不惧,反而有些怒不可遏:
“小子,你还敢反抗?!”
许夜面色淡然,长枪在他手里舞动,枪头虚虚实实,正当劫匪想要继续放狠话时,忽觉腹部多了什么异物。
他瞪大眼睛,低头一看。
却见一只看不见枪头的长枪,此刻正停在他的腹部,他微微扭头,看向身后,余光的视角能隐约瞧见染血的枪头,他满脸不可思议:
“你居然敢…”
他话没说完,许夜单手持枪轻轻一挑,这劫匪顿时被挑飞起来,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砰!”
院外的雪地传来重物砸地的声音,此刻院内的一众劫匪这才反应过来,这年轻人竟然当着他们的面杀了他们的同伴!
“踏马的,你该死!兄弟们一起上,砍了这厮,为兄弟报仇!”
“这小子竟然敢当着我们的面杀人,真是胆大妄为,杀了他,把他剁成肉酱喂狗!”
“我的好哥哥,你杀了他,你居然敢杀了他,我要叫你偿命!”
“大家一起上,就算他是武者,咱们这么多人在这,一人一刀,他今日也必死无疑!”
一时间,院内所有的劫匪,纷纷拿着刀兵冲向许夜,那刀枪挥舞的场面,令屋内的镖师们都心惊不已。
刘姓镖师抹了一把额头流出的冷汗,看着屋外那刀光剑影闪现的画面,止不住恐道:
“这么多人,怕是武者也要死在这乱刀之下。”
壮汉劫匪摇摇头:
“这年轻人就是不听劝,只是费些钱财的事,非要抓着不放,现在却要因此丧命,得不偿失。”
年轻劫匪也颇为惋惜:
“那么年轻,又是武者,前途一片光明,今日却为了一些银钱葬身于此,真是划不来。”
黄四却在此刻笑道:
“你俩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死?”
壮汉劫匪闻言,并未急着反驳,而是问道:“黄镖头,若你被这样围困,能够逃脱吗?”
黄四摇摇头。
壮汉笑了笑:“这不就是了。既然黄镖头你都不能逃离,那年轻人自然也逃脱不了。”
黄四这时反驳道:
“那不一样,我不能逃脱,是因为我的实力有限。贵公子不同,他实力比我高,自然能在这么多人围困下安然无恙。”
年轻劫匪不屑道:
“就算那年轻人实力比你高,这个年纪又能高到哪去?无非与咱们老大一个境界,就这还想逃脱这么多人持器围杀,就连我们老大也做不到。”
黄四却不在反驳,只是自信一笑:
“你们就等着瞧吧。”
年轻劫匪这时有些赌气的说道:
“不如我两打个赌。若那年轻人能活下来,我就叫你爹。若是那年轻人不能活下来,那你就把你的绝学交出来。”
这个赌注,若放在平时,黄四是断然也不敢参与,可今日不同,他明知答案若还不堵,那不就是傻子吗?
平白无故收下一个干儿子,这事也颇为尤其,于是黄四毫不犹豫的答应道:
“好,我赌了。”
年轻劫匪眉头一挑,他没想到黄四居然答应的如此干脆,难道就不考虑一下?
莫不是那年轻人真的有能力活下来?
他不由怀疑起自己来,旋即将目光看向外面,那里有人手里拿着火把,那马车位置只见人头攒动,刀光剑影不断乍现。
下一刻。
年轻劫匪就见有人从人群里倒飞而出,连带着手里的武器也朝后倒飞出去,砰的一声砸在了院墙之上,将墙都砸的坍塌掉。
这什么情况?
正当年轻劫匪诧异时,他立马就看到更多人不断倒飞。
有的砸在墙上,将墙壁砸坏掉,有的则飞出了院子,不知落到了哪里,更有甚者直接从门口飞了进来,在地上拖曳一段滑到了他的脚下,胸口有个窟窿,冒着血,已然没了呼吸。
年轻劫匪看着脚底下的同伴,一时又惊又怒,只是一会功夫,他就见那门外的人被清空了。
那马车旁边,已经空旷起来,地上倒了不少人,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则已经一动不动,黯然入睡,而现场只有一人还站着。
正是那张年轻面孔!
第130章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怎么会这样?!”
年轻劫匪瞪大眼睛,只觉不可思议。
刚刚围上去的人,起码多达五十几人,那么多刀兵加身,就是他们老大都不可能逃脱生天。
可那年轻人竟只是在短短几息时间,就将那么多人全部放倒,这是什么实力?
“那少年何许人也?”
壮汉劫匪此刻也愣了愣神,望着那门外人仰马翻的场面,心里震撼不已。
他以前是位铁匠,也给许多江湖中人打过兵器、暗器,见识过不少武者间的打斗。
可他还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的凶人,竟单枪匹马打杀了几十人!
若单论拳脚,武者凭借自身的优势,的确可以做到一个人打几十,可也仅此而已罢了。
但现在可不是拳脚功夫,那么多把刀摆在那,就算是武者,其自身优势也会被刀剑所拉平。
毕竟武者只是体魄强,也并非刀枪不入,力量无限,被刀剑砍中同样会流血受伤。
可眼前那不知名的年轻人,竟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毫发无损,这显然超脱了普通武者的范畴。
难不成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真气强者?
这想法刚一出现便被他否决掉了。
真气境,这么年轻?
屋内还活者的一群押镖人,此刻脸上也满是震撼,直愣愣的看着屋外发生的一幕,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姓镖师看着屋外,那院子里的地上躺着一群人,还有些并未死去,只是身受重伤,正辗转反侧,痛苦呻吟。
而马车旁的那道身影,丝毫没受影响,站的挺拔,他惊讶道:
“居然一点伤都没受,他怎么做到的?”
这刘姓镖师身旁的同伴,颇有见识,此刻当即将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
“他是真气境!”
这话一出,有不同意见的镖师反驳道:
“开什么玩笑?这年轻人才多大,怎么可能是真气武师?我还没见过这么年轻的真气境,以前也不曾有人留下传言。”
这话得到了大多数镖师的赞同,不少人点头称是,有人跟着说道:
“那公子应该不是真气境,不过应该也相差不远,否则不可能在这么多人持器围攻下,还能做到毫发无伤。”
黄四却在此刻不屑一笑,这笑容惹来他人的一些芥蒂,那年轻劫匪问他:
“黄镖头有什么高见?”
黄四忍着体内传来的疼痛,额角冒出细细密密的虚汗,听到这年轻劫匪的问话,他吸了口气憋在体内,暂时性的压住了疼痛,缓道:
“你们不用乱猜了,我实话告诉你们吧,门外的公子,就是…咳咳…真气境…”
年轻劫匪闻言,满脸不信:
“黄镖头,你就别恐吓我们了,我们虽不是武者,对付这道不知多少,却也有些见识的。
咱在山上混了这些日子,也不是光是干饭,这里面的事多多少少了解了些,这世上哪有这么年轻的真气武者?
真气武者可以真气外放,轻而易举的制敌,那年轻人这么久了,却不见其使用真气,他要真是真气境,早就用展露出来了,哪里还需得用拳脚功夫?
这不正是说明他不是真气武者吗?
我看他只是将枪法练到了家,以至于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挑翻我们这么多弟兄,不得不说,他的确强得可怕。
不过…
呵呵…他能应付得了贴身近战,可我们院门外还藏着二十名弓箭手,他纵使能让我们近不了身,但二十人同时射箭,他又拿什么来挡?”
黄四闻言,却不在言语,体内的伤势令他疼痛难忍,已说不出话了,也不想说话。
面前这劫匪,原本不过是一庄稼汉,哪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不过想来也是,他还是武者,本就是武林中人,最初同样不相信那年轻人是真气武者。
要不是透过门缝,他亲眼瞧见那年轻人隔空使用真气将院门拍碎,他此刻定然也要与面前这劫匪一样。
既然这劫匪不信他的话,他也不想在多说什么。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他明白,就是自己说的天花乱坠,说的那真实的场景仿佛展露眼前,在那年轻人没有展露出真气武者特有的真气时,这些人都不会相信他说的话。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在说什么,这些人待会自然会为自己的傲慢与无知付出代价。
如今这局面,他还巴不得这些劫匪分分殒命。
此次任务,也就只有这一处险地,只要能押镖出了这个地界,那此次押镖任务就不会再有什么闪失,押镖任务也就算圆满成功。
只是损失了好些兄弟,但这些人镖局会给赔款,倒是不用克扣他们这些活人的工钱了。
方才要不是这两位劫匪有收刀举动,他根本就不会忍着体内疼痛提醒。
哪知这两劫匪都是鼠目寸光,听不进去话,方才若听了他的话,或许早些逃跑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再待下去,就凭这些人的三脚猫功夫,在面对真气武者时,最终结果只会是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与此同时。
屋外的院子里。
游万利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手下,面上不由的露出了一抹惊慌之色。
他看向那马车旁淡然矗立的少年,发现那少年面上依旧风轻云淡,仿佛刚刚不过是拍死了几只苍蝇似的。
见此一幕,就算手上沾染了不下十多条人命,游万利此刻心里也不由恐慌胆颤了起来。
他在这一带闯荡好几年,由于杀的人多,还由此得了一个外号,叫‘下山虎’,这意思是说他像下山猛虎一样,势不可挡,杀气滔天。
但此时此刻,他总觉得眼前这年轻人,才更当地起这个绰号。
他杀那些人,只是由于抢劫的那些人拼命抵抗,才会悍然出手。
而眼前这年轻人,杀起人来眼皮都不带眨一下,也不说话,只是表情冷漠,一味的拿起手里的长枪,或刺,或挑,或砸…
仿佛这几十个人都不是人,而是一群猪,杀起来毫无负罪感,他虽是劫匪老大,却也做不到这般冷漠无情。
此人到底是什么实力?
真气?
开什么玩笑,练武又不是如同吃饭喝水,每想进步一点,都得付出常人千倍万倍的努力与汗水,根本不可能速成。
眼前这年轻人,皮肤稚嫩,顶多不过二十,怎么都不可能是真气武者,撑死了是炼髓境。
就算天赋出众,修行资源丰富,想要成就真气,也需要长时间的打磨。
真气境要真的这么好成,那这江湖之中早就真气遍地走了,他也不会混了好多年,碰见真气武者的次数屈指可数。
真气境的武者,若放在军中,少说都能成个千户了。
那些人每次出行都是大摇大摆,一堆人簇拥着,根本就不会这样一人赶路,更不会睡在这破驿站里。
“将东西归于原处,不要让我来取。”
听着那年轻人淡漠的声音,游万利心里产生了一丝动摇,他挣扎着,再想到底要不要将那些钱给交出去。
眼前这人能同时应付那么多人,凭他这炼脏境的实力,冲上去说不得也要被一枪给挑破肚子,肠子脏腑流一地。
不过一打一虽不是对手,但他还藏了有二十个弓箭手。
弓弩、甲胄向来受朝廷管制,原因无他,就因为这类东西能对武者照成极大杀上。
其中尤其是弓弩,对于武者的杀伤力不是一点半点,只要是真气境以下的武者,在面对二十人的弓箭手时,第一时间没有近身,就会被弓箭手给射杀。
而真气境以上的武者,在面对几百弓箭手时,也撑不了多久,一旦防守失败,或是真气耗尽,就会被弓箭射杀。
当然,传说中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先天境除外,这类武者已经超凡脱俗,不能按常理来论。
不过这世上又有几个先天武者?
‘一万两,就是做一辈子杀手都赚不到这么多钱。有了这笔钱,就算寨子里的兄弟都没了,我也能逍遥快活。
说不得只要肯花些钱,还能将我这劫匪的身份都给洗了,倒时候再买下良田,置办房屋,也能当个财主。
玛德,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如今大好机会就摆在面前,要是再不努力争取,这辈子只怕永远也只能困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做劫匪!’
一念及此,游万利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他将食指与拇指捏在一起,放进嘴里,用力一吹。
“呜呜…”
悠扬的哨声,从他嘴里传出,声音嘹亮,就是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也传出去了很远。
就在这哨声响起后,院门外忽然涌进来一群人,这些人手里都拿着一张弓,且箭矢就搭在弓弦之上。
这些人一进来就将游万利护至身后,所有人目光坚定,弯弓搭箭,箭尖直指马车旁的许夜。
游万利笑道:“没想到吧,我还在外面藏了一队弓手。你打杀我这么多弟兄,若是不能报的此仇,我那些兄弟如何能瞑目?”
见他如此自信,许夜轻轻一笑,干脆将手里的长枪丢至一旁,饶有兴趣地道:
“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拿下我?”
游万利缓缓抬起一只手,面上含笑:
“我这有二十只弓,且都是三石以上,威力远飞寻常弓箭可比。为了训练这队弓手,我可耗费了不少钱财,为的就是对付像你这样的武者。
能从这么多弓箭下逃脱,除非你是真气境,不过这不可能,以你的年纪,撑死了不过炼随。
不可否认,你的确比我强,但面对这么多张弓,就算你是炼髓境,如何能够不死?
有一说一,你这练武天赋,也算是我这么多年见过天赋挺高的人了。
只需假以时日,你定然真的可以迈入真气境,到那时你何愁赚不到钱?
为什么偏偏今日要揪着这些钱不放呢?
既然你偏要如此,那也就怪不得我了,能灭杀一个天才,好像还挺有成就感,日后也能拿去吹嘘了。”
游万利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许夜的神情,见后者似乎有所放松,他心里顿时明白,这就是绝佳的机会。
他毫不犹豫的将抬起的手落下,同时嘴里喊道:
“放!”
屋内,此刻除了黄四,以及安然入眠的陆芝,其余所有人心里都升起一个想法。
这年轻人完了!
被二十张弓齐射,就算是炼髓武者,也不可能逃脱了。
“嗖嗖嗖…”
屋外,二十只箭矢同时划破空气,发出了尖锐的声响,齐齐朝这许夜射去。
看着这密集如雨的箭矢,许夜丝毫不急,就在原地站着,毫无抵抗动作,也不躲藏。
只是在箭矢到达之际,将先天元气放出体外,拦在身前,形成一面无形的气墙,坚不可摧!
于是乎,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射来的箭矢,纷纷停留在许夜身前三尺之外,还是悬浮在空中,如同被人用无形的大手给抓住了,既停滞不前,也不坠落。
一群弓手见此一幕,顿觉头皮发麻,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他们纷纷相互望着,皆不知为何会出现此种状况。
而躲在弓手后面的游万利,此刻差点将眼珠子都瞪了出来,他止不住惊呼:
“这怎么可能?!”
他反应灵敏,当即意识到,面前这人当真是真气境了,脸上顿时被吓的骇无人色。
此刻他心里就一个想法。
逃。
赶紧逃!
面对一位真气境武者,就算有这些弓手在,他也毫无胜算,若继续停留,只有死路一条。
他着实有些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真气武者,这到底是练了什么秘法,才会有这种速度?
不过当下他也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了,他大声叫着手下继续放箭,而他自己则开始朝后逃窜。
由于正门有许夜拦着,游万利不敢从正门跑,只能用力一跃,整个人弹跳起来,想以此约过围墙逃跑。
许夜自是不会让他离开,当游万利转身,作出逃跑之势时,他就将所有箭矢调转方向,朝着那些弓手射去。
”嗖嗖嗖”
由先天元气推动的箭矢,丝毫不比弓箭射出来的威力小,反而速度更快,将那些拿箭的弓手直接射穿。
原本二十名弓手,顷刻就全军覆没,纷纷倒在了地上,有的当场死亡 有的则被射中了大腿手臂,只是疼的在地上弓着身。
而逃跑的游万利,则被许夜后发先至,一把给从空中拽了下来。
第131章 恐慌的游万利
“砰…”
游万利心里正慌,这一高高跃起,只觉生路就在眼前,却不曾想还没越过院墙壁,就感觉有铁钳夹住了脚踝。
他起势顿止,随后面门朝下,整个人如同落体似的,砸落在地,脑袋埋入了地面上的积雪里。
“东西还没放回原位,这就想走?”
许夜松开握住手里握住的脚踝,一脚踢在地上装死的游万利腿上。
这一脚却没用太多力,更不曾调用元气,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击,还收了九分力。
饶是如此。
游万利犹觉小腿像是被厚实的铁柱撞击,生疼难忍,他蜷着腿,双手止不住揉搓着腿上疼痛处,企图减缓些痛感。
屋内。
原本还在质疑黄四的一众人,此刻早已被惊的说不出话来,那箭矢悬停在空中的画面,如同烙铁一般,深深的烙印在了他们心里。
刘姓镖师惊诧不已:
“能令箭矢在空中悬停,这分明是真气外放的技巧,那年轻人竟真的是真气武者,这怎么可能?
他看着不过弱冠之年,甚至还不到弱冠之龄,怎么做到修炼这么快的?”
有人镖师附和道: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黄镖头练了一辈子的武,竟然还比不上这一个毛头小子。”
黄四闻言,面上露出一抹苦笑。
尽管同伴说的话有些扎心,可事实的确如此。
他自十五岁开始练武,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练武二十载有余,如今也不过只是证了个炼肉境。
莫要说比那年轻人,就是连游万利,他都比不上,至于真气境,他这辈子更是不抱任何希望了。
练武练武,这绝对不仅仅是练那么简单,更是需要天赋,资源,以及功法的支持。
而这些重要因素当中,他就只是占一个努力,这个不那么重要的因素,其余的天赋资源,他是一样都没有。
到了他这个年纪,气血已经开始衰退,每日练武也不能再有所进步,只能保证自己不至于倒退的太快。
就算现在有了资源、功法,他这辈子同样无缘真气。
真气境,这就是一道横在练武人面前的天堑,有的人能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的迈过去。
而有的人…
倾尽所有心血,也只能在门前蹉跎,无法进入。
黄四望着门外许夜的背影,眼中涌现一抹慕意。
这少年意气风发,生机盎然,是他年轻时都不曾有过的面貌。
“哐当…”
年轻劫匪望着门外的场景,瞳孔猛地一缩,心里震撼的无以复加,手里的长刀不自觉的松了松,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他竟然真是真气武者!’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完了。
他早就听人说这江湖的水很深,起初还不太在意,万万没想到,这才落草为寇没多久,今日就碰见了这事。
真气武者平日少有在江湖上行走,他们老大说过,就算在江湖行走十年,都不见的能遇见真气武者。
这话还是他们老大昨日说的,今日就应验了。
面对真气武者,他们这些不懂功夫,只懂仗着人势,发疯斗狠的普通人,根本就不是对手。
那二十名弓箭手,一个照面就全军覆没了,这还怎么打?
为今之计,只能走为上计。
年轻劫匪左右打量,发现这宅子还有一扇后门,当即眼前一亮。
从前面走,有那真气武者在场,他也不知那人会不会对他出手,这后门可绕过前面,不与那真气武者碰面,如此更易逃走。
壮汉见他打量后门,当即也明白了同伴的意思。
如今众弟兄可以说是全军覆没,他们二人在屋里躲着倒是暂且相安无事,至于为了忠义而拼命…
他们本来就是活不下去了,才会上山做匪,如今连老大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他们不跑等着干嘛?
难不成还要真的去刚真气武者?
开什么玩笑。
就算这镖局的武者,他们都不是对手,更别提与真气武者对峙了,那是飞蛾扑火,有去无回。
现在若是能偷偷从后门溜走,说不得他们还能回到寨子里 将剩余的那些东西分分,然后各自下山逃命去,也不至于饿死。
但是待在这里不走,那下场绝对是有死无生。
于是乎,两劫匪对视一眼,心有灵犀的一齐朝后门跑去。
有镖师看向黄四,问道:“黄镖头,他们要逃,咱们…”
这人话没说完,黄四便摇摇头,轻声道:“他们也是苦命人,由他们去吧。”
闻言,一众镖师也不再多问,任由那两名劫匪从后门悄然离开。
后门外。
逃走的两名劫匪,悄然趟过厚厚的积雪,在霜白的雪地上留下几行脚印,两人一刻不敢停歇,朝着寨子的方向跑去。
入夜的风雪更大了些,地上的积雪厚实难走。
两人走的举步维艰,每一脚踩下去,都陷入深厚的积雪里,没走多远就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又由着寒风一吹,顿时结成了霜,挂在脸上。
“不行了,不行了,我走不动了…”
年轻劫匪一手扶在一棵碗口大的树干上,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寒风吹的他面色通红。
“咱们还没走出去多远,你现在不走,待会要是被追上了怎么办?我们早些回去,还能将寨子里的东西给分了。”
壮汉体力明显比年轻劫匪好,此刻只是微微喘着气,他来到年轻劫匪旁边,将之扶起:
“我扶着你,一起走。”
年轻劫匪在壮汉的搀扶下,走起来的确没那般吃力了,不过他本身体力跟不上,走的还是颇为艰难,心里立马将这罪怪在了游万利头上,没好气道:
“老大不是说真气武者不容易碰见吗?咱们这还是第二次出来打劫,就碰见了真气武者,也太倒霉了。”
壮汉搀扶着同伴,听着对方的抱怨,他一边使着力,在厚厚的积雪里挪动步子,一边说道:
“老大的确没说错,真气武者平常很难碰见。能成这个境界的武者,几乎很少有在江湖行走的,基本上都是在闭关练武,以求更高境界。
我以前在铁铺干了那么久,也就遇见过一回真气武者,那人还是一中门的长老,外出不过是为了购买练武的资源。
我碰见最多的就是炼脏炼皮的武者,这些人就没一个年轻的,那真气武者也是四十好几的年纪了。
没想到今日我还能瞧见这么年轻的真气武者,真是开了眼界,这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
年轻劫匪喘着气,一时接不上话,这外面的空气吸进鼻腔里寒冷刺骨,没一会就让他感觉没了知觉,他艰难道:
“这么走下去,咱怕是活不到回寨里。这外面太冷了,风雪这么大,必须找个地方躲躲。”
壮汉看了看周围,乌漆墨黑,根本分不清方位,只能借着地上的积雪反光,才能看清近处的环境,他皱着眉:
“这怕是不好找…根本看不清路。”
年轻劫匪神色肃穆:
“不好找也要找,我们这里距寨子还有几十里路,我们又没马,这深更半夜,光靠腿走根本回不去,半道就会被冻死。”
壮汉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这风雪如此大 他们二人势单力薄,走下去只会冻死,他看着周围模糊的残影,忽然想了起来:
“对了,我们之前从后门出来,那好像还有个马圈,里面好像有马。若将那马骑上,咱们今晚肯定可以赶回去。”
年轻劫匪闻言,眼里当即有了希望:
“那还等什么,咱们也没走多远 ,马上回去,将马骑了走。”
两人心里正高兴,开始往回走,忽然间,山林里忽然传来一阵似哀似泣的嚎声。
“嗷呜…”
这声音就在不远,但雪地里的二人,此刻却被这声音吓得亡魂皆冒。
“是狼!”
壮汉立马将长刀抽出,紧紧握在了手里,警惕的望向四周,尤其看向了那狼嚎的声音来源处,心里忐忑不已。
“咱们背靠背,别被偷袭了。”
年轻劫匪此刻也被吓得冷汗直冒,不断吞咽着唾沫。
这片地带有狼他是知晓的,只是不曾想他运气这么倒霉,竟然在这个生死存亡的时候碰见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不多时。
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四周浮现。
二人呼吸急促,紧张无比,他们甚至能听见那雪地被狼踩踏下去的声音,如同干枯树叶被踩碎。
在对峙一段时间后,年轻劫匪终于是忍不住这压抑的气氛,挥舞着手里的长刀,朝着周围的狼群嘶吼:
“滚,给老子滚!”
狼群被吓得的往后退去,却并未走远,依旧呈包围之势,将两人团团围困在其中。
壮汉开口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些狼聪明得紧,我看它们就是想让我们在冻得受不了了,再伺机下手。”
“我们必须得突围,不然今晚怕是要死在这群畜生嘴里,给这些畜生饱腹!”
年轻劫匪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如今他们体力消耗颇多,现在若是与这群狡猾的畜生对峙,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当前最为重要的还是赶紧离开此处,待的越久,情况就越对他们不利。
“咱们赶紧往回走。”
年轻劫匪率先朝着来时的路走,可这黑灯瞎火,加之风雪又大,他们来时的脚印早就被风雪所掩埋,他也只能凭借感觉走。
而他所走的方向,与他们来时,却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
驿站的院子里。
游万利坐在积雪里,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你赢了,要杀要剐,随便你。”
他也是怎么也没料到,眼前这年轻人居然真是真气境武者,这么小的机会今日却被他碰见了。
难不成是今早踩了狗屎,所以走了狗屎运?
如今他唯一的底牌,也就是那二十名训练有素的弓手,如今也全军覆没,他已经没有任何手段能威胁到眼前这人了。
至于逃跑…
以对方真气境的实力,施展起轻功,速度远超他,他根本就跑不掉。
如今打也打不赢,跑也跑不掉,他也只能认命,就此等死,只望眼前这人能给他个痛快,也好不受皮肉之苦。
他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
从入这行起,他就在心里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料到这一天来的如此快,快到他还没有准备。
瞧着这人闭目等死的模样,许夜咧嘴一笑,淡然道:“我说的话没听见吗?我叫你东西物归原位。”
游万利却是丝毫不慌,缓缓睁开眼:
“物归原位就放了我?”
许夜摇头。
游万利不屑的扭过头去,拍着自己的胸脯:
“切,我动与不动,都是死,那我为什么还要帮你?不就是一死吗?老子不怕,有胆的就拿枪朝我这刺!”
许夜挑眉: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游万利丝毫不惧:
“那你来啊!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你就搞快点,别墨迹。”
闻言,许夜嘴角微微勾起,平静地道:
“就这么杀了你,那是便宜了你。既然你敢违抗我的话,那我肯定不会让你这么如愿以偿的去死。
我会先拿刀挑断你的四肢,再割断你的舌头。然后把你的四肢砍去,把你的肚子剖开,将你的五脏六腑一件一件的取出来。
最后再把你的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活活疼死!”
“你…”
游万利瞪大眼睛,盯着许夜,眼中闪过一抹惧色。
他心里很是害怕。
从刚刚这少年的表现来看,他就知道这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若是他不听此人的话,只怕这人还真能做得出来。
想到这里,游万利不由心生恐惧:
“你…我做便是!”
紧接着,游万利站了起来,开始在地上这些人身上翻找起来,开始将这些人身上的金银珠宝,全部找出来,放进箱子里。
而此刻。
屋内的镖局众人,也开始走出屋子,将他们已经被搬走的货物,重新捆扎好,放在院子里的马车上。
黄四一瘸一拐的来到许夜身旁,躬身一礼,面色恭敬地道:
“公子,多谢你出手相助,要不然我们这些货就遭殃了。”
许夜没做解释,嗯了一声,坦然的受了这一礼。
第132章 上阳郡
“呜呜…”
风雪呜咽,深夜更冷了些。
游万利将最后一根金条放入箱中,把箱子搬到马车上放好,看着地上受伤吃痛的手下,他露出一抹怜悯,朝许夜祈求:
“全给你收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临死前,我有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
许夜淡淡地道:
“你没资格谈条件。”
闻言,游万利也不奢求此人能放过他的这些兄弟了,只是劝了一句:
“那请你给他们一个痛快,不要折磨他们。”
旁边的黄四,刚指挥镖师们将东西收拾好,听到这二人的对话,看着那年轻人的背影,也不免在心里暗自发怵。
这公子看起来很讲道理,却没想到一动手却这么狠,非要斩尽杀绝不可。
他不由庆幸起来,幸亏之前他及时道歉了,不然他们这群人的下场,只怕不会比这些劫匪好多少。
这时,陆芝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身披雪白貂衣,火把的亮光映衬在她的脸上 ,更显得肌肤细腻白皙,轻声道:
“许夜,放他们走吧。”
游万利闻言,心里忽然升起了一抹希望,若果能活,他自然也是不愿就这么去死的。
他看向从屋内走出来的女子,只觉这女子气质成熟妩媚,心里不免升起一个想法来,此女是那年轻人的长辈?
“师姐,你太仁慈了。今日若我不是他们的对手,那就不仅仅是钱会被他们抢走。”
对于劫匪的痞性,许夜是早已领教过的。
这就是一群畏惧强权、强者,欺凌弱小的地痞流氓,虽嘴上打着劫富济贫的口号,可所为之事,通常大相径庭。
这些人抢到的银钱,可从未落到过穷苦人家的口袋里。
今日如若不是他拳头大,那现在求饶的绝不会是眼前这炼脏境的劫匪。
甚至就连陆芝也在劫难逃。
这些劫匪都是些三四十的中年汉子,平日也没尝过女人的滋味,若瞧见长相样貌可人的女子,想都不用想会发生什么。
这些人虽放过镖局剩下的那些人,却并不代表着这些人就善良。
镖局一般皆是由实力强大的武者,又或是贵族子弟所开设,背景深厚,非常人所能招惹。
这劫匪将这些人放过,尤其是放过了身为武者的黄四,显然是不想过于得罪镖局,以及其身后的势力。
若今日送货的,只是没有背景的商队。
这些劫匪定然早就将人全部杀干净了,一个都不会留下,只有这样才能不为外人所知是何人所为。
而被许夜这么一说,陆芝也自觉有所不妥,她只是见这些人伤痕累累,着实有些可怜,这才说了方才那一句话。
如今听许夜一言,她才后知后觉,这些人对她的师弟动手,无论落到什么天地,那都是罪有余辜。
“那…由你处置吧。”
陆芝叶不再多说,撂下一句话就转身进了屋。
她本来就是见许夜许久未归,于是放心不下,这才起来探查,如今见许夜安然无恙,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地。
见女子离去的背影,游万利咬紧了牙。
此刻他真想大声的喊一句。
别走啊,小姐!
这女子是那恐怖年轻人的师姐,他能察觉出那少年对这位女子的尊重。
若是这女子再坚持说上哪怕一句,他都感觉那少年会放过他,却不想这女人竟放弃了!
这种眼巴巴看着希望出现又破灭的落差感,使他心里如同吃了屎一般的难受。
许夜看向黄四:
“这些人,就交由你来处置吧。”
黄四知晓这是件棘手之事,可如今许夜发话,他也不不可能直接拒绝。
这少年方才的凶狠还历历在目,他怕拒绝了会惹得这少年不喜,荒山野岭给他们杀了也犹未可知,于是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公子放心,交给我便好。”
游万利闻言倒是心中一喜。
他可是炼脏境,比黄四足足高出了一个境界,若由黄四看管他,那他有绝对把握能够逃脱。
‘看来是不用死了…’
他心里刚刚升起一抹庆幸,却忽听那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虽不会杀你,亦不会放任你。”
‘什么?’
游万利还未反应过来,余光却瞥见那少年对他屈指一弹,一道不明的攻击,划破空气,直直打在了他的背上。
霎时间。
游万利只觉背上宛若被铁锤敲中,五脏六腑遭受剧烈撞击,胸中的气息一滞,无法排出。
“哇…”
一息之后,游万利难压反胃的冲动,张开嘴,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吐了出来,散落在刚刚铺在地面上的薄薄积雪上,染的猩红一片。
血腥味在空气里隐隐弥漫开,这一击,使他遭受重创。
“我的脏腑…”
游万利手捂着胸口,只觉里面一阵翻涌难受,作为炼脏武者,他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的脏腑,已被刚刚年轻人那隔空一击给打伤。
脏腑一伤,便无法调动体内气血。
这也就意味着,现在的他,就算有炼脏实力,也无法发挥出来,就但是体魄要强于普通人,还不敢动用气力。
在某种程度上,如今的他,连普通人都不如!
黄四见游万利吐血,立马明白过来,这是被伤及脏腑了,脸上顿时浮现起一抹笑容来。
伤及脏腑的伤势,若不服用丹药,或是修养上个把月,根本就不会好,而且这种伤势还无法用力。
也就是说,现在的游万利,对他而言已没了威胁。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游万利是在官府挂了名的通缉犯,只要谁能将此人擒拿,并移交给官府,就能拿到官府的赏银。
这笔钱可不少,足足有三百两!
光是这一笔钱,就相当于他押镖五次的收入了,而他每年也就押镖这么多次,相当于是他一年的收益。
不过这里人多,他拿到钱,不可能不分给这些镖局的兄弟,如此算下来,每个人能分到手的钱也不是很多。
不过能吃一顿馆子,也算极味不错了。
而且这里还不只有游万利,其他那些劫匪同样能拿到官府换赏银,只是钱没游万利多而已。
他目测现场还有二十多号人活着,这些人也能换来不少银钱,到时候这次走镖的人,每人最少也能分得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看起来不多,却不是小数了,那郡城里普通人家一年的开支,也就差不多是十两银子。
黄四立马感谢道:
“多谢公子。”
许夜颔首,转身进了屋。
而屋外的黄四则紧锣密鼓的张罗着人,将还活着的劫匪纷纷捆绑了起来,游万利自然也在其中。
他将这些人赶入屋内,防止夜间被冻死,旋即整个驿站便陷入了沉寂。
驿站外的风雪依旧在咆哮着。
这场风雪不知持续了多久,许夜第二天走出房间时,院子里已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
镖局的人开始清扫货物上的积雪,又从后院将马迁来,固定在马车前面,准备好赶路。
此地距上阳郡已不远了,三十里的路程,待到了郡城便能喝口热汤。
上阳郡是到京城的必经之路,所以许夜也早早将东西准备好,跟在镖局后面,一路前行。
有镖局挡在前面开路,他倒是省下了不少麻烦。
时间过隙。
许夜只觉这道路逐渐变宽,一个半时辰后,一座宏伟的城池就跃然出现在了眼前。
这城池的城墙高大,足有六七层楼那么高,宛若一座泰山,给人一种压迫感。
不过这城墙下,却是聚集了不少流民。
这些人衣着破烂,绝大多数人的衣服还是秋季的长衫,有的甚至还穿着短打,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流民倒不是居无定所,城墙下有不少搭建的简易帐篷,虽不足以御寒,却能够遮遮冬日的寒风,也算不错了。
这些帐篷排列整齐,显然是官府所为。
许夜驾着马车,看着路上一波又一波的人,涌向郡城的城墙脚下。
“叮叮叮…”
许夜侧过头,看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正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去。
这男孩矮小,面黄肌瘦,嘴唇干裂,那露出来的手腕,清晰可见的只剩一张人皮贴在骨头上,透露出长期饥饿的样子。
他眼神空洞麻木,已失了神采,脚底上穿着一双草鞋,已磨得有些破烂,那黢黑的脚掌,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大片皮肤都已皲裂。
唯独那脚腕上,挂着一只小巧的铃铛。
这男孩每走一步,那铃铛就响几下,发出清脆的铜铃声,在这满是践踏积雪的脚步声里,格外的显耳。
“怎么这么多的灾民?”
许夜刚自顾自的问了一句,就被走在前面的镖师听到,这镖师转过头来,神情很是凝重的解答起来:
“公子,这些都不是本地的灾民,全是泥河以南的地方逃难到此的。
今年泥河以南着了大旱,连续许久都颗雨不落,庄稼自然也焊死在了地里。
没了收成,加之赋税又重,很多人就没了活路,只得卖了土地,四处逃难。”
许夜正听着,马车后方传来扑通一声。
许夜回首用余光望了一眼,却见之前那脚上挂着铃铛的小男孩,此刻已经倒在了雪地里,一动不动。
而就在那清脆铜铃声停下的一刻。
四周流民那麻木空洞的眼神里,顿时有了反应,所有人露出兴奋之色,眼里满是贪婪,一个个如饿狼扑食,纷纷朝那倒地的小男孩扑去。
人群掀起一阵骚乱。
“叮铃铃…”
铜铃声再次响起,许夜清楚的瞧见,有位头发略微花白的‘老者’,此刻手里举着一条瘦小没多少肉的腿,如获至宝。
而那叮铃的铜铃声,正是那腿上传来!
看到这一幕,许夜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起来,不过他却没有阻止。
凭他的实力,想要阻止这一幕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阻止了之后呢?
那些本来可以活的人,通通都要死,没有人想同类相食,但更没有想要去死!
许夜默默收回目光,继续赶着马车。
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逃难的人,路上却没有一具饿死的尸体。
原来那些饿死冻死的人,都已经…
不多时,许夜跟着镖局的一众人,来到了城门前。
这城门前有全副武装的兵士,个个着甲,有的手里拿着长枪,有的腰间挂着长刀,站得笔直。
兵士足有上百人,排列整齐的站在城门口,将流民阻拦在外。
“放我进去,我要进去!”
这时流民群里涌起骚乱,有人想强闯入城。
只见一名兵士拔出腰间悬挂的长刀,一刀挥出,那想强闯入城的流民,当即尸首分离,一颗人头高高抛起。
“擅闯者死!”
在兵士强有力的恐吓之下,人群的骚乱很快平息,没有流民再敢靠近由兵士组成的人墙一步。
而那具无头尸体,在倒在地上后,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原地只余下一些肮脏的碎布,以及血渍。
许夜心情有些沉重,跟着镖局的人,很快就越过了兵士组成的人墙,进入了城池之中。
刚跨过城门,迎面就是各类叫卖声。
“买花生糖咯…”
“冰糖葫芦,甜蜜蜜的冰糖葫芦,不甜不要钱嘞~”
“炊饼,武小郎炊饼!”
“油饼,食不食油饼,香喷喷、热乎的葱油饼~”
街道上人来人往,都裹着厚实的棉衣,还有的则是披着昂贵的皮毛服。
听着这些叫卖声,许夜仿若隔世,好似前一秒那人相争食的画面,只是存在于梦中。
此时此刻。
他脑中不由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正当他有些愣神之际,前方来了一群人,这些人都不是着家的兵士,而是穿着制式棉衣的一群人,倒像是大富人家的下人。
这些人的推车上,正摆放着好几口大缸,正冒着热气,一股轻飘飘的粥香,飘荡在空中。
他们一边推着车走,口中一边还吆喝着:
“让让,快让让,费大善人施粥咯…”
许夜牵着马车,来到街道边,让这些人走了过去,路过他身侧时,他还往那缸里望了一眼,里面清汤寡水,见不到两粒米。
第133章 乞丐
黄四来到许夜身边,看着少年眼里的疑惑,他笑了笑:
“公子,这位费大善人,是当今费郡守的父亲,虽然费郡守不在这上阳郡当差,但在这郡城之中,费家也是一等一的大族了。
费郡守的父亲平日没别的爱好,就喜好乐善布施,就是这形式高调了些。
你可别小瞧刚刚那几缸子都是清水,抬到城外边,多少人都要靠着这几口清粥水活命。”
许夜点点头,算是认同了。
不管这费大善人是真心喜好布施也好,还是为了儿子仕途铺桥搭路的私心也罢,利了百姓却是真的。
“公子,那些劫匪都是官府通缉的罪人,领人去官府可以换不少银子,那…”
听到这,许夜就明白了黄四是想说什么,当即打断了他:
“那些银子你们自己处理便可,我不过问。”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不会去争这笔赏银,黄四混迹江湖,自然是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温笑道:
“那公子今晚有事吗?若是无事,我们就去绣春楼一聚,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许夜有自己的事要做,自然不会应约:“不必了,你们自去便是。”
“这…好吧。公子,江湖有缘再相见。”
黄四抱拳一礼,颇为失落的离开。
他本意是趁机交好这位年轻武者,毕竟如此一位年轻的真气武者,其背后的势力,定然要比这郡城的费家还要深厚。
若他能趁机结交一番,说不得对方什么时候就有用得到他的时候,届时飞黄腾达只在朝夕之间。
只可惜。
不知是不是这俊公子看穿了他的想法,却是连一起吃饭的机会都不曾给。
‘或许是我的实力太过低微了,人家压根就瞧不上…’
如此想着,黄四带着人离开。
许夜则驾着马车,寻了家上等客栈,付了钱,带着东西入住房间整顿。
这几天全在赶路,少有睡好之时,也没补充过什么物资,如今来了这郡城,自是要休整一番,将该买的东西买好。
如今这场大雪,来的突然,路上将更不好走,以往半天就能到的地方,如今却需要整整一天。
所以餐风露宿就成了家常便饭,需好好补充物资。
许夜将东西放在床底后,来到门边,好几日不见人烟气了,今日来到这郡城,倒是起了闲逛的心思,便问道:
“师姐,出去逛逛吗?”
陆芝点了点头,轻轻回道:
“好。”
屋外。
天空阴沉,不见阳日。
街道上的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
现在正是接近正午的时辰,街边上贩卖各类吃食物来的小商小贩倒是多了些,几乎每走出几步,就能碰见贩卖食物的小贩。
有的是卖包子,有的卖馒头,也有卖大饼的,还有其他一些小玩意。
不过多数是能长放不易变质的食物,都是为了方便赶路之人存储。
陆芝看着街边角落,有不少身着破烂衣物的乞儿,有头发花白的老者,亦有发丝干瘪乱成一团的稚童,她微微皱眉:
“这里的乞儿怎的比平山县还多?”
许夜也见了那身上带着泥灰,正趴在地上的乞儿。
这乞儿胡须杂乱花白,冻的浑身发抖,乱糟糟的发丝遮住了面容,只是垂着头,身前摆了一个破烂陶碗。
在其身旁还有着一稚童,正跪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小小的身板上套着一件破烂宽大的秋服,已冻的嘴唇发紫。
“皇帝幽居深宫,不解百姓之苦,乞儿自然多了。”
说着,许夜来到一贩卖烙饼的小摊前,摊主正忙着往锅里倒着面糊,不一会便有一张巴掌大的大饼被摊主捞起,放在案板上。
案板之上,已垒起一沓烙好的大饼,小贩见许夜上前,穿着一身颇为华丽的黑衣,立马笑脸相迎:
“客观,吃饼吗?”
许夜问道:“饼多少钱一张?”
小贩手里的动作不停:“一文钱两张饼,三文钱八张。”
许夜点头:“那就把你案上的饼都包起来吧。”
闻言。
小贩立即笑得灿烂,心想这是来了大客户,当即不敢怠慢,停下了手里的活,也不多问,当即应下:
“好嘞,客官。”
小贩熟练的拿油纸将烙饼包好,许夜付了钱,拿着东西来到那小乞丐前,一只缺了一半的破碗摆在这小乞儿身前。
感知到身前站着人,小乞儿缓缓抬起头,看着身前站着的高大身影,眼中满是麻木。
他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天跪在这里了,有时运气好,倒是能碰见有好心人扔下一个或是半个馒头。
可自从三天前得了半个馒头后,他就没吃过东西了,渴了就抓一把雪放进嘴里,饿了就硬扛着。
这两天从他面前走过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也有驻足观望之人,不过这些人最后都是摇摇头,离开了。
所以对于出现在眼前的这张年轻面孔,小乞儿并不感到意外,也没觉得有甚惊喜,他并不抱希望此人会施舍与他。
许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烙饼放下,而后转身离开,带着陆芝寻了家酒楼,走走了进去。
小乞儿诧异的看了地上的烙饼一眼,也不管其他,当即伸出那已经冻僵的手,去抓烙饼,不过这一抓之下,他却发现手指动不了,无法抓住。
他当即将手收了回来,整个人往前一扑,赶在另一个乞丐赶来前,将烙饼给压在了身下,死死护住。
那位赶来的乞丐,是一个还有黑发的苍老男子,缺了一条胳膊,这人见小乞丐将食物给护住,当即便恐吓起来:
“小乞丐,赶紧躲开,那么多烙饼,你把握不住!你要是再不让开,我就把你煮了吃了!”
小乞儿充耳未闻,只是蜷缩成一团,将那烙饼给抱进怀里,双手缠的紧紧的,不曾有一丝一毫松懈。
“他奶奶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缺胳膊的乞丐怒斥一声,面上满是怒容,当即就迈着步伐,来到小乞儿身旁,一脚踢在了小乞儿弓着的背上。
“砰…”
这一脚不轻,小乞儿面上露出吃痛神情,却咬着牙,双手依旧抱的很紧,丝毫没有将怀里东西给拿出来的打算。
见状,缺胳膊乞丐不禁恼怒:
“你太娘的找死!”
他一边骂着,没有丝毫手软,不停拿脚踢在小乞儿的身上,不一会就吸引来了许多人驻足看戏。
这为数不多的趣事儿,大家都不想错过,很快周围就围满了人。
“快还手啊!”
“这小东西真是傻啦吧唧的,别人打他都不还手,就这样的人还活着干什么,干脆死了得了。”
“缺手那乞丐,你要是将这小乞丐打死,我赏你一只烧鸭吃。”
“小乞丐你倒是站起来还手啊?只要你还手,我就给你十个铜板!”
这些人或是好奇,或是鼓励两人对打,又或是抱着胸,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观看着,就是没有一人来阻止这荒诞的一幕。
缺胳膊乞丐听见这些鼓励的话,顿时干劲十足,只要打死这小娃娃,就有烧鸭吃,多么划算的买卖。
一想到那烧鸭的滋味,他就更加卖力起来,只是几下就打的小乞丐惨叫连连。
“嗖”
正当这时,一只筷子从不远处的酒楼二层射来,速度奇快,转瞬来到打人着的身后,直直从其大腿上穿了过去。
“邦!”
竹筷穿过这乞丐大腿,攻势不减,直接当头斜着扎入了青石地板里,入木七分!
“啊!”
缺手乞丐吃痛惨叫,顿时跪倒在地,他惊恐的看着自己的大腿,只见腿上不断有鲜血渗出。
紧接着,一道年轻且漠然的声音,从那酒楼二楼传出,清晰的传入众人耳里:
“小乞儿的烙饼是我所给,敢抢者死!”
人群里不乏有武林中人,听见这道声音,又看见那插入青石地板的筷子,且石板还未碎裂,顿时面色一变。
“真气境武者!”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现场看戏众人面色猛的一变。
尤其之前那几个拱火的人,此刻眼里满是惧色,生怕被那位神秘的真气武者找上来算账。
他们虽然家世不错,但面对真气武者却不够看。
这种境界的武者,就算在军队也少说是个参将了,更何况人家的武力还高的可怕,一言不合就能杀人于无形,他们根本招惹不起。
‘我…我竟然得罪了真气武者…’
此刻倒在地上的缺手乞丐,在听到周围的人道破攻击他的人之身份时,心里的恐惧顿时如潮水般涌起。
他也没想到,那看似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居然能是这个境界的武者。
为什么不早说?
要早知晓这人是真气境武者,他也根本不会对小乞丐手里的烙饼感兴趣。
有人朝那酒楼二层望去,就瞧见一位面庞年轻的人,此刻正站在窗边,脸上平淡如水,与刚刚那威胁的话根本挂不上边。
不过众人却丝毫不敢怀疑这人是说着玩的,真气境武者的话,就算是玩笑,他们也必须得认真对待!
过了两息,众人见那窗边的年轻人走回室内,大家伙这才松了口气,议论起来。
“好年轻的真气境,我看那人的年纪还不超过二十,他定然是某个大宗的嫡系子弟,否则根本不可能这么年轻就有如此实力。”
“金羽宗 落霞宗,缥缈宗,此人究竟是这三宗里的哪一宗门之人?”
“不管他是哪一宗门,都是咱们惹不起的人,我们这些人冲上去,连塞别人的手指缝都小了。”
“此人修炼的什么功法,为何精进速度如此之快,我混迹江湖二十载有余,也看过不少天骄天才,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年轻的真气武者。”
“还好我方才只是动了动嘴皮子,没有动手,要不然现在躺在地上的人只怕不是那缺了手的乞丐,而是我老人。”
“是啊,还好咱们没参与进去,要不然这会就被筷子给射断腿脚了。那酒楼二层距这里四五十米了,那筷子却依旧有如此威能,只怕此人还不是普通的真气武者。”
“此人真是刷新了我的认知,我努力这么久,距真气还差十万八千里,可人家却如此轻而易举的迈过了那道坎,成了真气武者。”
“人与人之间比不得,一比就容易出问题,做自己就好,也别去盯着这些站在高处的人。”
街道上,这些看戏之人渐渐散去,唯独留下了还在吃痛的断臂乞丐。
此刻这人还在捂着大腿,已没有新鲜血液流出,疼痛倒是真的有些难以忍受,不时令他咬紧牙关,苦苦坚持,不时又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而那被打的小乞儿,此刻则是抱着怀里的烙饼,狼吞虎咽的吃着,像极了十天没吃饭。
…
酒楼内。
原本嘈杂的声音,此刻都为之一清,整间酒楼顿时安安静静的,只余下轻微的吃饭声。
许夜对面那一桌子人,坐的是一张圆木桌,足有六人,这些人身高马大,脖子比头都粗。
这些人或是面色凶厉,或是脸上有着刺青,从最开始吃饭就开始在店里大声嚷嚷,吹着自己的一些英雄事迹。
比如拿刀一路从东边砍到西边,说到兴处,这些人还哈哈大笑,又不时碰杯,大口喝酒,说笑声一时传遍整间酒楼
而在此刻。
这几个壮汉却是一言不发,也不翘腿踩凳子了,个个都坐的笔直,坐的工整,一丝不苟,像极了私塾里听学的学生。
连摆在桌面上那明晃晃的刀,也不知在何时,被这几名汉子偷偷挪到了脚下踩着。
“客官,这是您点的红烧鲤鱼。”
店小二手里端着盘子,轻轻的放在桌上,此刻他面上的笑容,相比于许夜之前刚进门时,堆笑的更多了些。
陆芝也发现了周围的不对之处,下一秒便掩嘴偷偷的笑着。
她自然是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酒楼里的人,本来吵吵闹闹,如今听见许夜是真气武者,立马就闭上了嘴,深怕惹得许夜动手。
而就这一会功夫。
原本许夜还比前面的人后来,但点的菜肴却比那些人更早端上了桌。
…
第134章 采花大盗,丁三郎
傍晚。
街道上又飘起了零星白雪。
客栈房间里,许夜正与陆芝你侬我侬。
“咚咚…”
房间门忽然被人敲响,陆芝雪白的脸颊上,泛起一抹异样的红色,眼里的一汪春水在此刻清醒了些,娇嗔道:
“还不去开门…”
许夜悻悻收回快要攀登到山峦的手,心里颇有不满,究竟是谁在打扰他的好事?
“吱呀…”
许夜打开房门,就见一男一女站在门外,这二人身上穿着厚实的棉服,布料也不是常见的料子,而是上等丝绸,他并不认识这二人,便问道:
“你们是何人?”
门外的女子似乎地位更高些,面对许夜的问题,也不待那同伴回应,自己便温温笑着开口道:
“公子,我们是费家的下人。听闻公子武功盖世,我家小姐崇敬不已,特地差我二人前来,邀公子去府上一叙。”
许夜对这费家着实提不起什么兴趣,一个郡城的家族势力,也拿不出令他心动的筹码,默了默,道:
“请回去转告你家小姐,就说我事务繁忙,不能赴宴。”
闻言。
那男下人面色微微一变,他家小姐三令五申,说了务必要将人给请去。
倘若此事办不成,那他也就远离了费家核心,从此地位一落千丈,又会变成那个任他人欺辱的下人。
他不由用余光撇了旁边的女子一眼。
却见她虽面色恭敬,眼里却不见一丝怯意,反而轻轻笑着,从袖里拿出一只通体透明的玉蝉,递了过去,启唇道:
“公子,这是我家小姐送给你的一件见面礼。虽不值什么钱,但寓意却极好。无论公子去与不去,还望您都要收下这件礼物。”
这只雕刻的栩栩如生,几近透明,通体无瑕,安安静静的躺在女子的手中。
虽说只有她半个巴掌大,但许夜也知晓此物价值颇多,应在千两以上。
这平白无故送来这么大一份礼,许夜猜测,这费家寻他,应是有什么难事。
‘不赚白不赚。’
虽说可能会遇到什么麻烦事,但这钱都送上门了,许夜自然不会拒之门外。
如今行程还未过半,距离京城还有很长一段路途需要走,这期间所花费的钱财不在少数,这只玉蝉恰好可以补充路费。
只收钱不办事,不是许夜的风格,他接过玉婵便直言道:
“既然你家小姐有如此诚意,那我再忙也得过去一趟了,你们且在楼下等会,我马上下楼。”
旁边的男仆人闻言,心里一喜 ,看向侍女的眼里充满钦佩,暗道:
‘淑姐不愧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这应变能力常人难及。’
侍女微笑轻轻点了下头:
“好,我等就在楼下静候公子。”
言罢。
侍女也不在门外候着,转身下了楼,寻了张凳子,就安安然然的坐了下来,身上尽透着大家小姐的气质。
男仆跟着下了楼,对侍女投去敬佩之色:
“淑姐,你太厉害了,我都以为咱们这次任务完不成了。”
名淑的女子莞尔一笑:“你是新手,不知道怎么办很正常,小姐有意让你办事,现阶段你就好好看,好好学着就行了。
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你是费府的仆人,在外与人交谈,可以色敬,不可以露怯,万不可落了费府的脸面。”
男仆人点头,一副受教模样:
“我记住了。”
女子露出孺子可教的神色,微微抬起头,目光望向了客栈二楼。
房间里,陆芝接过许夜递过来的玉婵,拿拇指在蝉背上揉了揉,只感一股温润的触感传来,她道:
“这玉婵的价值应在千两之上了,这费家与我们并不相识,一来就送如此大礼,背后的难事怕是不小。”
许夜淡笑道:“这送上门的钱,没有不收的道理。至于费家的难事,倒是无妨。
这左右不过是郡城的势力,比之那上三宗,犹如萤火见皓月,于他们而言的难事,对我来说也不过如此。”
陆芝点点头:
“那你去吧。”
许夜眉头一挑:
“你不去?”
陆芝摇摇头:“不去。”
许夜问道:“为什么不去?大户人家的饭菜,水平可比一般的餐馆好,吃的也丰盛,还能省钱。”
陆芝将玉婵放在桌子上,侧过身子,淡淡道:“不是有费家小姐在吗?我要是去了,不得影响你们?”
闻言。
许夜放声一笑。
原来师姐这是吃醋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陆芝吃醋的模样,这位成熟知性的女子,也会露出这副小女人的模样,倒是有趣。
“能影响什么?我们就去去蹭顿饭。”
许夜来到陆芝身旁,拉起女子那葱白略带肉感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陆芝表面虽毫无表情,心里却有些暖,任由许夜拉着她的手,一起出了房间后,她才出声提醒道:
“还不放手?”
许夜是了解她性格的,见陆芝这么说,也就松开了手。
两人来到楼下,就看见费家的两位仆人正坐着等候,那侍女在看到两人下来时,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
“公子,这位是…”
陆芝刚想开口,却被许夜抢先一步:
“这位是我的内人。”
听到这个称呼,陆芝神色僵了一瞬,转而又恢复正常。
如今外人当面,她也不好剥了许夜的面子,只得朝那侍女轻轻点了下头,认下了内人这个称呼。
侍女见状,立马对陆芝笑着道:“这位姐姐可长的人漂亮,好似清水出芙蓉。”
说着,她又看向许夜,温笑着:“公子与姐姐,果真是郎才女貌,天设的一对。”
许夜轻笑一声:
“说笑了,我们这就走吧。”
“公子请跟我来。”
侍女走在最前面,步伐如莲,仪容仪态都十分的规矩。
许夜刚跟在其身后走了两步,就感觉腰间的软肉被一双手给捏着,转了两圈。
他如今是先天圆满境,体内先天元气滋养体魄,早已使他的体质远超常人,所以腰间的异样并不能使他感到疼痛。
饶是如此,许夜还是装作一副疼痛的模样,朝身后的陆芝投去求饶的眼神。
陆芝嘴角微微勾起,松开了手,给许夜投去一个眼神,那意思仿佛在说:哼,谁叫你乱称呼的?
雪白无瑕的飞雪,如花瓣般从天空飘飘荡荡的洒了下来,落在许夜与陆芝头顶。
不过他人不曾见到的是。
那落下的雪花,并未真的落到他两的身上,而是距离两人身体不足一寸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穿过几条街道,拐了几处弯后,一座占地颇大的府邸,出现在了几人眼前。
许夜抬眼望去。
只见那府邸大门上方挂着的门匾,工整的写着两个淡金色的大字,费府。
这府邸大门也是通用的朱红色,并未关闭,门口摆放着两只不知名的异兽石像,模样狰狞,气势骇人。
“许公子,陆姐姐,这就是费府了。”
侍女为陆夜二人介绍了一声,便走在前面,引着两人走进了府邸。
方才路上闲聊,侍女就知晓了许夜与陆芝的姓名。
当然,许夜也知晓了这位侍女的姓名,唤作‘春淑’。
春淑一直微微侧着身走在前面,不一会就引着许夜两人来到了待客的大堂,此刻堂内已有许多人坐着。
许夜打量着这堂内的一众人。
坐在最上主位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尽管胡须尽皆花白,面色却依旧红润,富有光泽,皱纹很少。
与主位平行的客座,此刻正空着。
而离主位最近的次位,则坐着一位女子,是一张偏瘦的瓜子脸,皮肤很白,与陆芝相差不大。
此女身着一件淡灰色的长衣,背后披着一件厚实的貂皮大衣,却不是白色,而是黑色,一双眸子,平淡似水。
春淑引着两人来到堂内时,堂里坐着的人便都已纷纷站了起来,每个面上都带着笑意,她率先为许夜介绍起主位的人:
“许公子,芝姐姐,这位是费府的家主,费桐柏。”
紧接着她又为老人介绍起许夜与陆芝:
“老爷,这位是许公子,旁边这位是许公子的妻子,姓陆。”
许夜与陆芝一礼:
“费家主。”
老人笑容满面,从主位来到许夜身前:“许公子,陆姑娘,不必多礼,快快入座。”
在老人的引导下,许夜与陆芝落座,这时费桐伯看着许夜,眼里满是欣赏:
“许公子果然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有了如此功力,真乃武道奇才也。”
对于这夸奖的话,许夜只是淡笑着回应,与老人相互吹嘘。
待两人吹嘘完,费桐伯又笑着介绍起次位的女子:“许公子,陆姑娘,这位是我的小女,费惋兮,今年二十有一了。”
许夜与陆芝各自一礼:
“费小姐。”
费惋兮站起身来,双手放在腰间,双膝微微一曲:
“许公子,陆姐姐。”
费桐伯又介绍了其他一些人,相互认识后,他道:
“许公子,陆姑娘,天色已晚,想必你们也都饿了,我已备好晚宴,咱们先用餐吧。”
许夜与陆芝自是同意,旋即在老人的带领下,众人来到了另一间房间,是专门用膳的房间。
这房间同样宽阔,一点也不比那待客的大堂小,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桌,足以一次容纳几十人用餐。
老人招呼着许夜两人坐在客位上,准备好碗筷勺子,就吩咐仆人开始上菜。
费府也不愧是上阳郡大家之一。
上来的菜肴,都是工艺复杂,食材上等的好菜。
不过许夜倒没狼吞虎咽,他明白费家邀请他,可不只是吃一顿饭那么简单,要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送出那只价值百金的玉婵。
费家显然另有所求。
许夜也不着急,在老者的招呼下,端起酒杯喝了好些酒水,直到双颊都开始微微泛红。
当然这不过是他装出来的。
先天武者可以利用元气牵引气血,将这些气血移到脸颊上,就显得皮肤微微泛红,造成一种微醉的假象。
而酒过三巡后,费桐伯喝下一杯酒后,引导着谈话来到了正题上,他叹道:
“许小友有所不知啊,我们这费家看似家大业大,却也不是顺心如意,亦有苦恼之事啊。”
许夜自是知晓对方此言何意,若顺着说下去,紧接着,这老者就会有求于他。
不过本着收了钱就办事的宗旨,许夜也饮下一杯酒,两颊泛红,语气都有了一丝醉意,顺着说道:
“哦?费老哥有什么苦恼之事,且说来听听,我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费桐伯闻言,心中一喜,表面还是愁道:
“兮儿,这事你来说吧。”
许夜将视线移了过去,有些醉意朦胧的看着那端坐着,整场晚宴都没吃多少东西的女子,费惋兮接过话题,开口道:
“三日前,我们忽然收到了一封书信,那信是江湖有名的采花大盗丁三郎送来的。
那人扬言,三日后,要来费家 将我掳走,毁我清白。”
许夜眉头一挑:
“还有这种事?此人也太过猖狂了吧?”
费桐伯问道:
“许小友不曾听闻此人之事吗?”
许夜摇摇头:“我自幼从师学武,只知三宗五门,不曾听闻这无名之辈。”
费桐伯闻言,心里顿时一惊。
三宗五门。
这个词许多人还不知道,也只有有一定见识之人,才能知晓这个词,所指的是大周境内的上三宗,以及三宗之下的五大门派。
这些门派之中,可都是有着先天武者坐镇的,尤其是上三宗,门内先天武者更是不止一位!
而眼前这少年,既听过三宗五门,加之自己实力又是真气境,非寻常势力能够培养,说不得就来自这三宗五门。
这些势力平日可是高高在上,他费家虽大 ,却也够不着这些宗门。
没想到今日却能碰巧遇到这些势力的门人,真是天助他也。
他正愁没办法解决这丁三郎的威胁,如今有了这许小友的加入,倒是可保住他女儿的清白了。
费桐伯默默朝女儿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而费惋兮却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虽说这许公子话大,但与那丁三郎比较起来,能不能有胜算还是两说。
她有些担心许夜不是那丁三郎的对手。
第135章 我做讨厌拿钱不办事的人了!
费桐伯心里颇为好奇许夜的出处,万一这年轻人不是来自三宗五门,那他待会就要待价而沽了,于是旁敲侧击的问道:
“许小友来自何门何派?”
许夜醉意熏熏地道:“不好意思了,肥费哥,家师特意嘱咐过 ,出门在外,不得透露宗门有关的任何信息。”
“我能理解,许小友既然不方便,不说也无妨。”
嘴上虽这么说着,费桐伯却在心底暗自思索起来。
此人若真是三宗五门当中之人,以这些宗门的痞性,定会巴不得将宗门名说出,以此震慑他人。
而眼前这少年,虽说拥有真气境的实力,却不敢将根脚说出,他自然便猜测此人不是三宗五门当中的人。
不是三宗五门之人,那采花大盗丁三郎就不会忌惮,能不能让其无功而返,就只能看硬实力了。
许小友虽是真气境 ,毕竟年轻,能是那丁三郎的对手吗?
侍女立于许夜身后,手里端着一只银色酒壶,见其杯中酒已尽,她动作轻缓的上前一步,酒壶微微一倾。
“哗啦…”
清列酒水从壶嘴倾出,将玉樽倒了个满怀,许夜端起玉樽,望向费桐伯,后者也端起酒杯,两人笑着一饮而尽,许夜这才道:
“费老哥,你先说说丁三郎的情况吧。”
费桐伯没有言语,费惋兮倒是主动接过话来,轻启朱唇:
“丁三郎于三年前闻名,当时他书信一封送到了江北郡主的家里,惹得郡主大怒,立马召集各路高手。
当时光真气武者就有三位,其余真气之下的武者更是多达二十多人。
可就是在这么多人保护的情况下,江北郡主依旧被丁三郎给掳走,足足三天三夜后,郡主才自己回到家里。
当时她衣衫破烂,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干净,到家不出五日,就在房间拿白绫一条,自缢而亡了。
至此以后,丁三郎的名声便在江湖上流传,期间不知多少大家闺秀被其糟蹋,直到今日都未曾失手。”
听完这番言语,陆芝微微蹙眉,对这叫丁三郎的武者厌恶到了极点,她放下手里的筷子,看向费惋兮问道:
“此人是何种实力,竟如此猖獗?”
费惋兮答道:“据传是真气六脉的高手,但也有说是真气七脉,甚至还有说真气八脉的。”
许夜拿起筷子,夹起一筷鲜嫩多汁的鱼肉,放入嘴里咀嚼,听了费惋兮说出的境界,含糊道:
“难怪…”
其实江湖里,普通的真气境就已算得上是一方高手了,而真气六脉的武者,更是在江湖上颇有威名。
整个大周,除去那三宗五门之内的弟子,能有真气实力的武者其实并不算多,而这采花大盗的实力远超常人,自然可以为所欲为,而不受制约。
至于叫三宗五门的人来处理此事,那基本上也不太可能。
毕竟这丁三郎虽然贪色,却又不傻,当然不会傻傻的往枪口上撞。
只要赖上几日不出现,谁又有那么多钱,能让三宗五门的真气高手常驻家中,总有不在之时,那时便是这色魔动手之际。
陆芝颇为诧异地道:
“怎的不离开家寻个安全之所?”
费桐伯喝了好几杯酒,又无武道修为傍身,早已是醉眼迷蒙,脸上通红一片,此刻听到陆芝这话,白眉一抖,面上露出愁容,叹气道:
“哎…陆姑娘,我也不是没想过将惋兮送走,可没有武道高手相护,加上如今大雪,封山路途难走,只怕没走多远,就被那淫贼给盯上了。
许小友啊,你是不知道,这淫贼的轻功那是在江湖当中出了名的。当初就连号称轻功第一人的白鹤,与其比试,也未曾赢过。
我们就算想走,也跑不过此人,到头来也只能呆在家中,出钱招募高手前来护卫,只希望能挡得住那淫魔。”
许夜拿来一只烤羊腿,咬上一口,入口外酥里嫩,毫无羊的腥气,肉香四溢,随意咀嚼两口咽下,他问道:
“就没试过用钱让那淫贼放弃吗?他也是江湖中人,也需要吃喝,总不会对钱不感兴趣吧?”
费桐伯摇摇头:
“许小友,你常年习武,有所不知。那淫贼的确也需要钱,只要你给他送钱,他绝对会欣然收下。
可这家伙偏偏收了钱不办事,他将钱吞了,依旧不会放过目标,这法子之前有位退位的王爷试过。”
许夜正吃着羊腿,听闻此言,抬起头来,颇感意外道:
“还有此事?此人如此不讲信誉?”
费桐伯叹息一声:
“害…这人就是如此不讲道理,可偏偏他实力高强,别人拿他还没有办法,只能任由此人在江湖上胡作非为。”
许夜将羊腿上的肉啃食殆尽,随意朝身后一丢,骨头在地上滚了两下,立马等候已久的黑犬给兴奋调走,他正色道:
“费老哥,你放心,此事我管定了!我许某最是见不得收钱不办事之人,我必定尽全力将令女护住。”
顿了顿,许夜语气松了下来:“就是不知…”
他话没说完,费桐伯就明白过来,当即笑道:
“许小友你放心,只要你肯出力,老哥绝不会亏了你。我给其他人都是一千两,我与小友一见如故,在此基础上,我给你翻一翻。”
许夜微微而笑:
“我正愁赶路没有盘缠,多谢费老哥慷慨解囊了。你放心,那淫贼若想轻薄费小姐,我第一个不答应。”
费桐伯笑着应道:“我自是相信小友,明日就是那淫贼出没之时,还望小友定要护我女儿。”
许夜举杯:“一定!”
晚宴结束。
约定好明早碰面后,许夜便请辞,带着陆芝离开。
街道上的雪又下大了。
飞雪飘飘扬扬的落下,相互重叠,没有一丝间隙。
青石街道已不见了踪影,只余下白茫茫的一片,在夜间灯火下反射着微光。
走出费府,积雪覆盖的街道留下了两行脚印,陆芝轻声问道:
“师弟,你真有把握对付那淫贼吗?”
许夜从怀里摸出几枚买东西余下的铜板,随手扔到了一处屋檐下。
那儿正蜷缩着一个衣衫破烂的背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侧卧着,几枚铜板精准的且缓慢的落到了这人的腰间衣物里,倒不至于被他人发现。
扔完铜板,许夜这才一边在街道上留下脚印,同时用元气隔绝周身一丈空间,回道:
“放心吧师姐,若真有危险,我是不会答应的。”
…
费府。
宴席的人群已经十去九空,桌上的残羹已被撤下,桌面上空无一物,被侍女擦的干净整洁,房间独余费桐伯费惋兮两人。
烛火在房间不同位置亮起,将整间屋子照的透亮一片,费惋兮眼里浮现起一抹淡淡的担忧,默了良久问道:
“父亲,那人真的靠谱吗?丁三郎乃是真气六脉之上的高手。就那人的年纪,很难修到真气六脉。他会不会只是过来走个过场,好拿些银钱?”
费桐伯饮了酒,此刻面色依旧红的如同猴屁股似的,不过那一双略显苍老的眸子,此刻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不见一丝醉意,他叹道:
“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了,多个人就多份力,就算他只是为了银钱而来,没打算真正出力,好歹也是个真气武者,总比那些炼髓武者强。
如今我们才募到三位真气武者,最强者还只是真气六脉,能不能威胁到丁三郎还两说,多一个人也能多牵制那淫贼一分心神。”
闻言。
费惋兮不再说话,只是眼眉低垂,神情低落。
近年来,朝局动荡不安。
而费家远离朝堂,稍有不慎就有被抄家灭族的风险。
她本来打算过些时日,就前往京城,与那京城的一位公子通婚,以此稳固费家的地位。
谁能想到忽然发生这事?
倘若真让那淫贼得逞,那费家的计划定然就要落空,京城那位公子决计容不下一位被沾污过的女子。
届时费家就成了无根浮萍,想要在这动乱的朝局里存活下来,那是难如登天,最终结果只会化作他人的肉饼,被分而食之。
她费惋兮自幼受家族恩惠,如今正是需要她牺牲自我之时,只要能让费家安稳下来,任何方法她都愿意一试,哪怕是让她一死。
若是这淫贼丁三郎能令费家安定,莫要说被其糟蹋,就算她主动为那人屈膝下跪服侍又何妨?
可偏偏这淫贼对费家没有一丝用处,反而还阻挠了费家的发展,这是她决不允许的。
可一番折腾下来,费家花费高价,却也只请来一个真气六脉的武者,连真气圆满的武者都请不到一位。
这让她感到有些绝望。
那丁三郎三年前就传言是真气六脉了,如今这些时日过去,对方的武功不可能停留在原地,肯定也水涨船高。
如今单凭费家招募到的这些人,很难阻止得了丁三郎。
逃又逃不掉,拦又拦不住,这让她感觉心中沉闷一片。
费桐伯见她情绪不高,心里也有些难受,毕竟是自己女儿,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被他人凌辱,他这个做父亲心里也不是滋味,开口劝道:
“别太担忧了,兮儿,说不定事情没我们想的那么遭…”
费惋兮摇摇头:“父亲,我不是担心我自己,我是担心费家。”
女子缓缓迈出一步,来到门口,微微仰头,借着屋内的烛火,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愁道:
“被人沾污,毁了清白,我并不害怕。可这清白于费家有用,我不可不忧。
如今朝堂局势越演越烈,分为三派,各种关系错综复杂,我们费家虽暂时还未出事,可背后没有大树,难免不会被人拿来当枪使。
我若留着这清白,还能与京城大族通婚,借此稳固费家的地位,但没了清白,我们费家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从此以后,只能任由上面那些人宰割,毫无反抗之力。父亲,我自幼在费家长大,我不能看着这偌大的家族哪一天就轰然倒塌!”
费桐伯见她真情流露,张了张嘴,也不知说些什么了,最终只能长叹一声,自责道:
“兮儿,真是苦了你了…”
他在心里自责,身为父亲,却不能保护自己的女儿,只能让其出卖自己,去换取家族的延续,这是他无能。
可费家从一介草莽,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他真的已经拼尽了全力,再无手段了。
本来女儿凭借自身,或许也能巩固费家,可如今又忽然冒出来个丁三郎,要取其清白,关键他还没多少办法。
他已经尽可能的招募各大高手了,只是那些写给三宗五门的信,至今没有回应。
如今用尽手段也只能招募到这么几人,实力还都不强,也无什么背景,对付起丁三郎毫无优势。
这难道是天要亡他费家吗?
费桐伯万分无奈,满脸愁绪,眉头挤在一起,始终无法分开,费惋兮轻声宽慰道:
“父亲,你不用自责。若不是你,我与哥哥现在不知还在哪里割草翻地。我们家能从农户走到如今,全然是你的功劳。
如今这个局面,也只能期寄于那几位真气武者了,希望他们能拦住丁三郎吧。”
其实她心里清楚。
这几位武者几乎不可能拦住丁三郎。
丁三郎早在几年前就已叱咤武林,多年过去实力定然更进一步,肯定早已不是真气六脉了。
不然江湖也不会有传言说此人乃是真气七脉或是八脉的武者,肯定是有所依据,才会有这样的传闻。
她虽没练过多少武,毕竟家世摆在这里 ,见识也低不到哪里去,她熟读过武经,知道武者之间,尤其是真气武者,往往相差那么一个小境界,实力就会有很大的差别。
所以她完全不指望招募的那几个真气武者,能拦住或是打败丁三郎。
她已经在心里做了准备,若是丁三郎真的玷污了她的清白,那她也就只能一死了。
没了清白之身,于费家而言,她就毫无用处,反而还会因为被玷污这件事,成为费家的绊脚石。
届时也只能一死,不让别人小瞧了费家,说不得还会因此让那些朝中的大人们,看到费家人的风骨,从而让那些人利用费家。
只要有利用价值,费家暂时就不会消亡。
这也是她能为费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第136章 林教头
武夷山。
大雪飘落,山峰早不见了葱绿,霜白一片,一座大山的山腰处,宫楼庭宇,朱墙雪顶,交错林立。
宫殿前的宽阔广场上,积雪覆盖着地板,一群落霞弟子整齐排列,有男有女,正一招一式,孔武有力的演练着。
长老殿中。
落霞的六位长老,此刻正面色严肃,几人高高坐在蒲团上,堂下已有十位弟子站立,皆是真气圆满之境的武者,他们相互认识,此刻面面相觑,却不知宗门召见他们所为何事。
落霞宗主精神面貌不复往日,此刻显得有那么一丝疲倦。
如今江湖上谣言四起,皆知晓了落霞陨落了两位先天级别的长老,各大势力开始蠢蠢欲动,就连那些依附于落霞的家族势力,此刻也开始阳奉阴违起来。
这段时间他疲于应付这些事,连觉都不曾好好睡过。
而今日,各位长老总算将服用人仙丹的人员给推了出来,眼前这十个人,年龄都颇大,虽说有晋级先天的可能,却可能性不大。
这些人平日受宗门资粮颇多,每月不仅丹药不停,就连银钱也都是按月发放,如今也是该奉献的时候了。
落霞宗主睁开眼眸,从闭目养神的状态里退出,他微微张开嘴,清朗的声音在整座大殿响起,无孔不入,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诸位弟子,如今各宗异动,欲夺我宗地域根基,你们身为落霞弟子,受宗门食禄与教导,应当如何?”
众弟子闻言,群情激愤,一个个脸上露出恨意来,情绪激动,当即大声回应起来。
“敢抢夺我宗地盘,我第一个不答应!”
“杀了他们!”
“只要他们敢动手,那就打!”
“打上他们的山门,毁了他们武脉,灭了他们弟子!”
“宗主,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就算让我等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见一众弟子情绪激昂,落霞宗主满意点头,眼中露出欣慰,缓声道:
“你们很不错,不枉宗门培育多年。”
顿了顿,他抬手抚须:
“你们应当知道,前不久我们损失了两位长老,这是宗门之不幸,正因如此,那缥缈宗就仗势欺人,欲夺走我宗沿海控制权,你们答应吗?”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一众真气圆满的弟子,纷纷义愤填膺的吼道:
“我们决不答应!”
落霞宗主神色肃穆,顺势说道:“好,不愧是我落霞的好儿郎,面对这些外部势力,就应当如此!
只是那缥缈势大,以我落霞如今的实力,想要与之抗衡,却是十分吃力,胜算不大,我们需要更多的先天武者,才能稳定局面。”
有弟子开口道:“宗主,你说我们应当如何,只要你发下命令,就算让我们吃人仙丹也在所不惜。”
这弟子此言一出,周围几位真气圆满的弟子顿时面色微变,心中大震。
人仙丹!
他们身为落霞弟子,并且还都是各长老嫡传,自然知晓这丹药是何物。
此种丹药虽能让人从真气圆满直接一步登天,丝毫不费吹灰之力的成为先天初期武者,可从此以后,在武道一途上就再无寸进了。
他们之中,有的不乏年龄已高的,却也不想吃这丹药,否则他们自己就能向宗门申请服用人仙丹。
这丹药副作用太大,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少有人会愿意主动服用这颗丹药。
其实不少头脑清醒的弟子,结合着落霞宗主的话,此刻已经明白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了。
这是要叫他们服用人仙丹!
一时间不少弟子都纷纷低下头去,沉默不语,脸上的神色有些难看,已在心中思索如何躲过此事。
也正是此时,落霞宗主脸上的严肃认真,在此刻露出了一抹笑意,他道:
“好,落霞宗有你们,真是宗门之幸,且取丹来!”
他话音一落,一位长老便从蒲团上起身,也不走动,而是伸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只晶莹剔透,胜似水晶的玉盒来。
此人便是落霞宗的八长老,一身实力已快要抵近先天圆满,乃是先天中期的武者,距离圆满只有一步之遥。
他不擅打斗,倒是一手炼丹术玩的是炉火纯青,宗门超过六成丹药,从无品到有品,以及人仙丹,皆是出自他手。
“诸位,如今宗门疲敝,正值用人之际,你们受宗门福祉,如今宗门有难,也该是你们反馈宗门之时了。”
八长老话音落下,便已体内元气将手中玉盒击碎,乒乒乓乓的碎屑掉落在地上,他手中反而浮现十颗殷红似血的丹药。
随着他手一挥,这些丹药立马从他手中脱离,在空中飘飞,落到了堂中每一位弟子的面前。
这些弟子无论愿不愿意,此刻也只能伸手将面前的丹药给捏在手里。
落霞宗主此刻开口道:“诸位弟子,服下这颗丹药,就是你们报效宗门最好的方式。”
有弟子面色虔诚,毫不犹豫的将手中丹药放进嘴里,微微仰头,一口吞了下去,有弟子则看着手里的丹药,犹豫不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等受宗门福禄,为宗门服药,岂不应当?!”
三长老威严的声音在殿内激荡,将那些犹豫不决的弟子激的一颤,纷纷回过神来,明白今日非吃不可了。
有的弟子面露惭愧,认为自己既受了宗门福禄 ,自是应当为宗门的发展壮大,奉献自己,于是不再犹豫,一口将丹药吞下。
一时间,这十位真气圆满的弟子,纷纷将手里的丹药服了下去,片刻后,一道道独属于先天武者的气息,在殿堂内弥漫开。
落霞宗主见此一幕,眼中露出一抹喜色。
有了这十位先天,落霞宗将一改先前的颓势,再度恢复之前的强势。
金羽宗前日试探性的南下,想要拿下那江北郡,如今他终于是有了可用之人,不仅可以粉碎金羽宗的试探,还能借机将金羽宗给压回那茫茫无垠的大漠。
至于东边的飘渺宗,他也能腾出手来,将之压回那无边无际的海浪之中,至少百年之内,叫其不敢将爪牙伸入大周的地界上。
他暗恨道:
‘还有那个叫许夜的,胆敢杀我落霞两位长老,此子不死,只怕落霞日后又要肃立一尊大敌!’
…
上阳郡。
鹅毛大雪不知何时停了,天空放晴,一缕阳光从东边升了起来,刺破了暗沉的天地,照亮了这方雪白的世界。
许夜推开窗户,原本的青石街道铺满了积雪,窗外雪白一片。
附近小厮早早就打开了店门,拿着锄铲开始清扫起门前积雪,不一会功夫,雪白的街道便露出了本来面貌。
有稚童来到街道,看着堆成一团的积雪满眼兴奋,上前就拿着积雪玩弄,与同伴打闹嬉戏。
小商小贩或挑着担子,或推着木车,或是背着背篓,开始走街串巷,吆喝着叫卖起来。
“卖包子咯…”
“叶儿粑,叶儿粑…”
“烧饼,驴肉烧饼…”
…
陆芝躺在床上,面上露出一抹慵懒之色,柔声问道:
“师弟,现在你就要去费府吗?”
许夜看着窗外的景色,听见问话,他回过头来点头道:
“昨日就与费桐伯说好了,今早便去。”
“那你小心些,我再睡会儿。”
陆芝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倦意,又躺回了床上,将被子盖过头顶,整个人窝在了被下。
许夜则下了楼,来到客栈外。
街道上早已有了行人,来来往往,许夜寻了家早餐店,就近在一张桌前坐下,唤道:
“伙计,来碗打卤面,另上三个卤蛋,一斤卤牛肉,再来一份烧白,一份粉蒸羊肉。”
“好嘞!”
小厮应了一声,立马吆喝一声:“打卤面一碗,三个卤蛋,一斤牛肉…”
这么吆喝一嗓子,目的是让厨房的师父听见,早上人多,师父在厨房里忙的不可开交,不吆喝一声就不知客人需要什么。
店内其他吃着早点的客人,抬起了头,看着只是一个年轻人,脸上顿时投去慕色。
他们这些人,吃碗面条就算奢侈的了,这年轻人倒好,一顿就吃了他们好几天的伙食,真是奢侈。
果然,有钱人的快乐,他们体会不到。
吃完早点,许夜便独自前往费家,来到门口时,才发现已有一位陌生面孔抢先一步,正在大门候着。
此人莫约四十模样,中年人,下巴满是黑色胡须,头顶的发丝并不顺直,反而是卷起,像八爪鱼似的。
这人穿着一身棕色长袍,并不厚实,乃是寻常的长衫,眼里透着一股厉色,许夜刚出现在门口,就被这人盯上,上下打量。
许夜无视了此人,迈步上了阶梯,正欲跨过门槛,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粗犷的嗓音:
“小子,你也是费府请来的?”
许夜没理会此人,之前在费府的宴席上,就没见过这人,结合其说的话,他就明白这人不是费府之人,大概是费府请来的武者。
“竟敢无视我?”
盯着年轻人的背影,络腮胡来了兴趣,咧嘴一笑,两步上前来到许夜身后,抬起那只关节都起茧子的手,想要拍在许夜的肩膀上。
许夜已经打算,在此人这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时,就让这人吃吃苦头。
正当这时,费桐伯忽然出现在门口:
“许小友,你终于来了,恭候多时了,吃过早饭没,我已叫伙房备好了饭菜,现在就可以吃。”
说着,费桐伯余光就注意到了许夜身后之人,他脸上的笑意立马更多了些,态度也越加和善了几分,立马打着招呼:
“林教头,你也来了,快快请进。”
林教头收回了手,对费桐伯拱手一礼后,目光就落到了许夜身上,问道:
“费家主,这位是…”
费桐伯连忙介绍起来:“哦,这位是许夜,许小友,他也是真气武者,是我特意请来的。”
说着,费桐伯又为许夜介绍起这络腮胡的中年男子:“许小友,这位是林教头,是咱们郡城守卫的教头。”
许夜也不行礼,只是淡淡地道:
“林教头。”
这行为倒是让林教头感觉到了羞辱,在这上阳郡里,就算是郡守见了他,也要客气的称呼一声‘林教头’。
而眼前这年轻人,不仅不行礼,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这分明是没将他放在眼里!
他冷笑道:“许小友真是年轻有为啊,如此年纪就成了真气武者,不知是何门何派,练的何种功夫?”
许夜毫不客气,漠然道:“不好意思,奉家师口谕,无可奉告。”
费桐伯此刻看出了林教头的不满,连忙笑着打着圆场:
“林教头,许小友他的确不能说,不过他年纪轻轻就能有真气境,定然是有名师指导。”
林教头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在知晓许夜是真气境武者后,他心里虽然不爽,却也没有动手的打算。
如此年纪就能成为真气武者,除了那些三宗五门之人,他还没见过谁人能培育出这类天才来,索性开口道:
“既然许小友不方便说,那我便也不问了。”
费桐伯笑着道:“两位都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叫人将饭菜端来,吃饱了才有气力活动手脚。”
两人在费桐伯的指引下,来到了吃饭之地,依旧是那一张大桌,不过此刻桌前却只有孤零零的三人。
不多时。
各类菜肴就被仆人给端了上来,一时间房间内弥漫起各类菜肴的香味。
林教头倒是毫不客气,伸手就抓着盘中的各类饭菜,往嘴里大口大口塞着,吃的腮帮子鼓起,满嘴流油。
费桐伯看的心里嫌弃,这样吃饭别人还怎么吃,不过他却不敢将这话说出来。
他是了解这林教头脾性的,特别记仇,十分小气,谁要是得罪了此人,非要跪下来道歉不可。
如今他有求于人,却是不敢对这人说教什么,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许夜,希望许夜能够理解。
许夜吃过早饭,对于眼前这些食物也没多少欲望,对于费桐伯投过来的目光,他轻轻摇头,表示并不在意。
而此刻的林教头,虽说不断吃着东西,余光却落在了许夜身上,他暗自一笑:
‘小子,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吃!’
第137章 酝酿
‘老子每个菜都抓些,倒要看看你饿不饿!’
林教头看许夜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吃,就止不住在心中冷笑连连。
倒不是他真的粗狂,不知礼数,只知用手掏食,这样做完全是他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恶心这眼前的年轻人。
此人对他不敬,他自然要略施惩戒。
当然,面前这年轻人这个年纪能成真气武者,背后势力定然不同寻常,明着动手容易落人把柄,招来报复,他自是不会去做。
不过像这样恶心对方倒是可行的。
来一碗菜,他就抓着吃上一口,上一壶酒,他就抓起酒壶对着壶嘴直饮。
他就是要叫这年轻人有饭菜却不能吃,有酒水不能喝!
费桐伯面色有些僵,却依旧强挤出一抹笑容来。
他好歹是费家明面上的家主,颇有名声,而许夜是他邀请来的客人,林教头这番模样,不仅是不给许夜面子,更是令他有些难堪。
这副我行我素,目中无人的样子,是根本不给他费家留一丝脸面,费桐伯心里自然微词颇多。
不过他也不能翻脸,只能将这份不悦憋在心底。
林教头这副模样虽惹人不喜,可此人却是实打实的真气六脉高手,是他费家目前能请到最高修为的武者了。
许小友的实力暂且不明,不过以他的见识估计,也不会超过林教头。
如此一来,对付淫贼丁三郎的重任,可以说几乎就寄托在了林教头身上,所以他现在不仅不能表现出一丝不悦,反而还要笑脸相迎,好生伺候。
不过许夜好歹也是真气武者,就算实力比不上林教头,费桐伯也不想得罪,于是陪着笑脸道:
“许小友,我叫下人给你拿些包子吧…”
许夜目光平静的看着酷似野人的林教头吃肉咽菜,忽然露出一抹戏谑的笑意:
“不必麻烦,我吃过了。倒是林教头,连吃饭的礼节都不遵守了,想来是好几天没吃饭,饿急了。
我看桌上的菜还是少了些,填不饱林教头的肚子,费老哥你叫人直接将蒸笼抬上来吧,省的一盘一盘的装着麻烦。”
费桐伯面色一僵,却是不敢多说什么,他明白这二人似乎有什么过节,但两人他都不愿得罪,只得尬笑。
倒是正从碗里抓起一只狮子头的林教头,刚将圆滚滚的肉丸抵到嘴边,正张开嘴,准备咬下,听见许夜这话,动作一滞。
“啪!”
手里的色香味俱全,挂满了浓稠汤汁的狮子头,被林教头一把扔在了桌上的盘内,巨大的力道使得软香的肉丸在此刻成了一颗石头,将那青花瓷的盘子击成碎料,汤汁四溅。
他缓缓抬起头,面色阴沉,目光不善的盯着许夜,质问道:
“你什么意思?”
许夜坐在椅子上,不曾起身,那些四射的菜肴汤汁,溅了费桐伯一身,却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缓缓扭头与林教头对视,无波澜地道:
“林教头这是作甚?费府好生招待你,却毁人家餐盘,是何道理?难道我说的话有何不对,还是有违事实?”
“哼!”
林教头不满意的冷哼一声,却挑不出许夜之前所言的毛病,心里虽然生气,也只能作罢。
当然还有另一个重要因素,他忌惮许夜身后的势力,若许夜只是普通人,那他早就悍然出手,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修理一顿了。
费桐伯见气氛不对,立马起身打着圆场:“林教头莫要见怪,许小友说话就是这样,其实他并无恶意。”
林教头冷冷地看了许夜一眼,随即叫仆人端来一盆水,将手洗净,这才将看向费桐伯问道:
“费家主,费小姐现在何处,带我过去。我要根据费小姐的住处,制定周密的防范计划,以防丁三郎的突然袭击。”
费桐伯迟疑道:
“林教头暂且不急,还有两位贵客没到,那二人也是真气武者,待他们到了,你们一起制定计划也不迟。”
闻言,林教头面含笑意的问道:“费家主,你说的那两个人,是江湖上的黑白双剑吧?”
费桐伯颇为诧异:“林教头怎知?”
被如此一问,林教头很是得意的一笑:“如果是那两人,费家主就不必再等了,那二人已被我赶了回去,不回来了。”
“什么?”
费桐伯面色一变,笑容在此刻消失不见,他很想斥责林教头,居然擅作主张,不通知他一声就将他邀请的人给赶走。
他对于应付丁三郎本就没多少把握,本来四位真气武者,如今一下就只剩下两位,如何能保护他女儿的安危?
何况那两人是他花了四千两白银才请到的,现在被赶走,那他花出去的那些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见费桐伯面上露出愁容,林教头这才迈了两步,神色很是自信:
“费家主,那黑白双剑不过真气三脉,还不够我两只手打的,走了就走了,何必沮丧?”
说着,他瞥了一旁坐着的许夜一眼 继续说道:
“其实这里有我一人足以,我练拳弄棍几十载,一身功夫早就驴火纯情。
你别看我只是真气六脉武者,实则距离真气七脉也就一步之遥而已,只要有七品丹药相助,只需三日我便能打通任脉。
以我的实力,就算以六脉对战七脉,依旧如鱼得水,最不济也能护住你的女儿,那二人在此纯属多余。
若是连我都不是那丁三郎的对手,其他人就更不要提了,就算多出两人也无济于事。”
费桐伯明白他所言非虚,当即也只能作罢,不再多说,只是脸上的愁容,始终不曾消散。
在老人的带领下,许夜跟林教头来到了费惋兮的住处。
一间宽阔的房间里,墙壁上挂了不少大家的字帖画作,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水墨气息,让走入之人心里都升起这房间主人定有文采的念头。
“林教头,许公子。”
费惋兮见两人来到,拱手一礼,她今日穿的厚实,里外层层包裹,衣服是普通的棉衣,连脖颈上都缠着丝带,头上带着一顶遮住前额的毡帽,全身上下也就只有一张脸旁露出来。
就连她唯一露出的脸庞,也做了修饰,也不知用什么东西给涂抹得有点点麻子,皮肤也偏黄,与之前的雪白挂不上钩。
此刻的她,倒是与街上的普通妇人颇为相似,全然没了费家大小姐的气质,就如同一个普通人一样。
许夜对此倒是见怪不怪,林教头却问道:
“费小姐何故如此?”
费惋兮笑了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上面还有点点黄斑,不说好看,甚至还有些膈应人,柔声回道:
“让林教头见怪了,我是怕那淫贼认出我来,所以故扮此态,以求那淫贼发现不了我,已保平安。”
闻言,林教头说道:
“费小姐大可不必如此,你要相信林某的实力,今日我定会护你周全。
那淫贼若想将你掳走,首先就要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若是连我都护不住你,就算你如何伪装也逃脱不了。”
费惋兮面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她也见过情商不高的人,万没想到这位林教头修行至今,竟然也与那些佣人勿异,喜好当众揭短。
若换做是其他人,她虽不至于生气,却也不会再对那揭短之人有多少好脸色,不过这林教头却不一样,她的安危还要靠此人,也不敢露出什么不悦,依旧露出一抹笑意:
“多谢林教头相助。”
林教头得意的瞥了许夜一眼,他这番话就是旨在彰显自己的权威,好将这年轻人边缘化,如此一来,待到结算此次任务的银钱时,他就好以此为由,强行让费桐伯少给,甚至不给许夜银钱。
见许夜一言不发,林教头这才满意的背负双手,缓缓的迈着八字步,走入费惋兮的闺房之中。
许夜却并未跟上去。
而就在林教头走入房间,消失在视线里后,房间外的费惋兮看着房内不见的背影,眉头微微一蹙,心里颇为不悦。
这房间是她的闺房,里面放着许多女子物品,平日也只有她信任的那两个女仆人能够进去,其他人一律不准进入。
而林教头身为男子,也不向她请求,不管她同不同意,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好在里面左瞧瞧,右看看,她心里自是有些不满。
不过她也就只是皱了下眉,面上便恢复了正常,丝毫不见异色,如今有求于人,她只得隐忍。
不过见许夜还站在外面,费惋兮便走了两步,来到许夜身前,开口问道:
“许公子不进去看看吗?”
许夜摇摇头:“不了,里面是费小姐的闺房,我一男子进去就不太方便了。何况防范那丁三郎,与进不进你房间也没多少关系。”
听闻此言,费惋兮对许夜的好感顿时增加不少,她又看向了闺房,只见林教头此刻正从里面站在门口,面色铁青的站在门口。
他刚刚也听到了许夜说的那番话,他总觉得是这年轻人如此再刁难他,此刻见费惋兮瞧了过来,林教头立马解释道:
“费小姐不要误会,我之所以进去,只是看看其中布局,也好更好保护你的安全。”
费惋兮心里虽然不满,却也不会计较,轻笑道:
“林教头有心了,但看无妨。”
听闻此言,林教头脸上的神色才好看了些,不过那一双怨恨的眼神,紧紧落在了许夜身上,心里酝酿起计谋来,准备教训这年轻人一番。
许夜与费惋兮在屋外闲聊,林教头却没闲着,他指挥着府内仆人,去搬来木板,将费惋兮房间的窗户,全部封的严严实实。
费惋兮看着仆人们忙忙碌碌,颇为诧异,不知这些木板将窗户封死有何用处,难不成还能挡住真气武者?
许夜轻声道:
“不用看了,这些木板没任何用处。真气境武者一招一式间,力至几千斤以上,配合体内真气,稍微用力,不要说这些木板,就是这屋子的墙壁都抵挡不住。”
费惋兮听着这话,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不过对于林教头的行为,她却不曾阻拦,任由此人如何安排,反正只要能护她安危即可。
不过在与许夜的一番闲聊下,她心里总升起一种莫名的直觉。
无形之中,心里不停有个念头不停在冒出来,叫她跟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只有此人才能护住她。
不知不觉间,费惋兮就考进了许夜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丈,她看着忙碌的仆人,对许夜轻声问道:
“许公子,你认为那淫贼几时会至?”
许夜默了默,淡淡的回道:
“亥时末。”
费惋兮闻言,露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
“许公子就这么笃定,连具体时辰都说了出来?有何依据?”
许夜也不吝啬,当即讲述起自己的分析:
“从昨晚离开费家后,我便寻人打听了这丁三郎的事迹,综合分析,我认为此人心里应是有些问题。
此人虽喜好奸淫妇女,却不是什么人都奸淫,曾有过好几次,他将人掳走,最后却又将人完好无损的送了回来,而那两位被送回来的女子,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费惋兮被勾起了好奇心,立马迫不及待的询问:
“什么特点?”
许夜慢条斯理道:
“无惧。”
费惋兮闻言,面上露出不解之色:
“无惧?”
许夜点头道:
“没错,就是无惧。那完好无损归来的二人,皆是将门之后,且在得知丁三郎要将他们奸淫的消息后,依旧没有丝毫畏惧。
所以我猜测,这丁三郎应是喜欢女子恐惧害怕的样子,并且这种情绪越重,他应该更为兴奋,反而对于那些毫无畏惧的女子提不起兴趣。”
费惋兮这两日也调查过相关事件,对于许也夜所言的那两位逃脱生天的女子,她也是了解的。
她结合许夜的话,细细一想,忽然发现好像的确是这样。
那丁三郎每每都提前三日发出信帖,故意让人家准备,到了那一天,就悍然出手,将那些被通知的女子吓得不轻。
就连她,若不是此刻有许夜在身旁,只怕也如同那些女子一样,早已胆战心惊。
如此想着,费惋兮微微点头,眼中露出豁然开朗的神采,止不住对许夜赞道:
“公子思绪严谨,当真了得!”
第138章 担心自己
“快抬木板来,将这处窗户也封死了。”
费惋兮的闺房门口,林教头背负双手,老气横秋的指使着仆人抬来木板,将费惋兮的房间给封的严严实实,连一缕光线都不曾透露进去。
这时,一位身材矮小,弯腰驼背的仆人,吃力的扛着几块木板,步履缓慢,每走一步仿佛都像是用尽了气力。
此人刚走到门口,从林教头身前经过,便惹来林教头的不满。
他之前因为许夜的因素,心里余气未消,此刻找见机会,就将这仆人当作发泄对象,训斥道:
“快点,慢慢吞吞的,你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吗?这两块板子都扛不动,你还有脸呆在费家?”
这仆人垂着头,一副恭敬受训诫模样,也不出声,只是扛着木板就这么站着,双腿不知是害怕还是被重物压的,不自觉的微微发抖。
林教头见此人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也不回话,心里的恶气不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如浇了油的火,愈加旺盛了起来,他怒道:
“把头抬起来!”
被如此吼了一声,这仆人佝偻的身子终于有了反应,被木板压歪的头微微抬起,露出一张满是麻子的脸,下巴还歪着。
在其嘴角长着一颗乌黑的痣,痣中间支出来一根粗硬的长毛,尤为显眼。
见这仆人生的这般丑陋,林教头肉眼可见的满脸嫌弃,他微微后退半步,与这仆人拉开距离:
“你这厮到底是怎么生的,竟这般奇形怪状?费府可是上阳郡有名的大家,有你这丑仆在,有辱费府名声。
我要是你,肩不能扛,长得又丑,早就主动辞走了,哪还会赖在这好地丢人现眼?”
被这么当众说教,丑仆似有些无地自容,眼里满是委屈,垂下头去,佝偻身子更加弯了些,显得卑微至极。
费惋兮面色难看,她本就对林教头一忍再忍,如今更是当着她面辱骂费府家仆。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林教头这般举动,显然不是在辱骂仆人,而是在借机侮辱费家。
她面色冷清,胸膛起伏,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
“呼…”
关键时刻,费惋兮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里的愤怒压了下去,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费桐伯刚处理完琐事,来到这处房间外,恰好就瞧见了林教头折辱仆人的一幕,他心里颇为不满,但此刻也只得压下心中怒气,笑的极不自然:
“林教头,此人虽样貌怪异,却有一身养马的本事,凡是病马,在他手里几乎就没有死了的,颇为神异。”
见费桐伯都出来帮话,林教头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喧宾夺主了,为了避免闹的太僵,索性顺着费桐伯的话道:
“哦?想不到此人还有这种本事,倒是我错怪他了。”
费桐伯笑了笑,对这仆人说道:
“今日马圈需要清理,你将这木板放下罢,先去将马圈清理干净再说。”
闻言,仆人垂着头的面上露出一抹感激 ,将肩上的木板轻手轻脚的放下后,点头应道:
“是,老爷。”
仆人佝偻着身子离去,在林教头看不见的视线里,他眼中露出一抹外人难以察觉的阴狠之色。
不过这仆人刹那的眼神变化,却没逃过许夜的火眼金睛,他先天境的实力,加上大成箭术的加成,实力早就远非常人。
就连在百米外,他都能清楚捕捉到地上蚂蚁的动作,看到这仆人的眼神变化自然也不在话下。
“有些意思…”
许夜看着依旧在颐指气使的林教头,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一幕却让近在咫尺的费惋兮瞧见,她秀眉轻轻一抬,眼中露出一抹疑色,惑道:
“许公子,可是有什么妙处?”
许夜轻轻摇头,却不曾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轻笑道:
“现在不便透露,且先耐心等候,待会自然便见分晓,可是一出好戏。”
听闻这个回答,费惋兮眼里露出浓烈的好奇之色,心里暗暗想道:
“却不知许公子所说的好戏是什么,方才他瞧着林教头,难不成这出好戏与林教头有密切关系?”
片刻后。
费惋兮房间的窗户被封了个干净,林教头遣走仆人,极为自信的来到费惋兮身前:
“费小姐,你进房间睡一觉吧,由我来守住门口,别说丁三郎,就是一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费惋兮看着暗沉的房间,着实有些不想进去,不过她却不太好拒绝,毕竟这也算是林教头忙活了好一阵的成果,若是直接拒绝了,只怕会惹得此人所不喜。
正当她感到有些为难时,许夜开口道:
“这屋里乌漆墨黑,进去里面就如瓮中之鳖,万一发生些什么,外面谁人能瞧见里面状况?”
费惋兮看了许夜一眼,心中很是感激,许夜算是说出了她的心里话,那房间封的这般严实,万一丁三郎悄然进去,她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见许夜反驳自己,林教头脸色一冷:
“姓许的,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许夜神色淡然:
“我只是实话实说。”
闻言,林教头冷哼一声,双目怒意涌现,斥道:
“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也敢质疑我?老子走过的路比你吃的盐还多,你不懂就闭嘴,要是因为你而让费小姐陷入危险,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许夜神情从容,镇定自若,并未因为林教头的话而反驳,目光落到费惋兮身上,淡淡地道:
“费小姐,听我的,我护你周全。若你听他的…”
许夜瞥了林教头,讥笑一声,继续道:
“那这件事我就不管了。”
费惋兮面上露出犹豫,她心里是相信许夜多一些的,可林教头毕竟是真气六脉的高手,而许夜的武道修为却并未明说。
若她肯定了许夜的话,那就得罪了林教头,要是许夜真能护住她也就罢了,万一许夜不是那丁三郎的对手,她又得罪了林教头,届时又如何是好?
费桐伯是更相信林教头的,毕竟林教头是郡城有名的武者,一身实力也是有迹可查,是实打实的真气六脉武者。
这个境界在上阳郡,已是称霸一方的高手了,若无特殊情况,林教头在这郡城里几乎是无人能敌的。
而许夜虽然也是真气武者不假,可具体实力却是不详,费桐伯估计,许夜的修为应当还比不上林教头,毕竟太过年轻。
这个年纪能成真气武者就已是不易,更不要提打通六条经脉,成就真气六脉的高手。
他虽然不精通武艺,可家族中也是培育了武者的,加上有人在朝廷当职,他的见识绝非寻常武人可比。
他很清楚,从真气一脉到真气六脉,这其中的差距起码要十多年才能追上,就算有资源支持,加上天赋异禀,那最少也需要八九年的时间。
而许夜才多大?
这个年纪怎么可能是真气六脉,若是真有真气六脉的实力,只怕也不会隐而不说了。
所以在许夜说出这番话时,费桐伯就自然的帮忙劝说道:
“许小友,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既然林教头有信心能防住丁三郎,那就依林教头所言吧。”
林教头见费桐伯都帮自己说话,立马得意的看向许夜,挑衅道:
“小子,没听见费家主说的什么吗?就你这乳臭未干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叫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想赖在这里不走,朝费家主索要银钱吗?
我告诉你,没门,只要我在这里还喘着气,你就休想骗费家一毫一厘!”
许夜也不恼,只是对费惋兮说道:
“怎么选择,是你的事。不过…既然林教头说我是在这骗钱的,那你选择林教头,我就直接请辞离开,绝无二话。”
这话虽轻飘飘的,但费惋兮有种直觉,只要她选了林教头,许夜就会真的立马离开,丝毫不会犹豫。
她皱着眉,在心里思索起来,一番比较后,她开口道:
“我信许公子的话。”
费桐伯闻言,神色一变,先是瞥了林教头一眼 见后者面色不太对,似乎很是不悦,他立马对费惋兮呵道:
“兮儿,不得放肆!许小友的话固然有一定道理,但林教头可是在上阳郡纵横了十多载的高手,他的话怎么可能有错?”
费惋兮语气坚定:“爹,我不想进那黑漆漆的屋里,我就跟着许公子了。”
费桐伯虽是在与自己女儿说话,可他的目光却始终在暗中观察着林教头,见后者已是面若冰霜,他立马就朝费惋兮走去,嘴上厉声说道:
“你个不孝女,竟敢顶撞我,看我怎么收拾你,我…”
费桐伯刚走没两步,就感觉自己肩上多了一只手,将他给固定在了原地,如何朝前走也不得寸进分毫,只听身后林教头的声音传来:
“算了…既然费小姐愿意跟着许公子,那就由她去吧。我到要看看,许公子究竟有什么手段能对付丁三郎,只望许公子待会可别向我求援。”
许夜轻笑一声,饶有深意的看了林教头一眼,转过身去,朝外面的庭院走去,落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就不劳林教头费心了,你还是担心下比自己吧。”
看着许夜离去的背影,林教头额角青筋暴起,恨不得用眼睛将瞳孔里倒映出来的那个年轻人千刀万剐,他低声恨道:
“竖子!”
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天色便暗沉下来。
期间,许夜还带着费惋兮出了费府,去了外面的街道游玩,直到傍晚才回到费府。
而见到许夜带着费惋兮平安归来,林教头的脸色更加冷了,全程都没用正眼瞧过许夜二人,只是在心里狠道:
“我看你好能得意到几时!”
如今已快到深夜,距丁三郎书信上所写的时间,已不足两个时辰,他倒想看看,等会丁三郎真的来了,这二人会不会被吓的屁滚尿流。
届时费家再想请他出手,少了五千两银子想都别想!
费桐伯见费惋兮平安无事归来,心里更加紧张了,能回来就意味着那丁三郎从现在开始,到之后的一个多时辰,都会随时出现。
费府上上下下,此刻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有些惶恐。
而除了屋内许夜与林教头外,费府外面也早已被上百名着甲士卒而团团围住。
这些都是郡守调过来的私卫,为的是守护费惋兮的安全。
毕竟费桐伯的儿子如今还在另外一个郡当差,上阳郡的郡守看到费家被江湖客威胁 ,不可能袖手旁观。
派出上百名士卒,这既彰显了上阳郡守嫉恶如仇的性格,也给足了费家面子,同时换取了费家的一个人情,怎么算都不亏。
天色阴沉,漆黑如墨。
此刻的费府,里里外外都被烛火给点亮,就连过道上都摆满了油灯,整座屋子都异常明亮。
费家的仆人,守在屋内的每一处地方。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些仆人忍不住开始交谈起来。
“你们说,那淫贼今晚真的会来吗?”
“那肯定的,这淫贼在江湖上那是出了名的 只要送出了书信,那就不肯不来,听说此人从未失手,也不知晓小姐今晚会不会遭遇不测。”
“小姐人好心善,经常给我们发放零响,希望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能平安无事。”
“对了,进来的那个喂马的呢?怎么没看到他?”
“不知道,可能还在扫马圈吧。”
…
与此同时,堂屋里,林教头扫了一眼许夜以及有些紧张的费惋兮,心中冷笑,随后站起身来,对费桐伯说道:
“费家主,我出去透透气。”
费桐伯有心反驳,想要林教头留在这里,可想到女儿之前的选择,他也只能将挽留的话咽了下去,点点头道:
“好,林教头去吧,只要不远即可,小女的安危全要仰仗教头你了。”
听见这话,林教头心中颇为得意,悄悄瞥了一眼许夜,见这年轻人面上毫无惧色,他便在心里恨道:
“只望你等会还能这般清闲平静!”
第139章 被人压住的滋味
屋外空气清冷。
油灯的火光将庭院照亮,院中几棵光秃秃的树上,还有些积雪堆积。
见院子四角都站着仆人,林教头颇觉闹心,索性催动体内真气,脚尖一点,整个人立马轻飘飘的飞了起来,稳稳的落在屋顶上。
庭院里不少仆人瞧见这一幕,眼中露出慕意。
房顶铺了一层厚实的积雪,林教头运起轻功踩在上面,只留下了两个浅浅的脚印,他环顾四周。
虽说他与许夜有隙,但费家毕竟给了这么多钱,他还是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屋顶视野开阔,林教头将整个费府收入眼底,一番巡视,只见整个费府都被包围的严实,未发现任何疑处。
不过他却没因此放下戒备。
淫贼丁三郎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此人事先虽送了信帖,可目前为止就没失手过,也正因如此才在江湖上有了赫赫威名。
就连手握重兵的王爷府,府内小姐最后依旧被丁三郎得逞,现在的费府看似被围的水泄不通,十分安全,可再安全能比得上王爷府安全吗?
王爷府的人都拦不住丁三郎,费家这点阵仗就查的更远了。
林教头眺望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的人家 ,任由冷风从脸上刮过,默默在心里祈祷着:
‘只希望那丁三郎真的不回来吧…’
尽管他在费家人面前吹的厉害,可真当这时辰接近午夜时,他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江湖上虽未流传出丁三郎擅长打斗的消息,可此人能这么多次都直接得逞,其自身实力肯定也不弱。
他虽是教头,一身武艺早已通汇贯通,可实力毕竟只有真气六脉。
若是丁三郎真的如传言那边,到了真气七脉,甚至是真气圆满,那他也很难能有效挡住丁三郎。
就算丁三郎不擅打斗,可功力摆在那,他也不可能轻松打过此人。
“喵…”
正当此时,一处房屋角落忽然传来一声猫叫,这道声音很是微弱,不过此刻的费府很是安静,没人说话,这声音便显得格外亮耳。,
林教头心里正忧虑着,听见这道忽然出现的声音,他下意识便寻着这叫声望去,才发现这道声音是马圈里传来的。
不过是一声猫叫,这城里养猫的人颇多,都是为了防范老鼠偷吃粮食,而夜晚常常又是这些猫的游行时间,林教头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以往睡觉时,也能不时听见猫叫,便没再理会这马圈传出的声音。
“喵!喵!”
林教头刚刚收回目光。却又立马听见马圈那里传来的猫叫,这声音如泣如诉,显得很是惊恐。
他微微皱眉,朝马圈那边看去,那猫叫忽然戛然而止,倒像是被人给捂住了口鼻,出不了声。
‘什么情况?’
林教头觉得有些可疑,心中警惕了几分,随后脚下轻轻一点,身子就腾空跃起,跨越了好几间屋子,来到了马圈棚顶。
这声音是从马圈内传出来的,他身子一越,轻缓的落在了地面上,一股草料混合着尿屎的味道,疯狂钻入他的鼻孔。
这味道刺鼻,令林教头感觉有些不适。
不过他却并未离开,视线越过半米高的圈墙,径直朝马圈内看去。
一道黑影忽然在视线内出现,朝他疾驰而来,速度之快,令他来不及出声,只得弯腰躲闪。
“什么?”
林教头弯着腰,只觉后背忽然传来一阵痛感,多年接触刀枪棍棒的他立马意识到,后背定是被利器划伤了。
他根本不敢耽搁,朝前一扑,立马转过身来,想要看清袭击他的人究竟是何人,却只看见一个矮小身影,已经直扑他的面门。
而这矮小身影的手里,还握着一柄不长不短的短刃,莫约两尺长,锋刃在透过来的火光下,闪着明亮的寒芒。
林教头大惊失色,暗道不妙。
此刻他赤手空拳手无寸铁,面对这袭来的一刺,只得伸出手去,用手掌去拦这利刃。
“唰!”
没有任何悬念,短刃直直的扎入他的手掌,将其穿透,鲜血顿时从他的手掌伤口处涌现出来。
“好锋利的短剑!”
看着被刺穿的手掌,林教头心惊肉跳,可他也顾不得手掌的伤势,趁着这剑势被手掌所阻,他立马向后退去。
“砰!”
马圈的木墙被他撞烂,露出一个大的豁口,整个人退到了马圈之中,几只受惊的马匹胡乱的在马圈内乱窜。
“你究竟是何人?”
手掌鲜血不止,质问的同时,林教头控制手掌肌肉相互挤压,将贯穿伤给封住,同时运起真气,封住手掌之内的一些血脉,将流血止住。
对面那矮小身影隐匿在阴影当中,也不回话,丝毫不给林教头喘息之机,立马继续朝他袭去。
“这是什么身法?”
林教头瞪大眼睛,心中大震,对方速度之快,有些超乎了他的想象,这显然是某种他所不知道的上乘轻功,比他所使的轻功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眼见那短剑的寒光直奔自己喉咙袭来,林教头来不及思索,连忙闪躲,可这马圈空间狭窄,他又能躲到哪里去?
只是短短几招下来,林教头身上就多了许多伤痕,因为在马圈闪躲,衣服上还沾染上了马屎,模样狼狈至极。
此刻他是有苦难言。
眼前这人,虽说矮小,却屡屡将他逼入险境,就算有短刃的加持,却能让他全力以赴还是不断受伤,足以说明此人的实力在他之上。
他着实有些不明白,明明他并不记得自己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位高手,而这人却招招致命,想要置他于死地。
“啊!”
林教头捂着自己肚子,方才一个躲闪不及,那短刃划过了他的腹部,锋利的刃口直接轻而易举的划破衣物,在他的肚皮留下了一道深长的伤口。
若不是他及时捂住肚子,肚里的肠子都会流出来。
腹部遭受重创,此刻他已经没了气力躲避,一半的真气几乎都用在了封堵伤口上,没了反击之力。
林教头喘着气,一双眸子盯着面前矮小的人影,这人穿着夜行衣,头上带着衣上的黑帽,面上困着面巾,使他看不清真容,无力道:
“你…你究竟是谁?我与足下往日无渊,近日无仇,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见他没了反抗之力,已属于瓮中之鳖,这矮小的身影终于是停了片刻,没有继续发动进攻。
他黑帽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教头,露出怨毒的神色,仿佛要将重伤的林教头碎尸万段,这黑衣人道:
“想知道我是谁?好,我就满足你。”
林家头眉头一皱,只见那黑衣人缓缓抬起手,将头上的黑帽掀开。
“怎么可能是你?!”
当看到此人的那一双眼睛时,林教头瞪圆了眼睛,只觉很是不可思议,这人竟是他欺负的那个费府仆人,那个养马的丑人,并且还是真气圆满之境!
这丑人取下面巾 ,露出那一张有些丑陋的脸庞,嘴角的那颗大黑痣上,一根又粗又硬的长毛极为亮眼。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有的牙齿泛黄,还有的干脆是黑灰色,看的人直皱眉头,轻笑道:
“为何就不能是我?”
林教头此刻思绪飞转,看着眼前这人,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眼看自己都要死了,索性问了出来:
“你就是淫魔丁三郎?”
听到林教头道出他的名字,丁三郎倒是有些诧异,饶有兴趣道:
“你居然猜到了。”
林教头脸上浮现起一抹惨淡的笑意,吃力地说道:
“费府就两名真气武者,一个是我,另一个则是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除了你,我也想不出还有哪位真气武者了。
没想到我们千防万防,你竟然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还化身成了一个养马的仆人,当真是艺高人胆大。”
其实他也有些诧异,传言中的淫魔丁三郎,竟会是这般丑陋之人,难怪江湖上没人流传出此人的形态面貌,只怕那些知道真相的人,早被这人杀了。
丁三郎见他面上神色变化,双眸一眯:
“你是不是再想,为何名震江湖的淫魔丁三郎会是这般模样?”
林教头沉默不语,他知道自己要是实话实说,只怕会死的更快。
若是能拖到许夜前来,那他说不定还有机会活命,不过这种机会也十分渺茫,他不认为那小子会是丁三郎的对手。
连他这样身经百战的武者,都仅仅是十多招就败下阵来,那年轻人来了只会死得更快。
当然,他也没奢求过许夜能与丁三郎斗的旗鼓相当,他只需要许夜拖住丁三郎一阵,他体内还有一些真气,这样就有可能逃出生天了。
至于费家安排之事,命都快没了,他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
见他沉默不语,丁三郎就知晓自己猜对了。
他小时候常常因长相受到嘲弄,所以对别人的眼神格外敏感,也正因如此,他学了武功之后,才会想着要玩弄这些女子。
他年轻时,也曾是一个热心肠的年轻人,可他去追求那些姑娘时,却常常因为容貌遭到拒绝。
直到有一次,他因为没有姑娘喜欢,去了青楼,花了五两银子点了一个容貌一般的姑娘,一阵插秧活动后,他离开时,却听到了那青楼姑娘说了这样一句话。
“刚刚那厮生的真是丑陋,还叫我舔他,真是恶心死了,老娘差点把午饭吐出来。”
这话如同一柄利剑,插在了他心上,将他那颗热枕之心击的粉碎。
也是从那时起,他就在心中发誓。
一定要让那些嘲讽他容貌的人付出代价,要让那些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女子,全部屈服在他的身下!
后来他拜师学了艺,师父给了他一本另类的功法,乃是阴阳采补之功,所以他才会寻找那些未出阁的女子,当作炉鼎,以此修炼武功。
正是如此,江湖上的那些人才往往认为他是淫魔,是看见女子就走不动道的淫棍。
事实上,只有他自己知晓,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修炼武功而已。
当然。
能将那些清白的女子压在身下驰骋,这不乏也是一种快乐到极点的事。
这些大户人家的女子,平日里高高在上,看谁都不顺眼,感觉自己要高人一等。
他就是要让这些高人一等的人,完完全全的被他摧残!
而眼前这林教头也看不起他的容貌,他自然不会放过此人,他面色阴沉,反问道:
“你是不是认为,这天底下有名之人,都不应该丑陋才是?是不是以为所有有名的高手,都应该身形高大,风采飘飘?
凭什么!
凭什么高手就应该是那样?谁规定了有名之人就不能是我这幅容貌?容貌天定母生,难道就因为容貌不美,就要受到别人的异样眼光?”
林教头面色平和下来:“我没有看不起你的容貌。”
“呵…”
丁三郎冷笑一声,根本不信林教头的这句话,他现在可是清清楚楚的记得,此人先前是如何折辱他的,他不屑道:
“你以为我会信你这鬼?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可是一个字都不敢忘记,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加倍还给你!”
他缓缓来到林教头身旁,迅速出手,在林教头身上连点了几下,林教头顿时惊道:
“你做了什么?我的真气…”
林教头慌张不已,他努力的尝试调动体内真气,却发现那些真气根本无法被他调动,身上的伤势因为没了真气帮助,立马开始恶化。
他那只被短剑洞穿的手掌,此刻又开始有血冒了出来,腹部的那道长长的伤口,也在此刻裂开,他只能用力捂住腹部,不让伤口张开的太大,以免肠子从伤口流出。
丁三郎见他一副惊慌失态的模样,顿时不屑的嘲弄道:
“真是土包子,居然连点穴都不知道。你就省点力气吧,现在的你,动的越多 只会死的越快。我可不希望你这么快就死了,不然我还怎么报仇?”
有马匹惊的从豁口跑了出去,林教头此刻已经退到墙角,退无可退,他又惊又恐,说话都吞吞吐吐:
“你…你…想干什么?”
丁三郎淡然一笑:
“我不想干什么,只是想让你尝尝被男人压在身下的滋味…”
第140章 林教头之死
看着丁三郎那眼里的坏笑,林教头顿感不妙,不断往后面缩着,想要远离,同时调动体内真气,却无济于事。
“砰。”
他退到墙角,一下撞在了马圈的木板上,身后就是木墙阻拦,已是退无可退。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教头惶恐不已,顾不得地上的肮脏,双手撑在满是污秽的地上,丁三郎方才那一句话将他吓得不轻。
其实他隐隐有了猜测,可传言中也没人说这淫魔有龙阳之好啊!
眼见丁三郎一脸邪笑,步步逼近,林教头当即就想大声呼救:
“救…”
他声音还未传出,就被眼疾手快的丁三郎一指点中脖颈上的哑穴,声音顿止。
发现自己如何张嘴也出不了声,林教头立马意识到这是被点中了哑穴,顿时慌乱无比。
点穴这门功夫他也只是说过一嘴,却从未见过,不曾想这功夫今日倒作用到他身上了,现在口不能言,又身受重伤逃不能逃,莫非今日他真的要…
丁三郎收起手里短剑,来到近处,居高临下的站着林教头,他十分享受这人惶恐不安的模样,缓缓道:
“世人皆以为我丁三郎酷爱女色,实则不然,我平生最讨厌的便是女色。”
林教头虽口不能言,可听闻此言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腹诽,既然你不喜女色,为何还要侮辱那么多大家小姐?
丁三郎淡然一笑:
“你是不是在想,我是在说大话?不然为什么我会玷污那么多大家闺秀?如今你口不能言,已是强弩之末,我也不怕告诉你。
我睡那些女人,无非是为了修炼武功而已。只有处子之身的女子才能让我增长功力,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掳走那么多女人?”
闻言,林教头心里一惊。
倒不是惊讶于丁三郎修炼的这门邪功,而是惊于丁三郎竟将这种都给说了出来,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看来丁三郎是真的没打算放过他了。
“其实…”
丁三郎笑意吟吟的看着嘴唇发白,无力坐在地上的林教头,微微俯身,伸出手,在后者惊恐厌恶的目光中,托起了其下巴,露出痴迷之色:
“相较与女人,其实我更喜欢像你这种壮汉。”
听闻此言,林教头瞳孔猛的一缩,他刚想站起身,就再次被点中穴位,整个人处于半蹲状态,而就在此刻,丁三郎则淡笑着来到了他的身后。
林教头口不能言,全身穴位被封,身子不能动弹,两息之后,他瞪大眼睛,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屈辱之色。
与此同时。
跑出马圈的几匹马儿在费府里转悠,却被安排在各个过道的仆人所发现,一位瘦高个仆人皱眉:
“新来那人怎么搞的?怎么将马给放出来了?”
在瘦高个旁边站着一个胖子,同样是费府的仆人之一,他的职级比瘦高个高些,此刻看着几匹马儿来到走廊,他眉头立马一挑,怒道:
“新来的在搞什么名堂?”
这马圈就属于他管辖的范畴,现在马匹跑了出来,这要是被主家看见,那他少不了要被责骂一句,还会在主家心里落下个办事不利的印象。
他这个位置可是在费家熬了好几年才得到的,每年能得到的银钱足有三两银子。
他可不想因为此事而丢了这份差事。
“你机灵点,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面对胖子的话,瘦高个立马点头,随后继续警惕的看向四周,胖子则怒气冲冲的将马赶走,来到后院的马圈。
他火气正旺,刚准备将新来的养马人叫出来责骂一声,便听见马圈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倒像是…男欢女爱…
府里丫鬟仆人颇多,平日这些人相处也近,互生情愫也早就司空见惯了,平日有人偷摸着干事,大家也都知晓。
可今日是特殊情况,且这二人还跑到马圈这么肮脏的地方来玩,也不嫌臭?
胖子有些生气,这两人来马圈玩就算了,还把马给放了出去,这不是给他下绊子吗?
得亏主家没人瞧见,不然他在主家心里的地位定然是一落千丈,别说日后进步,就是能保住现在这个位置都算烧高香了。
‘日了狗了,府里如此严峻,还有人在这里偷玩?还特么把马放出去了,真是岂有此理,我倒要看看是谁!’
胖子愤愤不平的想着,便蹲下身子,轻手轻脚的走向马圈。
当来到马圈的木墙边上时,才缓缓站起,眼睛刚比木墙高些,他就停了下来,朝里面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马圈之中还有几匹马站在角落,而马圈中间,两道人影正不断的动着,发出拍巴掌的响声。
马圈没有油灯照亮,有些偏黑,他只能借着不远处射来的火光,努力辨认着里面两人的面孔。
片刻后。
适应了这暗沉的环境后,胖子终于看清了里面两人那模糊的面容,下一刻他立马瞪大眼睛,张大了嘴,吃惊不已。
这里面的二人竟是…
胖子只觉万分的不可思议,这里面的二人竟然会是费家请来的林教头,以及那新来的养马人!
‘太疯狂了,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灵受到了严重摧残,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看起来强壮无比的林教头,居然会是翘屁股那个!
‘不行,我要将这事告诉家主,太疯狂了…’
胖子也不敢多看,他知晓里面的林教头是武者,生怕被其发现,再度蹲下身子,将身形隐藏在木墙后面,缓缓挪动脚步,走了回去。
大堂里。
费桐伯忧心忡忡,坐立难安。
他坐在凳子上,面色却紧张到了极点,时不时朝四周张望,希望发现那淫魔的身影。
再过一个时辰,那淫魔约定的时间便过去了,他打听过这淫魔的相关消息,听闻此人绝不走空,也不会迟来。
可淫魔却始终不曾现身,让他承受着巨大压力。
费惋兮坐在许夜对面,她见许夜毫淡定的喝着茶,毫不畏惧的模样,心里不知怎么的,竟也跟着安定了些。
“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很快走入堂屋里,费桐伯见这人面色有些慌乱,不由皱眉:
“你不是守着后院吗?”
“老爷,有情况。”
胖子快步来到费桐伯身边,在其耳旁小声的将方才所见给说了出来,费桐伯惊疑不定:
“怎么可能,你确定?”
胖子重重点头:“千真万确,此乃我亲眼所见。老爷若是不信,现在可前往探查,我看他们应当还在。”
费桐伯自然不会亲自去查看,这事只能隐瞒,千万不能传出去了,以免辱了林教头名声,摆了摆手:
“不必了,你先回去吧。”
“是。”
胖子应答一声,快步走出了堂屋。
费惋兮见自己亲爹眼里露出吃惊之色,眉头一挑,疑惑道:
“爹,可是发生了什么要事?”
听见自己女儿的问话,费桐伯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没有,只是些小事。”
见费桐伯不愿多说,费惋兮也不再当众询问,准备事后无人时,在私下问话。
与此同时。
后院马圈。
伴随着一道粗重的喘息声,丁三郎整理好衣物,从马圈里走了出来,在暗淡灯火的照耀下,脸上露出满足之色。
“不愧是练武多年的壮汉,这滋味果真不错。”
丁三郎回头望了一眼,便运起真气,脚下微微用力,整个人立马轻飘飘的上了房顶,所过之处,房顶上的积雪依旧崭新如初,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而从堂屋回来的胖子,此刻心里痒痒,很是好奇龙阳之好有什么特别之处。
在好奇心驱动下,他吩咐瘦高个看好现场,他自己则打着视察马圈的幌子,再度来到了后院。
“怎么没声,难道完事了?这才多久,那新来的这么快吗?”
他诧异不已,踮起脚尖,轻轻走到马圈边,朝里面望去,却见里面正有一人匍匐在地上,还撅着屁股,只是没有了第二个人的身影。
“不会吧,难道男人与男人之间也这般快活,连武者都没了气力?”
看着圈内的林教头,胖子感觉有些恶心,想要呕吐,这马圈里肮脏得紧,这林教头居然也能拿脸杵在地上,这不得糊一脸马屎?
胖子瞧了会,见躺在地上的人依旧纹丝未动,他立马察觉有些不对劲,心中疑惑道:
“不对,林教头怎一动不动?难不成是昏过去了?”
胖子并未呼喊,而是顺着木墙上被撞出来的洞,走了进去,来到林教头身边蹲下身子轻轻推了一下。
“扑通…”
原本跪趴在地上的人,在胖子这一推下,倒在了地上,整个人像是冻僵了似的,依旧保持着原来的跪趴姿势,只是整个人都侧着了。
“林教头?”
胖子轻轻喊了一声,后者无动于衷,便瞧向林师傅的腹部,只见一节节酷似粗壮麻绳的东西,正落在地上,他有些不解。
“这是什么东西?”
胖子伸出手将东西抓在手里,只觉冰凉刺骨,很是僵硬,于是就顺手扯了下,准备将这东西扯起来看看到底是什么。
可这一扯,却发现这东西根本无法扯动,另一头像是捆在了林教头身上,他伸手一掏,当时就僵在原地。
“这…这是他的肠子!”
胖子立时被吓的松开手,向后瘫坐在地上,一手就按在了一坨马粪上,不过他却浑然未觉,此刻惊恐早已充斥他的内心。
他以为林教头只是晕了过去,没想到竟时死了!
“不行,得赶快禀报老爷!”
胖子顾不得身上的肮脏,立马连滚带爬的起身,慌乱的狂奔。
正观察四周的瘦高个见胖子跑来,正想打招呼,却不曾想胖子像是没看到他似的,径直从他身旁跑了过去,同时弥漫起一股臭味。
“什么味道,怎么这么臭?”
瘦高个赶忙捏着鼻子,不让这味道进入鼻腔,另一只手则扇着面前空气,他皱着眉,不明白为什么胖子身上这么臭,吃屎了?
而胖子则一路风驰电掣,很快跑到了堂屋里,费桐伯见他去而复还,立马问道:
“你又回来干什么?”
胖子抬手指着后院的方向,慌慌张张,连话都说不清楚:
“老…老爷…不…不好了!”
费惋兮见他说的含糊不清,面色又惊又恐,同时还有一股臭味传来,立马皱眉道:
“你歇会,将话说清楚。”
费桐伯此刻也闻到了从胖子身上传来的臭味,皱着眉看着胖子深吸两口气,随后听其说道:
“老爷,小姐,大事不好了,林教头他…”
费桐伯见他卡住,追问道:
“林教头怎么了?”
“他…死了!”
胖子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令费桐伯脸色猛的一变,随后质疑道:
“你在胡说什么?林教头可是真气六脉的高手,谁能杀的了他?”
费惋兮也不相信这个消息。
毕竟林教头才出去多久,根本就没有一刻钟,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并且还是死的这么无声无息,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算是淫魔丁三郎想要杀他,也不可能做的这么悄无声息。
见大家似乎都不相信,胖子无力辩驳,只得道:
“老爷,小姐,林教头的尸体就在马圈里,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看,我真没骗你们。”
费桐伯闻言,不由信了几分,否则自己的下人不可能这样说,显然是有所依据。
他心头震荡,有些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林教头可是他请来的最强帮手,没有之一,如今却忽然死了,那他们如何抵抗丁三郎?
费惋兮同样如此,她都不敢相信林教头就这样死了。
这位可是在上阳郡有名有姓的人物,就是在江湖中都有一定名气,如今却死在了这里,还死的这般无声无息,到底是何人出手?
莫非是丁三郎?
有了这个猜测,费惋兮的眼里顿时多了一丝惊惧之色。
若林教头真的是丁三郎所杀,那这淫魔的手段也太高明了,如此轻松就斩杀了林教头,怕不是已经成了真气圆满,一只脚踏入了线团!
她不得不担忧起来。
许公子真的是那凶人的对手吗?
第141章 劝退
林教头死的无声无息。
无论是费桐伯,亦或是费惋兮,二人都不太相信这个消息的真实性,或者说是心里面不愿意相信这个消息。
林教头是真气六脉武者,在江湖上已算得上一号人物,甚至能独霸一方,就比如上阳郡。
若无特殊情况,这上阳郡最强之人,那便是林教头,可现在仆人却告诉他们,林教头死在了他们费府的马圈里,这如何能信,如何敢信?
没了林教头,谁来抗衡色魔丁三郎?
一时间,不甘与惶恐,盘旋在两人的心头,正当二人不知所措时,许夜从椅子上只站了起来,神色淡然的说道:
“后院在何处?带我过去。”
听到这话,胖子并未立刻转身带路,而是看向了费桐伯,他是费家的奴仆,没有家族的点头,他不会听命于一个外人。
“唉…”
费同胞叹息一声,事到如今也没了办法,也只能听许夜的安排了,当即说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许公子带路。”
胖子闻言,这才转身走在前面。
费府是郡城有名的大户人家,宅子宽阔,光是从这堂屋到后院的距离,就起码不下百米。
一路上,有许多家仆默默地守候着,观察着四周动静。
费家平时待这些人不薄,如今费家小姐有难,这些人也拼命的很,不顾夜晚的寒冷,在各个要道站的笔直,一丝不苟的注视着周围。
片刻后,在胖家仆的带领下,几人来到了后院的马圈前。
马圈并无油灯,视线黯淡,一股混合的血腥味儿的粪臭,在空气中蔓延。
费惋兮与费桐伯微微皱眉,对这股气味颇为不适,许夜也在第一时间屏住呼吸,使用先天境特有的胎息,无需口鼻吐纳空气。
胖家婆见后院视线暗淡,很是识趣的转身小跑着离开,没一会又回到后院,手里已多了一盏正散发着橘黄火光的油灯,将后院的黯淡给驱散了些。
他提着油灯,直接走入马圈里,原本黑黢黢的马圈顿时被点亮,里面的环境肉眼可见。
许夜单手撑住马圈木墙,翻入其中,来到侧蜷着的尸体旁。
马圈肮脏不堪,臭味熏天。
费桐伯与费惋兮本不想进入其中,可现在连客人都进去了,他们这主人家不进去就有些无礼了。
无奈之下,两人也只能从木墙上缺了一块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走入马圈里面,生怕踩到什么了。
刚一进入,两人就被地上那一张惨白的脸给吓了一跳,费桐伯还算见多识广,只是惊了一下,便恢复了正常。
费惋兮却是不曾如此近距离见过尸体。
此刻见那一张惨白的脸上,两只圆鼓鼓的眼睛好似正盯着自己,她顿时捂住嘴巴,恐慌的朝后退去,脚下被绊,直直朝后倒去。
关键时刻,许夜眼疾手快,一手将之拉回,半抱在怀里,他微微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胸膛上的秀人儿,低声道:
“费小姐小心些。”
好结实的胸膛…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轻面孔,费惋兮脑中不由的冒出这样的想法来。
她面色微微泛红,只觉心脏扑通跳个不停,一时有些呆愣,被扶起来后,依旧愣神了片刻。
费桐伯见女儿露出这副模样,心里顿觉不妙。
‘糟糕,我这宝贝女儿不会喜欢上这小子吧?’
身为过来人,他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想当年,女儿她娘也是被他这样的举动给迷住的。
‘不过…女儿要是真喜欢这小子,似乎也不错。许夜年纪轻轻就成了真气武者,背后定然不会毫无背景。
最主要是此人太过年轻,如今都能有真气境,日后未必不能冲击先天。若真有成就先天的那一天,那些京城大族纵使有百年底蕴,又哪里比得上许夜一人?
届时费家这个娘家,肯定也能沾沾光,地位会彻底稳固下来。
毕竟那可是先天武者,就算整个大周也不过就那么寥寥十几位,这可是能以一敌万的武者,任何势力都会争相拉拢。
而皇家若是拉拢这种一位高手,定然要付出足够多的东西,到时候他儿子的官位肯定也能水涨船高,做个朝廷大员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费桐伯感觉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反而还生出了撮合二人的想法。
不过他刚有这个想法时,忽然意就识到,现在根本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前要紧之事,是躲过丁三郎的袭击。
否则女儿被糟蹋了,许夜就算有意也不可能接受,那些京城的大族更是不可能同意她女儿嫁过去,最终只会落得两方不讨好的局面。
就在他胡乱思索之际,许夜已蹲下身子,检查起尸体,凭借陆老头给他说的那些武道学识,他很快就寻到了林教头的死亡缘由。
费桐伯这时问道:
“许公子,这能看出什么吗?”
许夜站起身来,缓缓答道:
“尸体还有余热,刚死不久。全身上下共有十处伤口,其中腹部伤口最大,也最为致命,皆是刀伤,说明这杀人者是位擅长使刀者。
除此之外,导致林教头身死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因素,他被人点穴了。点穴功夫向来都是江湖一大隐秘,很少有人会这门功夫。
学习这门功夫需要学习天干地支,子午流注,还要学习人体经络穴位,要必须请吃的明白哪个时辰,气血会在哪一条经脉,经过哪一个穴位,只要这样才能让点穴展现出效果。
林教头体内共有三处经脉受阻,也就是有三个穴位被点,分别在后颈,前喉,以及丹田。
后颈穴位让林教头不能动弹,丹田处的穴位使他不能调动体内真气,前喉穴位令他不能发出声音,正因如此,他直到死都没什么动静传出。”
费桐伯听闻这番分析,脸上露出忧色:“许公子,能否推断出杀人者是何实力?”
许夜顿了顿,回道:“如果我猜的不错,应当是真气圆满之境,并且距离先天亦不远矣,此人应当就是那个丁三郎了。”
胖仆人拿着油灯,听见这话却没感觉有些奇怪,他不是武者,根本就不懂先天是什么。
而费桐伯得到这个回答,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踉跄两步,几欲昏倒,还是在胖仆人的搀扶下,才站定了脚跟。
费桐伯眼里一片灰霾,毫无神采,他对于应付丁三郎,已没有一点信心。
真气圆满,这个境界的武者哪里是他能对付得了的,也难怪林教头死的这般无声无息。
他目光凄凉的看向自己女儿,喃喃道:
“看来今日是逃脱不掉了…”
费惋兮心里也满是绝望,她很清楚,如今林教头死了,面对这样一位真气圆满的武者,没有人再能是丁三郎的对手,
费府外虽站着一百多位训练有素的带甲士卒,可这些人面对一位真气圆满的武者,哪里有什么反抗之力?
见二人都非常绝望,许夜淡笑道:“费家主不必担心,我自会护你女儿周全。”
“你?”
费桐伯看着许夜,只是无奈一笑,他不认为许夜有能拦住丁三郎的手段。
这么年轻总不能也是真气圆满吧?
没有真气圆满的境界,如何能与丁三郎抗衡,难道就靠一张嘴吗?
若真的只是光靠一张嘴,那林教头的结局就是下场,之前林教头可是跟他吹嘘自己厉害的不行,挡住丁三郎只是微不足道之事。
可结果呢?
好歹也是江湖上的一代名人,结果却被人开膛破肚,死在这肮脏的马圈之中,关键是连自己的后门都没保住,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被江湖上的人给笑话死。
费桐伯想了想,他觉得若是就这样让如此年轻的一个人才送死,实在太过可惜,于是有气无力的劝道:
“许公子,你走吧,逃命去吧。”
他用惜才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缓声道:
“你还年轻,未来的成就很大,说不定还有成为先天武者的可能,你也不是费家人,若是因为这事搭在这里,太不值得了。”
费惋兮听着父亲的话,心里十分哀伤,面上露出解不开的忧愁,也跟着劝道:
“许公子,答应给你的钱,我们会一分不少的给你,但现在还请你回去罢。
那丁三郎实力强大,连林教头都死在了他手里,你更加不是那淫魔的对手了,现在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淫魔想要我的清白,任他拿去便好了,为了保全家族名声,大不了一死,仅此而已,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如今你正值青春年少,要真因为这件事而有所闪失,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你有很好的未来,没必要因为那点钱,或是道德仁义而以身犯险。”
听着二人的劝诫,许夜只是谈笑一声,反问道:“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们,我就不是真气圆满了?”
此言一出,无论是费桐伯还是费惋兮,两人都齐齐一愣,愕然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费桐伯瞪大眼睛,满是不可置信的结巴问道:
“你…你是…真气圆满?!”
费惋兮此刻也骇然的看着许夜,心里期盼着他的回答。
许夜淡淡点头:
“这个境界也不难,如何就不能是了?”
听到这个回答,费桐伯顿时激动起来,脚也不麻,腿也不软了,立马挣开了胖仆人的搀扶,仰起头,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高兴之下,他当即在心里暗道:
‘这小子也太装了!’
真气圆满也不难,这说的是人话吗?
什么叫真气圆满不难?
费桐伯年轻时也学过武,最是知晓这条路到底好不好走,他的评价是难如登天,就连日夜苦读所受的累,都不及练武的一半。
时至今日,他回想起以往那段练武的日子,浑身都止不住的不舒服起来。
当今武林,行走在江湖上的武者,可以说是众多,但大多数人其实也只是炼皮炼肉以及炼脏的境界,少有人能达到连炼髓,就更别提真气境了。
想要成为真气境武者,那不是努力就可以得来的,还需要海量的修行资源,那些价值千两的丹药,都不知道要吃繁几。
除此之外,还需要高明的武道功法,以及天赋,最后才是努力,想成为真气武者,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遥看天下群雄,武者如过江之鲫,不知繁几,可能越过龙门,成就真气境的,又有几人?
武道一途艰难如此,现在面前这年轻人却说真气圆满不难,这不是装逼是什么?
而一旁的费惋兮,此刻眼中也再度露出希望的光辉,她本以为是山重水复疑无路,却没想到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喜悦的同时,她心里却颇为吃惊,面前这许公子若是没说谎的话,如此年纪便成为真气圆满的境界,那真是太过离谱了。
她阅读过那么多史书典籍,就没记录过有这么年轻的真气圆满武者。
此刻,她脑中不免又浮现起了许夜那结实的胸膛,那被抱住的感觉,令她有了一丝迷恋。
许夜却不管这二人作何想,他缓缓转身,面向房屋的屋顶,漠然道:
“梁上君子,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一见了吧?”
这话让费桐伯与费惋兮摸不着头脑,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看出了对方此刻的疑惑,许公子在跟谁说话?
他们好奇的将目光看向屋顶,只有漆黑的一片夜,再无其他什么。
房顶上毫无动静,也无人应答,许夜淡笑起来,缓缓道:
“马上就要到明日了,再不出来,可就与你留下的书信时间对不上了。”
听到这话,费家父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许夜不是在胡乱言语,而是在喊丁三郎!
二人不免有些紧张,默默来到许夜身后,不安的看向那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屋顶,明明什么也没看到,可两人的心却跟着揪了起来。
夜空寂静,依旧没人应答,许夜也不着急,目光仿佛穿透了黑夜与屋顶的遮拦,直直落在一处前方一处地方。
莫约三息后,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几人面前的屋顶上,油灯透过来的微弱火光,将这人的身形照射出来,是一个矮小且有些佝偻之人。
正是之前那养马仆人!
第142章 全力一击
房顶,处在暗处的丁三郎,次鹅考听见许夜的第一句话,面色一变,心中惊疑不定:
“他发现我了?怎么可能?”
就算是林教头,身赋真气六脉的修为,同样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还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仅仅是十数招就将之拿下。
而这年轻人,修为明显不及林教头,加之他习练凝气敛息术多年,所藏之处肉眼也无法看见,这年轻人怎么可能真的发现他?
就算是先天武者,若不细心,他都有信心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躲藏,更何况眼前这年轻人了?
他对自己的隐匿之术有绝对细心,想要发现他,除非对方有先天中期以上的实力。
可眼前这年轻人能有先天实力吗?
显然不可能。
就算是落霞宗这样的顶级宗门,门内修行资源无数,五品丹药多如牛毛,顶级功法数不胜数,饶是如此,其门内那些天之骄子,能达到先天者者,少说也在六十岁以上。
当然。
如今落霞宗积累颇丰,底蕴深厚,如今年轻一辈中,能成就先天者,年龄定然会缩小,或许四十岁成就先天也说不定。
他对落霞颇有了解,里面的人也都认识些,可就是没听说过有眼前之人的名号,此人显然不是落霞宗的人。
此人年纪轻轻能成为真气武者,肯定有所依仗,可只要不是落霞宗的人,他便毫无畏惧。
一番细致分析下来。
丁三郎得出了一个结论 ,其实这年轻人根本就没发现他,方才所言,不过是想要将他给炸出来,不免在心中嗤笑一声:
“可笑,不过是一毛头小子,就算真将我炸出来了,又能如何?”
他心里刚现出这个想法,立马又听到那少年紧接着说了一句。
这一次。
丁三郎没再一动不动,他伏在房顶瓦片上,探出脑袋,朝下方的几人望去,迎面却看见那年轻人正饶有兴趣的打量他。
双方目光对视,持续了两秒。
在这短短的两秒时间里,丁三郎面色平缓,心里却犹如大海掀起波涛汹涌的巨浪,惊骇不已。
他脑中不停的闪现出一个念头来。
‘他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
以往他对那些王爷家的闺女实施侵犯,同样是提前通知,像王府这类地方,戒备比之现在的费家不知森严了多少倍。
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来形容,都毫不夸张,更甚至有那些武林高手的护卫,戒备只会更加严格。
就算是这样,他也凭借着自己矫健的轻功,以及这一手凝气敛息之术,出入王府,如入无人之境。
更是在众多高手的护卫下,无声无息的将王爷的小女,就在其闺房内肆意玩弄,随后了事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最后若不是他主动暴露行踪,嘲讽那王爷一顿,王府邀请的那些武林高手甚至都不知晓他曾来过。
这些年他在大周境内轮番作案,却让那些人毫无办法,靠的就是轻功与敛息之术。
可今天,他引以为傲的藏身之术,却被这样一个毛头小子给看破了,这丁三郎有些无法接受,索性直接站了起来,将身形暴露在后院众人的视线里。
“丁三郎!”
看着那屋顶上站立的矮小身影,费惋兮惊呼一声,不由自主的朝后退了两步,想要转身逃跑,却忽然意识到,她是跑不过此人的。
她借着胖仆人手里提着的油灯火光,打量着这让她惊慌之人,一想到此人要将她给玷污,她心里就止不住的惶恐不安起来。
此人实在是太过丑陋,她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采花大盗,竟是这般模样。
也难怪那些被玷污的女子从不说此人模样,要是将这人相貌说出来,只会更加丢脸。
费桐伯神色微变,他还以为许夜是自言自语,没想到是发现了丁三郎的踪迹,他从始至终都没发现那处地方竟藏着人。
‘好生了得的轻功!’
费桐伯暗暗吃惊,看着那熟悉的身影,他自责起来。
当初他本是一片好心,见此人流落街头魔,相貌丑陋,无活可做,却有一手养马之法,便将此人招入府中。
万万没想到却好心办了坏事儿,将这淫贼给招了进来。
正因如此,他女儿才会遭受这辱身之险。
这件事说来说去,还是怪他,若当时不发善心,或许这淫贼也不会瞧见他女儿,从而升起想要玷污他女儿的邪心。
胖仆人见屋顶上的矮小身影,此刻也知晓了此人就是杀害林教头的凶手,他也不禁有些惧怕起来。
这后院平日归他管理,他没少说这个新来的马夫,谁能料到这人竟是大名鼎鼎的采花大盗,对方要是报复起来,他肯定九死无生。
他就是一普通人,哪是这凶人的对手?
丁三郎却不曾看这几人,这三人于他而言,想要杀之不过是顺手的事,根本对他毫无危险。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的盯着下方的许夜,他微微皱眉,居高临下的质问道:
“小子,我这藏身之法,就是先天初期的武者都难发现,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费桐伯闻言,也看向许夜,心里颇为好奇。
林教头死的无声无息,现场也没多少打斗痕迹,说明林教头当时也没发现这淫贼,被偷袭而死。
而根据许夜所言,他的修为就比林教头高一截,是真气圆满的武者,可距离先天也还差一大截,到底是如何发现的这淫贼?
许夜淡淡一笑:
“你不就趴在瓦片上吗?很难发现?”
费桐伯却是不信这话,认为定是说辞,要真这么容易发现藏匿起来的丁三郎,那林教头也不至于死的这般憋屈了。
而同样的,丁三郎听闻许夜的回答后,自然也不相信。
他刚刚可是匍匐在房顶的另一侧,从马圈这里朝房顶看,有房顶遮拦视线,根本就看不到他,他猜测许夜肯定是用了某种秘法,只是不想说出来。
他冷笑一声:
“小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打的你说!”
费桐伯见丁三郎想要动手,立马大声一呼:
“来人!”
随着他这一声喉,原本守在宅内的仆人,甚至是费家供养的武者,纷纷抄起家伙来到了后院当中。
“叮叮叮…”
除此之外,一阵金属交击声,也由远到近,是身着甲胄,手持长枪或是弓弩的士卒,这些人来到后院,立马掰开了阵势。
也亏得费家家大业大,后院宽阔,这才能一口气容纳接近两百人。
丁三郎在屋顶上闲庭信步般的走了两步,望向下方对着自己的刀箭,面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咧嘴笑道:
“费桐伯,费老爷,你不会以为这些虾兵蟹将就能杀了我吧?”
费桐伯护着费惋兮站在人群后,一言不发,并未回答丁三郎这个问题,他并未想过这些人就能杀死丁三郎,只盼着能阻拦住这淫魔便好。
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天真。
这淫魔能轻松杀死林教头,就算是靠着偷袭,实力也至少是真气圆满之境了,普通人面对这样的武者,毫无还手之力。
可现在他除了这些家丁,以及郡守派来的百名士卒,他也拿不出其他有力手段了。
如今他唯一的希望,都寄托在许夜身上,只得在心中暗自祈祷:
‘只求许公子能拦下他罢!’
百名士卒是由一名百夫长率领,他身宽体胖,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浓眉大眼,不怒自威,经历过真枪实战的他,听不得丁三郎如此诋毁他与将士们的话,当即下令:
“放箭!”
“嗖嗖嗖…”
一时间,十多把弓弩的利箭,齐齐脱离弓弦,朝这房顶上的身影射去。
“来的好!”
面对朝自己射来的十多支箭矢,丁三郎自信一笑,也不闪躲,当即运起体内磅礴真气,向着这些射来的箭矢拍去。
磅礴的真气倾泻而出,将射来的箭矢瞬间拍碎,丁三郎负手而立,露出一副高人模样,只是他的相貌身高,与他此刻的气质全然不符,倒闲的颇为滑稽,他淡淡道:
“还有什么手段,都一并使出来罢。”
百夫长见他如此猖狂,当即怒喝一声:
“狂妄!”
他立马安排兵士继续弯弓搭箭,再次射击,不过却同样毫无建树,这些箭矢还未抵临丁三郎身边,就被他运起真气所拍成碎屑。
丁三郎看着下方士卒,颇为不屑道:
“若你们只有这点手段,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里。我劝你们还是尽快离开,若是再呆在这里,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是我跟费家的事,你们没必要为了这件事而白白送命。
丁某虽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但你们若是继续逗留,顺手将你们这些绊脚石一并清理干净,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百夫长见他如此猖獗,气得不行,却也无可奈何。
他手下的士卒已适应了最精良的武器,奈何对方修为太高,这些箭矢射出去起不了一点作用。
若是能有成千上百人一齐射箭,他倒是能让此人尝尝什么叫万箭穿心的滋味,可现在他手下也就只有十多位弓弩手,根本对此人造成不了伤害。
至于近战,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他们这些人虽身披重甲,能防刀御剑,却拦不住那可以透体的武者真气。
眼前的丁三郎虽然嚣张,却也有嚣张的资本,面对如此厉害的武者,他们这一百人就算全部战死,也不能对其造成多大伤害,只会白白送命。
面对丁三郎的威胁,为了保护手下的兵士,百夫长也只能无奈想费桐伯说道:
“费家主,不是我不帮你,如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们根本奈何不了他。若是继续待下去,恐怕大家都有性命之忧,我想…”
他话未说完,费桐伯便摆摆手道:“不必多说了,我能理解,你带着人马离开吧,别白白送了性命。”
“抱歉。”
百夫长拱手一礼,旋即吩咐士卒全部有序离开,一时间,现场就只剩下几十名费府的家仆,以及许夜几人。
这些家仆见了丁三郎的厉害,此刻不少人也面露胆颤,可他们与那些士卒不一样,他们是费家仆人,没有费桐伯的亲口命令,就算害怕也只能站在这里。
费桐伯看出了这些人的恐慌,无奈的摇摇头,他明白这些人在这里也没多少用处,只是平添几条性命,便对这些家仆道:
“你们不是他的对手,都离开吧,别送了性命。”
听了这句,一些本就不想白白送命的家仆,纷纷感谢起来费桐伯,随后立马飞也似的逃离了现场。
却也不乏有忠心之人,这些家仆虽跑了一部分,却依旧还留下了二十多人,其中有十多位武者,这些人抱着必死的决心,誓要保护费惋兮。
看着这些忠心之人,费桐伯感到有些欣慰,可还是不想这些人为此送了命,便劝着让这些人离开,不过这些人却毫不动摇。
见此一幕,费桐伯也没有再劝,只是在心里谋划,若是这些人皆死在费家,那他就给这些人的家人每家每户送五百两银子。
丁三郎却没管这些不走的家仆,这些人对他而言无关紧要,待会随手一掌便能清理干净,他将目光落到现场唯一的真气武者,许夜身上:
“小子,你还不逃命去,莫不是以为你有背景,我就不会杀你?”
许夜朝前两步,来到众人身前,淡淡地笑道:
“杀我?就凭你这臭鱼烂虾?我今日心情很不错,暂且还不想杀人,你且逃命去吧,如若还不走,那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见许夜模仿自己说话,丁三郎顿时勃然大怒,眼眸的火气几乎要喷射而出,他怒道:
“狂妄!小子,你以为有点实力背景就能为所欲为,不知天地为何物,老子今日就叫你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话落,丁三郎当即调动丹田所有真气,直接从屋顶飞身而下,蓄力一掌对着许夜当即轰出。
这一掌用了他九成真气,为的就是一击必杀!
强劲的掌风,令许夜身后的炼皮武者都感到心惊讶肉跳,胆颤不已,这要是挨上一掌,只怕连全尸都不会留下!
第143章 藏拙
“好强劲的掌风!”
费家供养的几名武者,看着丁三郎这强劲一掌,无不色变。
尽管他们已经做好了死在丁三郎手里的准备,可面对这仅是掌风就刮的他们脸庞生疼的一掌,心中还是又惊又恐。
这一掌的威力实在太大了。
他们就是离丁三郎两丈远,依旧能感知这一掌的威力,就算他们联手,也根本无从抵挡!
费桐伯见此一幕,不由面露惧色,见许夜还不躲开,立马提醒道:
“许小友,小心!”
费惋兮正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担忧,这丁三郎如此厉害,她也不知许夜是不是此人的对手,届时若真的不敌,她又该何去何从?
是任由那淫贼将她给非礼,从此留下污点,还是趁着尚有行动力时,自我了断,保住清白之身。
正思索着,她便见丁三郎猛然出手,那飞身而下,带着万钧之力的一击,还未至就已经压的她家中供养的武者睁不开眼,纷纷后退。
听着耳旁传来父亲的提醒声,她目光落在了许夜身上,却见他一动不动,依旧淡定站在原地,乌黑的发丝被掌风所吹的飘起。
见此一幕,费惋兮心下大惊,有心提醒许夜躲开,却也来不及了,只得眼睁睁看着丁三郎的攻击落下。
“砰!”
真气与先天元气相撞,发出一声巨响。
费惋兮被这声音吓的身子一颤,她下意识的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前方的状况,生怕许夜被丁三郎这一掌给当场击杀。
下一刻下一刻。
她却听自己父亲的声音想起:
“挡…挡住了!”
费桐伯不可思议的看着前方,眼里露出一抹兴奋,他本以为许夜会被这一掌给打退,却不曾想许夜仅仅是站在原地就拦下了丁三郎这近乎全力一击。
费家其余武者也吃惊的看着这一幕。
其中一位浓眉大眼的汉子,看着丁三郎吃力的模样,又看了看风轻云淡的许夜,他面上露出不解之色。
他是炼脏境武者,可此刻却看不懂许夜是如何拦下那威猛一击的,疑惑道:
“他都没动手,怎能挡住的这一击?”
他旁边站着一位身材不算粗壮的男人,此人乃是费家供养武者当中修为最高之人,是初入炼髓的武者,下一步就能成就真气,他见识又要多些,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轻声道:
“这是真气外放,真气乃至真气之上的武者,能直接调动体内真气外放体外,从而直接抵御外来攻击,可是…”
这话引起了炼脏境壮汉的好奇,他立马追问道:
“可是什么?”
炼髓男子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可是按理说…若双方是同一个境界,根本就不可能直接以真气外放的手段就挡住对手攻击,除非体内真气远超对手,才有可能做到。”
炼脏汉子闻言,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颇为吃惊地道:
“按你的意思,许公子体内的真气远远超丁三郎?”
炼髓男子点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得到这个肯定回答,浓眉大眼的壮汉微微瞪眼,吃惊不已:
“我观许公子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这么小的年纪就有了能与江湖之中大名鼎鼎的丁三郎相抗衡的实力,这他娘的怎么练的?
就算他从娘胎里开始练武,满打满算也不过才练了二十年,二十年就能有这般成就,开什么玩笑?”
精壮男子闻言,颇为无奈的笑了笑:
“我以前也不信这世上有人可以一步登天,认为努力大于一切,如今见了许公子我才明白,原来付出的那些辛苦与汗水,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
我至十岁开始练武,至今已二十七载有余。这二十七年来,我一刻都不敢懈怠,每日天不亮就早早起床,开始站桩练拳,一直练到晚上月亮正高,方才休息。
流了那么多汗,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的伤,到如今也不过练成了炼髓境而已,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还真是犹如飞鸟与游鱼,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他说完这番话,心气受到了严重严重打击,整个人呈现颓势。
壮汉见他这般消极,拍了拍他的肩膀,粗糙的面容上露出一抹释怀的微笑,宽慰道:
“兄弟,天才终究是少数,我们资质平平,若是不付出努力与汗水,在这个世道就是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至少咱们现在靠着自己的努力,能给家里妻儿老母吃上热饭,喝上热汤,在这冬天能穿上保暖的棉袄。
比起城外的那些难民,咱们的生活已经好太多了,别太消极了,你天赋比我高些,努努力是有机会成真气境的。
到了那时,就大不一样了,届时兄弟我还要仰仗你的威风了。”
精装男人看着还在对拼真气的两人,遥遥一叹,轻笑一声道:
“的确是这样,还是多加努力罢。”
就在两人谈论之时,在二人身后的费惋兮,此刻睁开了眼,朝前方看去,却见丁三郎面色涨红,十分吃力的推掌朝前,却不得寸进分毫。
她颇为惊异,没想到许夜竟挡住了丁三郎这看起来摧枯拉朽的一击,并且看这样子还不止是挡住了这么简单。
见此一幕,她心里一喜,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来。
许夜能如此轻松的挡住丁三郎,那就意味着许夜的实力必然在丁三郎之上
她虽不知许夜是如何在这个年纪就拥有如此实力的,但能拦住丁三郎,那就意味着她不用为自己的清白而担忧了。
“你这后生,竟学会了藏拙,你根本就不是初入真气境!”
丁三郎看着面前的许夜,咬牙切齿,一张粗糙黄黑的脸,此刻已经因为调用真气用力而憋的通红。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击随便就能将眼前这年轻人给一击必杀,却不想此人竟隐瞒了修为,不是说好的真气初期武者吗,怎的真气比他还雄厚?
许夜面上不见丝毫艰难之色,双手自然垂落,没什么动作,但面前就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使得丁三郎用尽手段也无法近他的身,他淡淡笑道:
“我什么时候藏拙了,从始至终我都没亲口承认过我是真气初期的武者,这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在你看来,我这个年纪,就算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真气初期武者,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这井底之蛙,坐井观天怎知天地之浩大,无奇不有?”
听了这番话,丁三郎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这些词是他刚刚才说过的,现在又被这年轻人拿来说他,叫他在其他人面前毫无脸面。
他心里一怒,当即调动体内剩余的真气,多使出了三分气力,想要攻破防御,将面前这年轻人给打倒。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丁三郎见许夜淡然的看着自己,不仅没有丝毫吃力之色,反而还打了个哈欠,似乎他的攻击对于这年轻人来说就是不痛不痒,无关紧要。
‘开什么玩笑,这人到底修的什么功法,就算是相同境界,这体内真气也不该比我高这么多吧?’
‘莫非这人是落霞某位长老隐瞒的亲儿子,不然哪来这么变态的功法?’
‘我都已经全力出手了,他还是般轻松,我还从未见过真气如此雄厚之人。’
丁三郎见自己施展手段不仅没有丝毫成效,自己体内的真气反而就要见底,立马就起了逃跑的心思。
一念及此,丁三郎双手一推,借助反震之力退回屋顶,他俯视许夜,喝道:
“小子,且看我这招!”
话音落下,他运起真气,隔空一掌猛然拍出,强劲真气形成一个透明掌印,足有三尺宽,看起来极为骇然。
许夜随手一掌打去,一道先天元气顺着手掌透体而出。
两股力量顿时撞在一起,只不过这一次却是连响声都没有,丁三郎打出的真气手印像是纸糊的一般,摧枯拉朽的便消失了个干净。
费桐伯再看向那房顶之上,却发现空无一物,顿时一惊:
“他人呢?”
其余人闻言,也发现了丁三郎不见了踪影,纷纷环顾四周,开始搜寻起来,生怕这人使用轻功悄无声息的搞偷袭。
费惋兮心里莫名紧张起来。
这丁三郎在江湖之中作恶多起,从来没有失手之时,她还真怕这人趁乱直接将他给掳走。
正当她惶惶不安时,却听许夜平静的声音响起:
“不必找了,他逃了。”
费惋兮朝许夜望去,就见他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的便腾空而起,朝这一个方向追去,速度奇快,一瞬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那炼髓的精壮男子见此,忍不住夸赞道:“好生厉害的轻功,我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浓眉大眼的壮汉好奇道:“许公子不仅修为高,连轻功也练的这么好,决计不是泛泛之辈,他究竟出自何门何派?”
费桐伯此刻也终于明白,他这次找人是找对了,以许夜目前的表现来看,其背后的势力定然空前绝后,就是不知究竟是上三宗的哪一宗。
反正五大门派是绝对不可能培养出这种天才的,也只有上三宗才有足够的修行资源,可供养出这类人物。
并且这上三宗之内,还可以拍出金羽宗,金羽宗早已没落,虽依旧占着上三宗之一的名号,可实际实力却早已大大削弱 不如以前。
近些年来,独领风骚的只有落霞一宗而已。
‘若许夜真是落霞宗,那还找什么京城大族,这不就是现成的大树吗?’
费桐伯看着自己女儿,心里不禁泛起了心思。
他寻求京城大族,以求费家安稳,可如今许夜这根大腿就在眼前,这年轻人不仅自身实力强大,背景定然也大有来头。
若是女儿能将许夜捆绑在费家,那费家定然可以如日中天,就算大周没了,也绝对能在乱世中偏居一隅,不受丝毫影响。
就是不知道许夜对他女儿有心思没有。
‘不行,这种好事是等不来的,必须要主动出击,方才有一丝胜算!’
思忖到此,费桐伯就来到费惋兮身旁。
费惋兮此刻正担忧着许夜是否能将丁三郎给追到,万一让丁三郎给逃掉,那此人日后必然会再次报复。
届时兴许就不是只夺她清白那般简单了。
费家让这人丢了面子,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江湖上肯定会谣传各种风言风语,最后丁三郎只会将这些账都算在费家头上,到时候整个费家说不定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费惋兮心里颇为焦急,却见费桐伯靠了过来,她也没多想,只是将目光放在许夜消息的地方,正当此时,她便听见父亲开口道:
“兮儿,你觉得许小友如何?”
闻言。
费惋兮愣了一下,扭头疑惑的看着自己父亲,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在这时问出这个问题,她还是乖乖回道:
“许公子相貌俊朗,气质阳刚,年纪轻轻就成了真气巅峰武者,可谓年轻有为,父亲为何忽然问这般话?”
费桐伯听着女儿的回答,心里顿时就有了几分猜想,毕竟他对自家女儿还是颇为了解的,平日少有对外人如此评价的,当即说道:
“我也觉得许小友颇为不错,他那日买了吃食送与街上的乞丐,后来又为那被人欺负的乞丐出头,能看出来他也是心地善良之辈。我看他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与你的年龄正好相合。”
听了这番话,费惋兮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父亲的心思,此刻她想着男子那结实的胸膛,俏脸顿时微微泛红,娇羞道:
“父亲,你说什么呢!”
费桐伯见她这父母模样,脸上立马露出和善笑容,他十分明白女儿的心思,这分明就是对许夜动了情,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他当即告诫道:
“兮儿,你要是真的喜欢,就勇敢的去追。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
像许夜这么优秀的男人,你若是不主动出击,是没有机会的。
咱们费家现在也急缺强有力的支持,京城那些大族看不看得起我们还两说,就算你真能嫁过去,到了那里也是给那些花花公子做妾。
许公子比那些京城少爷可强多了,若是你能嫁给他,我费家也能在这场风雨里平安下来。”
第144章 五万两!
听着费桐伯的话,费惋兮目光复杂。
她自然明白许夜是可遇不可求的良配,心里也有意向其靠拢,可男女之事,非她一人有意便能成了。
许夜年纪轻轻,成就超然,背后的红颜知己定然不少,光是那日与其一同上门的那位陆芝姑娘,她便自认有些比不过。
费家在这上阳郡虽是大家,可放在整个大周而言,不过是偏居一郡之地的不入流势力罢了。
像许夜这般青年才俊,比那些京城的大族强了不知多少倍,任何一位女子,都不可能放过这样一位如参天大树般的靠山。
她费惋兮在这上阳郡,的确可以称得上是才女,也有众多追求者,可也要看与谁比较。
若与那些王公贵族的小姐,亦或是三宗五门的天才女子比较,她的光辉就显得那般黯淡无光,就算她放下身段主动些,许公子也未必会看中她。
心里虽这般想着,可面对费桐伯的一番苦口婆心,费惋兮也只能点头道:
“我明白了,父亲。”
见她应下,费桐伯也不在劝说,女儿一向有自己的主见,但答应下来的事却不会推脱,他望着许夜消失的方向,心中坦途一片:
“那丁三郎轻功是在江湖上出了名的,也不知许小友能不能追上…”
…
时近子时。
天空如被幕布罩住,漆黑一片,不见五指。
上阳城的街道上,偶有两人组成的巡逻队,腰间挂着朴刀,手提着灯笼行走在街道上,除此之外,再无他人矗立。
“旺…旺…”
犬吠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这道犬吠声音就如同扔进湖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更多家犬的加入。
一时间,整个城北都笼罩在犬吠声下。
这异常情况立马引起街道巡逻队的警惕,霎时间,一盏盏灯笼绽放的火光,开始从城中各个地方,开始朝这城北移动。
“他奶奶的,还好老子的‘水上漂’已经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不然今日只怕就要栽到这了。”
丁三郎看着空无一物的背后,回过头来,紧绷的面容缓和了些。
他在屋顶上疾驰,一步跨出便飞跃两栋民房,这些狗叫声,正是他方才回头看后方时,一不小心踩碎了一片瓦导致的。
不过对此他却并不担心,只要那年轻人没有追来,就算城里的那些巡逻发现了他,也不能拿他怎样。
何况这些普通士卒根本就发现不了他。
他的轻功可以做到踏雪无痕,如同飞雁无声,配合敛息之法,在这漆黑的夜晚里,根本就没有人能发现他。
当初,除了那个年轻人外。
“这到底是哪里跑出来的怪物,这个年纪就能拥有如此浓厚的真气,真是奇哉怪也!”
丁三郎有些想不通,明明那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为何能直接用真气外放就挡住他的全力一击。
就算是真气巅峰武者,体内真气也不该浓厚到这种地步,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那小子总不能是先天武者吧?
这个想法只是刚一冒出来,就被丁三郎给否决了,如此年轻的先天武者,不止他没听说过,就连史书里也没记载过。
所以他肯定那年轻人不可能是先天武者,只是对方那一身浓厚的真气,却无法解释。
“管他的,如今能逃出来便好,倒是今晚在此失手,不知江湖上又要流传什么流言蜚语了。”
对于那年轻人身上的秘密,他丝毫不好奇,心里也没有升起一探究竟的想法。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如今他已是真气圆满之境,按照那双修功法的记载,他需要与一千个处子相合,才能成为先天武者。
如今他已经完成了一半的目标,只需要再完成剩下的一半,那时他就能成为货真价实的先天武者。
丁三郎在屋顶飞驰,速度奇快,很快便来到高大城墙前。
面对面前这将近二十米的高大城墙,他只是运起体内剩余的真气,便在墙上飞走,眨眼功夫就翻越了城墙来到城外。
丁三郎回首望着暗沉的城墙,暗恨道:
“小子,敢坏我好事,我就不信你一直住在费家,总有不在的一天,届时我定要让费家那个小贱人欲生欲死!”
一眼过后,丁三郎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现在他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名处子,以此恢复体内损耗的真气。
他打算接下来几日,都留在城里暗中观察,只要那姓许的小子一走,他就立马对费惋兮下手。
丁三郎刚走两步,在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便听前方不远传来一道声音:
“丁三郎,候你多时了。”
丁三郎定眼看去,却见前方雪地里的一棵树下,一道人影正倚靠在碗口大的树干上,面含笑容的看着他。
“是你!”
看清来人面孔,丁三郎脸色大变,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跑,此刻他再无保留,体内仅剩的一丝真气被他全部用在轻功上,速度飞快,立马将身后之人甩开。
饶是如此,丁三郎依旧不敢大意,一直朝前不断飞奔,心里早已骇到了极点。
“那小子到底是怎么追上来的?!”
这个疑问在他心里盘旋,久久得不到答案,明明他早已将许夜甩到了身后,也不见其追出来,却没想到这厮竟已在他的前路等他。
丁三郎一番思索,心里浮现出了一个答案:“难道那小子的轻功在我之上?!”
正当他飞奔之际,却忽然见前面早已矗立着一道身影,正是许夜。
见此一幕,丁三郎立马止住脚步,此刻他终于确定,对方的轻功的确在他之上。
“看来这厮是不想放过我了,可恶,以我如今的状态,跑也跑不掉,打又打不过…”
丁三郎当即冷静下来,思索一番,开口道:“朋友,当真要赶尽杀绝不可?”
许夜朝前迈出一步,脚落在铺满了积雪的地上,却并未陷下去,依旧立在雪面上,淡然道:
“我拿人钱财,自然要替人消灾。听江湖上的人说,你从未失手过,今日倒是列外。
所以我猜测你定然会怀恨在心,等我不在费家后,你将会再次行凶,你说我猜的对与不对?”
丁三郎目光一凛,他敏锐的注意到了许夜脚下的雪地,心中暗自吃惊,这正是轻功当中的至高境界,踏雪无痕!
‘连我都需要凝神静气才能进入踏雪无痕的境界,他却能谈笑间就能做到,这真的还是真气境吗?’
‘传言迈入先天后,人体会自动洗精伐髓,排除杂质,经脉运行畅通无阻,外加先天元气的加持,先天武者就算不使用轻功也能身轻如燕,好似飞羽,只需轻轻用力,就能与真气武者运转轻功别无二致。’
‘难道此人已经脱离了真气武者的范畴,成了先天?’
丁三郎越想越感到心惊肉跳,他不相信面前这人就是先天境,但是也不能排除,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连他都能靠着一本双修功法,从此走上人生巅峰,从一介布衣,仅是用了不到十年时间,就有了如今的成就。
那别人得到奇遇,少年英华,成就先天,也不是没有可能,至少他此刻已不敢断定对方不是先天武者了。
想到这里,丁三郎立马放低了姿态,不再盛气凌人,眼眉低垂,颇有一副卑躬屈膝的意思,他结合着许夜说的第一句话,开口道:
“小友,既然你也是拿人钱财消灾,不妨说说你得了费家多少钱。”
许夜一听,就立马明白了对方这是打算谈判。
这送上门的钱财岂有不赚的道理?
许夜对弈这种送上门的钱财,向来不会拒绝,当即伸出手掌,五指张开,却并未说话,丁三郎看得眉头一皱,试探性问道:
“五千两?”
许夜收回手掌,淡然道:
“让我看看你的诚意,若能令我满意,放过你也不是不可以,如若不然…”
他浑身先天元气翻涌,在体外激荡,瞬间将周身三米内的积雪冲击飞出,露出坚硬的土地,继续说道:
“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日。”
这话说的平淡无奇,并未刻意加重语气,可丁三郎听了这话,却丝毫不敢怠慢
如今体内真气已经耗尽,现在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所以丁三郎也不敢废话,搞什么讨价还价了,当即就拿出了最大诚意,开口道:
“小友放心,他费家给你五千两,那我就给你翻十倍!”
许夜眉头一挑,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他没想到丁三郎这个采花大盗竟这么有钱,开口就是五万两银子。
这个数可比他如今总的家底都多了。
若真有了这笔钱,那他哪里还需要为钱担忧,就算一路走走停停,好吃好喝,挥霍无度,都不可能将这么多钱花完,不过还是不动神色道:
“的确有点诚意,但不多,不过也不是不能放了你,不过…空口无凭,如何信你?”
丁三郎见许夜有缓和之意,心里的紧张当即放松了些,立马答道:
“此地距我藏宝之地不远,只有三十里路,且跟我走,带你拿钱。”
说完。
丁三郎率先在前面带起了路,他真气已经耗尽,已不能施展轻功,只能凭借脚力,一步一个脚印的踩在雪地里。
尽管真气圆满的脚力不错,走起来速度并不慢,可终归是要远远慢于轻功的。
许夜却不想耗费这么多时间,他身形高大,当即来到丁三郎身边,一把将至提在手里:
“走路太慢,你指个方向。”
丁三郎还以为许夜是要对他动手,当即骇的面无人色,整个人被提在空中,不断挣扎,想要挣脱束缚,却忽然听见许夜这句话,当即反应了过来,伸手指向一个方向:
“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有处绝壁,高百丈,中间有一天然山洞,我这段时间盗来的值钱玩意都在那里。”
有了方向,许夜当即运起先天元气,脚下一点,身形立马宛若飞燕,消失在原地,再落在地上已距离原地有百米距离。
被他提在手里的丁三郎,只觉自己忽然飞起来了似的,地面飞速远离自己,随后再次回到地面,仅是重复了三次这个过程,入眼的场景就已在树林里了。
丁三郎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向后看去,当看到之前站立的位置时,心里的震惊犹如滔滔长江之水,奔腾不息。
“这不太对吧,怎么一步就是百米距离,这还是轻功吗?”
他只觉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有违常理。
按理说,他所修行的‘水上漂’,这门功夫在轻功当中,就已经属于级别不低了,必然他也不会凭借这门功夫纵横江湖。
可就算是这门轻功,也只能做到一飞十多米的距离,就要落地重新借力。
可眼前这年轻人使的什么轻功,居然一飞就是上百米,这还是人吗?
丁三郎其实心里有了猜测 这个猜测在他心中越来越强烈,最后终于是没有忍住,在树梢上飞跃时,问了出来:
“小友,你是不是已经证得先天了?”
对于这个问题,许夜只是一笑,并未回答,继续赶路,只是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来到了山林当中。
丁三郎见许夜只是一笑,心里立马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娘的,我就知道是这样,也只有先天武者,并且修行顶级的轻功法门,才能做到一步百米!”
想到这里,丁三郎心里很是恐惧,但惧怕的同时,心里又升起了一丝庆幸。
他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服用怀里的那颗丹药,那是一枚能短时间增强自身功力的丹药,乃是七品丹药。
若当时他不服软,非要服用丹药拼死一搏,只怕刚刚在雪地里时,他就已经身首异处了,尸骨葬身于城外的野狼腹中。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先天武者,就算他自己也是真气圆满,距离先天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可这两个境界的武者,却完全不处于一个层次,相差甚远。
就算是十个真气圆满,也不够先天武者一只手打的。
片刻后。
经过一番跋涉,许夜停下了脚步,此刻站在一处悬崖峭壁的边上,向下就是百丈深渊。
第145章 丁三郎:人比人气死人
“啪嗒…”
许夜松开提着衣领的手,被提在半空的丁三郎,还未从许夜是先天境的消息里回过神来,直直跌在地上,以头抢地。
悬崖边覆满了积雪,丁三郎面部朝下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吃了满嘴冰雪。
“呸…呸…”
见许夜盯着自己,丁三郎立马将嘴里的冰鞋吐干净,心中不敢有丝毫怨气,小心翼翼的笑着道:
“前辈,就是这了,我藏的那些宝贝都在这面峭壁。”
对于丁三郎的称呼,许夜并未在意。
毕竟江湖上也就只有三种称呼,分别是蝼蚁,前辈,而在这两者之间,则是以名加上一个‘兄’字相称,比如王言,就叫言兄。
这丁三郎也算是个识时务的,猜到他的实力,立马就顺其自然改了称呼,连态度都变得恭敬许多,许夜也不想多刁难他,问道:
“具体位置在何处?”
这面绝壁虽说不高,只有百余丈,可胜在够宽,若漫无目的的搜寻,还要费些功夫。
见许夜问起,丁三郎不敢怠慢,立马来到绝壁边上,指着脚下一块凸出的石块道:
“前辈,顺着这块石头直直向下,莫约三十丈的距离,便有能容一人进入的山洞口子,我盗的那些东西就在其中。”
闻言,许夜也不给丁三郎反应的时间,一脚踹出。
“砰!”
丁三郎被踹的向前一扑他本就站在悬崖边上,这一扑就掉入下了百丈悬崖,近乎垂直下落,强烈的失重感令丁三郎面露恐惧。
他体内真气早已耗尽,这百丈悬崖于现在的他而言,就是催命符,掉下去只会摔成一摊肉泥。
‘姓许的不会要活将我摔死吧?’
丁三郎又惊又恐,在空中胡乱挣扎,欲调动体内真气,可体内的真气早已耗尽,用无可用。
‘不,我不想死!’
丁三郎眼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是真气圆满武者,距离先天境也只是差上临门一脚。
像他这样的人,要钱财有钱财,要实力有实力,生活优渥富足,只想好好活着享受这一切,对于死亡可谓是畏惧到了极点。
此时此刻,丁三郎也顾不得什么真气圆满武者的面子了,在空中坠落的同时,嘴里大喊大叫着:
“救命,救我!”
正当他绝望之时,一只无形大手忽然出现,将他整个人都抓在手里,下坠的势力顿时止住。
丁三郎只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柔软之物给包裹住了,也没了下坠之感,因恐惧而禁闭的双眸在此刻睁开一丝,见旁边峭壁没有继续朝后倒退,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得救了。”
见自己没了生命危险,丁三郎开始打量起包裹自己的柔软之物。
定睛一瞧,便看见一只由先天元气凝聚而成的大手,足足有两三丈之宽,将他整个人抓在掌心之中。
“内气化形,先天境的手段!”
丁三郎看得心里一惊,原本他还对许夜的实力有那么一丝怀疑,此刻见了这番手段,立马将那些怀疑通通给打消了。
下一秒。
丁三郎就见抓着自己的内气手掌缓缓抬起,他也跟着缓缓上升,随后停在了峭壁一处洞穴前,许夜的身影呈倒映形式出现在他眼里。
丁三郎心里门清,他知道是许夜将自己给踹下了悬崖,可他全然不敢提起这事,还得昧着良心感谢许夜的救命之恩,他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
可许夜就在当前,他哪里敢说出半句不敬的话来,只能将心里那些不愉快的情绪给强行压下,不敢表露分毫,恭恭敬敬的笑着道:
“多谢前辈…”
许夜轻轻点头,下一瞬,丁三郎就见握着他的先天元气手掌一转,将他给立了起来,随后将他送入山洞内,消失不见。
丁三郎活动了一番手脚,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感到心安,也不敢耽搁,两步走到许夜前边引路:
“这洞内线路复杂,前辈跟紧些。”
这山洞内的线路果真复杂,许夜跟在丁三郎身后,刚走几步,前方就出现了一个分岔路口。
丁三郎回首望了一眼,便走向了左边的通道,许夜也跟了上去。
他倒不担心此人设了什么陷阱,以他如今的实力,那些所谓的陷阱就形同虚设,对他造成不了半点伤害。
山洞狭窄曲折,足足走了半刻钟,两人才来到一处相对宽阔的溶洞里。
溶洞里漆黑如墨。
许夜目力早已远超常人多倍,饶是在这不见一点亮光的溶洞里,依旧能看见一些。
但丁三郎就完全看不见,他能走到这里,全是凭借记忆,从怀里摸索一番,拿出一只火折子,打开吸气一吹。
“呼…”
一缕小拇指大小的火苗,从火折子的尖端处窜了出来,微亮的火光瞬间将这处不大的溶洞给照亮了。
丁三郎来到一处墙角,几大口箱子正堆列在角落,不过箱子是闭合的,上了锁,却不知里面是何状况。
“前辈稍等。”
丁三郎蹲下身子,钥匙没在他身上,索性一把拿住铁锁,用力一扯。
“咔嚓…”
铁锁应声而断,紧接着丁三郎又将另外几口箱子的铁锁扯掉,将箱子给打开,呈现在许夜眼里。
许夜抬眼扫过,箱子里有金有银,亦有珍珠翡翠,在一口小些的箱子里,甚至还有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在微弱火光照耀下,泛起如月华般的冷光。
见许夜目光落在夜明珠上,丁三郎立马将这口小的箱子拿了起来,端在手里,送至许夜面前,介绍起来:
“前辈好眼力,这颗夜明珠是当初我在禹王府上拿来的,别看它小,这一颗夜明珠的价值,足以抵得上一万两白银!”
听着他的介绍,许夜微微点头。
丁三郎也是个会识眼色的,立马会了许夜的意,将宝箱放到许夜脚步,转而又将另外几口箱子搬了过来,放在许夜脚下,任由挑选。
许夜只是站着,目光下垂,将几口箱子里的东西扫了扫,除去一些品质好的白玉翡翠外,也没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不过这些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加起来,倒是有五万两这个数。
丁三郎可是说了要给十倍的价,许夜自然不会客气,淡淡道:
“将箱子合上吧。”
难道他看不上这些东西…丁三郎不禁在心里泛起嘀咕。
他还真的有些害怕许夜看不上这些东西,要是对方就只拿一颗夜明珠,那他的小命可就难保了,于是犹豫道:
“前辈…你就…不再挑些吗?”
许夜眉头一挑:“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这都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蛔虫,我哪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些丁三郎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却不敢说出来。
不过在听了许夜这番话后,他就明白了对方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看不上这些东西,反而是要将这些东西全都收入麾下。
‘这胃口可真大…’
丁三郎暗自嘲弄了一句,面上却不敢露痴丝毫的不舍以及不满意的神色,反而还兴高采烈的将箱子合上。
“把东西带上,我们出去。”
许夜吩咐一句,转头直接走了出去,留下丁三郎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多口箱子,就我一个人搬?算了,搬就搬吧,只要能活命,就是要干我,我也洗干净了翘沟子。’
丁三郎将箱子垒在一起,随后一齐将之抱起,朝着山洞外走,待来到洞口,便见许夜早已等候。
丁三郎抱着箱子,开口问道:“前辈,这么箱子,我一气也拿不上去,你先上去候着,容我多跑几次。”
“不必。”
许夜说完,朝着丁三郎以及他抱着的箱子隔空一抓,海量的先天元气顺着手臂涌出体外,立马在空中形成一只巨大化的元气手掌,将丁三郎与箱子都抓在其中。
许夜脚尖一点,整个人立马向上飞掠,中途仅是借力两次,便安稳的来到悬崖上边。
“前辈,你…”
丁三郎被元气手掌抓着,刚想叫许夜将他放下,却见许夜忽然朝来时方向飞去,而他则被元气手掌抓着,跟在许夜屁股后面。
‘这元气手掌只怕消耗不低,他这是打算将我抓着回到上阳郡?’
回去的路途上,丁三郎看着抓着自己的元气手掌,不由在心里猜测起来。
他虽不是先天武者,对先天的了解却一点不少,在他看来,像许夜这样的先天武者,定然是初入不久,体内元气有限。
而这处山洞到上阳郡可是有不短距离,这么远的情况下,许夜居然想直接带着他用轻功回到郡城,在他看来,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先不说许夜之前带他来山洞时,已消耗了不少先天元气,就单是这元气外放形成的巨大手掌,都在无时无刻的消耗元气,并且消耗比施展轻功都多。
如此大消耗的情况下,先天初期可遭不住,只怕赶一半的路程都做不到,更别提直接就这样回到上阳郡了。
‘哎…待会等他元气耗尽,多半还是要我来扛这些财宝箱子,真是苦也。’
丁三郎有些无奈,虽说他就不愿意做这些事,可现在却不是讲道理的时候,要是惹得这年轻人不高兴了,这荒郊野外的,多出一具尸体也丝毫不惹人眼。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丁三郎被元气手掌抓住,一动不能动,都开始有些犯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撑开眼皮,看向四周,只是片刻功夫,就确定着当前位置,他心里有些诧异:
“怎么回事?这路途都过了一半了,这小子的先天元气还没消耗干净吗?”
丁三郎很是不解,按照他的估算,此刻许夜体内的先天元气应该已经耗尽了才对,怎么现在这人还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
甚至这人还挑着树尖踩,这种看似飘逸的身法,往往需要消耗更多的内气,就许夜这先天初期的修为,能用这么久吗?
‘莫不是因为修炼功法的原因?’
丁三郎不由将这一现象归结为功法差异。
武林中是有那么几种功法,修成之后可以内力大增,体内积蓄的内力要比同境界修行其他功法的多。
这倒并不是很奇怪的事。
不过终归是先天初期的实力,就算体内元气要比一半的先天初期多,但在这种一边使用轻功,一边为持元气手掌的情况下,依旧坚持不到哪里去。
顶多就是多赶上那么五里路,距离郡城也还是有十里的距离,到时候他还是免不了做苦力活。
随着郡城越来越近,丁三郎很快就不淡定,直到上阳城出现在他眼前的一刹那,他直接瞪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前方高大的城墙,喃喃道:
“这…这对吗?”
他实在有些搞不明白,为什么许夜能直接带着他一口气回到了郡城,这么远的距离,哪里是先天初期的武者能办到的?
“这小子不会是先天中期的境界吧?”
丁三郎脑子里止不住的冒出这样的想法来,也只有这个说法,才能站得住脚,才能解释为什么许夜能将他一口气给提着回到郡城。
想到这,丁三朗看向前方已经越过城墙的许夜,不由的在心里感慨起来。
‘他娘的,这小子到底是吃了什么神仙妙药,才能在这么小的年龄成为先天中期的武者?’
‘想老子每日累死累活,日夜勤耕,修行至今也不过是真气圆满之境,距离先天起码还有好几年的时间。’
‘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
费府。
烛火将堂屋照的明亮,没一丝暗淡处。
此刻费家上上下下,所有直系全都聚集在堂屋里,令原本偌大的房间都显的有些拥挤了。
费家小辈望着屋外,忍不住担忧道:
“许公子已经离开有半个多时辰了,按理说早应该回来了才是,怎的现在还没归来,难不成已经遇害了?”
另外一个费家晚辈也开口道:
“那丁三郎纵横江湖多年,许公子冒然追上去,说不定就遭了那淫贼的道。万一许公子真的遭遇不测,我们也应该早做打算才是。”
费家旁支的一位长者,此刻抚着胡须道:
“我看我们应该做好转移的准备了,万一那丁三郎卷土重来,就凭我们目前的手段,根本挡不住他,到时候兮儿…”
第146章 惊吓
费桐伯听着一众费家人的提议,目露思索,也微微点头,认为言之有理,不过还是皱眉问道:
“大家说的我都知晓,可就算搬走,我们又能去到哪里?何况费家大部分产业都在上阳郡内,我们一走,就意味着这些东西要拱手让人。”
费家旁支的族老此刻抚须温温笑道:
“这点家业就算放弃也无妨,安全为重。有费侄儿在,就算失去也能复返,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听到这,费惋兮一对眸子紧盯着这位老者,开口问道:“那叔伯是要跟我们一同离开上阳郡吗?”
老人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摆摆头:
“我就不去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就留在这给你们看屋了,我量那丁三郎也不会对我怎样。”
闻言,费惋兮嘴角勾起,冷笑道:
“叔伯真是高风亮节,自己置身于危险中也要守住我费家基业。”
旁支族老却没听出费惋兮这话外之音,脸上还流露着笑意:
“高风亮节不敢当,我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罢。”
费惋兮见他不明自己的话外之意,还如此恬不知耻的将她的话当作夸奖,心里当时便一怒,面色冷了下来,也不再给这族老面子,冷道:
“叔伯是老糊涂了,还是故意装作不知,我这话说的是有些含蓄了,但你活了几十年,也应明白我这话外之音。”
老人本来还沉浸在自己这天衣无缝的计划当中。
他此刻很是开心,只待主家同意,他就可以带着旁支守在此处,然后联合其他势力将费家家产尽数吞没,从此之后,他这一脉旁支便能反客为主,再也不受主家的压制。
此刻听见费惋兮这番话,老人从欢喜中回过神来,只是他年轮已高,脑子转的慢,一时还真没听出费惋兮的话外之音,只是舍生取义的面容顿住了,诧异道:
“兮侄女,你这话何意?”
见老人似乎真的有些不太明白,费惋兮嗤笑一声,她本想给这族老留些面子,却不想此人蹬鼻子上脸,当即也不再客气:
“叔伯不就是想联合外人侵吞费家家业吗?何必要说的那般冠冕堂皇?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
就算你将那些家产争夺去了,没了我主家支撑,你觉得你凭什么守得住那些东西?就凭你们那张厚颜无耻的脸?!”
此言一出,费桐伯伸了伸手,张口欲言,可费惋兮已经将话挑明,他现在阻止也来不及了。
其余费家旁支此刻听见这话,顿时如遭雷击,他们也没想到这费惋兮竟如此厉害,仅是一瞬就明白了他们的计谋。
旁支族老此刻也明白了过来,合着方才这妮子说的那句不是在夸奖他,想明白这一点,老人心里没一丝被人识破计谋的羞耻,反而勃然怒道:
“兮侄女,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可是在为你的安全着想,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既然你听不得我的话,那我也不掺和你们这档子破事了。”
老人说着怒气冲冲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冷哼着一挥衣袖,转过身去,怨气冲天道:
“我们走!”
老人说完,率先迈步在两人搀扶下离开,原本人满为患的堂屋里,顿时便少了一大半人,只余下与主家的一些人。
看着有人想要上前劝解,费桐伯叹道:
“随他们去吧。”
他面上露出一抹无奈的可惜,心里却丝毫不同,早已乐开了花。
对于这些不服从管教,经常站出来与他唱反调的旁支,他早就想将这些人铲除费家了,只是碍于印象不好,这才一直忍耐。
却不曾想,这些人今日却主动送来机会,真是天助他也!
那些想要上前劝解的费家人听闻费桐伯这句话后,纷纷停下了脚步,矗立原地看着支脉的人慢慢走远。
而远去的旁支族老,此刻心里却有些忐忑,本来一息好几步的步伐,此时也变为了一息一步,缓慢至极,他心里想道:
“怎么回事,费桐伯还不来挽留我吗?要是再不挽留,我们可就真的走出费家大门了,难道他甘愿失去我们旁支?”
没一会。
一行人就来到了费府大门,老人看着前方的大门,回头一望,身后除了跟着他的旁支子弟,就再无他人。
有旁支的弟子,看着前方的费家大门,朝老人问道:
“族老,我们…要出去吗?”
闻言,老人当即凝视着这名子弟,当即怒斥道:
“你是傻子吗?我们不过是演戏,你还真的要出这扇大门?你可知道出去容易,进来多难?”
那年轻子弟被问的支支吾吾,满脸的慌乱与窘迫,却说不出话来,老人见状顿时失望至极。
这就是他们支脉的子弟,若所有支脉皆是如此蠢笨,那他们这些支脉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被主家的人扫地出门,流落街头。
老人叹息一声,喃喃道:
“哎…你们这些后辈,真是被保护得太好了,连我们如今的处境都看不清,还大言不惭要走出这扇朱门…你们可知一旦走出去,意味着什么?”
老人目光扫过这些后辈们,目光所及之处,那一张张年轻面孔无不低下头去,或看向一旁,无一人有胆气敢与之对视。
见此一幕,老人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心里哀然一片,轻轻地道:
“不曾想同是费氏一脉,别人如日中天,我们这一支却连与我对视的胆气都没有了,当真是令人失望啊…”
这时,一位看似木讷的年轻男子,来到人群最前边,试探性说道:
“那族老…我们现在回去吗?”
老人一亮,打量着这个木讷的男子,如今有了台阶下,他立马道:
“回去,现在就回!”
一些年轻人却感觉有些丢脸,跟在老人后面朝回走,嘴里止不住的小声嘀咕。
“刚跟主家的人说回来,现在又回去,脸都丢完了。”
“现在回去,只怕要被那群家伙嘲笑好久。族老不愧是族老,这脸皮我是自愧不如。”
“我不回去了,你们回去吧,我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老人耳朵微动,将这些蚊蝇之言听了进去,当即停下脚步,回头吼道:
“你们这些小辈懂个屁!”
他抬起手,有些生气的看着面前这些小辈,因生气而颤抖的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指着谁,目光扫视那些年轻面孔,最后放下手来,气的抖擞道:
“面子面子,你们这些小辈有屁的个面子,你们以为你们自己是谁?一无武道修为,二无半分官职在身,谁能瞧得起你们?”
老人气得不轻,说话间呼吸急促,不停喘着粗气,深吸两口气,平息了些怒气,继续扫视面前这些后辈道:
“你们之所以现在能耀武扬威,靠的是谁?还不是费家那些先贤的余荫,以及费桐伯的儿子!
若非费桐伯的儿子现任郡守,你们有什么资格整日花天酒地?你们要是有费侄儿半点的出息,我也不至于在这里倚老卖老!”
这番话却引起了一些小辈的不满,有人低着头,在人群中嘀咕道:
“既然我们是靠费家主的儿子,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得罪费家主?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咱们只要顺着主家的人,月月都有银拿,要是把主家的人惹毛了,我们还能有什么?”
老人听见这话,顿时气的浑身颤抖起来,他怒道:
“说你们蠢,你们还不承认,以为自己有多聪明。若非老头子我经常在费桐伯面前作妖,你们还想要银子,要个狗屎!
你们以为费桐伯对你们有多少感情?他巴不得将你们这些累赘铲除费家,让你们自生自灭。
形势严峻如此,你等不思安危,还在此想着那些花天酒地的生活,真是无可救药了!”
面对老人的歇斯底里,年轻后辈们虽低着头,心里却丝毫不以为意,只觉得这老人啰里吧嗦,很是烦人。
若非此人是族老,他们早就动手让其闭嘴了。
老人浑浊的眼神扫过这些后辈的眼眸,见这些人眼里满是轻浮,对他的话丝毫不放在心上,心里的火气当时就泄了。
他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好在旁边有人搀扶着,这才没有跌倒在地,他有气无力道:
“送我回屋吧…”
他不想再管这些小辈了,对于这群人早已失望透顶,或许任这些人自生自灭,才是最好的结果。
而此刻的堂屋里。
见旁支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后,费桐伯这才对费惋兮道:
“兮儿,那些旁支的人虽说目的不纯,可说的那些话也并非没有道理,我们应早做打算才是。
许公子追去这么久也不曾回来,说不得是因为年轻小,对江湖不太了解,已经中了计,栽倒在了那淫贼的手里。
我们若继续等待下去,万一等来的不是许公子而是那淫贼,那我们费家就完了。以那淫贼在江湖里留下的风评,只怕不会放过我们。”
费惋兮点头道:“我们的确该早做打算,不过我们要是走了,这里的家产只怕分分钟就要被瓜分殆尽。”
费桐伯摇头:“非也,我让你哥书信一封,给上阳郡的郡守,叫他派兵把看府邸家产,便可高枕无忧。”
费惋兮皱眉道:“上阳郡守会同意?”
费桐伯摸了摸下巴处的长白胡须,微微笑道:
“我们对外宣称你被许公子看中,面对真气圆满武者,他不答应也得答应,除非他也能邀到真气圆满的武者。
不过这上阳郡守跟脚也不深厚,料他也没那个能耐能邀请到像许公子这样的高手。至少在许公子身死的消息传播出来前,我们在此的家产可安然无忧。”
费惋兮略作思索,便点头答应下来。
这是当前唯一的办法了,虽说会影响她的名声,但为了费家的安危,她一人之名不要又有何妨?
“哎…也不知许公子能不能回来…”
费桐伯叹息一声,抬眼朝外面看去,夜空漆黑,不见星月,宛若一大片深渊。
正当此时。
费桐伯却僵在原地,丝毫不敢眨眼,他嘴唇攒动:
“这…这是…”
费惋兮见费桐伯这副模样,也立马朝屋外看去,却见两道人影正站在一处屋顶之上,由于夜里漆黑,她却看不清这两人面容。
她瞳孔一缩,心脏扑腾扑腾的跳动,在第一时间就紧张了起来,平稳的呼吸立时就乱了。
这二人是谁?
这个问题一直缠绕在费惋兮的心里,令她不自觉的紧握拳头,全身绷紧。
她在害怕。
害怕来人是那大名鼎鼎的淫魔丁三郎,若真是这淫魔,那她今日便在劫难逃了。
不止如此。
只怕这淫魔还会将之前的事怀恨在心,等会定然会一并发泄在她的身上!
江湖上传言,那王府的小姐,因为王府招募了多位实力高强的武者,将丁三郎弄得狼狈不堪。
最后那王府小姐被人发现时,衣着不整,整个人都精神失常,得了疯病,整日疯疯癫癫,见人便大喊大叫。
费惋兮每每想到这则传言,心里就止不住的恐惧害怕起来。
正当她与费桐伯担忧之时,那屋顶上的人却轻飘飘的落到了院内,熟悉的声音在两人耳旁响起:
“让二位久等了。”
费桐伯闻言,虽依旧不能看清那人影面容,脸上却已经笑了起来,立马迎了上去,兴道:
“原来是许小友,吓煞我也。”
费惋兮听到这则声音,紧绷的神情在第一时间便软了下来,整个人轻松自然不少,也施施然的朝许夜走过去:
“许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两人刚上前,就看到了许夜身后的丁三郎,顿时都被吓了一跳,费惋兮捂着嘴,惊恐地道:
“他怎么也回来了!”
在费惋兮的理解里,许夜能平安归来,那丁三郎就不可能再回来,更不会像这样平安无事,毫无伤痕的出现在她面前!
费桐伯也是被吓的变了面色,立马将费惋兮护到身后,警惕的看着丁三郎:
“许小友,这是怎么回事?”
见丁三郎毫发无损的模样,费桐伯心里止不住冒出了一个最坏的想法。
“许小友莫非与这淫贼达成了合作!”
第147章 按摩
丁三郎的出现,顿时让现场气氛为之一紧,无论是费桐伯、费惋兮,亦或是主家其他子弟,此刻见丁三郎将木箱放下,皆露惧色。
见众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还朝自己露出警惕之色,许夜轻笑:
“诸位莫要误会,此人为我所俘,并无危险。”
听闻此言,费桐伯脸上的警惕这才散去,心中很是高兴。
他并不怀疑许夜的话,无论是许夜,亦或是丁三郎,皆是真气圆满武者,都不是费家能对付的。
对方若真有异心,也无需言语欺诈,只需使用武力,压服他们便可,届时面对性命危险,对于许夜的话,他们自然是莫敢不从。
而许夜并未这样做,这边说明,露出一抹笑意来,询问道:
“许小友此去颇久,想来已经疲惫,是否需要我安排住处,且先休息一番?”
“不必了。”
见许夜拒绝了自己的提议,费桐伯也不感到尴尬,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那许小友不妨去按摩放松片刻,稍后便有好酒好菜招待。”
他知晓武者饭量极大,尤其是境界高的武者,一顿饭所能吃下去的东西,非常人能理解。
他可不信许夜能用言语感化丁三郎,让这纵横江湖多年,作恶多起的淫贼心甘情愿的回来,还一直露出讨好似的笑容,从未停止。
此刻,费桐伯已经脑补出了许夜与丁三郎大战的画面了。
在一片雪地密林之中,两道人影相互交错,真气纵横,剑气横飞,不时有粗大树木被剑气所斩,轰然倾倒在雪地里,最后许夜技高一筹,拿下了丁三郎这淫贼。
费桐伯虽不是真气境武者,却知晓武者之间的战斗极耗真气跟体力,一番大战下来肯定早就饿了。
见费桐伯等着自己的答案,许夜轻声回道:“按摩放松可以,饭菜就不必备了。”
闻言,费桐伯立马亲自带路,将许夜引至一间奢华房间,里面红烛燃的雀跃,将房间给照亮,里面的布局五品一一呈现。
许夜刚入房间,便觉空气中有一股淡淡异香。
入眼是如同黄金般的桌子椅子,其上摆放着通体翠绿的茶盏,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丹青妙笔,栩栩如生,格外传神。
费桐伯转过头来,对许夜说道:
“许小友,你先去床上躺着吧,马上就会有人来给你按摩放松。”
许夜微微点头,迈步走入了房间当中,费桐伯则转身离开了。
“蚕丝羽绒被,还真是奢侈。”
看着床上干净整洁的被子,许夜不由感叹着这费家生活的奢靡。
这还仅仅是郡守之家,其他更大一介的官员,生活得奢靡成什么样子,一般人根本就想象不到。
而就在这上阳城的城门外,现如今却有数千上万名百姓,连喝一口热水,穿一件暖衣都做不到。
“有多大能力,做多大的事。以往我不过是山林里一村夫,每日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还有照顾他人的心思。
如今我已是先天圆满武者,既已来到了这山巅之上,倒也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如此想着,许夜已躺在了床上,这蚕丝羽绒的被子垫在下面,触感松软。
他从平山县出发,一直到赶路至此,还没好好松懈休息,如今可以按摩放松,自然想享受一番。
房间外。
费惋兮见费桐伯从房间走出来,瞥了一眼正站在走廊的丁三郎,来到费桐伯跟前问道:
“许公子可说了丁三郎如何处理?”
费桐伯看了一眼无所事事的丁三郎,缓缓摇头:“许小友并未说要处置此人,不过…他既然敢将此人随意放置,定然留了后手。”
闻言,费惋兮点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叫来两位炼脏境武者,将丁三郎严加看守,才对费桐伯提醒一句:
“父亲,许公子实力非凡,劳苦功高,你可千万不要怠慢了他。”
费桐伯得意一笑:“放心吧,此时我自有分寸。我已叫了春娇与秋月,让她们两好生服侍许小友。”
“春娇秋月?”
费惋兮愣了一下。
这两个丫鬟,是她当初从难民堆里捡回来的。
当时瞧着这两丫头穿的破破烂烂,脸上满是污渍,脏兮兮的,却不想来了府上后,没过两月,这两丫头就渐渐有了几分姿色。
如今更是落落大方,秀色可餐,是费府出了名的两位美人。
府邸之中,不知多少旁支子弟,来向她讨要过这两个丫头,不过都被她拒绝了。
在她看来,府邸之中的那些旁系子弟,一个个整日游手好闲,好逸恶劳,没一个有半点能耐,只知整日花天酒地,无所事事。
若将两丫头交给这些人,只会被活活糟蹋,没有任何作用。
她之所以一直保留着这两丫头的清白,就是想的有朝一日,能用这两丫头的容貌,给费家换取一份厚重的保障。
原本她是打算进京时,将这两个丫头带上,以求靠此换来费府接下来的安稳,不沦为朝局那些人的牺牲品。
如今看来,倒无须那般麻烦了。
相较于京城那些大人物,现在这近处的许夜,反而更加可靠。
若是这两丫头能让许夜满意,从而换取对方的好感,加强对方与费家的关系,那已然是赚了。
费桐伯点头道:
“没错,就是春娇与秋月,我知这两丫头是你的宝贝疙瘩,所以我现在想问问你,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现在那两丫头正在房门外,若你不同意,我可以叫她们回去,另换他人。若你没有意见,那我就叫人让那两个丫头进去了。”
费惋兮自然不会拒绝。
她一直好生养着这两丫头的本来目的,也是为了关键时刻,能用这两丫头给家族换取利益。
如今大好机会就在面前,她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当即摇摇头道:
“但凭父亲做主,小女别无二话。”
与此同时。
房间外。
两位身材婀娜的女子,外边披着一件雪白的毛茸茸披风,里面却穿着极为清凉,是夏季特有的低胸罗裙,隐约可见将那深不见底的似雪沟壑。
她俩正是春娇与秋月。
由于两人是孪生姐妹,模样颇为相似,此刻身着一致,加之头发皆是扎在脑后,不细细辨认,还瞧不出这二人的差别。
“姐,我们今日难道真的要…”
秋月面色稍显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接到费桐伯的这种命令,居然要让她们姐妹两都服侍同一个男人。
这离谱的要求令她很是不安。
春娇与秋月一样大,但作为姐姐的她,便显得成熟不少,与秋月的心慌相比,她面上平淡宁静,宛若雪山之巅的雪莲,淡淡地道:
“秋月,从进入费府的那一刻,你就应该明白,我们的身体就已经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费家。
当年若不是小姐,我们要么饿死在荒野,要么被人贩卖至偏僻之地,为奴为婢,或者被人卖至青楼,失了自由,终日任人淫弄。
这些年,我们吃费府的,穿费府的,用费府的,不知耗费多少银两,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既然我们受了费府好处,自然需要奉还。”
秋月面露难色,小声地道:“姐,这些道理我都懂,可一来就让我俩服侍同一人,我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见她心里很是慌乱,春娇开口宽慰道:“不必紧张,我们迟早是要走这一步的,待会我来主动,你帮我便好。”
闻言,秋月面上的愁容少了些,左右环视,见周围毫无人迹,她这才凑到春娇身旁,轻声嘀咕道:
“姐,听说咱们今日服侍的是一个真气圆满武者,你知道吗?”
春娇点点头,她虽常年都在府邸外,看管费家的那些家业,直到刚刚才会召回家中,但这点消息还是清楚的。
见姐姐点头,秋月这才愁道:
“姐,听说练武很是不容易,一般而言,能有真气境修为的武者,至少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了,这真气圆满武者,那岂不是六七十岁了啊?
这个年龄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子老人味,你知道的,我向来对这味道很是敏感,我怕我闻到那股味就呕吐出来,得罪了这位贵客。”
闻言,春娇脸上的淡然有了变化,目光凝重,审视着秋月,极为认真地道:
“秋月,你平日闹腾也就算了,今日事关重大,你可千万别出了岔子,否则我们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之前没有费府,我们的日子是怎样的你应该清楚,可以说连吃顿包饭都难如登天,难道你还想出去到大街上乞讨吗?”
见自己姐姐如此重视,秋月也收起了玩闹的心思,连连摆手,低声道:
“你放心,姐,今晚就算那人是个七十岁的老头,模样难看至极,我也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让你跟小姐他们为难。”
春娇这才点头 收回了审视的目光。
这时,一位侍女由远及近,脚步匆匆的来到两女面前,在春娇与秋月诧异的目光中,开口道:
“小姐说了,让你们进去。”
春娇点头道:“我知晓了,还劳请你转告小姐,我等定不会让小姐失望的。”
这传话的侍女闻言,点头应道:
“放心 ,你的话我定然会一字不差的转告给小姐,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一句。里面那人,小姐跟老爷特别重视,你们小心些,切莫得罪了那人,否则后果几位严重。”
春娇正色道:“多谢提醒。”
传话侍女任务完成,便转身离开了,春娇目睹这人走远,这才收回目光,给秋月投去一个眼神,两人一齐走入房间当中。
房间奢华,但两女却毫不惊讶,她俩对于这样的奢侈房间早已见怪不怪了,秋月目光越过黄金般的木桌,看向了那一张大床上。
透过窗帘,她能看见一位身着玄色衣服的人,正趴在蓬松的床上,陷入柔软的蚕丝羽绒被里,看不清面容。
‘忍住,一定要忍住,你行的,秋月!’
秋月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做好心里建设,控制着自己面上的神情,以免自己看到那床上之人的面孔时,面上浮现出让人不悦的神情。
春娇看似面色平静,毫不在意,其实心里依旧有些不适。
服侍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不只是秋月会恶心,她这个当姐姐的同样会心生厌恶,可为了能继续呆在费家,她也只能懂事的将心里的情绪压下去。
秋月迈着杏步,来到床边,当看到床上之人那乌黑茂密的秀发时,眼里露出不解之色,想道:
“真是奇怪,这人怎的一头乌黑的秀发?”
她感到很奇怪。
按理说,这人武功这么高,年龄肯定很大,就算头发没有全白,再怎样也该有花白的发丝夹在其中,而眼前这人却一头秀发酷似年轻小伙。
难不成是此人修炼的功法问题?
秋月这些年呆在费家,眼界早就有了质的提升,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乡野村姑了,她知晓有的功法有返老还童的效,这并不是什么奇事 。
春娇轻启朱唇:
“这位大哥,我们是来给您放松的。”
被子里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
“来吧。”
闻言,春娇与秋月对视一眼,两人面上皆是凛然之色。
“哗…”
两件披风先后坠落在油光发亮的木质地板上,两道穿着轻薄凉爽的人影,缓步坐在了床上。
春娇一咬牙,率先将身上仅存的罗裙退去,露出雪白细腻的肌肤,她动作轻柔,坐到了趴着的许夜身上。
秋月有样学样,咬咬牙,也将身上仅剩下的罗裙给退了下去,昏黄的灯光照耀下,纱帐对外露出一具凹凸有致的身形。
许夜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曾抬起头瞧床上的两位女子,正准备享受按摩,却忽然感觉有人坐在了自己背上。
‘什么情况,不是按摩吗?’
许夜心下诧异,有些摸不清这两位女子是什么路数,不是按摩吗,坐在他身上干什么?
心中虽疑,许夜也没有直接制止这二人的行为 ,他揣测这应该是什么特殊的按摩手法。
不过紧接着,许夜便感觉另一人也坐在了他身上,心里暗道:
“这…是按摩吧?”
第148章 误会
“你们不是在按…”
察觉不对劲,许夜抬起头来,回首一望,待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儿时,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不是,按摩你把衣服脱这么干净作甚?
春娇坐在许夜背上,盘在脑后的秀发,发簪早已被抽出,长发及腰,如瀑般垂直披散着,烛光绽放的灯光,映衬得出她温润如玉的胴体。
她听见许夜的声音,第一时间便停止了想去解腰带的手,看着许夜的面容,登时愣了一下,下一瞬,她回过神来,自觉有些失态,轻启朱唇:
“公…公子…奴婢正是在给你按摩…”
许夜眉头一挑,眸光扫过两人,这目光令春娇与秋月齐齐低头,抬手环抱住胸口,他问到:
“那你们脱衣服作甚?”
听闻此话,春娇一时哑口无言。
在她的印象里,这些武者哪个不是风流成性之辈,眼前这公子居然问出这样的话来,是当真不知她们何意,还是故意戏耍她们?
秋月始终不曾开口,先前是心里紧张,现在则是被许夜所吸引,她虽低垂着头,余光却止不住打量着男子的面庞。
‘传言真气境的武者不都是半老头子吗?这人怎么这般年轻,看着也就与我一般大,相貌还颇为俊秀,若真要舍身于此人,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春娇却不知妹妹的小心思,此刻她虽惊讶于许夜年轻的容貌,可到底是光裸裸的羞涩感更多些。
她紧紧抱着自己胸口,将两只白嫩给护在手臂之下,只露出那波澜的轮廓,颇为羞涩的回道:
“公子,老爷说了,叫我等好生服侍你,你放心,我们都是处子,找郎中瞧过,干净的,没病。”
秋月也羞答答滴附和道:“公子…我们受老爷吩咐,还有小姐点头,还望公子不要拒绝。”
听闻此言,许夜顿时黑了脸,合着这是费桐伯与费惋兮的意思,这两人把他当什么人了,他许夜是那种人吗?
“既然是费家主的意思,那我也不好推辞了,来吧,让我看看你们的手法。”
许夜当即再次趴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春娇与秋月见此,两人对视一眼,旋即一点头,开始使出学习依旧的手法。
竖日。
天空放晴,东方既白,日头的暖光隐隐从地平线上升起。
费桐伯早早派人到房门前等候,待许夜从屋中出来,待将之接引至堂屋,费桐伯挤眉弄眼,似有深意的问道:
“许小友,昨夜可还满意?”
许夜点头道:“费家主的待客之道果真非比寻常,在下十分满意。”
闻言,费桐伯露出笑意:“许小友满意便好,满意便好。”
嘴上说着,费桐伯感叹不已。
其实今早他就接到了仆人传来的消息,根据仆人所言,昨夜那许夜睡的那个房间,那女子的哼叫声可是足足响到了后半夜。
如此耐力,不由让他都心生钦佩。
他年轻时也曾尝试过一夜御两女,但半时辰便是他的极限了,可许夜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他根本没法想象,这得有多厉害。
‘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轻人的体力就是好,若女儿真的嫁给了他,往后的日子要享福了。’
与此同时。
费惋兮则带人来到了许夜住过的房间,同时还带着两名贴身侍女。
她早在第一时间,便听闻了费桐伯的传话,于是带着人来给房中的两女治疗伤势。
毕竟听仆人说,春娇与秋月可是足足哼到了下半夜,期间足足两个时辰都没停过,这么长的时间,就是再厉害的女子都撑不住了。
其实当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也十分吃惊,她长这么大,自然也对男女之事有所了解
毕竟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费府书房当中收藏的书籍数不胜数,大到治国方略,小到人物传记,应有尽有,其中不乏有特殊的一些禁书。
她平日无事,除了看那些诗词史记,还有就是偷偷看了一些费桐伯禁止她看的书。
她明白在这种事上,一般的男子能坚持一刻钟就算不错了,厉害些的兴许能坚持半个时辰。
可两个时辰的时间,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嗓子都要叫哑了吧?
‘两个时辰,这还是人吗?’
怀揣着一抹忐忑与好奇,费惋兮来到了房门前,轻轻一推。
房门并未发出吱呀的摩擦音,这源于设计这座房间的工匠的巧思,以及平日里仆人的维护,费惋兮带着两名侍女走入其中。
她抬眼便瞧见了房内那张大床上,此刻露出在被子外的两团披散的秀发,不由在心底感叹道:
‘春娇与秋月明日天亮便起,十年来一直如此,早已成了习惯,从未变过,就算头晚再晚睡觉,第二天照样如此。
可今日两人却头一次破了这个习惯,现在日头都已出现,两人还未起来,甚至依旧在熟睡当中,昨夜是有多累?’
本来费惋兮对于男女之事还有所期待,可现在看到床上躺着的春娇与秋月后,心里却不自觉的升起一抹恐慌,有些害怕这种事了。
她不敢想象,要是昨夜被如此对待的是她,那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看着床上两人沉睡的模样,费惋兮颇为心疼,吩咐身后的两位侍女:
“雏菊,海棠,快将药膏拿出来。”
被叫到的雏菊与海棠,连忙将早已备好的东西给拿了出来,此刻看着床上的春娇与秋月,两侍女眼里也露出一抹怜惜之色。
她们是费惋兮的贴身丫鬟,平日是不会参与到接待来府客人的事情当中,她们只负责费惋兮的起居生活。
作为费惋兮的贴身侍女,她们至今也一直是处子之身,可这并不代表着她俩就傻傻的什么也不知晓。
相反,由于经常与府中其他丫鬟打交道,她俩对于男女之事懂的还比费惋兮这位费家小姐多些。
平日里,府中其他丫鬟,每每干了那羞耻之事后,还要拿出来与她们这些丫鬟议论,这一来二去,两人自然就懂了很多东西。
她们知晓男子干这种事时,一般一刻钟到两刻钟,都属于正常时间,可超过这个时间,那便属于天赋异禀了。
她俩在府中结交的那些丫鬟,每每谈及此事,都恨不得被男子揉拧一个时辰,可那也只是说说罢了。
毕竟没有哪个男子能有这般雄风。
可现在,两个时辰的奇迹,却出现在了她俩面前,这让两人既震惊又害怕,两个时辰,真的不会坏掉吗?
春娇正处于熟睡当中,隐隐约约却听见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有脚步声,有人的说话声,她感到诧异,于是微微抬动眼皮,吃力的尝试几次后,总算是睁开了眼。
入眼是一片明亮,房间内并不昏暗了,只是略微推测,春娇就知晓这是天亮了,并且日头都应该快要出来。
她心下一惊,连忙就要起来。
毕竟她向来都是天刚刚亮,就起了床,十年来从未变过,并且服侍许公子这件事了了,她还得赶着向小姐禀报。
如今却已是这个时辰了,她还没起来,这要是被小姐知道她与妹妹在睡懒觉,这是要被责罚的。
以她与小姐之间的关系,也许没什么真的责罚落到身上,但至少被说教两句是免不了的。
“别动。”
春娇正欲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却听床边忽然传来一道极其熟悉的声音。
她幽幽望去,却见费惋兮正站在床边,身后还跟着两个贴身侍女 。
见此一幕,春娇只觉脑中嗡的一下,有些转不过来了,心里骇到不行,慌张地道:
“小姐。”
见她立马就要起来行礼,费惋兮心疼她的遭遇,立马道:
“不必行礼。”
春娇正手忙脚乱,刚掀开被子,路痴身上穿着的那件薄薄的低胸罗裙,便听见费惋兮这么一说,动作立马一僵,跪坐在床上,心里不由的担忧起来。
她怕费惋兮惩罚她睡懒觉的行为,毕竟以往的这个时候,她早就该出了费府的大门,去费家在城中的那些产业做事去了。
费惋兮对于这二女颇为了解,仅是看了春娇的面色一眼 ,她就明白了对方现在是在想什么,语气和善道:
“你不用担心,我并非来责怪你的。昨日你与秋月劳累了,我特意拿来药膏给你们。”
闻言,春娇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下去,立马谢道:
“多谢小姐厚爱。”
此刻,秋月听见动静,也睁开了眼睛,瞧见是费惋兮亲自过来了,眼里顿时露出战战兢兢的神情,慌乱地道:
“小…小姐…”
春娇怕她失态,立马伸手扯住了秋月的衣袖:
“你这般咋咋咧咧的,成何体统?小姐不是来怪罪我们的,你莫要害怕。”
听了春娇这一言,秋月这才明白过来,眼里的慌乱消了下去,见状,春娇松开了扯着秋月袖子的手,看向费惋兮,小心地道:
“小姐,城中的那些事…”
她话没说完,费惋兮便淡淡一笑道:
“你不必担心,昨夜我就已经安排了其他人接手,你只管放心休息便好。”
说着,费惋兮吩咐起身后的两名侍女:“雏菊,海棠,将药膏跟鸡汤放下。”
费惋兮最后嘱咐了一句,这便带着人离开了房间,顺带还将房门给关上了。
”砰…”
随着房门关闭,秋月看着桌上的餐盒以及那一盒药膏,有些诧异地道:
“姐,我怎么感觉小姐今日对我们很是客气的样子,好像我们不是她十年前带回来那个侍女一般?”
春娇看着关闭的房门,也点头道:
“我也察觉到了。从我醒来开始,我就感觉小姐对我们的态度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就好像…没有再将我们当做是费家的丫鬟,反而有种对待客人的客气在里面。”
闻言,秋月眼珠子一转,不由猜道:“姐,你说是不是因为许公子的原因?”
“应该有可能。”
春娇说着站起身,光着脚丫下了床,葱白饱满的脚趾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她却丝毫不感觉寒冷。
来到桌旁,她取下了餐盒的盖子,一股混合着药材的鸡汤香气,扑鼻而来,并迅速在房间内弥漫开。
秋月也好奇的来到桌旁,看着餐盒里放着的小陶罐,嗅着从罐里散发出来的味道,她脸上露出一抹惊讶:
“姐,这不是以前老爷的夫人们所喝的汤吗?”
春娇点点头,她也是认出了这汤的来历。
这是那些夫人所喝的汤,并且还不是随意能喝到的,是那些夫人染了重病,康复之时才能喝到的汤。
她曾向小姐打听过这汤的来历,此汤是由好几株名贵药材,与上了年份的乌鸡所熬制一天才能得到的鸡汤,光是药材都要花费好几百两。
她们这些丫鬟,平日也只能看看,是休想喝到这种汤的,而现在如此珍贵的汤却就这样放在了她的面前,这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秋月此时又将那装药膏的盒子打开,里面一只短平的玉盒呈现出来,她将之拿起一瞧,却见玉盒上贴有一张宣纸,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润肌膏。
秋月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下意识的问道:“姐,这不是男女之事过后用的膏药吗?小姐将这药给我们拿来做什…”
说到这里,秋月终于明白过来,闭上了嘴,春娇则接过她手里的玉盒,拿在手中端详,喃喃道:
“原来如此,我就说小姐怎会差人端来如此珍贵的鸡汤,原来是以为许公子与我们二人有染了…”
秋月心思单纯,立马道:
“姐,那咱们现在快去找小姐啊,给她说清楚,我们没有与许公子做那事,昨晚他只是叫我们穿着衣服按摩而已。”
见妹妹迈步就要朝门口走,春娇一把便拉住了其后背的罗裙。
“嘶…”
薄薄的裙摆承受不住这拉力,顿时撕裂了一长条口子,露出秋月光滑细腻的后背肌肤,春娇开口阻拦道:
“等等…”
秋月捂住了露在空气中的背部,看着春娇没好气道:“你干嘛呀姐?咱们得抓紧时间去找小姐解释清楚。”
第149章 计谋
见秋月心思如此单纯,春娇不由在心中暗自一叹,这丫头要是被别人卖了,说不定还会帮别人数钱。
秋月停住脚步,见春娇只是盯着自己看,却不说话,忍不住道:
“姐,你愣着做什么?”
说着秋月就再次转身,准备离开,想去找费惋兮解释事情原委,身后却传来春娇淡漠的声音:
“秋月…”
秋月站定,回过头来,却见春娇缓步来到她身前,认真的看着她的眸子,开口道:
“秋月,你有想过离开费府吗?”
这话却让秋月感到有些震惊,她吃惊的看着春娇道:
“姐,你开什么玩笑?咱们都在费府十年了,早就习惯了费府的生活,现在兵荒马乱,离开了费府,就凭我们两个弱女子如何生存?”
春娇并不急着反驳,拉着秋月坐到桌边的椅子上,拿出汤勺与空碗,将小罐里的浓汤给盛到碗里,推给秋月,平静地道:
“此汤药价值几十金,需趁热喝才是,凉了药效打打折扣,就算你要去小姐那说明情况,也先将这汤喝了再去。”
秋月面露诧异,却想不出春娇这是何意,只得伸手将面前的小碗端起,里面是淡黄色的药汤,香气扑鼻,光是闻着就身心舒悦,她浅尝一口,顿时眼前一亮:
“此汤的滋味…当真妙不可言!”
春娇淡淡一笑,也端起小碗尝了一口,复杂的滋味缠绕在味蕾之上,各种滋味十分融洽,毫不突兀,她点点头道:
“的确不错。”
春娇端起小碗,打量着碗中剩余的汤水,目光深邃起来:
“这一小罐便是几百两银子,连夫人们都难以喝到几次,我们这些仆人更是只能闻一闻气味,却不曾尝上一口。
那些旁系子弟平日都不得见过此汤,如今却因为许公子的缘故,小姐就拿出了此等珍品来款待我们,当真是…”
说到这,春娇便闭上了嘴,后面的话多少有贬低费府的意思,她自幼得了费府的恩情,若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就有些忘本了。
秋月此刻却听出了春娇的话外之音,轻声道:
“姐,费府待我们已经很好了,这些年我们也没愁过吃喝,身上穿的也不是普通麻衣,都是绫罗绸缎。
不仅如此,小姐还为我们推脱了那些旁系子弟的婚求,将我们安排在管理城内产业的位置上,如此大恩,我们怎能为报?”
听闻此言,春娇摇摇头:“妹妹,你不明白,这些都是有条件的。”
春娇站起身来,来到房门口,将门拉开,见外边左右并未站人,这才关上房门,回到桌旁,轻轻地道:
“我们不愁吃喝,不愁穿着,是因为费家需要我们将我们营造出高贵些的身份。
小姐推托那些旁系子弟对我们的追求,也并非全是为了我们好,更多是还是认为旁系子弟不能为家族创造多少利益,将我们许配给那些人纯粹就是浪费。
妹妹,你要明白,小姐之所以处处维护我们,一来是为了收服我们姐妹,二来是想为费家换取更多利益。”
听了这话,秋月面上表情复杂,有些不能接受这个赤裸裸的事实。
她一直视费惋兮为长姐,对其多满心崇敬,如今春娇却将费惋兮说的这般不堪,她自然不愿相信,反驳道:
“怎么可能,姐,小姐她不是那样的人。”
春娇却不着急反驳,只是反问道:
“既如此,那她为何在家主安排我们来服侍许公子时,又不反对了呢?你是不想说她不知道?
妹妹,你太单纯了。如今这费府,虽说家主依旧是家主,可现在费家的产业可都不是在家主手里,而是明里暗里的掌握在小姐手中。
不然你以为家主为何会安排我们去监管外面那些掌柜?这还不是小姐的意思,这费家所有的安排,其实大都出自于小姐。
我们身为小姐的得力心腹,家主不可能不经过小姐的同意,就安排我们昨晚到这房间中,定是得了小姐的默许。”
秋月闻言,费惋兮在她心里的高大形象,忽然间有了裂痕,将要崩塌,不过她还是开口道:
“姐,费家培养我们,花费了这么多钱,我们现在报答费家,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春娇点点头,肯定了秋月的说法,旋即缓道:
“这正是我要说的。”
她的声音继续响起:
“当年若不是费家,我们早就饿死在了流亡的路上,后面若不是小姐,我们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受费家大多数仆人的尊敬。
可以说,我们姐妹俩的命都是费家的,费家要我们往东,我们就绝不能往西,叫我们上刀山下火海,也不能皱一下眉头。正因如此,我才会问你,是否要离开费家。”
秋月眼里满是惑色,她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说来说去,最后又绕到了这个问题上。
要说离开费家,她肯定是不想的。
她在费家生活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每日早起去城里检查各个产业的账本,更习惯了其他仆人对她的卑躬屈膝与尊敬。
这样的生活她很满意,若是离开费家,就意味着这一切都将推倒重来,她实在有些接受不了那种落差感,自然便不会想离开。
春娇知道秋月对费家的感情,也只能继续徐徐诱导:
“我们离开费家,不是背叛小姐,更不是背叛费家,相反,我们还是为费家解决了一大难题。”
秋月闻言,果然来了兴趣,皱眉问道:“姐,我们离开费家,能给费家解决什么难题?”
春娇将一缕发丝挽至耳后,见妹妹已经不再那么抵触离开费家,心里微微一喜,面上依旧不动神色,轻轻问道:
“妹妹,你可知费家如今正面临什么处境?”
秋月认真的想了想,道:
“如今费家没有强有力的靠山,所以地位不稳,随时都有可能被抄家灭族。”
春娇赞赏的看了一眼秋月,看来她这个妹妹还没有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没错,如你所言,如今的费家就如同风雨飘摇的海上扁舟,随时会有面对大浪拍击的风险。
费家以往背靠三皇子,这才有人如今的地位,可现在三皇子在朝中已经势微,届时三皇子一垮台,跟在他身后的费家 自然也不能幸免,会遭到清算。
而费家如今的出路,就在于能否找到一个坚强的后盾,只有这样才能继续保持现在的地位,甚至于更进一步。
而目前费家能攀附的对象,也就只有位列丞相的左家,以及手握皇城禁军的裘家,至于其余皇子,断然是不会收留费家的。
可不论是裘家还是左家,其实都没有将这样一个远离朝堂,且官至郡守的费家放在眼里。
按照小姐以往的打算,她是想寻嫁入左家 以寻求左家庇佑,以左家的势力,就算这朝堂之中暗流涌动,费家也可以安然无恙。
不过这左家是什么势力,岂是费家这样的三流家族可以攀附的?
就算小姐有心嫁入其中,对方想不想收还不一定,毕竟想以婚姻作为媒介,以此寻求发展的家族实在是太多了。
费家面对这么多的竞争对手,其实希望很是渺茫,就算有幸能嫁入其中,小姐也不过是那众多小妾当中的一员,每日只能卑躬屈膝,丢弃尊严,好生服侍左家,才能换来费家的安稳。”
说到这,春娇望向秋月,见对方面上露出一抹担忧,嘴角微微勾起,问道:
“妹妹,难道你就愿意看着小姐跳入火坑吗?”
秋月当即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不愿意!”
闻言,春娇就知晓自己的目的快要达成了,她说了这么多,铺垫了这么久,就是想让秋月有主动离开费家的想法,当即微微一笑道:
“既然你不愿意,那我这儿正好有一法子。”
秋月急忙问道:“什么法子,姐姐快说。”
春娇不急不缓的开口:“离开费家。”
秋月闻言,神色一变,她自然是不愿意离开费家的,可若是为了小姐的安危,只要离开费家能让小姐安然无恙,那她还是能舍痛离开的,于是问道:
“离开费家真的能保全费家吗?”
春娇点点头:“这是自然,难道你就没发现小姐对许公子很是尊敬吗?”
秋月不解道:“我发现了,不止小姐,就是费府上上下下,无论是谁,都对许公子很是尊重。”
秋月说话间,春娇已将碗中的药汤给喝了个一干二净,又为自己添上了一碗,喝了一口,这才道: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许公子乃是真气圆满武者,这个境界的武者,以费家目前的势力,别说是请,就连见都不一定能见到。
一位真气圆满的武者,能带来的威慑力,远远超过京城里的左家。
就算费家没有左家庇护,那些有心之人就算想对费家发难,有真气圆满武者的坐镇,那些人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这还仅仅是一般的真气圆满武者所能带来的好处,而像许公子这样的武者,他所能带来的威慑力,超过普通武者的百倍!
许公子如此年纪,就能成就真气圆满,这边意味着他日后大概率是能成为先天武者的,只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在大周境内,先天武者已是站在山巅上的人物,这样的武者就算是入了皇宫,见到皇帝也可以不必跪拜,是皇帝都要拉拢的人物。
不止如此。
许公子这个年纪所能达到这种成就,说明他背后必然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势力,就算是皇室,又有谁想得罪这样一个人?
所以 只要费家能与许公子搭上联系,费家再将这个消息放出去,那小姐就算不前往京城嫁入深宫,也无人敢对费家下手。”
听到这,秋月仿佛看到了希望,眼睛微微瞪大,急忙拉扯着喝汤的春娇寻问:
“姐姐,如何与许公子搭上联系,你倒是快说呀!”
春娇端着小碗,碗里的药汤因为晃动,洒落在了桌面之上,药汤的香气顿时弥漫在房间当中,她无奈道:
“我说还不行吗?”
闻言,秋月立马就松开了手,也不再拉扯春娇了,坐在凳子上,双手层叠放在桌面,像极了乖乖听先生讲书的好学生。
春娇放下了小碗,拿出随身携带的丝巾,一边将桌上洒落的药汤擦拭干净,一边说道:
“想要与许公子搭上联系,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秋月好奇道:“那该怎么做?”
见自己铺垫了这么久的目的终于要达成,春娇将染了污渍的丝巾扔在桌上,坐了下来,看向秋月正色道:
“很简单,只需要我们跟着许公子便好。”
见秋月皱眉,春娇立马补充道:
“我们是小姐身边的得力帮手,在费家有一定地位,且在这上阳城中都有一定名声。
只要我们跟着许公子,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那些暗中窥伺费家的势力,自然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是不是足够应付一位如此年轻的先天武者。
就算现在能够应付,那日后呢?
以许公子的年纪,成就舞蹈先天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一旦许公子成就武道先天,那些势力又有哪个有把握能挡住一位先天武者?
迫于这种情况,就算那些现在想要对费家动手之人,也不得不放弃计划,只能让费家安安稳稳的在这上阳城中好好活着。”
秋月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决然,当即道:
“姐姐,那我们如何才能跟着许公子?昨夜我们都已经那个样子了,他都能忍住,还叫我们穿上衣物为他按摩,明显对我们没多少兴趣。”
春娇轻轻笑道:“妹妹不要担心,我自有法子,你只需要配合我就好。”
闻言,秋月马上便问道:“是什么法子,我要如何配合?”
春娇站了起来,来到秋月身边,俯身将嘴唇抽到了秋月的耳朵旁,旋即小声的说起了自己的计划。
秋月安安静静的听着,不出一言,倒是随着春娇将计划说出来,眼中的神色愈加明亮了。
第150章 废除修为
餐桌上。
各类蒸煮糕点,琳琅满目,一盘与一盘叠在一起,将整张巨大的圆木桌给占满,没有一丝间隙。
但这一餐丰盛宴席,却只有两位客人。
费桐伯坐在许夜对面,温温笑着道:
“许小友,今早这饭菜都是些便食,颇为简陋,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许夜手里拿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桂花糕,方形的糕点上缺了一块,正咀嚼着,听闻费桐伯的话后,许夜将东西吞咽下去,笑道:
“费家主客气了,这些东西桌子都快摆不下了,哪有简陋一说?只是有些可惜,这么多东西我们二人也吃不完,倒是有些浪费了。”
费桐伯拿筷子夹起一只蟹黄包,热腾腾的白气还在上面环绕升起,他抚须道:
“许小友此言差矣,你为我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这一点吃食算什么?至于小友说的浪费问题,这并不存在。
费府每日的饮食用度,在多出来的情况下,都会拿出去给路边的那些乞丐吃,虽说这样不太好,可终归没有暴谴天物,也算是给那些乞儿一个活命的机会了。”
“原来如此。”
许夜恍然。
他之前还疑惑,为何费府外的街道乞儿比城中其他地方要多,原来是这里有饭可吃。
尽管都是些残羹剩饭,可对于那些连肚子都填不饱的乞儿来说,这些残羹就已经算是人间美味了。
许夜看向费桐伯,赞道:
“费家主真是宅心仁厚,在下佩服。”
费桐伯摇摇头:
“不过是做些微不足道的事罢了。”
说着,他又问道:
“对了,许小友,那丁三郎你打算如何处置?官府那边有对此人的悬赏,此人能值千两有余,若你将人交给官府,可得悬赏。”
对于丁三郎,许夜原本的想法是一杀了之,毕竟得罪了这人,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不过既然有银钱可拿,那就这样将之杀死倒有些可惜,好歹是千两银子,想到这,许夜便道:
“那此事就麻烦费家主处理了,不过在这之前,却要先废掉这人武功才是,以免节外生枝,丁三郎现在何处?”
闻言,费桐伯点头应道:
“丁三郎在偏方,由四名武者看守。”
许夜喝了口茶水:
“还劳烦费家主将丁三郎差来。”
费桐伯点头,立马叫来仆人传话,得到了费桐伯的话后,那仆人立马朝关押丁三郎的偏方跑去。
偏房。
空旷简陋的房间内,丁三郎正盘膝而坐,双眸紧闭,面色严峻。
片刻后,矮小男子气急败坏的睁开眼: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久了我连一个穴位都冲不开?”
他从昨夜回到费府开始,就开始盘坐在此,想要调动体内真气,想要将那几个被许夜封住的穴位给冲开,以恢复自由之身。
可一夜过去。
他将好不容易恢复的几缕真气给耗尽了,莫说冲开一个被封住的穴位,就连让封住的穴位动摇一丝也无法做到。
“他的点穴与我的点穴差别怎么如此之大??”
丁三分百思不得其解,明明点穴至多封住被点穴者两个时辰,可为何到了许夜手里,就能将他给封住整整一夜?
并且这还不是极限,目前被封的穴位依旧没有松动,他估计就算再过一夜,这穴位兴许才能松动。
“踏马的!”
眼见一夜功夫无果,丁三郎气恼不已,站起身来一脚踢在房间内唯一的一根凳子上。
“咔…”
老旧木凳瞬间被踢的四分五裂,化为了碎块散落在地面上。
“吱呀…”
就在这时,房间的木门忽然打开,几个负责看守丁三郎的武者走了进来,警惕的看着丁三郎,其中一人说道:
“丁三郎,跟我们走。”
丁三郎此刻心中正烦闷,听闻这话,顿时眉头一挑:
“跟你们走?我凭什么跟你们走?你们以为你们是谁,还敢这样对我说话,若不是我穴位被封,我早就一巴掌拍死你们了!”
几位武者闻言,心中虽有不忿,却不敢上去动手,面前之人毕竟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真气高手,就算对方穴位被封,他们也不一定就是其对手。
但就这样僵着也没办法,让丁三郎过去的是老爷,他们这些仆人只能遵守命令。
见这几人踌躇不敢上前,丁三郎不由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时,有人灵光一闪,当即说道:
“丁三郎,让你跟我们走的是许公子,若你不乖乖从命,那就等许公子来寻你。你驳了许公子的面子,只怕不会好过。”
此言一出,原本还满脸得意的丁三郎,顿时面色一僵,目光扫视着面前几人,默了几息,呵斥道:
“看什么看,还不带路?”
见丁三郎依旧嘴硬,几名武者在心底讥笑,面上不动声色,转身带路,看押着丁三郎来到吃饭之所。
看押丁三郎的几人在屋外停住等候,只有一人走入屋内,这人恭敬敬地对费桐伯一礼:
“老爷,丁三郎到了。”
闻言,费桐伯没有立马发话,目光看向许夜,后者吃着东西,平静地道:
“带他进来。”
费桐伯立马吩咐道:
“听许公子的,带丁三郎进来。”
“是。”
这武者应答一声,便退了出去,没一会丁三郎便走入了房间当中,当他瞧见桌前坐着的许夜时,眼眉顿时低垂了下来。
见此人来到屋内,许夜不急不缓,端起茶水漱口,又拿起丝巾擦拭嘴角,这才微微抬头,目光落在丁三郎身上。
被许夜这么一盯,丁三郎顿时站立难安,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下一刻他便听许夜的声音响起:
“丁三郎,你祸乱武林,恃强凌弱,强暴民女,按理来说,其罪当诛。”
这话落在丁三郎耳朵里,如同一记闷雷,劈在他的心头,让他不由浑身一震,恐惧不安的情绪从心底涌起,很快便浮现在他的脸上。
‘我丁三郎叱咤武林多年,难道今日当真要陨落在此?’
丁三郎满心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因他面前坐着的这人可是先天境,是站在大周顶端的那一小撮人。
不成先天,终为蝼蚁。
他只是真气圆满之境,面对先天武者本就不是对手,更何况如今身上的重要穴位还一一都被封住。
眼下似乎也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丁三郎此刻不由的后悔起来。
他不是后悔自己修炼魔功,祸害了那么多女子,而是后悔来到这上阳郡。
若他不一时兴起,来到此处,也不会碰见面前这个杀神,他依旧可以在吴林丽叱咤风云,无拘无束。
丁三郎原本一直垂着头,微微弓着身,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此刻在许夜说出这番话后,反而硬气的挺直了身子,目光也变得坚定,看着许夜朗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
“姓许的,你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
“你以为你是判官吗?”
“呵,就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见得多了,自以为有点实力在身,就想着为民除害,替天行道,这江湖上那么多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怎么不见你去管?”
“就这上阳城外,那上万的流民,怎么不见你撒些银子去救济他们?”
“你他娘的还收了我的钱,现在却想杀了我,你以为你自己就很高尚?”
见丁三郎越说越来劲,费桐伯当即呵斥道:
“丁三郎,你给我闭嘴!”
丁三郎丝毫不惧,转而看向费桐伯,轻笑起来:
“费桐伯,你以为你谁啊?还敢叫你爷爷闭嘴,你哪来的胆子?你莫要以为自己施了些粥水,就以为自己是大善人了。
在我看来,你不过是披着羊皮的狼罢了,你们费家在这上阳郡里,光是良田就有上万亩,你这良田是从何处得来,就不用我说了吧?
十年前,上阳郡大旱,所有庄稼颗粒无收,那时你费家良田不过两千亩,后来靠着低价买了那些活不下去的田农之地,方才有了如今的万亩良田。
你扪心自问,这些良田每年收益多少,你分给那些佃农的又有多少?
那些佃农每日勤勤恳恳,不辞辛劳,面朝黄土背朝天,风雨来雨里去,忙碌一年下来,能拿到手里的才多少?”
丁三郎盯着桌上那琳琅满目的早点,冷笑一声:
“你们费家之所以能吃得起这样的早餐,能盖得起如此大的豪宅,还不是吸的那些佃农的血汗,你清高什么?”
费桐伯手指着丁三郎,一时气的说不出话来,当然更多的还是无法反驳,因为丁三郎所言句句属实。
当初他们费家的确是因为大旱发了家,自此之后,有了家底,他儿子也在他的帮助下,平步青云,才有了如今这个职位。
许夜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对于丁三郎说的那些话,他心中并无波澜,淡淡地道:
“丁三郎,我今日暂不杀你。”
听闻此言,丁三郎刚想出口的话停住了,他诧异的看着许夜,心里涌起一抹喜悦。
‘难道是方才的话让这小子良心发现了?管他的,至少不用死了。’
正当丁三郎暗自庆幸时,却忽然听见许夜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话落。
几道元气顿时激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丁三郎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分别命中了他身上的几大经脉,以及小腹丹田。
“你…”
感受着体内的真气快速消散,以及气血的衰退,丁三郎顿时瞪大了眼睛,一时有些不能相信这个结果。
他…被废了!
体内奇经八脉,尽数寸断,就是九品丹药也修无可修,连带小腹丹田也被先天元气搅了个粉碎,再无积累真气的可能。
不止如此。
连带从炼皮境修行至今的浑厚气血,也开始衰退,变得稀薄,没了这浑厚气血的维持,他的体魄很快就会倒退,直至变得与普通人一样。
丁三郎倒退两步,一时难以置信,几乎是低沉的吼道:
“你…你废了我的修为!”
许夜眼神变得凌厉,直勾勾的看着丁三郎,似乎只要此人说出一句令他不满意的话来,他就要动手杀了此人,冷道:
“只废你修为,已是仁慈,否则就凭你胆敢对我动手,我就能毫无顾忌的杀了你。难道这个结果你还不满意,非要求死不成?”
“我…”
丁三郎话到嘴边,终究是不敢说出来,只得压下心里的滔天怨气,满脸颓势道:
“不敢…多谢前辈…开恩。”
闻言。
许夜这才收回目光,眼神再度变得平和,对费桐伯道:
“费家主,此人已废,如今已没了威胁,将人送到官府去吧。”
费桐伯点头,立马唤来费府的管家,吩咐其立马将丁三郎带去官府,领取悬赏。
丁三郎很快便被带走了,如今他修为已废物了,加上几大穴位还被封着,已经与普通人没有两样,甚至还不如普通人。
见费桐伯被带走,费桐伯这才笑吟吟的对许夜道:
“许小友,多谢你出手相助,为你准备的报酬,还有丁三郎的悬赏金,我已叫人盛放在木箱之中,稍后便能送到你的住处。”
此刻的桌面,残羹已被仆人收的一干二净,纤尘不染,许夜坐在椅子上,轻轻摇头:
“不必了。”
费桐伯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不明白这是何意 ,心里不由开始胡乱的猜测起来。
难不成许小友是嫌我给的少了?
他原本跟许夜说好的是给三千两银子,加上丁三郎的赏金,也就是四千多一点的银子。
而如今许夜是此次出力最大的人,同时他也有心拉拢这个天赋异禀的年轻人,所以便在原有的基础上翻了一倍,准备了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实在不算是小数目了,就算是城中许多商贩加起来,说不定也没这么多钱。
舍不得孩儿套不住狼,费桐伯一咬牙,当即开口道:
“许小友若是不满意,我可以再准备一万两,一共两万两,感谢小友这次出手相助。”
许夜轻轻笑道:
“费家主,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并不是嫌你给的钱少,只是不打算要这笔钱而已。”
第151章 王守仁
不打算要这笔钱?
这话落在费桐伯的耳朵里,却让他不得其解。
这可是一万两银子,可不是几十上百两,这钱都足够买好多亩沃土了。
那林教头想方设法,将他邀来的几位真气武者赶走,就是想拿下其他人的酬劳,可那些钱加在一起,也不过只有六千两。
而他现在给许夜的,可是一万两!
这么多钱说不要就不要,难不成对方的目的不是银子,而是别有所图?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便听许夜再次说道:
“那些银子我不要,不过有个请求,还望费家主能够答应。”
听闻此言,费桐伯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感觉不妙,他着实想不到一个能轻松打败丁三郎的武者,有什么请求需要费家这样一个中流家族来完成。
莫不是要抄了费府家底不成?
想到这里,费桐伯不免开始担忧起来,若情况真如他预料的这样,那他将毫无办法,只能乖乖顺着对方的意愿,于是硬着头皮道:
“小优但说无妨…”
许夜缓声道:
“我不日将要启程离开,来时见城外多流民,一位位食不果腹,受饥挨冻,易子而食,甚是可怜。
我希望费家主替我施粥半月,让城外的流民吃半月半饱肚子,这个要求不知有何难处?”
费桐伯一听,顿时愣了一下。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等候许夜狮子大开口,却不曾想对方竟是这般要求,心里对许夜的感观立马更好了些,面上浮起笑意:
“这有何难?”
老人赞道:“没想到许小友还有一颗济危扶贫之心,你放心,别说往后半日,就是往后一月,我都无条件提供足够多的粥水,让城外流民喝饱。”
得了答复,许夜当即便道:
“既然如此,此件事了,费家主,我也就告辞了。”
听了这话,费桐伯却是有些慌了。
他还打算让女儿好好跟许夜接触,这可是难得一遇的贤婿,如此错过岂不可惜?
费桐伯略作思索,心里便有了挽留的说辞,当即开口道:
“许小友何必如此着急?近来大雪封山,这城外的路同样不好走,倒不如先缓上一日,待那些商队先行将路给清扫出来,再出发也不迟,如此赶路反而快些。”
许夜点头,认可这话。
之前下雪,三十里的路耽搁了一晚上,直到第二日清晨雪停了才到目的地,这两日的大雪比之前更大。
也是如今在上阳城中,积雪有专人清理,而没人清理积雪的城外,只怕积雪早有三尺深了。
马车宽大笨重,行走在这么厚的积雪上,所消耗的时间会成倍增长。
见许夜点头,费桐伯则趁热打铁道:
“小友晚个两日,等雪停了再走也不迟,这两日你就在府上休息,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许夜轻轻摇头:
“住在府上就算了吧,我先回客栈,昨夜便没有回去,有人该要担心了。”
费桐伯淡淡笑道:
“小友是说的陆姑娘吧?”
许夜并未回答,只是微微颔首,见状,费桐伯豪气的道:
“我看小友不如将陆姑娘一同接来,府上房间挺多,住下两人绰绰有余,这里每餐都有专人准备,也要比客栈方便些。”
费府虽好,可终归是费家人的地盘,住在这里也并不自在,许夜摇摇头,否决了费桐伯提议的同时,开口道:
“此间事了,费家主可安排人手处理林教头之事,我就先回去了。”
见许夜起身,费桐伯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一同来到费府大门,眼看着许夜走下台阶,费桐伯连忙跟了上去:
“小友,既然你不愿住在府上,那午食还请你一定要来,且将陆姑娘一同交上,我要好好感谢你对小女的大恩。”
对于费桐伯的这个提议,许夜倒没拒绝,答应道:
“一定。”
“小友慢去。”
费桐伯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道的转弯处,这才收拢目光往回走。
辞别费桐伯,许夜便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此刻的街道已是人来人往,两旁的铺子大门正开着,小贩也在街上叫卖。
街道角落,依旧有人穿的破烂不堪,蓬头垢面,或跪,或坐的守着面前的破碗,偶有好心人见这些乞儿的模样,面露不忍,会上前丢下一枚铜板。
“叮当…”
铜板落在破碗之内,弹的翻了两翻,发出清脆的落地声,乞儿闻声而动,立马磕头道谢。
见此一幕。
许夜伸手摸向了腰间的钱袋,虽说丁三郎的那些宝藏已经被送回了客栈,可他身上钱袋里依旧有钱,还是一包金豆。
手里传来鼓鼓囊囊的触感,许夜却在这时停了下来,最后摇摇头,松开拿着钱袋的手,来到一家包子铺。
包子铺老板见有客人上门,还是位身着丝绸华服的年轻人,气质不凡,立马就笑意吟吟地问道:
“客官,你看需要些什么?”
“给我包一笼包子。”
老板一听这话,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他正愁自己的包子生意没有对面一家的铺子生意好,正愁卖不出去,却不想这一下就来了大财主。
这蒸笼可不是两个巴掌大的小蒸笼,而是足足四尺见宽的大蒸笼,这一笼里面的包子,足足有二十多个。
以一个包子两文钱的价格 这一笼包子就要买五十多文钱。
“客观你稍等,我马上给您装好。”
老板春风满面,也不问能不能吃完之类的话,立马拿起了旁边的油纸,打开蒸笼,将里面热气腾腾的包子一一用油纸包裹起。
不一会,一蒸笼的包子便被包好,足足有五袋,许夜摸出一颗金豆,放在了案桌上。
金灿灿的光芒,顿时吸引了包子铺老板的目光 ,一双眼睛瞪大,直勾勾的盯着桌上的金豆子。
下一秒。
他就一把将之抓在手里,生怕被人抢走,旋即将金豆凑近嘴边,拿牙齿咬了一口,见里外成色一至,顿时笑得合不拢嘴,立马给许夜找了钱。
收好老板找的银两,以及一些铜板,许夜提着包子来到街边的乞儿面前,将手里的包子放下便走。
一连给了五位乞丐,许夜这才准备离开,刚走了两步,身后就跑来一人,正是方才的包子铺老板,他来到许夜身边就小声地提醒道:
“这位公子,你实在不必发善心,这些乞丐虽说都是些苦命人,但他们早就被城中那些帮派给收编了。
你给他们包子还好,可千万别直接给钱了,那些帮派要是见乞丐这么赚钱,肯定有人会把正常人打断手脚放这里卖惨骗钱。”
闻言,许夜点头:
“多谢提醒。”
其实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没有直接丢钱,为的就是防止包子铺老板所说的事发生。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乞丐总是缺手缺脚,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原因,其实天生残疾之人是非常少的,只是有人被狠心之人利用,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许夜走了两步,扭头用余光一望,刚好瞥见一位断了腿的乞丐,正用撕扯着包裹包子的油纸。
许是手指快要被冻僵了,乞丐的动作很不利索,拿东西也拿不稳,最后没有办法就拿嘴对着油纸撕咬。
将那油纸扯开,乞丐便疯了似的啃着里面刚出笼的肉包子,像是几天没吃饭的样子,丝毫不顾及形象,如同一只饿疯了的疯狗。
见状,许夜摇摇头,径直离开。
虽说他有了先天圆满的实力,可想要凭一己之力就改变这些人的命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也就只能顾及眼前之事了。
…
与此同时。
上阳郡的衙门里。
郡守王守仁正端坐在桌前,桌上已垒了一叠折子,他手里也拿着一张宣黄的折子,目不转睛的细细读取着上面书写的内容。
只是看了两眼,王守仁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心中烦闷不已:
“今年南边受了灾,流民怎么都往我这上阳郡跑了。”
他今日已看了许多份从下方各县递上来奏折,无一例外,都是说有数量庞大的灾民聚集,无法安置,全都在向他这个郡守讨要赈灾粮。
可眼下上阳城外就已经聚集了上万流民,他还苦恼怎么妥善处理这些流民呢,下面的县令又来要钱粮了。
他都已经自顾不暇,哪里有功夫管下面各县?
“钱钱钱…上任当差的把衙门里的钱都花了个精光,库中早就没了钱粮,却叫我碰上了这事!”
王守仁怒气冲冲,将手里的奏折撕了个粉碎,一把扔了出去,染了墨迹的纸张碎屑在房内飘荡,最终散落各处。
“现在形势如此严峻,上阳城外的万余名流民无法安顿,出了什么事,那些大人定会拿去去问罪,当替罪羊。”
身着大红袍官服的他,气愤的站了起来,心里很是苦恼。
明明衙门账上的那些银子他一分没花,全被上面那些人贪了个精光,可现在出了事没钱解决,那些上门的人却要拿他开刀,这是何道理?
王守仁生深吸了两口气,坐了回去,暗暗想道:
“此事如无法妥善处置,丢了头顶的乌纱帽事小,若被扣上高帽,抄家灭族事大。
一边是城外的流民,一边是宫里的大人,两边都不能得罪,还得想个两全之法才是。
向朝廷要钱是不行了,那些大人就算真拿到了钱,也不可能将钱用在赈灾之上,看来还是要找城中这些大户吃个便饭才行。”
想到此处,王守仁当即朝外面喊道:
“来人。”
门外有人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的一礼:
“大人。”
王守仁点点头,开口道:
“你去告诉崔万里,让他想办法,务必在明日中午将城中几大家族邀来衙门里。”
“是。”
这人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王守仁在屋内踱步,思索起明日的对策,这城里的几大家族虽肥,却都不是傻子,不可能乖乖就将钱给拿出来。
他需要想个办法让这些人掏钱。
若是挤不出钱来,那他就没有银子安顿城外的流民,至于下面的几个县,他就更腾不出手去解决问题了。
不过下面的人对他的影响倒是不大,大不了死了人,他落一个治下不严的罪名,至于主要责任,还是下面那些县令去担。
他的首要目标是解决城外的流民。
这两日流民聚集过来的人物明显增多,原本只是上千人,短短两日过去,就已经增长到上万人了。
若是在隔些时日,城外流民只怕会有几万之众,这个数目的人,一旦闹事 ,就凭上阳城里的上千士卒,还真不一定能压得住。
所以他只能尽可能的筹备钱粮,将这些人给安抚好,只要不发生暴乱,一切安好,就算冻死饿死些人也没什么。
正当这时,有身着甲胄的士卒走了进来,身上的铠甲行走时相互摩擦,发出‘哗哗’之声,在房间内格外亮耳,王守仁皱眉问道:
“何事需要禀报?”
这士卒立马答道:
“大人,刚刚费家的几名武者押送了一个人到衙门,那些武者说被押送之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丁三郎。”
“丁三郎?”
王守仁当即笑道:“开什么玩笑,就凭费家的那些废物,也能擒住丁三郎,这怎么可能?”
士卒补充道:“大人,费家那几名武者看起来不像是撒谎的样子,而且我们也检查过了那个被押送来的人。
此人虽然一身修为消失不见,可体魄却是实打实的在炼髓之上,修为被废除之前,至少是一位真气武者,倒与流传的那些消息颇为吻合。”
听到这,王守仁来了兴趣,不过心里还是有些不太相信费家能将丁三郎给拿下,毕竟这人可是连王爷都抓不住的人,又岂会栽到这里,他道
“带我去看看。”
那士卒领命,站直身子,走在前面给王守仁带路。
不多时,王守仁便来到衙门的大门口,此刻门外正站着四人。
除去三个高大雄壮的男子,那矮小的身影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过这人的面色却独一无二,无情冷静得可怕。
王守仁问道:“谁是丁三郎?”
第152章 拉拢之心
王守仁是四年前调来上阳郡任职的,在此之前,他一直就职于江南地区。
按照大周的官吏任职条例,每五年官员便必须平调其他地方,且不能再出生郡任职,于是乎,他就被调来了上阳郡。
对于丁三郎这位大名鼎鼎的江湖嫖客,他是在江南地区任职时就有所见闻的。
当时他时任南宁郡郡守,而淮南王武照明正在他的管辖的区域内。
当日,淮南王听说自己女儿的房间出现了丁三郎的手书之后,又惊又怒,立马召集了一大批江湖高手,其中真气武者就有不下十五人。
除此之外,淮南王还凭借自己身份,从皇宫求来一位真气圆满武者相助,毕竟当时的丁三郎只不过是真气六脉实力,一位真气圆满武者足以应付,甚至还有些高看了。
而他当时也在王府之上,带着一些兵丁守在王府周围。
如此阵仗,所有人都以为万无一失,可谁曾想丁三郎此人轻功居然如此之高,在这么多高手的围困下,竟还是将武照明之女给玷污了。
而他也是在那时见过丁三郎一面,尽管已过去好几年的时间,但他对这淫贼的面相依旧有一定印象。
‘当年之事,轰动一时,淮南王也因此下达江湖追杀令,谁能擒获此贼,便可得黄金万两。
这黄金尚且是蝇头小利,若真能擒拿此人,倒能让淮南王欠下人情。
淮南王是大周少有的实权王爷,在朝廷的位置举足轻重,若能搭上这条关系,从个二品大员绝不是问题。
费家这无根浮萍,身后既无背景,又无厉害的武者支持,就算真捉到了丁三郎,也不应该送到我这来,而是该送到淮南王那去。
更何况以费家的情况,哪来的厉害武者帮其对付丁三郎?’
暗自思索着,王守仁便来到大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大开,两个衙役持刀衙役,分列两旁,正在门外守着,除此之外另有四人被衙役正在门外站着。
王守仁一眼望去,就瞧见了不属于衙门内的四张生疏面孔。
其中三人身着服饰相同,孔武有力,能看得出来是有武艺傍身,剩余一人,身材矮小,侧着身子却看不清面容。
王守仁身上的官袍乃是红袍,上面刺有牡丹花,朵朵盛开,费家三人见他到来,齐齐一礼:
“王大人。”
王守仁微微点头,目光落到了矮小的丁三郎身上,守在门口的衙役立马会意,上前对丁三郎喝道:
“你是何人,为何见了王大人不行礼?”
丁三郎嗤笑一声,微微转过身来,抬起头,斜眼上下考量了王守仁两眼,毫不客气道:
“你是个什么官?”
王守仁眉头微微皱起,他乃是上阳郡郡守,此官说大,比不得朝廷那些要员,要说小,却也管辖着一郡之地,何人不识?
现在这矮小之人竟说识不得他,不仅如此,还不拿正眼瞧他,显然是故意想拂他的面子,面色顿时冷了下来,他身旁的衙役对丁三郎怒道:
“大胆,此乃上阳郡守,你一介草民,怎敢口出狂言?!”
衙役本想继续怒斥丁三郎,却见王守仁抬起手,立马识趣的闭上了嘴。
这时,费家三名武者中的一人和气道:
“大人,我们是费家家丁,今日前来是为了押送丁三郎,换取官府赏银。”
王守仁面色如常,似乎并没因为丁三郎的莽撞而恼,不过在听到费家家丁所言后,眉头一挑,看着矮小的丁山郎:
“丁三郎?他?”
那家仆点头,王守仁便看向侧站着的丁三郎,淡淡地道:
“转过头来。”
丁三郎闻言,却一动未动,反而将头瞥向一边去。
这如此不配合的行为,让王守仁神色一冷,他是郡守,自然不可能绕到一旁去看丁三郎的相貌,当即一挥手,身后的衙役立马行动。
两名衙役一人押着丁三郎的肩膀,另一人双手扶住其脑袋,强行一搬,想要将丁三郎的脸朝向王守仁。
丁三郎纵横江湖,何时受过这种委屈,自然不肯配合。
虽说他现在真气全无,就连手脚都因经脉寸断而无力,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立马绷紧身子一转,两名衙役顿时被甩开出去,跌倒在地。
将两名衙役甩开,丁三郎却依旧不觉解气,转过头来怒视王守仁,直接朝其冲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王守仁吓了一跳,见丁三郎朝自己冲来,瞪大眼睛,想要转身逃跑,可丁三郎只是两步就到了他身前,已是避无可避。
“还敢逞凶!”
关键时刻,几名费家家丁一齐出手,两人分别抓住了丁三郎的两条胳膊,向下一压,丁三郎的冲势立马止住,上半身被压的垂了下去,倒像是在给王守仁行礼。
“多谢两位。”
见丁三郎被制住,王守仁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了下去,开始打量起丁三郎,对两位家丁说道:
“两位还请将他的脑袋抬起,我好仔细辨认一番。”
两位家丁闻言照做,任由丁三郎如何挣扎,可终归被废了修为,还是被身为武者的家丁将头给抬了起来。
王守仁细细一看,只觉眼前面容与记忆当中的那一张脸缓缓重合,顿时大吃一惊:
“丁三郎,果真是你!”
丁三郎生平得罪的人颇多 尤其还的罪过一个王爷,所以知晓自己一旦被擒住送到官府,只有死路一条。
他知晓求情卖惨无用,横竖都是一死,既然要死,那就死的硬气些,所以在王守仁认出他来时,立马咧嘴一笑:
“是你爷爷我。”
见他咧嘴一笑,王守仁颇为惊惧,连忙后退半步,脑中浮现出当年此人一掌将一位士卒的脑袋拍碎的画面。
当年丁三郎的那一掌,本来是拍他的,只是有一位士卒为了救他,挡在了他身前,那士卒最后死无全尸,脑袋被真气给震成碎屑,沾染在他的身上。
这恐怖一幕,将当年的他给吓得小便失禁,此事一直是他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的耻辱,此刻见到丁三郎的这一刻,这一幕又反复的脑中浮现,令他心里惊惧不已。
费府家丁见见王守仁似乎有些害怕,连忙解释道:
“大人勿惧,此人已被废物修为,现在连普通人都不如,有我们在,伤不了你。”
王守仁回过神来,见丁三郎的确如同瓮中之鳖,被两人擒住动弹不得,心里的恐惧顿时遣散了不少,戏谑道:
“丁三郎,没想到你也有今日。”
丁三郎却不惯着他,见他嘲讽自己,当即笑道:
“原来你叫王守仁,我记得你,当初在淮南王府本想将你一掌拍死,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小兵救了你一命。当时我可是看见你都吓的尿了裤子,如今却是神气起来了。”
心里隐藏着的不堪被当众提起,王守仁顿时恼怒不已,一张脸铁青,怒喝道:
“休得胡言!我告诉你,丁三郎,你罪行滔天,罄竹难书,如今为人所擒,必死无疑!”
面对王守仁的威胁,丁三郎毫不在意,面上没有一丝惧色,只是淡笑着道:
“死则死尔,我纵横江湖多年,该享受的也享受过了,左右不过一死,也了无遗憾,你想用这个来吓我,倒看错了人。”
“哼!”
王守仁冷哼一声,想死,哪有这般容易,当年那份耻辱,令他每夜想起,都羞愤不已。
一个大男人被吓尿了,脸面何在?
如今这罪魁祸首就在面前,他又岂会如丁三郎的意,直接将其处死,不将此人惩戒一番,难消他心头之恨!
如此想着,王守仁心中一阵暗快,当即道:“来人,给丁三郎套上枷锁,押入大牢!”
其中一名衙役立马跑入门内,不久便拎着一套枷锁出来,将丁三郎给牢牢套住,再无反抗的余地。
看着丁三郎被押走,王守仁这才对三位费府家丁说道:
“三位稍等,按官府发的悬赏,你等捉拿丁三郎有功,有两千两赏银,我已叫人去取银子,还需些时间,不如现在进入喝杯茶水,坐着等候?”
领头的家丁点头:“好。”
王守仁伸出手:“诸位,里面请。”
领头家丁也同样说道:“王大人请。”
双方到了一间接待房间,落座之后,王守仁立马叫人沏了热茶,给三人倒上,旋即开始打探:
“三位壮士,这丁三郎纵横江湖多年,一身实力只怕早至化境,寻常武者难是其敌手,不知你们是如何擒住他的?”
领头家丁闻言,顿时明白了王守仁的意思。
这位王大人显然是想要与许公子打好关系,可如今的费家,正是需要许公子的时候,他怎会如王守仁的愿?
领头家丁正准备敷衍过去,他旁边坐着的家丁却抢先一步道:
“我们自然不是丁三郎的对手,可许公子却是难得一见的高手,丁三郎正是为他所擒。”
领头家丁闻言,心里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只是转头瞪了说话之人一眼,却也无可奈何了。
本来他是打算敷衍过去,谁料这蠢货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那家丁被领头这么一瞪,面上神色一僵,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闭上了嘴,不再开口。
而王守仁此刻却微微笑了起来。
本来他已经准备费上一番功夫,从这几人口中套话,却不想准备的法子还没用上,就得到了答案。
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猜测。
丁三郎此人关系重大,而费家的长子也在官府担任要职,且后无靠山。
若是捉拿到了丁三郎,按理说应该亲自送去淮南,去找淮南王交好才是,怎么会送到他这来,难不成这天降的富贵都不要了不成?
他并不认为费桐伯已经老的痴颠,会错误到将这种机缘拱手相让。
这丁三郎一身武艺恐怕早就到了真气巅峰,就算没到也不远了,能将此人活者擒住,只能说明出手之人实力更加高强。
至少是真气巅峰,甚至欲先天武者出手,否则怎么可能将丁三郎给拿下?
所以他猜测费家应该是抱上了比淮南王更加粗的大腿,且这根大腿大概率就是拿下丁三郎的那位武者。
费家之所以这么多年还是在郡守这个位置上徘徊,除了跟他一样是背后没什么家族势力,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族内没有实力高强的武者。
没有实力高强的武者,自然就不会被京城那些大人给拉拢,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其职位还是一动未动。
若费家当真抱上了真气巅峰武者,乃至先天武者的大腿,不止如今的地位会立马稳固,不日肯定会被朝中那些大人知晓,从而赢得提拔之机。
他不信费家早就认识这样的一位武者,要不然费家长子怎么可能这么久还是与他一样的职位,只怕早就升上去了。
既然费家与那武者才刚认识,关系并不牢固,那就说明他还有机会能拉拢到那位武者。
他正愁眼前的难题颇多,特别是这安顿流民之事,让他苦恼不已,一旦弄不好,就会成为替罪羊,被抄家都算好的,机会怕诛灭三族,那他就彻底完了。
可若是能争取到一个真气圆满武者,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就算流民问题处理不好,朝中那些大人也不会拿他开刀。
不止如此,说不得他这常年不变的郡守,反而还会牵升一级。
一想到这,王守仁心里就止不住一阵窃喜,继续追问道:
“不知这许公子乃何许人也,竟能擒住大名鼎鼎的丁三郎?”
领头家丁见王守仁这么一问,也知道瞒不住了,只得回道:
“我们也不知许公子师从何门,不过他一身武艺之高,却少有人能比拟,尤其轻功最为出色,能追上逃走的丁三郎。”
王守仁闻言,眼里顿时露出一抹惊色。
这丁三郎的轻功那是江湖上出了名的,也正是因为此人轻功了得,所以淮南王召集的一众高手才没能拦住此人。
而这许公子居然能追上逃走的丁三郎,光这轻功就着实了得!
王守仁不禁更加起了拉拢之心。
第153章 食人虎
不多时,房门外走进一身着暗绿色长袍,头顶黑色官帽的中年男人,他小肚微微凸起,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账册,其后跟着两名衙役,抬着一口木箱。
这人正是负责看管库房进出的库官,来到房内便向王守仁禀报道:
“大人,库银已清点完毕,合计二千五百两。”
领头的费府家丁闻言,立时警觉起来,官府赏银是两千两,王守仁却叫人多数出来五百两,这是何意?
王守仁朝库官招了招手,后者上前两步,将手里的账册递了过去,接过账册,王守仁细细视察一番,确认无误才将账册还了回去:
“且先退下吧。”
“是。”
库官拿回账册,招呼两衙役将木箱放下,退了出去,王守仁目光落在几个家丁身上,不待他说话,领头的家丁便开口道:
“王大人,官府给出的赏银只有两千两,你多点出五百两是何意?”
王守仁盯着这领头的家丁,笑盈盈答道:
“诸位将丁三郎押来,劳苦功高,也算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我多拿出五百两,是单独给你们的酬谢,你们不必拿回费家,可自行分得。”
听闻此话,其余两名家丁眼里顿时露出一抹激动。
他们每人每年能从费府得到的银子,也不过就是八十两银子,这五百两分成三份,他们一人也能得到一百六十余两,这都赶得上他们两年的酬劳了。
虽说他们每年的酬劳都不少,可架不住家大业大,用度也大,如今能多拿两年酬劳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领头家丁神色一凛,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王守仁这个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毕竟丁三郎也不是他们几人擒住的,显然对方是另有所求,当即问道:
“王大人,无功不受禄,我们那点功劳值不得这五百两银子,你若有事但说无妨。”
其余两位家丁见领头这么说,心里虽渴望近乎两年的酬劳,却也不敢多说什么,更不敢在脸上表露出不满。
他们如今还是费府的家丁,所做之事,自然要为费府考虑,否则就有叛主之嫌。
王守仁混迹官场多年,见人神色猜其心理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了,仅是随意一眼,就看出了费家这三位家丁的心思。
‘这带头的还有些骨气,一些蝇头小利想来诱惑不了此人,至于另外两人,眼神飘忽不定,对这五百两显然是有些想法,倒是可从这两人口中打探出些细节…’
有了这个结论,王守仁很快便找到借口将这三人分开,旋即单独询问费家之事。
果然不出他所料,另外两人面对银子的诱惑,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知晓的所有事都一股脑的全盘托出。
得了消息,王守仁便将三人送走,他自己则一人坐在案桌前思忖起来。
“没想到费家这次竟抱上了真气圆满武者的大腿,当真是好运气,只怕不久便要飞黄腾达。”
一想到本是与自己相同背景的费家,即将要压自己一头,王守仁便不由心生妒忌。
他与费家的关系,本来就处在可好可不好的地界,因为他在这上阳郡,费家许多谋划都落了空。
就比如前段时日,费家欲买下城外那条罗梦河西边的一大片地,最后一切顺利,办理相关文书时,被他以一个理由给按了下来,最后地没买成钱也亏了。
若是费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费桐伯的长子就该进京了。
届时只需沉淀一段时日,站稳脚跟,要对他这个上阳郡守发难,那就再简单不过了,只需要一句话就能令他焦头烂额。
到时候他这个上阳郡守,反而得向在他管辖的地界里,朝费府低头,这是他所不愿看到的。
“绝不能放任费家攀上这关系!”
王守仁在心里做出决断,开始思索起对策来,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了一个方法,能借此拉拢那姓许的真气圆满武者。
近一月,在城北外的山林之中,出现了一食人猛虎,已食了不下三十人,其中不乏有炼肉武者葬身其口。
这虎与其他老虎不同,似乎颇有灵智,每每有大队人马前去搜寻踪迹时,怎么也不见其踪影。
待大队人马离开后,此虎便又游走于山林与城池之间,专挑过往路人,无论老幼妇孺,皆食其口下之食。
就在昨日。
在城南外,那流民安顿之地,有猛虎现生,咬死抓伤十数人,最后三人落了虎口,若非守城军士及时射箭将其逼退,只怕要伤亡好几十人。
为此,城中折了小儿于虎口的郑家,特意拿出一万两白银作为杀虎者的赏金。
这个消息已放出去了一段时日,就在明日郑家便要在黄鹤楼中,宴请这些远道而来的武林好手,说明规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王守仁不相信武者对钱不感兴趣,那姓许的武者若得知这个消息,必然会积极参与其中。
毕竟这可是一万两白银,有了这钱,足可以保证后半生无忧。
一念及此,王守仁喊道:
“来人。”
门外走来一人,是为着甲士卒,乃是王守仁手下为数不多的亲兵,这人走入房中,就拱手一礼:
“大人,有何吩咐?”
王守仁站起身来:
“你去安排三人,随我一同回家。”
士卒点头:“是。”
…
王府。
尖锐的妇人声音,在王家的后堂响起:
“干什么,王守仁,你拿这么多钱做什么,你今天要是不与我说清楚,你休想将钱拿走!”
后堂当中。
脖颈都有三圈肉的中年妇人,脸上的妆容惨白,每走一步,脸上的赘肉便颤上三颤,有不知名的白粉从脸上脱落,飘散在中气里。
她着一件宽厚的毛皮衣,一手按下,就将三位士卒抬着的箱子给按在了地上,一双眸子恶狠狠的盯着王守仁。
几位士卒倒是见怪不怪了,见胖妇人不许他们将箱子抬走,也就站在原地,等候王守仁发话。
王守仁眼里闪过一抹嫌弃,一闪而逝,好言好语的说道:
“婆娘哎,你一个妇道人家,管那么干啥啊,我拿这些银子自然有我的用处,你就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王夫人眉头一横,丝毫不给王守仁一点好脸色,吼道:
“什么叫我一个妇道人家不管那么多?王守仁,你莫要以为你现在是个郡守了,就可以对老娘指手画脚,不要忘了你如今这位置是谁帮你坐上的!
老娘早就与你说好了,这家中钱财无论多少 一律开支用度,皆归我管,难道你想毁约不成?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官位水涨船高了,翅膀硬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老娘告诉你,你今日若不说清这钱的用处,就算你把我爹搬出来 ,你也休想将这钱给拿走!
你老实说,是不是外面养小狐狸精了,要不然你拿这么多钱做什么?还非挑着我要去胭脂铺子的日子拿,我今日要是不在,你是不是就将钱给拿走了?”
听着妇人的话,王守仁只觉有些羞愤难当。
这女人当着他手下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叫他脸往哪搁?
他好歹也是这上阳郡的郡守,作为一郡的父母官,这个官职已经不小,手底下能管辖的人口,足有好几十万人。
可现在,这么大一个官员,却被一介妇女说的抬不起头,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别人笑话?
“夫人!”
见她越说越离谱,马上就要到了发飙的边缘,王守仁声音不免大了些,可这一嗓子却让妇人抓住了把柄。
王夫人愣了那么一瞬,就在王守仁以为自己震住了她时 ,妇人顿时炸了毛,瞪大眼睛,对着王守仁就张牙舞爪的扑了过去:
“好啊,姓王的,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居然敢喉我了?!”
王守仁未学过武,哪里是二百多斤的王夫人的对手,只是三五两下,就被妇人给抓的连连后退,他恐道:
“我错了,夫人,我错了,别抓我脸了,明天还要去处理郡内政务,别让我在下属面前掉了面子…”
王夫人却依旧是不依不饶,手上不停朝王守仁脸上招呼,那森长的手指甲,挠的这位郡守大人脸上生疼,妇人吼道:
“快说,你是不是在外边养小骚浪货了?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老娘跟你没完!”
王守仁连忙解释:“不是,我没有!”
王夫人继续追问:
“既然没有,那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长本事了啊,现在一拿就要拿一万两 这么多钱也不跟我商量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夫人吗?还说你不是养了小浪蹄子!”
几位士卒脸上似笑非笑。
尽管他们早就见过了王守仁与王夫人的相处之道,可现在眼看着王守仁这狼狈模样,也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不过他们却不敢真的露出笑容,只得将笑容给憋在心里。
王守仁仓惶逃走,来到一根柱子后边,跟行动不灵活的妇人玩起了转圈圈的游戏,他一边躲着妇人拿一双利爪,一边解释道:
“夫人,非也,我拿这钱是要去送礼。”
闻言。
原本还得理不饶人的夫人停了下来 她虽蛮横,却也不是不讲道理,只要王守仁拿钱是去办正事,那她一般还是会同意的。
不过她此刻心中还是有些疑虑,因为若真是送礼给上面那些人,肯定不能送白花花的银子,还是要送与这银子等价的物品,直接送银子的情况还在少数,于是问道:
“你这钱是要送给谁?”
王守仁见夫人没继续动手的打算,喘了两口气,平复了心情,缓缓回道:
“这钱是送给一位武者的。”
胖妇人皱眉:“武者,谁?”
她心中更为疑惑,什么实力的武者,才能配得上这么多的钱,难不成是真气六脉武者,还是七脉?
王守仁将妇人拉到一边,将自己得知的消息给说了一遍,妇人顿时挑眉,惊道:
“你是说费家傍上了一位至少是真气圆满武者的大腿?”
王守仁点头:“正是。”
见自家丈夫肯定,王夫人立刻担忧起来:
“费家上次欲购买罗梦河西边的地,被我们给拦了下来,他们就算不记仇,心里对我们也有些看不惯,要是他们得势了,遭殃的第一个就是我们!”
王守仁点头道:
“没错,所以我才想借着费家与那武者的联系并不算深,打算进去横插一脚,不说让我们与那武者攀上关系,至少也要让费家与那武者之间产生间隙。”
王夫人赞许道:“这事你没做错 ,对于这样的武者,的确需要下些心血,那一万两银子真的够吗?
毕竟是能轻松捉拿住丁三郎的武者,又那般年轻,背后势力定然不容小觑。
这些银子会不会少了些,人家万一看不上,心里肯定会对我们产生不好的想法,之后若再想与此人接触,只怕再难有什么进展。”
说到这,王夫人当即拍掌道:
“这样吧,再加一万两,筹齐两万两银子,一同送过去,这样既然彰显我们的诚意,也能让这人不小看了我们。”
王守仁笑着点头:“夫人英明。”
其实他也想多拿些银子登门拜访那位武者,只是他担心自家夫人不同意,于是就只能从府中调出一万两银子。
现在有了夫人的支持,他更有信心能让费家与那许姓武者之间产生间隙,他不求自己能与那武者搭上关系,但求费家不能因此而飞黄腾达。
只有费家与他保持在同一条线上,达到平衡,才能使得两家人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的各自存在下去。
王夫人知晓此事的厉害,当即也不敢耽搁时间,立马对王守仁催促道:
“事不宜迟,你赶紧去库中再调出一万两银子,将这两万两一同送去那人的住处,好生与人家客套一番。”
“知道了。”
王守仁回了一声,便立马行动,再度从腹中的库房里调出一万两银子,合计两万两,叫几位士卒合力抬上马车,旋即带人驾车朝着费府家丁提供的那家客栈而去 。
马车在街道上行驶,很快消失在转角。
第154章 费家的心思
费府。
桌上的佳肴已化作残羹,费桐伯站起身来,温温而笑道:“许小友,且先喝口茶水,也好净净口中荤腥之气。”
许夜点头应下,旋即在费桐伯的带领下,来到院中的一处浅塘。
浅池清澈见底,枯槁莲梗歪歪扭扭的露出水面,一座占地不大的四角亭屹立在塘中央,一条木板铺建的小道,从岸边直通小亭。
亭内置放着一石桌,纹理粗糙,上面雕刻的图案却极为传神,在石桌四方分别放着四只圆石凳子。
费桐伯五指并拢,指向了一只石凳:
“许子小友,请坐。”
许夜点头落座,冬日的石凳颇为冰凉,不过对于他这等武者而言,这点寒意实在算不得什么,体内浩荡气血微微一激,便将寒意驱散。
“咕嘟咕嘟…”
桌上早已有仆人备好的一小炉,炭火散发着热量,将上面放着的小铜壶烧的蒸汽腾腾。
费桐伯拿起早已备好的茶壶,放入翠绿干枯的茶叶,先是拿热水冲洗一番,再次倒入滚开的热水,缓声道:
“此茶是江南道特有的秋茶,所采茶尖极嫩,经过炒制,风味颇为特别,是难得的好茶之一。”
正当费桐伯说话之时,茶壶中蒸腾的热气,便带着一股奇特的清香,弥漫在这一方小庭当中。
许夜并不懂茶,无论前世亦是今生,不过这股淡淡的茶香,却极难闻到一次,也明白这茶的珍贵,赞道:
“此茶倒是难得。”
费桐伯闻言,颇为好奇地道:
“小友也懂茶?”
许夜缓缓摇头,没有强装懂得,大方道:
“此道却不曾懂,只是这茶香在我喝过的茶水中较为独特,不同于任何一种茶香。”
许夜不通茶道,这在费桐伯看来,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毕竟人家年纪轻轻,在武道之上的成就便如此之高,几乎达到了无人望其项背的地步,肯定是用了很一番功夫,哪有时间去学习茶道这种无用的东西?
要是许夜懂得茶道,他反而要感到奇怪了。
费桐伯并没有因为许夜不懂茶道,便绕开这个话题,依旧乐呵的介绍起来:
“小友的感觉很对,此茶的采摘时间,以及炒制方式与普通茶叶相差甚远,故此才有这种香味。”
费桐伯拿出两只玉杯,端起泡好的茶水,手腕倾斜,滚烫的茶水带着白色蒸汽‘哗哗’流出,撞击在茶杯之上,一杯茶水满了七分,他这才罢休:
“小友,请。”
许夜端起茶水,轻轻喝了一小口,滚烫的炽热之感顺着口腔流入喉咙,落入腹中,一股暖意从腹部涌出,传遍全身。
一股奇异的茶味在口中弥漫,口齿回甘,原本口腔内残余的荤腥气顿时一扫而空,嘴里清清爽爽,许夜忍不住赞道:
“好茶!”
费桐伯轻笑道:
“小友若是喜欢,我给你包上二两,还望小友不要嫌少。此茶珍贵,往往每年一共才产出那么几斤。
除去送给其余人家的茶,落到我手里的也就只有三两而已,若非那茶园的主人与我有识,特意给我留了些,一两都不会余到我手里。”
听费桐伯这么一说,许夜便知晓了这茶的珍贵之处,产量如此稀少,只怕价格定与黄金没什么两样了。
费桐伯能拿出二两给他,说明真的是拿出了很大的诚意,许夜当即拱手:
“多谢费家主了。”
两人就这么闲聊着,正当这时,两道身影又走入这处浅塘边,正是春娇与秋月两女,许夜正疑惑,费桐伯便笑问道:
“小友以为,这二女容貌如何?”
许夜不知费桐伯如此发问有什么谋划,默了默,想到昨晚这二女的身材容貌,还是回道:
“秀美。”
费桐伯又问道:
“那小友可有那么一丝喜欢?”
许夜心如明镜,见费桐伯这么问,就隐隐猜测起来,这费桐伯是不是打算将这二女送给自己,于是回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闻言,费桐伯呵呵一笑,当即道:
“既然小友喜欢,那我就将这二女送给小友作丫鬟了。小友平日忙着赶路,无暇顾及其他,春娇与秋月刚好能为你洗衣做饭,减少些烦恼。”
不远处,春娇与秋月听见这话,眼中露出喜色。
她俩在午食前就找到费桐伯,表示愿意跟着许夜走,而费桐伯考虑两女已与许夜发生关系,且将春娇与秋月送给许夜,也是他的本意,于是就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许夜根本就没与这儿女发生任何关系。
“感谢费家主厚爱,但还恕在下不能答应。”
对于这二女,许夜自然不肯收,若是收了,还不知道师姐陆芝那会发生什么。
尽管这两女容貌甚美,身材窈窕,不过比之陆芝却还是要差上一大截,何况他对女色也没那么痴迷。
见许夜拒绝,费桐伯却在心里疑惑起来,他今早才问过许夜,昨夜滋味如何,对方给他的回答也很是满意的样子,怎么现在主动将送给他,却不答应了?
一旁的春娇与秋月,此刻在听到许夜的回答后,面色顿时一僵,她俩也没想到许夜竟会拒绝的如此干脆。
难道她们的魅力就真的如此小吗?
两女不由的怀疑起自己,毕竟之前可是有许多人托人上来说媒,其中不乏有郡城的富家子弟。
那些人可是抢着送礼,想要将她俩娶回家中,更有甚至还拿出了几十亩好地,想要向费家交换,不过最后都被费惋兮给拒绝了。
那么多人都想得到她俩,可到了许夜这里,怎么白送给他都不要了?
春娇神色黯然。
她不似妹妹秋月那般单纯,她明白费家留着她是为了什么,无非想换取更大酬劳,所以在她见到许夜时,就决定跟着许夜离开。
毕竟许夜实力高强,人也英俊,关键十分年轻,单是现在跟着这位年轻公子离开,她就不会吃亏。
更别提这年轻公子日后还会有更大成就,到那时,说不得本是主家的费府,到最后还得对她好言好色,恭恭敬敬。
她本以为凭借自身美貌,让许夜收下她是轻而易举的事,万没想到这公子竟拒绝的如此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小友,当真不考虑一下?春娇与秋月从小就能干,我费府在城中的许多产业都是她们管理。
这么多年下来,那些产业被这两姐妹打理的井井有条,不少产业还更进一步,足以证明她们的能力。
就算你不需要她们管理产业,只是让她们扫地、煮饭、洗衣,也是极为不错的人选,小友当真不考虑一番?”
费桐伯急着将这两姐妹送出去,完全是为了拿个顺水人情。
毕竟这两姐妹在费府多年,多多少少对费府有一定归属感,日后待这两姐妹与许夜熟了,随便吹道耳旁风,兴许费府就能因此而受益。
而许夜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他并不想与费家有深的联系,毕竟费家不过是这上阳郡的一个富贵之家,仅此而已。
搭上联系,对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费家还会找他解决麻烦,他实在不想分出心神来处理这种事,干脆摇头拒绝道:
“不考虑了,我乃江湖之人,志在武道,不在儿女情长。”
不愧是如此年纪就到了真气圆满的天才,一门心思都放在武道上,活该他有如此成就…费桐伯也知道强求不来,便不再劝说,只得顺着许夜的意思道:
“既然小友没这方面的考虑,那便算了。”
试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凉亭,朝站在池边的两姐妹道:
“春娇、秋月,你们先做事去吧。”
无论是春娇还是秋月,心里都有些不甘,不过费桐伯发话了,她们也不敢不从,只得倩身一礼,回道:
“是。”
两女迈着步子,离开了现场。
走廊上。
秋月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身材,身段苗条,凹凸有致,肌肤雪白嫩滑,可就是这样的身段,那许公子却是想都不想便拒绝了她,不解问道:
“姐,我是不是太丑了,所以入不了许公子的法眼?”
春娇此刻也在怀疑自己,听到秋月这话,不得不按下心里的落寞,宽慰道:
“若你真的丑,就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富家公子想将你纳入府中了,只是许公子这等天才人物,定然眼光甚高,我们达不到他的要求也实属正常,不必妄自菲薄。”
嘴上虽如此劝说着,事实上,春娇早已在心里反复的质疑自己,心里黯然失色,没了对自己容貌的自信。
…
凉亭内。
许夜提出告辞,费桐伯听了这话,自然不愿许夜就此离开 毕竟他还要给女儿创造与许夜单独相处的时间。
他十分清楚,许夜应当就是他碰见的最好金龟婿了,没有之一,就是京城那些世家大族也远远比不上许夜。
若是这次将其放过了,那费家就真的没了一飞冲天的机会了,最好结果就只是费惋兮入了京城,成了某位大家公子的妾室。
可单单这样,也不过是只能堪堪保住费家,仅此而已,想要让费家因此沾沾光,往上更进一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许夜就完全不同。
若是攀附上这样一位真气圆满武者,费家分分钟就能成为一方要员,就连京城那些世家大族都不敢轻易得罪费家。
甚至于许夜修为再涨,成为先天武者,那他们费家届时就直接会成为皇室的拉拢对象,不要说那些世家大族,就算是当今皇帝,也不敢拿费家怎样。
经过费桐伯几番挽留,可许夜却坚持离开,最后费桐伯见实在留不住,也只能作罢,亲自送许夜离开费府。
费桐伯回到堂室,见费惋兮正在练琴。
悠扬婉转的音符从那一张古朴的琴中跳跃而出,在整个房间回荡。
一曲作罢,费惋兮停了下来,正欲弹奏下一曲,余光便发现了费桐伯的到来,侧过头来一望,却见是费桐伯一人,却不见许夜踪影,她不由惑道:
“父亲,许公子呢?”
费桐伯沉默两响,唉声一叹:
“哎…兮儿,许公子铁了心要走,为父没能留住他。”
费惋兮沉默一阵,摇摇头:
“这也不怪父亲,想来许公子是没看上我,才故意不想与我亲近,春娇跟秋月呢,许公子收下她们了吗?”
费桐伯摇摇头:
“也没有。”
闻言,费惋兮默然,良久才开口道:
“看来许公子不止实力高强,思绪也颇为敏捷,想来他是看明白了我们的所求,故而才如此急着离开。”
“哎…”
“本以为能抱上许公子这跟大腿,保费家于危难之间,不曾想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费惋兮摇摇头,不再言语,转而手指在琴弦上拨弄起来,哀伤黯然的琴音在这房间内响起。
…
客栈内。
许夜敲响了房间门。
片刻后。
伴随着‘吱呀’一声,房门应声而开,陆芝站在门口,身上着一件颇为紧致的青色长衫,将凹凸有致的身材给凸显出来,许夜刚看了一眼那巍峨巨物,便听女子道:
“大忙人终于回来了,一夜未归,我还以为你要在费家当上门女婿了呢。”
听她这么一说,许夜便知大事不好,就算他在不通女子的想法,也能听出来师姐这是吃醋了,当即解释起来:
“师姐莫要打趣我了,我与那费家小姐不过刚见了几面,怎么可能会做上门女婿?之所以现在才回来,只是因为昨夜捉拿丁三郎,耗了不少时间。”
其实捉拿丁三郎他根本就没用多久,对方一招就被他擒住,消耗的其他时间,还是去取丁三郎藏起来的宝藏。
他估摸着,从丁三郎那儿获得的钱财,少说也有三四万两。
“师姐请看。”
许夜让开身子,身后几口大箱映入陆芝眼中,她眉头一挑:
“这是…”
“自然是好东西。”
许夜当即将箱子搬到了屋内,将房门关上 这才将其中一个小箱子打开,一颗鸭蛋大小的珠子浮现在陆芝的瞳孔之中,她瞪大了眼:
“如此大的夜明珠,你从何处得来的?”
第155章 王守仁的邀请
陆芝将明珠拿到眼前,细细打量,这珠子外表光滑,呈淡绿色,通体毫无瑕疵,如此大一颗夜明珠,怕是价值不菲吧?
许夜淡淡笑着道:
“此颗珠子是从丁三郎那得来的,他将盗来的财宝都留在一处山洞,为我所擒之后,他便提出将这些财宝留给我,只要能放其一条生路。”
陆芝是不想让丁三郎被放走的,此人玩弄女子,手段恶劣,被其伤害过的女子无不胆寒,传闻还因此疯了多人,她自己也是女子,对此事颇为痛恨,便眉头一挑:
“那你真将那淫贼给放走了?”
“自然没有。”
许夜淡淡地道:
“我废了他的修为,没有恢复的希望,送到了官府。如今这淫贼不过废人一个,就算有心之人想要加以利用,也毫无价值。
加之此人的罪过的那些人,不知有多少人恨不得将之剥皮抽筋,杀之而后快。现在落入官府手中,消息一经传出,很快就会有人找上门去。”
闻言,陆芝这才缓缓点头,旋即她来到另外一口木箱边上,缓缓蹲了下来,将之给打开。
“吱呀…”
老旧箱子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刚一打开一条缝隙,里面便冒出一片金色,陆芝颇为好奇,将盖子完全掀开,金灿灿一片的色彩,在其眼中倒映出来。
“这…这么多黄金…”
见这箱子里满是一根又一根堆砌整齐的金条,金黄色的色彩乱人视线,陆芝微张着嘴,愣在当场。
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黄金!
方才那颗夜明珠,她知晓其价格兴许很高,可终归不知具体值多少钱,远远不及眼前这些黄金冲击力来的大。
“这算什么?”
许夜轻轻一笑,先天元气翻涌,紧挨着的另一只箱子如鬼魅般打开,里面红蓝白绿,各色掺杂。
陆芝仅是一眼便被这箱中之物给吸引住了,目光落在箱子里久久不曾挪开开。
“宝石,珍珠,翡翠…这…”
与之前的满箱黄金不同,陆芝对于这一口箱子的各色珠宝很是喜爱,忍不住就上前拿起一颗鸟蛋大小的珍珠,放在手里细细打量。
这颗珠子洁白无瑕,窗外透来的光线落在珠子之上,反射着一抹亮白的微光,陆芝登时就被这亮眼的珠子吸引住了。
许夜见她沉迷其中,从箱子里再找出了十多颗相同大小的珠子,温声道:
“师姐若是喜欢,倒可以打一串项链。”
陆芝思考着许夜这个提议,有那么一瞬,她当真想答应下来,毕竟她也是女人,对于珠光宝气无法拒绝,心里自然是喜欢的。
不过用这么多珍珠制成项链,实在太过招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招来祸事,到时候自己身陷危险不说,还会牵连他人。
想到这,陆芝便压下心里的欢喜,轻轻摇头道:
“制成项链就不必了,太过招摇。眼下动荡不安,食不饱腹者繁多,如此招摇定会招来祸事,得不偿失。”
许夜刚想说话,房门却传来沉重的敲门声。
“咚咚…”
陆芝看了房门一眼,将手里的珍珠放回箱子,许夜顺势关上箱子,将这些金银珠宝挪到看不见的角落。
陆芝来到门口,轻轻询问:
“谁呀?”
门外传来客栈小儿的熟悉声音:
“客官,是我。门外有人找你们,叫我来给你们说一声,不知道你们是否要见他们。”
陆芝迟疑道:“他们?”
小儿的声音隔着房门传入房内:
“他们一共五人,有四个当兵的,还一个人坐在马车里面,我瞧不见模样,不过看着阵仗,想来应是城内的官家人。”
小二此刻也感到很是奇怪,按照他的理解,既然有当兵的在,那按这些人的尿性,不应该直接强闯进来吗?
这次倒是奇怪,这些当兵的老老实实守在马车边,那马车里面的大人物也不露面,只是叫他这个客栈小厮传话。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官家人这般客气,心里便不由猜测起此刻房内两人的身份。
这二人当日住店,他是见过面的,面容都极为年轻。
那个女子温文尔雅,而同行的那位小哥,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坚毅,棱角分明,颇为不凡。
‘这二人能让官家人老实侯着,想来身份不低…’
有了这个想法,小二说话时,无形中便更为客气了许多:
“客官,你们见是不见?”
陆芝颇为疑惑,自进城以来,他们就没干什么违法之事,怎会惹来官府的人,且还有戴甲的士卒。
她并未做出决定,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许夜。
许夜倒能隐约猜到这些人为何而来,大概率是因为丁三郎之事,就如同费家想要拉拢他一般,这官府当中的人 估摸着也是同一想法。
否则凭借这些人的脾性,早就应该持刀冲上来了,而不是老老实实的在客栈外等候,连客栈的门都不曾进。
他有心想看这些官府之人能拿出什么筹码,索性开口道:
“那便见见吧。”
见许夜发话,陆芝便拉开房门。
小二正站在门外,见开门的是陆芝,知晓这屋里之人身份非凡,连忙垂下视线,不敢多看,恭恭敬敬的站着,便听女子的声音响起:
“且将他们引进一楼坐下罢,倒上茶水招待,我们随后下楼。”
“好的,客官。”
小二恭恭敬敬的回了一声,立马下了楼,来到客栈门口,望向门外。
此刻外边的街道正停着一辆马车,由一匹马拉动,马车上的花纹复杂多变,非是寻常人能坐的起的。
在马车周边还站着四个着甲士卒,虽未带枪,可腰间都挂着长刀,站得笔直,眼神坚定,一看就身经百战。
见这阵仗,小二也不敢得罪,立马小跑来到门外,面上挤出笑容:
“几位官爷,里边的客人同意相见,还请入客栈等候,我为你们沏壶热茶,也好驱驱寒气。”
小二说完这番话后,马车便轻轻晃动起来,里面的人似乎正要出来。
有士卒立马主动上前,将那帘子给掀开至一旁,小二也好奇的看向马车的出口,下一刻便见身着藏青色的中年人,下巴留着一小撮黑色山羊胡,从马车中走出。
在见到这人面容,小二顿时瞪大眼睛,万没想到这马车之中居然是这位,立马急急忙忙的躬身一礼:
“王大人。”
“嗯。”
中年人的声音像是从鼻腔里发出的,小二微微抬起头,发现这人已不在面前,扭头一望,就见这位王大人已经跨过客栈门槛,走到一张桌前落座。
‘没想到居然是郡守王大人亲临,这位可是平日见都见不到的存在,如今竟会亲自来这客栈求见别人,那二楼住着的两位究竟是什么人?’
小二在心中思忖,却不敢耽搁,立马小跑进客栈,将热茶沏好,为独自坐在一张桌前的王守仁斟上一杯,滚烫的茶水在杯中翻滚,热气腾腾。
王守仁微微点头,也不多说,便开始等候起来,小二见其沉默,迫于对方的身份,也不敢随意闲聊,恭恭敬敬的退到一边。
他并没走,又端起一只盘子,其上放着四只杯子,杯中冒着热气。
这是掌柜的拿来招待门外士卒的,杯中并不是茶水,而是温了的黄酒,毕竟当兵的都是大老粗,是喝不来茶的,还是酒水更合口味。
将酒水分与外面士卒吃后,小二回到后院厨房当中,才松了口气,有些惊道:
“二楼客人还不曾下来,王大人倒是等的,这么一会了,也不叫我上去问问。”
掌柜的瞪了小二一眼:
“干活就好好干活,别在这里嚼舌根,王大人等不等的与你何干?快去酒窖搬几坛子黄酒来,还有一个时辰就傍晚了,有客人要来,先将酒给温好。”
“是。”
小二表面笑着答应,一转身脸就垮了下来。
与此同时。
客栈一楼,王守仁坐在凳子上已有些时候了,见迟迟没有人来,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气恼。
若换做平时,他想见谁,别人都是早早就在指定位置候着了,若是晚来一瞬,他都要沉着脸,不会给一丝好脸色。
不过今日他却不敢这么做,只能老老实实的等着,就算是一个时辰,也需要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毕竟那人已说过会见他,若是走动极有可能触怒那人。
“踏…踏踏…”
片刻后,二楼通向一楼的楼梯传来响声,王守仁抬头望去,便见一面容稚嫩的年轻青年人,正从踩着楼梯 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王守仁在来之前,早就做了调查,对许夜的姓名与面容大概有了了解,此刻见到这年轻人,他毫不犹豫的站了起来,笑容满面,颇为恭敬道:
“许公子,我是上阳郡郡守,王守仁。”
一旁。
一直关注着着前堂动静的掌柜,此刻见王守仁居然如此恭敬,心中顿时惊讶不已。
王守仁出了名的倨傲,就是一般去送礼的人,都不会得到什么好脸色,可现在这位王大人竟如此恭敬的对待一位年轻人,倒是难得一见。
“原来是王大人,不知大人此番寻我,所为何事?”
许夜来到王守仁身前的桌前,在与其相对的位置落座。
他方才故意加重脚步,踩的楼梯发出响动,为的就是引起这人注意,想看看此人态度。
如今经过对方这么一开口,他心里立马就明白了过来,以对方身份,还用如此恭敬的语气开口,显然就是想拉拢他无疑了。
王守仁在官场混迹多年,只是一眼就看出了许夜似乎并没有厌恶自己,心里顿时乐了几分,温笑道:
“听闻许公子捉拿了朝廷通缉已久的采花大盗丁三郎,故此特来一见,不曾想许公子竟如此年轻,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许夜刚刚坐下,小二便来到桌前,为他倒了一杯茶水,听闻王守仁这番夸耀的话,许夜并未感到自豪,心中一片平静,淡淡道:
“王大人谬赞了。大人今日前来,想来应该不是对我说这一番话吧?大人若是有事,请不要拐弯抹角,你也知晓,武者向来喜欢直来直去,大人有事还请直说。”
王守仁笑了笑:“许公子聪慧过人,我也不瞒着你了,此番前来却有一事相求。”
许夜端起茶水,饮了一口,茶香在嘴里弥漫,不过比起费桐伯的秋茶,面前这杯中的茶水却少了许多滋味,缓道:
“大人请说。”
王守仁这才开口:“不知许公子可知明日城中有何要事发生?”
许夜摇摇头:“我并非城中人,此人也不过碰巧路过上阳郡,不日将启程出发,对于明日之事并不感兴趣。”
王守仁闻言,顿时一滞,心里暗道不妙,要是许夜当真丝毫不感兴趣,那他如何将其与费家分开,制造间隙?
若费家当真抱上这根大腿,那还了得,还有他的活路?
王守仁也不敢再卖关子了,当即将实情托出:
“许公子又说不知,近日城外闹了虎患,有一食人猛虎,在这短短半月,便吃下了不下三十人。
郑家本是城中的大户人家,其祖上有在朝为官之人,如今有一小儿,年纪轻轻便展露文采天赋,十步便能成诗,颇为不凡。
郑家本以为此子降世,乃是上天对郑家的恩赐,要让郑家再续祖上余荫,却不曾想最后却葬送虎口。
郑家之人无不悲痛欲绝,为此郑家家族还特意拿出了一万两白银的重赏,悬赏那食人虎的性命。
明日中午,郑家在黄鹤楼设了宴席,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表露悬赏决心,让人知晓不是虚妄。
许公子若是缺钱,明日可去参与宴席,登记姓名,以许公子的实力,杀那食人猛虎定然如屠狗,那一万两也拿的轻松,同时还为民除了害,希望许公子能够答应。”
许夜呵的笑了一下,他本以为这王守仁前来是有什么重要之事,或是拿出筹码拉拢他,没曾想说了半天却只是叫他为民除害,他摇摇头:
“王大人,不是我不愿为民除害,只是我赶时间,明日就要动身离开。左右不过是一只老虎,哪需这般阵仗,派出十名士卒便能轻而易举的灭杀。”
第156章 妖虎
见许夜如此一说,王守仁心里急得不行,他没想到了一万两竟也无法吸引许夜出手。
那可是整整一万两银子啊!
就算是他,也不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来,也就只有郑家这种传承了百年的家族,才拥有如此实力。
有了这些钱,根本就不需要抛头露面,只是不赌,一辈子都花不完,不知多少江湖杀手渴望得到这笔钱。
若他是武者,早就去郑家那报了姓名,只可惜,他只是文人不通武道,可许夜实力如此之高,想来拿下这笔钱是轻而易举之事,可这人却拒绝了,这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难道此人根本就不缺钱?
可既然不缺钱,为何又要去帮助费家抵御丁三郎?
据他调查,费家与面前这年轻人之前并不认识,这姓许的武者也是头一回来到上阳郡,若非为了钱财,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就帮助费家?
并且丁三郎也说自己与此人并无恩怨,也就意味着此人帮助费家,只有一种目的,那就是为了费家的好处费。
可此次郑家给的钱也不少了,这人却反而不答应接下如此简单的事。
‘莫非是从丁三郎手里得了钱财?’
这丁三郎纵横江湖多年,加之轻功出色,平日作恶多端,盗窃些金银珠宝那是轻而易举之事。
而丁三郎如今只是武功被废,说不定就是凭借自己积攒多年的钱财,换了自己一条性命。
以丁三郎的实力,那笔钱财定然数额庞大,以至于让眼前这年轻人听到一万两都提不起兴趣。
王守仁自然不肯让许夜就这么离开,他最主要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就算拉拢不了眼前这人,至少要让对方与费家的关系恶化,不能让费家有拉拢到这人的机会。
‘该用什么法子让他留下来?’
王守仁在心中暗自思忖,既然这人不为金钱所惑,那对于能增强自身实力之法,必然会感兴趣,当即道:
“许公子,那钱财或许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但那只老虎你绝对感兴趣。”
许夜自是不会被其一席话给迷住,轻笑一声:
“你说说看,有何特别之处?”
王守仁正色起来:
“许公子有所不知,其实在马家村全村上下二十口人全部葬身虎口之后,就有人发现不对报了官。”
“沮水县令为了避免这猛虎继续吃人,亲自组织了二十人的队伍,这队伍虽不是武者,但个个都是好手,无论是刀枪棍棒,亦或是箭术,这群人都极为熟练。”
“可这二十人的队伍进山之后,寻了半天都未发现猛虎踪迹,当时天色已晚,沮水县令不愿就此离开,便在山中安营扎寨,最后第二天早,这二十人的队伍倒是没事,可沮水县令却只余下带血官服。”
“二十人的营地,且有人巡逻,可偏偏就处在营地中间的沮水县令死于虎口,这事无论如何都解释不过去,哪有野兽见这么多人不害怕的?”
“甚至有武者猜测这老虎已超过了守在宝药周边的凶兽,不仅是凶性大增,就连灵智提提升了一大截。”
听到这,许夜来了兴趣,平静的脸上露出一抹好奇之色,其他人不知这世界之大,但他却是知晓的。
在此方世界,他暂且没听过有关于妖兽之类的传闻,可他在前世却没少听这些奇闻异录。
妖兽,这个词常出现在网络书籍上,不止如此,其实历史记载的一些奇闻,也对此有所记载,不过真实性却有待考量。
不过这个世界却不一样,无论是熔炼气血的武者,还是那位葬身于此界的仙人,都预示着这个世界不是一个简单的封建王朝。
既然连御剑而飞的仙人都存在,那出现一头拥有一定灵智的妖兽也极为正常。
王守仁见许夜来了兴趣,顿时知晓自己猜对了,这种奇事果然对武者拥有天然的吸引力。
其实那老虎有没有灵智,他根本不知,他也不曾去实地考察过,也从未见过那头食人猛虎。
这个灵智远超猛兽的说法,不过是他随口编造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许夜好奇,从而暂时留下来,这样就能趁机多接触许夜,从而交好关系。
既然已知晓了许夜的好奇之心,王守仁当即继续说道:
“县令之死,自然不是小事。县令虽只是一县之官,管辖范围有限,却也去到过京城皇宫,是皇帝钦点任命的官员。此事我按例上报了朝廷,上面拨下了五千银子,命我将这头老虎打杀。”
“有了朝廷命令,我在第一时间召集了郡中各级武官,其中不少都是入了境的武者,足有五十人的队伍,由一校尉统领。”
“可三日之后,我却得到了一个惨痛消息,五十人的队伍,最后竟只回来了三十几人,其余人全都葬身虎口,其中不乏有入境武者。”
“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都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些人里面不少都是其他世家大族的子弟,如今死在虎口,我如何给他们家里人交代?”
对于王守仁所说的这些,许夜大多不感兴趣,他只好奇一个点,这么多人,到底是怎么死在虎口之中的?
五十人的队伍,其中大都还是入了境的武者,这么多人死在一只畜生手里,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就算这老虎在厉害,也不会飞天遁地,口吐烈火,怎么能杀这么多人?
王守仁正欲继续说下去,却被许夜打断:“那些回来的人可知晓那老虎如何杀人的?”
闻言,王守仁摇摇头:
“那些人虽是一起行动,可为了搜寻目标,只是三人一组,分开行动,没人瞧见那老虎是如何动手的。
倒是有个逃离虎口的人回来说,在被老虎袭击前,他听到了有女子呼救的声音。
当时山林中雾障弥漫,这人循声而去也没找到人,倒是被老虎袭击,差点丢了性命,最终丢了一条胳膊。”
听到这,许夜微微皱眉,脑中不由冒出了两个极为熟悉的字。
伥鬼!
前世当中,有民间传言,说老虎又被称为山君,而被这山君吃了的人,其鬼魂就会受山君所制。
这些鬼魂没有灵智,完全受山君控制。
不过这些鬼魂的记忆却会被山君所熟知,从而会利用人的心理,引诱他人前往山君的隐藏之地,最后再突然袭击,将这引诱到的人给吞入腹中。
这个世界并无这样的民间传闻,所以王守仁在说这番话时,眼中露出那么一瞬的茫然之色,这一抹神色被许夜所捕捉,心理的好奇顿时被拉了起来。
传言这吃多了人的老虎 会诞生灵智,他倒是想看看,这头畜生到底是不是真的如前世传言的那样。
若真如此,那这类畜生的血肉,应该是巨补无比,说不得会堪比六品以上的宝药也说不准。
一念及此,许夜淡淡道:
“王大人,此事我接下了。”
王守仁愣了一下,没料到许夜竟答应的如此干脆,下一刻,发自内心的笑容便浮现在脸上,站了起来:
“我代表上阳郡全体百姓,感谢许公子愿意为民除害。那许公子,明日午时,黄鹤楼不见不散。”
“好。”
许夜点头应下。
那老虎大概有驾驭伥鬼的能力,实力肯定不同凡响,就算他身为先天圆满之境,也不能掉以轻心。
与众人一同前去,才最为稳妥。
王守仁见许夜答应下来,笑容满面的离开了客栈。
许夜返回二楼房间,刚推开房门,陆芝便从椅子上站起,询问道:
“来者何人?”
许夜走入屋内,关上房门:
“是上阳郡郡守,邀我参与猎杀城外的一头食人虎。”
“猎杀老虎?邀你去?”
陆芝微微皱眉:
“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一头老虎而已,就算吃了人又用凶到哪里去?只需组织一堆人马,带上刀兵长弓,轻而易举便能猎杀。”
许夜来到陆芝近前,神色正了正:
“非也。”
他道:
“这城外的那头老虎很不一样,不止屠杀了一整个村子的二十口人,就连沮水县令带人前去围剿也葬身虎口。
县令之死,此事已不算小事,王守仁贵为这上阳郡守,这事自然归他管辖。他禀报朝廷后,上面拨发了五千两银子,叫他除掉那头老虎。
他为了这事,安排了五十人手,其中大多为入境武者,最后去了山林之中,老虎没打着,反倒损失了十多个人。
此事过后,便无人再敢进山猎虎。
此次郑家拿出了一万两赏银,说凡是能猎杀老虎者,可得白银万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明日应该会有很多江湖中人前去。”
陆芝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担忧:“这么多人都折在了那,你…”
许夜淡淡一笑:
“师姐不必担心,我自会保障自身安全。不过那头老虎我是一定要去看看的,这虎疑似开了智,兴许能令我修为更进一步。”
见许夜都这么说了,陆芝想要劝解的话也就咽了下去,柔声道:
“那…你定要小心些。”
…
竖日。
天空乌云盖顶,不见暖阳。
鹅毛似的大雪飘的密集,城中房顶很快覆盖上了一层白色。
黄鹤楼是上阳郡最高的建筑,共有九层,通体呈现朱红,楼顶则是亮眼的金色,在这上阳城中极为亮眼。
此楼传言乃是前朝所建,代代有人维护,一直保留至今,极有名气,如今被一家酒楼给租下,可供人看戏饮酒。
几近午时。
许夜来到黄鹤楼,此刻正有不少人进出此楼,大多背负长剑,要么腰间悬刀,身上江湖气息浓重。
王守仁正站在门前,今日他着一件暗蓝色长袍,其上有金丝刺绣的花案,颇为尊贵,不时有认出他的江湖中人拱手,恭敬的喊上一声:
“王大人。”
王守仁自是认不得这些漂泊无名的江湖客,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不认识,他依旧笑着回礼:
“里边请。”
回了礼,他的目光便移开,在不远处的来人身上张望,许夜刚到黄鹤楼的前方不远处,便被他注意到了。
见许夜到来,王守仁立马一路小跑,朝着许夜而去,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不少江湖客见这位王大人亲自跑去迎接人,都好奇不已,心想,究竟是哪路英雄好汉,竟能让堂堂的郡守大人亲自迎接。
这些江湖客索性停住脚步,朝王守仁望去,很快就见这位大人停了下来,而在其面前站着的,则是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身着翠兰长服,身形高挑,身材却并不雄壮,与在场的江湖客相比,算得上纤瘦。
少年五官端正,长眉英武,一头长发乌黑茂密,捆扎在头顶,剩余的则自然垂落到肩头。
只是这少年一双眸子极为沉静,像极了一潭波澜不惊的湖水。
众人却见王守仁到这年轻人面前,站的是恭恭敬敬,丝毫没有郡守的威严,恭恭敬敬的唤道:
“许公子,等于将你给等来了。”
一众江湖可都诧异不已,没想到一个堂堂的郡守大人,居然会在这样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儿子都小的年轻人面前卑躬屈膝,着实令人费解。
这些江湖客纷纷猜测起来,这少年究竟是何许人也?
不少相互认识的江湖客,已经在一边小声的讨论起来。
“这年轻人看起来比我儿子还小,竟然能让王大人露出这副姿态,究竟是什么人?”
“我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也没听闻姓许的世家大族,难不成是某个门派的真传?”
“能让王大人都如此恭敬,想来不是一般的门派,莫不是三宗七门之人?”
“看对方这样子,应该不是三宗之人,如今能在大周境内自由行走的,便只剩下落霞一宗而已。落霞宗的人行事想来嚣张跋扈,若是此宗之人,只怕就不会这般低调的前来了,身边定然跟着十个八个人。”
“既然不是三宗,那就只剩下七门,就是不知这少年是七门当中的哪一门,能让王大人亲自迎接,定然是某位亲传了。”
“果然还是大宗门舒服,走到哪都有人如此恭敬的对待,哪像我们,王大人能对我们回上一礼,都算这位大人赏脸了。”
第157章 肃静
不少人朝许夜投来目光,或是好奇,或平静,或阴沉,或惊讶…
这些人驻足,看着王守仁将许夜恭敬的迎进了黄鹤楼。
黄鹤楼占地很广,光是一楼便能容纳数百人同时落座,甚至中间还搭了台子,可观戏,可赏舞,可作拍卖展览场。
许夜刚迈过大门,便有无数目光落了过来,他从容淡定,面色平静的扫了一眼这一楼的所有人。
这些人大多八人一桌,少有的人不齐便五人围坐一桌,身边或放着钩,或剑,或刀,或枪,或棍…等常见兵器。
这些人身上的着装就更是五花八门。
有人身着破烂麻布衣裳,头发是乱糟糟的花白色,黏在一起,似乎许久没洗了,行为举止倒像是个乞儿。
有的则身着一席白袍,面容英俊,大冬天手里捏把折扇,轻轻扇动,神色间流露出对场内一些人的鄙夷不屑。
还有的着灰衫,面容如铁,冰冷无情,一丝不苟,目光如炬毫不散乱,只是盯着空空如也的桌上看,也不知再看些什么,只是怀中抱着的一柄长剑,只露出一截剑柄,始终不见这长剑真容。
其余人亦是不同,各有分别。
‘好多武者…’
这还是许夜第一次见到如此多数量的武者,恐怕有数百人之众,且这一楼位置差不多已经挤满,还是不断有人来此,这黄鹤楼外都站了不少人。
王守仁不顾众人目光,姿态谦卑地道:
“许公子,还请移往二楼。”
原本一楼围坐的一众武者还对许夜的到来没感觉有何不妥,见王守仁如此谦卑的邀请许夜上去二层时,这些人顿时纷纷将目光落到了许夜身上。
不少人开始上下打量许夜,想要瞧出一个不同之处来,可瞧来瞧去,也没发现有何不同。
这不就是个普通少年郎吗?
身上既无贵气,也无半点江湖味,又不知其身份,凭什么能上二楼?
许夜并未在意这些或是惊讶,或是嫉妒忌,或是诧异的目光,在王守仁接引下,他已踏上木梯,走入二楼。
待他身影全然不见,一楼围坐的武者才敢议论质疑,整个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那小子看着跟个小白脸似的 ,身边连侍女都没一个,一看就不像出身在大宗门的弟子,凭什么也能上二楼?”
一位汉子,穿的单薄,脚上踏着双草鞋,面色微红,显然是喝了酒,有了醉意,此刻听见旁人起哄,也跟着吆喝了一嗓子:
“说的对,那小子看着就年轻,说不定真气境都不曾有,凭什么也能上二楼,难道二楼都是这样的烂鱼烂虾?”
这样一出,这汉子旁边的文弱书生模样的男子,神色骤然一变。
他与这汉子虽不是好友,却算是相识,对这汉子豪迈的性情颇为钦佩,此刻见这人吃了酒,说出这番大喊,不免立马扯了扯这汉子的袖子,惊道:
“这位老兄慎言啊,二楼可是还坐着绝剑峰的首席顾剑丰的,此人如今的修为已至真气七脉,距离打通最后一脉,成为真气大圆满的高手,也不过一步之遥。
这二楼虽距一楼有些距离,可你方才的声音这么大,以真气七脉武者的耳力,也不是没有听见的可能。”
这文弱书生眼神瞥了二楼一间隔间一眼,神色紧张,嗓音犹不敢放大一丝,低声道:
“老兄你可要清醒些,别再口出狂吠之言,那顾剑丰可不是心胸大度之人。之前有一小宗辱骂了此人,全宗上下最后都被屠戮殆尽。
那些想去捡漏的江湖客,到了现场都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听说现场极其惨不忍睹,可以用人间炼狱来形容。
那小宗的男弟子,都被生生割去了宝贝,还被开膛破肚,斩去四肢,女弟子则被吊起来凌辱,那模样难以形容,但去了现场的人都觉得惨绝人寰。”
桌边围着的其他人,在听了醉酒汉子的话后,纷纷惊得呆住,一时也都闭口不言,只是看向醉酒汉子的眼里,露出一副自求多福的神色。
得了书生男子的警示,醉酒汉子醉眼迷蒙的眼神顿时清醒不少,此刻细细回想起自己方才说出的大话,后背立马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这顾剑丰的威名,他也是知晓的,只是方才不知怎么的,就口无遮拦的说出了那一番话。
醉酒汉子眼含惶恐的看向了二楼包间,顾剑丰在哪一间包间之中,他并不知晓,只得不断扫视着整个二楼,生怕其中飞出一只暗箭来,将他击杀当场。
好在等了一会,二楼并没传来异动,醉酒汉子这才缓了口气,只是心中的紧张依旧存在:
“呼…看来是虚惊一场…”
书生模样的男子也松了口气,这么久了,二楼还毫无动静,说明那顾剑丰根本没听到这位兄台的厥词,他拿起桌上摆着的酒坛,给几人倒了一碗,招呼道:
“来来来,喝酒。”
…
黄鹤楼二层。
包厢内,书画青瓷这类典雅之物,摆放在房间各处,房中墙壁架子,皆是淡淡的暗红色,雕刻着花草异兽,显得尊贵无比。
在二楼窗户前的躺椅上,剑眉星目的男子,正悠闲的品着茶,旁边站立着一男一女两个童子。
男童子双手抱胸,是环抱着一柄宝剑,剑鞘呈银白之色,上面镶嵌的各类宝石,使得这剑鞘如星般闪闪发亮,只是这剑过于长了些,就算男童抱着,剑尖也快拖到地上。
那一位女童子,则将长条矮桌上的各类水果给去皮剥壳,将之投喂进躺椅上的男子嘴中。
躺椅上的男子听下方传来议论,淡淡问道:
“发生了何事?”
女童子闻言,来到窗台朝下一望,看了两眼就回来禀报:
“公子,下面来了一位青年人,莫约二十,由王守仁亲自接待,正往二楼来,下面的人不服那人,在议论此人能上二楼的资格。”
顿了顿,女童子继续道:
“还有位醉酒汉子…辱骂了你。”
顾剑丰闻言来了兴趣,他已经好久不曾听闻有辱骂自己的话了,现在下方有人明目张胆的在他脚下骂他,看来也是没将他放在眼里,当即问道:
“那人说了什么?”
女童子小心翼翼地道:
“他说…二层都是些臭鱼烂虾之辈。”
顾剑丰咧嘴笑了一声,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目光平静如水,似乎并没有因此感到生气,他缓缓来到窗台边,朝下一望,对女童子道:
“且将那人指出来。”
女童子不敢怠慢,来到窗口,伸出纤细手指,对着下方正端起酒碗的醉酒汉子一指。
顾剑丰顺势瞧去,也无二话,右手并作剑指,对那将酒碗快要端至嘴前的醉酒汉子一指。
一缕长约半尺的真气,顿时飞出,化作一道白色剑光,朝醉酒汉子疾驰而去。
做完这一切,顾剑丰也不看结果如何,转身重新回到椅子上半躺着,悠闲地端起茶杯,茗了一口茶水,点评道:
“黄鹤楼不亏是天下几大名楼之一,此茶倒是用心,滋味倒是能比得上宗门山顶那个老茶树了,就是没什么药效,只能尝个滋味。”
侍女正剥着一颗乌紫色的葡萄,听闻顾剑丰此言,扭头笑着附和道:
“公子所言极是,绝剑峰乃是天下高山之最,这黄鹤楼不过山底俗人会晤之所,茶水滋味再好,又哪能比得上绝剑峰顶的那颗宝书半分?”
与此同时,一层之中。
“啪嗒…”
醉酒汉子正欲与同桌之人喝酒作乐,也不知怎的,忽觉浑身无力,手里的酒碗也拿不住了,掉落在地,摔的四分五裂。
书生模样的男子闻声,正喝了一口酒水的他放下酒碗,朝旁边的醉酒汉子一望,顿时惊的面无人色,瞪着眼睛,慌慌张张说不出整话来:
“老…老兄…你的心…”
桌上其余人也纷纷朝醉酒汉子望去,同一时间,几人纷纷面露骇色,瞪大眸子,说不出话来。
“心…怎么了?”
醉酒汉子见众人露出这副面容,有些无力的微微低头一望,胸前的状况就倒映在他的一对眸子里。
心脏处的粗布衣裳,不知何时已破了一个洞,滚烫的鲜血将胸膛的衣物给染红,他只觉自己越来越冷,像是落入了冰窖之中。
“什…什么时候…”
醉酒汉子话未说完,便一头栽倒在了桌上,胸膛的鲜血顺着衣服,滴答滴答的滴落在地上
旁边的书生急忙动手,将醉酒汉子翻转过来,平放在地上,急忙撕开醉酒汉子胸膛的衣服一看。
只见这人心口不知何时破开一个拇指大小的血洞,全身鲜血正顺着这个血洞不断的涌出来,书生瞳孔一缩,惊道:
“这是…剑气!”
这一幕立马吸引了他人围观,有人一见醉酒汉子胸膛的伤口,顿时摇摇头:
“心脏受损,已救无可救,别白费气力了,就算给他服下九品丹药,也不可能救的回来。”
书生自是明白这一点,所以也没再继续施救,而且他本来也没想过要对醉酒汉子进行救助。
此人前脚刚辱骂了顾剑丰,下一秒心脏便被剑气洞穿,是何人出手已经不言而喻。
现场有这个能力的,也只有以剑术闻名的顾剑丰,凭借自身真气七脉的武道修为,才能无声无息的将人抹杀。
若他继续出手救助醉酒汉子,哪怕就是救助无果,他也担心触了顾剑丰的霉头,从而牵累自己。
这顾剑丰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心眼小,谁要是得罪了这人,像面前这汉子这样直接身死都算便宜的,一旦被这人抓住折磨 那将会生不如死。
二楼之中。
许夜刚在王守仁的带领下,走入一间无人的包厢之中,刚一坐下,便听见了楼下的骚乱。
他来到窗前,朝下一望,便见众人正围成一团,在这些人的中间,有一胡须拉碴的汉子,正面色惨白的平躺着,胸膛毫无起伏,俨然一副断了气的模样。
许夜看了看醉酒汉子裸露出来的胸膛,心口那一处伤口极为晃眼,他瞬间就看出了是何种攻击手段:
“这是被真气射杀。”
王守仁来到窗边,见此一幕也皱起眉头:
“何人如此大胆,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眼里还有我这个郡守吗?”
这场宴席本就是他与郑家联手创办,为的就是吸引武者前来,一是为了铲除城外那头怪异的食人虎,二来就是为了乘机看有没有能值得拉拢的势力。
现在有人在这宴席之上杀人,摆明了就没将他这个郡守放在眼里。
许夜抬头平视,目光落到了对面的包间,透过窗户,还能看见那里正站着两名仆役,正服侍着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
王守仁顺着许夜的目光看去,面上有些难看,却也没再说什么。
他明白许夜看去意味着什么,对面那是绝剑峰的包间,里面坐着的是绝剑峰的首席大弟子顾剑丰。
绝剑峰乃是七门之一,势力仅次于上三宗,门内同样有先天武者坐镇,而顾剑丰身为绝剑峰首席大弟子,身份地位自然不言而喻。
他这小小的一个上阳郡守,还真招惹不起这绝剑峰。
“没想到竟然是他…”
王守仁心中虽恼,却也无可奈何。
不要说绝剑峰,就是真气七脉的顾剑丰,他也不敢得罪,所以面对下面那人的死,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许公子,我先失陪了。”
王守仁请辞离开,回到一楼,叫了两人将尸体抬走。
那醉酒汉子的死,似乎并没有任何影响,台下的武者依旧喝着酒,闲聊着,吹嘘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而处理完这件事的王守仁,则走上一楼搭建的舞台上,他的声音在场内响起:
“诸位,静一静…”
他的并未起到任何作用,现场依旧闹哄哄的,不少人还在下面划拳喝酒,笑的十分大声,显得王守仁的声音十分小,根本没多少人听见。
而台上的王守仁见此一幕,有些无奈的再喊了一嗓子,依旧没有效果,下方的一众武者根本没将他这个郡守放在眼里,依旧议论玩乐着。
正当这时,一道嗓音如雷鸣般响起,声音威严,从二楼传遍整个黄鹤楼。
“肃静!”
第158章 威胁
这声音自上而下,在整座黄鹤楼响起,如寺庙晨曦的撞钟之声,余音缭绕,不停回荡。
“肃静…肃静…静…”
一楼之中,不少人猛的抬手捂住双耳,面露痛苦,这声音不仅刺的他们耳膜生疼,连带着体内的气血也都被引动,震荡乱窜,以至浑身热胀。
待声音彻底消息,有人为了稳住气血闭目调息,有人修为高深,只是觉得这声音如雷鸣,震耳欲聋,迫于这声音威势,不敢复言。
但无论如何,场内都彻底陷入死寂,鸦雀无声,原本嘈杂的声音消失不见,连喘息声都不曾出现。
黄鹤楼外侧挂了许多风铃,遇风便会发出叮铃的清脆铃声,此刻外界无风,这些风铃也轻轻摇晃,发出声响。
“叮铃…”
此时此刻,无论是一楼还是二楼的人,全都望向二楼一间包厢。
那里的窗口并未关闭,许是包厢里面的人靠窗口太近,从下往上望去,还能隐隐瞧见那人的发髻。
不少人瞧的真切,顿时识出了此人。
‘这不正是方才被王守仁亲自迎接上二楼的那个年轻人吗?’
一位刚刚迈入真气境的武者发现了真相,眼中却流露出不可置信神色。
他实在不能相信,一位看起来比他年轻十多岁的青年,竟能有这般厚实的真气底蕴。
方才那两个字,他本打算运起真气硬抗,结果这声音宛如雷霆,在耳边炸响,震的他双耳发聋,最后实在受不了,只得举手捂着耳朵,这才感觉好受了些。
可这还只是此人蕴含真气的声音而已,连他这位真气武者都能感到不可抵抗,其他人就更不要说了。
他旁边有位炼髓武者,由于想要逞强,硬抗了两息之后,双耳之中顿时往外冒出殷红鲜血,发腥的气味从流出来的血液散发出来,他才意识到这声音的破坏力究竟有多惊人。
炼髓武者不抵抗直接因此受了轻伤,那此人的真实修为又有多高?
真气圆满么,亦或是…
书生模样的男子,此刻正闭着双目,努力调整呼吸,平息体内方才被那道声音引动的气血。
几息之后,书生这才睁开眼睛,体内躁动的气血费了他一番功夫,终于是平息了下来,此刻他一对目珠转动,停在了方才那二字的声音来源处。
虽不能瞧见那包厢内的面容,但一顶发髻却映入他的瞳孔之中,其上一只墨色发簪,令他心头一震。
‘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
那墨色发簪,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这不就是之前他们讨论的那个青年人吗?
当时他们见这人如此年轻,还再质疑此人有何资格登上二楼,为此醉酒汉子连带着二楼的顾剑丰也一齐骂了,最后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此刻见那道声音竟是从这人口中发出,书生一时难以接受,连只是一道蕴含真气的声音都令他受不了,那此人的真实修为又处在何种境界了?
他不过是一位炼血武者,连真气的门槛都没摸到,实在难以猜测这青年人的修为。
不过他隐隐感觉,此人的修为绝对不在顾剑丰之下,甚至更胜一筹!
‘难怪王守仁会亲自接待此人入二楼,原来如此,如此年纪便有了这个修为,也不知是何门何派的嫡传…’
与此同时。
二楼之中,椅子轻轻摇晃,顾剑丰本来正仰面躺在椅子上,神情恬淡,悠哉的品茶茗香,在听到这‘肃静’二字后,面色猛的凝重。
旁边的宝剑童子,在这嗓音之下,只觉眼前一黑,脚步踉跄,朝后一倒。
关键时刻,顾剑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出一脚,靠在宝剑童子的身后,恰好将之稳住。
旋即他眼神微眯,收回左腿,目光透过打开的窗口,落在对面的包厢之中,凝视着期内安然而坐的年轻面孔上,低声询问:
“此人叫什么名字?”
女童子晃了晃头,方才那声音令她都感到体内气血激荡,有一瞬的头昏眼花,此刻听见顾剑丰的询问,来不及惊讶,立马回道:
“回公子,不曾得知。”
闻言,顾剑丰目光落到一楼的舞台之上,王守仁正站在场内,整个人站如松树,似乎丝毫没受方才嗓音的影响,这白衣公子道:
“那人既是王大人带来,想他他定然知晓,去将王大人请来喝上一杯。”
“是,公子。”
女童子微微躬身,身上宽大的衣袍垂落在木板之上,缓缓后退,转身出门而去。
顾剑丰目光再度落在淡然的许夜身上,后者的目光只在一楼场内,却不曾看他,他眼光露出一抹异色,在心中思忖道:
“方才那两字当中,蕴含的真气极为雄厚,竟连我都感觉有些刺耳,此人修为决不在我之下,没想到这上阳郡之行,还能碰见如此人物。”
他顾剑丰三岁抓剑,五岁习练剑法,六岁将家中祖传【观江剑法】练至大成,七岁拜师七门之一的绝剑峰,成宗主坐下首席,只习剑之一道。
十岁,他枯坐山巅一株孤梅下,花开之时,悟出属于自己的【梅十三剑】,一剑落下,只见梅花飘落,随风起舞,梅树却毫发无伤。
宗主闻讯而来,叫他展示,他只是照做,长剑出鞘,剑光刺眼夺目,宗主惊为天人,特意赐下名剑“藏雪”。
自此后,他不修他术,自悟自己的剑道,时至于今,【梅十三剑】已有十二剑,他一身修为也到了真气八脉,也是世人所言的真气圆满,距离先天也不再是抬头仰望遥不可及的星空,只差临门之隔。
他有预感,一旦此剑法完整,便是他进阶先天之时。
于是他不再选择枯坐绝剑峰的那一处山巅悬崖上,而是持剑下山,欲与各大剑道天才亦或是同境高手切磋,只为完善【梅十三剑】的最后一剑。
今年他二十有七,下山已有整整六年,所遇对手已有百十之数。
北郡逍遥剑,南郡清渊剑,江南长卢剑等诸多名剑,尽皆败于他手中的‘藏雪’之下,【梅十三剑】的最后一剑,也有了些眉目,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完成这最后一剑,成就先天。
只是这最后一剑,难度颇高,无论他再打败多少高手,观看多少剑法,对这最后一剑却总觉差上一筹。
经过多次揣摩,他猜测,这最后一剑,应是在生死关头,逼尽自身潜力时,方能成功创出。
所以他迫切希望寻一位势均力敌的高手,与自己来一场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切磋,也好完成【梅十三剑】的最后一剑,使此剑法浑然天成,再无缺陷。
而对面年轻人方才出口的‘肃静’二字,正让他嗅到了同境高手的味道,于是想知晓此人身份,邀其来一场生死之决。
二楼另一间包厢,一蒙面女子,正透过窗户,望向斜角的那扇窗户内,目光直指许夜。
她一袭白袍,头上带着垂落面纱的斗笠,在这层面纱之下,她面上还用白绸蒙面,似乎很不想有人知晓她的身份。
在她旁边,有两位同样着装的女子,之际身材并无这位坐着的女子那般高挑,其中一位站着的女子,很是吃惊道:
“师姐,那人的修为好是高深莫测,我如今已是真气四脉,刚刚依旧被那两个字震的隐隐作痛,若非我运起真气抵御,只怕双耳早已受伤。”
另外一名站着的女子,语气中含着一丝惧意:
“我也是一样的感觉,可下面那台上的王守仁,分明没有受到一丝伤害,说明这人可以控制方才的音波,此人究竟欲意何为?”
听了两位师妹的话,坐着的女子这才站起来,目光落在那斜角的包厢内,面纱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是绝情谷的大师姐,如今亦是真气圆满境界,饶是如此,方才她依旧感觉自身体内的真气隐隐抵御不住那道声音。
这代表着什么?
对方修为肯定在她之上,兴许距离先天都不远矣。
她虽然也是真气圆满,可武者同境之间,亦有差别,她连那绝剑峰的顾剑丰都打不过,面对此人只怕也是够呛。
尽管方才的那道音波,无差别的落入了她的耳中,为了避免事态升级,也只能暗自吃下这个哑巴亏,她吩咐道:
“倒是不曾见过这号人物,也不知是三宗七门之中的哪一派。你们莫要冲动,此人修为不俗,方才只是警告,并未真的动手,尽量不要招惹此人。”
两位站着的女子有些气不过,遭了别人挑衅还要忍气吞声,是个人都会心生不满,不过大师姐开口了,她们也只得尊崇,狠狠地回道:
“是,师姐。”
台上。
王守仁见现场终于安静下来,颇为感激的看了许夜所在的二楼包间一眼,心道:对付这些江湖中人,果然还需武力镇压。
他正欲说起今日正事,台下忽的走上来一位身着宽大衣袍的女童,王守仁自是认得这女童,乃是顾剑丰身边跟着的童子。
‘这人上台来是为何事?’
他颇为诧异,还不待开口,便见对面的女童子拱手一礼,却并未躬身,淡淡地道:
“王大人,我家公子请你上去喝一杯,还望赏脸。”
绝剑峰首席相邀,王守仁一介郡守,自然不敢拒绝驳了对方面子,当下点头,跟着女童子下了台,登上了前往二层的木梯。
他面色如常,但心里却很是不解。
顾剑丰乃是绝剑峰的人,背后势力颇大,他也曾拉拢过,只是此人看不上他,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退而求其次,想要抱上捉拿了丁三郎的许夜。
可现在,此人却邀他上去一叙,这是何意?
王守仁并非蠢材,他自幼饱读诗书,后来进士及第,才有了资格坐上这上阳郡守,节制一郡之地。
他明白顾剑丰自视甚高,绝不会与他有什么交集,并且此人的事迹他也听说过。
这人一直挑战各路高手,似乎从未败绩,就连落霞宗的那些弟子,只要是与此人同境,亦不是这人的一手之敌。
所以王守仁揣测这人应是想打听许夜的来历,毕竟许夜能擒住纵横江湖的丁三郎,自然也不是普通角色。
“公子,王大人到了。”
思绪间,王守仁已跟着女童子来到二楼包间,面前的顾剑丰正坐在椅子上,见他前来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只是在经过女童子的禀报后,这才慢条斯理的转过头来,皮笑肉不笑的道:
“给王大人赐座。”
女童子拿来一张椅子,放在王守仁身后,轻声道:
“王大人,还请落座。”
这话说的虽轻,却有一种非坐不可的命令语气包含其中,王守仁哪能听不出来,只是顾剑丰当面,他根本不敢发作,只得假装听不出来,坐下笑道:
“不知顾首席邀本官上来,所为何事?”
他知顾剑丰喜怒无常,所以自称本官,想要告诉眼前这位首席,他王守仁乃是朝廷命官,若是杀了他,朝廷不会让其好过。
顾剑丰当然听得出来这含义,不过他并不在意,如今皇室早已没落,就算他杀了王守仁,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只是他并不是来杀此人的,于是轻笑出声:
“王大人,王郡守,你不必本官本官的呼着自己,我手里的‘藏雪’,不斩无名之辈,你大可放心。”
王守仁闻言,面色有些难看,心里更为恼怒,对方说出这番话,显然丝毫没将他这个朝廷命官放在眼里,不过当下也只能忍气吞声,皱眉道:
“那顾首席所为何事,还请直言。”
顾剑丰却不着急,眸光瞥了女童子一眼,后者立马会意,端来茶水为王守仁满上一杯,他这才缓缓问道:
“王大人可知对面那年轻武者的跟脚?”
果不其然…王守仁果断摇头:
“顾首席倒是高看我了,那人连你都不知来历,我这个一郡之守,又如何能够得知?”
顾剑丰端起茶杯,屈指一弹手中茶杯,里面顿时飞出一滴茶水来,瞬间洞穿王守仁身后的一株名花,淡淡道:
“王大人可要想好了在回答。”
第159章 战书
见王守仁离开,原本安静的一楼,再度响起了窃窃私语。
“本以为那年轻人是徒有其表,没想到实力竟如此恐怖,光是一道声音而已,竟让我体内气血激荡到现在。”
“亏得此人不是修的音之武技,不然仅是方才那一道声音便足以让真气之下的武者身受重伤,只怕这人的实力能与那战无败绩的顾剑丰比较。”
“又一位真气圆满武者,真是疯了,这些高手平日连个人影都瞧不见,现在却为了上阳郡这头畜生而来,也不知这畜生有何神异。”
“顾剑丰将王守仁叫上去了,想来应该是要打听那年轻人的来头,顾剑丰向来喜欢与同境高手较量,看来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又会有一场真气圆满武者之间的战斗,这个机会难得,倒是要好生观摩,也好增长见识。”
“真气圆满武者的争斗,我还从未见过,只是听人说起,现在有机会一见,我定要一看究竟,看看这真气武者的手段都有什么神异。”
“你们也别抱什么冀望,像顾剑丰这类武者,与普通的真气圆满武者有着云泥之别,他们这种天才所会的手段神乎其神,说不得你们看都看不清,战斗便已经结束了。”
“今日这一趟真是没有白来,要不是那人一道声音响起,我还不知原来声音也能杀人于无形,真气武者果然恐怖如斯。”
“真气武者跟炼髓武者之间的差距,犹如小溪与奔腾不息的大江,在真气耗尽之前,炼髓武者想要越境界击杀真气武者,根本就不可能,任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绝世天才,也无法弥补上这一份境界上的差距。”
舞台之下,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望向方才声音来处的那一间包间,面露惧色。
也有人眼含慕意,心中恨着自己,为何那风光之上站着的不是自己,为何老天如此不公平,别人年纪轻轻能有如此成就,凭什么自己蹉跎岁月却只落个飘零半生的结局?
不乏有年轻面孔,眼中透着一抹清澈坚毅,心怀激荡,在心中暗自发誓,终有一日,自己也要成为那包厢中的人物,一言既出,旁人莫干不从!
也有人面露期待,目光在两间包厢来回扫视,说道:
“当真是期待顾剑丰与那年轻人之间的战斗,听说与顾剑丰比试过的那些武者,无一例外或残或亡,也不知这年轻人能不能顶住。”
怀中抱剑的男子,胡须拉碴,一头发丝不短不长,刚好够到肩头,嘴里叼着跟干草,摇摇头道:
“绝剑峰以剑闻名武林,其门内剑术层出不穷,变化莫测,可顾剑丰却不修门内传承,只靠自悟,可谓是先天剑种。
他自创【梅十三剑】,惊艳全宗上下,绝剑峰掌门更是亲自赐下名剑‘藏雪’,此法之绝,败尽南北剑术奇才,竟无一败。
据传此人剑法已创至十二式,只差最后一式,便能全了这自悟奇法,若我猜测的没错,这人之所以挑战各路高手,正是为了创出【梅十三剑】的最后一式。
方才那年轻人声音中蕴含的真气,的确令人胆战心惊,可此人从未出名,想来也不可能是顾剑丰的对手。”
一位须发老者,混迹江湖几十载,见识非凡,自身也是真气三脉武者,听闻抱剑男子此番言语,也颇为赞同道:
“所言不错,顾剑丰虽自视甚高,却也有自傲的本事,他的确是近百年来,最天才的剑道武者。
不修传承,只悟己法,光是这一点就能比得上历史上的那些天才妖孽了,以他的那些战绩,其自创的【梅十三剑】足以能位列天阶剑法,同境之中,应该没人能是其对手。”
有初出江湖的武者,脸庞还略显稚嫩,反问道:
“那万一顾剑丰输了呢?”
此言一出,抱剑男子笑了笑,嘴角咬着的干草被他拿在手里,自信地道:
“绝无可能。”
须发老者也点头道:
“以顾剑丰目前的战绩来看,想要是其对手,至少一只脚得踏到先天境里面去,若只是真气圆满就想战胜顾剑丰,就如攀登蜀山,难如上青天。”
另外一持刀客,押着斗笠,看不清面容此刻听见这几人的谈论,也低沉开口:
“顾剑丰如今已经二十有六七,而王守仁亲自接待的那年轻人,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若让他再过几年,未必不能先天,届时顾剑丰便不是对手。”
听此言论,抱剑男子笑道:
“你怎知道那人只是二十出头呢?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的功法能延缓衰老,也不足为奇,说不得此人已过了三十也不一定。”
须发老者轻轻抚着下巴处的白须,淡笑着道:
“再过几年,以顾剑丰的天赋,说不得也是先天了,届时就算同为先天,顾剑丰的剑法也全然完善,再无一丝漏缺,那年轻人想要击败顾长歌,只会更难。”
有人提议道:
“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周围数人顿时来了兴趣,纷纷围了起来,须发老者问道: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那诸位想要赌什么?我这里还有一坛陈酿,味道很是不错,就算比之天下有名的名酒也毫不逊色。”
抱剑男子只是倒满一杯酒,慢条斯理的饮下,放下酒碗,这才道:
“现在为时过早,他们是不是要相邀对决还两说,万一顾剑丰看不上那人,不会邀其对决,你们岂不是白兴奋一场。依我看,待他们真的约好日子切磋,咱们再打赌也不迟。”
须发老者闻言,也点点头:
“这倒也是,待他们真的要切磋也不迟,届时我再拿出那坛陈酿,给大家助兴。”
…
正当下方这些人私语时,二楼包厢中。
“啪嗒…”
身后传来轻响,王守仁慢慢扭过头去,却见身后盆栽里的那一株名花,此刻茎杆折断,鲜艳的星罗花掉落在木质地面上。
一朵鲜艳的花朵消亡,加之顾剑丰方才的那一句话,王守仁明白,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若是不实话实说,那紧接着他的下场就会如同那开的正艳的星罗花一样,瞬息消亡,以他对顾剑丰的了解,他丝毫不怀疑此人是否能做到。
想他也是一郡之守,何时受过这种威胁?
王守仁心中暗恨,面上也冷了下来,却不敢露出怒色,默了两响,正当顾剑丰黏起一片干茶,手指呈佛陀拈花状时,王守仁这才沉声开口:
“别的我也不知,只知那人活捉了丁三郎。”
顾剑丰盯着他神色说出这一番话,见其脸上神色毫无变化,自然也就信了,细长白皙的手指敲击着旁边桌面:
“丁三郎…”
他是知晓此人的,乃是江湖上有名的采花大盗,不少大家女子都被此人玩弄过,对于此人,他是看不上的。
若非如此,他早就提剑寻到此人,将之斩下。
“传言这人轻功很是厉害,在江湖行恶多年,从未被仇家找上门来,没想到被那人所擒。”
听着这话,王守仁在心中暗诽
那丁三郎所作所为,倒算得上是行恶,可你顾剑丰所为的那些事,就能算得上光明正大,替天行道吗?
铁掌门全宗上下,共五十六口人,只因此宗嫡传弟子一句话,全宗上下被屠戮殆尽,无一活口,此事直到如今,依旧在江湖上流传,震慑人心。
要说错,那铁掌门那嫡系弟子的确不该辱你顾剑丰,可其余五十五口人,有老有幼,有妇有孺,这些人又何其无辜?
你顾剑丰将这些人一一屠杀,手段残忍,与丁三郎相比,又有何种分别?
无非就是头顶着绝剑峰这个七宗之一的光环,这才避免了被江湖中人所追绞,但凡出生在小宗门里,还不是如丁三郎一般,成丧家之犬,人人喊打?
这些话在王守仁心中浮现,他却不敢将之一吐为快,只是皱眉道:
“顾公子,你想知道的我也说了,若无他事,我要下去说悬赏之事了。”
顾剑丰也不站起,躺在椅子上手一摊:
“王大人请便。”
见他这副模样,王守仁毫无二话,站起身便离开包厢,直到走在通往一楼的木梯时,才敢用力登下脚底铺开的木板,发泄心中卑怒。
回到一楼,王守仁深吸两口气,调整了一番情绪,面上露出一抹微微笑意,随即登上中央舞台。
台下本来还有些吵闹,王守仁正准备开口喊上一嗓子,叫大家安静下来,却不想就在他站在舞台中央时,现场顿时寂静下来,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只听楼外风雪吹动风铃的声音。
见此一幕,王守仁刚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他明白这不是自己的威望有多高,而是之前许夜的余威依旧如巍峨大山一般,压在这些江湖人的头上,令他们不敢逾越‘肃静’二字半步。
“诸位…”
王守仁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始说起今日正事。
而二楼包厢中,许夜正安然坐于桌前,他身边并无侍女伺候,整个宽大华贵的包厢就此一人,倒显得有些空旷。
忽然间,一股来自冥冥之中的感觉,令他扭头望向窗外,却不是看向楼下,而是对面的一间包厢。
那儿正站着一白袍男子,以及两道矮小的身影,分别在这白袍男子的一左一右,站的笔直。
许夜见他目光望向自己,也平静的投去目光,一时间,双方隔空对望。
片刻后。
白袍男子率先露出笑容,打破沉默,转身而去,两息后再度折返,手中多了一封信件。
“唰…”
白袍男子将手里的信件一掷,这张单薄的宣纸隔着一段距离,却呈直线,稳稳来到许夜面前。
他轻描淡写的接过纸张一瞧,上面提写着一行字迹,墨迹未干,行笔流畅,处处透着剑的锋芒锐利。
“兄台武艺超群,在下很是钦佩,欲要领教一番,特约兄台一日后,于城南渭水河畔,切磋一番。”
包厢对面,顾剑丰见许夜轻描淡写的接下宣纸,眼里顿时流露出一抹兴奋,喃喃道:
“他果然非是寻常武者!”
方才他扔出手中宣纸,可不是直接投掷过去,而是附上了自身两层真气,虽说只有两层,可他顾剑丰是谁?
他的两层真气,足以令这武林中一半多的真气圆满武者狼狈不堪,可对面的那年轻人,只是伸出手指一夹,宣纸便被接下,连一点风浪都没掀起来,这说明什么?
正表明着对面那年轻人实力非凡,这不正是他要追求的对手吗?
只要与此人来一场生死之决,说不得他的【梅十三剑】中的最后一剑,就会孕育而出,他也能水到渠成的成为先天武者。
正当他兴奋之时,却忽见对面的年轻人,在看完手中宣纸上的内容后,随手一扬。
那一张染了墨水的宣纸,却不是飘飘荡荡,而是在空中时,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击的粉碎,成了连肉眼都瞧不见的粉尘,随风飘扬。
“他…”
顾剑丰怒目圆瞪,只觉自己的脸面被对方给按在地上摩擦,一对眸子仿佛要喷出火来,低沉道:
“他竟将我的信给…扬了!”
一旁的女童子,见此一幕也不由瞪大了一对杏仁眼。
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胆敢如此不给她公子面子,遥记那铁掌门上下覆灭,自此以后,已经好几年不曾有不给她公子面子的人了。
可眼前那包厢之中的年轻人,竟随手将她公子亲笔写的战书给扬了,难道此人不知她公子的威名吗?
安敢如此?
“呵…呵呵…”
顾剑丰仰头轻笑了起来,忽的神色一肃,眯眼瞧着对面的年轻人,阴狠道:
“我倒要瞧瞧你有什么手段!”
女童子闻言,神色为之沉静下来,她明白顾剑丰露出这副容貌意味着什么,这是非得进行一场生死对决不可了。
以她公子的实力,只怕“藏雪”一旦出鞘,对面那人现在有多跋扈,不久下场就会有多凄惨。
就是不知对方背后为何势力,万一她公子将其斩首,从而引来了某些老怪物,那这麻烦就大了,她暗道:
“看来还需早做打算,给宗门书信一封,邀一位长老过来,以防对方长辈出手。”
第160章 进山寻虎
舞台上。
王守仁的讲话已到了最后关头。
见台下一群人一直无所事事,只是顾着喝酒吃菜,他索性便不再废话。
他知晓这些人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不正是为了银子而来吗?
这些江湖客,虽说有一定实力,甚至其中不乏有真气武者,可这群人游荡江湖,全年都不会寻一个稳定差事。
基本上就是有钱便吃,有钱便喝,吃肉喝酒早就是家常便饭。
甚至一些人喝高兴起时,就算自己没多少钱,也还是大手一挥,十分阔气的买单全场,除此之外,这群人还特别喜好那青楼里的花魁,为了春宵一刻 不惜花费重金。
如此不留余地的吃喝玩乐,就算是家里有座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无度挥霍,以至于这些江湖客只是表面风光,实则极为缺钱。
正因如此,这江湖上才有许多买凶杀人的勾当,如今朝廷晦暗不明,局势动荡,这些人的胆子更是无法无天了,白日也能在酒馆瞧见杀手对自己明码标价,招揽生意。
这些武者无非是为了一个钱字。
王守仁目光扫向下面一众武者,抬起手招了招,几名衙役抬着几口箱子来到舞台上,重重放下,退了下去。
“诸位,这一万两白银就在这里,只待有人能取那食人虎的性命,就能获得这里所有的银子。”
说着,王守仁打开其中一口箱子,闪闪白光顿时吸引住了在场不少武者的目光,有人看着那一锭锭银元宝,眸中露出贪婪之色。
见台下武者都朝箱子看去,王守仁淡淡一笑,又从怀里摸出一本书籍,这书比巴掌大些,并不厚实,书面墨迹还很新,一眼便能识得是抄录的,他开口道:
“除了这些银子,我还特外补上一本地级刀法,只要能杀那妖虎,银子与此刀法一并可得!”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如锅中滚开的沸水,热闹起来。
“地阶武技,还是刀法,开什么玩笑,王守仁舍得将这种东西拿出来送?这可是仅次于天阶的地阶武技啊!”
“这王守仁疯了不成,难道他不知道这地阶武技有多稀有吗?竟拿来作为猎杀食人虎的奖励,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地阶武技的刀法,真是及时雨,某家正愁没有好的武技可练,这地阶刀法简直就是我为量身打造,必须非我莫属!”
“我本是来看个热闹,传闻那食人虎厉害得紧,连吃了好几个武者,我就不相信,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之喜,地阶武技,比那些三流宗门压箱底的绝招都厉害了,真是舍得。”
“王守仁开出这么丰厚的条件,说明这件事很不容易,何况我们这些实力低位的,怎么可能抢的过二楼那些人?”
“现在还没开始就抢不过了,老兄你这些年的武我看是白练了,身为武者,就应当争先,不能轻言放弃,万一真能抢到这武技呢?”
“呵呵…兄台此言差矣,就算你当真有大气运降临,能取到那食人虎的性命,可你真的敢领取王大人说的那些奖赏吗?若你真的领了,又将顾公子的脸面置于何处?这些你当真不想想?”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就不信顾剑丰是这般小肚鸡肠之人,以他背后的绝剑峰,难道还会缺少这么一本地阶刀法吗?他们宗门内的那些剑法,无一不是大周顶尖之法,天阶武技更是数不胜数,何必来争这一本地阶?”
“人家可以不争这一本地阶刀法,甚至连那一万两银子也可以不要,白白送人,人家要的只是那个打虎英雄的名头。你去争那个名头,不就是摆明要与之作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我管不了那么多,顾剑丰背后有宗门,不必为了功法武技宝药而发愁,可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江湖中人能靠谁?我们只能靠自己,要是不争不抢,早就饿死在这世道里了。”
王守仁站在台上,距离这下方的宴席也不算远,就算他不是武者,也能隐隐听清这些人在说些什么。
无外乎是害怕功劳被抢,亦或是抢不过二楼坐着的那些有背景实力的武者。
这可不行!
他花费重金,又拿出地阶刀法,为的就是吸引这些人出力。
那城外的食人虎,他虽吹嘘了一番,却并未夸大多少,要不然他早就组织人手将其屠宰。
那头猛虎的确很不寻常,他都要怀疑这这老虎会不会同话本传记吹嘘的那样,已经成了精,非仙人不可匹敌。
上阳郡受他管辖,若真出了大事,他这个郡守难辞其咎,其他偏远的郡县,山高皇帝远,受朝廷管制倒没那般严格,倒是不用惧怕朝堂中的那些人物。
可是他不同,他管辖的这上阳郡,虽不说有多么富裕,可此处是大周以西出入之门户,这里可是驻扎有五万守军,并且这军权还不在他手上。
若真出了事,上面的人一道帛令下来,他这个上阳郡守也算是到头了,毕竟军权不在他的手上,他也没有反抗余地。
所以他尽可能避免出错,只有这样才能减少把柄,让那些想要撤他职的人,不能随意下手。
“诸位不必担忧…”
一众武者见王守仁开口,也不再议论,纷纷抬起头来,望着这位郡守大人,现场一时有些安静,他的声音虽小,却在整个一层响起:
“凡是杀虎有功者,无论功之大小,皆可获得这地阶刀法。”
众人听此一言,顿时眼神一亮。
台下有些人迫于二楼那些深厚背景的武者,就算对此次奖励很有兴趣也不敢动什么歪心思,此刻王守仁的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这些人放下心来,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台下一脸庞颇为年轻的武者,手里把着酒碗,本来对王守仁的悬赏还不关心。
因为他知道,这些丰厚奖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正举碗喝酒,却忽听王守仁说这样一番话来。
酒碗顿时停在唇边,麻木的眼中亮起一抹微光,当即将酒碗放在桌上,力道大了些,使得碗中未来得及喝的酒水溅起洒落,他大声问道:
“敢问王大人,何为杀虎有功?”
此言正是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一听到杀虎有功便能获得刀法,大家伙从漠不关心顿时变为热情四溢,只是有个问题困扰在一众武者心中。
究竟怎样才能算是杀虎有功?
这有功的评判标准是什么,又是由谁评判,如何才能尽量做到公平公正?
王守仁为官多年,从说出方才那一番言语后,他便料到了肯定会有人问出这样的问题,心里早已备好了答案,缓声道:
“诸位莫急。”
“我知晓大家十分好奇,且问题颇多,所以先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来,我就先说何为杀虎有功。”
“所谓杀虎有功者,并非一定就是要你们亲手去将那妖虎打杀,只要你们参与对妖虎的围捕,令其不能逃脱,就算杀虎有功。
那妖虎隐匿在群山洞穴之中,行踪难明,就算有实力的武者能将其击杀,发现不了其踪迹也是白费力气。
所以只要你们有谁能发现那妖虎踪迹,并将之通知给大家伙,那也算是杀虎有功,也应获得这本地阶刀法。
除此之外,将老虎打伤,或者打死,也算是杀虎有功,也应获得悬赏。”
台下。
一群人听着王守仁这这几句话,顿时一个个都激动起来。
他们还以为这杀虎有功很难认可,却不曾想竟这般简单,似乎只要他们去了,只要一起将那食人虎围起来,便能获得地阶刀法。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这武技从上至下,划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品阶,他们这些没什么强大背景的武者,想要获得地阶武技,那是难如登天。
这样的武技一般也只会出现在二流宗门,就连三流宗门都少有地阶武技,何况这还是最易上手的刀法。
其实武技分化品阶,不只是代表着这武技的强大,同时也代表着武技修习起来的困难,品阶越是高的武技,修习起来就越困难。
他们都是江湖武者,没有名师指导,就算将天阶武技摆在他们面前,都不一定能够学会,但是这刀法却不同。
相较于其他运气繁琐复杂的武技,刀法就要直接许多,来来复复也就是那么几招,只需要记下运气法诀,同时身体配合体内经脉运行真气,便能成功掌握刀法。
也正因刀法的简单,所以大家才会如此趋之若鹜,因为这可能是他们能接触到的最容易修行的武技,并且这门武技的威力还不小。
能被划分为地阶武技,不管怎样,其威力都远远超过玄黄两个品阶的武技。
只是此武技却有一个缺点。
那就是地阶武技,几乎都是与真气运行相结合,所以那些没到真气境的武者,就算修行了此法,也不能发挥出什么威力。
不过这依旧改变不了那些炼髓、炼血武者的热忱之心,他们对于这地阶武技,同样向往不已。
他们的境界虽低,可只要能获得地阶武技,他们依旧十分愿意任王守仁差遣。
就算这门武技练习不了,他们也能将之卖掉,说不定还会卖个高价呢,也能让自己少去沾染那些打打杀杀。
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王守仁上前一步,来到舞台的最前方,他的下方便是好几座武者围坐的桌席,淡淡地道:
“接下来咱们就说说你们关心的另一个问题,既然有了评判标准,那这个标准又该由谁来执行?”
台下武者听闻这话,呼吸顿时一滞,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王守仁,因为这个问题无疑是极为重要的。
这个被指定为评判的人,必须不能与他们这些武者有任何关系,以及交情,要不然就有援护自己人的嫌疑。
并且这人还要有足够强的实力,能够镇压宵小,否则也不能令众人信服,只是现场能满足这两点的人,能有几个?
众人左望右望,发现大家虽是从四面八方赶来,但或多或少都有些关系,或是一面之缘,显然在这一楼当中,不存在能成为裁判之人。
于是乎,大家不由自主的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二楼的几间包厢。
要说能成为裁判之人,显然也只有这二楼的人能有资格,这些人无论是自身实力,还是身后背景,都能稳稳压住他们这些江湖客。
只是…这些人愿意来做这个裁判吗?
王守仁在此刻轻笑出声,将众人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大家放心,我已有人选。”
所有人闻言,顿时目露好奇之色,王守仁有了人选,那这个人会是谁?
究竟是绝剑峰的首席顾剑丰,还是绝情谷的那几位,亦或是只是凭借‘肃静’二字,就让他们不得不迫于威压而闭嘴的神秘年轻公子?
见大家脸上露出疑惑之色,王守仁也不再卖关子,当即开口道:
“此事我早已与许公子说好,他会担任这个裁判人,你们是否有资格获得这本地阶刀法,许公子会公平公正的评判,绝不会偏向于任何一人。”
台下有人露出一副豁然开朗的神色,他们早就想知晓那位神秘年轻公子的跟脚,现在终于不再是两眼一抹黑,至少知晓了此人的姓氏。
原来那个厉害的年轻人姓许!
不少人都将这个‘许’字默默记在了心里,准备待会出发入山搜寻那食人虎时,就上前与这位许公子套套近乎,以此博得那本地阶刀法。
王守仁目光扫过众人,询问道:
“不知大家对此有何异议?”
闻言。
台下所有人几乎同时摇头。
异议?
那年轻公子可是一道声音就令他们招架不住的存在,他们敢有什么异议?
若是在这时候摇头,那不就是不给那许公子的面子吗?
这位可不只是实力高强,还是评判人,要是谁敢在这时摇头得罪了此人,岂不是就无缘地阶刀法了?
王守仁见大家都认同这个决定,缓缓点点头,目光和善地道:
“既如此,那此事就吃定了。大家吃好喝好,今日午时酒肉管够,不够的只需招呼一声,就会有专人端上酒菜。”
“大家吃饱喝足,进山寻虎!”
第161章 成精
二楼。
听着下方传来的沸沸之声,顾剑丰露出一抹不屑:
“一本残缺的地阶刀法,竟也能令这些人趋之若鹜。”
王守仁手里那本刀法,当初还是他手里的东西,只是此刀法有所残缺,若非这刀法需要配合真气运行,就是连地阶也算不上。
他从小看的武技功法,无一不是顶尖的地阶以及天阶之法,对于这种勉强算是地阶的残篇刀法,自是丝毫不感兴趣,便随手扔了去。
不曾想这刀法被王守仁捡了去,拿来做了这悬赏之物。
一旁的女童子闻言,低声附和道:
“这些混迹江湖的浮萍,自是不能与公子相比,他们哪里看过什么好东西,只是学了些三脚猫功夫,就敢在这武林中闯荡。”
顾剑丰没有回话,只是倚在窗栏,淡漠的看向下方兴奋的人群。
此刻已经开席,一楼宽大却也容不下这么多人,八人桌的木桌前,往往围坐了十一二人,显得很是拥挤。
一位位小厮,端着一张宽大的木盘,上面放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正穿梭在木桌与木桌的缝隙中,将木盘中的菜肴送到每一张桌上。
江湖上的汉子行事作风颇为粗犷,这宴席一上来,不少人就不满筷子的小巧秀气,开始用手抓起大肉啃食。
顾剑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的鄙夷难以掩藏,他如是评价:
“粗野匹夫,莫过如是。”
…
朔风呼啸,寒风卷起雪花,在光秃秃的大地上肆虐,似冰冷刀锋,刮的人脸生疼。
黄鹤楼的宴席早已结束。
所有武者,手持刀枪剑棒,早已在城外汇合。
王守仁身披锦红披风,站在队伍最前方,面向众人,寒风将他的披风吹起猎猎作响,依旧目光如炬:
“诸位…”
这道不大的声音响起,在场一众武者不约而同的驻足安静下来,目光却不是看向王守仁,而是下意识落在其身后,正安然矗立的年轻面孔身上。
那年轻人身上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件玄色衣袍,并不厚实,在寒风的吹拂下微微鼓动。
他的双眉自然舒展开,面色淡然,一对乌黑的眸子,似潭水般沉静,这时,王守仁的后话这才响起:
“那妖虎时长出没之地,距此处五十余里,路途虽算不得远,可现在大雪封山,只得徒步前行,也需要费些时间。
我劝告大家不要独自远走,尽量呆在一块,一同行走,就算需要方便,也最好是三人成组,遇到危险不要好勇斗狠,请诸位第一时间叫人,赏钱刀法是小,性命攸关事大。”
人群中的一位武者,身披蓝色粗布衣裳,左手拿着一柄细长宝剑,一头长发随意扎在脑后,目光炯炯,面容透着正气,他问道:
“王大人,那妖虎当真这般厉害?”
另外一位老江湖,中年模样,瘦瘦高高,穿的只是一件天青色素袍,一头夹带白白的发丝被盘在头顶,一根翠绿簪子扎在其中,颇为醒目,他道:
“左右不过是一头老虎而已,就算吃了人,又能厉害到哪里去?我们这些个个都是武林好手,更有十多位真气武者,何必这般小心翼翼,难道还对付不了一头老虎?”
见有人质疑,王守仁也不反驳,只是将之前的例子给拿出来说:
“非是我质疑你们能力,只是那妖虎实在怪异,当初我差人前去剿虎,其中不乏有炼血武者,最后也没能回来两人。
而且回来的两人,也是神神叨叨,失了神智,整日呢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还时常一会哭,一会笑,整个人痴狂如疯子。
寻了郎中瞧,说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失了心智,其中一个还是炼脏武者,这足以说明那妖虎的诡异之处,反正大家小心些就是了。”
一旁的顾剑丰闻言,嘴角微勾,眼中露出戏屑之色。
这不就是一头老虎吗?
何至于此?
若非宗门要求,他根本不会来到这上阳郡听王守仁吹嘘这只老虎。
他实在有些不明白,明明就是一头吃了人的老虎,兴许是生的高大了些,这才有了猎杀武者的本事,这种事居然也能引起宗门注意。
偏偏宗门还指名道姓叫他来查看情况,这让他颇为不满。
若非宗门之命难抗,他现在就应当在落霞宗内,寻求同境界的武者相互切磋,说不得【梅十三剑】的最后一剑,此刻已有了眉目。
不过此次出行他也并非毫无收获。
至少他在此地还碰见了一位真气圆满的高手,实力似乎并不逊色于他,这倒是令他颇为欣慰。
这种势均力敌的对手,他已经好久不曾瞧见过一个了。
以往那些被他挑战之人,名声无论多大多高,最后交手下来,对方却总是差强人意,往往不待他剑法一一使出,对方便已败下阵来。
那些所谓的剑圣剑仙,多少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时至今日,他已收获了不下五柄不下于‘藏雪’的宝剑,一种无敌的孤寂感在他心中深处蔓延。
他本以为这天下不会再有能让他用尽全力出手之人,可现在却出现了这样一个人。
顾剑丰目光移转,缓缓落到了那玄色衣物的年轻面孔上,对方似也有所感,抬头望来。
一时间,两人相互对视。
顾剑丰毫不畏惧,眼中反而露出兴奋之色,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与这年轻人打上一场了。
此人怕不是有什么毛病…许夜收回目光,不再与之对视。
他已经明确表示过不想与之切磋,并当着此人的面将那封邀请信用元气击了个粉碎,可此人就像是没瞧见似的,常常莫名其妙的看向他。
若非这人写过切磋信,他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有龙阳之号。
毕竟在富家大族之内,有龙阳之好的人,似乎也不在少数,有些人为了寻求刺激,别说是龙阳之好,就是人畜…也不是没有。
‘若是此人当真要自讨苦吃,那便入了他的愿罢。’
倒不是许夜怯战,不敢应接下此人的战书,只是他一个先天大圆满的武者对一个真气圆满武者出手,处处都得小心翼翼。
万一不小心将此人打死了怎么办?
这人似乎也没得罪过他,要是平白无故就将之打死,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他也不会一味退让。
若是这人最后还是要坚持切磋,那他也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进山!”
王守仁扯着嗓子一声大吼,身先士卒,走在了队伍最前。
顾剑丰与另外三名蒙面女子跟在其后,随后便是上百人的浩荡人群,靠在一起,乌泱泱一大片。
所过之处,厚实积雪都被夷为平地,一片白雪覆盖的世界里,一道十多米宽的道路硬生生被走了出来。
许夜则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是赏赐之物的裁决者,走在后面是为了观看前面这些人是否有资格拿到赏赐。
当然。
吃力不讨好的事,他自然不会去做,走在这队伍后面,也有一定私心。
出发前,他便向王守仁打探过那食人虎,据王守仁所言,那些成功活着回来的人,有一人曾念叨着一个死人的名字。
而那个死去之人,并非回来疯癫了的武者之亲人,而是在此之前就确认死于虎口之下的人。
所以许夜几乎可以确信,那头食人虎应当就是已经成了精,所以能将吃下腹中之人的魂魄奴役起来,让其听命于己。
有了这个猜测后,许夜并未有多吃惊,毕竟他手里还握着一个仙人的布袋,虽说到现在为止还不曾知晓其用处,可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这布袋应是前世常常听闻的储物袋。
只是目前他打不开这个袋子,滴血也曾试过,毫无用处,以至于现在这个布袋子还在他怀里保存,不能运用。
而这个世界既有仙人,为何就不能有成了精的野兽?
这也正是他呆在队伍后面的原因。
他也不知以自己先天圆满的实力,到底能不能是那头食人虎的对手,至少跟在队伍后面,见势不妙还能溜之大吉。
…
几十里路程,对于武者而言不算难事。
只是现在雪越下越大,天寒地冻,加之朔风吹的厉害,对于不是真气境的武者消耗颇大。
莫约行进了二十里山路,众人便不得不停留下来,整顿休息。
此次出行,大家不止是拿了弓弩刀兵,还有口粮以及帐篷,做好了今晚回不去的打算。
众人寻了一处地势平坦些的地,清除了地上的积雪,开始烧火取暖。
冬日的山林,树木多是光秃秃的样子,只有少数几棵别出心裁,依旧是绿油油的,叶片不见枯黄掉落。
山风呼啸,王守仁嘴唇有些发乌,尽管穿的厚实,却也有些招架不住这山中的寒冷,来到众人面前,他提高嗓音道:
“诸位,现在稍作休息,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我先给大家提个醒,咱们现在所处的这片山地,之前也有老虎出没的痕迹。
大家待会要是方便,切莫走远,最好叫上旁边的人一起,不要独自一人前去。”
一老者围坐在火堆边上,伸手感受着红黄火苗的温暖,嘴上笑道:
“难道撒个尿还叫人一起去比谁尿的远?”
此话引起了一阵笑声。
同龄的另一位白发颇多,额头满是皱纹的武者也打趣道:
“要是我拉个屎也叫上两人,去了大眼瞪小眼,谁还能拉的出来?”
他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身材粗大,极为雄壮,双手空空并未携带武器,一看便知是横练武者,接着道:
“拉屎这个就算了,我们跟着去看你的是干的还是稀的吗?”
边上站着的一位武者闻言笑道:
“跟着人去就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自个去是,只要不要走远就行。咱们人这么多,那些畜生见到跑还来不及,哪有会主动上来攻击人的?”
白发老者闻言点头:
“说的也是,要我说王大人还是有些夸大其词了,一头吃了人的老虎罢了,哪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前造次?”
双手空空的横练壮汉,一手用力握拳,骨节如放鞭炮,噼啪作响,以另一只张开的手掌砰拳,发出‘砰’的一声,极为自信地道:
“老虎我又不是没有打过,之前就碰见过一头八九百斤的吊睛虎,还不是被我一拳活生生打碎头骨。什么妖虎不妖虎的,碰见我了,定叫其有来无回!”
白发老者闻言,颇为好奇的对壮汉问道:“敢问阁下,横练功夫如今练到什么境界了?”
壮汉咧嘴一笑,回道:
“人在江湖,这个确实不能如实告知,不过我倒是可以说上一句,真气之下,休想伤我分毫。”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瞬间齐齐倒吸一口气,目光中露出震惊之色。
白发老者更是惊道:
“横练功夫向来是最难练的,想要在此道有所成就,需付出常人百倍千倍的汗水,这位壮士竟能将横练功夫练到非真气难伤的境界,真是好生了得啊!”
其余几人回过神来,也纷纷夸赞,这倒弄的横练壮汉有些不好意思,拱手回应几人,谦虚道:
“都是侥幸,侥幸…”
白发老者摇摇头道:
“哪里是侥幸,分明是壮士天赋异禀,加之刻苦钻研,方才有了这般成就。我家就有一后辈走的横练路子,只可惜好几年过去,成就寥寥,几近于无。”
横练汉子刚被这老者一顿吹嘘,此刻听闻此言,立马便道:
“可是哪里出了问题?按理说,就算天赋再差,几年过去,也应有所成就才对。”
白发老者唉声叹气:
“我也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不走横练路子,对于此法倒是没多少了解,也不清楚那后辈的情况。”
壮汉闻言,立马拱手道:
“敢问尊驾那后辈现在何处?若有机会,我能去到那里,也能给你那后辈指导一番。”
见他颇为认真,不像是谎言的样子,白发老者面上立马浮现起笑容来,当即将自己那后辈的地址拖出。
“崔家弯,崔家湾…”
横练壮汉在嘴里默念了几遍白发老者给出的地址,将之记下后,这才抬起头对老者拱手道:
“若有机会去到那里,我定会上门拜访。”
第162章 贿赂
这横练汉子正欲继续闲谈,忽觉小腹微微发胀,他神色一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了,大家伙,我先去方便方便。”
篝火旁人多,围成一圈,密不透风,横练汉子盘坐在篝火中心,此刻他站了起来,周围人纷纷让开一条通道,见他要走,白发老者叫住了他:
“壮士且慢。”
汉子刚走两步,侧过身来,硬实魁梧身子展露在众人眼中,老者此刻也站了起来,道:
“壮士实力高强,可防范之心不可无,我看我还是陪你一起前去吧。老头子我虽然年事已高,好在手脚还算麻利,能舞枪弄棍,若真遇见那食人虎,也好有个照应。”
汉子闻言,一阵大笑,摇摇头道:
“谢过老前辈好意了,不过我这人有个习惯,方便不喜有旁人在。
老前辈放心,以我如今的实力,就是寻常真气武者我也无惧,更别提一直老虎了。我正愁不知从何处寻那畜生,这畜生若是敢来,我还要好生谢过它嘞。”
见他这般说了,白发老者也不再强求,只是提醒了一句‘小心’,便又坐了下去。
横练汉子转身走出了人堆,环顾四周看了看,此地较为平坦,周围既无高大树木,也无缓坡,毫无遮掩,一览无余。
见周围没有能遮住身形之所,他便离开了这临时营地,踩在积雪之上,一路朝稍远处的矮山走去。
营地一侧。
身着灰黑色衣衫的中年男子,翻开随身携带的包袱,从其中拿出一只裹着皱巴巴荷叶的烧鸡,尽管这烧鸡已经凉了,却却依旧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
这人的举动,引起了旁边他人的目光,一些人正拿着烙饼啃,看到这烧鸡出现,顿时觉得手这又干又硬的烙饼不香了。
“烧鸡?靠,你这老小子不地道啊,我们都带的烙饼,你居然买了只烧鸡藏了起来,我可是看到了,怎么着也得给我留只鸡腿吧?”
“居然还有这种好东西,这玩意要是热的,可以说是香气扑鼻,不过现在冷了也不碍事,放火里烤烤便好。”
“居然还有烧鸡,刚好我这酒葫芦里还有一斤黄精酒,配这烧鸡刚好合适,给我来半只烧鸡,我分一半黄精酒给你,一口酒一口肉才快活。”
“我身上就只带了些烧饼,这位兄台,不如我分两个烧饼给你,你把那鸡屁股给我可好?”
“这位兄台,我这里还有些干果,这都是来自天南地北的好东西,价格不便宜,酸甜可口,不知可否换取你那烧鸡的鸡头?”
“这位老哥,这烧鸡这么大一只,我看你一个人也吃不完,不如分一半给我,我乃是真气境,万一待会遇见危险,我也好护一护你。”
听着周围这些人的话,中年男子顿时小心谨慎的将烧鸡护在怀中,不让人有可乘之机,他一手护住手里的食物,一手赶着四周围上来的人:
“去去去,这东西可不是给你们准备的。”
他这护食模样,令周围的人露出不屑之色,那位腰间悬挂一只酒葫芦的武者,撇撇嘴:
“你这烧鸡一只也不过百文,而我这黄精酒一两就要七八两银子,分你喝上一口已然是叫你赚了,你还不乐意换,当真是…”
另外一个手里抓着些干果的武者,身上着一件土黄色袍子,此刻也抨击道:
“我这干果可是天南地北的好东西,平日难得一见,也是之前远行买了些存着,可比你那烧鸡贵多了,何况我也没想要什么,就只是本人喜好鸡头,这才提出跟你交换,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这两人说完后,周围又有其他人也开始开口。
“你这人怎么这样,见者有份的道理都不懂,还想着吃独食,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自私之人,何况我们也没想着吃白食,都拿了东西交换。”
“真是蠢货,一个人得罪这么多人,要么你就不要将东西拿出来,拿出来被大家瞧见还想着独食,将大家都给得罪,待会有危险谁还帮你?”
“我就要个鸡屁股而已,这也不算什么好东西吧,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拿钱买啊?”
面对这些人的抨击,中年男子侧过身,躲开一只手的袭击,旋即将手里的东西护住,不让那些跃跃欲试之人抢夺,同时说道:
“谁跟你们说我要吃独食的?”
要挂葫芦的武者闻言,眉头一挑:“既不是想要吃独食,那你是想要作甚?”
中年男子用宽大衣袖将手中之物遮住,从众人身边走过:
“等会你们便知晓了。”
众人原地驻足,看着这中年男子一步步走远,直到瞧见这人远离篝火,走向空地站着的那个年轻人时,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我尼玛,俺就说他咋那么小气,连个鸡美丽都不愿意给,原来他是早有准备。”
“这老小子太会了,我都还在想要怎么去跟那位公子打交道,他倒好,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为了那本刀法也是够下心了。”
“这人也太趋炎附势了,人家许公子实力强大,一看就知道是大宗门出生。人家又不是没吃过烧鸡,这烂大街的东西也好意思拿过去送,也不怕被笑掉大牙。还好我早就准备好了来自北郡的风味麻辣牛肉干,这不比那烧鸡珍贵多了?”
“幸好我准备的乃是香肉,这大冷天的吃上一口烤香肉,那才有滋味。”
听闻此言,手里拿着烧饼的年轻武者愕然了片刻,他瞪大眼睛,吃惊的看着周围的人纷纷掏出好东西来,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这…大家不是说好了,谁都不要去讨好那位公子吗?你们什么时候买的这些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合着弄了半天,你们都骗人的,就我一个人真的买了十张吃不完的烧饼?”
他目光穆然落在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腰间挂着酒葫芦的武者身上。
这位腰间挂着酒葫芦的武者,身上并未携带包袱,年轻武者手里拿着烧饼,脸上顿时释然了些:
“还好,看来还是有人跟我一样…”
他话音还未落下,这腰间悬挂酒葫芦的武者,便扭过头来,对他轻轻摇摇头,笑道:
“这位少侠此言差矣,无论是烧鸡还是香肉,都要搭配美酒,不然怎么吃的痛快?还好我装了一斤黄精酒,一点没动,现在正是派上用处的时候。”
“你…”
年轻武者一手拿着烧饼,一手指着这面露笑意的武者,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遥记在出发前,呼吁大家不要去讨好那位年轻公子的人中,就属这腰间挂着酒葫芦的武者呼声最大,合着这人也是彻头彻尾的骗子。
现在其他人都准备的是各类肉食,偏偏此人默默无声,剑走偏锋,准备的是上好的黄精酒,只怕一下就能被那年轻公子记住了。
‘原来这呼声最大的,才是那个最阴险狡诈之人。’
年轻武者握紧拳头,巨大力道将手里的那个烧饼给捏成碎屑,面上满是悔恨。
早知道这些人都是这副面孔,他就该将钱拿出来买好些美酒美食,如此一来便能在路上贿赂那位公子,最次也能在其心中留下好印象。
他恨这些人欺骗于他,可恨来恨去,却还是恨上了他自己,恨自己太过相信这些江湖上的人,于是暗恨道:
“从今以后,我谁也不再相信了!”
许夜却不知这些人在做什么,此刻他正一门心思的警惕四周。
那老虎若是真成了精,实力定然不会比武者差多,更有可能有其他神秘手段,不能以常理度之,若不加以防范,随时都有中招的可能。
他精神高度集中,自然察觉到了走向自己的中年男子,见此人手里拿着东西,心下诧异,不知此人要做什么。
“许公子…”
见此人走至身前,唤自己姓氏,许夜看着这人,平静地道:
“有什么事吗?”
这年轻人看来也并没有那般难以接触…中年男人见他回应,脸上露出笑意,心里多了几分自信,客气的开口:
“许公子,咱们行走几十里的山路,极为消耗体力,我这里有一只烧鸡,是出城时买的,在火上烤烤就能吃,滋味要比烙饼好些。”
不远处,王守仁见这中年男子如此赤裸裸的贿赂许夜,不由微微皱眉,不过这事毕竟与他无关,他也不想多说,便转过身去,索性不看。
至于许夜如何处理,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既然他已经将判决权交给了对方,那对方如何行事就不关他的事了,就算出现不公平的现象,责任也不在他。
不远处,独立于众人外的顾剑丰,一袭白衣与这雪景相合,显然肌肤很是白皙,如同女子的肌肤一般。
他看着那中年男子拿着东西去贿赂许夜,面上无动于衷,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不满。
明明他是堂堂绝剑峰的首席,一身修为力压群雄,结果却并不能受到这群武者的爱戴,反而是这个姓许的,能受到旁人尊敬,将他的风头全部抢了去。
矗立旁边女童子,伺候自家公子有些时日了,哪里能不知道自己公子平静的面容下 是什么心思,当即拿出一只拇指大的玉瓶,从中倒出一颗赤红色的丹药,递在了顾剑丰面前,轻声道:
“公子,他们那粗鄙的食物哪能与我们的丹药相比?”
顾剑丰接过丹药,吞入腹中,心里总算找回了一丝虚荣,不过余光却下意识的看向许夜所在的位置。
这一瞧,却见陆陆续续更多人,开始手里拿着东西,送到那年轻人的面前,见此一幕,顾剑丰面色冷淡,牙关却紧紧咬在了一起。
面对送到面前的烧鸡,许夜只是礼貌性的抱拳,不冷不淡的回绝道:
“不必了,我不饿。”
中年男子面色僵了一下,下一刻便恢复过来,笑容依旧,有些失落地收回手:
“既然公子不饿,那便罢了。”
他还以为自己这次出手,定会十拿九稳的让对方收下东西,哪成想这年轻人根本就不买他的账。
许夜拒绝了一人,紧接着又有其他人送来东西,有肉有酒,只不过他都一一回绝了。
之前他在黄鹤楼吃了十分饱,只是走了几十里,根本就不饿。
何况他也知晓这些人送东西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希望在他面前留个印象,以至于在最终评判这些人的获赏资格时,能够帮村某些人一二。
他自是不会为了些许吃食就做这种事,就算要做,那也应该接受更大的筹码,而不是一些毫无紧要的吃食。
在拒绝完这些人的‘好意’后,许夜目光一扫,忽的敏锐发现不远处的雪地上,正有一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在踏雪而行,每一步都将自己陷入积雪之中,他顿时开口提醒道:
“那便那位好汉,为何独自一人行走?”
他的声音其实并不大,但却过近三百米的距离,清楚的传入了横练汉子的耳里,声音仿佛就是在耳边炸开。
横练汉子闻言停下脚步,不由的朝前后左右看着,却并未发现人影,心中正纳闷何处来的声音,便听耳边继续传来声音:
“这食人虎颇为凶猛,接连吃了好多为武者,切莫要掉以轻心,就算有事需要走远,也需叫上两人一同行动。”
横栏汉子此刻也明白了声音大概是临时营地传来的,心下颇感神异:
“奇了怪了,我这距临时营地如此远,况且周围又有风声相阻,此人究竟是如何将声音送到我耳边的?”
尽管心里感到有些惊讶,可横练男子却并未停下脚步,他都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自然不会返回。
至于回去叫人一起行的?
他坚决反对!
若是叫上人一起,让那些人看到他隐藏的秘密,岂不是要笑煞于他?
“不过是一头吃人虎而已,这些人如此紧张做甚?
我如今已将横练功夫练至缩阳入腹的境界,就是寻常真气都奈何不了我,区区一头老虎,又待怎样?”
第163章 森森寒意
雪坡上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风雪中,只在雪地上余下一行狭长脚印,逐渐被落雪朔风抹平。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许夜收回目光,不再劝解,任由其走远。
矮山缓坡。
横练汉子站在坡顶的积雪里,回首一望。
那地处平缓宽阔地带的临时营地,此刻在视线里已经成了小小的一点,恰似滴在白色宣纸上的一滴墨水。
“呜呜…”
风雪呜咽,绕了视线,那呈现一点的临时营地,愈加的模糊看不真切了,横练汉子轻轻勾勒起一抹笑意:
“食人虎…若有胆敢来,这悬赏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他毫无畏惧的朝前走,来到缓坡后,解开裤带,一流热水刚浇融地上的些许积雪,便听见前方枯树有凄凄泣泣的女子哭声。
“令郎…你…好狠的心呐…”
“妾身十月怀胎,郎君你不闻不问,只知与新欢快活,可怜你那妻儿,饥寒交迫,饿死陋室…”
“郎君你辜负真心人,却把露水情缘当做真。”
“恨…恨…恨…”
“满腔心酸与泪,化作怨气冲天起,咒你永不得翻身…”
闻这隐隐现现、忽远忽近的声音。
不知为何,饶是有着匹敌真气境武者的实力,体内气血如虹,无惧风雪,横练汉子依旧觉一股寒凉之意,从脚底冒起,顺着脊柱直冲天门。
“这荒郊野岭,哪里来的女子唱戏声?”
他心中大惊,明明是森寒无比环境,额头依旧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强行夹断小便,顾不得小腹的胀痛,扭头望向缓坡下方。
枯槁的树木矗立的疏疏密密,再往后,竟奇迹般的是绿油油的植被,灌木林立,只是顶上覆了些白雪。
“哪来的绿植?”
横练汉子瞳孔一缩,心中惊的无以复加,他方才明明细细看了这缓坡下方,明明就是雪白一片的积雪坡地,偶有那么两棵枯槁的树干矗立。
下方什么时候有如此翠绿的植被了?
“难道…我中毒了?”
壮汉眉头一皱,不由的如此猜测。
这江湖中毒药无数,其中能令人产生幻觉的毒药足有十多种之多,他不觉得眼前这些植被是真实的,只是认为自己应是中了毒药,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他虽然是堪比真气境的横练武者,可他并没将功夫练入脏腑,只是停在了表面的筋骨皮上,也就意味着若是误食了毒药,他依旧会有中毒可能。
武者体内气血旺盛,具有一定的抗毒性,尤其是功夫练至化境的武者,甚至能做到百毒不侵。
不过这江湖之中也并非只是有普通毒药,还有一些奇毒,不在这百毒之内。
这种毒药乃是用高品阶的宝药所炼制,就算是真气圆满武者,一旦中招,体内真气依旧不足以抵抗此毒,若不及时服用解毒丹药,同样会中毒身亡。
“我的境界虽比不上真气圆满武者,却也能堪得上真气六脉武者,这毒药居然能令我都产生幻觉,品阶只怕不低…到底是何人欲要加害于我?”
意识到这一点,横练汉子立马警惕的望向四周。
白雪皑皑,入眼是霜白一片,耳畔只有那呜呜的风声,并未任何异响,也不见人影,连动物的踪迹都不曾显露,看起来寂寥一片,毫无人烟。
他眉头微皱,开始思索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思来想去,也并未发现自己有什么做错之处。
“我向来与人为善,不会轻易得罪于人,也从未展露过真实实力,一直保持低调,不仅不曾加害得罪过人,近年来还救了不少人,做过不少好事。
这么多好事,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不至于令人产生加害于死的想法,何况我也没有损失他人利益。”
横练汉子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不过他心里还是升起一个想法。
此地不宜久留!
虽没察觉到有任何的不妥之处,横练汉子第六感还是觉得不能继续停留,他隐隐有一种直觉,若是继续留在此地。
他会死!
几乎没有任何停留,横练汉子甚至顾不得还没有排空小腹的胀意,一边提起裤腰带,一边朝这营地的位置拔腿就跑。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便越过这处缓坡,眼前风雪交加,但远处那小小的黑点,却开始呈现在眼前。
他双腿不停,几乎是用出了自己的全力,双腿不停插入积雪之中,再次拔出,如此循环往复,速度之快,一时间竟能媲美真气武者施展一般的轻功。
“快点,再快点!”
横练汉子在心中呐喊,他感觉身后传来一阵阴森邪恶之感,令他心脏扑通扑通大跳,不过他却不敢回头去看。
心头缠绕的直觉,让他感觉只要自己一回头,定然就回不去营地了。
终于。
几十息后,横练汉子一刻不停的奔跑,终于来到了营地外围,身后那隐隐传来的森寒之感,也在此刻消失不见。
不知何时,他的后背早已汗湿,脸上也满是汗水,倒像是经历过了一场大战,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
“终于回来了人…”
横练汉子松了口气,此刻他终于敢回首一望,身后的雪地上,只余下他踩在积雪上的脚印,以及那依旧在吹拂的风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壮士,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声音,横练汉子转过身来,发现是之前与自己相谈甚欢的白发老者,他诧异道:
“老前辈不是在篝火旁边吗,怎么在这?”
白发老者闻言,抚须笑了笑:
“我看你一个人走那么远,想到王大人说的那些怪异之事,有些不放心,就在此地等着你,倒是…”
说到这,白发老者话语一顿,他观察到了横练汉子此刻的面容,额头上全是汗水,眼神之中肉眼可见的呈现疲态,这模样倒像是上了战场一般,他眉头一挑:
“你这是…怎么了?”
横练汉子摸了一把额头,抹在手上令手掌都是一片湿漉漉的,他深吸一口气,心里的紧张松了下来,强颜欢笑道:
“没事,就是功夫出了岔子。”
他知晓方才之事太过离谱,就是说出来也不可能有人会相信,他人反而还会以为他是不是故意恐吓大家。
白发老者闻言,心里倒是有些怀疑,不过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武者练功出了岔子,这是常有的事。
有的人练功出错,甚至于直接导致全身经脉寸断,连带着心脉也跟着破碎不堪,当时就气绝身亡了。
嘴里吐口血,腰间处剧痛,这都是武者的家常便饭,眼前这壮汉只是额头冒出汗水,还算是症状轻微的了。
两人来到篝火旁。
此刻众人手里还拿着各式各样的食物,有牛肉,狗肉,鸡头,以及其他一些东西,有人在篝火旁叹道:
“没想到许公子如此清风亮节,连么点牛肉干都不肯要。哎…现在只有自己吃了。”
另外一人斥责道:
“踏马的,你这人还好意思说,你自己当初是怎么说的,明明叫大家都不要这样,你自己却买了这么多牛肉干,真是阴险。”
原本手里拿着烧鸡的武者,此刻手里的烧鸡已经变成了残羹,面前的地上余下一些鸡骨头,他另外一只手还拿着一根鸡翅,一边吃着,一边说道:
“他奶奶的,你们一个个的都他妈一样,谁又比谁高贵?你们之前口口声声说着啥都不买,啥都不送,最后还不是自己偷偷摸摸买了东西,还一个比一个好,全踏马是一样的货色,哪有资格说他人?”
那个手里拿着烧饼的年轻人,无语的看着这些人,随后看向那正吃烧鸡的中年男人,说道:
“老哥,现在能不能把鸡屁股给我吃了?”
中年男人吃的正香,听闻此言笑了起来:
“嗐,你怎么不早说?实话跟你说,我以前天天都是烧鸡配酒,早就吃腻歪了,你怎么不早说,你早些说,别说鸡屁股,就是将这只烧鸡送给你都没什么。”
说着,中年男人将剩余的一点烧鸡丢了出去。
年轻人手里一松,烧饼掉在了地上,将那只只剩下一点肉的烧鸡给接住,毫不客气的啃了两口,心中暗道:
“我之前不是给你说过吗?那时候你忙着送礼也不给啊!”
横练汉子此刻来到众人身后,随后寻了个位置坐下来,感受着那团篝火的温度,此刻终于心安了起来。
他松了口气,问旁边之人要来一条牛肉干放进嘴里,开始咀嚼,纯粹的牛肉香味在嘴中弥漫开,他听着众人说笑,却是沉默不语,脑里还一直回想着之前山坡上碰见的那诡异一幕。
周围的人不知怎的,聊着聊着便说到了那食人虎身上,这些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信。
“你们说那食人虎真有王大人说的那么神吗?老虎这种畜生,随意一个炼血武者都能将之打杀,可到了这里,却接连有炼血武者葬送其口,真让人感觉有点不可置信。”
“你也太天真了,这事哪有那般玄乎,这不就是王大人为了拉拢武者势力,故意如此传出的消息,目的是什么就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吧?”
“王大人背后没什么靠山,王家也没什么厉害的武者,他此次宣传这事的目的,就是为了借此拉拢武者势力,不过目前看来,他并没有成功,至少顾剑丰就没打正眼瞧过他。”
“顾剑丰没拉到,但他拉到了另外一个人啊,许公子同样是真气圆满武者,不逊色于顾剑丰,能拉拢到这样一位武者,他王守仁也能站稳脚跟,至少这个郡守不会被人轻易摘掉。”
“这世人都说当官好,看来当官也不自由,还不如做个乞丐来的自在,整日除了吃饱肚子,就没别的烦恼了。”
“瞧你这话说的,要是让你现在就去做乞丐,你愿意吗?还站在这里说风凉话,我看你是吃的太饱了,才不知道乞丐有多苦。我看那些乞儿每日跪在地上,只是为了求一口饭吃,这难道还是好事?”
“你要是愿意做乞丐,我现在就用真气废了你的经脉,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废去你一身武功,将你丢到那上阳城里,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那么自在。”
“这位前辈不要动怒,晚辈也只是感叹一声,并没有嘲笑乞丐的意思,方才我说错了话,我自己掌嘴。”
“咋说着说着就说到乞丐身上了,我们不是在讨论那只食人花吗?那食人虎就算没传言的那么厉害,也绝对不会弱小,否则也不可能死那么多人了。”
“你这人是傻还是怎么的,我们说了那么多你是一句没听吗?都说了不是老虎的问题,这老虎不过是王大人吹出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我们聚集到这里,从而听他调度,好从中结交一些江湖好手,使自己官帽稳住 ”
就在众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闲聊之时,处在营地边缘的许夜,正与那几个蒙面女子闲聊着,忽的面色一滞,扭头望向之前那处缓坡。
旁边的蒙面女子,见他忽然望向一旁,也颇感好奇的随之望去,却并未看到什么东西,只是风雪很大,她诧异道:
“许公子,怎么了?”
许夜收回目光,轻轻摇头:
“没什么。”
蒙面女子点了点头,再次瞥了一眼那处山坡,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这才继续说道:
“不知许公子可否告知妾身你的师门,我与你相谈甚欢,待日后闲暇了,也好寻你喝酒闲聊。”
许夜自然不会将师门说出来,只是道了一句:“山水相逢,若是有缘,你我日后自会再次相见。”
蒙面女子闻言,语气颇为低落,似乎对于许夜的拒绝,颇为难过:
“公子就如此看不上奴家吗?”
许夜轻轻一笑:
“侯姑娘如此妩媚,我自然不会看不上你,你若是往那人群里一站,不知多少人要为你侧目。”
蒙面女子自嘲一笑:
“那么多人为我侧目我也并不需要,我只想知晓许公子对我有那么一丝好感吗?”
第164章 世上有仙
透过那一层薄雾朦胧的面纱,许夜能清楚瞧见女子那一对眼若隐若现的眼中,透露出一股淡淡的哀伤。
若非他早已知晓绝情谷的来历,亦或是初出茅庐的江湖新手,只怕真就被对方这眼神给骗了,以为是真情流露,他轻笑一声:
“呵呵…姑娘你我萍水相逢,恰逢有缘聊了两句,哪能到了那般交情?”
这蒙面女子听了许夜这话,掩面轻泣,一副柔弱女子模样,她哀怨道:
“公子当真是绝情…”
许夜只是微微一笑,不作回答。
他早就从陆枫口中听过这绝情谷,乃是七门之一,此宗最为令众人知晓的,便是宗门上下,无论长老弟子,亦或是杂役,皆由女子组成。
虽说此宗名为绝情谷,可行的却并非绝情之道,此宗最为盛名的功法,乃是双修之法,采阳补阴。
单论名声而言,绝情谷的名声不在落霞宗之下,并非此宗实力强横,能压的众人对其臣服,但此宗令人臣服的方式,决计是男人最为喜欢的方式。
由于绝情谷的功法原因,此宗在大周境内,三十六郡皆设立了分宗,这些分宗除去有招纳弟子的任务,更重要的作用便是与男子欢乐。
不过这分宗却不同于青楼。
男子进入青楼,想要欢乐需要拿出白花花的银子,才能与那楼中美人一亲芳泽,可绝情谷的分宗却是免费。
只不过这绝情谷倒没青楼那般随意,想要进入绝情谷分宗玩乐,除了实力需要达到绝情谷的标准,还要验身,不能有花柳病。
满足了以上两个条件,便能进入绝情谷分宗玩乐。
当年陆枫便进去过 ,据这老不正经的说,这绝情谷里,无论宗门,亦或是开设的分宗,服务乃是相当的好。
可以泡温泉,品茶,喝酒,听戏,且在玩乐时,还有专门的绝情谷女弟子伺候,并且这些女子为了得到男子的纯阳之气,还一个比一个热情。
本来那《春宫图》上只有三十六页,可在绝情谷却能体验到三百六十种花样,可谓是蚀骨销魂至极。
此宗弟子无论上下,皆是如此,正因如此,许夜才不想与这女子有过多交集,谁知面前这看着柔弱无骨的女子,背后与多少人夜夜笙箫过?
蒙面女子悄然瞥了许夜一眼,瞧他不为所动,顿时不再娇作,放下手来,白了许夜一眼:
“公子真是无趣,妾身告辞了。”
这女子行了一礼,便迈着婀娜步伐,从许夜身边走过,临了还故意撩拨了一下那如瀑般的长发。
只是许夜并未多看哪怕一眼。
此刻他心下微动,目光随之移转,落在了之前那汉子前往的缓坡上,那地风雪正大,绕的视线不清不楚。
‘哪来的冷意?’
许夜颇为诧异。
他身为先天圆满武者,先不说那浩瀚如烟的先天元气,就是体内那如长江大河般的奔腾不息的气血,也足以轻松应对这漫天大雪的天气。
能做到一天一夜不动,依旧活动自如,不知寒意为何物,可现在,全盛时期的他,竟从这风雪之中感受到了冷意,这足以让他心里起疑。
细细感受一番,许夜便发现这寒意却不是来自周身风雪,而是远处缓坡方向传来,那寒意森森,令人毛骨悚然,与风雪所带来的寒意完全不同。
‘什么东西?那头食人虎?’
许夜实在想不通能有这寒意的能是什么,似乎也就只有那头开了灵智的妖虎,才有可能带来这种寒意。
前世传言,鬼乃阴灵之物,所属卦象为坤卦,也就意味着此物全阴无阳,是真正的大阴大寒之物。
凡是有鬼所处之地,那个地方的温度必定比正常环境的温度低许多。
许夜总觉,方才的阴寒之感,就与这有关系,不过他也不敢冒然前去查看,能让他都感到冷意,这便意味着那头妖虎的实力至少也能威胁到他。
“哼…”
女子见许夜对她毫不理睬,跺脚轻哼一声,气呼呼的走开,刚回到一团篝火旁,她便抱着正矗在篝火边上的高挑女子的手臂,委屈巴巴地道:
“师姐…”
高挑女子似乎已经习惯这女人如此模样,轻轻笑道:
“想不到我们从不失手的丁师妹,今日竟也有失手的一天?”
她这师妹,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材,在整个绝情谷都是出了名的,不知多少英雄豪杰,都曾拜倒在其石榴裙下。
并且大多数还是那些豪杰自己上前示好,她师妹少有主动去寻男子闲聊之时。
今日所碰见的这位许公子,容貌颇为帅气,更主要的是年纪轻轻就达到了真气圆满之境,这份成就在那些大宗门内,都算得上是天才中的天才。
她师妹也是看到了这点,认定此人日后成就定然不低,所以才上前搭讪,却不曾想居然被拒绝了。
以往她师妹主动出击,从来都没有失手过一丝,往往是一上前去,那些男子就无法自拔,停足不前了。
可这许公子居然对她师妹不冷不淡,表现出毫无兴趣的模样,真不知晓是真的不近女色,不喜欢她的师妹,还是欲擒故纵。
丁师妹倒是委屈不已:
“师姐,我何曾受过这种委屈,那许公子虽嘴上客气,心里却看不起我,将我当做妓女之流。
师姐,我虽是绝情谷当中的名人,与诸多江湖少侠都有过露水情缘,但那也不过是情到深处,身不由己,我与妓女明明不一样啊!”
身材高挑的女子闻言,有些忍俊不禁,另外一名身材丰硕的女子,愕了一下,开口道:
“小师妹,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们绝情谷的人,难道就比妓女高贵吗?”
丁师妹听闻此言,顿时哭泣了起来:
“可是我不要银子啊,那妓女还要银子呢,茹师姐,没想到你也嫌弃我…呜呜呜…”
茹师姐闻言,心里下意识浮现起一句话。
那妓女还要钱,你连钱都不要,那岂不是连妓女都不如?
不过这话她也只是一念闪过,根本不敢说出来,若是说出来只怕自己这个小师妹又得哭上好一阵了。
这时,身材高挑的女子拍了拍丁师妹的肩膀,声音宛如春阳,轻声的宽慰道:
“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脸上的妆容就要花了,到时候就不好看了。”
丁师妹一把抱住这身材高挑的女子,使劲在其高耸的峰峦上蹭了蹭,哀求道:
“韩师姐,你可要为我讨回公道啊。”
韩姓女子脸色微微发红,不自觉的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看向自己后,这才轻轻拍在丁师妹的后背上:
“好了,现在是在外面,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丁师妹恍若未闻,一直在其身上蹭来蹭去,令韩师姐很是不好意思。
她修炼的可不是双修功法,也从未与男子单独相处过,可没有小师妹的脸皮后,见劝阻无效,当即也只得答应下来:
“好了,我答应你,你快松开吧…”
丁师妹闻言,转哭为笑,狠狠的抱了韩师姐一把,笑道:
“果然还是韩师姐对我好,不像茹师姐,就知道打压我。”
茹世界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可想到自己对小师妹所说的那些话,似乎真如小师妹说的那样,也就自觉有些对不起小师妹,闭上了嘴。
韩师姐见小师妹松手,立马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生怕这缠人的小师妹再缠上自己,当即转身迈步离开。
许夜正皱眉瞧着那处山坡,此刻他已感受不到那森森的寒意了,但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这诡异的东西。
前世,鬼这种东西只存在于传说当中,虽说有人常说自己见过,可从来都没有任何的证据能直接证明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可现在不同。
连穿越这种事都存在,且还有仙人显世,就算有鬼也应是正常的了,只是这种东西也还是许夜第一次碰见,心里实在没底。
他不清楚这些东西的攻击手段是怎样的,也不知道这种东西肉眼能不能瞧见,更不知晓自己先天圆满的实力,能不能对付得了这种东西。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容不得许夜不谨慎,当他正瞧着那处山坡时,耳旁却响起女子柔柔的声音:
“许公子…”
许夜回过头来,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眉头一挑:
“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韩师姐柔声道:“唤我韩姑娘即可。”
许夜点头,淡淡道:“韩姑娘寻我,可是有事?”
韩师姐轻轻笑着:
“难道无事就不能来寻许公子了?”
许夜面色如水般淡漠:
“抱歉,韩姑娘,我对绝情谷的弟子着实没多少好感。若韩姑娘有事相商,便有事说事。若是无事,那就请便。”
面纱下,女子脸上露出一抹惊讶。
她虽不是修的双修之法,身上并未那种妩媚的气质,可对于自己的身材容貌,她向来还是自信的。
可现在许夜的回答,却令她有些不自信起来。
难道我会这么不受人待见?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着装,一袭白裙乃是蚕丝所制,透露着雍柔华贵的气质,且这件裙子十分合身,能完美的贴合她的身子,将颇为丰腆的身子给展露出来。
她不止注意到一次,旁边的男子在注视自己,可现在,眼前的这为公子似乎对她毫无兴趣,她不由的猜测起来。
难道此人真的不喜女色,喜欢男子?
龙阳之好,这并非是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她在绝情谷这些年,也曾听闻过一些有龙阳之好的事。
想到这,韩师姐心里不由的泛起了一抹厌意,她对于此事反正从来没什么好感,当即道:
“不知许公子此番来到上阳郡,是否也是为了那妖虎而来?”
许夜反问:“难道你不是?”
韩姓女子摇摇头:
“我们之所以来此,只是宗门有令,命我们前来。虽说也告知了是有一头食人虎,却不知为何仅是一头老虎就需要我们出手。”
闻言,许夜立时便明白了。
这女人背后的宗门并未告知这世上有仙人妖魔存在,之所以派遣这真气圆满的女子前来,估计也是想试探那老虎是否已成了妖魔。
既然对方宗门没有明说,他也懒得与这人多说什么,就算说了,此人没有真的见证,也未必会相信。
韩姓女子见他不语,眉头微皱:“许公子可是有何难言之隐?”
许夜默了默,淡淡道:
“既然你们宗门没有告知你们,便说明你们并非宗本核心,没资格知晓,何况就是我说了原因,你也未必会信。”
韩师姐闻言,神色一凛。
她早就在心里怀疑,为何只是一郡之城的事,会叫她们几人前来,何况这事本来也与绝情谷没有任何干系。
只是她猜来猜去,实在猜不到是何缘由,最后只得遵守宗门命令,来到这上阳郡中,糊里糊涂的跟着这队人马前往山林寻虎。
她曾询问过顾剑丰,对方却只是冷笑一声,并未回答于她,此刻见许夜似乎知道事情原委,她当然不愿意放过,当即郑重追问道:
“还请许公子告知缘由,我愿奉上七品丹药一颗。”
其实以一颗七品丹药,换取这样的一个消息,似乎并不值得。
不过她心中却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情绪,令她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于是便将珍藏的这颗七品丹药给拿了出来。
七品丹药,倒是可以…
其实七品丹药于现在的他而言,并没有多少效用,光是一颗,根本不会令金鼎积蓄多少能量,不过这丹药倒是对陆芝有用,索性也就点头应答下来: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那边告诉你…”
高挑女子闻言,顿时满脸认真,竖起耳朵准备倾听。
许夜以元气将周身三米给笼罩起来,加之风雪掩饰,就是顾剑丰也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于是韩姓女子便听许夜开口道:
“你相信这世上有仙吗?”
高挑女子神色一震,有惊讶,又有疑惑。
她没想到许夜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仙。
这个字常出现话本小说上,不过那都是世人为了将话本小说卖上个好价钱,而虚造出来的,这世上哪来的仙人呢?
第165章 开拔
这世上怎会有仙人?
高挑女子见许夜说的认真,只觉得有些想笑,没想到一颗七品丹药竟然换来了这样一句话,当真是亏惨了,强笑道:
“许公子,你就不要说笑了,这世上哪来的仙人?
这不过是那些说书人讲的话本故事,是由一群郁郁不得志的书生,凭空想象出来的。
这世上何来的长生不老,何来的飞天遁地之术?”
许夜却不着急反驳,只是淡淡问道:
“韩姑娘不相信?”
这种天方夜谭之事,谁会相信?
韩姓女子并未回答,只是轻轻摇头,面纱随之晃动,见状,许夜只是继续淡淡道:
“你不相信没关系,我也只是为你解答你的问题而已,至于求证之事,不在于我,那是你自己的事。
若是你真连这个都不曾知晓,那只能说明你在宗门里,并非核心人物。”
并非核心人物?
韩姓女子听闻此言,当即便想反驳许夜的话。
她堂堂绝情谷大师姐,颇多宗门事物都需经过她手,多少内门弟子见到她都要恭恭敬敬,无不喊上一声。
“韩师姐。”
可以说,在某种方面,她在宗门之内的权力甚至一度要超过一些长老。
若是这样还不算宗门核心人物的话,她真不知道是不是要做了长老才算是宗门核心人物。
可若有宗门长老能知晓隐秘的话,那为何她的师尊不曾与她说起过这件事?
她师尊乃是绝情谷二长老,一身实力早已至先天初期,乃是宗门当中,除宗主外最有权柄的长老。
要说宗门之中有什么隐秘,旁人不知晓那她师尊也该知道。
她作为师尊收的第一位弟子,师尊对她可谓宛若亲女,若是有何隐秘,不可能不曾告诉她,除非这个消息连她师尊也不曾知晓。
韩姓女子思忖至此,淡淡道:
“若我都不是宗门核心人物,那绝情谷中,便没有两人算是宗门核心人物了,你说的这个消息,连我师尊都不曾知晓。
许公子,你不会拿了一颗七品丹药,就准备说这些给我听吧?你所说的这些,只怕三岁小孩都知晓不是真的。”
许夜面色淡然:
“既然韩姑娘不想听,那我便不说了,至于那颗七品丹药,你就收着吧,或许你很快就会用到。”
从方才的感官来看,许夜几乎可以确定,这群人之中,根本就没有能匹敌那头妖虎之人。
现在还并非夜晚,那头妖虎就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远处,并暗自打量他们,说明这头妖虎对于自身的实力十分自信,已经开始对他们进行试探。
可这么多人,除他以外,无一人警觉。
那妖虎立马便会知晓这群人中,没有能与其匹敌的对手,只怕要不了多久便会主动出击,发起进攻了。
韩姓女子听闻许夜之言,一时颇为纠结,她怕继续叫许夜说下去,最后损失了一颗七品丹药不说,还听了一堆废话。
可若是许夜不说,她心里的那一股隐隐不安的感觉,却始终缠绕心头,不能散去,令她颇为不安。
韩姓女子咬咬牙,心里下定了决心,决定堵上一把,毕竟眼前这人实力强横,又很年轻,定然是某个大宗弟子,肯定知晓她所不知的隐秘,当即放低姿态道:
“许公子勿要怪罪,方才是妾身不对,妾身再此向你道个不是,还望许公子能将此行真实目的,告知于妾身。”
见她这番话的态度诚恳,姿态放的极低,许夜也便不再计较,缓声道:
“这世上有仙,此消息被落霞宗严格把控,似你们这般的宗门,不知情倒也正常。
莫要说你,就算你们宗门上下,说不得知晓此消息的也就只有你们宗主,这个早已依靠于落霞宗的傀儡。
想来落霞宗定然是许诺了什么好处,才令你们宗主一直保守秘密,当然,也有可能此消息连你们宗主也不知晓,只所以叫你前来,也只是执行落霞的命令罢了。
你以为落霞这些年为何实力愈发强大?”
听闻此言。
韩姓女子也升起好奇之心,这也是她心里一直想不通的事。
明明这落霞宗在八十年前,还只是与绝情谷一样的宗门,其门内的先天武者只有那么寥寥两三位。
可就在二十年后,此宗门的实力却忽然增强,门内的先天武者一位又一位的冒出来,时至今日,其门内已有了七八位先天武者,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若是算上此宗那些还未陨落的太上长老,此宗的先天武者足足有十多人,比七门的先天武者加起来还要多,可谓是独树一帜。
可明明在几十年前,此宗还是与绝情谷一样的宗门,到底是何种缘由,才令落霞宗有了如此大的变化?
是得到了什么绝世宝药?
可目前而言,最为顶级的宝药也就是九品,虽说九品宝药的药性十分强大,可以大大增强真气圆满武者成为先天武者的可能性,可这终究不能令人百分百破境,依旧有着不小的失败率。
可落霞宗在如此短的时间便将所有宗门甩到身后,门内先天武者层出不穷,这可不是只服用九品丹药就能办到的。
韩姓女子神色肃穆,认真的等候许夜接下来的话,片刻后,只听男子那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
“落霞强大,是因在之前的弑仙之战中,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好处,这才能在之后的几十年里,宗门实力迅速增强。
这些年,落霞不满足于现状,一刻不停的在搜寻天下仙人遗迹,只为了有朝一日,也能成为那仙道中人。
这世上有仙,自然也就有能堪比仙人的妖,此次这妖虎之事,之所以让你这位真气圆满进场,就是为了测试那妖虎是不是真如传闻中的那样。
若是不是,那你自然可以完好无损的回去,若是真如传闻那样,那头老虎成了妖,以真气圆满的实力,自然便回不去了。
届时落霞便能不费自己宗门的一兵一卒,就知道那妖虎的情况,并制定实施抓捕计划,说直白些,你不过是落霞宗手里的一枚弃子。”
韩姓女子皱着眉。
她实在有些不相信许夜所说的这些。
若真有所谓的弑神之战,那在这江湖中应当有所记载,可为何她看了那么多的书籍,也从未在其中看到过有关弑神之战的任何蛛丝马迹?
可是…这万一是真的呢?
她心里一直泛起淡淡的危机感,虽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可目前许夜所说的这些话,无疑是危机感出现的唯一解释。
若万一真如许夜所言,那头食人虎就是危机感出现的罪魁祸首,且她并没有能力解决这个危机。
她与许夜之前从未见过,也并无利益纠纷,对方出身也并不寻常,就是不知那个宗门能培养出这种天才来,但以此人的身份,对方没必要为了一颗七品丹药而骗她。
但是许夜方才的一番话着实太过夸张,有些颠覆她的认知,她从心底不愿意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女子面纱下的神情极为复杂,默了好一阵,将这些消息消化完,这才开口低声道:
“许公子一口一个落霞宗,想来也并非落霞门人,既然落霞是将我等当作弃子,那为何许公子甘愿入这局中来?”
许夜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一抹异样的神采:
“高风险往往意味着高收获,那落下宗将人当作棋子,不过是想要探查虚实,我自愿前来,同样是为了那妖虎而来。”
女子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诧异之色:
“许公子似乎颇为自信,据我所知,我们二人都是同一境界的武者,连我尚且不是那妖虎的对手,难道许公子有信心将那妖虎拿下?”
许夜轻轻一笑,对于这个问题并未作答,只是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摊开:
“韩姑娘,该说的已经说了,信不信由你,那颗七品丹药,你给也要给,不给也得给。”
这话的语气淡漠,可其中却蕴含着毋庸置疑的意味。
韩姓女子自觉两人同为真气圆满武者,可对方如此语气,令她极为不悦,不过她面上不仅没有丝毫愤怒,反而还客气的拿出那一只小玉瓶,恭恭敬敬的放在了许夜摊开的手心里,她道:
“多谢许公子解惑。”
见许夜收下玉瓶,女子这才转身离开,刚回到篝火旁边,那丁师妹便来到韩师姐身旁,有些开心地道:
“韩师姐,如何了?那许公子可是答应了给我道歉赔罪?”
韩师姐只是摇摇头,并未开口出声,丁师妹见状面色瞬间垮了下来,很是不悦道:
“什么嘛!这许公子仗着自己实力高强,就这般强势吗?这人看着一副淡然模样,骨子里却跟那顾剑丰没什么两样。”
丁师妹正自言自语的说着,旁边的茹姓女子却察觉到了师姐那一张面纱之下的面色,铁冷一片,她立马上前扶住了其手臂,轻声道:
“韩师姐,怎么了,是不是那姓许的欺负你了?”
丁师妹听到这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查看起自己师姐的面色,却发现师姐此刻正是有些生气的模样,她吞了口唾沫,上前道:
“韩师姐,你这是怎么了?”
听着两个师妹的关心,韩师姐只是缓缓摇头,默了两响,这才开口道:
“此次任务乃是宗门命令,我们不能退却,但定要小心谨慎,尽量跟在那位许公子旁边,不要走远。”
丁师妹很是不解:
“韩师姐,这不就是一次很简单的任务吗,为什么要这么谨慎?而且那姓许的看不起我,我才不想跟他呆在一块呢。”
韩师姐只是冷声道:
“丁霜!这是命令,不要任性!”
丁师妹呆了一瞬,被风吹动的面纱下,眼眶顿时有些红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师姐对自己如此冷淡的说话。
一旁的茹姓女子,眼中也露出一抹不可思议之色。
她最为清楚,韩师姐平日对这位丁师妹颇为宠爱,从未说过什么狠话,这也是她第一次见自己师姐对小师妹如此说话,当即轻声问道:
“师姐,你这是…”
她话没说完,韩姓女子便摇摇头道:
“不该问的不要问,你们只需要听话便好,我不会害你们。”
茹姓女子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能将心里的疑惑问出口,她瞧向一旁的小师妹,只见丁师妹此刻已经蹲在了篝火旁,肩膀轻轻的抽动。
正当这时,王守仁来到了营地中央,扯着嗓子,在这风雪中大声说道:
“诸位…现在已休整了半个时辰,此地距离那妖虎出没之地已不足三十里,在今晚之前,必须赶到那里,劳烦大家现在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有了王守仁的话,营地中的武者,纷纷收拾起了东西,随后聚成一团,开始跟着王守仁的步伐,朝这山林更深处走。
韩姓女子带着两位师妹,此刻走到了队伍的最后方,与许夜挨得很近。
这现象倒是令那些江湖中人颇为羡慕。
“你们发现了,方才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几个绝情谷的弟子,现在都跑到后边去了,跟许公子待一块了。”
“什么?三个全都跑后面去了?许公子竟如此厉害,就休息的时间就把绝情谷的几个大美人给弄到手了,这要是回去岂不是三天三夜出不了房门?”
“许公子实在是我辈楷模啊!那几个绝情谷的女弟子我已经眼馋很久了,本以为凭借我的实力,拿下其中一人不成问题,没想到我跑过去搭讪,人家正眼都不带瞧我的。”
“你们恐怕不知道吧,方才在休整之时,我可是亲眼瞧见是绝情谷的女弟子主动缠着许公子的 你们看看人家许公子,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出马,那些女的就自觉扑上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人家许公子容貌不仅帅气,就连实力也那么高,年纪轻轻就是真气圆满的武者了,换作我是女的,我也不愿意错过这种男子。”
“果然还是女人现实,看到有潜力,实力强的,也不矜持了,也不高冷了,自己就送上门去了。”
第166章 异景
山林树木林立,随着众人前进,原本枯槁的树干树枝,此刻也见了绿色,随着不断前进,树木林立,郁郁葱葱,倒有了春天的味道。
这奇异一幕令不少人啧啧称奇。
“如今正值隆冬季节,大雪封山,外面的树木早已枯槁,此地的树木竟还是如此葱绿,当真是奇哉怪也。”
“同样的树木,外边树的叶子早已掉光了,此地的树木不止树叶不掉,树叶反而还与夏季相同,绿茵茵的,这究竟怎么回事?”
“此地的环境与之前有着云泥之别,真是奇了怪了,隆冬之际,这些树居然不怕冷?”
许夜走在队伍后边,瞧见前方如此奇异一幕,心头也颇为惊异。
此地的林木,在风雪的摧残下,居然不仅没有丝毫枯黄堕落的意思,反而还郁郁葱葱,这明显不符合常理。
就如同那些宝药生长之地一般,凡是宝药能生长之地,无不是有所不同,或是环境阴湿,或干旱热燥,缺乏水气,或冰寒苦地…种种特殊环境,方能造就不同于普通草药的宝药。
而眼前这如此有违常理的一幕,显然有不同之处,或许这与那妖虎诞生灵智有关。
思忖至此,许夜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期待,他迫切想要知晓那头老虎究竟是吃了什么东西,才有了如今这份实力。
不过期待之中,又有那么一份担忧存在,他也是第一次将要面对这种只存在于话本故事中的东西,也不知自己这份先天巅峰的实力,够不够资格面对那头老虎。
林中灌木茂密,加之积雪覆盖,行走极为不便,往往几一步踩下,大腿陷入积雪当中,便挂在了被压在积雪下的灌木上。
只是刚刚一会儿,队伍中不少人的裤腿便被划烂,破碎不堪,宛若行走在山林中的乞儿。
此刻这异常的一幕,也吸引住了走在队伍前方的顾剑丰的眼神。
他微眯着眼,打量着周遭植被,原本许多早在秋季便枯黄的植物,此刻却生机盎然的出现在了眼前,这极为不符常理。
“这里很不对劲…”
本来他只是以为宗门令他来此,不过是让他顺手处理一头吃了人的老虎,现在看来,目的并不是那般简单。
若只是简单的一头老虎,哪里需要他这位绝剑峰天才出马?
“若非宗门是受了落霞宗的命令?至于目的…难道是想要令我前来测试什么?”
顾剑丰心中警觉,当即打起了几分精神,眼神扫过四周,那暗淡的灌林里,并无异动,可越是这样,他心里便更加谨慎几分。
此处山林密布,按理来说,定然是有动物出没其中,可直到现在为止,他都没瞧见过一只动物,这林中除了风雪声外,异常的安静。
一头老虎而已,就算厉害了些,能吃掉炼皮、炼肉武者,却也不该令此地所有动物都一一绝迹。
除非…
顾剑丰一直瞧不上王守仁的那些话。
在他眼中,此人只是为了拉拢武者势力,这才故意宣传假消息,目的只是为了吸引众多武者前来,从而好拉拢其中那么两个后台够硬的武者,好稳住自己脚跟。
可此刻他不得不怀疑起王守仁的那些话,不由暗道:
“难道此人所言都是真的,这山林之中的确出现了一个能匹敌武者的妖虎?”
有了这个想法,顾剑丰立马有了退意。
他乃是剑道天才,在剑之一道上的造诣直逼绝剑峰开派祖师,只要假以时日,就算不与人拼斗,也能稳扎稳打的成为先天武者,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何况他乃是顾家支柱,顾家能有万亩良田,能成为当地最大的家族,兴旺昌盛,所有种种,皆离不开他这位真气圆满境的武者
不知多少宵小之辈,一直在盯着顾家这个庞然大物,想要从上面咬下一口肉来。
他这位真气圆满一旦陨落,那顾家这些年的荣华富贵,顷刻间便会烟消云灭,不复存在。
他顾剑丰不仅仅是自己的顾剑丰,更是顾家的顾剑丰,也是绝剑峰的顾剑丰。
顾家还等着他能更进一步,使得家族继续扩张,他师尊还等着他能青出于蓝胜于蓝,能创造出一部堪比绝剑峰顶级剑法的剑道秘籍,从而跟着沾染光彩。
所以他不能死。
就是有一点危险也不行!
顾剑丰环顾左右后,原本加快的步伐逐渐放慢,慢慢落到了队伍后面,几乎与许夜几人处在同一线了。
刚到后面,他便瞧见了跟在许夜身旁的绝情谷三人,瞧着这几人面纱下的神情,不由暗暗想道:
“莫非这几人早就知晓了此行具有危险,所以故意放慢脚步,跟在了那姓许的边上,想要有个照应?”
顾剑丰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否则就凭韩雯慧的脾性,不可能会主动跟在陌生人的身旁,就算这个陌生人看起来颇有天赋。
许夜见顾剑丰也来到了队伍最后边,不由暗自皱眉。
原本绝情谷的三人与顾剑丰都是走在最前,万一前方遭遇了什么突发情况,有这几人吸引目标,他也好有反应时间。
就算不敌也有逃脱空间,可现在这几人全都来到了这队伍后边,那头老虎的目标便可能随之改变,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毕竟他是这群人里实力最强之人,那老虎颇有智慧,定然知晓将他给解决,便能瓦解这些人的争斗意志。
许夜自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暗自不动声色的放慢了脚步。
没一会。
他便将众人护至了身前。
顾剑丰正走着,朝身侧一看,却见只余下了绝情谷的三人,正与他同行,心下不由升起惑意。
‘姓许那小子去哪了?’
他微微侧头,余光里便出现了一道年轻人的身影。
这小子什么时候躲到后面去的?
顾剑丰看得眉头一挑,心中不由猜测起来。
‘此子是不是知晓些什么?为何偏偏要走在队伍最后方?’
顾剑丰思来想去,没有答案,索性也不再去想那么多了,当即在心头决定:
“先跟着他再说!”
一念及此,当即也放慢了脚步,没一会功夫,顾剑丰便同步至许夜的左侧。
这倒是让许夜不明所以,不知此人为何忽然要与自己同行。
他正诧异时,右侧忽然又出现了绝情谷的三人,这顿时让大更加不解了,心里不由猜测这双方是不是私下达成了某种协议,想要将他夹在其中动手。
于是他再度放慢了脚步,很快就又来到了队伍最后边,可没等他高兴一会,左右两侧再次分别出现了顾剑丰与绝情谷三女。
见此一幕,许夜顿时有些不淡定了,这几人一直跟着他走在后面,完全扰乱了他的计划。
老虎是一种领地意识很强的动物,本来他是打算让绝情谷与绝剑峰顶在最前面,如此一来,就算触怒了老虎,也是先攻击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人。
而站在队伍最前的,则是绝情谷的三人,以及那位传言是剑道天才的顾剑丰。
有这几个真气圆满武者顶在最前面,他才好趁着老虎攻击这几人时,大致判断出老虎的实力,从而决定自己是走是留。
若这几人不顶在最前面,单凭其他武林中人的实力,根本不具备多少参考性。
‘绝情谷的几人跟着我,倒也无可厚非,毕竟我与那韩姓女子说了些内幕,可这顾剑丰也跟着我是何原因?’
许夜心中起疑惑,最后不得不猜测是绝情谷的人与顾剑丰说了方才的对话内容,当即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如何才能使得这双方再次走到队伍最前方去。
三方一路无话。
只是前方庞大的武者队伍里,时不时能听见几声议论,皆是在商议这周遭环境为何如此特殊。
走着走着,天色便暗沉了下来。
天地黯淡无光,只余下风雪声在这片树林的上方呼啸,吹的这些绿葱葱的粗大树木摇晃不止。
那树枝上堆砌的积雪,不时摇晃着掉了下来,宛若天上下起了厚实的积雪块。
王守仁一直在队伍最前方领路,此刻也停下了脚步,矗立在雪地里,整只小腿都陷入了积雪里面。
许夜还未思索出对策,便听王守仁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诸位,此处便已是那头妖虎的出没之地了,上一次派遣的猎虎队,几乎全折在了这里,所以我猜测那老虎应就在此地不远处。
今夜天色已晚,这林中又有植被遮拦视线,不太好寻那头老虎,加之风雪也大,只能请大家原地支起帐篷,待明日雪小天明,再次出发搜寻目标。”
有了王守仁这话,原本就已经走的不耐烦的众武者,此刻像是解脱了似的,脸上浮现起笑容来。
“终于可以不用走了,这天又难走,又冷,走了这么久,连我这炼肉境的武者都有些遭不住,终于能休息恢复体力了。”
“这天寒地冻的,莫要说你一个炼肉境了,就是我这炼脏还不是同样受不了,早知道这外面这么冷,我就多穿些厚实衣物了。”
“此地在这密林中,地上还有积雪,天上还下这么大的雪,就算暂时将积雪清理干净,搭起帐篷,要不了多久也会满地积雪,帐篷还会被雪压垮。”
“这里的确不能算是一个好地方,大家伙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能安营扎寨的地方,当然要是有个山洞就更好了,帐篷都省了。”
一时间,众武者四散开,几人一组在周围搜寻起来。
横练汉子见其他人都散去搜寻好的安营位置,也不好意思继续待在原地,可个人去搜寻,他又有些惧怕,便向那须发皆白的老者发出邀请:
“老前辈,不如我们也组队去寻安营之地罢。”
须发皆白的老者闻言,面上露出一抹诧异之色。
他没想到这一直自信的汉子,竟忽然就要与他组队了,此人不是一直在说要一个人收拾那头老虎吗?
见这汉子问的真切,须发老者也没多想,点头应下:
“那咱们走吧。”
不多时,便有武者回到原地,给王守仁汇报道:
“王大人,前方山坡有个山洞,很宽敞,倒是废了安营扎寨的功夫。”
听此一言,王守仁当即组织一众武者前往山洞,许夜跟着人群,走了几百步,刚至一座山的半腰处,便见前方出现一洞。
洞口堆了积雪,却并未被掩埋住,像是被人提前清理过了。
这洞口十分宽阔,足够五人并行,高度也十分合适,恰好能让人站在里面,却又不会撞在头顶的岩壁上。
倒是个临时安顿的好地方。
一众武者当即走了进去,里面十分宽阔,足够容纳数百人,刚有人深入其中,便有人大笑道:
“大家伙快来,此地还有头冬眠的熊瞎子。”
众人闻言立马走入了山洞深处,果不其然发现了正安然趴在地上,一动未动,像是睡着了。
“没想到还是个熊洞。”
一众人见此,毫不客气,当时就将这熊瞎子宰了剥皮分肉,有人从外面拾来干柴,就地生火,当即就将这熊瞎子的血肉给烤了。
大家伙在如此难走的雪地里,走了足足两三个时辰,就算中午那一顿饭吃的饱了,也经不起这种天寒地冻的消耗,早就饿的不行了。
此刻有了熊瞎子的血肉可以吃,一众人相当兴奋,不少人还拿出了偷偷藏起了的酒水,开始就这烤肉,你一口我一口的吃肉喝酒。
许夜只是在一个墙角坐着,便有一身着蓝色棉衣的武者,手里拿着烤好的肉,来到了许夜近前,微笑到:
“许公子,这是那熊瞎子的肉,虽然没有什么味道,但在这地方能吃上一口热的,就已经极好了,希望你别嫌弃。”
许夜接过烤肉道谢:
“多谢。”
蓝色棉衣的武者闻言,眼中顿时露出了一抹喜色,恭恭敬敬道:
“你慢慢吃着,不够那里还有。”
蓝色棉衣的武者见许夜点头,便转身离开,就在刚一转身时,他面上的笑意就再也掩藏不住了。
之前那么多人送给此人送东西,都被无情拒绝了,可现在他送的东西却被接下来,对方还道了谢,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定然在其眼中有了几分印象!
第167章 损友
天色乌黑,山洞外风雪怒嚎。
翠绿的林木被吹的咯吱作响,似乎随时都要从中断裂。
山洞内。
一团篝火烧的亮堂,令冰冷的山洞此刻有了些许温暖。
修为低,穿着单薄的武者,此刻受不了这山里的寒气,皆围坐在篝火周围,有的烤着早已冰冷的烧饼。
有的则拿出陶罐,抓一把洞外积雪,扔进陶罐里,架火上烧着,没一会,水就咕嘟咕嘟滚开,便扔了些茶叶进去,顿时茶香泗溢。
更多的则拿着洞外摘下的树枝,串起一块块新鲜熊肉,架在火上烤着,原本那头体型巨大的黑熊,此刻早已成了一副骨架,能吃的地方早已被这一群人给分而食之。
顾剑丰瞧着那些人给许夜送烤好了的熊肉,面上露出不屑,低声呢喃着:
“呵,这等畜生的血肉也能吃下去,真是低劣之辈。”
嘴上虽是这般说,他眼神余光却时不时瞥向许夜那个方向,女童子在他身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跟在顾剑丰身边已有了些时日,早已经摸清了自己这位主子的性情,她明白,自家主子虽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对那位许公子很是羡慕,甚至是嫉妒。
自己这位主子,可是这天底下有名的剑道天才,而这些武者却尊敬那位许公子,而不尊重家家主子,她主子自然会心生嫉妒。
女童子虽看的明白,却不敢说出真相,只能顺着自家主子的话:
“公子所言极是,这野熊什么都吃,腥臭难闻,肉质也难有保障,像公子这样身份尊顾之人,自然不能吃这样的肉,这些肉不过是下等人吃的。”
这话说的声音不大,可现在是在山洞内,稍微有些响动就能在里面传播很远,以至于此话让那些挨得近的武者也听到了。
不过这些武者就算听到了,也只是瞥了女童子一眼,便再度扭过头去,不予理会,就当做没有听到。
这顾剑丰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先前黄鹤楼里那位武者的死,还历历在目,他们这些人就算觉得被冒犯到了,也不敢做什么。
只是此言之后,原本还打算送东西给顾剑丰的人,此刻也在心里打消了这个想法,纷纷将东西送给了许夜。
以至于许夜身前的地上,没一会便堆了许多东西,几乎都快走不动道了,反观顾剑丰这边,却始终无一人上前。
女童子为了不让自家主子太过掉面子,只能拿出几颗丹药,给到顾剑丰手中:
“公子,吃些消饥丹吧。”
消饥丹是江湖有名的丹药,乃是由六品宝药炼制,只要吃上一粒,便能立马扫除饥饿,将体力恢复至圆满状态,并且还能一周不食他物。
此种丹药,乃是许多大一些宗门的必备丹药,只要是外出执行任务的,都能免费获取。
可对于其他普通武者而言,此种丹药却是价值不菲,因为此种丹药的价格,单就是一粒,都足以令普通武者望而却步,乃需要六百两。
且此种丹药并不会一粒一粒卖,而是需要将一整瓶十枚丹药全都买下,价格足足需要五千两。
在外行走江湖的武者,谁能拿出五千两银子买此种鸡肋的丹药?
莫要说有没有这么多银子,就算有,大家也只会把钱应在风花雪月上,根本就不会在吃上多做功夫。
所以在看到女童子拿出一整瓶丹药,从中倒出来一颗丹药后,在场好几位武者都露出了羡慕之意。
更有人小声嘀咕着。
“太奶奶的六品丹药说吃就吃,还是直接抓了一把,当真是不把钱当钱啊,我要是有这么多钱,早就撂挑子不干本行了,”
“消饥丹,这一颗可是价值六百两银子啊,顾公子居然就这么抓了一把吃,这一口下去得能吃掉多少银子啊?!”
“光是他吃的那些丹药价值,我感觉我就能不干这行了,可以离开此地回到老家,置办些良田,娶上一位佳人,从此便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了。”
“这绝剑峰果然有钱,连外出的弟子都能随身携带着消饥丹,还一拿就是一瓶,如此多的数量,怕是都能赶得上王大人对老虎的悬赏价了”
听闻此言。
顾剑丰依旧是面无表情。
可他旁边站着的女童子,打量了顾剑丰一眼,便知晓自家主子此刻的心里定然开心极了。
正当这时。
山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惊呼声:
“此地好多的白骨!”
这山洞很是深长,不过大家却并未深入,单凭外面这些宽阔的空间,便已能容纳下这接近二百名武者,所以大家也就没深入洞内。
此刻听见了有人呼喊,不少人立马抽了一根柴火,当作火炬,拿起来便朝着山洞深处走去,没一会,便有武者的声音穿出。
“这怎么这么多白骨,那头熊瞎子能吃这么多东西?咦,这骨头…怎么跟外面那副熊瞎子的顾家如此相像?”
“这么多尸骨,怎么可能是那头熊瞎子干的,光是这一头畜生根本不可能吃下这么多东西,难不成这个山洞本来就是一群熊瞎子的居所?”
“不对啊,这个头骨虽说缺了很多,可这哪里像什么动物头骨,我怎么看着像是人的骨头。你们看这个头骨的眼眶,是不是与人的眼眶很像?”
“不是像,就是,你们快来看这是什么东西,像不像人的腿骨?哪有动物腿骨长这个样子的?这分明就是有人葬送在了这里。”
“这山中深处,就算有人葬身在这只熊瞎子的肚子里,那也是极为正常的。方才那头熊瞎子,看着就足足有七百多斤,如此庞然大物,能猎杀这林中的猎户,也实属正常。”
“这熊瞎子只要开了血口,就不可能再停下来,日后必定会再次作案。幸好这头畜生已经被我等打死吃肉,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许夜也跟着来到了山洞深处,许多根火把将这里面照的透亮,没有一丝瞧不见的暗淡无光之所。
他抬起目光扫去。
但见那山洞深处的一个凹陷处,累累白骨已经堆的跟一座小山似的,各种骨头就那么裸露在那,令人不由毛骨悚然。
几名胆大的武者,此刻正踩在这小山般的白骨之上,从中翻找,不一会却挑出了许多筋骨,有经验丰富的人一瞧,便变了脸色:
“这是…人骨!”
有人不明所以的看着地上多根长约一尺多的骨头,皱眉质疑道:
“开什么玩笑,这么多根骨头,算起来岂不是足足有十多人死在了那头熊瞎子的嘴里?”
“这怎么可能?”
“就算真有熊瞎子吃人,也不可能吃这么多吧?那些住在附近的百姓不可能不报官,可衙门里却没任何相关的消息。”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上前,拿起一根骨头放在火把前,细细打量一番,随后又重复看了几根相差不大的骨头,脸色沉凝重道:
“这的确是人骨,做不得假。”
不少人依旧抱有质疑,不过一位年轻些的武者站了出来,介绍起须发皆白的老者:
“大家可能不知道,这位老前辈在上阳郡开了一家驿馆,里面停放的都是暴毙或是被杀的尸体。
这么多年下来,老前辈一直与这种东西打交道,要是连这分眼力劲都没有,那他也不用开什么驿馆了。”
紧接着又有几人作证,大家这才不得不相信了这个事实,不过还是有人十分不理解,为什么一头熊瞎子能杀死这么多人。
这时,又有人从小山般的白骨堆里翻找出了几根白骨,拿给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前辈看。
老人慢悠悠的就过骨头,只是打量了两眼,便面露惊色:
“这是武者的骨头!”
一壮汉见其如此吃惊,当即接过了那块骨头,放在手心里打量,又拿起另外一块骨头对比,严谨地道:
“这块骨头不论是硬度,又或是粗度,的确与其他骨头有很大不同。武者熬炼气血,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将身体骨骼给练强,否则也不能使出那么大的劲来。”
有人惊讶道:“不是吧,就刚刚那头熊瞎子能杀这么多人吗?何况其中还有不少是武者?”
王守仁一直听着众人的议论,此刻他两只手里分别拿着一根骨头,二者之间却有很大区别,一根骨头细脆,另一个更粗密。
他站在原地皱眉,沉默了两响,说出了一句令众人心神一震的话:
“我们会不会已经到了那头妖虎的…巢穴?”
此言一出。
无论是壮汉,还是那须发皆白的老者,亦或是周围其他人,无不是眉头一跳,心中大震。
那横练的壮汉子,郑重的问道:
“我们到的是那头老虎的巢穴,那…那头妖虎现在又在何处?”
众人心头一颤,无不将目光纷纷看向洞外,尽管这里处在山洞深处,并不能看到洞外的场景,可大伙脑中,不由想象出了那头妖虎正对山洞内的众人,虎视眈眈的画面。
…
与此同时。
篝火旁的一位炼肉境武者,手里正拿着一串烤肉,烤肉被烤的滋啦冒油,肉香不断四溢,这武者看着即将要烤好的肉,不自觉的咽了咽口中唾沫。
片刻后。
这武者拿起烤串凑到眼前,看了一眼,有放在鼻子前嗅了嗅,一股肉香钻入鼻窍,嘴里的口水止不住的流淌。
“终于烤好了,小爷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吃到熊肉嘞,也不知这熊肉到底好不好吃,闻起来倒是挺香的,先尝尝…”
他轻轻的咬上一口,顿时皱眉皱眉:
“这玩意怎么又柴又腥?”
“呸呸呸!”
他细细一品,面色顿时一变,连忙将嘴里的肉沫全部吐了出去,看着手里的烤串很是不解道:
“他奶奶的,他们不是说这玩意好吃吗?怎会这般难吃?难道都是骗我的?奶奶的,找他们算账去!”
他从盘坐的姿势站了起来,刚准备朝山洞深处的地方走去,却忽然听见有人在山洞外边喊他:
“卢广义…”
卢广义有些诧异的回头,瞧着山洞外黑漆漆的模样,听着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顿时有些疑惑。
“谁在叫我?”
他驻足两晌,见没有声音响起,以为是自己误听了,便转身准备朝山洞内走,可刚一转身,那声音便再次传来。
“卢广义…快过来啊…”
这声音飘飘渺渺,听的有些不太真切,可卢广义却听出了这道声音就是之前的损友,他顿时有些气愤。
“他奶奶的,就你这小子骗我这肉好吃,哪知吃到嘴里却是这个滋味,正要寻你,你倒是自己跑出来了。”
卢广义复仇心切,他打算逮到那损友就将其暴打一顿,所以立马便朝山洞外走去。
“卢广义,快过来啊。”
刚出山洞,外边的风雪就透来一股子阴寒之气,令卢广义汗毛耸立,他看向不远处,却见那风雪之中,一棵大树下方,正站着一人,似乎还在对他微笑,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真踏马冷,这二货没事跑这外面来做甚?还敢对我笑,别让老子逮到你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他并未注意这异常一幕,像似被迷了眼,扰了神智,脑子里一心想要打这损友一顿,立马加快了速度跑了过去。
刚到那一棵树下,卢广义却发现自己那损友不见了,更远些的一个树下,他的损友再次冒出了头,喊道:
“你有本事过来啊?”
听见这话,卢广义气不打一处来,立马再度追了上去。
就这么一喊一追,他并未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跑出了去了很快的距离,远到在这风雪天气下,有声音也传不回山洞内。
“哈哈,终于逮到你了吧!”
卢广义在追了几百米后,终于在一棵大树下拦住了自己的损友。
看着近在咫尺的损友,他大笑着,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收拾这货了,片刻后,他举起拳头,一拳用力打向面前之人的肩膀。
“砰!”
这是全力的一击,将空气都挤压的发出了声响,可这一拳下去,卢广义却感觉自己打了个空。
第168章 救援
“怎么回事?”
卢广义诧异的看向前方,却见前方只余下粗大树干,以及地上的厚实积雪,原本近在咫尺的一个人,忽然间却消失不见了。
“他奶奶的,这二货躲哪里去了?”
他只是以为这人是继续躲藏起来了,当即绕着这几人才能抱住的树干寻找起来,足足绕树走了三圈,却毫无所获。
卢广义皱眉,开始唤着那人的名字:
“冯锋,你他娘躲哪去了?”
足足默了好一会,除去风雪声,以及树木枝丫的摇晃声,并无任何人应答,卢广义以为猜测自己的好友是不是已经回山洞去了,刚一转身,却又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传来。
“卢广义,快来捉我啊,你能捉得住我吗?”
卢广义听这声音是从上方传来,便转身仰起头,朝循声望去。
果不其然,他刚一抬起头,便发现了前方不远,那棵树木的小臂粗细侧枝上,此刻正露出一截他还有的衣服,当即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没想到是躲树上去了,你小子是真会躲啊!不过我现在可不想与你玩捉迷藏,你要是还不下来,那我可就回去了。”
见他作势要走,那树上的人影晃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下来,同时喊道:
“卢兄且等我一等。”
听闻此言,卢广义驻足不前,便朝上一望,只见那一袭衣袍此刻正迅速下落,那人似乎是直接跳了下来。
此树足有二十来米高,这么高跳下来,就是炼血武者也够喝上一壶,稍有不慎就有断骨裂筋的危险。
可自己这好友却直接跳下,实在太过自大了些,卢广义当时便想开口嘲弄:
“你…”
他刚开口说出一个字,眼中的画面却忽然大变,原本那下落的衣摆,此刻竟忽然化为了一张血盆大口。
这张大口,足比他脑袋还大,里面那几颗獠牙长而锋锐,足以洞穿他的躯体,迎面是一股难闻的血腥臭味。
什么东西?!
他眼中闪过一抹清明,只是一眼就洞悉了这是何物。
“这分明是一张虎口!”
卢广义瞳孔猛然一缩,心头大震,见这张血盆大口直扑自己脑袋而来,当即便想侧身闪过,可为时晚矣。
“咔…”
一只体型足有一象大小的吊睛白虎,稳稳落在雪地里,四肢陷入积雪中,它毛发雪白,不染一丝杂色,与这积雪融为一体。
这白虎口中还叼着一口圆滚滚的人头,面目朝外,皆是惊色,双眸瞪大,死不瞑目。
老虎扭转脖颈回头,一对琥珀般的眸子里,映射出一道身着粗衣,正站立着的人影,只是这人却没有头颅,那血淋淋的脖梗处,鲜血极速喷涌,将脚下的积雪给染红。
白虎一口将嘴里叼着的脑袋吞下,如同人吞入一只云吞般简单,连咀嚼都不需要,旋即舔舐起雪地上的血渍,最后将倒在雪地里的尸体给一口吞下。
原地什么痕迹都未留下,只余下地上凹凸不平的积雪,以及空气中的那么一丝血腥味,不过很快便被风雪给吹散了。
温暖的山洞内。
一身着棕色麻布衣的中年汉子,身材精壮,此刻从山洞最深处走了出来,来到了篝火旁,四下打量,却并未发现自己好友的身影。
他眉头一皱,明明好友方才还在篝火边烤肉,怎么只是撒了泡尿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心里正疑惑着,却忽然听闻洞外传来一道微弱细小的声音,这声音缥缈虚无,忽远忽近。
“冯锋…”
冯锋皱眉看向山洞外边,此刻风雪正盛,外面的树木都被吹的摇晃不已。
他细细辨认了一番,发现这声音的确是从山洞外传来,只是被风雪声掩藏,已听的不太清楚了。
谁在叫我?
他有些不解,来到山洞口,朝外边了望一番,这夜色很黑,不过他境界不低,乃是炼血圆满的武者,倒是能看清外面的一些情况。
风雪在空中不断飘过,地上是厚实的积雪,那根根巨大树木耸立,叫人看不清天空长什么样子,冯锋看着洞外雪地上的一行脚印,此刻耳边又传来声音:
“冯锋…快来救我…”
“卢广义?!”
这道声音极其轻微,可冯锋只是瞬间便听出了这就是自己好友的声音,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他与卢广义乃是一次偶然机会,在春满园里喝酒作乐认识的,当时他身上的银子被偷了,毫无察觉,走了春满园里消费一通才发现拿不出银子来。
正当那店家要报官时,卢广义搂着两个细腰姑娘出现在他面前,掷下了一锭银子,解了他的急。
当时他心中很是感激,于是便与之结识了,双方常在一起喝酒,还时时讨论招式精妙处,两人的友情早已似桃花潭。
此刻发现自己好友求救,冯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他心下焦急的询问洞内他人:
“你们听见外面有人呼救吗?”
坐在篝火旁的一位白发武者,正烤着烙饼,闻言却是摇摇头:
“这外面除了风雪声,哪里还有其他声音?你应该是听错了。”
另外一个抱着长剑的年轻武者,慵懒的靠在石壁上,也半眯着眼开口道:
“我习练听力多年,也不曾听到外面有人呼救,你定然是听岔了。这大雪天的,谁会没事跑到外面去?”
紧接着,又有两人表示没有听到冯锋所说的呼救声。
闻言,冯锋心中更急不可耐了。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的耳朵,毕竟他是听见了两次声音,若说第一次只是幻听,那第二次呢?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好友定然是遇见了危险,否则也不可能会朝他呼救,当即道:
“我要出去一趟,你们谁跟我一起,事后必有重谢。”
那白发老者手里拿着烙饼,撕下来一块正冒着热气的,就往嘴里送,一边咀嚼着,一边摇摇头道:
“这天气太冷了,我这把老骨头可遭不住,就不跟你出去了。”
那怀里抱着长剑的剑客,只是轻蔑一笑,所谓必有厚报,却不曾道明是什么东西,他自然也不会出手相助,淡淡道:
“我要休息了,就不与你一道了。”
见这两人都不愿意出手相助,冯锋又将目光投向了篝火旁其他几人。
这几人或是摇头,或是低头沉默,对冯锋的话不予理睬,或是躺着一动不动,假装睡觉,无一人站起身来。
见此一幕,冯锋一咬牙,也顾不得其他了,当即自己朝这山洞外面冲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的风雪里。
待他一走,方才装睡的人便睁开了眼,那些沉默的人也抬起了头,那个抱剑的剑客,也睁开眼打量着山洞外,有人嗤笑一声:
“呵,只是一句话就想让我们出力,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光说必有厚报,又不摆明要给什么东西,真当我们是刚出江湖的新人吗?”
冯锋自是不知这些。
此刻他已经冒着风雪,来到了山林里。
这山林里道路崎岖,地上盖了一层厚实积雪,冷风吹拂令人感到寒意森森,他却顾不得这些,一路在林中穿行,朝声音来源处走去。
“冯锋,快来啊,我好冷…好痛…”
前方不断传来好友断断续续的声音,这语气微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开不了口。
冯锋听在耳里,急在心里,使出了全身解数在林中奔走,只是一会功夫就窜出去八九百米远,只是走着走着,冯锋却停下了脚步。
他驻足不前,眉头紧蹙,心中甚是疑惑。
按理说,他在山洞口能听到的声音,最远不会超过五百米,毕竟现在的风雪很大,声音不可能传出去很远。
可他方才这一走,少说也有了六七百米远的距离了,可迟迟见不到人不说,那声音也还是一样大小,始终不见有所接近。
这异常一幕,令他心中生疑。
“冯兄…我快不行了…你在哪啊…”
“冯兄,快来救我啊。”
“冯兄…”
前方依旧是自己好友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飘飘渺渺,从前方远处传来,似乎气息已经极其虚弱,可现在的冯锋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望向前方,那漆黑的密林忽然令他心里生出一股寒意。
“不对劲!很不对劲!!”
“若是卢广义真的在前面,那我早该寻到他了,走了这么远却迟迟不见人,莫不是有人要挟他,想故意引我远离山洞?”
一念及此,冯锋顿生寒意,立马毫不犹豫的转身快跑。
他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眼中露出一抹惊慌之色,不知为何,他总觉身后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可心里的一个声音却在告诉他 要尽快逃离这里,否则定然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事。
正跑着,冯锋朝后一望 见后面什么东西也没有,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停下脚步,朝没回过头来,却见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雪墙。
他瞪大眼睛,来不及停下,一头撞了上去。
“砰…”
冯锋一手摸着自己脑袋,踉跄后退,一时间眼花缭乱,看不清前面的状况。
“前面什么时候有这堵墙了?还软中带硬,什么情况?”
他皱着眉,晃了晃头,只觉头晕目眩,刚恢复了些,看向前方,便见前方那一堵三四米高的雪墙,忽然朝自己动了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
他警惕的张望,却见这雪墙舒展开来,化为了一只浑身雪白的巨大猛兽,这猛兽体型庞大,一对琥珀眸子正凝望着自己。
“这…这是…老虎!!”
冯锋瞪大眼睛,心中大惊,只觉很不可思议。
什么时候老虎可以长这么大了?
他心中满是疑惑,此刻却来不及思考这些,如此庞大的一只老虎,绝非他这个炼血境武者可以匹敌的。
他手中所拿的,不过是一柄长刀,面对这种庞然大物,只怕也就能劈开对方的皮了。
“跑,赶紧跑!”
冯锋开始朝着相反方向奔跑,一刻不敢停歇,直到跑出了好远,才敢回头一望,却见身后根本空无一物。
“那老虎没有追来?”
冯锋有的庆幸,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冰冷的空气被吸入肺里,令他感觉有些不适,不过他却没有掉以轻心,转身就要继续奔跑。
可刚一转身,却见前方不知何时,却出现了一道熟悉的雪墙。
他定睛一看,就见是那头体型巨大的白虎,正如家犬一般,端坐在雪地里,一对眸子正打量着她,似乎已经等待许久了。
见此一幕,冯锋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入脑袋,浑身汗毛炸立,根本来不及多想,立马又朝来时的路跑去。
这一次,冯锋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跑,一直跑,直到他感觉体力有些不支了,这才放慢了速度,却依旧不敢停下来。
他时不时朝后一望。
身后除了积雪树木,依旧不见那头老虎的踪影,他心下胆寒,又朝前方望去,却见前方也空无一物。
直到好一阵,冯锋忽然瞧见了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地方正亮起微光,他脸上顿时露出笑意来,满心都是得救了的喜悦。
“前方就是山洞了,只要我跑进去了,料那老虎也不敢冒然闯来。”
冯锋当即加快了脚步,很快便见到前方越来越亮,一处正朝外冒着火光的山洞,出现在了眼前。
他马不停蹄,立马跑了进去,直到走到篝火旁,这才瘫软在地,喘着粗气。
“终于…终于回来了。”
冯锋很快缓了过来,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十分庆幸自己能逃脱虎口,此时此刻,他早已不敢质疑王守仁的那些话了。
他伸出手,靠近篝火,想要暖一暖身子,不过却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奇怪,这火怎么没有温度?”
他很是疑惑的将手靠近那篝火,依旧没感受到温暖,干脆直接将手放在了火上,却发现这篝火虽烧的正旺,却没有一点温度,那火苗也伤不了他分毫。
他心中顿生困惑。
按理说,他不过是一个炼血境武者,就算身体早已非常人能比,可依旧扛不住火焰的炙烤。
可现在他将手放在火上,却毫发无损。
这奇怪一幕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旋即又看向周围的人,发现这些人还是跟之前一样,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第169章 本君
“怎么回事,这些人怎么都背对着我?”
回过神来后,冯锋终于是察觉到了这洞内不对劲的地方。
除了面前的篝火没有温度外,眼前这些人,穿着虽与他离开山洞前一模一样,可奇怪的是,这些人不论是站,或是盘坐,或是躺着,都是背对着他。
并且,从始至终,他从回到山洞开始,就没听见过这些人说过话,方才他心里被获救的喜悦充满,此刻回过神来,才发现了这诡异一幕。
‘就算大家需要休息,也不至于安静的如此诡异吧?’
山洞内,只有那一团柴火燃烧的声音,冯锋不由看向了距自己最近的一人。
那人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篝火,此刻正背对着他盘坐着,好似在休息,整个人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不曾有,仿若一具死尸。
冯锋壮着胆子,唤了这人一声:
“这位兄弟…”
他等了片刻,却见此人一动未动,好似没听见他的话一般。
冯锋不免皱起眉头,他这一嗓子不大不小,如此近的距离,就算睡着了也该醒了,而这人依旧不动分毫,其余人也都是静止着。
见此一幕,冯锋的心中不免忐忑不安起来,可就这么耗着也无法消除恐惧,反而令他惴惴不安,于是鼓起勇气,来到盘坐之人背后,伸出手轻轻拍在了这人肩上。
“兄台。”
冯锋刚刚将手拍在这人肩上,便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无视他体内的气血,窜入了他的手臂内,倒像是摸到了一块千年寒冰上边!
“草!”
冯锋哆嗦了一下,瞬间抽回了手,满脸惊骇的看着眼前这人的背影。
在他的注视当中,这原本一动不动,宛若寒冰的背影,其脑袋竟开始缓缓转动了起来。
“咔咔…”
那人的头颅自己转动,扭断了颈椎骨,竟直接面向了他。
“什么!”
冯锋早已吓的面无人色,却见这人的一张脸惨白无色,像是早已溺毙的人,一对眸子如同死鱼眼,灰白无光,正直愣愣的盯着自己!
“扑通扑通…”
山洞内瞬间寂静下来,冯锋只听自己的心脏不断跳动,并越跳越快,心脏好似要从胸口跳出来似的。
“咔嚓…”
正当这时,又几道声音传来。
冯锋目光扫去,却见原本背对自己的几人,此刻头颅都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纷纷用那一对泛白的眼睛盯着自己。
“我操!”
冯锋心脏剧烈跳动,终于是再也忍不住了,怒吼的一声,运起全身气力,立马奔出了山洞,开始在夜色的山林里狂跑。
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此刻也感受不到洞外的凛冽寒风了,一门心思只想逃离此地。
不知过了多久,冯锋都不知道自己跑出去了多远,只知道现在的他浑身疲惫,连最后一丝气力都已经被榨干,再也跑不动了。
他摇摇晃晃的寻了一棵树靠着,坐了下来,心中依旧惊悸不已,目光止不住的在身后的树林里扫来扫去。
“呼呼…”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丝毫不在意冰冷空气被吸入肺中所带来的刺痛感,见后方没有任何东西跟来,此刻终于是松了口气,再也没有力气站住,顺着树干就瘫软下来,背靠着树干坐在了雪地里。
休息了会,冯锋正恢复了一些体力,想要立马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刚站起身来,却忽的听着林中一处忽然传来一道女子唱戏般的声音。
“令郎哟,你在哪里?”
“妾寻你多时,莫误了良日,我愿与你双宿双飞,做那水中鸳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令郎,切莫躲着妾身了,妾身寻得你好苦。你曾说过要娶我,现在食言负了心,等我寻得你,定要食你的心,挖你的肝,啃你的肺…我们将永永远远融为一体…”
这声音凄厉婉转,似乎有说不出的苦,道不完的恨,冯锋刚刚稍稍安定的心,此刻再度提到了嗓子眼。
他悄悄探出头,朝那声音来源处望去,却见一道白色身影,正在雪地里飘荡而行,这哪里是常人该有的模样?
“令郎呀,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妾身寻到你,我们将永世合为一体,不再分离,令郎你快快出来,妾身好念你。”
“令郎呀,妾身好饿,妾身好冷,你快出来吧,你怎忍心让我一人孤寂在这片林里,无一人作伴。”
“你快出来吧,令郎,我保证不会害你,妾身只是想与你永远在一起,不再分离,难道连这一个小小的要求也不能答应妾身吗?”
听着正不断靠近的声音,冯锋不断安慰自己,叫自己冷静。
眼见那白色倩影正向着自己藏身的位置飘来,他当即悄悄挪动,可是好巧不巧,他才迈出一步,脚下却踩到了一截枯枝。
“咔嚓…”
枯枝被他踩成了两节,发出一道轻微的声音,只是在风雪声的掩盖下,这声音并不算明显,但冯锋此刻的心却提高了嗓子眼,冷汗止不住顺着额头流淌而下,滴落在雪地上凝结成冰。
他一动不敢动,只得站在原地,足足过了好一会,才敢探出头去,却见不到那道诡异的白色影子了。
‘难道她已经走了?’
冯锋如此想到,回过头来,却忽觉眼前视线多了一张面孔,与他的脸几乎快要贴到一起,那一张面容上,脸皮碎裂,露出其中那猩红的血肉,一些地方甚至还能瞧见森森白骨。
他瞪大眼睛,只见这张面孔扯起嘴角,似乎是笑了,轻声地道:
“令郎,终于寻到你了。”
冯锋刚想挣扎逃跑,却感觉肩膀处忽然传来一阵凉意,瞬间席卷全身,整个身子像是冻住了,根本无法动弹。
他艰难的转动眼睛,余光瞥见了一只苍白的手,此刻正搭在他的肩头之上,而这只手的主人,正是眼前这位面孔已然腐败的女子。
意识还算清醒的最后一刻 ,冯锋瞧见这女子手里抓着一只正扑通跳着的心脏,这心脏鲜红,十分的新鲜,被这女子抓着往那露出牙齿的嘴里送,他想道:
“这是…我的心吗?”
不知过了多久,冯锋再次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却见此刻的天色正黑,风雪交加,而他自己正处在林子当中,他环顾四周,顿时诧异不已。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被一个看起来像是死了许久的女子给抓住,对方将他的心脏给活生生挖了出来,放入嘴里细细品味,吃的满嘴都是鲜血。
“我…我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冯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毫发无伤,连衣物都是完整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破损,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幕,只是一场大梦而已。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捏了捏自己的脸,只觉得脸上生疼,顿时高兴起来。
“我真的没有死,我还活着,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高兴之余,冯锋立马打量四周环境,确认自己还是在山林之中,顿时想要朝着山洞的位置跑去。
可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脑中便浮现出了之前的一幕,那山洞里面几张惨白的脸,此刻依旧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行,不能再去山洞了,万一碰见了梦里的场景,那就真的死定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梦,可现在不是想那么多的时候,他清楚的明白,就凭自己的手段,若是遇见了梦里那个浮在地上的女子,毫无胜算不说,也没有一丝逃跑的可能。
一番思索,冯锋当即迈步,朝进山时的方向跑,想要离开这片诡异的山林,只是没走多久,他便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冯锋打量着周围环境,皱起眉来。
“这个地方…怎么像是我刚刚才走过的?”
他只是见周围环境有些熟悉,心里起疑,却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着前方不停的走,只是没走多久,他便心里的疑虑就更甚了。
“不对,这分明就是我刚刚走过的地方,那棵大树的样子都与我记住的样子一模一样,连树枝分叉都一样,我这是在原地打转,根本没有走出去!”
冯锋心里莫名感到悚然,随后不信邪的加快脚步,小跑着走远,可当他停下脚步抬头一望,却发现自己依旧停留在方才的位置,根本就没有前进,也不曾后退。
他顿时明白,这一定是有什么人在搞鬼,立马运起气血吼道:
“什么人在戏弄于我?赶紧出来!”
莫约过了几息,冯锋便见前方不远,一道白影出现在眼前,不是那头体型庞大的吊睛白虎又是什么?
见此一幕,冯锋差点将眼珠子瞪了出来,万没想到一直以来在戏耍他的是这头畜生!
此刻他忽然有些后悔,或许自己就不该喉刚才那一嗓子,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多活些时间,能撑到山洞里的一众武者寻找自己也说不定。
如今将这始作俑者唤了出来,安能还有活路?
冯锋心里已经绝望,没了逃跑的心思,却见对面那白虎只是歪着头打量着他,一对鹅蛋大小的眸子只是看着他,其中似乎还流露出戏谑的神情。
见此一幕,他不由揣测起来,难不成这头老虎还有灵智?
心里有了猜测,冯锋当即有了实验的心思,开口道:
“老虎前辈,您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这言一出,那白虎果真就不动了,伏下来卧着,一对眸子打量着冯锋,似乎对其接下来的话颇有兴趣。
见此一幕,冯锋心中欣喜。
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他知道这头老虎的确具有灵智,并且这灵智可能还不低,少说也有常人的思维。
这便意味着,他能与之对话,只要能拉取到对方的一定信任,那么他就有活下来的可能!
冯锋不敢耽搁,当即开口道:
“虎前辈,您神威广大,像我这种炼血武者,你吃了也没什么用,不如来做一笔交易如何?”
冯锋将话说完,便有些紧张的看向卧着的老虎,对方并无任何动作,正当冯锋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猜测时,忽然有一道女子的声音,从那老虎的口中响起:
“你想做什么交易?”
听此一言,冯锋如遭雷击,直接愣在当场。
对于这道声音,他实在是太过熟悉了,这不正是梦中将他心脏给挖出来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吗?
冯锋心中骇然,再三确认,这声音的确是从那老虎口中发出,顿时觉得不可思议。
一头会说话的老虎!
如此奇异的一幕,也只是发生在那些说书人的故事当中,不过那都是些凭空捏造的故事,哪里能当真?
可现在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就这么发生在眼前,饶是冯锋如何质疑,也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这头老虎怕不就是那些说书人口里的妖了。
明白这一点后,冯锋也知晓这头老虎定不是凡物,极有可能是说书人口中的妖,神通广大,有通天之能,当即不敢磨叽,回道:
“虎前辈,那山洞里还有许多人,其中不乏有真气境的武者,我帮你把这些人给一一引出来,完事之后,只求你能放我一马。”
他有些紧张的看向白虎,不知道自己这个提议能不能被对方接受,若是不能接受,那他这条小命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足足过了半晌。
冯锋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想要再次询问,便听那令他颤栗的女子声音响起:
“你这个提议我倒是可以答应,不过…为防你欺诈于本君,本君需在你身上留下后手。”
眼看有活命的机会,冯锋哪里会拒绝,立马躬身一拜,顺从的道:
“旦听前辈吩咐。”
他并未起身,却忽然感觉一股子阴冷气息忽然窜入自己体内,缠绕在自己的心脏间。
心脏乃武者要害之一,此处受到侵袭,有性命之危,冯所以锋第一时间便驱动体内气血,想要将这股阴冷气息赶出体外。
可任凭他如何使力,却毫无成效,只听那女子的声音响起:
“别白费力气了,这手段乃是本君的天赋神通,你一介凡躯,如何能解开本君的手段?”
第170章 外出寻人
感受着停留在心口处的那一团寒凉之意,冯锋面色一变,这是什么手段?
无论他将气血如何搬运,都无法触及那团寒意分毫,似乎这团寒意并非在他体内,可心口处那实实在在的凉意,却令他心下胆颤。
他正努力想要逼出这团寒意,便见不远处那头白虎,闲庭信步般的来到他身边,围着他转了一圈低沉道:
“莫要再试了,这手段不是你一介凡人能奈何的,好好效命本君,了事自会放尔离去,否则这阴气之气侵了心脉,神仙难救。”
冯锋方才提出想要合作之言,不过是临场谎言,想的是这老虎灵智不高,便将其糊弄过去,却不曾想这老虎还有此等手段!
不过他也并未完全信任这老虎的话,心口那团阴寒之气虽留存在那,可他并不觉得单是这团寒气就能要了自己性命,当即跪拜应道:
“小的定然报效虎君大人!”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想的是一旦走脱,立马回到山洞朝众武者道明此事,叫大家伙断然小心。
白虎停下脚步,微微垂下头,一对眸子俯视着跪拜不起的冯锋,那一张大嘴咧出一道缝隙,露出那黄白的森森獠牙,狡黠道:
“你是不是在想…本君这手段不过是唬人的,奈何不了你?回去之后就要将遇见本君之事公之于众,叫那些人来讨伐本君?”
冯锋将头扣在积雪里,跪的老实,听闻此言浑身一抖,面上面无表情,心头却掀起了滔天大浪。
“它怎的知晓?!”
这些话,正是他方才所想的心里话,可现在这心里话却被这头老虎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这到底是偶然还是…正当他揣测之时,白虎却先一步开口:
“不必揣测了,就是你想的那样,在本君面前,你没有丝毫隐秘可言,你的一举一动,本君一概知晓。”
冯锋震惊不已,这世上竟能有知晓心里话的手段,这已经超乎了他的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心里正诧异着,却听耳便传来那熟悉的女子声音:
“既然你认为本君手段隔了距离伤不了你,那现在就叫你尝尝这手段的厉害,你可要准备好了。”
准备好?
冯锋脑里刚浮现出这句话,便忽觉一股强烈的寒意,顿时从心口边上的那团阴寒之气上爆发。
那寒意像是幻化出了不同的细线,纷纷缠绕在他正跳动的心脏之上,顿时令他感觉如坠冰窟,浑身开始发冷。
“开什么玩笑,这团寒气竟会令我一介炼血武者感受到冷?!”
冯锋又惊又恐,这团阴寒气的爆发,不仅令他感觉到冷,更让他浑身经络气血受阻,根本无法调用气血。
体内的气血就如同凝固了一般,丝毫不能动弹分毫,他想要呼吸,却发现口鼻根本不受自己的使唤,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油然而生。
“难道我今日就要死在这了?”
冯锋只觉自己已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那森森寒意弥漫全身,早已令他失去了知觉,只有念头还在脑中划过。
一时间,早已遗忘的儿时记忆,如同跑马灯般一一浮现而出,他的意识也跟着逐渐消散。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缠绕在心脏上的寒气突然收缩,最后安安静静缩成一小团,待在心脏附近。
寒意如潮水般退散,冯锋只觉自己像是从高处坠落,忽然间惊醒了过来,睁开眼,面前一面漆黑,只是脸上冰凉一片。
是雪?
他用力抬起头来,发现自己方才依旧呈现跪姿,在原地一动未动,刚想起身,却听见有女子轻笑道:
“方才的滋味…如何?”
这话令他心中惊悚,冯锋抬起头,一对琥珀眸子正与他对视,只不过这一双眸子的主人并非是人,而是一头白虎。
冯锋当即又跪拜了下来,方才那种逐渐麻木,缓缓窒息,濒临死亡的感觉,他实在不想体验第二次了,诚惶诚恐道:
“虎君大人,小的定会为你肝脑涂地。”
这老虎抬起头,迈着步子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扭过头来,淡淡地道:
“肝脑涂地,那倒不需要,我观你们队伍之中有个身着玄色衣物的青年,本君只需要你将此人引开一刻钟即可,倘若你做不到的话…”
说到此处,老虎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表情,像是在笑:
“你应当知晓后果。”
冯锋拜了又拜,跪在地上卑微的像是一条狗,语气恭恭敬敬:
“小的定不辱命!”
白虎闻言,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扭过头去,一步一步朝着山林深处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的密林当中。
足足过了两晌,冯锋这才敢微微抬起头,打量前方,发现那头白虎并不在后,这才敢完全抬起头,朝四周打量。
“它真的走了?”
冯锋有些忐忑的站了起来,发现周围并没有任何异常,这才敢朝着洞穴方向走。
山洞内。
温暖的篝火还在熊熊燃烧,须发皆白的武者,身着一袭满是补疤的衣裳,正拿着旁边小腿粗的干柴,送过火堆里面。
没一会功夫,这根干柴就燃烧起来,原本还算和缓的火势,顿时暴涨了三分,山洞内很快就更加温暖了。
“嚓嚓…”
脚踩积雪的声音出现在山洞口,白发老者盘坐在篝火旁,抬头朝洞外望去,却见冯锋颇为狼狈的走了进来,衣衫破碎,老者诧异道:
“小友这是走哪去了?怎的如此狼狈?”
冯锋惨淡的笑了笑,有过前车之鉴倒是不敢将方才的事给抖落出来,只得将方才的事隐瞒,随意寻了个借口:
“没事,只是方才出门撒尿不小心滚坡下去了,除了狼狈些,没什么大碍。”
白发老者点了下头,并未多问,不过他心里倒是清楚,一个炼血武者,就算在这黑夜里也能视物,怎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不过对方既然并未说的打算,反而随口编织了一个谎言,那他也就没有追问下去的必要了。
正当这时,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山洞里边传来,一众人紧接着走了出来,冯锋目光在这些人身上扫视,最后停留在了身着玄色衣物的许夜身上。
只是瞧了两眼,见许夜朝自己望来,冯锋便连忙地下头,将视线落在地上的篝火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正如他此刻的心思,不断有一个又一个想法从脑里跳了出来。
“此人有些不对劲…”
许夜目光落在冯锋身上,细细打量了几眼,将此人记在心上,旋即寻了处地方盘坐休息,静候天亮。
这时,有人发现了队伍之中少了一人,开始相互询问起来了。
“不对啊,你们瞧见卢广义了吗?我看之前他还在这火边烤肉,怎的不见了踪影?这小子跟我打赌,欠了我两口好酒,正要讨要,人切不见了,不会是故意躲起来了吧?”
“我之前是瞧着这火边有一个人,不过后面我去了山洞里面,现在也不知此人走哪去了,兴许是尿急,出山洞撒尿去了吧。”
“撒尿也不至于撒这么久吧?我都在这里待一阵了,也没瞧见他回来,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开什么玩笑,这人可不是炼皮境武者,就在这山洞外面能有什么事?”
“你们是说那个穿麻布衣裳的人吧?那人我瞧他出了山洞有好一阵了,不过倒是没见这人回来,想来应该还在外面。”
“这外面天寒地冻的,就算是炼血武者也不可能硬扛两个时辰,他在外面做什么?就算拉屎也不可能用这么久,屁股都怕是要被冻硬了。”
“此人不会真遭遇什么不测了吧?这里可是王大人口中的妖虎出没之地,这夜色正是此类猛兽的活动时间,莫不是已经落了虎口?”
“大家伙要不要出去寻一寻,此人好歹也是咱们队伍里的一员,与人为善,也是给自己积累善缘,说不得日后也有麻烦别人的时候。”
“你要与人为善你就去吧,我不需要,这外面风雪正盛,黑灯瞎火的出去也不一定能寻到人。若此人当真遭遇不测,这么久了,性命早已危矣,还不如就呆在这里。”
“说的对。万一真是那妖虎所为,那此虎的实力就有些太过离谱了,起码相当于炼血以上的武者,否则也不可能连逃回来的机会也没有。这么厉害的畜生,我们去了也无济于,这黑夜里还能捉住它不成?
倒是我们之中,一些不足炼血境的武者,一旦落单被这畜生袭击,极有可能会受到重创,更有性命危险。还不如呆在此地,至少这里有许公子在,量那妖虎也不敢进来行凶伤人。”
“我感觉这位老兄说的很对,你们要去就去吧,我就一炼肉境,去了也是白搭,说不定还会拖你们后腿,我还是呆在这里吧。”
“我也不去。”
“我不去。”
“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
见大多数人都不想出门寻人,冯锋反倒是有些急了,要是这些人不出去,那他怎么有借口说服许夜跟着他离开?
若许夜不跟他离开,那他的任务就算没有完成,那头妖虎肯定不会这般轻易就放过他,定然要动用手段。
他可不想再尝那冰冷蚀骨的滋味了,于是在多数人表示不愿前去寻人后,他立马补充道:
“大家伙听我一言。”
众人安静下来,不少人看向冯锋,想看这人要说一番什么话出来,只见他道:
“卢广义乃是我的至朋亲友,他遭遇危险,我定然不会坐视不管,不过只有我一人的话势单力薄,还望大家伙随我一起去寻人,事成与否,我都会将我所学的功法分享给大家。”
原本有人毫不在意,可听见这最后一句话后,也不由抬起头看向了冯锋,眼里有了那么几分兴趣。
有人问道:“为了一个朋友,你就将你所修的功法给我们看,你当真舍得?莫不是想要欺骗我等?”
冯锋早已备好了说辞,当即拖出:“这怎么可能?卢广义乃是我的至交,只要他能活下来,一本功法又能算什么?
若是你们不信,我可以找许公子作证,若是事后我不将功法给你们,大可以寻许公子惩戒于我,废我武功。”
见他说的这么狠,不少人不由的便信了几分,不过还有有人觉得不太稳妥,朝盘坐的许夜问道:
“许公子,此刻可否为我们做个见证?”
许夜没有回答,却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他倒不是真的喜欢多管闲事,只是察觉这冯锋很是不对劲,居然将自己所修功法来出来展示都要让众人出去寻人,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有了许夜点头,这下众人再无后顾之忧炼肉,纷纷站起身来,将自己擅长使的趁手兵器拿在手里,旋即跟着冯锋走出了山洞。
许夜见众人离开,也跟在了众人身后。
而绝情谷三位女子,见许夜都离开了,在大师姐的带领下,也跟着走出了山洞,一时间,山洞内空旷了下来,只余下顾剑丰以及跟在身边的两个童子。
望着空旷的山洞,顾剑丰目光犹豫。
这些人碰见事第一时间便寻那个许夜,却不找他这位绝剑锋的剑道天才,难道是认为他要低那许夜一头?
顾剑丰手掌握紧,将手里把玩的一块圆形璞玉给捏成齑粉,心中恨道:
“许夜,我总要叫你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他站了起来,散开手,握着的齑粉顿时洒落下来,落在鞋面上,在火光的照耀下,有星光点点的反光亮起:
“我们走!”
童女并未多说什么,她知晓公子此刻正在气头上,于是连忙跟在了其身后,那抱剑的男同志正眯着眼,听见声音忽然惊醒 后知后觉的跟了上去。
温暖热闹的山洞,没有人后,顿时显得冷清,只有那一小团篝火还绽放着一抹温暖。
而就在众人走后不久,一只体型巨大的白虎出现在了洞口,它缓缓走入了洞内,眯着眼,贪婪的呼吸着空气中的气味:
“先天武者的气息吗?实在是太香了,本君已经快要迫不及待的想要将之吞入腹中了。”
第171章 将计就计
朔风呼嚎,密林被吹的莎莎作响。
夜色下,一众武者一字排开,对密林逐一排查,以确保不会有漏下为搜查的地方,同时也是尽可能的走在一起,以确保个人安全。
王守仁混迹在队伍中央,身子微微颤抖。
他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就连炼皮境都没有,加之年迈体衰,饶是穿的厚实也抵御不住这冷冽寒风。
不过大家伙都出了山洞,他一人待在山洞里也极为危险,也就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走了出来,受些冻总比碰见那妖虎丢了命强。
众人一路排查,直将方圆一里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那位失踪武者的踪迹,地上更是连脚印都不曾有。
有人不禁质疑道:“咱们都快将这片林子翻了个遍,却没见到一点痕迹,那人确定是走出山洞了吗?他不会根本没出山洞,而是在山洞深处吧?”
有人点头表示认同道:“我看有可能,那人毕竟不是炼皮炼肉武者,就算真的碰见了那头妖虎,总不可能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吧?
我就不信那妖虎有这般厉害了,能悄无声息的杀死武者,至少都会留下打斗痕迹。
可这方圆几百米都找完了,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要么那人根本没有出过山洞,要么他就不在这方园几百米的地方。
可要是再向外面寻,那要找的范围就大了,就凭我们这些人,想要搜寻完这些地方,起码得花费几个时辰。几个时辰的时间,就算那人真出现了什么意外,只怕也无法救到。”
这话引起了周围人的一致认同,大家伙心里也不是真心想要找到那人,之所以答应前来,不过是为了那武道功法。
武道功法向来被世家豪门,以及各大门派所把控,普通人能修到一部玄级功法就算了不得的,只有那些有着传承的世家,才能拿的出一部地级功法。
而天级功法,向来为三宗七门所控,不为外人所知。
地级功法大家不能得到,连玄阶功法都弥足珍贵,所以众武者才愿意出洞搜寻。
现在已经搜了这方圆几百米范围,再搜寻下去,要花费的时间便不是一星半点,大家自是不愿意了。
冯锋见此一幕,心里也有些着急。
现在这些人离开了,他的任务还怎么完成?
那妖虎给他的任务,可是要将许公子单独引走至一旁,他虽不知道那老虎为何要这样做,可这是死命令,若不完成,只恐性命堪忧。
冯锋正要开口,一道极为熟悉的男子声音,却忽然在他心底响起:
“别让他们回去。”
这是…卢广义的声音!
冯锋登时瞪大眼睛,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自己这好友不是已经命丧黄泉了吗?
哪里传来的声音?
他四下张望,入眼只是一众同行的武者,以及夜色下的密林积雪,却并没有卢广义的身影。
冯锋顿时感到诧异。
这声音究竟是从何而来?
正当此时,卢广义的声音再次在心底浮现,每一个字都极为清晰:
“不用猜了,乃是本君,你只管照做便是。”
闻言,冯锋更加不解了,这虎君不是女子的身音吗?怎的此刻又变成了他好友的声音?
他这个疑问在心里浮现的同时,好友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
“此乃本君手段,你一介凡人,不必知晓,只管按照本君说的做,事后自会放你离去,如若不然,叫你殒命当场。”
听到这,冯锋心里一颤,不由再次回想起了之前那寒意席卷全身的感觉,全身汗毛顿时炸立,当即不敢耽搁,立马朝众人开口道:
“诸位仁兄,还请大家再耐心寻上一寻,我不仅将我所修功法奉上,另附上一门想配合的刀法。
此法乃是玄阶刀法,虽比不上王大人的地级刀法,却也算是难得的一门刀法了,只要大家再耐心寻上一寻,这两部法门将毫无保留的送与大家。”
众人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玄阶刀法可不是什么大众货色,他们之中,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手里还只是一部黄阶武技,甚至于只是学了一些浅显的拳脚功夫,连黄阶武技都算不上。
一门玄阶刀法,只要耐心练上一年两年,虽不至于天下无敌,却也能令自己的实力大大提升一节,实力提升了,那别人雇佣自己的价钱自然也要有所上涨,那日子就更加富庶了。
有人问道:“你这话可是认真的?你真愿意将玄阶刀法拿出来?莫不是骗我等的?”
另一人开口道:“只要你能将这本玄阶刀法拿出来,莫说是搜索方圆几百米,就是将方圆十里内都翻个底朝天我都干。”
还有人开口道:“不是我们不相信冯兄你,只是这江湖尔虞我诈,不得不防,只要你向许公子许下诺言,我们即刻就能开始搜索。”
有人跟着道:“没错,你这空口无凭的话,叫我等如何相信?你要向许公子说才有用,只要许公子点头,我们就信你这话。”
另外一人也说道:“你快快向许公子说你刚才的话,只要许公子愿意担保,我们立马就可以继续寻人。”
见众人如此说,冯锋看向许夜,恭恭敬敬地道:
“许公子,不知可否为我作保。”
许夜的目光看似随意的落在冯锋脸上,心里却盘算着此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方才这人拿出自己所修的功法,也要让这么多人走出山洞,现在又要拿出一本玄阶刀法,令众人继续寻山。
无论是功法还是武技,在江湖上都是重中之重的东西,能堪比万金,可现在这人却要为了一个江湖朋友,拿出如此重要的东西,目的当真就是为了寻人那么简单吗?
他反正不相信。
不过为了探究此人的真正目的,许夜还是淡淡点头:
“可。”
众人闻言,原本疲惫的面容顿时充满干劲,一副兴致勃勃模样,开始继续沿着当前的路线朝前搜寻。
目的达成的冯锋,面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淡淡笑意,这一抹笑意一闪即逝,十分隐蔽,却没能逃过许夜的余光。
他暗自盘算起来。
‘此人露出这副表情,看起来倒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的松懈,难不成是有人胁迫于他?’
许夜将这一点记在了心底,继续跟着大部队,开始在满是积雪的路上走着,不过他却始终与众人保持着一定距离,跟在众人身后。
众人干劲十足,可王守仁却有些愁眉苦脸。
这雪地里本就严寒,令他双腿都快不受控制了,这林中的冷风更是刮的他脸颊生疼。
好不容易坚持了这么久,眼看就可以回到那可以遮风避雪的温暖山洞,可这冯锋却再次抛出了一部刀法,让众人继续寻找,他如何能够开心?
不过冷脸也毫无用处,这些武者此刻为了唾手可得功法跟刀法,根本就不可能听他的话,这些人不会去山洞,他一人也不敢回去,只得咬牙继续坚持。
不过他还是时不时朝冯锋投去埋怨的目光,冯锋却并不知晓,他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心里,自己好友的声音此刻正在心中响起:
“现在立马将那姓许的引开。”
冯锋看似漫不经心的扫了许夜一眼,当即在心里反驳道:
“我现在怎么将他引开?就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刚刚反驳完,他便听心中的那个声音冷笑一声:
“本君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将那姓许的引开,你就能活命,若是做不到,那本君也能换一个能做到的人。”
闻言,冯锋面色有些难看,牙齿咬紧,他虽心有不满,可小命在别人手里,他也是身不由己,只得乖乖从命,在心中回道:
“我明白了。”
许夜余光一直在冯锋的身上,此刻见这人忽然朝他走来,心里顿时警觉起来,终于是要图穷匕见了吗?
他假装漫不经心的走着,身旁就传来冯锋的声音:
“许公子…”
许夜缓缓转过头,淡漠的看着冯锋:
“有事?”
冯锋面色和善:“许公子,你修为高深,不知可否麻烦你运起轻功,将北面那个方向搜寻一下。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白白帮忙,我在上阳城中,还有些许银钱,虽说不多,但几千两银子还是有的,”
许夜细细听完,当即明白此人目的。
这是想将我引开?
传闻老虎成精,具有迷惑人心的能力,此人先前好像出了山洞,莫不是已着了那妖虎的道,现在回来是受了那妖虎指示?
那妖虎想要将我引开,然后单独对我动手,还是说,想要将我引开,对这群武者动手?
若这妖虎真有那个实力,想来早已对我动手了,倒是不必拖到现在,现在将我引开,看来是想要对顾剑丰这些人动手了。
只是一头得了灵智的老虎,当真就有这个实力?
这群人中,无论是顾剑丰,还是绝情谷的几人,实力都远超常人,其中特别以顾剑丰最是翘楚。
此人乃是绝剑峰的天才人物,击败过不少剑道天才人物,一身实力已来到真气巅峰,距离先天境不过一步之遥。
一头妖虎当真能对付这种人物?
何况这也并非一人,这可是足足接近两百人的队伍,还都是武者,并非普通人。
许夜倒是想看看那妖虎的实力,索性将计就计,当即答应道:
“且将银钱备好。”
冯锋愣了一瞬,没想到许夜竟会如此轻易的便答应了。
这不过是他憋的没法,才找到的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早知道这事如此简单,他哪里还需要提心吊胆那么久?
他回过神来,面上立马浮现起笑意:
“许公子放心,银钱绝不会少了你,我冯锋说话算话,自是不敢欺骗公子。”
许夜缓缓点了点头,旋即运起轻功,离开了此地。
冯锋看着许夜消失在自己视线里,心里又升起一股喜悦。
这头妖虎交代的任务,他算是完成了,若不出现什么意外,他的性命算是保了下来。
这时,他心里响起了自己好友的声音:
“你干的很好,你放心,本君说出来的话,从未食言过,只待本君将这些人尽皆吞噬,便放你离去。”
听闻此言,冯锋心里当时冷了两分,有些焦急的在心中争取道:
“虎君你不是说只要我把任务完成便放了我吗?我现在既已将任务完成,你是不是应当信守承诺,将留在我身上的手段解开?”
那虎君冷道:“你是在教本君做事?”
一股寒意从心口蔓延开,冯锋额头冒出一抹细细密密的冷汗,心中恐惧不已,立马不敢再多说什么。
这虎君这才缓缓道:“你放心,本君不会欺诈于你,就你这修为,给本君填牙缝都不够。
现在不放了你,只是让你暂时闭嘴,万一这手段一解开,你就向那些人告密,本君计划岂不是功亏一篑?
待本君将这些人全部解决,你自然可以安然无恙的离开。”
冯锋才受了这妖虎威胁,心中虽有不忿,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答应下来,旋即便缓缓放慢脚步,落在了众人后方。
与此同时。
见许夜运起轻功离开,绝情谷的几人也运起轻功,跟随在许夜身后。
这一幕自然逃不过顾剑丰的眼睛,他一直在有意无意的盯着许夜,此刻见他离开,当即取了男童子抱着的剑,运起轻功跟了上去。
“真是可惜,这几人竟也跟着而去了。”
那妖虎的叹息声在心里响起,冯锋顿时明悟过来。
他之前一直认为这妖虎千叮万嘱,让他将许公子引开,是为了方便对许公子动手,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这妖虎似乎很是惧怕许公子。’
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立马便被察觉到了,那妖虎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
“你是不是在想,本君实力如此之强,为何还要惧怕那个姓许的武者?”
冯锋这一次倒是直接在心中回道:
“我的确好奇。许公子不过是真气巅峰武者,虎君大人你手段通天,想来应该是不惧他的,却还是特意让我将其引走,我想不通。”
妖虎笑道:“呵呵,你想不通很正常,你以为那人真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第172章 围杀
“不是我见到的那般,虎君此言何意?”
冯锋心里满是困惑。
听这虎君的意思,这位看似只是真气巅峰的许公子,似乎很不普通,居然能令手段如此诡异的虎君都极为忌惮。
莫不是早已跨越了真气巅峰,成了先天武者,只是一直在悄然藏拙,不为外人所知?
行走江湖,藏拙乃是第一要义,炼髓武者要藏拙为炼肉武者,真气武者要装作是炼髓武者,只有这样才能在旋涡中有反败为胜的手段,这本是极为寻常之事。
也只有那些大宗子弟,才敢以真实实力行走江湖,由于背靠大树,几乎无人胆敢动这些人,江湖上那些臭名昭着的恶徒,都要给上几分面子。
可这许公子已然是真气巅峰武者了,若还隐藏了实力,岂不是就百分百是先天境了?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是先天?
这位许公子年纪轻轻就已有真气圆满境,便已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现在这虎君话里话外还透露出这人隐藏了实力,根本不只真气圆满那般简单,这如何让他信服?
这世上咋可能有如此年轻的先天武者?
那虎君在他心里轻笑道:
“你是不是认为本君是在说谎?此人如此年轻,如何能修到先天境界?”
冯锋并未作答,不过他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便听虎君的声音继续在心中响起:
“这世上总有你难以预料之事,你认为不可能存在的事物,不代表它就不存在,只是你的眼界困扰了你,令你无法亲眼瞧见罢了。
在未开智前,本君与那些同类毫无两样,整日浑浑噩噩,不知天地广阔,只知肚中饥饿,便需要出门狩猎填饱肚子,吃饱喝足又回到山洞休息,周而复始。
那时的本君与普通牲畜毫无分别,别说认识其他事物,便是对自己也毫不了解,哪能知晓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修炼武道,凭借瘦弱之躯,却能搬动十倍于自身体重的东西?
说到此处,还要感谢上天赐予了本君这段奇缘,令本君从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才发现,本君一直以来都是在漫无目的遵循本能活者。
以往这硕大的一片林子,在本君看来就是全部,可现在眼界开阔后,才发现此地与如今的大周王朝相比,也不过是版图上的一偶之地,实在算不得什么,那时本君才终于明白,这天地原来如此辽阔,辽阔到本君就算穷极本来寿命,也不能将之走遍。
你如今的质疑,与未开化的本君没什么两样,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却将旁人的真言当作谎言,暗自嘲笑。
这何尝不是另类的坐井观天?
难道在你的认知里,不会有人如此年轻便成就先天武者,所以便代表着所有人都不能打破这一定律?
呵呵…世事无绝对。
本君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那年轻人不仅有了你无法理解的先天实力,还并非是普通先天武者。
以本君观之。
此人不仅有了先天实力,还是先天圆满之境,距离突破这个境界,亦不远矣,否则你以为本君为何偏偏要将此人引开?”
冯锋听着这番话语,只觉得像是天方夜谭。
这虎君竟言许公子不仅仅是先天武者,还是先天大圆满,这如何可能呢?
在整个大周,先天圆满武者那是屈指可数,绝对不超过十位。
如今明面上也就只有上三宗,有着先天圆满武者坐镇,那大周皇室,也有一位先天圆满坐镇,除此之外,绕是七门以及另外的大族,没有一位先天圆满武者,顶多是门内有一位先天初期,仅此而已。
由此可见,想要成为先天圆满之境到底有多难,这绝非是靠着努力就能功成,更多的还需要天赋。
这天赋绝绝之辈,历来都是凤毛麟角,哪怕如今江湖上有许多人有什么天才的称呼,可就凭那点天赋,想要成就先天圆满那是毫无可能。
能成就先天圆满之人,无不是惊艳才绝之辈,并且这些人达到先天圆满之境时,往往也都是花白之年了。
可许公子才多大年纪?
如此年纪,能成为先天武者就已经是惊为天人,此消息若是放在江湖上,足以引起无数人的惊叹。
可要是说有人如此年纪就成了先天圆满,那不仅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反而还会招来绯议,毕竟千年以来,还未听说过有人能如此迅速的成为先天武者。
所以冯锋自是不相信心中响起的虎言,而他的这些想法,也都没有逃过白虎的手段,一一都被白虎洞悉,对此,白虎只是用卢广义的声音,在冯锋心中叹道:
“人心中的成见,果然是一座大山,可悲可叹…”
这话落下,冯锋便觉忽然安静下来,那白虎也并未再使用手段与他隔空对话,
不过他倒是不敢放松警惕,一直处于戒备状态,不让自己在心中胡思乱想,生怕因为什么想法被那老虎知晓,最后不肯放了他。
正当这时。
走在最前方搜寻踪迹的一众武者,忽然开始惊呼了起来。
“敌袭,大家小心!”
“那是什么东西,居然瞬间便将一位炼血武者杀死?”
“我只看到一道白影闪过,那位弟兄就忽然消失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速度居然如此之快,根本看不清攻击手段,连那东西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大家伙别分散了,赶快聚到一起,不然凭那东西的速度,真气之下的武者必死无疑,根本拦不住!”
众人慌慌张张,开始朝中间聚拢,冯锋反倒朝相反方向走去,他知晓这是那头妖虎开始出手了,为了预防被误伤,只能与这些人拉开距离。
只是他刚一迈步,便被一位带着斗笠,怀中抱剑的男子发现。
这位抱剑客乃是一位真气三脉的武者,所修剑术乃是一门玄阶上品剑法,早已炼至炉火纯青的地步,在江湖上也有了一定名气。
不过他也是偶然间才得了这门剑法,靠着自己刻苦修行才有了如今成就 。
不过由于背后没有宗门世家,对于除剑术外的其他武技,他倒是不是很清楚,所以最近一直在寻找不同于剑术的其他武技,想要拿来观摩一番。
他倒不是想要既修剑法,又修其他兵器,只是为了多多了解这些刀兵,好让自己碰见使用这类兵器的对手时,能洞察其弱点,从而更快更轻松的将对手击败斩杀。
而冯锋承诺过的玄阶刀法,正是他想要了解的兵器之一,所以此刻见冯锋不仅不朝自己这边聚拢,反而朝相反的方向走,抱剑客自然有些着急。
他怕冯锋此举会引来那白影攻击,从而失了性命,如此一来,他想了解的玄阶刀法便落了空。
他自是不愿错过玄阶刀法,当即便用力一登,身形瞬间激射而出,朝着冯锋而去,想要将之拉回人群之中规避危险。
正当这时。
一道体型庞大的白虎骤然浮现,横腰拦在抱剑客与冯锋的中间,并抬起一只巨大的爪子,朝着抱剑客拍下。
抱剑客身形正在空中,根本没有任何借力之处。
他知晓这道攻击避无可避,看着当头落下的爪子,只得双手托住长剑,横在头顶,以此拦截这势大力沉的一爪。
“砰!”
爪子与长剑接触的瞬间,长剑骤然弯曲,好在质量上乘,没有从中断开,只是这一爪的力道依旧将抱剑客打的陷入积雪之中。
“快救人!”
众武者反应迅速,立马朝着抱剑客的位置围了过去,有拿着长枪的武者,情急之下,将手中长枪当作箭矢,投掷了出去。
白虎见状,立马抽身躲开,很快消失在山林之中。
众人乘机来到抱剑客的位置,一位同是真气三脉的武者,下巴处胡须拉碴,此刻蹲了下来,满脸凝重的瞧着抱剑客。
只见此刻的抱剑客,头戴的斗笠已然消失不见,不知被拍到了何处,手里的长剑此刻斜插在旁边的雪地里。
而抱剑客则嵌入在积雪之中,整个人一动不动,一大口一大口的鲜血不断从口中吐出,将脖颈上染的通红,那鼻窍内也不断渗出鲜血,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俨然是一副不活了的样子。
这胡须拉碴的真气武者连忙拿起抱剑客手腕,渡过去一缕真气,探查着抱剑客的伤势,只是片刻又将抱剑客的手给放下,摇摇头道:
“全身经脉紊乱,五脏六腑已经受了严重内伤,正在出血,根本止不住,若没有七品疗伤宝丹,只怕一刻钟都撑不过。”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一时哗然。
“开什么玩笑,一抓就将真气三脉武者活活震死,这力道得有多大?!”
“方才那道白影,分明就是一头体型巨大的老虎,难不成这就是王大人口中的那头妖虎,这玩意怎么能长这么大?”
“这妖虎杀真气武者都如同探囊取物,那杀我们这些真气之下的武者岂不是更加如同砍瓜切菜?”
“踏马的,老子就不该贪那一本地阶刀法,这老虎的实力,只怕足以比得上真气圆满的武者,我这点微末实力,跟来送人头差不多,还不够那老虎塞牙缝的。”
“这老虎的体型比象都大了,这是怎么长的,难不成是吃了什么品阶高的宝药了?可就算是九品宝药,也不应该让一头老虎产生如此大的变化才对。”
“我手里只有一颗三品丹药,怕是救不了此人了。”
“七品疗伤丹药,除了三宗七门之人能拿得出来,其他宗门或是世家大族,都不可能轻易拿得出来,更何况我们这些混江湖的了,没有背景如何买得起这种丹药?”
“据此人所言,他背后还有一大家人需要他照顾,所以才来到这里,如今他这一死,只怕他家里的那些人日子就难过了。”
“此人也是没有背景的武者,一直刻苦修行,未曾懈怠,才有了如今这份实力,且对剑道还颇有心得,如今却这样落幕,当真是太过可惜了。”
“你们还是多担心担心咱们现在的处境。那头老虎的实力,你们也看到了,不仅是速度快的惊人,就连力道也如此夸张,一巴掌拍死一位真气三脉武者,这怕是要真气圆满武者才能做到。
咱们之中实力最高的也不过真气六脉,根本不足以抗衡那头妖虎,只能被动防御,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那老虎迟早能将我们一一蚕食殆尽,大家快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王守仁听着众人的议论,此刻开口道:
“这能有什么办法?现在黑灯瞎火,还挂着寒风,此地距离上阳城还有几个时辰的路,根本走不回去,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轻举妄动,静候许公子他们归来。
只要许公子他们能回来,危机自然迎刃而解,那老虎就是再厉害,也不敢当着这么多真气圆满武者的面出手。”
胡须拉碴的武者,也十分赞同地道:
“我同意王大人的提议,咱们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聚在一起,站成一个圆,如此一来那老虎来了也好相互照应。
若是单独行动,各自逃命,以那头老虎的速度,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追上大部分人,我们真气武者能用轻功,倒不用担心跑得慢。
只是如此一来,对真气境的人就太不公平,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等候许公子他们归来,这样才能将伤亡降到最低。”
此言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
“王大人与这位前辈说的没错,现如今也只能等许公子他们归来了,单凭我们这些人,根本就不可能是那头老虎的对手。”
“对,等许公子回来了,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大家伙快站在一起,避免被那老虎单独袭击。”
“只要坚持坚持就好,许公子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只要大家伙站在一起,那老虎定会有所忌惮,不敢轻易攻击,若是分散了,大家就是那老虎口里的食物,唾手可得!”
一时间,所有人都自发的聚在一起,站成了一个圆形,手里的刀兵则对着外边,所有人都紧张不已,聚精会神的打量着四周,不敢有一丝松懈。
正当此时。
一道咆哮声,忽然在密林中响起。
“吼!”
第173章 音波
山林北面。
寒风呼啸,压的参天大树直不起腰,树木摇摇晃晃,不时抖落一撮积雪。
许夜只是漫步在林中,并未施展轻功四处搜寻,如此一幕倒是令绝情谷的丁师妹颇为不解,她小声朝旁边的韩师姐不解问道:
“师姐,许公子这是在做什么?方才他不是答应过那人来这边寻人么,现在却在这里散步,莫不是想只拿好处不办事?”
闻言,韩师姐立马瞪了一眼自己这位小师妹,后者有些畏惧的缩了缩脖子,她这才轻声道:
“师妹休得胡言,许公子实力不凡,岂是你说的那种人?我看许公子此举,必然有所缘由,说不得与咱们此次的任务有关。”
丁师妹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小声的嘟囔着:“这还没被人家接受,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给那人说话了,要是真的被人家接受了,岂不是连我这个小师妹都不认了?”
“你嘟嘟囔囔的再说什么?”
她正说着,耳旁便传来师姐的声音,丁师妹吓的心里一颤,连连摆手解释:“我啥也没说。”
韩姓女子闻言,这才收回目光,余光不由瞥向左侧,眼中浮现出一道身影,正缓缓漫步在满是积雪的地面上,不过脚下的雪地上却没留下脚印。
风雪呜咽,一道厉声质问,陡然在这片林中响起,声音中蕴含着怒意。
“姓许的,何故撕毁本公子的战书?莫不是怕了不成?!”
许夜抬头望去,便见一位身着白衣的俊公子,正施展轻功,几个腾挪间便来到了他的身前,正是手持宝剑的顾剑丰。
他轻功超绝,从上空落下,身轻似燕,速度极缓,待完全落地,也没能在地面的积雪留下一丝痕迹,正用一对眼含愠怒的目光盯着许夜。
这道蕴含怒意的话,令许夜眉头一挑。
他没想到此人竟还将客栈之事记在心里,欲要为此讨个说法。
若此人好声好气,客气的送来战书也就罢了,偏偏此人运用真气将那战书掷来。
若非他早就是先天圆满之境,还与以前一样只是炼皮、炼血武者,光是这张看似轻飘飘的战书都够他喝上一壶了。
他与这人素不相识,也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忽然收到此人近乎挑衅般的切磋信件,第一反应自是觉得有些被冒犯到,继而自然会将这切磋信撕毁。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吗?
怎的此人还反倒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了?
你能冒犯别人,别人就不能冒犯你,这不纯纯双标行为吗?
许夜并未给顾剑丰什么好脸色,冷着脸,眼里只有一片漠然,反问道:
“我为何撕不得?”
旁边站着的丁师妹,听着二人说话的语气,一张百无聊赖的面上顿时来了兴趣,一对亮晶晶的眸子打量着许夜与顾剑丰两人,里面浮现起一抹兴奋,她拉了拉韩师姐的袖子,小声地道:
“师姐,他们好像要打起来了。”
韩姓女子知晓事情经过,虽说许夜撕毁战书的方式有所不妥,可归根结底没什么问题,毕竟是顾剑丰率先用真气附在那战书之上,想要给许夜一个下马威。
这若换成是她,反应铁定不会好到哪里去,而许夜只是将那战书撕毁,已算得上脾性好的了,而这顾剑丰还对此不依不饶,当真是自负又自傲到了极点。
不过道理虽是这个道理,她还是保持着沉默,不愿说两句公道话。
一来她虽是真气圆满之境,可并不是顾剑丰的对手,要是得罪了此人,以这人那睚眦必报的性格,难免会被惦记上。
二来顾剑丰乃是绝剑峰的门人,她背后的绝情谷与之相比,还要逊色许多,她不想因为说了两句公道话,便使两个宗门间的敌意增加。
正瞧着,韩姓女子便听自家的小师妹低声念叨起来:“真希望顾公子能帮我好好教训教训那姓许的。”
听闻此言,韩姓女子顿时神色一变,伸手捏住小师妹的腰间软肉,用力一拧。
“啊…”
小师妹吃痛出声,立马逃离了韩姓女子的魔爪,揉了揉腰间吃痛的位置,眼巴巴的望着自家师姐,好似好哭出声来,委屈道:
“师姐你干嘛呀?好痛。”
韩姓女子语气严肃:“谁叫你乱说话的?”
小师妹委屈巴巴:“我不说便是了。”
闻言,韩姓女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这小师妹为人精灵古怪,不过对她这个师姐倒是颇为尊敬,两人关系也十分要好。
若非事态严重,她也不想动手。
可若是不动手,小师妹定然不会将她的话听进去,这面前的两人,无论是顾剑丰亦或是许夜,都不是绝情谷能得罪的起的。
尽管许夜的出身暂未亮出,可如此年纪就能修炼到真气圆满之境,哪里是什么简单角色,背后的势力说不得比顾剑丰身后的绝剑峰还要大。
若是小师妹因为言语莽撞,得罪了这位许公子,那后果绝不是小师妹能承担得起的。
她知晓好言相劝,这位小师妹不会听进去,动粗也是无奈之举,不过让小师妹吃些痛总比丢了性命强。
韩姓女子带着两位师妹后退几步,再次看向对峙的两人,只见顾剑丰此刻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是被气到了,他厉声朝许夜斥责道:
“你凭什么撕得?按照江湖规矩,你接道战书,要么只能答应,要么就登门而来,朝我本公子说明情况!”
许夜轻笑一声:“那你送战书的方式是否又符合江湖规矩?”
顾剑丰闻言,话语一噎,半晌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态度强硬道:
“本公子行事,何须拘泥于形式?能给你送战书,那是看得起你,岂能与你的行为混为一谈?”
许夜神情自若似的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看来你是无父无母之辈,没有人教,怪不得如此狂妄自大,不知礼数。”
这话像是一根尖针,一下扎入了顾剑丰的心里,他幼时便拜入绝剑峰,一直苦练剑术,不曾下山。
后来一次偶然机会,他下山而去,想要寻找家门,见见父母,可到家之后才得知,父母早已死于山贼手中,未能见到父母最后一面,此事一直是他心底的遗憾。
所以在听闻他当即勃然大怒。
“锵!”
宝剑出鞘,发出轻盈的剑鸣声,顾剑丰以手中三尺二寸,雪白明亮的宝剑,直直指向许夜的面门,恨道:
“姓许的,本公子今日誓必杀汝!”
韩姓女子早已退到一旁,准备坐山观虎斗,此刻见到顾剑丰这番言语神色,不由蹙眉暗自想道:
“都说练剑能磨人心性,可这顾剑丰练剑二十载有余,心性却还是如同孩童一般,如何当得起绝剑峰首席一职?
反倒是许公子,虽不知其出身,可这份超然于物外的心性却远超顾剑丰,让其望尘莫及。
瞧他面对顾剑丰时的那份淡然,想来背后定然是有庞然大物的宗门作为倚靠,以至于面对顾剑丰的挑衅才能做到毫不在意。
就是不知以他的实力,到底是不是顾剑丰的对手。
顾剑丰虽然心性不行,可到底是有名的真气巅峰武者,凭借手中的宝剑,只是上百招内就打败了江南地区一位有着剑道奇才之称的老牌剑客。
而后更是以真气六脉的实力,跨越两个小境界,与北方一位真气巅峰的持剑武者相斗,最后越阶将其斩于剑下,这个消息当时还引起了不小轰动。
如今顾剑丰修为以攀升至真气巅峰,只怕实力比之从前更甚了几倍,相对之下许公子的名号倒是从未显现,江湖上也没有与之相关的消息。
想来许公子应是某个大宗弟子,常年不出山门,一门心思潜修武道,直到最近武功大成,下山来历练。
如此一比较,倒是顾剑丰的实战经验更为丰富,而许公子虽然修为高深,可若是没有实战经验,就算修炼了什么厉害的武技,也暂时发挥不出应有的实力。
这样算下来,许公子的胜算应当不足六层,只希望待会顾剑丰不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手下留情些。
万一真的失手杀了许公子,以此人背后的势力,若有心追究起来,只怕顾剑丰凭借宗门与落霞宗的关系能逃脱一劫,可我与几位师妹必定会被波及。
就算人不是我们所杀,那些大宗为了脸面上能够好看,也会找出一个两个人杀了,以此来挽回江湖颜面。
绝情谷虽然同是七宗之一,可实力却是七宗之中垫底的存在,宗门里只有一位先天初期的太上长老撑着。
许公子背后的宗门就算得罪不起落霞宗,可要拿捏只有一个先天初期战力的宗门,那简直不要太简单,届时宗门为了息事宁人,只怕会将我们三人送与对方处置,最后结局定然难逃一死 。
真是倒霉,居然出个门也能碰见这事,现在远走也已经晚了,看来只有待顾剑丰将许公子打败之际出言劝阻,只希望此人能听人劝诫,否则我等危矣。”
如此想着,韩姓女子不由有些紧张的看向许夜,却见此人面对顾剑丰的威胁毫不畏惧,甚至没有正眼瞧过顾剑丰一眼,只是淡淡地道:
“且叫我瞧瞧你的手段有没有你嘴上那般狂妄。”
这顾剑丰如同狗皮膏药一般,虽没有危险,却十分的恶心人,不停找他麻烦,就算许夜脾气再好也有些烦了,当即就有了以绝后患的念头。
他准备在此人冲上来的一瞬,就随手将之一巴掌拍死。
顾剑丰见许夜对他如此轻视,心里的愤怒顿时更上一层楼,他可是绝剑峰的天才,走到哪处都是被人恭恭敬敬的供奉起来,却不曾被人如此轻蔑的看待过,当即怒喝一声:
“还敢轻视于我,受死吧!”
丁师妹见顾剑丰如此认真,连剑都出了鞘,不由有些吃惊。
她还以为这两人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就真的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这算什么事?
正当此时,一道响彻山林的兽吼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吼!”
这声颇为刺耳,就算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丁师妹也不得不捂住耳朵。
连正要动手的顾剑丰也强行止住了经脉里运起的真气,将真气紧急调往耳窍,将耳窍给保护起来,旋即微微皱眉,看向声音来源处。
许夜神色凝重起来,这道声音居然让他都感觉到了那么一丝刺耳,要知道他可是先天圆满的武者。
这就是那头成了精的老虎吗?
……
与此同时。
山林南面,一众武者聚作一团,正好处在这道声音的攻击范围,一时间无论是真气境武者,亦或是未成真气的武者,纷纷捂住自己的耳朵,面目狰狞。
在妖虎的手段之下,哭嚎声顿时在山林里响起。
“啊,我的耳朵,我的耳朵,痛,好痛啊!”
“好痛,我听不见了,我聋了。”
“好痛啊,我感觉我不行了,救我,快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谁来救救我。”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若非我及时用真气护住耳窍,只怕现在早就已经成了聋子,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了,这头老虎居然还会音功?”
“炼皮武者竟能被这道声音活活震死,太可怕了,这老虎的实力绝对远非普通真气武者能够对付的,怕是只有真气巅峰还有先天武者才能对付得了。”
“本来我还想以聚在一起的方式抵抗这头老虎,却不曾想此虎竟还有如此厉害的手段,现在真气之下的武者都受了重创,所剩无几,连我们这些真气武者都受了轻伤,只怕是撑不到许公子他们回来了。”
“王大人也死了,他奶奶的,没想到我混迹江湖二十多年,今天居然会栽到一头畜生手里,真是憋屈。”
“谁说不是,我在江湖混了这么久,唯一一次贪心就是今日,为了那所谓的地阶刀法,没想到会把命搭上,真是天命啊。”
剩余还站着的人,此刻已不足双十之数,其中还有不少已受了伤。
大家虽说心里惊恐万分,此刻还是紧紧抓住武器,看向不远处浮现在视线里的一道巨大身影。
第174章 闲庭信步
雪地上,一众武者倒的横七竖八。
有的人侧躺在雪地上,身子蜷缩着,似乎极为痛苦,一只手朝上空伸着,五指呈爪状,早已没了呼吸,一动不动,身躯僵直。
亦有人尚且还活着,不过被音波攻击后,早已身负重伤,口鼻耳窍纷纷有缕缕鲜流淌而出,体内的伤势传来剧烈疼痛,使得他躺在地上左右来回翻滚,将雪地压出一片印记,鲜血也将地面染红。
还有人口角染红,已就地盘坐,开始调养呼吸,想要稳住体内四处乱窜的气血,将伤势给稳固下来,以便伤情不再恶化。
有人死期将至,依旧不忘那地阶刀法,寻到了王守仁。
王守仁此刻面容朝下,匍匐在雪地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这寻人的武者拿住其手臂,将之翻转过来,恰好对上王守仁那一对怒目圆睁的双眸,顿时令这武者心里一恐,一屁股跌坐在积雪里。
缓了片刻,这武者心里的贪念终究是抵过了心中的惊恐,喘了两口气,跪着爬到王守仁的身边,开始细细在其身上摸索。
片刻后,这武者就在王守仁腰间得到了两张银票,都是五十两的面额,合起来共一百两,足够普通人好几年的生活用度。
可这武者不仅没有丝毫喜色,反而面色阴沉不已,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银票,愤怒的将之撕碎,嘴上怒骂:
“该死的王守仁,居然留了一手,身上根本没有那本地阶刀法,定然是被其藏在了上阳城中。妈的,这一趟过来,东西没得到不说,反而还可能将命搭进去,真是亏大发了!”
他抬起头来,朝方才那道虎啸声方向望去,却见密林之中,一道双车小道笔直朝前方延伸,只是到了一百米处便戛然而出,出现了一堵雪白色的墙壁,将小道给横断。
这武者揉了揉眼,再次朝那方向瞧去,这一次他聚精会神,比方才看的清楚了,只见那雪白墙壁此刻发生了变化,化为了一只白色巨兽,将那能通行双车的小道给挤满了。
‘这哪里是什么雪墙,分明就是方才那头杀人不眨眼的老虎,还朝我这边走来!’
这武者惊的后退两步,见前方还有真气境武者矗立顶着,立马便朝后奔逃,想要远离这是非之地。
他动静不小,自然引得他人关注,只是那些人瞥了此人一眼后,便又回过头去,有真气武者对于此人的行为颇为不屑,淡笑道:
“此人诚惶诚恐,还以为能逃到哪去去吗?殊不知老虎的嗅觉最是灵敏,以这头老虎的实力,只怕还没跑出这片林子就被捉住了,好不如留下来殊死一搏。”
有人附和着说道:“这倒是没有说错。此人以为有我们拖着这头老虎,他就能逃出生天,真是痴人做梦。
这老虎光是一道虎啸声,便令我们这么多人损失惨重,连王大人也死在了这一道吼声当中,实力远非我等能够揣摩的。
如今也只能祈祷许公子他们听到虎啸声,能早些赶过来,如此一来我们也能少些伤亡,不至于全军覆没。”
另外一人十分诧异道:“此虎太过诡异,不仅体型远超寻常山虎,甚至还会音波攻击,这可是真气武者才能施展的手段,而此虎不仅能用,威力还堪比真气巅峰武者施展的音律攻击了,当真是恐怖。”
有人揣测道:“此虎莫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才有了如今的变化,若我等能敌得过它,将之打杀喝血吃肉,是不是也能令我等实力大增?”
手持双剑的剑客,听闻这不切实际的话,不由冷笑了一声:
“现在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先保证我们能活下来再说。以这头老虎的实力 只怕要不了一刻钟,咱们就都要玩完,只希望许公子他们能早些归来,那样我们就不必冤死了。”
头发胡须尽皆雪白的老者,同样是真气武者,此刻摇摇头道:
“我劝大家也别报什么希望了,我就是真气五脉的武者,虽说年老体衰,实力有所倒退,可我体内的真气量却是实打实的真气五脉。
可就算如此,方才那一道虎啸也令我真气紊乱了好一阵,耳朵现在都有嗡鸣声,在这之前,我还碰见过专修炼音道的真气巅峰武者,就算他全力出手,威力也没这道虎啸声大。
这就说明这头老虎的实力,极有可能已经超出了真气巅峰,说不得一只腿已经迈入了先天实力,甚至已经是先天实力也说不准。
许公子他们虽然厉害,乃是真气巅峰武者,可要真硬碰硬,以这头老虎的体型,他们几人联手也不见得是这头老虎的对手。”
正当这时,旁边一位站着的真气武者,手里握着一柄长枪,已摆开了架势,用低沉的声音提醒着众人:
“大家小心些,那妖虎过来了,赶紧拿好刀兵,用尽全力准备拼杀,勿要留手想着能够逃跑,以我们的轻功水平,根本逃脱不了这头老虎的魔爪。”
众人纷纷停止了议论,看向前方。
在他们的视线里,那头体型庞大的白虎,此刻正迈着猫步,闲庭戏水般朝着他们而来,似乎并不担心他们这些人会跑掉。
见这老虎如此看轻他们,双剑客有些气愤,双手紧紧抓着双剑,用力握着,指头都被握得变了色,愤道:
“当真是嚣张,它这副模样明显是瞧不上我们,故意戏耍我等,我都怀疑这畜生有了智慧。”
那老者也皱眉道:“据说林中黑熊袭人,不会将人先咬死,而是抓住猎物,直接从脚开始吃,被吃之人会活活疼至死亡,期间受到的折磨足以比得上大周酷刑。
此虎实力非比寻常,还知晓先用音律袭击我等,现在又缓缓而来,莫不是也与那传闻的黑熊一般,想要看到我们绝望惊恐的神情?”
一位手持金刚杵,肌肉隆起的武者,冷哼一声道:“管它是不是故意想要戏耍我等,只要它胆敢过来,先吃我一棍再说,我就不信这一棍下去不打的它哭爹喊娘。”
另一位女子,抬手至腰间,随后握住腰带,轻轻抽出。
“唰…”
冷冽的寒光迸射,手持金刚杵的壮汉闻声望去,却见女子从腰间抽出的竟是一柄似游蛇般柔软的软剑,只见这女子淡淡的看向他说道:
“以那老虎的体型,你这一棍子下去说不得只能让其受个皮外伤,想要让其哭爹喊娘,一介畜生又如何能做到?
何况以这头老虎之前所展露而出的速度来看,以你笨拙的身法,想要接近这头老虎都极为困难,更不要说是将棍子敲在这老虎身上了。”
汉子将金刚杵用力剁入地面,顿时入土三尺,瞧了瞧女子手中的软剑,撇了撇嘴道:
“我的棍子伤害不了它,说的你手里的这根竹条子就能伤它似的。你这根软剑,平日也就对付对付城外的山贼,若碰见我等,叫你竹条子都吞够。”
这话明显另有所指,女子身处江湖多年,哪里能不明白这壮汉说的‘竹条子’代表的什么,轻轻挑眉,手腕立时一抖,三尺软剑顿时宛若灵蛇,左右摇摆令人分不清方向,直奔壮汉喉咙而去。
面对这含恨一击,壮汉哼了一声,手中沉重的金刚杵被他生生抡动起来,朝软剑拨去,想要将之拨开一旁。
正当这时,那软剑却是方向一变,立刻如蛇般缠绕在金刚杵上,而那剑尖却在此刻直直刺向壮汉下巴,距离他的喉咙不足一尺距离。
壮汉瞪大眼睛,心中骇然无比。
他方才只是想要将这软剑拨开,却不想此剑如此灵巧,居然还能缠着他手中的金刚杵对他发动攻击。
此刻他毫无准备,手上无法变招,只得后退,却不想女子乘胜追击,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好似今日非要将他斩杀于此。
‘我命危矣!’
壮汉吓得亡魂皆冒,关键时刻,双剑客递出左手,那手中握着的长剑瞬间击中软剑的剑尖处,软剑进去的势头顿时止住,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手持金刚杵的壮汉被救下,此刻大口喘着粗气,心里着实被吓得不轻,他没想到这一介女流之辈,手里的武艺却是高得离谱,回神过来,对双剑客抱拳一礼:
“多谢兄弟救我性命。”
女子拿剑的手负在身后,瞧着惊魂不定的壮汉,眼中露出一抹不屑,嘲弄道:
“你刚才不是挺狂妄的吗?怎的还需要别人帮你,是不是自己实力不行?”
壮汉再次将金刚杵拿在了手里,硬气了起来:“刚才只是一时大意,你只是取了兵器的巧,若再来一次,我必定让你在我这跟金刚杵下哀嚎!”
女子闻言,手腕一转,手里的软剑发出丝丝的声响,如同灵蛇吐信:“既然你不服,那便再来一次,这一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有本事你别叫人再来帮你。”
壮汉好歹也是在江湖上有些名气,自然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落了面子,经女子这么一激,当即对众人说道:
“你们且退到一边,让我好好教训教训这个目中无人让的小娘皮!”
双剑客见两人果真有大打出手的势头,当即冷声呵斥:“够了,你们还嫌不够乱吗?!有这精力,待会只管用力去对付那头老虎,在这里跟自己人叫什么劲?
若是能活下来,你们再去较劲也不迟,现在还是先将个人恩怨放放,集中精力对付那头老虎,你们要是还不听劝,就先与我手里的双剑切磋切磋。”
双剑客乃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平日专门收取别人钱财帮人消灾,他的名号也是由此响亮起来的。
此刻无论是手拿软剑女子,还是握着金刚杵的壮汉,在双剑客这一声呵斥下,都不敢再动手了。
他们可没那胆子跟这位专门杀人的武者切磋,此人所练的那些招式,都是用来杀人的,没有丝毫花里胡哨,与其切磋,一个不小心就有性命危险。
女子冷冷的哼了一声:“今日看在他的面子上,就饶了你,若是侥幸活了下来,我定要叫你跪在地上从我胯下钻过去!”
壮汉也不甘示弱:“我且也放过你,至于之后的事,先活下来再说吧。你让我钻裤裆,我还想让你叫呢,就你这身板,定然是极妙的。”
女子冷眼瞧了壮汉一眼,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眼中的杀意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雪白发丝的老者,此刻神色骤然警惕起来,一对眸子不停在前方扫寻,却始终没有瞧见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面色顿时惊慌了些:
“那头老虎不见了!”
众人本来还在看这热闹,经过老者这么一说,纷纷朝着前方看去,却不见那老虎的踪迹,就连雪地上也没有任何脚印痕迹,顿时慌乱了起来。
“这老虎方才不还在闲庭信步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地上也没有脚印,到底跑哪里去了?难不成是离开了?”
“离开,你觉得可能吗?你要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季节,这可是寒冬,如此大的雪落下来,什么动物都不会出现,现在正是缺少食物的时候。
我们这些人对于这头老虎就是冬日不可多得的美味,何况我们还是武者,体内气血雄厚,更是有益于这头畜生,你觉得它会轻易放过到嘴边的鸭子?”
“那这头畜生到底去哪了,我就是一眨眼而已,就不见了踪影,就算它速度快也不至于快到这个地步吧?
怕是真气巅峰武者的全力施展轻功,速度也不过如此了,这老头的速度比真气巅峰武者施展轻功还快?”
“大家注意警戒,这老虎速度奇快,有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千万不要眨眼睛,一眨眼的功夫说不定就已经到你面前了。”
“以它的速度,我们这些人真的能对付得了它吗?我们现在还有十余人,若是分头跑的话,以我们的修为,施展轻功不一定就没有逃生的可能?”
“呵呵,你想跑,你觉得你跑得过那头老虎吗?就算分开跑,你知道那头老虎会先追谁?自然是跑的最快的人,因为慢的它怎样都能追上!”
第175章 推测
“啊!”
一道惨叫声忽然在林中响起,本就警惕的一众武者闻言,纷纷朝这声音来处望去。
却见一棵树下,原本矗立着的一位武者,此刻只剩下一双小腿还立在雪地里,鲜血从那横断处冒出来。
壮汉身高马大,肌肉隆起,身板结实,手里持着金刚杵,此刻见这血淋淋的一幕,也不由头皮发麻,恐道:
“此人与我实力大致相同,却不想只是一个照面就被那老虎击杀,实在是太恐怖了,这老虎的实力究竟又多高?哪怕真气圆满武者也不过如此吧?”
女子手拿软剑,警惕的望向四周,冷冷道:“这头妖虎速度如此之快,从杀人到离开我们视线,中间间隔也不过只有几秒时间,我们却始终不能发现这老虎踪迹。
以它的速度,其实大可以正面朝我们出手,我们根本奈何不了它,可这老虎偏偏选择了用这种偷袭的方式来咬杀我等,明显是想要一步步击溃我等的心理防线。”
双剑客环顾四周,尽管他面无表情,但此刻心里却骇到了极点。
以他的实力,方才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而那位被咬死的武者,发出惨叫声的一瞬间,他几乎就瞧了过去,却依旧没有捕捉到那头老虎的身影。
他可是无限接近于真气七脉的武者,饶是如此都不能看清那头老虎动作,这不就意味着那头老虎的实力极有可能超越了真气圆满之境?
‘开什么玩笑,一头疑似吃了宝药的老虎,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实力?’
他忽然有些后悔起来。
若是一开始就选择逃跑,或许凭借他的实力还有一些活下去的几率,可以现在的情况,他能不能抵抗到许夜归来都难说了。
那头老虎的实力超乎了他的想象,就算他用尽全力,也不见得能伤到此虎的一分一毫。
方才之所以还要坚持,只是因为有许夜以及绝剑峰的人在,想着只要坚持一阵,这二人就能赶回来救他。
可现在,他对这老虎的实力又有了新的认识,并不觉得许夜几人回来就能改变现状,于是他在心里暗暗想道:
“这老虎的实力超乎想象,哪怕许公子以及顾剑丰他们回来,都不见得是这头老虎的对手。
若是现在逃跑,以那头老虎的实力,只怕跑不出去多远就会被追上,以我的实力,单独碰见这头老虎的下场只有一个,死于其口。
之前那个人的提议倒不是不能考虑,如今还剩下十余人,若是十余人同时朝不同方向逃跑,说不得真有那么一丝存活下来的希望,只是这份希望太过渺茫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值得去赌。
最好还是等许公子他们归来,如此一来,有这几个厉害些的武者顶着,那时逃跑便多了好几层的把握。”
此时此刻,不光是双剑客,连发丝胡须都尽皆染成霜白之色得了老者,在认识到自己与那头老虎之间的差距后,同样在心里默默思索起来:
“凭老夫的修为,再活个三十年不成问题,关键是居室里还有好几个细腰精,还没来得及享用,可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了。
之前那人所言的方法,倒是可以一试,朝不同方向跑,说不得真能活下来那么两个人,只是这个方法多少有些赌运气了。
万一那老虎追的不是其他人,而是我呢?
这个方法多多少少有些冒进,不能轻易使用,看来想要寻找出路,还需要另行险招才行,可以目前状况来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警惕四周,等候许公子他们归来。
届时有这几个武者顶在前面,我再想逃跑,成功几率应该要高上许多,只是可惜了那一本地阶刀法,就算是残缺的,那也价值不菲。
本来还想趁能活动,为家里的几个儿子再多弄些钱财底牌,没想到此次任务却如此艰难,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
若真的回不去了,只希望几个儿子能早明是非,不要纨绔,玩物丧志,那几个刚取回来的蛮族小妾,也最好不要肥水流了外人田,若是那样,就算死也瞑目了。”
女子手握一柄软剑,眼神不停在周围扫视,脚下却缓缓后退,来到手持金刚杵壮汉身后一些的位置。
眼看着真气武者被如此轻易的杀死,她心里同样升起了退避之心。
这老虎能轻易杀手只是略逊于她的武者,那杀起她来也是易如反掌,若是大仇得报,今日死在这里倒是没什么遗憾。
可现在她大仇未报,就此死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不会瞑目,只有满腔怨恨愤怒。
二十七年前。
她还是一名两岁幼童,乃是天剑山庄的嫡女,正于山脚村庄玩耍,当时天色已晚,在她的苦闹之下,便就近在山下一村庄留宿。
却不曾想,正是这个举动,却令她意外逃过了一劫。
等第二日天色既明,她与家中一位管家早早起床,踏上了回家的道路,路上却瞧见倾倒的大树,以及短剑碎屑。
当时她还幼小,却想不明白有什么不对,只是好奇的捡起断剑,在对疼爱自己的管家面前晃悠,哈哈笑着,但管家瞧了那短剑碎屑去面色大变,随后急急忙忙的带着她来到山庄大门。
原本高大气派的山庄大门,此刻已残破不堪,那一面写有‘天剑山庄’的门匾上,早已断裂成两节,上面多了许多剑痕。
门口守卫之人,早已倒在门口,殷红的血液凝固,在地上化作血墨之色,一股冲天的腥味,怎么也掩盖不住。
管家第一个冲进残破大门里去,而她则是不解的看着这一切,不明白为何往日盛景般的山庄,如何短短一夜就成了这副模样。
也想不明白平日那两位平日守候大门的仆人,怎么此刻倒在了地上,任凭她如何呼唤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那时她脑中还没有死的概念,只是瞧着这些人都不理她,她便嚎啕大哭。
只有管家还在一旁安慰她,而她的父母 早就倒在了那血泊之中,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后来长大了,她一番打听才得知真相,原来是绝剑峰三长老,为了夺取名剑‘藏雪’,将她天剑山庄上下一百三十六口人,只有她与一位管家,成了山庄遗孤。
她不怕死,但心中有恨。
“当年绝剑峰三长老为夺名剑‘藏雪’,召集高手一十三人,对我天剑山庄进行惨无人道的屠杀,此乃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若不能将那人杀之,我一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此仇尚且未报,我还不能死,要是死在这里,我如何面对我那已经故去的爹娘?
这头老虎如此厉害,想要活命,也只能让剩下的这些人顶在前边,只要拖到许公子他们归来,这头老虎就算厉害,也不可能是三位真气圆满武者的对手,除非这老虎乃是先天实力!
这老虎如此诡异,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只待许公子他们归来,便悄然离开,这应是最安全的离开方式。”
正当这时。
又一道惨叫声忽然响起。
众人望去,就见一位身着麻布的真气武者,此刻已消失了踪影,只余下手上的一对铜锤,此刻坠入雪地之中,锤头埋入积雪,只余下一对锤柄还在外边,落入众人眼里。
双剑客眼睛一眯,面不改色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惊惧之色。
他知晓此人。
名号为‘双锤铁面王’,真名曰‘项莽’。
此人天生神力,武道天赋不俗,仅是二十六岁的年纪,便已经是一位真气五脉的武者。
这人最擅用的兵器,不是刀剑枪棍,反而是重量令人皱眉的一对锤子,此锤乃是由玄铁打造,是百年前一位锻造大师的杰作。
光是这一对锤子,就重达六千七百斤,寻常武者别说将之抡起来,光是将之拿起来就极为费力。
可这位双锤铁面王,在天生神力的配合之下,不仅能将这么重的锤子轻而易举拿起来,还能将之抡动起来,并且如臂挥使,极为灵活,不显一丝笨重。
此人在江湖出名,那可是实打实的打出来的,而不是旁人吹嘘,实力极为强悍,一度有同境无敌的称号。
可现在这位武者却毫无反抗的被杀死!
壮汉握着金刚杵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此刻他心中无比恐惧,曾经他还与这位武者切磋过,只可惜技不如人,只是两招他就落败。
时至今日,他依旧对这位打败自己的武者有着一抹恐惧,可现在看到此人毫无抵抗的被那头妖虎杀死,他心里对那头妖虎更加恐惧了。
连这种真气五脉的武者,都能毫无抵抗的被杀,那这头老虎的实力到底有多强,至少他现在敢肯定一点,此虎绝对不是真气武者能对付的。
或许只有请那先天武者过来,才能镇住这头妖虎。
那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露出积雪的手柄,眼皮不由的抖了一抖,颤声道:
“那人连我都不是对手,现在竟如此轻易的被那头老虎给神不知鬼不觉的叼走,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这老虎怕真的只有先天武者才能与之为敌。”
女子默不出声,只是缓缓退至几人身后些的位置,避免自己成为那老虎的下一个目标。
另外一位手持长枪的武者,眼中满是恐惧,连手中握着的那一杆长枪红樱,此刻都在微微颤抖不停:
“我曾经就败于此人手中,且还是几招之内就落败,此人的实力随时真气五脉,可真要打起来,我估摸着可以媲美真气六脉的武者。
甚至于许多真气六脉武者都不是此人的对手,却不想如此强悍的一个人,现在于那头老虎面前却毫无抵抗之力,看来此地今日就是我们的葬身之所了。”
手里握着朴刀的武者,身材很是瘦弱,看起来风一吹便倒,可在场的人却不敢小瞧此人,他首次开口道:
“那老虎的速度再快,都不可能毫无声息 连脚印都不在雪地上留下,除非它会飞。”
双剑客闻言,眉头一皱,质疑道:
“那老虎就算再怎样,也不可能会飞,除非它成了那些说书人口里的大妖,能来无影去无踪。”
手持金刚杵的壮汉,很想怼上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变了味:“前辈,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老虎会飞?若真的会飞,那就不是老虎,而是妖了。
要是这世界上有妖,那也应该有神仙才对。
可我活了几十年,目前为止还未听说有这类人物显现,那些史书上也从未记载过相关的故事,也只有那些说书人会编造这些东西,博取听客好感赚口饭吃。”
须发皆白的老者也开口道:
“这位小友似乎话里有话,有什么还请直言,我等现在都是将死之人,就算有得罪人的话,也但说无妨。”
刀客将手中长刀收入刀鞘,只是抽出来一丝,作拔刀之势,四下扫视着开口:
“我怀疑…这老虎并不是真的消失不见,而是用了某种手段,隐匿在周围,只是我们中了那手段,看不见它罢。”
待他说完,周围几人面上表情各异,不过却都是怀疑之色,并未有人真的相信这个推论,只有双剑客眉头紧锁,默了默,开口道:
“我认为这个推论破有道理,若那老虎当真还在周围,定然不可能这么久却不露出一点蛛丝马迹,总有被我们察觉的时候。
可目前看来,连续两人忽然被袭,却都没有丝毫痕迹露出,只能说明这老虎的确是有我们所不知的其他手段。
就如同之前的虎啸声一样,这种手段应当便是能使其隐形,令我们目不能视,实则它应当就在这周围,并且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听着我们的所有谈话。”
当他说出这番话后,现场其余几人这才皱眉,开始回忆之前的所有细节,心里不由信了两分。
手持金刚杵的壮汉,想了又想,开口道:“可是…就算我们猜到了这老虎有如此手段,我们也没办法对付它。”
第176章 畜生
壮汉的话,令须发皆白的老者一叹:
“以我们的修为,的确不能破解此法,只能任其将我们当作鱼肉,消遣的工具,我们对此却无可奈何。”
老者方才话落,那刀客便松开握刀的手,瘦弱的身形站的笔直,众人只听他自信地道:
“那倒未必。”
双剑客有些不解,不过见这刀客自信收刀,结合此人的那些战绩,于是颇为客气的拱手请教:
“不知这位兄弟有什么法子能破解此局?”
瘦弱刀客并未作答,反倒是望向站着的几人问道:“不知诸位是否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之处?”
众人闻言,一时间纷纷打量起周围。
壮汉将金刚杵立在地上,一手扶住,对着周围左看右看,却没能瞧出什么门道,只是觉得周遭寒冷,不由惑道:
“这周围有什么异常?我们从刚开始看到这,周围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那些树也还是那些树,地上的雪也还是那么厚,哪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女子皱眉瞧着这周围,几番打量下来,除了感觉这风雪大了一些,也并无任何异常,有些不解的看向那瘦弱刀客,等着此人的解答。
白发老者拿着一对勾镰,扫视了周围许久,最终只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这天气真踏马的冷。
他虽说年事已高,可按照武者能活到的年岁来看,也还只算是刚刚迈入衰退的年龄,一身实力依旧是真气三脉,体内真气也没有减少多少。
按道理来说,他体内气血尚且雄厚,加之有真气周流全身护体,不应该感受到冷才对,可如今这周围环境竟令他感受到了寒冷,当真是奇怪。
他默了默,开口道:
“要说不对劲的地方,除了这天气有些冷的不对劲,倒也没什么。若是炼皮境武者能感受到冷,那也不足为奇,可我好歹是真气境武者,怎么可能感受到冷?”
手拿金刚杵的汉子闻言,也点点头:
“这倒是,我几年前去过北边,按理说那边的冬天比我们这里更冷才对,可我到那里却丝毫感受不到冷。
反倒是这片林子,反倒更冷一些,明明之前刚刚出城之时,也没有这般冷才是,上阳城距离此地不过六七十余里,可这里的寒冷却远盛上阳城外。
还有这片林子也是奇怪,长的异常粗壮,几个人都抱不住,这么冷的天不仅有枝叶,还绿的旺盛,当真是奇哉怪也。”
双剑客看了眼瘦小的刀客,闭嘴不言。
他虽然也没能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可他从这刀客眼中看出了众人方才所言,都没有说到这刀客心里的那个答案。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见那刀客摇摇头,缓声道:“非也,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手持金刚杵的汉子挑了挑眉:“那是什么?”
刀客看向壮汉,问道:“难道你就没有发现这场风雪虽大,可从天上飘下来的飞雪落到你们脸上,却并没有寒意传来?”
闻言,双剑客立马闭眼细细感受了一番,只觉天上的飞雪落到脸上,的确不能感受到一丝寒凉之意,猛的睁开眼,诧异道:
“这飞雪的确没有任何温度,这是怎么回事?”
其余人也回过神来,只觉颇为神异,壮汉干脆连金刚杵也不拿了,直接蹲了下去,把脸扣在地上的积雪之上。
积雪松松垮垮,他这么一用力,整颗脑袋都埋入了雪中,可壮汉此刻却抬起头来,面露惊色:
“不仅连飞雪没有温度,就连这地上的积雪都都没任何温度,一点都感受不到冷,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我们的触感已经失效了,所以感受不到冷了?”
老者与那女子,以及其他站着的几人闻言,纷纷尝试了一番,发现的确如壮汉所言。
白发老者在摸了摸地上的积雪后,也变了脸色,方才他心里一直被恐惧环绕,倒是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惊道:
“当真如此,这是什么情况,莫不是中了那头老虎的什么招数,导致我们失了触感?可我明明还能感受到寒意袭来,但脚下积雪却没有任何温度。”
大家都想不通,迫切的想要知晓答案,于是纷纷朝瘦弱刀客望去,毕竟这个疑问就是此人率先提出来的。
见大家都朝自己望来,刀客这才缓缓开口:“我猜测…我们应是中了某种幻术。”
双剑客身为杀手,对迷幻类的毒药十分了解,在他看来,就算那老虎当真有了此种手段,可为何他们中了幻术还能站在一起,并且彼此之间还能对话?
他当即提出自己的见解:“若我们当真中了幻术,不可能还能站在一起,能彼此对话。”
壮汉也开口道:“是啊,要是中了幻术,那咱们现在就应当身处幻术当中,怎么可能还能如此自由的对话?”
刀客那张瘦到只有一层皮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来:“这正是我要说的,这头老虎的手段十分诡异,能将我们拉入同一个幻术环境当中,并且我们还能自由对话。
此种手段已经不是寻常凶兽能具备的了,说不得以往那些客栈中的怪诞故还真的存在也不一定,只是不为我们所知罢了。”
双剑客眉头紧蹙,对于刀客的这个推测有所怀疑,不过还是问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如何摆脱这个幻境?”
壮汉是有些不信剑客的这个推论的,不过还是追问道:“既然你说我们身处幻境,那我们该怎么脱离此地?”
“呵呵…”
众人只听这剑客淡笑两声,便见他握住刀柄,轻轻一拔,‘唰’的一声,腰间的朴刀立时被拔了出来,刀身银白亮眼,寒光阵阵,他单手将刀平举,轻笑道:
“这还不简单…”
话音落下,众人正欲瞧他如何行动,却只见刀客用力朝自己脖颈挥刀。
“咔…”
开口锋利无比,几乎是一瞬间就将刀客的脖子斩断,一颗圆滚滚的头颅掉落而下,砸进地面的积雪当中。
而那没了头的刀客,此刻手里依旧抓着那把刀口染血的朴刀,整个人轰然向前栽倒在雪地中。
那脖颈处的鲜血极速喷涌,热烈滚烫,很快将地面积雪给融化掉,形成一个脸盆大小的血色池子。
“啪嗒。”
壮汉被这一幕惊到,一时手上都忘了用力,金刚杵沉重,顿时脱离他的掌控,砸在了雪地里,他的目光却依旧在那一具无头尸身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震惊之色,喃喃道:
“他…把自己杀了?!”
双剑客此刻也变了神色,满是震撼的看着那一具尸体,一时神色都有了些恍惚,好一阵才恢复过来,心惊道:
“真是个疯子!”
须发皆白的老者,对于双剑客的话语也极为认同。
这刀客只是因为一个没有实际证据的揣测,就敢朝自己挥刀,将自己的头颅给砍下,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哪个正常人胆敢这样做?
有人上前摸了摸那一滩血池,毫无温热之感,倒是鼻间嗅到了那血腥之气,这人心中起了疑心。
‘难道自己当真在环境当中?’
不过思虑片刻,他还是放弃了继续思索这个问题,因为按照这刀客所言,唯一能解脱这幻境之法,便是自刎归天,可他不敢。
双剑客虽说惊叹于这刀客的决然,可心里终归是有了疑心,不过他倒没那般决然。
双剑客来到刀客的尸身旁,蹲下身子细细观测起来,想要论证自己是否身处幻境,一旦证实,他同样会毫不犹豫的做出与刀客相同之事。
与此同时。
密林当中,刀客穆然睁开双眸。
眼前的树林、积雪映入眼帘,风雪刮在脸上,带来冰寒之意。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十余位武者,肩头还堆了一小撮积雪,刀客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果然没有猜错,方才正处于幻境当中,而自刎是最有效能逃脱幻境之法。”
正当他还在沾沾自喜时,一道粗犷男子的声音,忽然在身后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
“没想到居然还有你这般心思缜密,勇气可嘉之辈。”
“谁?!”
刀客心中大惊。
他方才环顾了四周,周围除了依旧陷入幻境不能摆脱的一些武者外,就只有地上躺着早已冻的僵硬的尸体,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那道声音来自何处?
刀客几乎是再第一时间,便转过身去,看了过去,一道体型巨大的白色身影,倒映在他的一对瞳孔之内,顿时汗毛炸立,惊道:
“你…你竟还会说话!”
刀客心中惊骇不已,原来这头畜生竟还会说话!
他想到了这头畜生很有手段,不仅能用音波攻击,还能使用幻术这类神异的手段,可他偏偏没想到这头畜生还会说话,并且听着话语的速度以及表达的准确度,此虎的智慧已不下于正常人。
白虎只是咧咧嘴,似乎是在笑,也不见它动嘴,却有声音从其腹腔之中传了出来:
“你似乎很惊讶,是不是在想,一头畜生而已,怎的还会说话?
呵呵…
你们人将我们叫作畜生,殊不知大家都是天生地长的灵物,只是你们运气好,生来便有了灵智,能思索,能学葫芦画瓢。
而吾辈则需要一定条件,才能开启智慧,否则一辈子都只能依靠本能行动,不能思,不能悟,最后只能被你们驱使,或是猎杀。
你们自视甚高,不将吾辈放在眼里,可今日之事又如何?你们视吾辈为畜生,现在却为本君所杀。”
刀客并未作答,只是默默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手里肌肉绷紧,只需一秒,便能完成拔刀斩击。
白虎看着他的动作,不作阻拦,只是舔了舔自己还带有血腥味的爪子,淡淡地道:
“你以为就凭你手里的那把破烂,就能伤了本君?”
刀客眯起眼,甚至微微下压,腿成弓步,积蓄着力量,回道:
“不试试怎么知晓?”
白虎轻笑一声,放下舔舐的爪子:
“那便叫本君瞧瞧你的手段。”
“唰…”
一道白光闪过,长刀出鞘,被真气所包裹,刀客几乎是一瞬间完成了拔刀斩击,锋锐的刀锋朝着白虎脖颈而去。
这看似极快的身法,在白虎眼中如同慢放了十倍,它只是不紧不慢的抬起爪子,用力朝下方的小人拍去。
“啪!”
这一只巨大的爪子,后发先至,直接落在了刀客的后背之上,并将之压了下去,直接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刀客只觉一道无法抵抗的巨力落在地上,紧接着他便不可抗拒的被压在了地上 ,体内五脏六腑一瞬间便受了伤,只是并不算致命。
他不停的运起真气,想要挣扎起身,可他整个人都被压住,手脚无法使出气力,根本无法将后背的爪子给撑开,那白虎淡然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勿要白费气力了,只要本君不想,你就永远不可能起来。
方才本君已经手下留情,你才有了活路 ,否则只需一掌,便能就地毙了你。本君向来惜才,观你有勇有谋,不知可有兴趣为本君效力?”
刀客虽被压在地上,听到此言,心中亦没有丝毫惧意,冷笑道:“呸!一头畜生,也想要我效力,你配吗?”
白虎并不生气,只是爪子上的力道暗暗大了一些,压的刀客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随后淡淡地问道:
“你可知拒绝了本君的后果是什么?”
刀客开张嘴,一大口积雪顿时进入嘴里,他却没有吐出,两口吞下,狠道:
“不就是一死吗?来!”
白虎眯起眼,垂下头,看着这个被自己压在掌下的小人,笑了起来:
“呵呵…你们人还真是奇怪,明明可以活,却偏偏要选死路,如果本君是你,现在就该对上位者卑躬屈膝,而不是态度强硬,还口出狂言。”
刀客冷笑一声,讥讽道:
“你以为你有了灵智就能高人一等?还妄想要我为你效力,呵,畜生就是畜生,一辈子永远都是,只能别人踩在脚下!”
第177章 得救
“死期将至,还敢嘴硬,的确勇气可嘉。”
白虎语气平缓,似乎对于刀客的这一番言语并不感到恼怒,只是那一对琥珀色的眸子里,却开始冷了下来,开始闪烁起凶光。
自它开了灵智以来,明白了畜生二字乃是何意后,对于这二字最是厌恶痛恨,所以它向来以‘本君’自称,只为摆脱这畜生二字。
而那些以‘畜生’称呼于它的人,都已成了它的腹中之食,魂魄则为它所控,令这些人死后同样要受尽折磨,或为苦力,或为诱饵,或化为它修行所需之物,为它所食。
而如今,眼前这人不仅不领它的情,反倒对它大放厥词,这已经让它心里最后的一点耐心耗尽。
左右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既然不随它意,那便将其生吞下腹。
此刻不是不愿为它效力吗?
那它就要让此人死后同样不得安生,只能生生世世为它所控,直至魂飞魄散,重归天地!
刀客整张脸都已被白虎的巨掌按进积雪里,不过他不算清晰的声音还是积雪里传来:
“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那一张虎脸上,展露出一抹笑意:
“本君成全你。”
话落,白虎当即用力,巨大体型加持下,它的力道何止千斤?
刀客只觉一股巨力骤然从后背上传来,紧接着他整个身子便被压在了积雪下的泥土地里。
寒冬腊月,泥土早已被冻的僵硬,宛若磐石,刀客只觉脸上传来冰凉之感,浑身上下的骨骼被压的发出“咯吱”的断裂声,钻心的疼痛不断传入脑子里。
他面容因疼痛而扭曲,不断的调动真气护住全身,可背上的力道却仿佛无穷无尽,始终在缓缓的增加。
随着不断有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渐渐的,刀客的五脏六腑被挤压的严重受伤,鲜血混杂着脏腑碎块从他的嘴里呕出。
他的眼球圆睁突出,仿若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头埋在地里使他不能视物,可身上的痛处却未减轻半分,反而愈加清楚,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骨骼一寸寸碎裂,脏腑一点点化作烂肉一团。
“看你能坚持到几息。”
白虎口吐人言,爪子上的力道顿时又重了三分,终于,在它不断加重力道之下,刀客的身躯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砰。”
伴随着一声脆响,真气与肉体所构成的防御全面崩溃,只是一瞬间,刀客的身躯便被碾扁,成为一滩烂肉。
白虎抬起爪子凑到嘴前,伸出舌头将上面沾着的血肉碎沫舔舐干净,喃喃道:
“本君尚且只是用了三分气力,这人便抵挡不住,化作一摊烂肉,再加上两种天赋手段,看来以本君目前的实力,倒是无需太过惧怕那个姓许的武者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暂时还不能与之正面交锋,先避其锋芒提升实力方是正道。”
将地上血肉模糊的一摊烂肉吞入腹中,白虎看着面前还陷入幻境当中,无法自拔的一众真气武者,虎脸上不由的露出笑意:
“本君还正愁不知如何去寻这些气血鼎盛的武者,不曾想这上阳郡守倒是送来如此一份大礼。
这接近两百号人里,光是真气武者都有十多位,入境武者更是多达一百多人。
若将这些血食全部吞下炼化,本君的实力将会大大提升,届时不仅不再惧怕那个凡人,反而还能狩猎此人。
除此之外,还有上阳郡那些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它未得灵智前,本是山中一无忧无虑的幼虎,有着母虎的呵护,每日只需在山洞之中同两个兄弟玩耍,嬉戏打闹,无需辛苦出门打猎觅食,就有吃不完的食物,日子好不快活。
可这样的神仙日子,却因一打猎队的到来,而彻底改变。
那数十人组成的狩猎队,在林子里横行无忌,打了不知多少野猪豹子之类的动物,而它的母亲以及两位兄弟,也惨死在这些人的手中。
只是有它躲在溪流的石缝之间,逃过了猎犬搜捕,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时至今日,它都无法忘记那冰冷刺骨的溪水流从身上流淌过去的感受。
正因如此,它对于人都没什么好看法,管它老少妇孺,往往都是抓住一个吃一个,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除非那人它暂且不是对手,就如同目前而言,这一群武者之中,那个姓许的,它暂且便不会将此人作为猎物。
不过待它实力强大后,此人它依然不会放过,一旦抓住此人,定然会将其作为修炼资粮,吞入腹中炼化。
像这类强大的武者,其神魂往往也是颇为滋补,它不仅要食其肉,连魂魄同样要一并吞噬!
正当这时,一道喃喃之语,在这树林之中响起,声若蚊蝇,极其微小:
“这才是…现实?”
双剑客本人打量着周围,只见树木林立,风雪依旧,似乎与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风雪落在脸上,有了冰冰凉凉的感觉,很明显,此刻眼前所见,就是真实的世界无疑了。
方才他见刀客自刎而亡,便上前打量尸体,一番查探下,果真叫他发现了端倪,于是他便信了刀客的推论,持剑对自己以剑穿心。
作为杀手,本应该冷血无情,对自己也要下得去手,可当时他以剑穿心时,心里不由的产生了一丝恐惧。
这份恐惧对于一个杀人而言,就是耻辱,可这份情绪就是止不住的在心底翻涌,愈演愈烈,几乎都快使他放弃自杀的行为。
好在最后关头,他强压下心中恐惧,发狠动手,果不其然,他真的从幻境中脱离了出来。
环顾左右,发现之前在幻境之中的同伴依旧一动不动,显然这些人并没有动手的勇气,所以依旧陷入在幻境之中无法自拔。
“奇怪,怎的不见那刀客?”
双剑客颇感疑惑,按理说这刀客比他只是快了一些脱离幻境,怎么这么快便不见了踪影?
他穆然转身,面容顿时凝固。
但见一头体型巨大的白虎,正站立着舔舐爪牙,而地上还残留着猩红血迹,现场消失之人只有一个,这摊血迹是谁的便不言而喻,只听这白虎嘴巴一张一合,竟吐出人言,语气颇为意外:
“你竟也能醒来?”
双剑客闻言,紧紧将双剑握在左右手里,摆出战斗姿态,不敢有丝毫放松。
‘这老虎竟能口吐人言!’
他面色大惊,不过更让他感到骇然的是,这道声音极为熟悉,脑中不由的浮现出刀客的那一张面容来。
这声音,是那刀客的,但现在却从这白虎口中吐出!
“你竟会说话?你把那刀客怎样了?!”
听见双剑客这声充满紧张的质问,白虎倒是极为放松,身上的肌肉并未发力,微微的下垂着,淡然地道:
“你是说那个最先清醒过来的刀客?他现在已入了本君腹中,怎的,你是欲要为其报仇吗?”
听到刀客已死,剑客的心不由颤了一颤。
那刀客与他的实力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更胜一筹,如今却为这白虎所杀,并且这白虎全身上下并无伤势,这意味着什么?
这白虎杀那刀客,易如反掌,既然如此 那杀起他来也更是小事一桩,他根本毫无胜算。
剑客眼中有了退意,可想到这白虎的速度,他却不敢冒然转身将后背留给此虎,只得警惕的望着,又不敢主动进攻。
白虎一对眸子始终在剑客脸上,它瞧出了这剑客的惧色,很是满意,轻轻笑道:
“你怕了。人,本君时间有限,没工夫与你对峙,现在给你一个选择,臣服本君,为本君效力,可免你一死。”
双剑客闻言,双眸一眯。
叫他朝畜生称臣?
呵呵…
白虎等了两息,瞧这剑客面色始终如一,缓缓朝前迈步:
“人,本君已知晓了你的答案,真是勇气可嘉的抉择。既然你选择了放弃效忠本君的选择,那本君也不强人所难,且去死吧。”
言罢,白虎猛然朝前一扑,速度快到剑客无法反应,只得刚刚举起双剑,那一张血盆大口却已至面前,腥臭的味道令他寒意直冲天灵盖,脑中不由的浮现出一句话:
“这就结束了吗?呵呵,那也好。”
此时此刻,剑客眼中反而流露出一抹放松释然。
他幼时是镇子周围闻名的善童,帮助了不少人,甚至是动物,却不想因缘交错之下,却做起了杀手。
他手里的双剑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要说后悔,其实并没有悔意,无数次的手起刀落,有的只是疲惫与麻木,如今终于可以休息了。
“畜生,休得伤人!”
关键时刻,一道蕴含真气的吼声,穆然在这片山林中炸响开,一道灿白,莫约两丈长的剑气,由远及近,速度奇快,几乎瞬间便来到白虎与剑客之间。
若继续进攻,自是可以一口吞下眼前的双剑客,但这道锋锐的剑气也会击中它,动物的本能,使得白虎瞬间停止了进攻,停下朝后扭头退了半步。
也就在此刻,剑气从它的面前划过,几根支出来的白色胡须,在接触到剑气的瞬间,顿时被斩断,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躲过剑气,白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几根胡须,眸子顿时冷了下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对它造成有效攻击。
他扭头朝剑气挥来方向望去,便见一道白色身影,身形飘逸,在林中窜走,速度很快,两个呼吸便来到了近前。
双剑客获救的那一刻,便已然后退拉开距离,朝刚刚来到的白衣男子拱手道谢:
“多谢顾公子救命之恩。”
顾剑丰手持名剑‘藏雪’,真气在剑锋上涌动,使得这长剑闪躲起白色剑光,一暗一明,配上其身上所穿的一袭白衣,颇有几分剑仙风采,轻轻回道:
“嗯。”
这语气不冷不热,不过双剑客也没有多想,他知晓此人向来是这个脾性,无论怎样,对方都是将他从虎口当中解救了出来。
白虎盯着一袭白衣的顾剑丰,瞥了他手里的藏雪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忌惮之色。
它诞生灵智以来,实力进步迅速,林中那些猛兽早已不能破开他的防御,就连那刀客手里的刀都不能令它爪子受伤,可现在却被这白衣剑客斩断了胡须,足以说明此人的厉害。
不过…
忌惮归忌惮,要说害怕,却不至于,虽说这姓顾的剑客有些棘手,但它还是有信心将之拿下。
只要那个姓许的不曾出现,它依旧…
刚思索至此,白虎便见不远处有几人施展轻功,快速而至,只是腾挪之间,便赶到了现场。
它一对兽眸微微一瞪,心里顿时打起了退堂鼓,没了方才地位那般自信。
‘那姓许的来也了!’
这是它第一次如此近的距离直面此人。
对于许夜,它是心里不仅仅是忌惮,更有那么几分恐惧在其中。
这人虽在队伍之中其貌不扬,可此时此刻,野兽的直觉却在不停警告它,此人很是危险,不可接近,否则定会有性命危险。
‘此人竟能让本君感受到如此大的威胁之感!’
白虎心中颇为悚然。
无论是之前的刀客,还是那双剑客,亦或是后面一道剑气便斩断它嘴角几根胡须的顾剑丰,都未令它心中生出过这种感觉。
可现在那叫许夜的武者,只是淡淡的站在那里,还未动手,便已令它如临大敌,汗毛止不住的想要炸立起来。
‘此人太强,不可力敌!’
几乎是一瞬间,白虎便判断出了当前形势,当即毫不犹豫的转身便跑,丝毫不拖泥带水,几乎是一瞬间就窜出去好远,很快便在夜色与风雪的遮掩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双剑客不由微微一愣,心头诧异不已。
明明这头白虎方才还一副颇为自信的模样,此刻怎么像是耗子见了猫,如此害怕的逃走了?
难不成是被顾公子的剑气所慑,心中胆怯了,故此才如此慌张的逃离现场?
他不得而知。
不过心中颇为庆幸,终于是得救了。
第178章 口出人言
“我这是…在哪?”
“怎么回事,我可是真气武者,为何会忽然晕厥?此地又是何处?”
“方才是什么情况,怎的一瞬间天地就塌陷不复存在了,我等现在又是死是活,还是说刚才的景象真如那刀客说的那般,真的就是黄粱一梦的幻境?”
“看来那刀客的揣测没有错,我们之前的确是在幻境当中,终于是回来了。”
“大家小心,那头妖虎应当还在附近!”
…
随着虎妖离开,它所留下的手段逐渐衰微,不再足以维持幻境,原本还陷在幻境之中,驻足不敢自刎的一众武者,此刻也逐一脱离幻境,苏醒过来。
这些人面色警惕,环顾左右,却并未发现那头妖虎,倒是瞧见了几棵被剑气所斩,倾斜轰倒的大树。
这是顾剑丰适才所施展而出的一道剑气,动用的乃是他自创剑法【梅十三剑】当中的第一式。
此道剑气太过锋锐,斩断那妖虎的几根胡须之后,并未消失,而是朝后继续飞出,接连穿了几棵大树方才消失不见,最终在一棵几人合抱的树干之上,留下一道深深地剑痕。
而那几棵被剑气所穿透的大树,直到此刻才不堪重负,伤痕崩坏,轰然倾倒,砸在雪地之上掀起一片白色雪尘。
大树轰倒的动静很大,一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不过这些人大多不明所以。
只有最先清醒过来,目睹了整个事情原委的双剑客,此刻悄然的看向那面色冷酷,白衣持剑的顾剑丰,面上不由的露出一抹忌惮之色。
这几棵大树,乃是顾剑丰为了救他,才被其挥出的剑气所斩中。
他当时并未感到有何不对之处,直到此刻,见这如此粗壮的大树倾倒,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当才那一剑的威能。
这绝非普通真气圆满武者所能做到,只怕这顾剑丰已然一只脚迈入了先天境,到底是绝剑峰有名的天才,果真是天赋异禀!
众武者还在因大树倾倒而警惕,手里的武器被紧紧握着。
“有情况,那树怎么倒了,是那头妖虎故意弄出的动静?”
“顾公子也在,怎么回事,那头妖虎现在何处?”
“顾公子已经与那妖虎战过一场了吗?”
见一众人如此紧张失态,双剑客开口为众人解释起来:“诸位不必惊慌,这是顾公子所为,那头妖虎见此神威,已然退去了。”
众人闻此一言,纷纷松了口气,各自对持剑的顾剑丰拱手一礼:“多谢顾公子救命之恩。”
顾剑丰愣了一瞬,见众人齐齐拱手相敬,饶是他自视甚高,此刻也倒提藏雪,对众人回了一礼。
其实他自己都有些懵,不明白那妖虎为何退的如此干脆。
方才他那一剑,看似强而有力,可他十分清楚,那不过是他三成之力,怎么可能就此将那杀了这么多位真气武者的妖虎逼走?
‘此虎究竟为何退去?’
他不由看向了身后不远处站着的许夜,以及那几位绝情谷的女弟子。
要说实力,那几位绝情谷的女弟子他十分了解,最强的一位也不过是真气圆满之境,虽说此女与他乃是同境,可实力却相差甚远。
他在心里莫约估算一番,有自信以四成实力将之拿下,且还是自身毫发无伤的情况下。
可要说许夜此人,他却有些拿不准了。
明明这人毫无盛名,可不知为何,每每见到此人时,都给他一种面对自家宗门老祖的感觉。
虽说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浮现,可他不得不承认,只要见到此人,心里还是有些许怯意出现,尽管他能将这一抹怯意给压下去。
许夜却不知顾剑丰此刻所念,此刻他已找到了直面虎口还存活下来的双剑客,询问着相关情况:
“你们方才发生了何事,为何损失如此惨重?”
这接近两百人的武者,不说个个都是江湖好手,可这也绝非是普通人,这么一群人若组成杀手组织,都算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却转瞬就损失殆尽,其中缘由足以引起许夜重视。
其实不只是许夜,就是绝情谷的三人,以及顾剑丰,都十分想要了解其中缘由。
见许夜问起,双剑客也不隐瞒,当即诉说起来:“许公子,那头老虎真如评所言,成妖物了。”
丁师妹将面上的薄纱掀开,露出期内一张好奇的目光:“何出此言?”
此刻面对三方自己不敢得罪的势力,双剑客不敢怠慢,态度恭敬地答道:“丁姑娘,许公子,你们有所不知,那老虎是会口吐人言的!”
丁师妹瞪大了眼睛,颇为质疑:“会说话的老虎,这怎么可能?”
那韩师姐与另外一位茹姓女子,此刻也露出与丁师妹同样的疑色,会说话的老虎,这已经颠覆了她们的认知,韩师姐蹙眉道:
“你莫是拿我们寻开心?”
第179章 直言
“万不敢戏谑几位,我所言句句属实。”
面对韩姓女子的这一句质问,双剑客神色慌了起来,心里盘算着自己是不是就不该说实话,而是因为随意糊弄过去。
这些人并未见过那妖虎的真实面貌,肯定不会相信他之所言。
别说这几位,就是他自己,若非亲眼所见,也不会相信那妖虎能口吐人言,还有迷幻人的本事。
许夜见他惶恐,淡然道:“不必多虑,你只管说便好。”
有了许夜这话,双剑客顿时心安了不少,用余光悄然瞥了绝情谷的几位一眼,才发现这几人已经退到了许夜身后。
他顿时明悟过来。
‘看来许公子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这几个绝情谷的弟子应当不会再为难于我,倒是可以如实将方才所发生的事拖出。’
一念及此。
双剑客吞咽下唾沫,润了润嗓子,也算是给自己鼓了几分勇气:
“那妖虎能口吐人言绝对属实,此事不止我一人知,应当还有他人知晓。除此之外,还有音律攻击,操控幻境之能。”
此言一出,就连顾剑丰都皱眉了,他盯目光停留在双剑客面上,想要看出什么破绽,可最终却毫无所获。
难不成此人所言皆真?
他活了二十三载,都未听说有畜生能口吐人言,更别提还能操控幻术之流,这不是与那说书人口里的妖精一个样了?
可这天底下哪有这种东西?
那不过是一些不得志的书生编纂出来的幻想罢了,做不得真。
顾剑丰作此想,可许夜却与之相反,对于这剑客所言,他是百分百相信,因为他之前隐约从那老虎身上感受到了淡淡的威胁之意。
他是何修为?
先天圆满境。
能令他都感到淡淡的威胁之意,那头老虎的实力定然同样也有了能媲美先天圆满的实力。
他所了解的那些不为众人所知的知识当中,其中老虎成精便有一个鲜明的手段,奴役伥鬼。
此种手段若是稍加变通,还真就有可能能干扰人的意识,也就是所谓的幻术。
所以这操控幻境之能,还真就不是信口开河,否则之前那些人也不会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就算双眸睁开,也还是一动不动。
许夜却不管这几人信不信,对这剑客问道:“那头老虎都说了些什么?”
双剑客的记忆颇为模糊,不过还是将老头妖虎所言给大致描绘了出来。
许夜细细听完,将身上留着的那一本刀法给拿了出来,此物正是王守仁给予的奖励之物。
一本地阶刀法。
王守仁将许夜命名为裁判之人后,便将这一本刀法一并给了许夜。
此物对于别人而言,或许是了不得的宝贝,不过对于许夜而言,就是一本毫无用处的废品。
这本刀法他也曾瞧过亮眼,以他的修为,轻而易举就能察觉到这本刀法乃是残次品,甚至其中有些地方还有差错,练之容易引起真气逆行,轻者伤经损脉,重者真气逆功心脉,身死道消。
不过这本刀法的那些差错之处,已被许夜撕去了,留下的几式刀法并不连贯,战斗力大减,已经连地阶都算不上了,充其量算是玄阶刀法。
许夜将古朴的薄书拍在了双剑客的怀里,后者愣了片刻,下意识的抬手将怀中的薄书给扶住,不让其掉落,便听许夜赞赏似的开口道:
“你说的这些很有价值,功劳甚大,这本刀法是你的了。”
顾剑丰听闻此言,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在他看来,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所以这剑客的话并不能相信。
而许夜看上去似乎颇为相信这剑客的话,还给予奖励,这让他感到有些好笑。
这姓许的竟轻信于人,真是历练的少了,毫无江湖经验。
不止是顾剑丰,就连绝情谷三姐妹都微微皱眉。
那丁师妹更是想要出声阻拦,控告双剑客所言乃是谎言,只是她刚一动,还未来得及张口,便被身后的韩师姐给拉住。
丁师妹刚想张嘴,却见自己师姐轻轻摇头,便不得不闭上了嘴,只是腮帮子鼓鼓的,显然是有些不服气。
剩余的其他人,此刻却紧紧盯着双剑客手里的刀法。
这可是地阶刀法,他们来此的目的正是为了它,现在看这刀法被别人得了去,加之方才的经历,此刻大家的心里或多或少的有羡慕嫉妒,亦有人认为许夜不公,不过碍于许夜的实力,却不敢站出来质疑指责。
双剑客左右环视,明白了这些人的想法,对许夜客气道谢:
“多谢许公子赏。”
言罢。
他又看向其他幸存者,大方地道:
“诸位,我主修剑法,刀法不过用于借鉴观摩,待我观摩完,也会将此刀法分与大家。”
其他人闻言,脸色顿时好看许多,纷纷客气起来,或对双剑客道谢,或言此人大度,对之吹捧。
好一阵后,须发皆白的老者找到了许夜,询问道:“许公子,你是王大人寻的判官,如今王大人已死,那妖虎也未被擒杀,他说的那些话自然不能兑现了。
现今我们损失惨重,这接近两百来号人,到头来能余下六十人就算不错了,你说我们现在该当如何?
是继续冒险,靠着余下的残兵败将去擒杀那头妖虎,还是暂且打道回府,回城中休养生息?”
许夜扫了一眼剩余之人,这些人或是受伤挂彩染了血迹,或是毫发无伤但面露惧意,已没了再战下去的勇气,便道:
“且先回城休整罢。”
此言正合众人心意,大家纷纷开始收拾残局。
此行一百八十三人,一共阵亡一百二十一人,除去十多位真气武者尚存,没受多少伤,其余存活下来的武者尽皆负伤挂彩 可谓损失惨重。
正当众人收拾残局时,暗处一双眸子,却在远处打量着这方情况。
待一众进阶走远,不见踪迹,一道身影跃然浮现,开始将地上还未来得及抬走的尸体一一吞噬。
第180章 同道中人
白虎叼起地上一具尸体的小腿,向上一抛。
这一具炼髓武者的尸首立时被高高抛起,这白虎仰头张嘴,尸体顿时落入它的嘴中,咀嚼起来,发出咯嘣的骨骼碎裂声,它咽下嘴里血肉,恨道:
“没想到只是磨蹭片刻,这姓许的便回来了,导致那么多真气武者皆与本君失之交臂,此仇不报,誓不为虎!”
它眼中满是恨意,旋即移转目光,落在地上的众多尸体上,眼中露出少许宽慰:
“还好有这么多武者躯体尚存,只要将这些武者一一吞噬,也不亚于几位真气境,对本君的实力提升倒也颇大。
只是可惜了那些煮熟了的鸭子,就这么飞走还真是有些痛心,若能将那些人都吞下炼化,届时就算那姓许的有三头六臂,也断然不是本君对手。”
它的目光望向远方,逐渐变得深邃起来,喃喃自语着:“倒是不曾想到在这灵气断绝之地,竟也有同道中人。”
“本君之所以能开化灵智,去除牲性,乃是那密地之内的几颗碎灵石,可此子身上也有与本君一模一样的气息,却不知是如何办到的,莫不是与本君一样,得了某种传承?”
白虎垂下头来,暗暗思索。
这个猜测在它心里至少有九成把握,不会出错。
以它所了解的那些见闻,此方世界灵气断绝多年,根本无法在没有传承的情况下,就自行吸纳灵气,走上修炼一途。
唯一的可能,那就是许夜也得了传承,所以身上才有了灵气的味道。
“若想挣脱此方世界灵气枯竭的枷锁,必须累积掠夺仙人传承,这姓许的武者来的正是时候。”
“若将此人捉下吞食,定能大大增强本君实力,届时这大周的先天武者,纵然人手众多,又能奈本君如何?”
“不止如此,只要将其吞噬,此人魂魄便能为吾所用,记忆自然也落于吾手,藏于此人灵魂深处的记忆,也将毫无保留的展现吾的眼前,什么仙人传承,灵石,都将被吾所获。”
风雪中。
巨硕的白色身影,将地上已经埋入积雪下的人尸一一吞噬,最终消失在了密林当中。
与此同时,上阳城外,仅剩的十余位武者来到了城门口。
此刻天色黝黑,城门紧闭,城墙上隐约有影,在这寒夜之中矗立。
城墙高大,不过这十几米高的城墙,能阻拦住普通百姓,却并不能阻拦人影稀松的一众真气武者。
只是运转轻功,众人便轻而易举的翻越上城墙,那些不会轻功的武者,只靠真气助力,同样能轻而易举的爬上城墙。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城墙之上的守将并非常人,同样是真气境武者,自然能发现众人越墙的行为。
在他这一声呵斥之下,城墙之上顿时亮起一盏盏油灯,火光立时照亮了整个城头,密密麻麻的士卒,手持刀枪涌上城头,兵锋直指翻上墙头的一众武者 。
面对这些刀锋上所散发的寒意,若是普通人早已吓的面无人色,举手跪地求饶,可被指着的这群人偏偏是真气武者,每人都有自己的傲气,自然不会束手就擒。
此刻。
顾剑丰越过人群,来到那守城小将面前,顿时令这小将吃了一惊,态度立马恭敬了:“顾公子,不知是你深夜进城,多有得罪。”
小将心中有些畏惧。
这顾剑丰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一言不合便会杀人。
他这个小小的守城将,就算家里有些人脉,却也无法与这位绝剑峰的首席比较,此人在绝剑峰可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莫说是他,就是他背后的家族也得罪不起眼前这位。
因为两位侍从已经死在虎口,所以顾剑丰是独自拿着封鞘的宝剑‘藏雪’,见这小将态度恭敬,他也就没有发作,只是语气淡漠道:
“我等跟随王守仁前去狩猎食人虎,王守仁不幸身死虎口,特地归来送还尸首。”
这小将闻言,面容一变,心中悸惊不已:“王大人死了?!”
此次出行任务,他这个小将也是知情人之一,本以为此次是万无一失,却没想到王大人居然死于虎口。
并且…
小将看着面前这十余人,心中不由浮现起一个猜想。
‘出行是接近两百人,现在却只有十余人归来,难不成那一百多人都…’
第181章 许夜的猜测
一夜陨落百余位武者,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就算放在江湖上,那也是几十年未出过的大事件了。
何况其中还掺杂着一位郡守之死。
虽说这位郡守毫无武道修为,好歹也是大周为数不多的大员之一,如今身死,就算朝廷也要震上三震。
守城小将明白,此事已非他能处置,至于面前这些武者,就算夜闯城门有罪,也不是他能追究的,只能放任离开。
寒暄两句,待众武者离开后,小将立马差人去城中衙府向各部堂官禀明情况。
…
东方既白。
一缕天光越上群山之巅,将黑暗驱散了些,上阳城依旧暗淡,街道光线昏暗,隐隐可视,可此刻的郡守堂中,却是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上阳城内的各部堂官,此刻都聚集在此,对王守仁的死进行商议。
这时,其中一位年老白须的老者,身着一件暗绿色官服,上刺牡丹花图案,沉声道:
“接近两百号武者,其中不乏有绝剑峰的高徒,还有绝情谷的人,竟护不住王大人一人?到底是死于虎口,还是死于人手,还有待查验。”
另一张椅子上,一位身着玄色的老者,发丝黑白参半,面容饱满,眼中还带着未醒的倦意,淡淡地道:
“那守城小将差人前来禀报,不要说王大人,就是那些跟随而去的武者同样死伤惨重,应当不是仇杀,属于意外,我看无须查验了,只待一封书信,上达皇宫便可,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有人附和道:“吴大人高见,我等并未异议。”
这话刚落下,便有一人拍案而起,发出砰的一声,他不厚道:
“王大人怎么也是朝廷命官,怎可如此草率了事?必须按规矩行事,命人查验清楚,再上报朝廷。”
大堂之中的官员,明显分为两派,一派以暗绿官袍的老者为首,另一派则以玄色官袍的中年人为首。
玄色官袍的中年人,端起热茶,轻吹了一口杯中杯中浮沫,淡饮一口,这才微微抬头瞥向那位拍案而起的官员,缓声道:
“裘大人,这里在座的都是上阳郡的朝廷命官,就算要拍桌子,也还轮不到你吧?”
这拍桌而起的官员只是冷哼一声:“黄大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如今王大人死于非命,你就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走马上任?”
他之所以拍案而起,倒不是因为自己有多正义刚直,只是王守仁身死后,这郡守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若非意外,那顶替这个位置的人选,肯定是从他们这些人之中挑选,而最有希望的便是那位暗绿官袍的老人,以及那位身着玄色衣袍的黄大人。
他与那位暗绿官袍的老人乃是一伙,属于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双方有着共同利益的情况下,他自然不会让这位黄大人着手处理此事,从而占据先手,这于他不利。
对于这顶扣上来的帽子,玄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眼中毫无畏惧,只是淡然一笑道:
“裘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如何安排这个空出来的位置,那是朝廷的意思,是圣上的意思。
天威莫测,岂是你我能够揣摩的?裘大人怎么就能认定黄某想要将这位置取而代之,难不成你能代表圣上?”
这话说的很轻,分量却极重。
不仅三言两语摘掉了自己头上的帽子,反而还给对方挖了一口足以掉脑袋的坑。
裘万方神色一肃,明白这话中的大坑,当即反驳:“我哪有这个意思?休得胡言!”
相较于黄大人的话,这番反驳却显得有些无力,一时间高下立判,所有人都知晓了这位黄大人并没表面那般和善,心府极深。
就在这些人还在为主导权争夺不休时。
客栈里。
许夜早已盘膝而坐,暗自揣测起令这头老虎化妖的因素。
“在那些典籍史记当中,无一事例记载过老虎成精,乃至于有关妖物之事,然这头老虎却有明显的化妖之相,说不得还是有史以来第一例,到底是何种原因,才令这白虎得以成妖?”
思来想去,许夜只想要一种因素。
在这片天地之中,还有着其他仙人传承存在,只是这些传承极其隐蔽,不为人知,而这白虎运气不错,恰巧今日其中,得了其中机缘,方才有了如今变化。
一念及此,许夜的呼吸都粗重了两分。
第182章 夜黑风高
另一位仙人的传承!
这个猜测,无异于一块落入井中的巨石,使许夜平静的内心掀起涟漪。
仙人。
意味着长生不老,朝碧海而暮苍梧。
是真正的大自由,大自在。
如今他手里已经有了一位仙人的锦囊。
只是不知如何使用。
而这头妖虎,或许不仅能助他找到使用那只锦囊的方法,更能够令他也触摸到那玄之又玄的仙之一字。
许夜心头隐隐激动,恨不得立马便再度追出,将那妖虎寻助捉拿,逼问这仙人遗葬的下落。
不过欣喜之余,他心里又升出一股淡淡的危机感,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在心头思忖起来:
“倘若只是一头食人虎,绝剑峰以及绝情谷这两门断然不会掺和进来,想来此二门也只是棋子而已,是背后之人差人前来试探这老虎真伪的。”
“现今真伪已知,怕是不出三日,必然有当世大宗前来,就是不知是落霞还是缥缈,或是此二宗都会派人前来。”
落霞宗虽在他手里折了几位先天武者,可到底是当世显宗,底蕴尚在。
外加另外的宗门势力,一旦等这些人全部到场,届时再想去取那仙人遗葬,定会被所有人盯上。
尽管他已是先天圆满,但终究不是仙人,做不到无敌,一旦遭了暗手,也有陨落的风险。
说到底,还需先下手为强!
这个想法,在许夜见到那白虎的第一眼时,便开始在心里萌发。
之所以当时没有动手,是不清楚那白虎的真实实力。
毕竟涉及到妖仙之事,需要慎之又慎。
可当那头老虎在见到他,第一反应是逃跑时,许夜便明白了,那头老虎的实力定然是不如自己。
所以生物的本能,驱使着那头老虎头也不回的开始奔逃。
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为了掩人耳目,不叫这些人知晓是他擒住的那头老虎,否则不待他逼问出仙人遗葬,那些大宗就已经找上他了。
于是才跟着众人回到城中。
当然,许夜回来还有另外一件要事,那便是将拿上自己的兵器‘流雪’。
赤手空拳,或许能将那妖虎擒住,终究事有些危险的。
可有了兵器便不一样了。
以他的实力,又拿到兵器,就算那妖虎有何种手段,他都有把握让其不能逃脱他的手心!
“趁消息传递出去还需时间,抢在其他宗门到来前,擒到那头妖虎,逼问仙人遗葬的下落,将之收入囊中。”
只要他抢先一步将东西拿到手,届时这些宗门再想寻他,以他的实力,根本不可能被寻到。
就算被人发现踪迹,待他将仙人遗葬消化,单凭这些人,就算群起而攻之,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许夜取下靠在墙边的银色长枪,正欲离开,陆芝却从睡意中醒来,见房中忽然多了一人,顿时惊了一瞬。
可待她看清来人面貌,立马松了口气,轻声询问道:“怎的现在才回,那头食人虎已被你们打杀了?”
话落,陆芝这才注意到,许夜手里拿着一杆白银色长枪。
她清楚记得许夜出门是没拿这东西的,现在却忽然拿起兵器,心思细腻的她,立马便意识到不对劲。
‘莫不是有什么紧事发生?’
她这般想着,便见许夜轻轻摇头,缓声开口:
“那虎非比寻常,已不是普通野兽,今夜去了一百余人,只回了十余人,其余的全部葬身虎口。”
闻言。
陆芝冷静的面容顿时一变。
一头老虎,竟能杀死这么多人,究竟有多厉害?
“那你现在还要回去?”
陆芝看着许夜,心里隐隐有些担忧其安危。
许夜点头:“我去去就回。”
陆芝很想劝解他不要出门,可她明白,许夜一旦决定要做之事,不是她能决定的,话到嘴边,也只是成了一句‘那你小心些’。
而与此同时。
刚回到客栈房间的绝情谷三人,此刻点起蜡烛,将房间的黑暗被驱散开。
韩姓女子研墨,提笔在一张纸上开始书写今日所发生之事。
这是宗门命令,她不得不从。
一旁的小师妹倒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困意盎然,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对饱满被椅子的靠背挤压变形,慵懒地道:
“师姐,那人说的话是真的吗?不就是一头老虎,怎么可能那么厉害?”
她是不信那剑客所说的。
不过是一头老虎,就算体型大了些,也不至于有那么离谱,还口吐人言,这怎么可能?
第183章 寻踪觅迹
韩姓女子的面纱早已摘下,露出一张肌肤雪白细腻的瓜子脸,对于小师妹的质疑,她愣了一瞬,旋即提笔书写,淡淡地回道:
“是真是假,自有宗门定夺。”
嘴上虽如此说,可女子手中的笔锋却顿了一瞬。
她脑中浮现起了许夜所说的那一番话,这话如同一颗种子 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于是不由的对宗门产生了一丝怀疑。
莫非真如此人所言,她们这几人只是宗门手中的棋子?
她这一愣神。
那笔尖的墨水汇聚滴落下来,干净的纸张上立时便出现了一团墨色污点,原本写好的妙字也白白糟蹋了。
“师姐,若真把这不知真假的消息传回宗门,触怒了那些长老站怎么办?”
这回传宗门的消息,涉及自身利益,小师妹此刻也不免大胆了起来,开始据理力争。
她虽是真气武者,却并未拜师门内长老,若乱传不明真假的消息触怒了长老们,只怕她还要受罚。
韩姓女子眉头一挑,重新拿来一张不染墨水的纸张,在桌面上铺开,同时瞥了小师妹一眼,淡然道:
“若有差错,我一人担之。”
见她这么说,小师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师姐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也就不再好说什么。
只要罪过不要落在她头上,任凭师姐如何写她也管不着。
“刷刷…”
韩姓女子手腕晃动,笔尖婉若游龙,飘逸却又工整的小字出现在了纸张上。
上面所述,正是今夜所发生之事,简短的言语,却将整件事给囊括了进去,毫无遗漏偏差。
她终是决定将今夜之事如实禀报宗门,更有心借着此举,想看看宗门那些长老,是否是有心隐瞒了她。
女子书写完,将笔放下,将这张巴掌大的纸给托在手心,上面的墨迹还未干涸,不过下一刻却又隐隐水汽升腾而起。
这是真气的妙用。
纸张上的墨迹很快便被真气所烤干,连带着纸张都干燥起来,女子将其卷起,成为一小根纸棍,拿在手里。
紧接着,她又摸出一只小哨,放在薄润的唇边,轻轻吹气。
“鸪…”
一个古怪的音节,从这哨子中越出,声音却并不大,只是在房间之中响起,并未传播多远。
下一刻。
窗外一道瘦小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飞入。
灯光下,一只全身乌黑发亮的黑鸦,落在了女子肩头,正歪着脑袋,拿一只纯黑中带着一缕灵光的眸子,打量着女子手中的那一根纸棍。
小师妹对于这黑鸦的到来,倒显得颇为意外:“哪里来的乌鸦?”
韩姓女子拿出细绳,将信件给塞入一截小竹筒,将之套在黑鸦的脚踝处,轻声解释起来:
“这不是普通乌鸦,它经过严格训练,全天都能听从哨声,仅需一日便能将消息送达宗门,是专门用于送信的工具。”
小师妹只是听闻过飞鸽传书,却还不曾见过乌鸦传书。
她眼中当即露出一抹新奇之色,止不住的上下打量起这只黑鸦,却只见师姐在这黑鸦尾处轻轻一拍,这黑鸦立刻便飞出了窗外,消失在了黑夜当中。
与此同时。
顾剑丰也亲自抄笔,将今夜之事写下,利用飞鸽传信的方式,将这个消息禀告给了宗门。
他难得亲自动手做事,只是那两个侍奉他的童子,死在了那片林子里。
传完信件,他依靠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不由想到了自己那两位侍童。
明明自己已经交了那二人天阶功法,却不曾想还是死的如此干脆,使得他现在做事都要亲自动手,很不自在,不由的有些恼怒:
“这二人真是废物东西,看来下次还要多寻些侍从才是,也好以备不时之需,”
黑夜当中,两只不同的鸟儿,飞向了相反的方向,而此时此刻的山林当中。
许夜背负着一杆银色长枪,运起轻功在山林当中不断穿梭,飞雪落在他的身上,却并未令他衣襟湿润。
先天元气周流全身的情况下,这些飞雪朔风,早就被隔离在身外,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唯一令许夜有些感到头痛的,就只有一件事。
他已经将这片山林快翻了一遍,却始终没有见到那头白虎的踪迹。
“这畜生究竟藏哪里去了?”
第184章 白虎:本君要道心通明!
晨光微熹。
山林中昏沉一片,寒风尤为凛冽。
本来在山林呼啸,发出呜嚎的朔风,此刻也消停下来。
山洞之中。
地上还残留着篝火燃尽后,留下来的灰烬,这灰烬微微耸立,下一瞬便被一只脚掌踩下。
“这片山林已然寻遍了,却始终不曾见那畜生的踪迹,究竟藏哪去了?”
许夜背负银色长枪,朝山洞深处走去。
先天境的修为,使他在这黑漆漆的洞穴内,依旧能正常视物,只是没那么明亮。
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想着回到这山洞,只是四下搜寻无果,这深处藏满各类骨骼的山洞,便成了他搜寻的最后一处地方。
若是山洞搜寻依旧无果,那他也只能无功而返了。
一路行至山洞深处。
原本狭隘的通道,此刻变得豁然开朗。
只是地面上也多了许多散落的白骨,在那墙角边,更是垒起了一座白骨堆砌的小山,颇为渗人。
若胆气不足者来此,定会被吓得惊呼而逃。
“咔嚓…”
一截腿骨被踩碎,声音清脆,在这处密闭的幽穴里格外响亮。
许夜仰头打量着这处空旷的洞穴。
这洞穴形状呈现半圆,墙面上颇为平整,并没有多少凹凸之处,不像天然形成,反倒似人工开凿。
不过这墙面却极为光滑,毫无开凿痕迹。
“这墙面…”
许夜伸手在墙面之上抚摸着,手感极为细腻光滑,恰似青瓷光滑的表面一般,毫无岩石该有的触感。
之前众人来到这山洞内,众人被这里的白骨所吸引,却不曾有人发现过这一点。
“此处绝非自然的鬼斧神工,定是人为所造,只是不知是用的何种手段,竟能如此奇异!”
以许夜了解到的现今工艺,绝无可能有工匠能将这墙面打造成这副模样。
此处定有蹊跷!
早在第一次来到这山洞内,许夜便感觉此洞穴不同寻常,这里明显就是那头老虎择定的栖身之所。
可此地入口并不算宽阔,反而还有些狭隘。
那头白虎体型巨大,怎会选择此地作为栖身之地,这明显与它那森林霸主的地位不符。
除非…
这洞穴之中有什么猫腻。
许夜开始细细打量周遭墙壁,试图寻找出一些细微的不同之处。
片刻后。
四面墙壁一一被许夜观摩,只是并无所获,许夜便又开始观摩起地面。
相较于光滑的墙壁,这壁面便显得有些凹凸不平,凸显出了岩石该有的质感。
饶是如此,许夜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处,于是他的目光不由的看向了那一堆白骨堆砌而成的小山。
这小山由各种动物的头骨,肋骨等组成,几乎占据了这洞穴的一小半地方。
许夜瞧了这骨堆两眼。
下一瞬。
一道先天元气凝聚而成的掌印,悍然飞出。
原本小山般的骨堆,瞬间被这强大的力量给轰成了齑粉,粉尘在这片空间里弥漫飞扬。
足足过了好一会。
这些灰尘才尘埃落定,视线清晰起来。
许夜第一时间上前查看,只见方才堆放骨山的地面上,此刻出现了一个怪异图案。
“八卦图?”
看着地面上出现的形似八卦的图案,许夜眉头一挑。
这图案乃是就地雕刻而成,却并非是他所了解的八卦图,八卦图是由八个方位组成,而眼前的图案只有六个方位。
这还是许夜第一次在此方世界当中瞧见这种图案。
他之前在平山县时,为了了解大周,以及这方世界的发展情况,特意将陆芝所购买收集的那些书籍看了一遍。
虽说不至于过目不忘,印象里却不曾记得从书中看到过关于这类图案的记载。
“难不成…这是所谓的阵法?”
许夜前世也是重度网文患者,看过的书足足能绕地球两圈半了,自然能晓得阵法之类的东西。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揣测而已,并没有什么根据,毕竟眼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与此同时。
就在许夜观测地面图案时,就在他所处位置的地下深处。
巨大的地下空间当中,一头体型巨大白虎,正学人样坐立着,两条兽腿脚心相对,朝两边打开。
它的两条前爪,则自然松垂。
那硕大的虎头,此刻双眸微微闭合,只余出一丝间隙,一副神态安然之相。
若有人在此,便能一眼瞧出,这头老虎竟是在学人一般盘膝打坐。
片刻后。
白虎睁开双眼,露出两颗琥珀般的眸子,其中有欣喜的情绪洋溢。
它嘴巴微微张开,几颗尖利的獠牙暴露而出,一口肉眼可见的浊气被其吐出,它口吐着人言,一副颇为喜悦的模样:
“总算是成了!”
“虽未入境得道,但以本君如今的实力,想来也不输那个叫许夜的武者了。”
“此方世界已灵气断绝,除了本君,不应该有修仙者才对,可这许夜身上却隐隐有同类的气息…”
它不认为这世上还有其他人有如此机缘,能得修仙之法。
它也不过是偶然间,才来到此个仙人陨落的洞府,误食了仙人丹药,才有了灵智,从此靠着仙人遗传下来的法脉修行。
从它目前所了解的情况来看,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其他修仙者。
倘若修仙者的传承到处都是,那这个世界绝不会只修气血武道。
现在的事实是,这世上的人,连修仙者是什么都不曾知晓,怎么可能会有其他修仙者的传承流落而出?
“兴许是本君的错觉吧。”
白虎刚将心里的揣测抛之脑后,随后沉浸在实力增强的喜悦之中。
它看着那些木架上存放着的瓶瓶罐罐,眼里便忍不住的露出一阵满足之感。
当初它正是误打误撞,吃了其中一枚丹药,这才有了如今的它。
这些丹药,是它的底蕴所在。
将来能够助它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甚至还能去往那传说当中的修仙界当中。
不过眼下它却不敢随意乱吃这些丹药。
它虽继承了这位陨落仙人的一些东西,可对于丹药却一窍不通,那些瓶瓶罐罐上也没有标识。
万一食了毒药怎么办?
毕竟这位陨落在此的仙人,可不是那般仙风道骨。
反而还透着一股子邪性。
不然怎么可能给它留下吞噬活人,从而炼化气血的修仙法脉?
这类人就算炼制两颗毒药,用来阴人,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它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蒙昧。
如今更是有了成仙得道的希望,能长生久世,立地升仙。
可不想因为大意服了毒丹身亡。
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只需耐心等待下去,终有一日本君能将这里的一切都摸清楚,那时再服用这些丹药也不迟。”
它正暗自得意。
下一秒。
便听上首隐隐传来‘砰’的一声响。
此地距离上面洞穴足有三十多丈,要是动静小些根本就不可能听见。
也是它耳目聪敏,才隐隐能听见,这也足以说明上面的动静太过巨大!
“什么情况,上面有人?”
它仰起虎首,诧异的看向头顶岩壁。
这上面的人明知这山林危险,还故意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说不得是想故意引它出去。
如此看来。
正在上面的这人,实力只高不低。
不过武道最强也就先天圆满,再强又能强到哪里去?
这段时间,它吃了不下二十位气血雄厚的入境武者。
按照那位前辈遗留下来的法脉,炼化生灵血气,如今的它早已不是在之前的那个它了。
若之前它还对先天圆满有所忌惮,那此刻它便已无惧先天圆满武者。
这一点,它有足够自信。
那些武道手段对于它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它与武者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一个是仙,一个是凡。
两者有云泥之别。
哪怕现在的它依旧没有达到法脉当中所记载的炼气一层,却也相距不远矣。
若与炼气一层仙人比较,它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只是拿捏一位先天圆满的武者,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先不说它自身的体魄实力,就是那些神乎其神的神通,都不是那些武者能抵挡得了的。
“知晓本君的厉害,还不躲远,反而寻上门来,真是不知死活,老虎不发威,真当本君是病猫?”
“真以为人人都是姓许的那般厉害??”
“本君正愁不知实力涨了多少,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就叫此人试试本君神通的威力增加了多少吧!”
一念至此。
白虎当即催动体内的一缕灵气,灌注进入座下的一个图案当中,一道微弱的亮光从它座下升腾而起。
此图非图,乃是小挪移阵。
催动此阵法的要素,便是灌注灵气进入其中,于是就能实现两个小挪移阵之间的凭空挪移。
不过这小挪移阵能挪移的距离有限,刚好只是能到上首的洞穴之内。
随着一道白光闪过,白虎巨大的体型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
洞穴之内的许夜,此刻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瞧出这图案的真实用途。
“难道这只是普通图案,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许夜看着地面的图案,眼中露出惑色。
方才他尝试了滴血,也尝试了将先天元气注入其中,却并未发现有什么奇异的。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揣测是否正确。
现在周围墙壁也探寻了,连这个最有可能发现端倪的图案,也没能有任何功效,如何去寻那妖虎?
“唉,看来如今只能先行退去了…”
他心里自然是不甘的。
好不容易发现了与仙人相关的消息,却无法获得任何好处,这叫他如何能心平气和?
不过不甘归不甘,现在没有任何发现,也只能离开了,总不能一直待在此处,这不是办法。
许夜叹息一声,只得转身。
刚迈出两步,这处黑暗的洞穴却忽然有了光亮出现。
“光?”
许夜立马转身,只是一眼便寻到了光源。
“图案亮了?”
这光源正是来自于方才那无计可施的图案,此刻正一暗一明的闪烁起白色微光,将洞穴照亮了。
许夜顿时警惕。
腰部微微发力,轻轻一抖,背上负着的长枪顿时飞出,被他捏在手里。
他的一对眸子,此刻紧紧盯着闪烁的图案。
下一瞬。
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图案上方。
许夜瞳孔一缩,心中大震,怎的是这头妖虎?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反应过来后,心里却是如潮水般涌起的欣喜。
眼前这奇异的一幕,不正印证了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吗?
此处果真是有仙人遗葬!
而同一时间,被小挪移阵传送上来的白虎,在第一时间便看向了洞穴当中的许夜。
那一对琥珀色的眸子,在看到许夜的第一时间,顿时缩在了一起。
它心头也惊了起来。
怎么是他?!
它怎么也没想到,这在上面弄出动静的人,竟然就是此人,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对,本君怎会怕他?’
白虎恐了一瞬,立马反应了过来。
如今的它,实力已经再次进步,远超一般的先天武者。
就是先天圆满武者,它也能轻而易举的杀死,难度就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这姓许的再怎样也不过是先天圆满。
就算远强于一般的先天圆满武者,也决计不可能是它的对手,它又何必再惧此人?
更何况它手段颇多,还有令人防不胜防的神通在身,对付起此人来,不是更加轻而易举?
‘呵!’
‘修仙者追求念头通达,今日惧了此人,只怕日后道途再难寸进。’
‘现今便斩了此人,以使念头通达!’
如此想着。
白虎当即便催动自己的神通。
它明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
对付眼前这种人物,大意不得!
只是顷刻间,几只伥鬼便被它放出,这伥鬼无形无色,肉眼凡胎根本无法分辨看见。
这些由魂魄化作的厉鬼,得了灵气滋养,现在更是强的可怕,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朝着许夜直扑而去。
这攻击来的太快。
快到许夜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无法看见这些伥鬼,却能本能的感知到一道道寒意快速逼近,几乎是转瞬之间,便到了自己身前。
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185章 送快递
‘连反应都来不及,如何是本君对手?’
见许夜对自己的手段毫无察觉,白虎不由的暗自得意起来。
亏得之前它还惧怕此人。
现在看来,这人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想想也是。
之前它的实力还没这么强,放出的伥鬼能被肉眼所看见。
不过炼化了众多武者气血之后,它实力大大增强,连带着奴役伥鬼的神通,也发生了变化。
如今若只是凭借肉眼,根本无法瞧见它所放出去的伥鬼。
只有它想让这些凡人瞧见,这些凡人才能看得到,光凭这一点,它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更别提它除了伥鬼的手段之外,还有音波手段,虽说手段不多,只有两种,却也足够应付先天圆满武者。
伥鬼速度奇快。
转瞬便来到许夜身前,在其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瞬间便没入了许夜体内。
这是白虎故意所为。
它见许夜没有反应过来,立马便明白,此人实力应当是敌不过它,当即转变想法,想要将许夜活捉。
被它奴役的伥鬼,到了如今,攻击手段绝不是幻化引诱那般简单,还能吸食生人阳气,使人阳气衰退,浑身无力。
除此之外。
还能直接上生人之身。
对于修为弱于它本身的,只需一只伥鬼便能压制生人魂魄,从而夺取身体的支配权。
能有这样一个先天圆满的傀儡相助,更能使它如虎添翼,可以助其夺取更多生人血气。
它的修为也能水涨船高。
只要能进入修仙界,就算将这大周的人都吞食了又如何?
眼见许夜无动于衷,白虎的眼中露出一抹笑意,心下暗道:
“一只伥鬼便能令先天圆满武者头痛,更何况这里还有三只,此人安能逃脱本君手掌?”
而被索命伥鬼近身的许夜,此刻只觉一阵恶寒之意忽然出现,令他汗毛炸立。
他第一时间的确没能瞧见那无形的恶鬼。
不过先天圆满武者的敏锐感知,还是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自然明白这可能是妖虎的攻击手段,于是在第一时间就开始调动体内奔腾不息的炽热气血,以及先天元气,想要与之对抗。
却不曾想,这寒意竟径直钻入了他的身躯。
“什么情况,血气跟元气都没挡住?!”
许夜心下胆寒,面露骇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妖虎的攻击居然如此诡异,不仅不能看见它的攻击方式,更是一眨眼就已被击中。
他连忙查看起全身上下,想要知晓哪里有了伤痛。
不过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
于是眉头一挑,进入意识海中。
刚一进来。
他就发现了意识海里的三道人影。
这三人身形虚虚实实,浑身散发着黑气,与淡金色的识海形成鲜明反差,此刻正如无头苍蝇,在识海里四处乱窜。
而随着许夜意识的进入。
这三道鬼影顿时像是寻到了目标,纷纷朝着许夜意识冲来,那张牙舞爪的模样,好似要将他的意识生吞活剥,吞入腹中。
见此一幕。
许夜吓了一跳。
他没有攻击这些东西的手段,于是立马就想退出这片淡金色的识海。
可正当他要行动时。
原本静静悬浮在识海中央,散发出金色光芒,将识海染成一片淡金色海洋的四方金鼎,此刻却突然金光大放,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恐怖吸力。
只是一瞬间。
三只鬼影便不甘的被吸入了金鼎之中。
许夜瞧向金鼎内部。
却见里面本来不算多的白色能量,此刻多出了一大截。
“这是给我送快递来了?”
他近来正愁没有宝药丹药滋补,积累能量缓慢,却不曾想这妖虎却送来了枕头。
这几只鬼影带来的能量,足以让【合气诀】更上一层楼,就算达不到圆满境界,却也能减少一大半的圆满所用之时。
就在鬼影被金鼎炼化的同一时间。
白虎愣了一瞬,忽感不妙。
“怎么回事?为何忽然感知不到那几只鬼物的存在了?”
它尝试了一番,发现还是无法联系上那几只放出去的伥鬼,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难道说…”
白虎抬起一对眸子,看向许夜,眼中再没了之前的轻视,满是警惕。
它发现自己又看不穿眼前这个年轻武者了。
不过,有一点它敢肯定。
此人绝不是普通的先天圆满武者!
此番它实力提升,有绝的自信,能够瞬间秒杀一位先天圆满武者,可现在的情况却出人意料。
它放出的三只强化伥鬼,只是一瞬就没了联系。
这驾驭伥鬼的本事,乃是它的天赋。
所以它与伥鬼之间的联系很深,就算伥鬼远在它看不见的十里开外,只要它心念一动,还是能感知到对方,并指挥其行动。
根本就不可能断了联系。
要想将它与伥鬼间的联系斩断,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彻底的将伥鬼抹除!
可如今的大周境内,谁又有这个本事?
除非对方的实力高于它,且也是仙道一途的同类!
果不其然。
下一刻。
白虎便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只见面前那青年武者面板笑意,眼中带着两分讥讽,语气虽然平淡,却又有几分讥讽,几分自大:
“三只伥鬼就想拿下我?”
听闻此言。
白虎全身白毛顿时炸立而起,心头剧震。
“怎会…这怎么可能?”
“他是如何知晓本君手段乃是驾驭伥鬼?”
白虎心中惊恐。
倒不是许夜这话有多么吓人,而是其中那‘伥鬼’二字,令它感到很不可思议。
这两字就不该从眼前这人口中吐出!
伥鬼。
乃是它从那前辈遗留下来的杂记中所了解到的,而这个称呼,本是修仙之人对某种鬼物的称呼,绝不是这凡俗世界能知晓的。
可面前这青年武者,却好似很了解伥鬼一词,这不由的让它心里产生了一个大胆想法。
难道此人也得了仙人传承?!
一念及此。
白虎心中又喜又惊它喜的是,在这个凡俗世界居然还有同道中人,若是杀死此人,得其传承,说不得能知晓离开此界的方法。
可它心里同时也颇为恐惧。
它害怕此人的传承比它好,实力比它强,否则成为阶下囚的便是它。
而它的传承也会因此而被夺走。
它顿了顿,吞吞吐吐道:“你…你也得了传承?”
它没有具体说什么传承,一双眸子此刻却一眨不眨的盯着许夜的面庞。
此言就是它故意说出,想以此试探许夜的心思。
若这人面上露出疑惑,那它便能肯定,此人绝对没有仙人传承,那就无需惧怕,就是不知这人是如何灭杀了它的伥鬼。
而这人面上若露出坦然之色,那它第一时间便会调动体内灵气,将之注入身下阵法之中,从而传送回地下的仙人洞府当中。
它可不会傻傻的与此人对打。
万一打输了怎么办?
没有十足的把握,它才不会冒险,就算不夺取对方的传承,只需要循规蹈矩,那它迟早也能突破书籍当中所记载的炼气一层,与同道人争斗,实在是不值得。
许夜故作惊讶:“你竟会说话?!”
白虎见他这副模样,心头颇为疑惑。
见此人这模样,似乎很惊讶于它能说话,显然是不知道妖精的事。
既然这样,那又是靠什么手段将它的伥鬼灭杀,总不能是靠气血吧?
若是之前,在它实力没得到提升前,它所奴役的伥鬼,的确惧怕气血旺盛的武者。
可现在它实力提升,又耗费灵气将伥鬼重新加强了一番,此时的伥鬼不仅不惧怕气血,反而还能以气血为食。
对方仅靠气血不可能将伥鬼灭杀。
何况还是瞬间灭杀三只?
“不对劲,此人定然是有手段在身的,他方才所露出的神情,定然是想引诱本君走出这传送阵范围,继而打杀本君。”
“哼,狡猾的人类。”
“还好本君聪明,否则就要遭了此人的道了!”
想到此处。
白虎当即冷哼一声:“姓许的,休想引诱本君。你以为你那浮夸的表演就能骗到本君?本君一双慧眼,如何识不破你的计谋?
你要真是不知本君的事,又为何会再次来到此处?休要再演下去了,我们二人都是同道中人,不必拐弯抹角。你意欲何为,且如实道来。”
见它一语道破,许夜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既然你是明白人,那我也就不废话了。交出传承,留你一命。”
白虎闻言,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
它骤然一顿,虎眸微眯凝视许夜,毫不客气地道:
“姓许的,是谁给你的勇气,竟敢如此与本君说话,真以为你也有仙人传承就能吃定本君了?真要是打起来,谁输谁赢还另说。”
如今的它,并没有在许夜身上感受到危险气息,这说明它与许夜顶多五五开,甚至于对方的实力还不如它。
它又何必太过惧怕?
许夜心里清明,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起白虎,看来这妖物是实力又进步了,所以说话都有了底气。
不过…
许夜面上露出一抹淡笑。
一旁的白虎,眸子微微蹙了起来。
此人想做什么?
难不成还非要与本君打一场不成?
就算此人有仙人传承,可现在大家都没入境,还能使出什么神通法术?
若只靠肉体凡胎,靠那武道手段,想要拿下本君,不过是痴人说梦,看来这人不过是狐假虎威,想要吓一吓本君罢了。
呵!
本君称霸这片山林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被这一介武夫吓住了?
正当它暗自不屑时,许夜已默默在心里,对悬在识海里的四方金鼎说出了几个字。
“金鼎,就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吧,全给我加【合气诀】!”
顷刻间。
金鼎内部积蓄的力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与此同时,一股能量在体内凭空出现,经过丹田内的那枚金色种子吞吐后,化作一股清新的暖流,流向四肢百骸。
肌肉骨骼在此刻变得更加坚毅,体内的先天元气在这一股力量的洗涤下,也愈加的浓厚。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一百八十载
神通:无
境界:先天(圆满)
技艺:箭术·小成(每日百练,280日可大成)、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67日可圆满)、合气诀·大成(每日百炼,1537日可圆满)、银龙枪法·大成(每日百练,3585日可圆满)、踏雪无痕·大成(每日百练,2985日可大成)
看着面板上,【合气诀】所需时间从三千多天,缩减到现在的一千多天,许夜颇为满足。
虽说他现在依旧是先天圆满,可实力却上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同时,他也对体内的金色种子再次升起了好奇之心。
这枚金色种子,是当初学了【合气诀】后,由四方金鼎强行凝聚而来,最后落到了腹部丹田之内。
平日里,这金色种子没什么奇异的。
不过在金鼎灌注能量时,这枚金色种子却开始主动将金鼎灌注的能量给吞了进去,而后又吐出了一股奇怪的能量。
这能量颇为清凉,能使人心广神怡。
不止如此,这能量还能化作甘露,滋养他的五脏六腑,全身骨骼肌理。
“这颗金色种子到底是什么?”
许夜不得而知,也许得到妖虎的传承后,能够揭开谜底。
山洞内。
白虎不屑的眼神戛然而止,愣在当场,不可思议的看向许夜。
它竟再度在此人身上感受到了危险意味!
这什么情况?
明明上一秒还平平无奇,为何此刻又能叫他感受到危险了?
不会临阵突破了吧?
实力再度提升,许夜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一举一动间的不同,与之前有明显差异。
“这感觉,还真是令人流连忘返…”
许夜握了握拳,沉浸在实力提升所带来的满足感里。
片刻后。
他目光如炬,看向了前方的白虎:
“且敢一战?”
这声音如同巨大编钟被撞响,十分洪亮,在这处洞穴里不断回荡。
白虎一时间被这气势所慑,眼珠子里露出一抹畏惧。
事到如今,它哪里还敢应战?
当即将浑身上下的灵气,一股脑的灌入了座下的小挪移阵之中。
第186章 【指玄三问】
“哼,小辈,要战便战,本君何惧于你?就叫你尝尝本君的手段!”
白虎嘴里放着狠话,心里却想着这小挪移阵充能怎会如此之久。
这小挪移阵法想要激活,需要一次性注入大量灵气。
它本就修为低微,加之体内的灵气本就不足,所以激活此阵法所需的时间便长了些,故此只能先口出凶言,以此震慑面前站着的许夜,以求此人不要立马冲上前来。
否则以它灵气将尽的情况,打起来只怕是输多胜少。
‘快啊,这阵法今天怎么这么慢!’
白虎忍不住在心头呐喊,急得不行,可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只是那一双眸子里,多多少少显露出一抹底气不足的神色。
它恨不得此阵立马启动,将它传送回下方洞府之中,如此才能心安些。
许夜见它只说不动,不由的揣测起来。
这畜生嘴上喊的响亮,却不见其动手,莫不是在故意诈我?
他不由的看向了白虎身下。
却见原本没了神光的图案,此刻却再度缓缓明亮了起来。
见此一幕。
许夜哪里还不明白这畜生想要干什么?
这畜生分明是佯装进攻,真实目的是借助它那脚下的神秘图案,想要逃离此地。
清楚了它的目的,许夜哪里能令它如愿?
当即运转体内充盈元气,垫步上前,手中长枪一动,锋锐枪尖一暗一明,吞吐着银色寒芒。
此乃银龙枪法第一式!
这一枪快如闪电,转身即到白虎眼前。
“我命休矣!”
白虎一对琥珀色的眸子骤然放大,心中有万般不甘,却无可奈何。
光是那枪尖上的锋芒,就叫它心生寒意,若被刺中,岂不就要脑袋开花?
其实,它本可以在这攻击未至前,扭转身子躲开。
不过它全身力量早已尽数灌注于阵法当中,就算躲开之后,也是手无缚鸡之力,依旧不是这年轻人的对手,最后结局还是一样。
索性一动不动,就让这长枪刺来。
此举就是拿命在赌。
它在赌这攻击到来前,小挪移阵会率先充能完成,如此便可将它瞬间穿走,躲过一劫。
只是不曾料到的是,这小挪移阵还是比它预料了晚了那么一瞬。
锋锐的枪尖,顿时刺入了它的一只眼球。
白虎只觉左眼瞬间失明,并且还能清楚的感知到长枪正朝着它的大脑刺去。
正当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庞大虎躯下的图案,在此刻骤然大放光明,紧接着白虎便消失在了洞穴之中。
“消失了?”
见这畜生消失原地,许夜将长枪往回一拽,收回长枪,来到图案前查看。
图案还是那个图案,此刻却毫无亮光,一副平平无奇的模样,好似方才发生的事只是梦幻泡影。
可他看的真切。
方才就在他要将那畜生一枪杀死之际,便是这图案一亮,便救了那白虎一条性命。
许夜结合之前的情况,得出一个结论:“看来此图应当就是传说当中的传送阵法了。”
“此阵究竟是如何启用的?”
他不由的想到了白虎先前的举动。
“这畜生方才故意拖延时间,看来这阵法想要启动,应当是需要某种能量,这种能量与先天武者的元气应当不是同一种东西。”
许夜想到了自己丹田处的金色种子。
四方金鼎灌注的能量,会被这金色种子吸收,而后从新吐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全新能量。
这种能量不同于先天元气,却能催发先天元气的产生,还能强壮自己的肌肉骨骼。
他不由猜测。
难道这种能量可以催发这个阵法?
…
同一时刻。
底下几十丈的洞府当中。
白虎那硕大身影凭空出现在地上的阵法之上。
“呼…呼…”
它无力的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只眼球已经血红一片,仅存的一只眼球之内,浮现着满满的惧意。
“太可怕了,就差一丝,本君的脑袋便会被那杆长枪洞穿。”
“那年轻人太不对劲了,明明之前还感受不到威胁,下一秒却使出了超越先天圆满境界的实力。”
“还好最后关头传送阵将本君给传送了回来,传送阵…传送阵!”
白虎来不及歇息喘气,立马弹跳了起来,慌里慌张的看向地上刻画着的传送阵,好在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缓了缓。
“那小子应当不会使用传送阵吧?若是真懂,也不必等着本君传送过去了,他直接就会传送过来,看来是本君多虑了。”
白虎重新躺了回去,缓了片刻,方才觉得浑身有了些力气,晃悠悠的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开始调息盘坐,开始修养伤势。
它心中的恨意止不住的升腾。
“这小子竟敢伤本君一只眼睛,真是岂有此理!”
“若非现在非他敌手,本君定要将他扒皮抽筋,生吞活剥,让其魂魄永生永世为本君所奴役,直至灰飞烟灭!”
“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要本君安心修行,不在招惹他,按照这位前辈留下来的功法,再吞一百余位真气武者便能迈入练气一层,成为真真正正的得道高修。”
“届时再报此仇,将易如反掌!”
它正在心中暗自想着,却忽感眼前亮起一道白光。
哪来的光?
它不解的睁开双眸,举目望去。
却见自己方才传送回来的阵法,此刻正光芒大盛,一副阵法开启的模样。
“那姓许的传送来了!”
那处洞穴没有他人,就只有那个姓许的,所以它想都没想便坐了起来,心头骇然不已。
阵法开启需要灵气,这意味着那姓许的体内已经有了灵气,是实打实的学了仙法,那对方现在是何境界?
“不管他是什么境界,都不能让他进来!”
白虎明白,一旦许夜进入这里,那就将是它的死期,所以它立马开始行动,来到亮起的阵法前,一爪挥出,想要将阵法打破。
“吱拉…”
利爪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难听的响声。
白虎朝地上的阵法看去。
原本的图案之上,此刻已多了几道深深的爪痕,阵法线路已被成功破坏,可属于阵法开启的亮光,却明亮如初,丝毫没受影响。
“这怎么可能?”
在白虎的理解中,只要这阵法纹路被破坏,这此阵法就算是失效了,可现实的情况与它想象当中的却大相径庭。
“为什么会这样,阵纹都已经被破坏了,这阵法怎么可能还能运转?”
这个结果已经出乎了白虎的意料。
此刻的它显得很是着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对着地上的阵纹一抓再抓,直到将整个图案都抓的支离破碎,已经看不出来是阵法了,方才罢休。
那地上那明晃晃的阵法亮光,却依旧没有消失,反而还愈加的明亮了。
见此一幕,白虎那一对硕大的眸子里,在此刻露出了绝望之色。
如今。
它全身灵力经过两次传送,已消耗的一干二净,再无力抵抗许夜。
只要对方传送过来,那它就必死无疑。
“不,本君尚有筹码!”
它的目光一瞥,落到了不远处的那几瓶丹药,以及几本仙书之上。
“那姓许的费尽心思,不正是为了这些东西吗?那些丹药连本君都不知有何功效,就算给了那姓许的也无妨,只要能换一条生路。
说不得里面还有两颗毒药,直接把那姓许的毒死,那就再好不过了。以这些东西威胁那姓许的,至少没有性命危险。”
白虎立马将那些丹药收至身前,顺带将几本仙书也收了起来,随后跑到洞府一角,静静等候起来。
下一瞬。
一道璀璨白光在洞府里闪过,许夜的身影出现在了洞府之中,正站在那处被白虎抓的破碎的阵法之上。
‘果然是他!’
白虎看的眼皮子一跳,默默地将仙物护的更紧了。
这些东西是它的性命所在,不得不慎!
许夜第一时间打量四周,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
此处四四方方,莫约有一座庭院大,且并不暗淡。
四周的墙壁上,每隔上一段距离,便有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正绽放着光芒,密密麻麻的夜明珠连在一起,绽放出来的光芒使此地毫无晦暗处。
这里空间宽阔,摆放的东西却不多,只有中间放有几个木架,上面却空无一物。
除此之外。
还有一张矮小的案桌,上面已落了厚厚的灰尘,却也是空无一物。
在案桌后边,是一具盘腿而坐的白骨,这白骨身上罩着黑色袍子,破破烂烂,生前倒像是经历过了什么大战。
而那头白虎,便正蜷缩在一个角落里。
许夜望了过去,轻轻而笑:“你不是喜欢跑吗?现在我看你又能跑到哪去。”
白虎汗毛炸立,如同一只受惊了的猫,锁在角落本能的对许夜故作凶狠,龇牙咧嘴:“姓许的,没想到你如此阴魂不散。那阵法需要灵气才能启动,看来你也是得了真的仙法传承。
你与本君同是求仙之人,又何必如此步步紧逼?如果你与本君联手,这世界之大,哪里去不得?
要是没了本君,你孤身一人在此方世界,岂不寂寞?不如你与本君联手,相互照应,一同去追寻那大道,起步美哉?”
许夜淡笑着轻轻摇头:“有一点你说错了,我是人,但你不是。你不过就是一头侥幸得了机缘的畜生罢了。
食幼儿,吞老妇,你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禽兽行径?我羞愧与你为伍。”
白虎双眸微眯,语气也不再客气,冷了下来:“当真是要斩尽杀绝不成了?”
许夜扫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案桌,以及那毫无东西的木架,心下已有了猜测,淡淡道:“交出传承,可留你一条性命。”
“呵!”
白虎冷笑一声:“姓许的,你真以为本君很好骗?你们人类最是阴险狡诈,背信弃义对于你们而言,那就如同家常便饭。
要是本君真信了你的话,将那些东西都交给你,只怕下一秒就要身首异处,你觉得本君会相信你吗?”
许夜不以为意:“你信要信,不信也需信!”
见他如此强势,白虎知晓,今日若是不能震慑住此人,只怕自己是难以保全了,当即拿出一本古朴的书籍来,放于掌中,笑了起来:
“姓许的,你看这是什么?”
许夜皱眉,聚焦视线那掌中的书籍上,只见这书籍古朴泛黄,材质非丝非帛亦非纸。
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几个大字——指玄三问
‘这是…修仙功法?’
许夜的目光顿时凝重起来。
见此一幕,白虎得意一笑,知晓自己算是拿捏住了眼前这人的胃口,当即趁热打铁道:
“此书乃是本君从那具尸骨身上所得,那仙人到死都拿着这书,足以说明此书的重要。只可惜,这是人族法脉,本君不得其真,否则哪里会便宜了你?
若你想要这本仙书,那就答应本君的条件,否则本君便将此书毁了。既然你欲不要本君存活,那你也休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许夜挪开目光,盯着白虎:“你在威胁我?”
白虎笑道:“就是威胁,你又能如何?你大可以动手打杀本君,大不了本君带着这些东西一起下黄泉罢了。”
许夜神色缓和下来:“大可不必如此冲动,你我之间也无冤无仇,我没必要一定要杀了你。
我的目的很简单,拿到传承,其他的都好说,若是你不相信,我可对天起誓。”
听闻此言,白虎心下一喜。
它从那修仙杂记当中得知,仙人要是对天起誓,一旦违背,就会无形当中受到违背誓言的恶果。
轻则修为停滞不前,甚至倒退。
重则身死道消。
所以仙人一般情况下是绝对不会轻易起誓的,现在许夜主动提出起誓,正合它意!
它心里颇喜,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好!只要你对天起誓,保证本君将东西交给你后,不对本君出手,伤本君性命,那本君就将这些东西都交给你。”
紧接着,许夜便按照白虎所言,一字一句的对天起誓。
“我许夜,现今起誓…”
第187章 储物袋
听着许夜将誓言一一吐出,那一张硕大虎脸上,露出一副计谋得逞的笑意,它看着许夜,颇为自得道:
“许道友,不知你对誓言有多少了解?”
许夜阅览群书,对于此事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甚至于可能比眼前这畜生还多懂一些。
所谓对天起誓,无非沾染因果。
而对于本就是逆天而行的修仙者而言,因果之事重之又重,稍有不慎便会因此受灾,轻则修为停滞不前,重则身死道消。
前一世。
哪怕并非修仙者的普通人,对于向天发誓都颇为忌惮,更不要提那些藏于森林群山中的道人了。
毕竟世界不同,是否有所差异,还有待确认,许夜也就故作门外汉,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还请指教。”
白虎正了正身子,颇有教书先生为弟子授业解惑的模样,温笑着开口:
“所谓发誓,乃是大因果。凡人发誓,若不遵循誓言,则气运下降,多发倒霉事。
修仙者发誓,虽声如蚊蝇,于天地大道而言,其声震天。如若有违背,轻则生出心魔,从此修为难以寸进;重则身死道消,重入轮回。”
许夜闻言,故作吃惊模样,难以置信道:“你方才诱我发誓,便是知晓此种后果,故意令我不能对你动手?”
实际上。
许夜心中毫无波澜。
反倒发现此方世界,与前世的许多文化,相差并不是很大,有着共通之处。
前世亦有因果,有轮回之说,此界亦然,说不得这两方世界还有一定联系,以后实力强大了,也许还能回去也说不定。
见许夜一副愤怒模样,白虎笑得灿烂:
“许道友,切莫动怒。那誓言从你嘴里发出,无论你真名是否是这个名字,你都已经染上了因果。
你现在杀了本君,哪怕得到那些传承也没有任何用处,反而还会给你招来天灾人祸。你放心,本君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食言。
本君手里共有仙书三本,以及不知名仙丹三枚,仙书可以全部给你,不过丹药至少要留下两颗,毕竟此处洞府也是本君先发现的,你意下如何?”
许夜本就是奔着这些东西来的,自然不会答应,当即摇头:
“不可能。仙书我要,仙丹我也要。我发誓放过你已是天大仁慈,休要再讨价还价,否则就算要受到违背誓言的惩罚,我也要将你杀之!”
白虎本就是想要试探许夜的底线 如今见他如此干脆了当,也不敢在多说什么:
“你不要胡来,既然你如此想要这些东西,本君给你便是。”
它向来奉承一个原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何况这些东西对它而言,也没那么重。
三本仙书都被它看过,其中一本还背的滚瓜烂熟,至于另外两本,它完全看不懂,根本不是大周的文字。
之前它所指的那本【指玄三问】,嘴上感慨的是它非人身,不能修行,实则是根本看不懂上面所书为何。
而那三颗丹药…
它自己都不知道有何作用,就算是毒药也说不准,若是能让这姓许的吞下毒发身亡,那对于它而言就算是大功一件了。
“给你,都给你。”
白虎很是干脆,三本书籍以及三只玉瓶一股脑的抛给了许夜。
接过这些东西,许夜开始细细打量。
三只玉瓶大小相同,只是重量有少许不等,上面并未标明是什么丹药,许夜也不敢冒然打开乱闻,涉及修仙之事,还是需要慎重一些。
于是只是将三只瓶给收了起来,转而看向手里叠在一起的三本书籍。
这书籍给人的触感,冰冰凉凉,却又不是纸张或是丝帛的触感,还微微泛黄,也不知是岁月的痕迹,还是本就如此。
书籍封面写着一行方方正正的字。
【修真二事杂记】
许夜翻开一页,上面的字迹乃是大周的文字,看起来倒是颇为流畅。
略微看了两页,许夜便明了这书不是仙法,不过是不知何人所记载的杂记,倒是有许多修仙方面的常识。
比如何为灵根,又分为什么等级。
这本书闲来无事倒是可以详细阅读,现在却有更重要的书要看。
紧接着。
许夜将这本书拿开,放于地上,随后盘腿而坐,开始翻开看向第二本仙书。
这一本书的材质与上一本没什么不同。
属于是同一种材质。
书的封面之上,书写着几个大字
——指玄三问
“此书应当就是传说中的修仙功法了。”
怀揣着激荡的心情,许夜翻开了第一页。
可当他第一眼望去,看到所书内容时,却如同被当头一棒,双眸一张,惊的呆愣当场:
“这…这是…”
白虎依旧躲在角落,野兽的本能,让它感觉只有在这处角落里,心里才不会那般害怕紧张,见许夜愣住,它不由的在心中大笑起来:
“哈哈哈…本君就知道,这小子算是傻眼了吧?也就只有那本杂记是大周文字,两位两本仙书都是些看不懂的字。
这小子还以为会有什么好东西,还对天发下毒誓,其实除了一段残缺的妖兽修行之法,根本就没有其他价值。
那两本仙书上的字,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人认识,本君得不到,这小子还异想天开的想学,真是不自量力。”
许夜不知白虎心中所想。
此刻的他。
一门心思都在手中翻开的仙书上。
倒不是此书的内容有什么不对,或是惊为天人,让他心中震动的是这书上的字。
这上面所写的竟然是汉字,并且还是先秦时期的小篆!!
书上的字方方正正,上面大多都是繁体,可对于前世本就研究过汉字的许夜而言,认识起来依旧不是什么难事。
对于书上的内容,他已经没有认真阅读了,此刻他心里满是震惊加疑问:
“秦朝的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现在所处的世界,也不是所谓的秦朝,那这字是怎么来的?
莫不是有秦朝的人跟他一样,穿越到了此方世界,于是便留下了秦朝时期的字?
许夜压抑着心中激动。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唯一。
如今看来,他并不孤独。
想到此处,许夜年轻俊朗的脸庞上,浮现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笑什么?’
这笑容倒是让一旁的白虎愣住了。
它前一秒还见许夜一副惊愕模样,后一秒便瞧见此人露出笑意,这什么意思?
气急而笑?
它哪里知晓,许夜是因为感受到自己不再孤独,于是心中欣慰而露出笑容。
这种情感,是它不曾体会得到的。
“指玄三问,当真是一本好书啊…”
许夜微微低头,目光下垂,开始认真看起这本白虎口中的仙书。
他这话当然不是真的因为此书多么玄妙,而是这书中的字乃是小篆,令他心里有了些许慰藉。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此问乃是第一页的主旨,而后的内容便是对这个问题的阐述,简略的阐述了道是什么,从何而来。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这些主旨乃是书的后续内容。
许夜看的眉头直皱,这不是屈原所发出的疑问吗?
怎的就变成仙书了?
并且,在白虎口中,这还是一本修仙功法,只是它不能修行,所以搁置了。
看到这里,许夜也明白过来了。
想来这畜生也是不识此书上面的字,只是自认为此书乃是修仙功法。
‘怪不得给的如此干脆,原来是认为我也看不懂。’
许夜不由哑然失笑。
不过这怕是要让这头畜生失望了,这书上的字,他不仅认得,还阅读的十分通顺,毫无滞碍,理解起来更是如鱼得水,根本没有一丝难处。
不过可惜的是,此书只是一些超然的理念,以及对世界运行法则的解说,并无详细的修行法诀。
“还是看看这最后一本仙书吧…”
许夜放在手里的【指玄三问】,手里已然只剩下最后一本书。
此书相较前两本书,薄了不止一筹。
许夜心下凉了大片,如此薄的书,只怕也不是什么修仙妙诀。
他定睛一瞧。
果不其然。
封面上连字都不曾有一个。
翻开一页。
书上洁白如新,只有一片空白,不曾沾染一点墨迹。
许夜不信邪的再次翻开一页,结果一模一样,旋即他又不死心的翻开几页,依旧毫无所获。
一本书很快被翻完,这就是一本无字天书,这让许夜愣在原地。
一本无字的书,留起来干什么?
白虎瞧他这副模样,在一旁忍不住偷笑起来。
它早就拿书看了个遍,自然明白其中猫腻,要不然它也不会如此心甘情愿的将东西交给许夜。
其实这本无字天书并非没字。
只是这字在书的背面,并且也是它看不懂的字,也不知是写的什么。
不过就那么寥寥几个字,再怎样也不会是什么修仙妙法。
而就在这时,许夜刚好将书给翻了过来,背后的几个小篆顿时映入了他的眼帘。
‘有字?’
他细细辨认,发现上面只是这样一句话:“吾之一生传承尽数存于储物袋中,有缘人自得之…”
看到此处。
许夜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畜生还藏了好东西。
也是此处洞府的主人将话挑明了,否则他还真不知晓原来还有一只储物袋!
‘草他妈…这畜生跟我玩上脑筋了!’
他目光深寒,瞥向了那正在得意的白虎身上。
白虎似有所感,望向许夜,瞧好就对上了许夜那深寒的目光,顿时吓得双耳耷拉下去,一副乖乖猫的模样。
许夜却不为所动,面色沉了下去,冷声道:“将东西交出来。”
白虎心头一震。
他怎会知晓本君还藏了东西?
不对!
这里的东西都是由本君所持,他根本不可能知晓本君还藏了一个袋子,此言定是在诈本君,想借机看还有没有东西。
只要本君咬死没有,他也奈何不了本君!
对,咬死不承认!
一念及此。
白虎当即摇晃起脑袋,矢口否认:“许道友,你不用再诈本君了,本君已将得到的所有东西都给了你,本君已经被掏空了,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许夜冷笑一声:“少废话,你若不拿出来,就算不能杀你,今日也定要叫你吃一番苦头。”
白虎心中坚信许夜没有证据,不过是想要诈它,于是继续坚持,假装动怒道:“许道友,你不要欺虎太甚。能给你的都给你了,你还要什么?
你要是不相信,那就来将本君杀了吧,要东西没有,要命一条,你若不惧誓言反噬,且将之拿去。”
许夜毫不废话,手中长枪一动,枪尖直指白虎眼眸:“你真以为我不敢?”
不是吧,这小子来真的?
白虎看的浑身一颤,心里止不住打退堂鼓,之前刺向它左眼的那一枪,还刻印在它的脑海里,成了挥之不去的噩梦。
它现在对于许夜这一杆银色长枪,乃是惧怕到了骨子里,光是被这么指着,便心颤不已。
可就这么将东西交出去,它心里又不甘心。
它看过杂记,所以知晓那个袋子就是书中所言的储物袋,此等宝物的重要性先放一旁,关键是这储物袋里的东西,它不想放弃。
杂记上说,只要踏入练气一层,修士便会诞生灵识,就可以自由存取储物袋中的东西。
如今它距离炼气一层已经差不了多少。
现在将储物袋交出去,那就前功尽弃了,没了储物袋中的宝物支持,它日后的道途也会坎坷一片,甚至于走不出此方凡俗世界。
它不甘心!
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小心翼翼,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宝物,又有了如此修为,却要叫它放弃,它如何能心甘?
之前它一直想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这储物袋就是它的青山,没了储物袋,日后就算迈入炼气一层,往后的道途又该如何走?
这无异于要了它的命。
‘不行,储物袋绝不能交出去,此物关乎本君日后的道途,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白虎心中暗自下定决心,待会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储物袋交出去。
就算这小子百般折磨于它,它都要咬牙坚持住。
它就不信了。
这小子对天发过誓,还真敢杀了它?
第188章 认主
白虎笃定许夜不敢下手,极为硬气的将脖子伸了过去,口中叫嚣道:
“来,你往这来,杀了本君,你以为你有什么好日子过?不要忘了你的誓言,你想从此以后仙途断绝?”
瞧它如此嚣张欠揍的模样,许夜并不气恼,面色平静,淡漠的道:
“直接杀了你,我的确不敢。不过让你生不如死,许某还是能够做到的。不知你听没听说过‘人彘’一词?”
此言一出。
白虎嚣张的气焰为之一顿。
它吞了那么多活人,驾驭的伥鬼何止十人,自然也是在这些伥鬼口中了解过相关的常识。
所谓人彘。
就是将活人的双手双脚通通砍去,只余下一个不会走也不会爬的躯干,放在花瓶之中,为人观赏。
当时它听伥鬼讲起此事,还觉得人类残忍,竟会对自己的同类下如此狠手。
它们老虎虽然也会因为地盘之类的互斗,却从来不会折磨对方,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白虎微微抬头,看到了许夜那没有丝毫感情的双眸正打量着自己,如同在看一具没有温度的朽木。
这不由得令它心中一颤。
它有些拿不住许夜所言是真是假,可通过这短短时间的接触,它不认为许夜会故意威胁于它。
对方这么说,心里必然已做好了打算。
‘这小子说的如此决绝,并不像是要诈本君的模样,难不成他真的知晓了还有一只储物袋?’
‘不可能。’
‘这储物袋早就被本君藏了起来,他是如何知晓的?他肯定是在使诈,若真将储物袋拿出来了,才是真的中了他的诡计。’
‘人类真是太狡诈了!’
暗暗想到此处,白虎当即决定硬刚到底,冷哼一声:“哼,你以为本君是吓大的?本君可是山里滚,泥里爬,一岁便敢从狼群嘴里抢食的硬骨头,铁汉子!
你见过的那些本君都见过,你没见过的本君也见过,光凭两句话就想吓唬本君,难道本君还会怕你?”
“是吗?”
许夜淡淡一笑,纵身一跃,瞬间来到白虎后背之上。
白虎自认为是山中王者,又得了妙法,乃是一流之人,如今被人踩在脚下,自然恼怒不已,当即便要反抗。
“老实点!”
许夜以枪作棍,狠狠抽在虎背上。
“啪!”
白虎本就耗尽了体内灵力,又被伤了眼睛,早就没多少反抗之力,加之这一棍的力道奇大,顿时被抽的龇牙咧嘴,无力的趴倒在地上。
见它将爪子撑开放在地上,许夜平静地道:“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也休怪许某无义了。待会先斩去你的四肢,再将你扛回去,扔到城外的难民营里。
那里的人每日都喝白水粥,已经一月不曾吃过血肉大米了,你猜没了四肢的你落到那种地方,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白虎眼珠一瞪:“许道友,你…你…”
没了四肢的它,加之没有灵力傍身,落到一群豺狼窝,是什么结局它想都不用想就知晓。
那些饿疯了的人定会将它扒皮抽筋,将它身上的肉都切下来啃食。
如今隆冬寒季,它的皮毛定会成为皮衣,或皮鞋,或被子,以御寒冬。
而它的骨头则会被一一敲碎,里面的骨髓都不会被放过,尽皆会落人腹中。
它没想到许夜竟如此狠心!
“你不是说你是铁汉子,硬骨头吗?那就让我看看你骨头有多硬,要真是硬骨头,待会我下刀时可别把爪子收回。”
许夜却不急不缓的举起长枪,以枪尖锋锐处作刀,对着白虎伸出的一只爪子一上一下的比划起来,好似在找下刀的角度。
终于。
在比划了两下后。
许夜找好了角度,再次举起长枪,手上使力,将长枪用力挥下。
“唰…”
这一下速度很快,都发出了破空声。
白虎见此一幕,顿时被吓的亡魂皆冒,连忙收回了那一只爪子。
“滋啦…”
长枪划在地面上,火花四溅,碎石蹦弹,待一切平定,原本平坦的地上已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许道友,你来真的?”
白虎缩了缩脖子,眼中满是后怕之色。
方才它要是缩的慢了一些,以这长枪的锋锐与速度,只怕它这一只前爪还真就被削了下来。
亏得它还以为许夜一直是在诈它,不会真的动手。
许夜笑着反问:“你不是号称硬骨头吗?怎的事到临头却截然相反了?”
白虎不敢再继续挑衅许夜,心里准备好的那些硬气话,此刻也被它咽进了肚子,不过让它乖乖交出储物袋 ,它还是不愿,遂作可怜相,哀道:
“许道友,本虎是真的已经被掏空,拿不出东西了。
此处洞府的简陋你也知晓。这位前辈一看就知是斗法失败逃至此处身故,身上根本没多少东西,你怎么就揪着这点不放呢?
要是真的还有东西,本虎能不拿出来给你吗?何至于刀兵相见呢?”
面对白虎的此番言语,许夜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死到临头还在狡辩,你当真以为我不知你偷藏了什么东西?”
什么,他知道?
白虎愣了一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此处洞府它最先进来,那储物袋也早早被它藏了起来,许夜这个后来者是怎么知道还有一只储物袋的?
难不成…
它眸光一动,看向了还在地上放着的三本仙书,心里不由猜测起来,莫不是那书上写了还有一只储物袋?
那三本书当中,除了一本杂记乃是大周文字,其余皆是它所看不懂的字,也不知是何意思。
唯一写了储物袋的书,它猜测应当是那本无字天书,只有背后写了一行小字,可是那字连它都看不明白。
难道姓许这小子看懂了?
它思索片刻得出结论。
‘想来是这小子得到的传承当中,学习过这种文字,如此说来,真正的修仙界里,应当是以此种文字为主了。’
想到此处,白虎忍不住在心中一叹。
‘哎…’
‘看来这储物袋应是留不住了,只望此人得到想要的东西,能放过我罢…’
现在人为刀俎,它为鱼肉。
对方既然已经明确知晓了有储物袋的存在,它再装糊涂想隐瞒下去,已是不可能的事了,于是长叹一声:
“哎…今日算是栽到你手里了。许道友,若将储物袋给你,你能放过我吗?”
这话语没了之前的高高在上,满是哀求之意,连带着它对自己的称呼,都从本君变成了我。
许夜默了两息。
如今他已然得罪了此畜生,若是就此放过,就怕此虎心存恨意,日后报复。
不过有一说一。
这畜生虽然很会耍滑头,还食了许多普通人以及武者,可那些人都与许夜无关,关键此虎的实力还不容小觑。
一般的先天圆满武者,只怕这畜生的手里连三回合都走不过,若将此虎收来作为坐骑,亦或是护法,那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许夜想了想,淡淡道:“若你肯臣服于我,永生永世为我奴 ,为我婢,以我马首是瞻,那我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听闻此言。
白虎怔了怔,喃喃自语:
“为奴为婢吗…”
它出生群山林野,从来不受任何束缚,如今却要叫它为奴为婢,为一人马首是瞻,听其命令行事,这是它所不愿的。
关键是就在不久前。
它还说过自己是硬骨头,铁汉子,如今认服,之前说的这些又当如何?
纯作戏尔,惹人耻笑。
‘可能这便是我的命运吧。’
‘为奴为仆,至少性命还在,这少年如此年纪,便有如此修为,做起事来毫不拖泥带水,说不得日后还真有一番成就。
今日认其为主,兴许日后还能得到裨益,真真正正的踏入仙人行列,去看那广阔天地,不必再拘泥于此小小的山林当中。’
白虎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许夜,缓缓站了起来,随后前爪跪地,朝着许夜以头磕地,十分认真的开口:
“今日我愿拜此人为主,生生世世为其奴婢,此誓天地可鉴,日月可明。”
许夜收起长枪,点头道:“起来吧。”
白虎站了起来,旋即竖起耳朵,脑袋一歪,似乎想要将耳朵里有什么东西给倒出来。
下一刻,一只小布袋子,当真从其耳里掉了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地上,白虎伸出爪子,将这袋子勾起,挪到许夜面前:
“主人,这就是此处洞府主人的储物袋了。此物一直被我藏在耳朵里,从不示人,我也没打开过。
想要获得其中的宝物,需要灵识,而灵识需要修为达到练气一层才有。”
许夜接过储物袋,放在手上打量了一番。
此袋同他当初从陆枫手里得到的那个储物袋类似,不过一个旧,一个新,眼前这储物袋比较旧,想来也是原主人使用许久了。
‘如今已有两个储物袋了,就是不知这些储物袋里有些什么。’
许夜将储物袋收好,心里对两个袋子的东西颇有期待,随后他转身看向那具盘坐的尸骨,拱手一拜。
此人虽不知是好是坏,但如今他得了其传承,也算是半个弟子了,如此一拜,也算了了礼数。
“此件事了,你也跟我离开吧。”
听闻许夜此言,白虎不由的看向那处被它抓坏的阵法,有些担忧道:
“主人,那阵法已经被我捣毁,那阵法我会用,但是不会布置,也修不来,如今我们想要出去只怕有些困难了。
此地应当是在地下,就是不知距离地面有多远,周围又全是坚硬岩石,想要挖出一条通道 只怕十分不易,少说也需要一月之久。
此地也没什么吃食,要是靠挖,还不待我们出去,就已经因为缺水断粮饿死了。”
许夜来到阵法处观看。
原本的图案早已支离破碎,已经看不出阵法的模样了。
不过许夜并不担心,摸了摸下巴,猜测道:“此阵法应当是连同另外一个阵法相互作用,毁一个便不能再使用了。
若阵法真的被毁,我也不可能还能传送到此处来,想来此阵下方应当还藏着一个备用阵法。”
白虎愣了一下,细细一想,还真觉得有这个可能,不过具体是不是,就需要实验了。
许夜毫不废话,当即摸出一颗五品丹药,当即吃下,随后利用金鼎收集起来的能量,作用在【合气诀】上。
紧接着。
一股能量便凭空灌入体内,随后被丹田处的金色种子所吸收,再重新吐出一股新的能量。
许夜此刻已经知晓了这股能量的名字。
灵力!
没错,被金色种子转化而来的能量,就是修仙者所具备的灵力,只是许夜之前一直不曾知晓,然后将这些灵气催化成了先天元气。
此刻他不再将这些灵气拿来催化先天元气,而是直接用来灌注在破碎阵法上。
果不其然。
地上开始亮起淡淡的微光。
“看来这隐藏的备用阵法,就藏在在这个被破坏掉的阵法下方,此处洞府的主人还真是心思细腻。”
许夜看向白虎道:“还不过来?”
白虎闻言 立马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与许夜挤在一起,脸上还忍不住笑道:“主人当真是聪明绝顶,这都被你看破了。”
此刻的白虎哪里还有之前那高深冷淡的模样,不过许夜对于马屁却并不感兴趣,淡淡道:
“少拍马屁,先出去寻些宝药,将你眼睛的伤给治好。”
白虎心下有些感动,没想到许夜还惦记着它的伤势,当即摇摇头:“主人放心,此伤并未伤及根本,只要我体内尚有灵力,便能用灵力修复此伤。”
许夜颇感惊奇:“灵力还有如此功效?”
白虎老神在在道:“那是。主人你是有所不知,灵力可不只有这么简单的用处,还能加持在肉身,刀兵之上,比所谓的武者真气强上数十倍都有。
一些修为强大的仙人,更是能做到断肢重生,肉身尽毁而神魂不灭,只是那种境界很难达到。”
听着白虎讲述着这些修真常识,许夜心里止不住激荡起来。
果然。
修仙比之练武还是截然不同。
断肢重生,神魂不灭,如此种种才符合他对修仙的期待!
第189章 赐名—齐天
洞府内白光乍现。
待光芒消失,一人一虎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与此同时。
洞府之上的山洞中,许夜跟白虎的身影浮现而出。
脚踏实地给白虎带来一阵心安,饶是它使用了不止一次传送阵,此刻还是忍不住感叹道:
“也不知这阵法的原理是什么,瞬息之间竟能让人隔空传送出现在另一处,当真是神异莫测。
此阵还只是如此小的一个阵图,也不知将其体积扩大后,传送距离是否会变的更远。”
许夜往前走着,此地所有东西尽数落了他手,已没什么还留恋的了,听着白虎的呢喃自语,他淡淡地说:
“是与不是,日后去了仙人们的世界不就知晓了?”
白虎跟在许夜身后,朝着山洞外走,当听到这句话后,顿时愣在了原地,眼眸张开的很大,似乎难以置信。
‘主人的意思…日后我也能跟着他一起前往仙人们的世界?’
这句话是否会兑现,尚且不知。
但它至少明白,许夜并没有打算将它利用完就抛弃。
它看过杂记,知晓修士说话向来谨慎。
那些做不到的事,修士都不会包揽下来,因为这样会沾染因果,为日后的修行埋下隐患。
而许夜既然如此说了,那等日后真有一日,能有机会去到仙人们的世界,那它定然也可以跟着前去。
它对那神秘浩瀚的世界早就心生憧憬。
如今有了许夜这话,它心下满是欢喜,连体内灵力耗尽的虚弱感,一时竟也减轻了不少。
“还不跟上来?”
许夜的声音从前方狭窄的甬道处传来,白虎双眸露出欣欣然的神色,尾巴翘起如同家犬见到主人时一般,一摇一摇的,开心回道:
“来了。”
山洞外,天已大亮。
粗大的灌木直插天际,好似要将天捅个窟窿,树冠上覆盖了一层厚实积雪,如同盖了白帽。
地面则铺满了厚实积雪,蔓延无尽,似置身在白色海洋之中。
许夜如今能明白这附近的树木何为如此巨大了,全然是吸收了飘散在周围的灵力所致。
白虎瞧这厚实的积雪,主动来到许夜身旁,俯下身子,将自己的后背放低:
“主人,此地距离上阳城还有几十里路,这积雪深厚,行路艰难,不妨到我背上来吧。”
许夜瞥向它,有些质疑:
“你还有气力?”
白虎闻言,站起身子抖了抖,抬起一只前爪拍着自己的胸膛,神情中颇为自信:
“当然有!”
许夜点点头,也不推辞,纵身一跃,旋即轻飘飘的落在了白虎的后背上。
白虎后背宽厚,毛发雪白柔软,许夜索性盘腿坐下。
白虎见他已然坐稳,四爪猛然发力,身子立马就如离弦之箭,朝前方窜了出去,速度并不比真气圆满武者施展轻功慢。
许夜坐在虎背之上,丝毫不用担心什么,倒颇为悠闲,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他不禁在心里感叹,原来这就是有坐骑的感觉,怪不得前世的那些神话故事里面,有一定身份地位的神仙,身旁总会跟着一只坐骑。
这感觉的确不错。
莫约几刻钟后。
上阳城的城墙已然从地平线上浮现。
白虎这时放慢脚步,扭过头来对许夜问道:
“主人,要进去吗?”
经过这短短的时间,它已经认命,认为自己应不是做大事的人,跟着许夜反而更好,说不得还能一人得道,老虎升天。
它将进入修仙界的希望压在了许夜身上,所以现在对于许夜的命令,它会毫不犹豫的执行。
当然。
除了让它自裁之外。
许夜摇摇头:“不必了,你体型太大,跟着进去太过招摇,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就在此地下去,你藏在附近山林。”
白虎心里泛起一抹失落。
它虽是山林中的野兽开智,可听了伥鬼所说的那些,它对于人类城池也好奇得紧,不过许夜既然发话了,那它也只能乖乖服从,遂点头道:
“是。”
许夜瞧出它的情绪不对,伸手轻轻在它背上摸了摸,淡笑道:
“放心,不会亏待你的,等傍晚我会差人送猪鸭鱼肉到这片林子,饿不着你。”
听闻此言。
白虎眼里顿时闪现出了亮光,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见许夜面色肃然,颇为严肃道:
“我丑话先说到前面,以前的你如何,我管不着。既然你跟了我,那从今以后,要遵守我的规矩。”
白虎恭敬点头:“主人请说。”
许夜缓缓开口:
“第一,不许再吃人。”
“第二,非特定情况,不许伤人。”
“先立此二条规矩,若有其他情况,我后面再作补充,如何,能否做到?”
说完,许夜看向白虎那一对眸子,此刻这眸子里满是为难之色,许夜问道:
“有什么难事,可直说。”
白虎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主人,你也知晓,我的功法乃是吞噬生人血气,从而精进修为。若没了活人血气,我的修为就要停滞不前,甚至倒退,这…”
听了此言,许夜明悟过来,不过还是坚持自己的理念:
“你只管遵守便是,我会寻一本适合你的仙法,实在不行,也需在我的监管下才能吞人。”
许夜自然不会让白虎去乱吃人。
他如今与落霞结下怨,此次又得了这一处传承,只怕落霞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寻上门来。
届时若还没寻到适合白虎的功法,便将这些人拿去喂养白虎了。
白虎听了此言,倒是放心不少,当即点头应答下来,表示自己一定会牢记许夜的话。
许夜跳下虎被,朝前走了两步,蓦然回过头来,他想着前世那些神仙坐骑,都有个响当当的名号,而白虎却无称呼,颇为不妥,便在白虎诧异的目光里,开口道:
“对了,你似乎并无名字。”
白虎点头:
“是。”
它乃是山野一虎,不过偶然通了灵性,哪里来的名字?
它也只是将对自己的称呼变了变,至于其他的,它觉得无所谓,现在听许夜说起,才发现自己没有名字,称呼起来着实不便。
可当它想到那些凡人对自家宠物的称呼,它感觉大可不必。
它才不要叫什么‘阿猫’、‘阿狗’、‘小白’,这些名字简直将它的脸皮掉了一地,哪里与高大威猛的它匹配?
它正想着,许夜淡淡的声音便传来:
“就叫你…齐天吧。”
对于这个称呼,也是许夜忽然想到了孙悟空,所以便将其称号拿了过来,不过后面那‘大圣’二字,他却没有说出口。
若有朝一日他能成圣做祖,再将‘齐天大圣’这个完整的称号给白虎也不迟。
现在给着实早了些,要是日后去了修仙界,被那些高修知晓了白虎的这个称呼,大概率会招来麻烦。
一旁的白虎,心里正忐忑。
它害怕许夜给它取印象中的那些名字。
于是在许夜开口后,它下意识的想要抗诉 ,可当它脑中闪过许夜方才的话时,忽然愣住了。
‘等等,主人方才叫我什么?’
‘好像是…’
‘齐天?’
这个名字与它印象中的那些名字大不相同,一时令白虎不敢相信,它试探性的问道:
“主人,你刚刚给我取的名字是叫…齐天?”
许夜点头确认:“没错,齐天大圣的齐,齐天大圣的天。”
听闻此言。
白虎那一对琥珀色的眸子,顿时变得圆滚滚,嘴中不自觉的开始重复起许夜的话:“齐天大圣的齐,齐天大圣的天。那么…我的名字就是…齐天大圣?!”
话音落下。
齐天的眼中骤然迸射出兴奋之色,它对这个名字很是满意,如此霸气外露的名字,才能与它相匹配,于是大笑道:
“齐天大圣,齐天大圣,好好好,这个名字好,从今往后,我也是有名字的虎了,我就是齐天大圣!!”
它刚将这个名字吼出,一颗拇指大的石子便径直砸在了它的虎脑上。
“嗷…”
齐天吃痛,垂下头来,一只爪子不断揉搓方才被石子砸中的地方,眼皮子都微微眯了起来,便听许夜开口说:
“待你未成世间一流人,不许使这个称呼,只准叫齐天,可明白?”
齐天连连点头,嘴角却笑开了花:
“我懂,主人,这个名字的确有那么亿点点招摇,不过你放心,我以后只会称呼自己为齐天,绝不会自号‘齐天大圣’的。
等有朝一日,我要是能站在仙人世界的顶峰,我定要用最大的声音,将这个称号昭告天下。也好让那些仙人们知道,我这等虎也是不差的!”
许夜微微而笑:“有梦想总是好的,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送你一份大礼,也好不辜负齐天大圣这个名号。”
在他前世。
齐天大圣这个名号,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是白虎有朝一日真能把这个名号发扬光大,也不枉他今日赐名。
冰天雪地,入眼皆是皑皑一片。
年轻人的背影倒映在白虎的眼眸当中,逐渐远去。
上阳城。
今日无风,也不下雪,倒能算得上是风和日丽的一天了。
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此刻已挤满了人,有人身穿白毛皮袄,亦有人身着粗布缝制棉服,也不乏身着单薄之人,手里或是腰间,持着刀兵,这些便是江湖中人了,乃是武者,非常人也。
这些武者所过之处,行人无不避让。
许夜正是这其中一人。
他身上不过着了一件藏青色的丝衣,极为单薄,乃是夏日所着的衣裳,此刻在冬日穿着这件衣服,行人无不投来目光,更有人小心翼翼的商议。
“这小郎君看起来气宇轩昂,气度非凡,定非常人,你们看他身上穿的衣服,乃是布坊里卖的丝绸,光是一尺布就价值几何!”
“你这不是废话吗?这大冬天的我都穿棉袄了,他还在穿如此单薄的夏衣,就算不是大富人家的公子,也是武道有成的武者,不然怎能受得住这寒气?”
“这小郎君身材看上去还好,脸蛋也不错 ,正是姐姐你喜欢的类型吧?姐姐?姐姐?姐姐你都看直眼了,要不要妹妹上去问问,看看是谁家的俏公子?”
“妹妹你就别开玩笑了,姐姐今年都二十有八了,哪个年轻的俊后生还能看得上我?你就别去添乱了。”
“姐姐,你可不要妄自菲薄啊!你看看你这肌肤,柔嫩水滑的,保养的如此之好,连妹妹都羡慕不已。
再看看你这腰段,一手可握,这可比妹妹的腰段都好了,也不知道姐姐你是怎么保养出来的。
还有你这两只…都快赶得上那西域商人拉来的蜜瓜了,明明咱们都是同一个爹娘生的,为什么我的就平成这样,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姐姐,你要相信我,就你这身材脸蛋,要是去了城东头的那家青楼,那铁定是头牌,那些男人还得排着队等你宠幸呢。”
“妹妹,休得胡言!你…你怎能将我比喻成那些娼妓?你再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了,以后你可别想再偷偷跑出来玩了。”
“别啊姐,我错了还不行吗?而且我也没说错话啊,我就不相信你对那小郎君一点感觉都没有。等会回家我就把你扒光看看,看你那里到底…呜呜…姐别捂…我要窒息了…呜…”
“这位小郎君,快进来玩啊,姐姐这里可是有堪比棉花的东西哟,只要十两银子,姐姐就让你快乐到飞起来。”
“我习武二十载,都还做不到冬日里长时间穿的如此单薄,此人年纪轻轻,却穿成这样,想来修为至少都是在炼血以上了,人与人之间的天赋差距,当真不能用努力来弥补吗?”
“这位老兄,你就别说笑了,要是努力有用的话,那还要天赋干什么?你没看那些大宗招收弟子都是挑天赋好的?
我们这些天赋差的,就算真进了那些大宗门,每日不吃不喝的练武十年,最后也比不过那些天才弟子一年的成效。
这世界就是这样 哪里有那么公平的事?至少我们已经被城外那些讨生活的普通百姓好太多了,还能吃肉喝酒。
城外那些难民顶多就喝得上两口稀粥,若不是城内有人发善心,购置了大量柴火给那些人用,那群人早就冻死在城外边了。”
第190章 买肉
以许夜如今的武道修为,这一些蚊蝇之语,他自是听的清清楚楚。
朝旁侧头望去,但见一浓妆艳抹的女子,此刻正站在店门外,而这家店的店门,主色为桃红,点缀着其他花色,往来人群进进出出,脸上皆带淫色。
显然,此处是风流场所。
许夜往上一望,就见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
春和苑。
门口那女子见许夜驻足,眼前顿时一亮。
这公子哥仪表堂堂,容貌不凡,主要是冬日里还穿着蚕丝衣裳,一看就知道是不缺钱的主,加之人又帅气,要不是今日该她站街,她都想亲自侍奉这位小哥了。
若是能将这样的客人拉来店里,少说也能赚不下三十两银子,甚至于更多也不是不可能。
这小哥消费的越多越好,如此一来,她作为拉客的人,得到的分红自然也就越高。
一念及此。
站街的女子立马解开了身上披着的貂皮,露出胸口那深不见底的沟壑,不停对着许夜抛着媚眼:
“公子,过来玩啊,咱们楼里的姑娘是出了名的身段好,还有蛮族的泼辣妹子,只要钱到位,你想怎样就怎样…”
这春和苑的对面,乃是一家茶楼,有不少武者正喝着茶水,吃着从路边买来的大肉。
这些人见许夜停下脚步,不由的摇头。
不少武者议论起来。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血气方刚,不知精血的宝贵,胡乱挥霍,等日后老了走不动道了,就会为今日的行为所感到后悔了。”
“哎…我看此人年纪轻轻,正是练武的好年岁,没想到却喜好这一口,不懂克制,如此下去,等以后修为停滞不前,无法寸进,那时醒悟就太迟了。”
“那年轻人又不是你们弟子亲人,操那份心干什么?更何况以人家的穿着,定然颇有家资,届时精血亏空买些宝药炼制成丹,不就补回来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就算有钱去买宝药,那也不是浪费钱吗?本来只需克制自己便能省下一大笔钱,何必要去花那份冤枉钱?有那钱还不如买些能增进修为的宝丹划算。”
“我看你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人家想怎样那是人家的事,比方你有龙阳之好,难不成我们还能用唾沫把你淹死了?”
“你说谁有龙阳之好呢?!”
“老子就打个比方,你激动什么?难不成还真被我说中了?我看你五大三粗的,满嘴络腮胡,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癖好,真是失敬失敬。”
“卧槽尼玛的,我看看你今天是要吃打!”
“来啊,难不成我害怕你?”
一时间。
茶馆里的两人剑拔弩张。
一络腮胡大汉抽出长刀,另一位汉子则拿出两把弯月刀,双方面色冷冽的对峙,一副将要大打出手的模样。
“算了算了…大家都是江湖人,碰碰嘴皮也是常有的事,哪能真的动手?”
有人当起了和事佬,来到络腮胡壮汉身旁,拿起刀鞘,将那出鞘的长刀给套上。
而有了这台阶,剑拔弩张的两人立马便就坡下驴,一副不情不愿的收刀,重新坐下。
对于这客栈发生之事,许夜只是淡淡望了一眼,便不予理会,也不曾多看那位争着袒胸露汝的女子,而是径直走向青楼旁边的一家猪肉摊。
为店里揽客的女子见状,不由叹息:
“哎,真可惜,这么帅的一位公子,却不能为奴家所得…”
这时走来一胖汉,他贪婪的盯着女子胸口露出来的那一抹雪白,兴道:
“姑娘,他不要你,我要你。”
这揽客女子闻言,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眼,眉头微皱。
她看此人穿着远不如那位年轻公子,心道此人应当不像是能拿的出钱来的,不过生意上门也没有不做的道理,便将胸口的衣服拉的更开了些,娇媚问道:
“这位公子,只要你的银子够,待会保你飘飘欲仙…”
“姑娘,我想你应该是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我想跟你结为夫妻…”
胖男人这话刚一说出,揽客女子的面色立马一变,冷若寒铁,立马将胸前的衣物拉拢,不再有春光乍现,冷笑道:
“去尼玛的结为夫妻,你们男人嘴里吐不出一句实话,白嫖就白嫖,非要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像你这种又肥又穷的废物,老娘见了没一千也有八百,就你还想骗老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问问自己配不配!
赶紧滚,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脏了老娘的眼睛,再在这里犬吠扰了店里面的生意,小心老娘叫人出来打死你!”
“你…你…”
肥胖男子指着她,心中恼怒不已:“你不过就是个卖身的妓女,在这里装什么清高?老子能看上你,都是你的福分了!”
那揽客女子闻言不仅丝毫不怒,反而笑着打趣道:“哎哟,这位大爷真不了不起啊!那些妇道人家不去娶,偏偏娶奴家这个不要脸的妓女,莫非是看上了老娘的钱财?”
肥胖男子自觉丢了面子,想要开口讥讽,可一个字还未出口,却见那店内走出来几个虎背熊腰的大汉。
其中两个光着头,脸上都有着刺青,一看就不是善类 ,见此一幕,肥胖男子撂下一句狠话,飞也似的窜走了。
周围围观群众见此,顿时大笑起来。
“这年头还真是什么人都有,都把注意打到妓女身上去了。”
“那人我认识,外号叫肥猪方,是城外方家庄的人家,本来家境还算不错,颇为殷实,却不想这人染上了赌瘾,嗜赌如命。
短短不到半年时间,不仅败光了家财,还把老家的房屋地契一并拿去输了,他爹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现在他家中就他一个了,整日游手好闲,一个大男人,也不找个事儿做,天天就这么吊儿郎当的逛,有点钱就拿去赌了,现在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他这一身养出来的肥肉,我看也留不到下个月了。”
“真是个不要脸的败家子,他来找妓女,怕也是想要对方拿钱给他去赌!”
猪肉摊的老板,也是个脸大皮肤粗的汉子,此刻听见旁人说起那胖子的经历,心下也颇为气恼,嘴上骂道:
“这种人落到今日下场,也可怜不得,赌鬼最是可恶!”
他见摊位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好的年轻人,面色当即一变,笑了起来,急忙解释:“客官,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刚刚那个死胖子,你别往心里去啊。”
许夜淡笑道:“不碍事。”
说话间,猪肉佬暗中打量起许夜的模样,只觉这年轻人气质非同一般。
‘这人大冬天都这样穿,看来定是武艺高强的武者了,身上还穿的蚕丝衣服,必然富贵,真是当女婿的好选择啊!’
他郑屠夫模样不好看,五大三粗的,不过有这个猪肉摊的缘故,家里还算有些家财,倒是他那女儿,生的是颇为标致,如今也到了出嫁的年纪。
平日里,他是不敢让女儿独自出门的。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要是碰见起了歹心的贼人,他女儿的安危就难以保证,所以他平日都是让女儿待在家中。
不过饶是如此,他有个漂亮姑娘的事,还是传了出来,来登门拜访的人不在少数,都是来说媒的。
前不久他才拒绝了杜家表侄前来说亲。
说起来,这杜家在上阳城也算不小的家族了,只可惜那杜家侄儿模样生的是丑了些,他女儿不能接受,此事也就算了。
这几日他正愁去哪里寻找良婿。
这不就来了?
郑屠夫看着许夜,脸上露出笑意,是越看越满意 。
眼前这年轻人,模样俊俏,气质不凡,一看就是大富人家的子弟,腹有经纶不说,关键还是武者。
这世道文人已经不吃香了,如今朝廷大肆重用武人,未来肯定是武者才有出路。
他女儿要是跟了此人,生活定然不会差,说不得他这岳父也能跟着沾光,从此摆脱郑屠夫这个名字,一跃成为郑员外!
此人在傻笑什么?
许夜见这屠夫含笑不已,便开口打断对方:“店家,我要买肉。”
郑屠夫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了收面上的傻笑,颇为温柔的问道:
“公子你看看需要什么肉,我这里的猪肉都是好猪,没有不好吃的。现在还剩五花肉,里脊,还有猪排骨,猪腿。
今天这五花好的很,肥瘦相间,无论是拿去炒肥锅肉,还是做烧白,亦或是做成粉蒸肉,都是一绝,绝对好吃!”
许夜看了看案板上的半扇猪肉,开口道:“我要十头猪,不知店家能不能拿的出。”
“小问…”
郑屠户正准备应下,忽的愣住了,回想了一番许夜的话,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你要多少?”
“十头。”
“十头!” 郑屠夫惊呼一声。
十头猪,都够他卖半个月的了,眼前这年轻人要这么多猪干什么,要摆宴席?
心中虽然疑惑,但郑屠户也不愿放过这赚钱的机会。
这一头猪大概能出两百来斤猪肉,就打三十文一斤,那一头便能六千文,也就是六两银子。
其中除去成本,他每头猪至少能赚三两银子,十头猪便是三十两银子,这已然不是一个小数了。
他当即热情了起来:“客官,猪我有,就是还在家里,并且都是活着的,要杀,可能要明天才能弄完。
你将你的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收摊,回去杀猪,等明日一早,我就将猪肉送到你府上去。”
许夜摇摇头:“不必杀了,你带我去你家,将那些猪过秤就行,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之后就交给我。”
还有这种好事?
郑屠夫大感意外,若是不用杀猪直接上秤,那他每头猪至少可以多赚一两银子。
他虽是屠夫,心思却没那么多,他卖肉,做的是口碑,这种让别人吃亏的事,他不会干,当即摇头:
“客官,要是直接上称,那你太亏了。”
许夜不以为意,如今的他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小山村的猎户了,他现在的财富几乎都用不完,便道:
“无碍,你只管按我说的做便是。”
“这…好吧。”
见许夜态度颇为坚决,郑屠夫也不还再说什么,只得点头应答下来,旋即开始收摊。
这时,一位想要买肉的老汉来到摊位前,却见郑屠夫已经将肉给收了起来,正准备离开,不由惑道:
“咦,店家,不到正午怎么就收摊了?”
郑屠户回过头笑道:“这位公子想要买整猪,只得先关铺了,实在是对不住了,老丈要想买肉,可明日早来。”
老者摆摆手:“不碍事,老丈明日来便是。”
别了老丈,许夜跟着屠夫来到家中。
郑屠夫住在城西边,距离城中有些距离 ,不过好在此处房价要便宜许多,于是他买了一座大宅子。
‘咚咚咚…’
郑屠夫敲响房门。
不一会。
房门便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位妙龄少女展露而出。
她穿着厚厚的袄子,戴着一顶白色毡帽,露出一张青涩稚嫩的脸庞,正笑意盈盈。
“爹爹回来了…”
少女刚一说话,却忽的一顿,表情僵住,她忽然注意到,自家爹身旁多了一人,顿时脸红了起来。
‘哎呀!’
‘爹爹今天怎么带人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刚刚撒娇的模样肯定全被看到了。’
少女尴尬的冲许夜笑了笑,旋即飞也是跑开了,郑屠夫笑道:“公子勿怪,小女平日不曾见过多少生人,所以有些害羞。”
许夜轻轻摇头,示意无事。
紧接着两人便走入家中,许夜被安排在客堂坐下,郑屠夫叫那少女端来热茶热水,这才说道:
“公子你请稍等,那些猪都在后院,我且叫来几人帮忙,你耐心坐会。”
说着,他又朝堂屋后面喊道:“莹儿,还不出来招待客人,爹爹先去叫人。”
片刻后。
少女有些忐忑的走了出来,却是微微垂着头 不敢看许夜,这副模样倒让郑屠夫哑然失笑,他站起身来,道:
“你害羞什么?许公子乃是贵客,切莫怠慢了人家,爹爹我就先出门叫人。”
说完。
郑屠夫便走了出去,房内唯留许夜与少女二人,气氛一时颇为尴尬。
第191章 那就是没得谈了?
“当真是妙啊,这位许公子一来就要十头肥猪,还不用杀就过秤,这一下就能赚接近一月有余的钱了。”
郑屠夫走出家门,来到街道上,一副喜色临门的面色。
以他的家底。
卖出去十头猪自然不值得他如此高兴,连走路都感觉带风,主要是他今日寻到了一位适合作女婿的人选。
“这小相公看着英武非凡,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我女儿嫁过去定然不会吃苦。”
他之所以说出来叫人,为的就是单独给两人留出一定交谈的空间。
“年轻人最是血气方刚,之前我还见这公子的目光被那青楼的妓女所引,我女儿强过那些青楼女子百倍,想必拿下这许公子不在话下。”
他对她女儿的容貌颇为自信,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媒人争相登门拜访,其中还不乏有那些官家人的近亲。
“哟,郑老弟,什么事如此高兴啊?”
郑屠户正走着,便碰见一体型高壮的汉子,面对此人打招呼的话,郑屠户心情却并不好,只因此人乃是他的对头。
这人是城中另一个屠户,同样是卖猪肉的,但此人为了赶走他,便仗着家底丰厚,故意低价将猪肉卖出,导致他家时常没有生意。
好在此人恶名在外,所以饶是降价出售,依旧有顾客不会选择此人。
此人还三番五次的寻些地痞无赖,来他的猪肉摊闹事生非,亏得他身上还有些武艺在,否则早就被赶出这上阳城了。
不止如此。
这人知晓了他还有个漂亮的女儿后,更是好几次想要堵住她外出的女儿,要做出那强抢民女的事。
好在几次都被他女儿逃脱。
正因如此。
他才会让他女儿尽量待在家中,且叫了两条汉子,在门外摆摊贩卖绿豆草鞋,实则是保护他女儿的安全。
不过今日那二人却是回家去了,所以他才会去寻那两条汉子,想将之叫来帮忙逮猪。
至于眼前的蒋霖,郑屠户自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冷道:
“出个门还能撞见瘟神,真他娘晦气。”
蒋霖闻言,心下虽不悦,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假意的笑容:
“郑老弟好不讲理,老哥我好意问候你,你不搭理老哥也就罢了,反而还辱骂于我,这是何意?”
家中还有贵客,郑屠户无心在此与这无赖斗嘴,当即迈步朝前,直直朝站在路中央的蒋霖冲撞过去:
“好狗不挡道。”
听闻此言。
蒋霖心头大怒,也不让道,就这么立在道路中央。
郑屠夫见状,在心头冷哼一声,‘还敢在你爷爷面前耍横!’
他毫不畏惧,径直撞了过去。
“砰!”
二者肩与肩相撞,却是蒋霖倒退两步,郑屠夫讥笑一声:“这点功夫也敢拦你爷爷的路,不知好歹。”
蒋霖也不回话 ,只是看着郑屠夫独自走远,这才望着那消失的背影露出一抹冷笑:“郑屠夫,不怕你现在笑,待会别哭才是!”
…
郑屠夫家中。
莹儿站在原地,因为害羞不敢抬头,却又不敢任性的离开,因为她爹说过,许公子是贵客,务必将之陪好。
本来她在心里是准备了一番说辞的,可事到临头,她只觉脑子里一片浆糊,根本想不起自己准备的那些东西,一时间就只能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爹爹走了,这怎么办,我该说些什么啊?’
她心里着急,却不知该如何陪同这位贵客。
许夜看出了她的尴尬,轻笑道:“你且回房间吧,我独自喝喝茶便好。”
“不行!”
莹儿却是一口回绝,坚定道:“爹说过了,公子你是贵客。哪有贵客上门,主人家却在房间里不陪客人的道理?”
许夜端起茶水,轻轻喝了一口。
此茶味道并不算好,不过这却是郑屠夫家中最好的茶了,许夜对这种东西也没苛求,又喝了一口才放下茶杯:
“那你也别站着了,寻个位置坐吧。”
闻言。
莹儿这才刚寻了张椅子坐下。
她听许夜的声音还算和善,也并不粗犷,便好奇的微微抬头,拿余光悄悄打量起许夜。
这一看,她却愣住了,心里止不住升起一个想法。
‘这公子…好俊…’
莹儿一时没忍住住,多看了两眼。
近来上门提请的人,她不知见了多少,其中不乏有所谓的‘方圆三里的俊后生’,更是有得了真功夫,入了境的武者。
可那些人在外人眼中颇为俊秀,可让她看了,心里却升不起一点想法。
而眼前这公子,比那些人不知强了多少倍。
‘这公子身上的衣裳,好像手机蚕丝…’
莹儿虽说出门不多,时常宅在家里,可这并不代表着她的见识就低了。
只是一样。
她就看出了许夜身上穿着的,是价格昂贵堪比真金白银的蚕丝衣,并且做工也是一流,只怕这一件衣服的价格就十分不菲。
‘难怪爹爹说许公子乃是贵客…光是这件衣服,就不是一般出身的人家能买得起的。并且许公子穿的如此单薄,却面不改色,想来也是武道有成。’
她之前也见过一位炼皮武者。
那是一位二十有九的男子,托了媒人来家里说媒,只是那男子长得五大三粗,光是胳膊都比她大腿粗了,她着实提不起兴趣。
像许夜这种,武道有成却又并不算壮硕的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更令她感到诧异的是,许夜的年纪。
这位许公子看着年纪都跟她一般大,也不知道是如何练武的,竟能在这冬日里还穿如此单薄的蚕丝衣裳,并且坐在这里已经有一会了,依旧面不改色。
她听郑屠夫说起过,武者修炼到一定境界,是能做到寒暑不侵的,而眼前的许公子,莫非如此年纪就达到了这种境界?
‘不管是与不是,也无法掩盖许公子出生尊贵的事实,看来我更要将陪好许公子了,免得在人家心里落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一念及此。
莹儿便在心里思索起话题来。
‘像许公子这样的人,会对什么感兴趣呢?’
她第一个想到的,那便是武道方面的话题,可她自己却不通武艺,就算说起来,她也是一知半解,不能令许夜开心。
于是乎。
她又想到了自己擅长的琴棋书画,不过下一秒她便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
‘许公子年纪轻轻能有如此境界,想来定是白天昼夜,日日辛苦练武,哪里会通晓琴棋书画这些东西?’
正当她纠结之时。
“砰!”
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莹儿第一时间朝门口望去,却见大门晃动,再次传来一声巨响,倒像是有人在用力撞门,她当即喝道:
“谁?”
这一声后,大门变的安静起来。
下一瞬。
“砰!砰!”
大门再次响起撞门声,眼见那大门从坚固到现在的摇摇欲坠,莹儿不由的慌了起来。
现在家中就她一人,父亲也不在,万一是歹人想要行凶,她毫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旁边倒是坐着一位武者,但今日只是她与许公子第一次见面,对方会不会冒着危险出手,那就不得而知了。
就她思索的功夫。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房门终究是支撑不住了,应声而倒,门板砸在地上煽起一圈尘埃。
几道穿着严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这些人身材高大魁梧,连面上都遮得严实,一看便知道不是善类。
为首的那人,看向郑莹儿大笑道:“小娘皮,乖乖跟我们走吧。”
郑莹儿神情警觉,可当听到这道声音时,神色顿时一变:“是你,蒋霖!”
蒋霖是他爹的对头,她之所以如此熟悉,乃是因为此人在路上拦过她几次,却不曾想这人今日竟如此大胆,敢纠结人马强闯她家!
蒋霖虽被认出,却丝毫不慌。
他今日之所以胆敢如此大胆,那是因为郡守已死,否则他哪里敢行如此勾当?
何况今日他也并非一人前来。
就在前不久,为了将竞争对手郑屠夫除去,他找关系联系上了周大人的小侄。
周大人同为一郡之地的父母官,职权却要比郡守大人小一些,不过如今郡守王守仁已死,这位周大人的职权便大了许多。
而他这位小侄,平日里仗着有周大人这棵大树,那是横行无忌,无恶不作,现在郡守已死,那更是肆无忌惮。
他可费了好大的力气跟金钱,才与此人套到近乎,随后在饭局上顺势便谈起了郑屠夫的漂亮女儿。
果不其然。
那纨绔一听有如此美人,立时便兴奋不已,说什么也要将此人得到。
为此。
那纨绔前不久托人去郑屠夫家说媒,却不曾想被拒绝的十分干脆,此行无果,那纨绔自然恼怒。
这不,今日便在他的怂恿下,召集了几人前来,趁着郑屠户以及那看守之人不在家中,便前来强抢民女。
“呵呵,什么蒋霖,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来人,给我上,将那小娘皮给我绑了!”
蒋霖丝毫不拖泥带水,根本没有什么废话,只是大手一挥,站在其身后的几名壮汉便朝前走去。
“诸位且慢。”
一道忽然从莹儿身后响起。
那些壮汉的脚步为之一顿,蒋霖眉头一皱,见莹儿挪开脚步,这才看见这女子身后还坐着一位青年。
这青年身材并不算健硕,不过却在这寒冬腊月穿着一件单薄丝衣,神态悠然,正端着茶杯细细品茶。
蒋霖眉头一皱:“你是何人?”
这话一问出口,他心里便隐隐有不好的念头浮起。
郑屠夫的家庭关系,他自认为了解的一清二,并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年轻人光是身上穿着的衣物,就知道来历不小,更何况此人穿的如此单薄,那必然是身怀武功,最次也是入了境的武者。
他身后这几人虽也是武者,却不过是炼皮之境,若真要打起来,输赢怕是也有些难说。
许夜淡淡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今日来此是有要事,希望几位给我个面子,暂且罢休回去,待我将事办完,你们再做什么与我无关。”
蒋霖还未开口,他身后的一位汉子便抢先说道:“臭小子,你以为你是谁?今日那小娘皮走也得走 不走也得走!”
汉子乃是周大人侄儿的手下。
今日跟着蒋霖前来,乃是得了那侄儿的命令,若此事办不成,那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另外一个汉子开口道:“小子,此事与你无关,我奉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小心惹火上身,白白丢了性命。”
许夜故作惊讶:“哦,这么厉害,你们乃是何人?”
蒋霖有意让身后的汉子闭嘴,不要多说 可他还没开口,身后的人便自作主张的回了话:
“不怕告诉你,我们可是周大人的手下,你今日若是胆敢阻拦我们,明日你就会出现在通缉令上。”
周大人?
许夜只知王守仁,却不曾听过什么姓周的大人,想来应该是处在王守仁之下的官员,只是现在王守仁身死,这山中无老虎,猴子自然敢称大王,于是淡笑着道:
“按你这么说,那就是没得谈了?”
那汉子厉声呵斥:
“废话!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在我们面前大言不惭,信不信明日就叫你身首异…”
他话还没说完,许夜端着茶杯的手便一抖 ,一滴透明茶水溅射飞出,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人嘴中射去。
“噗嗤!”
这一滴小水珠,此刻却如同飞箭,瞬间贯穿了此人脖颈,从其颈后透体而出,他的声音也跟着戛然而止。
“咳…咳…”
这壮汉瞪大眼睛,一手捂着颈后,那里正源源不断的涌出殷红鲜血,随后慢慢瘫软了下去。
其余两人立马扶住这壮汉。
他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同班突遭大变。
“你怎么了?”
“你什么情况?”
两人关心着同伴的安危,其中一人忽感手掌摸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黏黏糊糊,他收回手来一看,却见手掌满是血红。
“什么?”
这人大惊失色,立马看向同伴的后脖颈,却见不知何时此处多了一个血洞,正不断的往外冒着鲜血!
第192章 勒索
‘他什么时候动的手!’
那殷红的鲜血,顿时唤醒了蒋霖的理智,他忍不住吐了口唾沫,一时只觉腿都开始有些发软。
方才他的视线一直在那年轻人身上,可就是这样,也没看清楚对方是如何动手的。
这种实力已不是他能揣测的了。
他不过是是这上阳城里的一介屠夫,方才之所以敢壮着胆子说话,那是因为身后还有几位武者,且有周大人作靠山,所以他感觉此人应当会退让。
万万没想到…这人不给周大人面子也就算了,竟然还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废了了一位周府培养的打手。
蒋霖目光落在那倒地的汉子身上,只看这人浑身抽了两下,嘴巴张开,似是想要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来。
旋即头一歪,也不动弹,就这么咽了气。
见此一幕。
蒋霖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直冲天灵盖,全身汗毛炸立。
‘死了!’
他还以为许夜只是出手教训一下人,没想到此人竟然胆敢在上阳城中杀人,这是一点也没将他们放在眼里,更没将他们背后的周大人放在眼里。
‘还好方才我没有说上话,要不然现在躺在地上的就应该是我了。’
蒋霖心里庆幸不已。
他在这上阳城里,虽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却也并是那种为十两银子而发愁的人。
如此大的家业,还有好几房美人小妾,他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杀人了?’
莹儿捂着小嘴,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她平日也见过她爹杀猪的场面,可见人杀人,却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瞧见。
关键她也不清楚许夜是怎么动的手。
这人一直就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只是在静静的品茶,仅此而已。
要不是对面几人看向许夜都露出一副见鬼的惊恐表情,她都要怀疑倒下那人是不是故意装晕,想要讹她家一笔钱财。
那蹲着几名汉子,眼见同伴没有生息,几人对视一眼,各自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惧之色。
他们身为武者,却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对方的实力高出他们不止一星半点!
杀人于无形之中,如此手段,他们也只是在周大人请来的那位客卿身上见过,而那位客卿,乃是成名已久的真气高手!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看似平静淡然的青年人,真实实力极有可能就是他们这辈子都无法触及的真气境!
几人心中颇为惶恐,站起身来,其中一人面色恭敬了不少,对许夜抱拳一礼:
“这位公子,先前是我们叨扰莽撞了,我们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们吧。”
对于这些不相干的人,许夜懒得动手,便道:
“将大门的钱留下离开。”
对面几个壮汉闻言,顿时喜出望外,他们没料到这年轻人竟如此好说话。
本以为还会因此而受到侮辱,或者赔偿一大笔钱财,没想到只需要一扇大门钱。
这点钱对于他们这些武者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九牛一毛罢。
“多谢公子。”
几人连连道谢,左摸右摸,将身上的钱全留在了地上,这才敢抬起死去那人转身而走。
不过这些人并不知晓的是,就在他们前脚跨出大门后,几道先天元气悄无声息的没入了他们身体之人。
见这些人全都离开 莹儿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看向许夜 眼中满是感激:
“许公子,今日之事多谢你了,要是没有你,今日我恐怕凶多吉少…”
今日强闯进来如此多的人,若家中只有她一人,定然会被这些人给掳去。
那周大人的侄儿,她也听闻过,乃是一等一的纨绔子弟。
此人仗着身后的势力,几乎是无恶不作,平日里欺男霸女是常有的事,据传此人还逼死过一位寡妇,最后由于此人背后的人干预,此事也就草草了事。
从此之后,这人行事便愈发嚣张霸道了。
若被此人掳去,她不用想就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就算当时侥幸没有被玩弄致死,她大概也受不了侮辱,会自缢而亡,正如同当初那个无声死去的寡妇。
与此同时。
街道上,刚走远的几个汉子,便有一人对蒋霖进行指责:“你不是郑屠户家中无人吗?方才那年轻人又是谁?”
这几人都是武者,蒋霖不敢对其指鼻子骂眼,只能卑微的解释:“几位爷,那郑屠夫家的确没什么厉害人物,这一点你们公子也是知晓的啊。”
那汉子见同伴就这么无辜死去,本就心中窝火,此刻见蒋霖还敢顶嘴,当即便将罪责怪到了此人身上,怒骂道:
“你他娘的还敢顶嘴?要不是你乱报消息,我兄弟也不至于就这么白白葬送在这里,你现在三言两语便想逃脱责任,休想!”
另外一名汉子,手上正扶着那死人的一条胳膊,此刻也对蒋霖怒目而视:
“你他娘的是不是不想赔钱?”
抬着另一条死人胳膊的汉子,目光森寒的看着蒋霖道:
“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来此的目的,不就是想借我们公子之手,帮你除掉郑屠夫这个竞争对手吗?
我们既然为这事出了力,就该得到一份报酬,更何况我们还白白折了一个兄弟,你更应该拿出些安家费跟丧葬费了!”
面对这几个炼皮境武者的发难,蒋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明明已经给那周公子送了许多钱财,按理说这些人该找他们主子要,而不是他。
可面对这气势汹汹的几人,蒋霖也不敢说出不给的话,只得点头:
“我给,我给。”
而有了蒋霖这话,另外几人对视一眼,面上的神色这才好看了些,其中一人则伸出一只手,顺势搭在了蒋霖的肩头上:
“既然蒋爷说给,那这便取钱去吧。”
听闻此言,蒋霖脸色瞬间僵住,他方才所言,不过是为了自己不吃打,所以才不得已说出来的话,为的只是将这几人安抚下来。
他可不会傻傻的真给钱,待会到了周府,见了那位纨绔,届时将这情况一说,那钱自然也就不用给了。
可他怎么也没料到这几人竟如此干脆。
这些人此言,显然是为了防止他不给钱,所以才先斩后奏,先把钱拿了再说。
“这…”
蒋霖刚想反驳一句,却感觉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骤然开始发力,捏的他肩膀生疼,只听那汉子不怀好意的道:
“蒋爷可要想好了再说。”
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可其中的威胁哪怕是只狗都能听得出来,蒋霖自然不敢再推诿,当即道:
“我现在身上没钱,还请几位到我家中去,我也好取钱给几位。”
搭在蒋霖肩上的那个汉子,手上一松,嘴角勾勒起一抹笑意:
“那就走吧,蒋爷?”
…
一处宽大的宅院前。
蒋霖被几人簇拥着来到了家门口,此刻这些汉子已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张皮肤粗糙的面孔。
其中一个汉子一见这宅院如此宽阔,面上顿时露出笑容,这么大的宅子可不便宜,一定要好好的敲上一笔。
这个想法不止是他,其余几人也是如此作想。
宅子门口站着一个仆从,矮矮瘦瘦的,一副贼眉鼠眼相貌,见自家主人蒋霖归来,立马咧起笑容,露出两颗黄白黄白的龅牙,小跑着来到蒋霖面前,卑躬屈膝道:
“家主,欢迎回家。”
这仆人虽在跟蒋霖说话,余光却在打量那几个彪形大汉,见这几个壮汉还架着一个看起来醉了酒的人,心里顿时起了疑心。
蒋霖拿出了家主的威严,不苟言笑道:
“开门。”
“是。”
仆人立马点头,小跑着去将房门打开,蒋霖先是将几位壮汉请了进去,自己才大步流星的往里走。
“去准备茶水给几位贵客倒上。”
吩咐完小妾,蒋霖又对几位落座的壮汉好声好气的道:“几位暂作休息,我去去便来。”
他刚想走,便被其中一位壮汉叫住:
“蒋爷,且慢。”
蒋霖退了回来,不解的看着这汉子:
“可是还有什么事?”
这汉子环顾左右,却不说话,蒋霖却是瞬间会意,挥手将仆人小妾支开,这汉子才开口道:
“蒋爷,你去拿钱之前,就不问问价格吗?难道你是我们肚子里的蛔虫,知道我们想的是什么?”
听闻此言。
蒋霖心中大震,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厮莫不是想狮子大张口?
他震惊下来,沉声询问:
“诸位说笑了,蒋某自然不是你们肚子里的蛔虫,哪里会知晓你们的想法,方才是我鲁莽了,几位不要见怪,且说个数吧。”
那汉子闻言,微微笑道:
“说个数…看来蒋爷是家产万贯了,不然说不出如此豪迈的话来,既如此,那我们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这汉子说着举起一只手,五指张开,蒋霖揣测开口:
“五十两?”
他自然不会认为五十两就能将这些人打发了,之所以如此说,乃是想要将价钱压低,免得这些人漫天要价。
贵不奇然,那汉子在听到五十两后,噗嗤一笑,颇为不善道:“蒋爷是认为,我兄弟的命,就值这五十两?”
蒋霖连忙摆手:“这位兄弟误会了,你们兄弟的命,自然是无价的,但我这家小业小的,加之先前被抢了生意,根本没赚到钱,所以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反正蒋霖的宗旨就是一条,哭穷装可怜,就是要将价钱说到最低!
那汉子哪里不明白蒋霖的心思,怎么可能让他如愿以偿,当即开始罗列证据:
“蒋爷,你可不像没钱的样子,你瞧瞧你身上穿的这身衣裳,怕是这一件就要比我们兄弟四人身上的所有衣服都贵了。
你再看看你家这宅院,以上阳城如今的价钱,你这一座宅子的价格怎么也不得要个上千两银子?
刚刚我们进门可是见了好几个妇人,这应该都是蒋爷的小妾吧?这年头还能娶得起这些多小妾,足可见蒋爷你实力非同一般呐!”
蒋霖连忙开始哭穷:“这位兄弟哪里的话,这些东西都是我之前买的了,现在家底早就耗的一干二净,入不敷出了,哪里有那么多钱?”
这汉子笑着摇摇头,站了起来,语气果决:“蒋爷,我也不跟你废话了,这么大的吧,我就说个一口价,你也别讨价还价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却张开了三根手指,就在蒋霖皱眉猜测起是多少钱时,这汉子开口了:
“蒋爷,三千两银子,这事儿就算了了。”
蒋霖听的是眼皮一跳。
三千两。
还真敢要啊!
他就是花钱请那纨绔吃饭,都没花的了三千两银子,这几个周家的打手却敢要这么多,真以为他蒋霖是任人欺负的主?
一念及此。
蒋霖当即答应下来,旋即假装去取钱,实则叫仆人前往周府,去通知那纨绔,叫那人过来收拾这几个人。
“蒋爷,怎么还没好啊?”
蒋霖守在存钱的屋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催促声,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回道:
“三千两太多,我要凑钱才行,你们且先等等,顶多半个时辰。”
他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催他了。
虽说心中焦急,蒋霖也无可奈何,只得先拖延时间,待那纨绔来了,这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正当他期待着那纨绔到来时,外面的人却讥笑着开口:“蒋爷,你先出来看看,是不是在等他啊?”
蒋霖闻言,持怀疑态度走出了屋子,却见其中一名壮汉手中提着一个如同死鸡一般的瘦小身影。
蒋霖瞪着眼睛,目眦欲裂。
那瘦小身影,正是他叫出去喊人的仆人!
那汉子见蒋霖露出这副表情,十分得意的一笑,手上用力,将手中的仆人扔了出去,那仆人立马被抛飞出去,在地滚了两圈,依旧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了还是已经晕了过去。
蒋霖再也压制不住心里的怒火,吼道:
“我草你吗!”
第193章 周众
“看来蒋爷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哥几个,给他点颜色瞧瞧。”
在这人的一声吆喝下,另一位壮汉顿时朝房门口站着的蒋霖逼近。
有两名小妾见此一幕,立马便想出门报官,可刚来到大门处,却发现此门早已被人堵住。
这堵门的壮汉对两个小妾挑眉一笑:
“两位小姐这是想到哪里去?莫不是知晓我在这里寂寞难耐,想要与我戏玩一番?”
“啊…”
“不要!”
听着自家小妾的尖叫声,蒋霖顿时双目赤红,心底的怒气怎么也抑制不住。
他已经忍到极限了,但小妾被调戏这事,是个男人都忍不住,目光扫视周遭,发现一把砍柴刀正放在地上,当即抄了起来,两步上前,朝着逼来的汉子就砍了过去。
看着刀锋袭来,那汉子却丝毫不慌,反而露出一抹不屑,侧身躲过这势大力沉的一刀,而后一脚踢出。
“啊!”
蒋霖惨叫一声倒飞出去,他手里的柴刀也脱手落到一旁。
打人的壮汉冷漠的看着蜷缩成虾米状的蒋霖,冷声开口:
“姓蒋的,你不要不识抬举,叫你一声蒋爷,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我们找你要钱,那是给你面子,否则断然不会如此好声好气的与你说话。
方才这一脚我已经收了力,下一脚可不会再收力,这钱你给不给可要想清楚了!”
蒋霖捂着心窝子,在地上打滚,额角上青筋暴起,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缠绕在他的心尖,说不出话来,更不能呼吸。
正当他以为就要窒息而亡时,在他不懈努力下,终于是哼出了声。
“嗯!”
这一声响起,蒋霖瞬间感觉自己又能正常呼吸了,立马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足足歇了好几息,才缓了过来。
他看向方才踢他那人,正要说话,却听隔壁大门那响起了女子的闷哼声,凄厉中又带着一丝满足。
听到这,蒋霖的脸上瞬间难看起来,冷哼道:“你们这样做,你家主子知道吗?还胆敢背着他的索要钱财,此事若是泄露,你们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两条汉子对视一笑,其中一人咧嘴道:“姓蒋的,我们不是吃素长大的,这话可吓不到我们,何况…”
“你真以为没有我家主子发话,我们就敢这样做?”
听闻此言。
蒋霖瞳孔一缩,心中大惊。
他本以为这几人是偷偷背着那纨绔肆意妄为,却不曾想到这竟是那纨绔所授意的,这是为何?
他很不解。
明明他家与那纨绔家相比,相差甚远,自己还花钱请那纨绔吃饭作乐,难不成对方不仅不记情,反而还看上了他的猪肉铺?
见他迷惑不解,其中一汉子笑着开口道:“不妨告诉你吧,我家公子…”
他这话才堪堪说出口,便遭到了同伴的阻拦:
“兄弟不可!”
本就打算将实情拖出的汉子淡然一笑:
“不碍事。”
言罢,他看向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蒋霖:“实话跟你说,我家公子看上了你家婆娘,所以…你应该懂吧?”
蒋霖恍然大悟。
他就说,为何这这些人要寻他的麻烦,原来是那纨绔看上了他的妻子,故意叫这些人来找麻烦。
蒋霖眉头皱起,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这种事按理说并不光彩,就算要做也应该是默默的做,而不会像这样拿出来说,除非…
蒋霖心头巨震,‘这些人想要杀我?!’
那汉子见蒋霖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化,顿时猜到了蒋霖应该是明白了真相,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直言道:
“蒋霖,你是个聪明人,想来也猜到了我为何要告诉你,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你也别妄图想着逃跑或是求助。
你一个普通人,就手上那点拳脚功夫,在我们面前还不够看,而且这附近早就被我们的人疏通请走了,你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听到这,蒋霖不由有些绝望了,面前这两人都是炼皮武者,他一个普通人哪里打得过?
就算是逃跑也绝无可能,门口还有一人在守着,他根本无处可跑。
此刻他不由后悔起来。
‘都怪我 怪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找那个纨绔,怪我太贪心,还想要郑屠夫的猪肉摊…’
就在蒋霖后悔之际,那两个汉子已经磨拳擦掌逼到近处,其中一人来到蒋霖面前,咧开嘴,露出两排大黄牙笑道:
“别担心,很快的,不痛,就一下的事。”
看着两人将自己团团围住,蒋霖知晓结局难改,只得认命似的闭上眼,不甘地道:
“来吧。”
蒋霖等了许久,却没等来什么手段,只听得‘扑通’两声 ,似有重物坠地。
他好奇的睁开眼睛,却见原本还生龙活虎的两个人,此刻却已经躺在了地上,口中还有鲜血吐出,一双眼睛瞪得很大,没一会就一动不动,没了气息。
见此一幕。
蒋霖不由的后退两步,心下颇感悚然。
他有些不明白,为何这两人会忽然之间就暴毙了,这好歹也是炼皮武者,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死去。
‘难道是中了毒?’
蒋霖不得而知,不过他对于这二人的死,心里别提有多开心庆幸了,更是在确认这两人已经凉透后,直接用力在尸体上踢着,嘴上骂骂咧咧:
“他妈的,我叫你欺负我家仆人!”
“我叫你们玩我女人!”
“我超你妈的!”
他正发泄着心里的怒火,便听女人的哭啼声响起,他停下踢人的动作,抬眼望去。
却见一位衣衫不整的女子,此刻正哭的梨花带雨,跌跌撞撞的朝着他走来,嘴上哭哭啼啼道:
“老…老爷…”
蒋霖打量着她的模样,心里闪过很是嫌弃厌恶,毕竟这女人方才叫的可欢了,连他在这边房间都能听见,不过表面上还是一副疼爱关切模样,连忙将女子搂入怀里,询问起来:
“我的心肝小宝贝,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
女子哭哭啼啼,脸上的妆容都已花了:
“老爷,方才我见你有危险就想去报官,却不料那守在门口的汉子不让我走,还…还将我抓住给…给凌辱了…呜呜…”
女子说完便嚎啕大哭,将头埋在蒋霖的胸怀里,都哭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似乎很是委屈。
蒋霖只是低头冷眼看着怀里的可人儿,心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凉一片。
他知道这女人是在演戏。
‘真是会装…’
蒋霖在心中冷笑,面上却还是极为大度的宽慰起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老爷知道你也是被迫的,其实你根本就不愿意跟那斯做那种事,别哭了,我原谅你。”
听闻此言,女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真的吗?”
蒋霖点头道:“当然是真的。”
此乃谎言,实则他已经在心底疏远这个女人了,只待时机一到,他便会将此女一脚踹开。
好不容易将这女人劝走,蒋霖立马开始忙活起来。
他先是叫几个小妾帮忙,一起将三具尸体抬到房间之中隐藏起来,随后立马开始清点财物,收拾行李,准备趁天黑前离开上阳城。
如此那纨绔的几个打手都死在这里,他哪里还敢继续待下去,一旦被找上门来,就算杀人者不是他,那纨绔肯定也会想尽办法,动用关系,给他安上一个杀人的罪名。
届时再想走就不可能了。
那上阳城中的监牢,他也是听说过的,只要进去,要是没人送钱给那些狱卒,说不得都等不到秋后问斩的那一天,就突发疟疾死不幸死在其中了。
与此同时。
一处府邸当中。
房间内。
一位面带阴柔之气的男子,身着一件较为单薄的衣服,坐在床上微微皱眉,颇为不满道:
“怎么回事?四个炼皮武者办这么小一件事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这些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难道我周家花那么多银子就养了这样一群饭桶?!”
此人便是那位周大人的侄儿,名叫周众。
周众从小便不学无术,仗着自家的权势,调皮捣蛋,没少干坏事。
从十五岁开始,此人也不知从哪里染上了癖好,喜欢玩弄女子,尤其还是喜欢有夫之妇的人妻。
周众曾逼死过一位妇人,此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不过最后还是在那位周大人的掩护之下,不了了之。
从此以后。
周众更是肆无忌惮了。
他隔三差五的便要去街上溜达,若是看中了某些女子,则直接会用金钱,或是胁迫,或强掳,将那女子弄上门来,关起门整天整夜的玩弄。
所以他在这上阳城里,算是出了名的恶人。
不过此人虽作恶多端,但也不傻,每每行事之前,都会利用关系对女子的家庭情况进行打听。
对于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他自然是不会去乱来,不过对于那些无权无势的女子,他就要辣手摧花了。
“来人,叫人去看看那几人现在何处!”
周众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床头上,让这面团的床都抖了几抖。
他为了今日能玩的尽兴,可是提前就吃了一枚丹药,那丹药乃是三品宝药炼制而成,药效强劲。
此刻的他,只感觉浑身欲火难耐,燥热不已,急需找个突破口发泄一番才行。
可那几个被他派出去的家丁,直到现在都没回来,按理说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半个时辰前就该回来了,现在却迟迟见不到人影。
他就不明白了,如此小事一件,外加四个炼皮境武者的情况下,居然还能花这么久的时间。
若非有什么意外,他都要怀疑那几个家丁是在外喝酒兴起,忘了他叮嘱的要事了。
“他妈的,等会回来非要扒掉他们一层皮不可!”
周众面色通红,感觉自身像是在火上炙烤,为了凉快,他干脆将身上的衣物脱了个干净。
这屋子里冬日热炕不断,连带房间的温度也很高,倒是不必惧怕寒气侵袭。
过了一会。
周众觉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当即对着外面的仆人喊道:
“来人啊,将云娘叫来!”
云娘,只是别称,实则是周众十天前抢过来的一位良家妇人,当时他给了云娘丈夫三十两银子,便将云娘给绑回了家。
不多时。
门外便进来一位模样端庄贤良的女子。
周众赤着身子,火急火燎的将云娘给拉进了房间,反手将房门关上,便拉着云娘来到床边。
云娘全程没说一句话,丈夫为了三十两银子将她卖给这个人渣,如此行径,早已令她心如死灰。
加上近来周众对她没日没夜的玩虐,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她都已经疲惫不堪。
周众看着眼前的美人儿面无表情,心里顿生不悦。
这女人他连续玩了好几天,同一道菜吃久了难免会腻,所以他此刻对于云娘是没太多刺激感的。
不过现在他欲火烧身,也只能用云娘来帮衬一手了,于是一手搭在女子的后脑上,淡漠的开口道:
“我现在火很大,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言罢。
他也不给女子反应的时间,就使出力气,将女子给按了下去。
不多时。
房间里响起了吸大棒骨骨髓的声音。
…
与此同时。
院落大门前,一辆马车停靠已经有了一刻钟。
没一会,蒋霖火急火燎的走出大门,手里提着一大袋子东西,放进了马车里。
蒋霖自己有驾车的本事,所以他并没有去请车夫。
这车上可装着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不放心叫其他人来干这车夫的活,怕外人起了歹念。
虽说他自己赶车累是累了些,好在安全许多。
蒋霖刚坐上车,拿起马鞭正准备挥下,一女子便从院子里冲了出来,拦在了马车前面,焦急道:
“老爷,你这是去哪啊?”
这女子正是之前被炼皮境汉子玷污的那小妾,蒋霖现在对于此人是说不出的厌恶,不过为了安抚这人,也就好生说道:
“我都说了,我是要去做生意。这笔生意要是谈成了,咱们这辈子都不愁了,你莫要耽搁我的时间,若是晚了时辰你能负的起责吗?”
小妾楚楚可怜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周。”
小妾又问道:“那…那家里怎么办?”
第194章 我不杀女人
时间就是性命,蒋霖现在忙着走,见这女人婆婆妈妈的,也就没有了耐心,不耐烦地道:
“我给你留了五十两银子,当这几日的吃食费,家里就你一个人,自然是你做主,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听闻此言,小妾心中一喜,面上也不见舍不得了,有了笑容,主动让开道路:
“那老爷,你要早点回来。”
蒋霖没有理她,一鞭子挥下,马车顿时朝前缓缓行驶起来。
见那马车渐行渐远,小妾面上逐渐浮现起笑容来,“老爷走了,现在这个家就是我的了!”
她心里也门清,明白蒋霖是因为什么走,大概率是怕背上人命,所以这才连忙跑路,绝对不是什么要去谈生意。
蒋霖这一去,只怕再难回来。
如今这套院子的房契还在家中,并未被蒋霖一同带走,简而言之,只要她留在这里,这套房子就是她的了。
上阳城乃是一郡之首府,房价自然不会便宜,就以目前的房价而言,她面前这套宅院就要值上个一千多两银子。
一千多两,她跟着蒋霖一年都没有得到这么多钱,现在赚钱的机会就在眼前,自然值得她铤而走险。
不就是四条尸体吗?
只要将这些尸体处理干净,那这座院子,以及院子里的东西,可就全是她的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此刻的小妾便是这样,一想到即将到手的钱财,她心里便大胆起来,浑然不惧这些尸体所带来的后果是什么。
“小烧蹄子,现在叫我过来干什么,难道你就不怕那姓蒋的发现咱俩的关系?”
远门外,小妾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立马望了过去,就见容貌还算俊俏的男子,此刻正笑着走来。
小妾见到这男子的第一时间,便喜出望外,颇为责备地道:
“你怎么现在才来?”
这男子是小妾的姘头,早在她与蒋屠夫在一起时,两人便开始狼狈为奸,搞在一起。
只是这男子穷了些,小妾不堪过穷日子,也就没与这男人成婚,后面才勾引蒋屠户,成了其小妾。
虽说她已成了小妾,可跟眼前这男人的关系却从未断过,每每蒋屠户出门之际,便是二人欲仙欲死之时。
二人做事隐蔽,蒋屠户也从未发现过。
这男子来到小妾身旁,左右环顾一圈,并未发现什么人,便问道:“你家男人走了?”
小妾翻了个白眼,直接拉着男子朝屋里走去,一边说道:“走了,而且不会回来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门,男子心里略带畏惧脚步不由顿了顿,不解的对女人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妾见姘头止住,手上用了力,将之往屋里拉:“你现在进来,我再给你细说。”
姘头心里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先相信女子,他俩在一起这么久了,这女人总不至于害他吧?
将男人拉进屋内,小妾又将大门关上,随后拉着男人往里面走,直到走入房间里,这才关起门来开口道:
“姓蒋的得罪了人,要是再待到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他半个时辰前就已经收拾好行李跑路了,现在这房子就属于我了。”
“什么?这房子属于你了?”
姘头男有些惊讶的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小妾。
这上阳城的房价,他可是十分清楚的,就他所在这套房,没个一、二千两银子根本就买不到,并且随着外面的流民越来越多,这房子只会更加值钱!
单是这套房,他努力一辈子都买不起。
现在这偌大的房子,竟然已经是自己姘头的了,以他与姘头的关系,这岂不是就意味着他也能住在这里了?
一想到这。
姘头男心头开始激动起来,却听那小妾忽的开口:“不过…有个麻烦,必须解决。”
姘头男眉头一挑:“什么麻烦?”
小妾没有回答,而是拉着姘头男走出房间,来到一间柴房当中,在姘头男诧异的目光里,小妾将堆放在一起的干柴给挪开。
几具冰冷的尸体,就这么暴露在两人的眼皮之下。
姘头男瞪大眼睛,被这一幕吓的后退半步,刚想离开这里,就听见小妾冷静开口道:
“涛郎莫怕,这不过是几个死人而已,只要将这几具尸体处理干净,这处房产彻彻底底属于我们二人了。届时我们将这些房子一卖,拿着钱财远走高飞,做一对神仙眷女岂不乐乎?”
尽管小妾说的有理,可刘涛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他何曾见过这种场面,没被吓得跌坐在地已经算好的了,他声音有些发颤:
“这…这么多具尸体,如何处理?一旦被人发现,你我二人定然会被衙门的人抓住打入死牢的。”
小妾恨铁不成钢的盯着男人,愠怒地道:“涛郎,你怎么就不明白,这是我们最能赚到钱的机会了。
只要将这几具尸体处理干净,把屋子一卖,就有两三千两的银子到账。
这么多银子,只要我们不大手大脚,后半辈子就能衣食无忧了啊,难道你要白白错失这天赐良机?”
刘涛心中忐忑不安。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他怎么敢轻易作出决定,就算真的有那么多钱赚,那也怕有命拿,没命花。
不过…
这么多钱,就这么白白放弃,他又有些不甘。
小妾见他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面露失望之色:“涛郎,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我只是一介女子,尚且有胆量有气魄做这事,难道你一个大男人却还比不过我吗?”
“我…”
刘涛想要争辩,却发现自己想要说的话,却站不住脚,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
见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如此怯弱,女人眼中的失望神色愈加的多了,她索性开口道:
“好,既然你担心扯上官司,不愿跟我做此事,那你走罢,就当今日你从未来过。
这些尸体,我自己想办法解决便是,只求你能做个男人,守口如瓶,不要将此事公之于众。”
言罢。
小妾也不再挽留,直接让开道路,等了两息,却不见这男人有要走的意思,她不由皱起眉头:
“涛郎,你走又不走,让你做事却也不做,这是何意?你到底是想跟我一起做事,还是要独自离开?”
刘涛转头将小妾抱入怀中,解释起来:“我的小心肝,你别误会,我刚才只是再想到底要如何处理这几具尸体。
要是想运出城门,只怕还需伪装成商品,可我们又无马车板车,这个办法一时半会也行不通。”
小妾眼里的失望已散去大半,此刻听闻此言,略微思索一会,便眼前一亮道:“运出城门不行,可你不是还有个开香肉的朋友吗?
他家后院养的那些狗,定然很缺粮食,我们把这几具尸体剁碎混入些粮食,那些饿极了的狗肯定会吃的一干二净。
至于那些剁不烂的骨头,便扔进家里的地窖中,也不至于有臭味飘散出来。”
刘涛闻言,想了一会,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便欣然同意下来。
地窖之中。
正当这对奸夫淫夫将几具尸体的衣服拔下来时,‘吧嗒’一声,一件不大不小的铜牌,却忽的掉落在地上。
男人吃力的抬着一具尸体,颇为诧异的看着掉落在地上的铜牌:
“这什么东西?”
女人手里拿着一把斩骨刀,蹲下身子,将铜牌捡了起来,在蜡烛的火光照耀下 只见这巴掌大的铜牌上,刻印着一个大大的‘周’字。
“周?”
男人愣了一瞬,下一刻却面露骇色,“这些人莫非是周家的…”
小妾也觉得心脏忽的停了一瞬,手里的铜牌一个没拿稳,摔落在地。
这上阳城中,姓周的,且具有身份地位的,也就只有一家,那就是周大人的周府!
小妾眼露出一抹惧色:“这些都是周府的人!”
刘涛此刻后悔不已。
早知道他就不贪这些银子了,也不用淌入这趟浑水之中,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得罪了周府,下场只有一个。
如此想着,他一把夺过女人手里的砍骨刀,反手对着地上的尸体疯狂的剁了起来,如同在剁馄饨馅一般。
女人瞧他如此疯狂,心里不由的吃惊,明明这人之前还一副犹豫的模样,现在下起手来怎么又这么狠这么干脆了?
磅、磅、磅…
男人手起刀落,一下又一下的不曾停歇,小妾正看的愣神, 男人焦急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你还在看什么,还不快来帮忙!要是让周家人发现这些人死在了这里,我们俩都没活路。”
女人回过神来,应答一声,连忙蹲下身开始帮忙。
一时间。
地窖之中回荡起乒乒乓乓的剁肉声。
正当此刻。
这座院子的大门处,一身形健硕的男人,腰悬一柄长刀,停下了脚步。
这人是周众派出来寻找那四人的,名叫周业,乃是炼血境武者。
超绝的武功使他耳聪目明,一到蒋霖的家门口,便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细小剁肉声。
周业没有敲门,身子微曲,腿上用力,顿时一跃而起,越过了院墙,落到院子当中。
他循着声音,来到柴房里,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地下,那剁肉声正是从这地下传来。
周业目光扫寻一番,便来到一堆干草旁,随后将之挪开,地上果然出现一个井盖似的圆石板。
他将脚尖抵在石板侧面,微一用力,石板顿时掀飞起来,砸落在一旁的干草堆上。
地窖内的两人正忍着恶心,干的起劲,却忽听地窖口传来的动静,刚一望去,就见遮拦的石板被掀走,微光正从洞口透下来。
见状,满脸都是血迹的一男一女对视一眼,吞了口唾沫,各自拿着家伙朝洞口处靠。
两人刚走两步,就见一道身影忽然从洞口落下,稳稳站在了地窖的地面上。
刘涛拿着砍骨刀,二话没说,直接扑上去挥刀,将要将进来的这人杀死,以防此处的秘密被人传出。
锵!
地窖之中,只听长刀出鞘之声响起。
下一刻。
一颗头颅便飞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小妾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恍惚间有什么东西朝自己飞了过来,她便下意识一接。
入手温热黏腻,她定睛一瞧,却见一对瞪圆双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这正是刘涛那颗飞出去的脑袋!
“啊!”
小妾被吓得亡魂皆冒,将手中的头颅抛向一旁,她看着那进来的男人不断后退,脚下一撇,顿时跌坐在地。
此刻她早已被吓破了胆,没了反抗之心。
她很明白,自己的姘头在那男人面前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那她冲上去的下场也只会一模一样,反倒是示弱装可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周业拿出一块白布,将刀身上的鲜血抹去,收刀入鞘,并未继续对倒地发抖的女人继续出手。
他大步流星的来到一堆碎肉面前,还隐约能看见一些没被彻底肢解的手脚,很显然,这一堆血肉乃是被分了尸的人。
而在一旁的地上,还有着几套堆在一起的衣物。
周业同为周府家丁,对于这些衣物自然极为熟悉,下一刻他便冷着一张脸,眼含寒芒的看向那小妾:
“这些人都是你们杀的?!”
小妾被吓了一个激灵,连连摇头否决:
“不是我,不是我。”
周业对这话倒没怀疑,这地窖中的男女,都是不通半点功夫的常人,根本就不可能杀死四位炼皮境的武者。
凶手肯定另有其人!
周业继续追问道:“乃是何人将他们几人杀死的,你快如实道来,或可饶你一条性命,否则…”
他指向倒在地上没了头颅的刘涛,冷哼一声:“否则这男人就是你的下场!”
小妾见周业如此凶勇,哪里还敢隐瞒半分,当即一五一十的全盘托出,连带着自己的小算盘,也一并说了出来。
周业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问道:“也就是说,你郎君现在已经离开了上阳城?”
小妾连连点头。
见状,周业不再询问,因为此人一问三不知,已经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了。
“那…大哥,你…你能放过我吗?” 小妾小心翼翼的问道。
周业淡笑:“放心,我不杀女人。”
第195章 送猪
小妾心中一喜。
她没料到这人竟也有仁慈心肠,连连道谢,随后立马朝地窖口走去,手脚并用的爬上梯子,恨不得立马逃离这鬼地方。
周业在后面看着女人的一举一动,待到女人即将爬出地窖时,他脚下用力一踢,一柄菜刀立马旋转着飞了出去。
“啊…”
女人后背中刀,惨叫一声,无力的从梯子上跌落下来,两下便没了呼吸。
这时,周业才挪动脚步,离开此地。
周府。
房间的门再次打开,周众神情满足的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回头瞥了一眼,此刻的床上早已凌乱一片,正有一女子发丝凌乱的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沉沉的睡着。
周众回过头来,不再留念,走了几步,寻到一位仆人便开始询问:
“周业回来没有?”
仆人弓着身,脑袋埋得很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众听见,很是恭敬:
“公子,周业已在书房侯着了。”
周众颔首:“叫他来见我。”
“是。”
片刻后。
接到仆人通知,周业离开书房,来到周众房间当中,入眼便瞧见了凌乱的屋子。
周业也并未觉得稀奇,依旧面不改色,这种场面于他而言是常有的事,早就习以为常了,单膝下跪,恭敬道:
“公子。”
周众点头问道:“可寻到那四人了?”
周业跪的老实,垂着头不敢多看什么,答道:“公子,那四人死了。”
周众闻言,眉头一皱:“你是认真的吗?”
他实在有些不敢相信,四个炼皮境武者去拿一个普通女子,怎会全军覆没,就算那女子的爹有些三脚猫功夫,也不至于这么厉害才是。
周业将事情原委复述了一遍,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了出去:
“此事千真万确,此乃周家的身份牌,乃是从他们身上所得。”
接过铜牌,周众一番打量,确认这就是周家发放的身份牌,顿时恼怒起来:
“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连我周家的人也敢动!你现在立马去叫周默,让他带几个好手,敢杀我周家的人,我要叫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这几个武夫虽境界不高,可好歹也是入了境的武者,是周家一笔一笔钱财砸出来的,对周家可是有大用处。
最主要的是,这四人乃是他为数不多能直接指挥的人,至于周府里的其他武者,除了眼前的周业以及周默之外,其余人他皆不能指挥调动。
以往干欺男霸女的事,便是这四人出马,如今这四人死了,不就相当于断了他的左膀右臂吗?
那他日后还想做什么事,找谁去做?
周业还是周默?
虽说这二人是周姓,却不是周家人,只是周家赐下姓氏,这才跟着姓了周。
而外人被赐下周姓,一般而言也算是自己人了,地位比那些端茶倒水的仆人高出许多。
虽说他也能指挥得动,但这两人却是有自己的原则,一些事就算交给他们,也只会拖着不做。
他也能理解。
毕竟这二人只是他娘派来保护他的安危,至于其他的事,则没有做的义务。
周业点头起身,转身离开。
片刻后。
周众肩上披着披风走了出来。
周府门口。
一辆轿子早已经候着。
几个身穿厚实棉衣的粗糙汉子恭恭敬敬的站在轿子旁边,等里面的周众一出来,这些汉子立马低头弓腰的齐声喊道:
“周公子。”
周众面无表情,对于这些下人的称呼,他早就习惯了,也不理睬这些人,径直上了轿子,旁边的周业见状,出声道:
“起轿。”
…
另一边。
刚叫来两个帮手回来的郑屠户,来到家门口却愣住了。
“我们呢?”
看着直通屋里的门框,郑屠户满是不解,怎么他就几个人的功夫,大门就没了呢?
他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木门正贴在地上,上面有细微裂痕,倒像是被人从外门给强行踢倒了。
门内。
堂厅之中。
莹儿正与许夜谈论着天下之事,眼中异彩连连。
她发现眼前这位年轻公子,虽年纪轻轻就武艺高强,却并非是一直沉迷于武道,而不通文史之人。
方才她问了许夜好几个问题,没想到许夜不仅能从容回答,甚至其见解还十分独特,这一下就把她给惊艳到了。
莹儿再次问道:“许公子,周沿前制,至今已六百余年,是否能打破八百而亡的魔咒?”
许夜淡淡摇头:“难。”
“这是为何?”
莹儿有些不解。
在她看来,如今的大周虽风雨飘摇,可整体而言,依旧稳固,并未出现什么大规模的暴乱,只要如此保持下去,怎么就撑不过八百年?
许夜看着天真的女子,浅笑道:“莫要说八百年,哪怕撑到四百年都难。”
他这话并非空穴来风。
以大周皇室目前的状况,先天圆满武者相继陨落,又无新的先天武者出现,若无外力相助,只怕也就是三百载到头了。
莹儿还想追问,郑屠户略带焦急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了进来:
“莹儿,莹儿!”
听见是郑屠户回来了,莹儿也只得放弃了朝许夜追问,起身回应道:
“爹,我在这呢。”
郑屠户一路跑了进来,当看到少女平安无事,这才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一抹笑容,喘着气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缓了缓,郑屠户这才问道:“莹儿,那门怎么回事?”
莹儿将事情一一说了出来,没有一丝隐瞒,最后感激的望向许夜:“爹,这还要感谢许公子了,今日若不是有他在,只怕我已经被周家人给掳去了。”
听闻此言,郑屠户怒不可遏。
“这天杀的蒋霖,下次叫我看见他,非要一刀剁了他不可!”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明双方只是生意上有些摩擦,又无别的什么其他恩怨,这人做事却如此歹毒!
旋即他转头朝许夜投去感激的目光,弯腰拜了两拜:“许公子,多亏了你,要不然莹儿现在只怕落入了那淫贼手中,你是莹儿的大恩人呐!”
许夜上前将之搀扶起来:“不必如此。”
郑屠夫却不这么想,立马便请人回来烧火做饭,说是要好好感谢许夜的恩情,同时也让人进去后院的猪圈,将里面的肥猪一头一头的赶了出来。
哼次、哼次…
一道道猪叫声,在院子里响起。
郑屠户拿着竹竿,正驱赶着一头肥猪来到院子里,另外被郑屠户叫来帮忙的两个汉子,此刻也上来帮忙捉猪。
许夜见郑屠户只是将猪捉住困住四肢,却不上秤,便问道:
“郑老哥,为何不上秤?”
郑屠户拿着竹竿,一下抽在一头不听话乱走的猪身上,在猪屁股上都留下了一道痕迹,转过头来笑着回道:
“许公子,你可是莹儿的救命恩人,我怎么还能收你的钱?我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就只有这些猪,就当做是礼,赠予公子了。”
闻言,许夜恍然,旋即笑道:“一码归一码,你留我吃饭便足矣,这猪还是要过秤的。”
郑屠夫听完这话,自然不肯,立马推辞,不过最后在许夜的坚持下,还是只能拿来一杆大秤,与另外两个壮汉一同将这些猪给一一过秤。
“许公子,一共是一千六百一十三斤。”
其中一个大汉,将每头猪的重量加起来后,对许夜说了个总数。
十头猪,一共一千六多斤,听起来似乎很少,倒像是没长大的猪崽,不过许夜清楚,这里与前世的计量不同。
此地的一千六百多斤,大概相当于前世的三千多斤,乃至四千斤,每头猪的平均重量乃是三百到四百斤,都是标准的肥猪了。
这也侧面证明郑屠夫的养猪有方。
许夜并没去算具体多少钱,以他的财富,已无需再计较这么一点得失,于是拿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给了郑屠夫。
“这么多?”
结过银子,郑屠夫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只觉这银子如烫手山芋一般,怎么也拿不住,连连朝许夜摆手:
“许公子,万万不可啊!你是莹儿的救命恩人,不少算你的钱就算了,还多收你的,这叫什么事?”
许夜将郑屠户拿着银子的手按住:
“这不过是一点小钱,你还请了两个伙计来忙活,总得给他们些工钱吧?这猪你就按二十五文一斤算,余出来的钱就当是两个伙计的工钱吧。”
本来还兴致乏乏的两个人汉子,在听到许夜这话时,顿时来了精神。
还有这种好事?
两人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不过是过来帮个忙,本来就是顺手的事,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这一千九百多斤的猪,就算按二十五文一斤,那算下来至少也还能余个七八两银子。
对半分,一人还能得三两多。
不过是顺手帮个忙的事,全程不超过一个时辰,就能赚这么多银子,今日这个忙倒是帮的值。
反正他俩正常情况下,就算一周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郑屠夫也看到了这二人的反应,明白不能再推脱下去,只能将这钱收着了,若是不收,这二人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不满,他叹道:
“哎…许公子,这叫我…”
许夜淡笑道:“无妨,收着便是。”
旋即他又拿出几两碎银,给了其中一个帮忙的汉子:“这位伙计,你要是有空,能帮我把这些猪送到城西门外的树林吗?”
这汉子看着手里白花花的银子,当即咧嘴笑了起来,连连点头:“有空,有空。许公子,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手里的银子足有六七两之多,不过是送十头肥猪罢了,且距离还不远,就算他叫人帮忙,最后也还能赚不少钱。
这还稳赚不赔的买卖,他自然是乐得去的。
这伙计刚想走,忽然想到问题,朝许夜问道:“许公子,这些肥猪送到那林子之后怎么办?这天寒地冻的,这些猪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冻死。
就算没有冻死,那林子里也有豺狼野豹,那些畜生肯定会以这些肥猪为食,若没人照看,岂不是白白损了这些猪?”
“不碍事,你等将这些猪送到之后,只管走便是。”
这些猪本就是送给齐天吃的,许夜自然不会安排人去看守。
那汉子却是有些想不明白。
不过许夜既然如此说了,他也只能去做,至于这些肥猪会不会因此亏损,那也不关他的事。
反正他是把银子赚到手了。
那汉子临走之际,自觉人手不够,于是将另外一名汉子也叫去帮忙了。
院子里一时就剩下父女以及许夜。
见外人走去,郑屠户这才不解的问道:“许公子,那些送到树林的肥猪,无人照看,只怕会全部冻死,这好歹是五十两银子,这…”
他想说,这是不是有些太浪费了。
许夜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摇摇头:“这些猪我只有用处,郑老哥不必多问。”
莹儿开口道:“那…许公子,要不要叫几个人去守着,要是没人照看,只怕不出一个时辰,那些肥猪就被人给偷走了。”
听闻此言,许夜呵呵一笑:“不必,要是真有人能偷着,那就算是他们的本事,这猪该他所得。”
开玩笑,谁能从齐天手里抢走这些猪?
就是先天圆满境武者来了,都得乖乖跪下磕三个响头才能走,至于那些普通人,更加别想了。
若不是他吩咐过齐天不许胡乱吃人伤人,那些人胆敢去偷猪,结果只能让自己成为猪,同为齐天口食。
郑屠夫见许夜似乎留有后手,也便不再多说,只是到厨房询问厨子需要什么原料,他也能好去准备。
城西。
城门外,一对牛车缓缓朝前行进,木质车轮压在厚实的积雪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轮印记。
此刻。
得了许夜银子的那伙计,对大家喊道:“大家伙再加把劲,把这些猪运到前面那片林子就算完事了。”
听闻此言。
一众牛车驴车的主人家,立马挥了挥手里的鞭子,催着这些牲口加快脚步。
没一会,车队便到了林子当中。
伙计开始吩咐道:“大家伙,把东西卸这就成。”
第196章 寻仇
哼次、哼次…
十头肥猪很快被卸下车。
这些肥猪四肢脚都被绑住,此刻一动不动的躺在冰冷的积雪上,很快就冻得直叫唤。
各位车主一将货卸完,立马就找到了雇主,也就是那位得了许夜银钱的伙计。
“这位爷,我们又是运货又是搬东西,这工钱能不能稍微涨那么五个铜板?”
“是啊,这些猪个个都体大腰肥,我们都使了好把子力气,你行行好,多给些铜板吧。”
“我的板车都被这猪压坏了,你就给我五十文,也只够修板车,我看这位爷也是位有层次的人,你就当行行好,多给些吧,我们也有一大家子需要养活…”
看着这些人七嘴八舌,一会说想多要五枚铜板,一会有直接将价格多提高了十文,伙计不由恼怒,叱责道:
“老子出发前就跟你们讲好了,每人五十文,当时问你们愿不愿意干,一个个都点头说干,现在这是干什么?仗着人多想要逼宫?
我告诉你们,老子也不是吓大的!
我从小就在武馆站桩学武,就算没成入境武者,也不是你们就能欺负了的,要是想跟我动手。
哼!
你们最好准备好医药钱,免得被我打断手脚不能医治成个残废!”
伙计这么一说,原本还说的火热的几人,此刻顿时就如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下去。
见众人不再多言,伙计这才拿出钱袋,开始给每人发放工钱。
没一会。
现场的车夫便都拿到了工钱,伙计这才说道:“现在工钱已清,你们各自回去吧。”
说完,他也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便与同伴一同离开,刚走两步,却被身后的一位车夫叫住。
“这位爷,这些大肥猪你们就搁在这不管了?”
伙计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想了想,许夜只是叫他将东西放这里 至于之后怎么处理可没说,于是说道:
“我只负责将这些肥猪放这,其他的不归我管,你们要是有本事,大可以自己搬回去。”
听闻此言。
这些车夫顿时哗然。
“开什么玩笑,这些肥猪每个几乎都有三四百斤重,这么好的肥猪就放在这里不要了?”
“莫不是某个富商要做好事,这才故意买了这些肥猪放在这林子里喂那些豺狼野豹?”
“咋可能嘛,那些富商虽然有钱,但也不可能仁慈到这个地步,不然还怎么赚那么多钱?我看怕不是这些猪都得了温病,这才丢到这里来,任其自生自灭。”
“我家就养了猪,要真是温病,这些猪咋可能还活蹦乱跳的?”
“那看来还真是叫我们碰见好事了,这么好的大肥猪,起码要养上一年多两年,得吃多少糠粮?”
众人看着这些躺在地上直叫唤的肥猪,眼中不免生出贪婪之色,一个大胆的车夫朝伙计问道:
“这位爷,这些肥猪你们当真不要了?”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多肥猪,起码都要值个三四十两银子,就真的这么白白丢这儿不要了?
伙计看向那些白花花的肥猪,心里虽觉得可惜,不过还是摇摇头:
“公子吩咐的将东西放这,至于如何处理,不关我的事,你们喜欢尽管拿回家去便是,没人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他这话并非谎言,毕竟许夜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虽说他也很想将这些肥猪拉走去卖,可他是办事之人,再怎样也轮不到他去拿。
而听到这番话的车夫们,此刻激动起来,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欣喜之色。
“妈的,没想到这么大的好处竟落到了我的头上,这些肥猪随便拿一头回城里都能卖不少钱,就算自己杀了吃肉也够吃两年了!”
“那人嘴里的那个公子怕不是傻子吧,买这么多猪放在这里,也不叫人照看,不就是送给我等的吗?”
“快快快,先将东西搬到车场,我要那头猪,那头是我的,你们别抢!”
“滚你妈的,这头是我的,你滚一边去!”
“这本来就是我拉过来的,这是我的,你tm敢抢老子弄死你!”
“弄死我?就你这身板,老子都怕一拳送你上西天,快给我滚,这头没你的份,那头也没你的份!”
一众车夫对着这些肥猪便抢了起来,还有的甚至为了多抢一头而大打出手,打的不可开交,很快便有人挂了彩。
与此同时。
林中的雪地里,一对双眸正打量着这些车夫,眼见肥猪再次被装到车上,齐天再也忍不住了。
本君的猪!
它毫不犹豫的站了起来,巨大的体型矗立而起,足足有两个成人之高,十分晃眼。
不过此刻的车夫却并未看向这边,他们还在因为抢夺肥猪而扭打在一团。
只是片刻功夫,地上便倒了好几人。
最后只有三人还站立着,这三人也都快精疲力竭,便没再继续争斗下去,商议一番便将这些猪给分了。
“妈的,三头肥猪,拉去卖也能卖不少钱。”
其中一分得了三头猪,正在沾沾自喜,暗自高兴。
他将肥猪装到牛车上,正准备离开此刻,却忽然听见林中响起积雪坠落在雪地里的响声。
于是好奇的扭头看了过去。
“啊!”
这人看清是什么东西后,顿时吓得亡魂皆冒。
其余几人此看到了齐天的身影,立马乱做了一团。
“跑,快跑啊!”
“妈耶,这怎么有如此大的老虎?!”
“救命啊,快救救我,我走不动了!”
每个人面上都透露着惊惧之色。
有人拔腿就跑,有的则是双腿颤抖,在原地一动不动,刚一迈步就跌坐在地,却是被吓得腿软了。
而冲到这些人面前的齐天,却并没有理会这些惊慌失措的人,眼睛只是一味地盯着那些牛车驴车上的肥猪,旋即一口一个,将这些肥猪叼起吞入腹中。
那些还没被吞下的猪,则嚎啕大叫,挣扎着想要逃离此地,不过这些猪四肢都被绳子困着,最终只能被吓的嚎叫。
一时间。
杀猪般的叫声,人的惊呼受怕声,不断在林子里响起,此起彼伏。
“嗝…”
齐天将所有的肥猪都吞了下去,旋即垂头扫了一眼两个吓得走不动路的车夫,不屑的转而朝林中深处走去。
一颗巨石后。
走了不远的两位伙计,听见惊呼声消失不见,这才敢将头探出来,朝林子那边望去。
一位伙计瞧了两眼,这才松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情得以缓解了些:
“呼…那头老虎好像没有追过来。”
另一人依旧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老虎?”
不只是他,另一位伙计也感觉不可思议,他这辈子别说是见,就是听都没听过这世上有体型如此巨大的老虎。
如今见到,只觉惊为天人!
直到此刻。
两人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之前许夜为什么说将肥猪送到此处便不用理会了,原来人家根本就不惧怕这些东西被人拿走。
这些肥猪显然就是送那老虎吃的。
一位伙计不由感叹起来,“许公子真乃奇人也!”
…
郑屠户家门前。
一台轿子摇摇晃晃来到家门前停住,轿夫们驻足,缓缓将肩上的圆木取下,整个过程一丝不苟。
轿子稳稳落地,帘子被拉开。
一直穿着鎏云靴的腿,率先迈出,紧接着,周众从轿子里走了出来,对身旁沉默且站的笔直的周业问道:
“此地便是那郑屠夫家了?”
周业恭恭敬敬:
“是。”
周众点点头,看着眼前没了大门的院子,抬手挥了挥。
周业与周默立刻会意,率先走了进去。
周众这才缓步跟上。
他今日倒要瞧瞧,究竟是谁胆敢在他的地盘上动土,将他的一只心腹队伍给杀死。
此仇,须以血来偿还!
“你们是谁?”
堂屋里,郑屠户看着突然出现的一众陌生面孔,顿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皱眉对这些人质问。
周众走周业身后走出,扫了郑屠户一眼,目光便落到了站起身来的莹儿身上,极为轻佻的上下打量着。
好一会,他笑了起来:
“那蒋屠户说的果真没错,姓郑这老东西果然藏着好东西,如此美人,若不能把玩上三天三夜,倒是可惜了这么一副曼妙的身段。”
莹儿本就被此淫邪的目光盯的浑身都不自在,此刻听见此人还敢当面羞辱自己,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乱闯私宅!”
郑屠户见自己女儿被辱,心里的怒气一升起来,哪里还能忍得住,开口就亲切的问候其周众:
“我干你娘的小杂种,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你娘是不是英年早逝,才有了你这么个瘪犊子?你娘没教过你,你爹也没教过你?你一开口就把你家十八辈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周众向来跋扈惯了,何时受过这种辱骂?
并且这人骂他也就算了,竟然还连带着将他的爹娘以及祖宗都骂了,这如何能忍?
周众冷笑一声:“老家伙,就你也敢骂我周家?要不要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说你以为自己命硬,死不了?”
闻言,郑屠户面色一变。
周家?
这上阳城里姓周的不少,但是如此嚣张跋扈的周家人,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就只有一个,那便是正在上阳城当职的周大人家。
眼前这人是周家人?!
此刻,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郑屠户,也不敢贸然开口了。
尽管此人强闯他家,更是当面羞辱他的女儿,可以此人的身份背景,哪里是他这一个小小的屠户能招惹得起的?
方才那一番话,本就已经冒犯了这人,再说下去,只怕连死字都不知是怎么写的。
他虽认为自己有两手功夫,可周家是什么家族?
家族里的入境武者是只多不少, 随随便便挑出来一个炼皮境武者,都不是他能对付的。
尽管现在许夜还在身后,可他不确定许夜会不会帮他。
而且…
郑屠户听莹儿说过,先前是有周家的府丁来过,并且被许夜伤了一人,所以他认为对方是来找许夜的可能性应该更大。
此他不过是一介常人。
此事能不插手,还是尽量不要插手。
周众见郑屠户心怒却不敢言,立时得意一笑。
他扫了莹儿一眼眼中的贪婪溢于言表,不过只是停留片刻,他便将目光移开了。
周众并没有忘记,今日前来的主要目的。
他是来算账的!
“先前本公子府丁前来办事,为人所伤,凶手乃是何人,请给本公子交出来,如若不然,你等难辞其咎,且随我回衙门问查。”
莹儿面不改色,并未打算将真想说出去。
若不是许夜,此刻她的清白早就被糟蹋了,如今面对胁迫,哪有出卖恩人的道理?
郑屠户撇了女儿一眼,也默不作声。
他知道许夜动手是为了解他女儿之危,现在若是将许夜拖出,岂不是小人行径?
他就不信面前这周家人胆敢光天化日之下,无凭无据的将他一家人带走。
如若是那样,那这普天之下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周众见几人沉默不语,不屑一笑:
“几人你们这么有骨气,那就只能劳烦你们跟我走一趟了。本公子倒要看看,到底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那牢房里面烧红的老铁硬!”
郑屠户大喝:“你敢!”
“这朗朗乾坤之下,难不成你还想动用私刑?你的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你就不怕违背律法被追责吗?!”
周众听闻此言,十分嚣张地仰头一笑:“王法?法律?在这上阳城里 ,老子就是王法,老子就法律!”
言罢。
他也不在多言,当即喊道:
“周业、周默,将这几人全部带走!”
周默腰间挂着一柄长刀,此刻却无动于衷,似乎没有听见周众的声音一般。
这不由让发出命令的周众眉头一皱,凝视着周默,冷声道:“周默,你没听到本公子的话吗?我说将他们拿下,带回府中!”
周默此刻才看向周众这位公子哥,抱拳一礼:“周公子,周夫人给在下的命令 是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其他事不在我的职权之内,恕我不从命。”
第197章 偿还
周府。
一辆大红轿子,停在了门前。
抬轿的汉子缓缓放下轿子,轿帘拉开,一位身穿红色官袍的老者从中走了出来。
那这老者头顶着高高的红色官帽,两鬓斑白,面容上满是皱纹,不过那一双眸子却充满激情干劲,站姿笔直,精神抖擞。
他正是世人口中那位周大人,也是周府现任家主,全名周济。
周济幼时读书,后在朝廷设置的科举中,一举得名,现在王守仁手下当差,主要职责乃是协助王守仁共同处理这一郡之政务。
如今王守仁已死,朝廷圣旨还没下来,所以这一郡之地的政务,皆是由他来处理。
虽说他还不是郡守,可按他如今的职权,不似郡守却胜似郡守,全郡政务皆由他处理。
十多年来,他一直在王守仁面前卑躬屈膝,如今总算是可以舒一口气,直起腰杆了!
“老爷…”
门口的守卫恭恭敬敬的垂首喊着。
周济点点头,步履轻快的迈上台阶,在路过守卫时,淡淡开口:
“这月起,你们的酬劳加一两银子,月末领钱给周管家说,就说是我说的。”
那两个守卫虽低着头,面上却止不住的露出笑容,异口同声的回道:
“谢老爷!”
待老人走后,两守卫才站直身,小声谈论起来。
“看来我们家老爷真的要当大官了,不然怎么会给我们涨酬劳?”
“如今王守仁已死,若不出意外,咱家老爷应当就是郡守大人了,掌辖一郡之地,乃是几十上百万人的父母官,当真是风光无限啊。”
“至此之后,周家当真是要立于这片土地的山峰之上了,其余各家,无论是富商,亦或官家人,无不以周家唯命是从。”
“嘿,这么说起来,我俩在此地看门,日后还能看到不少风光呢。”
房间里。
周济在两位妙龄少女的伺候下,退下官袍,换上了一件青色常服,旋即他走出房间,来到周众的屋前,却见房门紧闭。
这小子莫不是又在玩女人?
他唤道:
“周众,周众?”
连唤两声,却无人应答,周济就寻来负责周众起居的丫鬟:
“周众这小子去哪了?”
丫鬟回道:
“回老爷,周少爷出去有一会了。”
听闻此言,周济眉头一挑,心下隐隐感觉不妙。
他此番来寻周众,就是叫这娃最近老实些,不要再闯出什么祸事来。
京城那边他已经写了信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他就会直接接手王守仁的位置,成为这一郡之地的父母官。
若是周众这小子又闯出祸事来,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那这个郡守的位置便有希望悬了。
他自考取功名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几十年,直到如今年事已高,双鬓斑白,如今终于是有机会迁升了。
这大好的期盼,眼见就要实现,可不能到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差错。
若是此次机会把握不住,那再想有迁升的机会,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只能等下辈子了。
他急迫的问道:“这小子干什么去了?”
丫鬟有些紧张,还是一五一十的将自己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
听完丫鬟的话,周济只觉被当头一棒。
他没想到这小子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去玩女人,现在更是带着人去别人家里,想要强抢民女。
真实…朽木不可雕也!
‘哎…如此蠢材,怎的就是我的后人?’
周济在心中一叹,颇为无奈。
他一直有个秘密埋藏心底。
其实周众根本就不是他母亲与其丈夫的孩子,而是他的孩子。
是他与他亲妹妹的结晶。
当年。
他考取功名,荣归故里,大摆宴席。
宴会上,宾客络绎不绝,一轮又一轮的人来给他敬酒,他来者不拒,笑着大口喝酒。
那一夜,他酩酊大醉。
后面尿急之下,他跌跌撞撞去上了茅厕,再醒来却已经躺在了妹妹的闺床之上,双方坦诚相待,没有一丝阻碍。
最令他崩溃的是那床上的一抹红色。
此事他没与任何人说,只是他与妹妹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他妹妹能调动周府的家丁武者,也全都是他的默许,也是他点头让周默去护着周众,这个他唯一的儿子。
他虽娶了几房妻子,不知为何,却无一房为他诞下过带把的,皆是女儿生。
可偏偏周众,这个他与妹妹的意外,却偏偏是唯一的男儿身。
正因如此。
他才会不遗余力的偏袒周众。
当初周众将一位寡妇逼死,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就连就任郡守的王守仁都知晓。
此事让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平息下去。
没办法,谁让他就这个一个儿子?
如今他年事已高,就算就任郡守,也风光不了几年,最后这一切还是需要靠周众来继承下去。
若是平常,周众玩弄女子也就算了,可如今是敏感时期,可不能出现什么差错。
周济当即唤道:“来人,准备轿子。”
…
另一边。
“你!”
周众看着面无表情的周默,一时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他没料到这周默居然如此不给面子,当着外人的面都敢忤逆他。
他指着周默的鼻子怒道:
“你好歹得了周家的好,怎的就一点情面不讲?”
周默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回着:
“我的确得了周家好处,但这好处不是你给的,乃是令尊夫人给的。
令夫人给我的任务只有一条,护你周全,其余事皆不在我的管辖范围,我可以选择拒绝。
若非今日你要外出寻仇,我根本就不会与你出来,你要是有何异议,请回去给夫人说,倘若她开口叫我将这些人带回去,周默必然没有二话。”
周众脸色难看。
他在这上阳城中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些富家大少、寒门贵子见了他,哪个不得恭恭敬敬的称呼一声‘周公子’?
偏偏周默在这么多人面前驳他的面子,还好此地没有往日一起作乐的朋友,否则定会嘲笑他御下不严。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可要说因此训斥惩罚周默,他却没那个权利。
虽然周默说话令他不快,可此人却是实打实的真气境武者,就算是在这上阳城中也算得上一方高手,无论去哪都是座上贵宾。
若非当年他母亲对其有恩,此人也不会委任于周府。
并且,以他在周家的地位,其实是没资格让一位真气境武者当护卫的,只是因为他母亲过于宠爱他,这才抽调了周默护他安危。
所以就算他对周默不满,也只能与他母亲说。
“周业,将这些人带走。”
眼见叫不动周默,周众也只能去叫周业。
其实。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连调用周业的资格也没有,只是他每月额外补了周业一些银钱,这才能对此人吩咐两句。
不过也就仅限于做一些不杀人放火之事。
周业看了周默一眼,便走上前,对郑屠户说道:“我家公子有请,还望几位赏个脸,跟在下走一趟。”
郑屠户将莹儿护在身后,警惕的望这走上来的汉子:
“我凭什么要跟你走?你这是违法的,我要报官抓你们!”
听闻这话,周众却是笑了起来:
“现如今那郡守王守仁已死,这上阳城乃是我周家说了算,你是想让我家的人来抓我?”
周业淡淡道:“几位还是乖乖从命罢,否则免不了吃些苦头,最后结果都一样,何不现在就跟我走 ,也好免遭皮肉之苦。”
郑屠户可是听过周众名声的,而眼前这人一直叫那年轻人公子。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嚣张的年轻人应该就是那个纨绔了,若他跟莹儿真的跟此人去了,哪里还有活路?
周业见郑屠户缓缓后退,在心中无奈一叹,本来他是不想动用武力的,谁叫这人不肯从他之言。
他缓步上前,刚想动手,就听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
“住手。”
周业循声望去,却见郑屠户身后的那位年轻人,此刻站了起来,缓缓走到郑屠户前边,神情漠然道:
“人是我所杀,不用为难这二人。”
郑屠户在此刻反而松了口气。
如今许夜站在前面,他也不用面临这么大的压力了。
这年轻人好歹是位武者,他不信那纨绔真的敢动手,总会有所顾忌。
周业的目光也落在了许夜身上。
他早就注意到此人了。
光是这人身上穿的衣服,他就知道此人绝不简单。
如此寒冷的天气,却是与他一样,穿着如此单薄的服饰,此人的武道修为定然不在他之下。
不过好在今日有周默在场。
周默乃是真气境武者。
否则他还真怕一旦动起手来,此人擒贼先擒王,先把周众给弄死了,如此一来,他就没法向周家交差,只能远走他乡了。
他一个人倒是无所谓。
可偏偏家里还有高龄老母,老人体弱多病,折腾不得。
周众此刻眯起了眼,上下打量着许夜,只觉此人身上气质不俗,不似常人,试探性问道:
“这位兄台,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可知这说错话的下场是什么吗?”
许夜淡然一笑:“那又如何?”
“很好,很好…”
周众同样笑了起来,只是眼中满是冷意,尽管心中愤怒,可此刻的他却没有吩咐周业盲目出手。
他的确纨绔,但绝对不傻。
在没摸清眼前这年轻人的身份实力前,他是不会轻易叫人出手的。
他悄然看向周默,唤了一声:
“周默…”
周默目光一直在许夜身上细细打量,从头到脚,一丝都没放过,此刻听见周众的声音,颇有底气道:
“公子放心,在下有信心护你周全。”
这是他身为真气五脉武者的绝对自信!
方才他仔细观察许夜,就是想要从细微的外貌特征中,找出许夜实力的证明。
所有武者,在没暴露真实实力之前,很难判断此人究竟是何种境界。
不过这也不代表这不能判断。
恰巧他就学习过这种技法。
此种技法需要见许多武者,练久了才能看出些门道,而他从小练武开始,就已经开始学习这种技法。
每当他练完武后,就会跑到酒馆中去。
无论在何地,酒馆总是武道中人最喜爱去的地方,所以他便会跑到此处 随后观察来来往往的人们。
从书中记载的外貌特征,以此来判断这些人乃是什么境界。
此技法他练了不下十年。
如今早已练成了火眼金睛,只需几眼就能判断出对方的实力。
而眼前的许夜,以他的目光来看,此人顶多不过是炼髓武者,甚至连真气境都不是。
因为此人身上只有炼髓境武者的特征。
至于真气境。
所有的真气境武者,都有其特有的外貌特征显现,而眼前这人身上并没有真气境武者的特征。
当然。
若是武者练至先天境,因为一身真气都会化作先天元气,所以属于真气境武者的特征便会消失。
而先天境武者已达返璞归真之境,所以身上不太会有什么武者的特征。
可眼前这年轻人看着才多大?
至多不过二十而已。
就算因为修炼了什么怪异武功,拥有一定的驻颜功效,也不可能超过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的先天,他活了这么多年,别说是见,就是听都没听过。
众多历史典籍中,记载了许多武道风流人物,可还从来没有哪个人能在三十之前就能成就先天境。
眼前这年轻人自然也不可能是意外。
所以综合来看。
眼前这年轻人不过就是一个连真气境都不是的武者。
或许此人对付周业还行,不过在他真气五脉的实力面前,不过犹如幼儿一般,弱的可怜,他随手便能拿捏。
甚至于他有细心一招将之制服。
而周众听闻此言,心里的忌惮顿时消失了。
方才周默说的是有信心保护他,而不是拼死保护他,如此明显的差异,他自然能够明白。
说明眼前这看似神秘的年轻人,真实实力根本就敌不过周默。
如此一来,他就没必要在惧怕什么了。
周众冷笑起来:
“这位仁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既然你杀了我周家的人,那就拿命来还吧!”
第198章 你这样的人,要怎么去改变?
“就是杀了你周家仆人,又待怎样?”
许夜这无所谓的回答,顿时令周众气不打一处来。他已经够嚣张了,没想到到这里还有一个比他更装的。
周众怒笑道:“好好好,好一个又待怎样。小子,你以为身后有什么背景老子就不敢杀了你?
这里是上阳城,可不是你家里,就算将你斩杀于此,你身后的势力也查不到我头上来。”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许夜面不改色,甚至挑衅似的说道:
“既然如此有自信,为何还不动手?莫非只知道耍嘴皮子?”
周众一听此言,顿时被激的丧了理智,当即对周业吩咐起来:
“周业,给我杀了他!”
周业并未回答,只是开始盯着许夜,不断的观察着。
他知晓许夜的实力不在他之下,可具体是什么实力,却是不好揣摩,万一这年轻人乃是炼髓境,那他贸然冲上去定然会吃亏。
看了半晌。
周业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人站姿如此随意,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不通对击之道?’
许夜站的太过随意,就那么自然的站着,身上也无刀兵,连最基本的桩功拳架都没有摆出来。
要知道他腰间可是有一把大刀。
武者之间争斗,只要实力相差不是太大,有刀兵的一方,大概率能够取胜。
对方就算实力比他高一个境界,也不应该如此托大吧?
站的如此随意,是以为他不敢动手,还是有信心以拳头对他的大刀?
“周业,你到底在搞什么,赶紧动手!”
一旁的周众,见周业还不执行他的命令,直接催促了起来。
闻言。
周业不再耽搁。
唰!
他抽出腰间长刀,却没有直接冲上前去,而是保持距离,试探性的对许夜出了一刀。
莹儿下意识闭上了眼,不敢看眼前一幕,她见许夜没有武器,这一刀怎么挡得住?
郑屠户在看到周业出刀的瞬间,也跟着心里一颤。
尽管他没入境,却也知晓,在真气境之前,其实所有武者的差距,并不是特别大,甚至拿上兵器就能弥补一些境界上的差距。
武道一途最为艰难,许夜虽穿着单薄,可毕竟太过年轻,他不认为这个年纪就能有多么高的境界。
加之许夜又没有摆开拳架,面对这迅猛的一刀,他不认为许夜能挡得住。
虽然已经知道了结局,可郑屠户还是希望奇迹发生,希望许夜能奇迹般的接下这一刀。
若许夜接不住,那便意味着他女儿也保不住,他可不相信周众这纨绔会放过他的女儿,毕竟此人之前派人前来的目的便是这个。
如今有一家丁在此身亡,只怕他女儿更会遭受到非人般的待遇。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周众不止损失了一个家丁,而是四人一齐全部葬在了许夜手里。
‘此人竟如此托大。’
周默见许夜如此站姿,微微摇头。
周业的刀法乃是他传授的,所以他很清楚周业的实力到底如何。
周业这一刀,乃是他刀法当中的起手式,进可攻,退可守。
目的是为了试探对手实力。
尽管这一刀是极为简单的一刀,却也是他练习刀法二十载自悟出来的实用招式,威力依旧不俗。
就那年轻人的随意站姿,根本就不可能挡得住这一刀,因为刀法很快,不提前摆出拳架,身体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这人还不行动?’
眼见长刀已经逼近那年轻人的脖颈,周业不由在心里泛起嘀咕。
他不免猜测,难道是他高看了对方?
正当这时。
他却见一动不动的年轻人,开始有了动作。
只见此人看似缓慢的抬起手,速度却极快,早在刀势抵达前,就举起了手,随后竖起两根手指。
周业看的一愣。
难道他是想用两根手指拦下这一刀?
开什么玩笑!
这一刀虽是他的试探性攻击,却也用了炼血境六成的气力,就算是炼髓境武者,也不可能用两根手指就挡住这一刀。
当然。
两根手指挡在长刀长剑的事不是没有,只是这需要实力相差极大才能实现。
只有那些专门训练指力的高手,又或是真气武者凭借真气才有可能做到,否则就凭两根手指的力量,如何能拦得下如此迅猛的一刀?
周默眉头一挑,眼中露出一抹嘲弄。
他自然看出了许夜的目的。
不过…
这年轻人以为他是谁,武祖在世?
就凭两根手指,就想挡住他练习二十多载而悟出来的刀法,真是螳臂挡车,自不量力!
“铛…”
一阵金石交击声蓦然响起。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吃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只见许夜抬起一手,并作剑指,而那柄长刀的锋刃,此刻正夹在他两根手指中间,纹丝不动。
周业作为出刀之人,见如此一幕发生在眼前,瞳孔一缩,心中震惊不已。
‘这能夹住?’
他实在有些无法理解,就算许夜境界比他高上一个,也不至于能直接用两根手指就接下他的这一刀吧?
这实在是太过离谱了!
连不通武道的周众,此刻都不免变了面色,看到这里一幕面露惊奇:
“开什么玩笑,手能接刀?周默,你确定能打过他?”
周默此刻也十分惊讶。
他怎么也没料到这年轻人竟真的做到了,这太过离奇了些,一般的武者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
除非此人不是炼髓境武者,而是真气!
‘如此年轻的真气武者,此人的武道天赋之高,当真少见。’
周默颇为惜才的看了许夜一眼,对周众开口道:“公子尽管放心,就算此人能空手接白刃,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这一点,他有绝对自信。
他乃是真气五脉武者,之前常年行走在杀戮边缘,生死乃是寻常之事。
如此刀口舔血的日子,也磨砺出了他高强的实力,尽管他境界看似不高,可要真打起来,就算是一般的真气六脉、七脉的武者,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而眼前这年轻人,虽说能空手接白刃,可真实实力不可能比他还高。
只要这年轻人在真气七脉之下,他就有绝对把握,能在十招之内将之斩于刀下。
听了他的话,周众松了口气。
他方才还真怕周默也不是此人的对手。
不过既然周默说的如此自信,那便说明那年轻人不可能在其手里翻出什么浪花。
“好…好厉害。”
莹儿睁开眼,看见眼前这一幕,张大了小嘴,她怎么也没想到许夜只是空手竟也挡住了这么凶厉的一刀。
郑屠户本就一直看着许夜与周业的争斗,此刻见许夜展露出如此离谱一幕,心中也惊骇不已。
他学过功夫,只是因为天赋原因,没学到家,始终不得入境,成就炼皮。
这空手接白刃的难度,他自然也是知晓的。
想要做到这一点,只怕是需要很高的武道修为才行,至少要比那挥刀之人强上两个境界才有可能做到。
郑屠户虽不知许夜具体实力,但也无法掩盖他此刻的兴奋。
许夜展露而出的实力越厉害,他就越高兴,因为这样他与女儿就越安全。
周业眼见自己的刀被截住,只是愣了一瞬,立马就用力,想要将刀抽回。
可三番五次的用力之后,他却发现根本无法将刀抽出,仿佛此刀就掐在了山石之中,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我哪怕竭尽全力,竟也不能将刀抽回,而这人从始至终也只是用了两根手指而已,此人的实力,只怕已超过我不知多少。’
一念及此。
周业当机立断,直接松手弃刀后退,与许夜拉开距离。
许夜淡然一笑:
“如此实力,也想杀我?”
话落。
他手腕一抖。
“咔!”
手中夹住的长刀顿时如镜面般破碎开,这些碎片朝着周业几人便飞了过去,速度奇快,宛若暗器!
周默眼中倒映出破碎刀片飞来的画面,他率先反应过来,直接拦在了周众前面,他的手早就按在了刀柄之上。
“锵!”
长刀出鞘,被挥出了刀影。
一时间,乒乒乓乓的金铁交击声不断响起,顷刻又恢复了平静,周默手持长刀,刀锋寒光阵阵,微微喘着气。
方才为了拦下这些碎片,他几乎使出了全部实力,犹觉有些力不从心,好在最后还是将这些碎片全部拦了下来。
他目光移转,看向不在自己守护之列的周业,却见此刻的周业背对着他,站着一动不动。
片刻后。
周默见周业缓缓转身,面上的面貌展露在周默眼中。
此刻的周业换身上下,都在渗出鲜血,尤其是额头上的一块铁片,几乎完全没入了进去,直达脑子里面,伤口处正流着缕缕鲜血。
“公…”
他张开嘴,刚吐出一个字,嘴里便有大量鲜血呕出。
鲜血顺着他的衣襟流下来,滴落到地上,顿时染红一块青石,他眼神迷离,艰难的迈出了一步,脚下却怎么也站不稳了。
“扑通…”
高大健硕的身形轰然倒下,再也不在动弹。
周业死了,为刀片碎屑所杀。
周众看着眼前一幕,眼中流露出一抹后怕,方才若不是周默拼死阻拦,只怕他此刻的下场也不会比周业好半分!
他指着许夜,怒道:“你,你竟然敢…”
周众话没说完,便被周默打断:“公子,不要再说了,现在赶紧离开,这里由我来断后。”
周众顿住,不可思议的望向周默,眼中满是疑问。
何至于此?
方才周默还在信誓旦旦的保证,现在却让他率先离开,岂不是意味着周默也无法对付此人了?
周众看向神色淡然的许夜,心里明白,今日算是踢到铁板。
他没有二话,当即转身就走。
周默神情凝重的盯着许夜,一点也不敢分神。
从方才那一招,他就已然明白眼前这年轻人,定然是一位绝顶的真气武者,否则不可能做到一抖腕就将大刀震碎。
此乃真气功效,并且还需要深厚的真气,就算是有着真气五脉实力的他,也无法如此轻松的做到这一点。
许夜并没打算放走那个纨绔,手作兰花指状,屈指弹出。
一道气劲顿时激射而出,速度快到连周默也只能用肉眼堪堪捕捉到残影。
这气劲几乎是贴着周众的头皮飞过,直直的射入了他前方的院墙之上。
“噗…”
那门口的院墙上为气劲所击,顿时出现一个拇指大小的洞,里外通透。
周众顿时停住了,额角一滴冷汗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只听身后传来那年轻人那淡淡的声音:
“再向前一步,穿透的便是你脑袋。”
周众本就被吓得不轻,听闻此言,哪里还敢动半分,只得站在原地,既不敢走,也不敢转身。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承受的压力就越大 ,心里的恐惧便越盛,那没了大门的门口不断灌入冷风,却没能将他额头的冷汗给吹没。
周默面对这许夜,此刻也感觉压力如那高大巍峨的靖山,压在他的肩头上,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
他现在已看不透面前这年轻人的实力了,方才那一击,他全然没看清许夜的攻击。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对方想杀他,甚至他都没有丝毫反抗之力,便会死的不明不白。
如此实力,当真还是真气境?!
许夜缓缓踱步,来到院子当中,缓缓道:“我只是来买几头猪而已,并不想参与你们之间的事,却不想你们偏偏非寻我麻烦。既然你不让我顺畅完成此事,那我自然也不会让你们舒服。”
他眼神落到那背对着的周众身上:“你就是那个叫周众的吧?当日刚到上阳城不久,就听了你的事迹。
你干的那些事,可真是丧尽天良,若按律法,足够你十回八回,不过仗着家中人脉,这才免了处罚。
你说你这样的人,到底该怎么去改变?没关系,今日你遇见了我,也算是你倒霉,既然律法不能治你,那就由我来。”
周众听到这话,魂都快吓没了,立马转过身来,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哭喊着求饶:
“这位少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吧。我家有钱,我可以给你钱,给你很多钱!”
第199章 狮子大张口
周府。
周济正在客堂。
在他对面坐着的,乃是一位背负双剑的剑客,头发交错在一起,看起来颇为缭乱,像是许久没洗过了。
这剑客赫然是之前参与剿虎的双剑客。
今日一早,周济就找到了他,并出价一千两银子,准备雇佣他杀一人。
本来他是不想接这种价格低廉的刺杀任务,但他千里昭昭来到上阳城,一无所获,身上的银子也快花完了,于是便接下了这个任务。
毕竟这个任务也不算太难,不过是刺杀一个普通官员而已,用不了半天时间。
可现在。
周济又寻到了他,说是想要他跟着一起去一处地方。
他乃是杀手,不是走狗仆人,自然不会同意周济的请求,他端起茶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这才缓缓道:
“我只负责杀你想杀之人,至于其他事,不关我的事。”
周济笑道:“卢先生放心,不让你白跑,只要负责老夫这五日的周全,事成之后,老夫会奉上白银五千两。”
听闻此言,剑客一顿,旋即微微一笑:
“周大人,合作愉快。”
尽管他不想做人走狗,不过没办法,这五千两就像是白捡似的,不要白不要。
这时。
客堂走进来一位仆人,恭敬地道:
“老爷,轿子已经备好了 。”
“知道了,下去吧。”
仆人小心离开了,周济这才站起身来,对剑客道:“卢先生,老夫要先去寻我那不成才的侄儿了,你是否要跟我一起?”
剑客也站了起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既答应了你,这五日定当跟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有劳了。”
周济一礼,旋即走了出去,来到门外,径直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
院子里。
周众疯狂磕头,对着许夜连连求饶,许夜面无表情,无动于衷,语气淡漠:
“既然你家钱多,那你觉得,多少钱可以买回你的性命?”
周众跪拜在地上,神情惊慌,连忙出价:
“三千,三千两。”
许夜摇摇头:“原来你的性命才值三千两,看来也是一条贱命,我也不是缺钱的人,这三千两你就留着下去花吧。”
眼看许夜将要动手,周默率先一步来到周众身前,刀锋直面许夜,却将周众护在身后。
他知晓以对方的实力,自己这种行为兴许毫无用处,但周众是他要保护的人,就算最后是死,那他也要死在周众之前!
此刻的周众已然慌了神。
他还以为对方会讲讲价 没想到会直接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没办法,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周众一咬牙,当即开口道:
“少侠且慢。我说的三千两乃是黄金,绝非白银。”
郑屠户听闻这个数字,当即便大吃一惊。
三千两黄金,换算成白银大概便是三万两,这一笔钱他就是卖一辈子的猪肉,也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
怪不得那么多人拼了命的都要读书,都想考取功名,原来书中自有黄金屋这话还真不假。
莹儿小嘴微张,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三千两黄金,她虽不知道这些钱财具体有多少,但肯定能买许多座她家这样的宅子了。
她父亲努力这么多年,还只是才买得起这么一座房子,可人家谈吐之间,便是三千两黄金,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还真是大。
周默盯着许夜,心想这人现在应该能满足了吧,毕竟三千两黄金可不是小数,他为周府劳动一辈子,大概率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正当他如此想着,却听许夜开口道:
“三千两黄金,这就是你最大的诚意了?我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我不会再给你下一次机会,若不能令我满意,那你也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三千两,的确不少。
就算是以许夜目前的身价,三万两白银对于他而言绝不是一个小数,不过周家是上阳城里的大户。
上阳城作为一郡之都,人口众多,商贸繁荣昌盛,周家在此地鱼肉百姓多年,许夜可不认为周众只能拿出这一些钱来。
所以他还要继续压榨一番。
若是还能多榨出一些钱,那就再好不过了,反正不过是两句话的事。
周默听此一言,不由咂舌。
三千两黄金都是一笔巨款了,他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然还不满足,这要是换做他,他早就同意了。
郑屠户也诧异的看了许夜一眼。
他没想到许夜面对如此巨款,居然还不答应,看来这年轻人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定力不俗。
倒是周众,如今是有苦难言。
三千两黄金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了,再多他也拿不出来了,除非他去找母亲索要。
不过。
以他母亲的性格,定然会问他要这些钱做什么,何况此事本就是因他而起,若是牵扯到周家,那就不好了。
他虽然纨绔,却也在周家享受了这么多的好日子,自然不愿将祸水引向周家。
若周家能对付眼前这年轻人也就罢了,关键是这年轻人的实力比周默都高,而周默便已然是周家最厉害的几人。
万一将此人引回周家后,周家无法对付此人,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而现在,就算要死,那也只是死他们这寥寥几人,周家依旧是周家,不会有任何变化,顶多是少一位真气五脉的武者,只要家族富裕,后面还能继续培养。
一念及此。
周众抬起头来,依旧是跪在地上,不由腰杆挺直,看着许夜,眼中的畏惧之色已经消失不见,淡然道:
“三千两黄金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若你不要,那我也没什么办法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许夜笑了一声:“还是个硬骨头,那我倒想看看你是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话落。
他屈指一弹。
一道气劲瞬间激射出去。
“公子小心!”
周默大喝一声,立马行动。
这道攻击速度很快,快到他都无法看清,只能凭借以往的战斗经验,下意识将刀横在面前。
“铛!”
气劲击打在长刀上,长刀瞬间断裂。
周默被这强大力道击的后退飞出,砰的一声砸在了院墙之上,直将院墙都砸的凹了进去。
“哇…”
周默落地,张嘴吐出了一道口鲜血。
他强忍住体内的伤势,看向风轻云淡的许夜,心里不由的升腾起一抹惧意。
对方实在是太强了,他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
只是这随意的一击,就已然叫他长刀断成两截,体内更是受了严重的内伤,无法调动真气继续战斗。
周众瞳孔一缩,眼里闪过惧意。
方才这一击,令周默都受了如此严重的伤,若真实打实的落到他身上,只怕他根本难以承受。
不过…
就算如此,他也不会再求饶了。
‘绝不能将这祸端将周家牵扯进来!’
这边是他此刻所想,哪怕他自己为此丧失性命也在所不惜!
周众决然道:“有本事杀了我!”
许夜淡笑点头:“好,那我满足你。”
与此同时。
一辆马车来到了远门外的街道上。
周济还在马车里,便听到了院里传出的声音,他立马就听出了这声音是他那唯一的儿子周众。
“停下,快停下!”
周济心中担忧不已,急急忙忙的叫车夫将轿子放下后,立马下了轿子,朝院子里冲去。
这可是他唯一的儿子,是周家唯一的希望,百岁之后,他还要靠这小子继承家业,可不能有什么三长两短。
轿子旁边。
一位后背背负双剑的剑客,见自己雇主都跑了过去,也立马追了进去。
“住手!”
许夜正准备动手,却忽听门外传来声音,举目望去,便见一老者,身着青色长服,正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
周众随着望去,只是一眼就顿时愣住了,“舅舅…你…你怎么来了?”
周济的到来,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一旁身受重伤的周默也愕然了片刻,同样想不通日理万机的周济为何会出现到这里。
郑屠户立马看出了这老人的身份,不正是那位周大人吗?
民不与官斗,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所以郑屠户此刻颇为忐忑,毕竟那纨绔在他家里出了事,就算许夜今日将此事处理好了,他能暂时安全,那也不是长久之计。
为了过得安心,不被报复,最后也只能远走他乡,重新开始。
“你怎样了。”
周济面色担忧,将跪在地上的周众扶起,左看看右看看。
周众摇摇头:“舅舅,我没什么事。”
“没事便好。”
周济放下心来,旋即看向许夜:“你竟然伤我…侄儿,真以为我周家是熟透了的柿子不成?”
周济刚说完这话,眉头便皱了起来。
方才他从外面跑进来,由于距离的原因 加上他有些老眼昏花,所以看不太清许夜的面庞。
不过此事离得近了,他也就能将许夜的面貌看的一清二楚了。
他只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想不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跟着进来的双剑客,在看到许夜的这一刻,瞪大了眼睛,‘他怎么在这里?’
对于许夜,他在熟悉不过了,毕竟才与这人在林中与那头妖虎斗过,这可是能与那绝剑峰天才剑客相比较的人物!
‘周家居然惹到了他,真是活够了…’
这一刻。
双剑客心里已没了要继续帮助周家的想法 ,在他看来,周家能惹上这样的高手,那好日子基本上也就到头了。
许夜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老者。
这个老者他还有些印象。
当初王守仁叫他吃饭,此人还端着杯子上来敬过酒。
许夜看向老者,反问道:“他自己要来寻我麻烦,我还不能反抗了?你要是觉得自己很有理,那你们周家可真是霸道。”
周济挑眉,转而看向周众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周众一向惧怕自己这位舅舅,尽管对方已经年老,可他就是莫名的惧怕这人,脸上露出一抹胆怯,将事情原委一一说了出来。
听完周众所言,周济立马明白是自己理亏,当即对许夜以及郑屠户拱手一礼:
“这位少侠,好汉,此事是我们的错,给你们造成了麻烦,实属惭愧,我在这里代我侄儿向你们道歉。”
郑屠户刚想客气客气,却被许夜抢先一步开口:“若是道歉有用,那我杀了你们再道歉是不是也可以?”
周济蹙眉:“那这位少侠想要如何解决?”
这时,周众小声的在周济耳旁说道:“舅舅,这人想要钱财,不过我刚才出价三千金,他不同意,应该是想狮子大张口。”
周济文言,点点头:“看来这位少侠是缺钱用了,这样吧,我拿出一万金,外加丝绸十匹,如此可够诚意?”
一万金,相当于白银十万两。
而丝绸的价格媲美黄金,往往一匹丝绸的价格就相当于五十金,所以穿着丝衣的人才会少之又少,大多都是些粗布衣裳,又或是最便宜的麻衣。
许夜摇摇头。
周济见状,面色立刻垮了下来:“这位少侠,一万金已经不少,就是那些商人想要赚取一万金都需要好几年的时间,切莫得寸进尺。”
许夜含笑:“这算是威胁吗?”
周济冷着脸:“自然不是,只是少侠的胃口太大,我周家也无法满足。”
他不敢与许夜翻脸,因为进门之时便已经瞧见了周默这位真气五脉武者的下场。
虽说双剑客有着真气六脉的实力,但大概率不是眼前这年轻人的对手。
可面对对方的狮子大开口,周济也不想就这么顺从,否则对方还以为他好拿捏,定然会更加得寸进尺。
‘这年轻人,到底要多少才够啊?’
郑屠户心里都开始着急。
三千两金对他而言就是天文数字,如今听到一万两金,当即就想替许夜答应下来。
若是这些钱拿给他,早就飞黄腾达,哪里还会再此每日早早起床杀猪卖肉。
许夜目光落到那双剑客身上,道:“你这话不是威胁,胜似威胁,是不是他给了你们自信?”
双剑客本不想插手此事,但此刻被许夜点名,也不得不对许夜拱手一礼,恭敬道:
“许公子,别来无恙。”
第200章 五万两黄金
周济瞪大眼睛。
不可思议的看向许夜以及双剑客,搞了半天,原来这两人认识?
他稍稍放心了些。
不认识不讲情面,可这认识就好办了,多多少少要讲点情面,总不能继续漫天要价了吧?
许夜点头,对双剑客问道:
“你是周家的人?”
双剑客极力摇头,否认道:“许公子不要误会,我只是受周大人所雇,护他五日周全,仅此而已。”
周济闻言,顿感不妙。
他才想借助剑客的关系,好让许夜降低些要求,可剑客这番言语,显然是要与他撇清关系。
这年轻人究竟是谁?
许夜点点头:“如此说来,今日你来此是要助他们离开了?”
双剑客回答的十分果断:
“在下不敢。”
他生怕慢了就被这人给记恨上了。
兴许那周济不知此人的厉害,可他却是清楚的。
就连那杀人不眨眼的天才顾剑丰,都对此人颇为忌惮,不敢随意出言得罪,他又如何敢得罪面前这人?
那周济不过是给了他五千两而已。
这些银子,只要接上那么两单生意也就回来了,可此刻要是敢说错一句话,只怕还没拿到这银子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对于双剑客的话,周济还是有些意外的。
杀手最主注重名声。
他没想到这剑客名声都不要了,都不敢得罪那年轻人,这人就真的那么厉害?
周济已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实在不行,他也只能继续加价了。
周众是必须要保下的,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出现意外,那他日后生不出儿子,这偌大的家业谁来继承?
他是不会将家业放给几个女儿的。
女儿可以疼爱,但真要是传宗接代,还是得靠男孩才行。
若将家业交给女儿,除了会给家族带来危险之外,日后女儿嫁人,还容易将偌大家业改换门庭,成为别人嫁衣。
“既然不敢,那就不要插手此事。”
言罢,许夜也不去看那剑客,目光落在了周济父子身上。
剑客知晓此乃警告,恭敬一礼,在周济愕然的目光当中,缓缓退出了院子。
“许少侠,我想我们之间肯定是有所误会。”
此刻的周济,面上没了之前的冷色,说话的语气也恭敬了许多,摆出一副和善好说话的模样。
许夜轻笑道:“的确是有些误会,周大人,你说是吧?”
“你…认识我?”
周济眉头一挑,颇为惊异。
此人怎知我的名讳?
他细细回想,确定自己从来到此地开始,便没有主动报上过自己的名讳,而面前这年轻人似乎知晓他。
眼见这人如此健忘,许夜便提醒道:
“周大人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几天前,王大人叫你去赴宴之事,这么快就忘了?”
周济皱眉思索。
三息之后,他只觉眼前这年轻人与那日的青年相重合,一瞬间豁然开朗,瞪大眼睛:
“你是那位…”
周济昨日到今日,都在忙着竞争郡守之事,在知晓郡守之位非他莫属时,心思早就飘到九霄云外,于是才忘了前事。
现在经过许夜一提醒,顿时明白过来。
原来这年轻人就是王守仁宴请的那人,当时他还在其他大人的纠缠下,一起上前敬过酒。
王守仁身死,他还以为这人已经离开上阳城了,没想到竟然还没走。
周济心里顿时扑通跳了起来。
当日他参加过宴会,知晓此人乃是真气圆满境的武者。
如此境界,加之如此年纪,要说此人身后没有什么参天大树,他自己都不信。
此人定是三宗之一的门人。
该死!
周众怎么会招惹到这种人物?!
周济不由的在心中埋怨起周众来,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若非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他都会直接将之放弃。
眼前这年轻人,莫要说他,就算是他身后那些在朝堂中的大人们,都不可能招惹得起。
可偏偏他就只有这么一个种。
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给其擦屁股了,以这年轻人的意思,无非就是多散尽些钱财罢了。
他周家这些年积攒起来的钱财,不说十万两黄金,起码五万两金是有的。
只要此事能平安渡过,他就能顺利成为郡守,届时手掌一郡之地,财富不是滚滚而来?
哪怕给出去三万两黄金,也无伤大雅。
迟早都会回来。
一念及此。
周济也不在端起自己周大人的身份,当即淡笑了起来,开始吹捧起来:
“原来是许公子当面,老夫眼拙,一时还没识出乃是公子,当真是万分抱歉。
这周众乃是我侄儿,今日前来,实则是想要将其带回周府,圈禁起来,好让这厮不能再做那些恶事。
既然他今日冲撞了许公子,那赔礼道歉自然是应该是,许公子不妨说个数,只要周府能够承受,老夫定然不会找借口推迟。”
这番话给了许夜极大的尊重。
见此。
许夜也不废话,伸出一手,五指张开:
“既然你如此有诚意,那我也不与你废话了,五万两金,你若接受,你侄儿今日之事便算揭过。
若你不能接受,那也好办,只需回去备下一口兰木棺材,大小尺寸符合你侄儿身材,屋里可以张灯结白了。
如今天气寒凉,倒是不必那么着急将人送入土里,我看城外流民众多,刚好可以大摆宴席,请那些人来为你家哭丧唱戏。”
周济心下不悦,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脸上还是乐呵呵的,笑着道:
“许公子那里的话,我自然是接受的。只是五万数额太大,想要筹齐也还需些时日,请许公子给在下时间准备。”
许夜自然不会被这模棱两可的话给忽住,“你直接说需要几日。”
周济想了想:“三日,三日后,许公子可上门来拿钱,若是没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许夜点头:“好,那就给你三天时间,若是三天之后我上门拿不到钱,你周家上下,也别怪我心狠手辣。”
周济心里扑腾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点头答应,旋即立马带着周济,以及重伤的周默,刚想离开,却被许夜叫住:
“等等。”
周济转过身来,笑脸相迎,心里却在暗自猜测是不是这人又忽然反悔了,不想放他们几人离开,却听许夜淡淡道:
“把人家门弄坏了,总得赔钱吧?”
周济看了一眼那躺在地上的门板,当即点头笑道:“你瞧瞧,我都差点忘了这事,应该的,应该的。”
他急急忙忙的在身上摸索。
摸来摸去却发现自己一分钱都没带。
他本就是城中官员,所以这里的商贩都卖他面子,只要他来消费,都不会收钱,于是乎,周济便养成了出门不带钱的习惯。
“你身上有没有?”
周济看向周众。
周众立马在身上摸索,还真就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布袋,里面沉甸甸的。
周众刚想说些什么,布袋就被周济一把夺了过去,并朝他瞪了一眼,周济转头对郑屠户笑道:
“这位壮士,我侄儿将你房门破坏,实属抱歉,我代他想你赔个不是,此袋里的银钱,想来应是够换一扇房门,多出来的钱财就当做是你们的受惊费。”
言罢,周济将钱袋放在地上,一溜烟的离开了。
街道上。
马车缓缓行驶。
过往行人商贩无不避让。
马车之中,周众面色难看,他对许夜狮子大张口的行为很是不满,此刻小声的开口道:
“舅舅,你当真要拿出五万两黄金给那个姓许的啊?这么多钱,都足够雇好多杀手了,我就不信那姓许的真有这么厉害,能逃脱那么多杀手的追捕。”
周济闻言,直接被气笑起来。
自己这个儿子,要说傻,有时候又没那么蠢,听这娃方才所讲,还知晓出了祸事不连累家里。
可要说他聪明,有些时候,连周济都不知道这娃脑子装的是什么,一团浆糊?
他以前常听一些老人说,人伦之理不可丧,此刻都不由猜测起来,是不是因为这是他与自己亲妹妹相结合的原因,所以诞生出来的孩子才会如此。
周众还在喋喋不休:
“舅舅,要我说,哪里需要给这么多钱?我们直接拿出三万两黄金去雇天下一等一的杀手,雇他个十个。
我就不信那人能在这十人的联手之下活下来,如此算下来还能省下两万两黄金,这个买卖可太划算了!”
“啪!”
周济直接当头一巴掌拍在了周众的脑门上,后者顿时住嘴,吃痛的往后一缩,眉头紧锁在一起,周济怒骂道:
“划算你妈!要不是你风流成性,今日怎会惹出如此祸事出来?
这些年老子给你擦的屁股还少吗?不聪明就算了,你就不能成熟点,让我们省省心?!”
周众摸了摸脑门,感觉没那么痛了,又小声的顶了一句:
“难道我说的有错吗?”
这话立马引来周济凶狠的目光,吓得周众直接缩到马车的角落里,不敢在开口说话,忽听自己舅舅无奈叹息一声:
“你妈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周众还在心中反问自己,难道自己真的很蠢吗?
方才他说出来的那个计划也没啥毛病啊,怎么舅舅就这么不待见他呢?
他正想着,就听周济缓缓道:
“那许公子年纪轻轻,就拥有如此超绝群雄的实力,你真觉得这是靠他自己努力得来的?”
他这话还真说对了,许夜能拥有现在的实力,全靠金鼎发力。
不过周众却不能理解,他反问道:
“难道不是吗?”
在他的理解里,练武就只有天才与蠢材的区分,只有天才才能练成武功,至于蠢材,就只能如他这样。
周济听他一眼,又是一叹:
“你个蠢货,你真以为练武是只靠天赋就能行的?这背后就不需要功法,宝药,血食的支撑?
天赋只是最基础的,想要获得强大的实力,只有靠宝药功法以及血食,可这些东西,哪一样是普通人能玩的转的?
不要说功法宝药,光是其中的血食,就已经叫天下九成九的人望而生畏,更不要提其他。”
周众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他背后有人?”
周济颇为欣慰的点点头,看来这娃还没傻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他刚升起这个想法,紧接着便听周众开口道:“嗐!这算什么事?我还以为舅舅你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这个。
咱们找杀手埋伏他不就成了?只要将他秘密杀死,我们再将尸体处理的一干二净,就算他背后有人又能如何?他们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我们指使的?”
周济看着说的兴起的周众,缓缓摇头,看来还是他想多了,这娃就是单纯的蠢。
他不禁想到。
若是周家日后交给周众,到底能不能行,这孩子不会被被人三句两句忽住,直接把家底都拿给人家吧?
周众还在说:“舅舅,你就听我的吧,让我来干这事,保证万无一失。那小子那么装,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要不是实力不允许,我都想上去抽他两个大嘴巴子。这事让我来办,刚好我可以报仇。
到时候我叫那些杀手将这人武功废去,手筋脚筋全部挑断,成个废人,留其一条性命,我要将这小子关在地牢里好生折磨一番,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啪!”
周济又一巴掌打在周众身上,只不过这一次是打在了其嘴上,十分用力,直接疼的周众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周济这才训斥道:
“你这个蠢货,给我小声点!”
周众欲哭无泪,可怜巴巴的望着周济,眼里的委屈化作泪花,几乎要淌了出来。
周济看着他,丝毫不觉得他可怜,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可怜,认为我打你打的没有理由?”
周众可怜巴巴的点点头。
周济掀起车窗一角,有些警惕的看向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这才放下帘子,轻声道:
“隔墙有耳,讲话不得不慎,尤其是这大街上,你可知晓?”
周众从小被保护的很好,根本不知世道险恶,有些不明白的问:
“为什么?这么远,他怎么可能听得见?”
第201章 仙凡之隔
“他怎么听得见?呵呵…”
周济轻笑两声。
别人不知道这些宗门的厉害,他却清清楚楚。
当日那绝剑峰的天才,顾剑丰来到上阳城,被王守仁以极高的规格接待,当时他上前敬酒,只听那顾剑丰对他说:
“周大人,我有印象,记得你昨日好像吃了烤羊腿一条,喝了花雕酒二两,虾仁七颗…”
就算是现在,周济回想起来也只觉心里一阵后怕。
这些宗门的情报网,完全不输皇帝的暗卫,甚至在某些场合更为厉害,连他在自己家都能被监视的如此清楚,更不要提这大街之上了。
街道上来来往往,有小商小贩,有行走的商人,有牵着毛驴寻求买家的农夫…指不定这其中就有有个宗门的探子混杂其中。
自己这傻儿子,不分场合乱说话,迟早有一日会不明不白的得罪人,周济觉得有必要说明其中利害,低声道:
“看来是我们把你保护的太好了,你整日花天酒地,却不知那些宗门的厉害。在这大周王朝,除了皇室,还有其他三大宗门,七大门派鼎立。
这些门派每一个都有先天武者坐镇,乃是实打实的顶尖宗门,其中三宗的实力,更是足以媲美大周皇室。
你真以为大周是靠着士卒以安天下?还不是靠着宗族、以及笼络的武者,来维持局面。
若是大周皇室没有先天武者,你信不信下一秒就有人提刀杀到皇宫,叫嚣着要改天换地?你真以为那些普通士卒能安定天下?”
周众皱眉:“舅舅,我们不是在说隔墙有耳的事吗?你扯这么多干什么?”
“老子说的就是这个!”
周济瞪了他一眼,神情松懈下来,缓缓道:“大周皇室暗中手握一只队伍,这一只队伍由武者组成,来无影去无踪,行走在黑暗当中,遍布大周各个角落。
这街道外的每一个人,那些卖炊饼的,卖柴火的 ,开酒馆的,甚至是街边趴着可怜巴巴的乞丐,都有可能是这支队伍当中的一员。你每日所干的一切事宜,都有可能被这些人监控。”
周众从小不学无术,整日只知花天酒地,所以此刻听了周济的话,他只觉有些难以置信:
“舅舅,若那皇帝真这么厉害,那岂不是早就知道我的罪行了,为何这么久了我还好端端的,也不见有人来拿我问罪?”
周济闻言轻笑一声:“你以为那些人没把你的罪状记下?之所以没抓你问罪,不过是你…舅舅我对朝廷来说还有用。
如今这上阳郡情况堪忧,前有旱灾颗粒无收,难民成群,后有王守仁身死,你舅舅我这个主薄要是又出现什么意外,那整个上阳郡立时就大乱了。
朝廷要用我来救灾以稳民心,要用我来顶替王守仁郡守的位置以稳官心,民心官心皆稳,这一郡之地才能太平,才不会有民造反。
那些人不在乎这上阳郡上坐着的是谁 他们只需要一个听话的,能干事的,能保证这上阳郡能正常运转,不至于陷入水深火热。
以大周现今的状况,只要一个郡乱,其余郡也只会如同连在一起的杨絮,一点即着,那时整个天下都乱了套,皇室还如何得利?”
听完这番话,周众后知后觉,只觉马车外有无数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心下立马恐慌了起来:
“舅舅,既然那皇室如此厉害,那你现在说出来的这些话岂不是也被别人听见了?乱异朝廷,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见这哇终于知晓了厉害,周济抚了抚花白胡须,心里有些欣慰,看来他没有白说,答道:
“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我刚才所说的那些,是我可以说的话。
至于你…
若是分不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那还是老老实实的闭上嘴罢,也不至于惹出什么祸事来。”
周众闻言,默了默,欲言又止的道:
“那…舅舅…我方才所言…”
周济见他这副模样,就知晓这傻儿子还有些不甘心,当即训斥起来:
“此事休要再提!”
他伸手指在周众的脑袋上,毫不客气地道:
“你是不是傻,你这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人家出生大宗,就算情报没有探查到我们的计划,可只要那人在此地失事,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那些宗门可不是朝廷,还会顾忌这里,顾忌那里,并且那些人个个武艺高强,总会被他们抓住证据,届时我周济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与这个风险相比,你觉得五万两黄金还很多吗?你可知我此次为何要亲自来接你回去?”
周众有些茫然,抓着头,也想明白,索性就不再去想了,直接问道:
“为什么?”
周济压低着声音:“因为我即将走马上任!”
走什么马,上什么任?
周众听的云里雾里,眼里满是迷惑。
周济见他这副模样,伸手盖在脸上,长叹一声,心道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材呢?
明明他那些女儿个个都乖巧伶俐,才情一流,可偏偏这个唯一的儿子却是如此模样。
莫非真是亏心事做多了,上天特意惩罚于他,想让他周家绝后?
周济默然,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待马车到了府邸,便直接带着周众来到房间:
“从今天开始,你就待在这房间之中,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外出。”
周众自然是不愿意,整日呆在这房间里,那不得无聊死,当即问道:
“那我拉屎拉尿怎么办?”
周济黑着脸:
“我会叫丫鬟给你夜壶解决。”
周众闻言,当即又问道:“那我得在屋里面待几天啊?”
周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答道:
“等我通知。”
“那…”
周众还想说,可刚吐出一个字来,便被周济大吼一声:
“闭嘴!”
周众虽傻,却也知晓看人脸色行事。
眼前这人,面色发红,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是生气了,周众可不敢再触他的霉头。
见周众闭嘴,周济当即唤来两位武者,对这二人吩咐起来:
“从今日起,你们二次负责看守周众不得离开房间半步,如果让他走了出来,我拿你们是问!”
两位武者异口同声道:
“是,老爷”
…
金鸡啼鸣。
昏暗的天空渐渐有了亮色。
许夜缓缓睁开双眼,整个人是盘腿而坐的姿态。
从学了【合气诀】开始,他就常常是这副模样,少有平躺睡觉之时。
这【合气诀】修炼虽无实质进展,可一夜运转下来,却有养精蓄锐,消疲解乏的功效。
“今日是该接收成果之日了。”
三日前。
周济爽快答应给出五万两黄金,作为消除误会的酬金,现在三日之期已到,正是去接收成果之时。
其实现在许夜并不缺少钱财。
之前赚取的钱财,到现在依旧留有许多,根本没花多少。
不过他却很清楚,这些钱财只是现在富余,等日后真到要用的那一刻,才会知晓什么叫花钱如流水。
所以能有赚钱的机会,他就不会放过。
不然他早就离开这个地方了。
“师弟,今儿怎起这么早?”
陆芝被许夜下床的声音所惊,悠悠醒了过来,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外面依旧有些昏沉。
这个点,也只有那位商贩会起来早早准备,其他百姓依旧处在梦乡之中。
“今日有些事需要处理,所以早起了些,师姐应当知晓,我前日与你说过。”
对于陆芝,许夜倒没隐瞒什么,周家之事也痛痛快快的说过,只是金鼎跟合气诀隐瞒过。
“我想起来了,你是说起过,那你早去早回。”
陆芝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许夜见她这一张熟悉的脸庞,心里却泛起一抹淡淡的哀伤。
这几日,他已经将洞府里得来的那本杂记,看了个干干净净,也知晓了修仙的诸多事宜。
更是明白了什么是仙凡有别。
他按照书中所记载的方法,暗中为陆芝测试过有无灵根,结局在他的意料之中。
无灵根。
若是日后他一旦修仙有成,那寿命就会逐渐上涨,光是练气一层都能寿享二百载,更别提之后的筑基,金丹等等境界。
可陆芝身无灵根,无法修仙,寿元有数,终有一日会先他一步而去。
最重要的是,修仙能定人容颜。
可陆芝却只会随着时间消逝而逐渐老去,他倒是能够接受老了的陆芝,却不知陆芝自己能不能接受自己衰老,而他风采依旧…
许夜无意伤她的心,所以离开房间前,叮嘱道:“师姐,武道天赋尚可,切勿蹉跎了时光,浪费了青春,要多多练武才是。”
他留下了助长气血的丹药,出了门。
虽然武道不如修仙,却也有着延年益寿,延缓衰老的功效。
所以许夜劝说陆芝多多练武。
如今他有许多丹药,宝药,只要陆芝想要练武,他就有信心让陆芝在十年内迈入真气境。
不过练武是自己的事,若是陆芝不从他言,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吱呀…”
陆芝看着关上的房门,又看到桌上的玉瓶,在床上坐了会儿,穿起衣物下了床。
她盯着玉瓶瞧了一会,似若有所思。
片刻后。
她将瓶子拿在手中,将里面的丹药倒了在了手心。
霜白细嫩的手掌中,一枚乌黑的药丸静静的停着,一股子药香在房间里飘荡开,足可见此丹药的品阶之高。
陆芝没有犹豫,将之一口服下。
她所练之法,乃是桩功,是以静生动之法,所以无需大开大合的催气发力,以至气血浮表,获得强化肌理的效果。
动功与静功虽大不一样,但却是殊途同归,最终结果都是要让气血生化,养练体魄。
周府大门。
门口依旧有两个府丁守着,腰间都挂着带了鞘的长刀,一个个站的笔直,昂首挺胸,下巴微微上抬,站在那台阶上以高俯低。
许夜刚到周府门口,这两人府丁便问道:“可是许公子?”
许夜眉头一挑,点点头。
这两个守卫顿时笑了起来,弓起身子,一副讨好模样,低声下气道:
“府邸错综复杂,许公子请跟我来,老爷早在书房侯着你了。”
方才瞧这两人高高在上的模样,许夜还以为会发生什么狗眼看人低的情况,却不曾想并没有,这二人还十分客气,原来是周济早有叮嘱。
守门的留下了一人,许夜则是跟着另外一人走入了府邸。
周府的院子很大,布局也十分讲究。
许也跟着守卫走了一会,这才到了一间房前,守卫道:“许公子,老爷就在里面,我先回去了。”
守卫离去,许夜也走入了这房间之中。
入眼便是一排排书籍。
上面放着以帛制成的书,也有竹书,还有泛黄的纸书,种类丰富,数量极多,几乎将这房间给占满了。
可以看出,这周济也是个好书之人。
“许公子,你来了,快请坐。”
周济身上穿着一件常服,却不是很厚实,彰显出瘦小的身材。
这房间并不冷,许夜刚进房门就感受到了,想来是地下有些取暖的东西,他来到桌前坐下:
“周大人,东西可备好了?”
周济端起茶壶,亲自为许夜倒茶,脸上露出笑容:“许公子不必着急,东西我已经备好了,全在箱子里,且先喝一杯热茶 我带你去看。”
许夜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茶香在嘴里回荡,久久不散:
“这茶倒是不错。”
他不太懂的品茶 不过也学过一些皮毛,知晓这茶叶应当是某种好茶。
周济听闻此言,笑了起来,赞道:
“好眼光,看来许公子也是爱茶之人,此茶乃是从常年不化的雪山之巅采摘得来,数量稀少,价值千金,兴许连皇帝都没尝过。若是许公子喜欢,我可以赠你些。”
许夜摇摇头:
“不必了,先带我去看东西吧。”
周济放下刚给自己倒好的一杯茶水,站起身来:“既然许公子无心品茶,那先干正事也好。”
周济来到一面靠墙的书架前,随后摆弄了几本书的位置,对着一本名为【婆娑游记】的书籍一按。
第202章 倾巢出动
伴随着齿轮转动声响起,面前镶嵌在墙壁里的书架裂开一条口子,恰巧够两人同行。
一条幽深的通道展露在二人眼前。
“许公子,请跟我来。”
周济率先走了进去,手中也无蜡烛油灯,似乎能于黑暗中视物。
许夜早就对周济探测过。
此人不过是一普通老者,体内气血虚弱,应是对此地太过熟悉,所以能凭感觉就能于黑暗中行走。
黑暗通道不长,只走两步,便豁然开朗,后面那分开的书架,也在此刻也再度合上。
周济开口道:“许公子不必惊慌,此暗道的大门每次开启只有三个呼吸的时间,之后便会自动关上。”
说话间。
他伸手在墙上的一只兽首上一扭,周围火光顿时升起,黑暗的暗室立马亮堂起来。
许夜打量着这片空间。
大小要比外面的书房小许多,周围架子上也不再摆放的是古朴书籍,而是一只只颜色鲜艳的瓷器,以及有些金银打造的器皿。
这处空间显然是用来放置值钱的货物,不过这些东西的价值,显然是不足五万两黄金的。
许夜问道:“这就是你准备的东西?”
“当然不是。”
周济淡然一笑,旋即走到一面墙壁,伸手在一格青砖上用力一按。
地板上缓缓出现一处半丈大小的方形洞口,直通漆黑的地下。
周济来到这洞口边,顺着垂直的梯子爬了下去,许夜见状,紧随其后。
莫约下降了十米,终于是脚尖沾地。
周济将墙上的开关推了上去,墙壁上一盏盏油灯立马依次亮起,没一会便将这处空间给完全照亮。
此处比上面的书房还要大了一倍,地上堆叠着各类木箱,一些架子上还摆放着巴掌大的玉瓶,以及其他奇珍异宝。
甚至于金灿灿的金块,白花花的银块,就这么一块块的堆砌着,足有一人高,一张床的大小。
此处才是真正的藏宝之地,上面那个密室,不过是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
周济目光扫过这些东西,眼中并未露出什么不舍之类的眼神,这些东西对于整个周家而言,其实也不过是冰山一角,他淡然道:
“许公子,这里的东西何止五万两黄金,你想要什么就尽管拿去吧。”
许夜看着眼前的金银珠宝,轻笑开口:“任我拿去,周大人也不怕我将东西全拿走了。”
周济抚须而笑:“我既然敢将东西正大光明的亮出来,自然不怕许公子全部取走,就算真的取走了,那也无妨,许公子喜欢便好。”
许夜笑而不语,缓步来到一堆珠宝前,只是扫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这些金银珠宝虽好,却太过笨重,若真是拿出价值五万两黄金的东西,只怕一辆马车还不够装的。
许夜的目光落到了木架之上。
这上面摆放的都是些玉瓶,里面不是装的宝药便是丹药,这些东西重量轻,价值却极高。
若是有高品阶的丹药,往往只需一枚,便能价值千金,这玩意向来是硬通货,世道越乱,价值反而越高。
许夜刚拿起架子上的一只玉瓶,周济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此乃青玉白药丸,主药乃是一株六品宝药,这一瓶装有三丸,每一丸的价值不在五百两金之下。”
此番许夜亦有了解。
青玉白药丸,并非丹炉炼制而成,乃是以六品宝药青玉草,炮制磨粉,混合其他几味药粉以岩蜜调和而成。
此丸药性平和,碾碎外敷伤口有助于收拢伤口,内服可增长气血,有助于断骨重生,乃是江湖上有名的疗伤圣药。
由于青玉草稀有难寻,于是以青玉草为主药的青玉白药丸,数量也不多,往往是掌握在世家大宗之手,流传入江湖的数量少得可怜。
所以此药丸的价格,远不止周济说的那么少,碰见哪些需要的,就算是一丸八九百金,都能卖得出去。
“这东西倒是不错,虽说品阶不高,但胜在稀有,收了。”
玉瓶入了许夜的手里,继而又看向另外一只玉瓶,此瓶与青玉白药丸的瓶子大小一致,瓶上刻有几字。
固本培元大力丸。
周济再次细心的介绍起来:
“此乃固本培元大力丸,主药乃是一株五阶宝药,以及三株三阶宝药作为副药制成,对于练武亏空,身患暗疾的人具有奇效。”
此番许夜同样了解。
这东西倒是不算稀有,只是此药常常被大宗门所把持,加之江湖上的武者多有暗疾,于是价格倒是不便宜,每一枚的价格都赶得上青玉白药丸了。
倒也算得上不错的玩意,收了!
玉瓶再度落入许夜手中,这时周济很是识趣的拿来一只不大不小的箱子,里面铺着柔软的棉絮丝帛,是专门存放易碎物品的。
“多谢。”
许夜接过箱子,将两只玉瓶存入箱中,旋即看向最上层的木架,那里只有一只玉瓶孤零零的放着。
感受着许夜的目光,周济这下真有些肉疼了,不过还是一咬牙介绍起来:
“许公子,此乃黑玉断经续骨膏,乃是八品宝药与其他几种宝药所制,此膏是真正的神药,能续断骨断脉,很是神异。
此药从不外传,只有上三宗才有炼制之法,也只有这种宗门才有此药的原料。
这一点药也是受了王大人的恩惠,才偶然得了一些,乃是此地最宝贵的东西了。若论价值,价值绝不少于一万两金,还是有价无市,求而不得。”
许夜倒是有些意外。
没想到这上阳郡一个小小的周大人,家中居然还有这种好东西。
他自是不会放过,收了!
玉瓶不出意外的入了木箱当中,许夜挪动目光,看向另一张架子,这张木架上摆放的并非玉瓶,而是一只只玉盒,里面显然是装的宝药。
许夜来到一只玉盒前,玉盒表面干干净净,并未写明其中是什么东西,不过能被玉盒装在其中的东西,只能是药品。
这时。
周济开口道:“此乃六品宝药玄阴草,可以炼制适合女子练武修行的丹药,效果颇为不错。”
许夜诧异的看了周济一眼:“周大人似乎颇通药性。”
周济笑了笑:“许公子勿要误会,只是我年轻时,为了吃饭活命,于是在医馆学了这方面的东西。
现在过去多年,医人的本事我早就忘了,倒是这些药材,药性,我还记得一些,也不多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全然忘了。”
许夜点点头,旋即拿起装着玄阴草的玉盒,这东西也还算不错,虽然对他没多少用处,却有助于陆芝的修行。
收了!
紧接着,许夜又收了好几株药品,直将周济都看得心痛起来,只因许夜选的全是贵重值钱的。
至于其他珠宝夜明珠,那是一件也没挑走。
不多时。
许夜已收满了三只木箱。
这些木箱都不算大,只是里面装的都是宝药丹药,价值不菲,甚至于远远超过了五万两金。
周济此刻有些麻木了。
他本以为许夜不识货,没想到这小子不仅识得药材,更是明白丹药的效果好处,就算他不介绍,对方依旧能将有价值的东西保留。
就这短短的时间,他亏损的东西就不止五万两了金可。
对此,周济很是无奈,也只能在心中暗自强行欢喜,安慰自己。
‘没事,只要等此事了结,我当上了郡守,那这些钱不过只是些毛毛雨,往后有的是时间将之赚回来呢’
离开地窖,许夜坐上了周济早已提前安排好的马车,径直来到了客栈。
拿着东西上楼去,刚打开房门,就见陆芝正穿着衣服,站在木板上,双膝微曲,双手像是怀抱大树,脑袋虚灵顶劲,正是练习桩功的模样。
“师姐,你这…”
许夜走进屋来,将东西放下,陆芝也不动弹,只是维持着桩功,朱唇轻启,开口道:
“我认为师弟说的对,我要多多练习武道,不能虚度光阴。否则师弟百年之后风采依旧,而我却垂垂老矣,此等差异,我恐怕难以接受。”
许夜闻言,愣了一瞬。
不曾想师姐是领悟了他的意思,不过…他所说的,可不只是百年之后。
他现今已经知晓【合气诀】乃是采气炼灵之法,乃是正儿八经的修仙功法,而体内那一颗金色种子,则是金鼎强行凝聚而出的灵根。
这灵根与普通人的灵根不同,乃是金鼎的无上伟力后天创造,虽说如此,也算是有了修仙的资格。
加上金鼎的特性,所以迈入炼气一层乃是板上钉钉之事,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届时他就算还没去修仙界,也有了很多年岁可活,但陆芝…若是武道境界不能达到先天,兴许连一百二十岁都难以坚持。
就没有能让普通人也能修仙的办法吗?
许夜昨日时常在心中反问。
他想利用金鼎再凝聚一颗仙种,然后种植在陆芝体内,可现实的情况是,金鼎根本不为他所控。
“师姐,这是养颜丹,吃了可使人皮肤细腻,润滑,看上去可年轻许多,不知你喜欢与否。”
许夜从箱子里翻出来一瓶丹药,正是从周济那里拿来的东西。
这瓶丹药周济本不想拿给他,不过既然被他看到了,自然不会放过,这玩意在京城可是老值钱了。
那些娘娘贵妃,无不将此丹奉为掌中至宝。
“养颜丹?”
陆芝显然也喜欢这类丹药,眼睛一亮,立马收了功,来到许夜面前将玉瓶拿了过去。
她之前其实也得了许夜送给她的定颜丹,不过只有一颗,当时吃了后,遇见熟人,可被好一阵夸,说她年轻了不少。
陆芝看着手里的玉瓶,脸上露出笑容:
“多谢师弟。”
“你我之间,还谈什么谢不谢的。”
看着颇为欢喜的陆芝,许夜轻声道:“师姐,现在大雪已停,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三日后,待积雪消化的差不多,应当便要启程了。”
陆芝点头道:“我也早想离开了,这几日天天待在客栈,好生无聊,此地也没什么风景可看,不如早早启程前往京城。”
…
武夷山。
落霞宗所在,白雾缭绕,一峰捅破云霄,独立在一片云海之上,日落的霞光红遍半边天,胜似人间仙境,一片祥和。
可此刻的长老殿内,却并不宁静。
“根据今早刚来的情报,那叫许夜的小子已经抵达上阳城了,同时还有一头疑似能口吐人言的妖虎出现。”
“就是那个连斩我们两位长老的许夜?”
“是。”
“他奶奶的,那还说什么?干他啊!就是因为这小子,导致我们落霞的脸都丢尽了。
以前那些依附我们的门阀小宗,最近开始也不那么听话了,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若不将这小子高调的除去,只怕我们落霞宗的地位会一落千丈。”
“那小子的确要处理,若不是他,那已经远遁海外的缥缈宗也不可能卷土重来。不过当务之急却不是处理这小子,那头能口吐人言的妖虎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我怀疑那头老虎应当是吃了某种仙丹,所以才开了灵智,化做了妖物。所以上阳应当是某位仙人坐化之地,那里有仙人遗泽。”
“此事的确是重中之重的事,若能将那仙人遗物通通夺来,那太上长老也能顺利突破。”
“太上长老如今乃是先天圆满,距离炼气一层只有一步之遥,就差了关键的灵石,若那仙人遗葬中有灵石,那我们落霞宗的实力定然会更上一层楼!”
“炼气…仙人的境界,也不知道我们有生之年能不能也达到这个境界。”
“别想了,想要修仙成为仙人,首先要有灵根,若无灵根 就算给你一座山的灵石又能如何?你根本无法吸收,更不要提成为仙人了。”
“不必多言了,此事应早做决断,我相信那飘渺宗应当也收到了消息,现在肯定也在赶来的路上,我们必须先他们一步,将东西拿走。”
落霞宗门单手一压,大殿顿时安静下来,旋即才缓缓道:“此次事关重大,一旦夺得资源,我们落霞有望执掌天下,绝不能有任何意外出现。
现在听我吩咐,二长老,四长老,随我一同前去,另外吩咐那些服用了人仙丹的弟子,全部出动,以保此次行动万无一失!”
第203章 信件被截
先天境。
乃是江湖当中,无数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境界。
有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就算血肉被磨的破皮生疼,流出鲜血,却依旧坚持不懈,付出辛勤汗水。
有人于山洞静修枯坐数十载,从青年到了中年,嘴角渐渐有了胡须,额角渐渐有了皱纹,却依旧乐此不疲。
有人东食西宿,拜前辈为师,任由吩咐,为奴为婢,为善为恶,不辞他人不屑与讥讽,只为得到那一线先天之机。
“如今,我也是先天武者了…”
裴雨嫣盘坐蒲团之上,感受着体内先天元气的流转,愣愣出神。
别人千辛万苦都求不到的境界,如今却被她实现了,并且是几乎没有用力,就这么轻而易举,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就成了先天武者。
可她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
此境界是怎么来的,她十分清楚。
如今服用了人仙丹,她已算是宗门内部人员,一些原来不知晓得秘密,现在也展露在她的眼前。
她知晓人仙丹是什么,更知晓这丹药的副作用乃是什么。
“如今虽是先天境,却再不能寸进半步,大仇何以得报?”
裴雨嫣脸上露出苦笑。
落霞宗害的她从小没了爹娘,没了哥哥,令她家破人亡,此等仇恨不共戴天。
可现在…她却没有报仇的希望了。
人仙丹效用的确强大,能有九成的几率令真气圆满武者突破至先天初期,可这种药物提拔上来的修为,就如同揠苗助长,并不稳固。
相较于不靠外物突破的先天初期,服用过人仙丹的先天初期,实力明显要低上许多,并且还有一个最大的障碍。
服用过人仙丹后,修为便停滞了,永远不得寸进。
裴雨嫣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运转功法了,可就算服用了丹药,再运转周天,也没能让自己体内的先天元气增长一毫一厘。
她的确是先天初期武者,但也只能是先天武者了。
如此修为,大仇焉能得报?
“如今看来,想要报仇,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个人身上了。”
她正这般想着,房门口响起了敲门声,随后是一道颇显稚嫩,又怀揣着忐忑的声音:
“师姐…”
裴雨嫣起身,从架子上拿过长裙套上,伸手一挥,隔着好几米远,那房门却应声而开,她淡淡道:
“进来吧。”
一位低垂着头,模样年轻的女弟子走了进来,与裴雨嫣的眼神对视的一瞬间,这女弟子就立马垂下了头。
她才进入宗门没多久。
现在也不过只有即将迈入炼皮的实力。
而眼前这位端坐在床上,不怒自威的师姐,那可是传说中先天初期的高手了,她自然心里忐忑不安。
裴雨嫣见她一副惧怕自己的模样,不由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的她,才刚刚进入一个叫做铁刀门的江湖不入流宗门,面对那些师兄师姐时,她也是面前师妹这般模样。
畏畏缩缩,心怀忐忑。
不过那个宗门之中的师兄师姐却极好相处,不仅不会为难于她,还对她多有偏袒爱护,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只是好景不长。
那个宗门最后因为一株六品宝药,上上下下的人,除了她以外,皆被依附于落霞宗的一个门派而屠戮殆尽。
直到如今,她犹记得当初师兄口吐鲜血,将宝药交到她手上,对她吐着血叫她离开的画面。
都说岁月如梭,时光会磨灭一切记忆。
可裴雨嫣却没这样觉得。
随着修为越来越高深,她反而觉得这一幕,如同烙铁刻印在她身心之中,这份记忆不仅没有模糊半分,相反还愈加的清楚了。
她回过神来,唇齿轻启,温声道:
“请抬起头来。”
少女很听话,缓缓将脑袋抬了起来。
她悄悄打量着这位师姐,肌肤细腻雪白,眉宇间透露着一股淡淡的威严,一双眸子像古井似的,波澜不惊,没有半点涟漪,让人揣摩不透。
不过…这位师姐好像并没有其他师兄师姐说的那般冷酷无情嘛。
少女在打量她,裴雨嫣同样在打量着少女。
少女有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被梳起捆在一起,脸上的肌肤雪白稚嫩,没经历多少风吹日晒。
一双眼睛透着淡淡灵气,喜怒哀乐皆在其中,倒是藏不住心思。
身材瘦瘦高高,苗条得很,没有成熟女子的妩媚,却增加了许多灵巧与青春的气息。
不过这少女如此年纪,身段倒是极佳,能看得出来不久的日后定是一位落落大方,身材窈窕,令男子一眼便喜爱上的美女。
少女被盯的有些不自在,轻轻地唤了一声:
“师姐…”
裴雨嫣自觉失态,温笑道:
“你多大了?”
少女老老实实地道:
“十三。”
闻言,裴雨嫣想到了自己的十三岁。
那时她已经入了落霞宗,不过倒没有眼前少女这般满怀期待,心底埋葬着的,是满腔的怒火与恨意。
她回过神来,笑了笑:
“可是有事?”
少女眼中有灵光闪动,似乎对某事抱有期待:
“师姐,七长老叫我来给你传话,让你过去。”
“七长老?”
裴雨嫣眉头皱起。
七长老是她的师傅,就算要叫她也不需要叫眼前这个小师妹来。
除非…她师父又看上了这个师妹!
裴雨嫣的心顿时冷了下来,脸上也没了笑意:
“我已知晓。”
少女察言观色,眼中闪过一抹慌张。
她也不知自己哪句话得罪这位师姐了,竟让其有些生气,当即站的老实,又将脑袋垂了下去。
裴雨嫣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起身下床,收了收自己的情绪,走了两步,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放在了桌上:
“此丹药于你多有裨益,多加努力吧。”
此丹乃是五品丹药,内有三颗,对于如今的她已然没了用处,就算吃了也白吃。
倒是对眼前这少女用处颇多。
少女看向桌上的那瓶丹药,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看着已经迈出房门的备用,兴道:
“师姐,我会像你一样努力的!”
她来到宗门,听的最多的便是这位师姐的故事。
那引她入门之人,常常说这位师姐就是为宗门毕恭毕敬,于是得到了宗门赏识,服下了宗门赐下的仙药,一举成了天下无人不识无人不晓的先天武者。
裴雨嫣听着身后的话,脚步一顿,旋即继续朝前而走,只是秘密传下一句话:
“莫要学我,也莫要与七长老走的太近。”
她知道改变不了什么,可对于眼前这个酷似年轻时的小师妹,明知道等待对方的是火坑,就这样一走了之,她又于心不忍。
于是传音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至于这小师妹能不能遵从,那就不得而知了。
“什么意思?”
小师妹手里拿着丹药,退出了房间,并关上房门,脑中依旧回荡着师姐的叮嘱。
她不明白师姐为何要说这样一句话。
明明那七长老也是师姐的师傅,可看师姐的样子 似乎很不喜欢七长老,更是叮嘱她对这位长老不要靠的太近。
她回想起七长老对她说话时的态度,明明这位长老看起来很是和蔼可亲,还为她指明了练武的注意事项。
如此和蔼可亲的长老,会是坏人吗?
她不得而知,至少目前看来并不是这样 ,至于师姐留下来的叮嘱,她也并没有直接相信,只是在心里留了个心眼。
…
裴雨嫣走入殿中,看向那面善的老者,心里没抱什么好念头,拱手一礼道:
“师傅,叫弟子过来可有要事?”
七长老侥幸在许夜手里捡回了一条性命,可也是身受重伤。
这些日子,他除了服用丹药疗伤,更多的时间便是使用双修之法,对裴雨嫣进行采补,以此恢复自身伤势。
这些日子过去,伤势倒是恢复了不少,不过也没彻底好完,于是他又将主意打到了那位刚入门的少女身上。
这少女进门之前验过身,乃是完好无缺的处女,若能对此女施展采补之法,定能加快恢复他的伤势!
老者身着一件宽大衣袍,正盘坐着,抚了抚胡须,颇有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开口道:
“雨嫣啊,刚接到宗主命令,叫你与其他弟子一同出去执行任务,你现在去三长老那里报道吧。”
裴雨嫣早已知晓这老鬼的脾性,自然不会被这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给迷住,只是冷声回了一个字:
“是。”
她转身便走,没有一丝犹豫。
老者伸出手,刚想叫住她,想了想,却还是没有出声,只是在心中喃喃自语:
“裴雨嫣现在翅膀硬了,有些不受控制,是时候再换一个听话的人了。
那个刚入门的少女便不错,底子好,长大了定是美人一枚,又是处女,若能采补,能让老夫的伤势恢复一大截。”
看着那远去消失的背影,老人面上露出邪笑。
呵呵…
裴雨嫣,别以为老夫不知你的身份目的,想要为父母,为那个小宗报仇,还是等下辈子再说吧。
其实他早就知晓了裴雨嫣的身份,只是他从未点明,装作不知。
为的不过是享受将复仇之人压在身下鞭策,而对方只能屈辱隐忍,却不敢爆发的快感。
不过如今他对这种感觉也腻了,所以他寻到了新的继承人,至于裴雨嫣,届时待他伤势恢复,就让此女成为那人仙丹里的养料罢。
裴雨嫣对此不得而知。
她已经来到三长老所在的执法堂里,发现此地还有其他人,皆服用了人仙丹的弟子,同时殿中除了三长老之外,还有宗主 以及二长老。
见此一幕。
裴雨嫣顿时蹙眉,暗自猜测起宗门的目的。
三长老早已在殿中坐着,同时还有此刻见人也到齐了,便开始吩咐起任务:
“今日主要任务…”
耐心将任务听完,裴雨嫣颇为惊讶。
她没想到那个杀了落霞两位长老的人,竟然再次出现了。
她隐隐有些着急。
‘此人杀了人不仅不躲起来,还到处乱走,如此还想摧毁落霞宗,真是痴人说梦。’
此次任务光是先天武者就有十位,其中更是有宗主跟二长老两位先天大圆满,这种阵仗都能将大周翻个底朝天了。
‘得想办法通知他赶紧逃命才是。’
她并不认为许夜是这么多人的对手,哪怕对方有实力杀了两位先天武者。
可今日不同往日。
之前的先天武者顶多是先天中期境,可这一次出动的人却是实打实的先天圆满,乃是成名多年之人,战斗经验丰富,与之前的长老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若是那许夜被这么多人围住。
必死无疑!
待队伍开拔,裴雨嫣暗中放了一只飞鸽,上面有此次任务的详细情报。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
这飞鸽刚飞起来没一会,便被一只黑雕用利爪抓住。
黑雕在天空盘旋一会,径直来到了执法大殿。
三长老正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飞来的黑雕,他伸出一手,让黑雕停在手臂之上。
“你还学会捕猎了?”
三长老淡笑一声,紧接着眼睛一眯。
他瞧见了飞鸽腿上的信件。
将纸取下打开,只见纸张上写的密密麻麻,上面正是落霞此次任务的详情。
老人面色沉静下来。
“想不到我落霞还有内奸,此人能知晓任务,看来也是执行任务的弟子之一,就是不知究竟是何人…”
…
与此同时。
一片汪洋无际的海洋上,几座巨大岛屿,高高耸起,矗立在海平面上。
夕阳与海平面重叠在一起,将海水染成了霞色,波光粼粼,是极美的风景。
海浪一层一层,将碎掉的霞光推向沙滩上,又极快的退下去,周而复始,此地常年炎热,不见一片飞雪,饶是冬季也与大周春季无异,乃是缥缈宗宗门所在。
沙滩上。
清一色的女子,穿着清凉,或蓝或白的衣裙遮掩住主要部位,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有人在椰树下持剑舞动,有人拿着鱼叉涉入水中,将鱼叉投掷出去,亦有人安安静静的坐在干爽的沙子之上,静静地欣赏眼前的落日美景。
这些都是缥缈宗的弟子。
缥缈宗传承久远,不过却不招收男弟子,虽说如此,实力却不容小觑。
这些女弟子,要么是流落街头的女婴,要么是有求武之志的女子,无一例外,天赋皆算是上乘。
第204章 仙剑
这几座岛屿远离大陆,与世隔绝,身处此地的弟子许多从未离开过这三座岛屿,便也没那么多魂牵梦绕的爱恨情仇。
有的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至于其他时间,便是练武再练武。
这样的日子过得多了,自然也是无聊的,所以这鞋底子也会寻其他录乐趣,正如同此刻在海里赶鱼捉虾的几位女子。
如此几十年积累下来,缥缈宗的实力已然能与落霞宗叫板。
只是近些年,落霞实力膨胀太快,缥缈宗的影响范围这才骤减,从无处不在,到如今的只覆盖大周沿海区域。
这也成了缥缈宗主的一块心病。
缥缈宗虽常年居于海外仙岛,却从未真正的孤立在大周之外。
相反。
宗门开设的各类医馆药铺,以及武馆,都遍布了大周各处。
可近些年这些药铺受落霞势力排挤,一家家的倒闭,这就导致缥缈宗与外界联系大大减少。
如此一来。
缥缈宗无法获取到足够多的金钱宝药,久而久之必然衰落。
所以缥缈宗主迫切想要改变现状。
大殿之中。
缥缈宗几大长老早已聚在一起。
唐青虹作为缥缈宗主,端坐在首位之上,身上着一件纯白色的素裙,青丝中偶有花白之色的发丝夹杂其中。
缥缈宗的功法颇为特殊,有养颜之效,所以饶使她有着八十好几的高龄,模样看起来也依旧只有四十模样。
额角虽有淡淡的皱纹,可在雪白肌肤的相衬之下,别有一番女人的魅力。
倒是一双眼眸之中,透露着疲惫之色,皆因近来为谋求缥缈发展生存之法,日夜不寐,日思苦想,她目光扫过在座的一众长老:
“今日紧急将你们寻来,应该都知晓是什么事了吧?”
一众长老纷纷点头,唐青虹见状,询问道:“我欲遣人前去走上一遭,以求仙人之机缘,壮我缥缈,你们意下如何?”
众长老面色严肃,纷纷沉默,此事牵扯重大,由不得她们不慎。
万一这传来的消息乃是落霞故意散布的虚假消息,那缥缈派人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落霞势大,一旦被其包围,只怕难以逃脱。
这对缥缈宗而言,乃是极大的损失,只怕从此以后,就由盛及衰,最终如同那些历史上的宗门,消亡在时间的尘埃里。
正当现场沉默之际,同为先天圆满境的二长老,此刻左右环顾,而后开口道:
“我支持宗主的决定。”
这话立马引来了其他长老的诽议。
“二长老,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你确定要无条件支持?万一这消息是假的怎么办?去了一旦被落霞埋伏,缥缈宗顷刻间就要崩塌。”
“此事关系重大,怎能如此草率的作出决定?我们缥缈宗发展至今,才积累到现在这点底蕴,一旦贸然行动,将底蕴败完了咋办?落霞可不会再给我们几十年的时间发展。”
“我们宗门底蕴没落霞那么雄厚,他们就算损失两位长老,门内依旧有人可以顶上去。根据我们留在落霞的探子,他们又增加了好几位先天武者,这一点我们比不了。
先天武者对于他们而言,就算折上那几个也无伤大雅,可对于我们缥缈宗来说,就算是损失一位,对于我们也是重大损失。”
“我觉得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才行。”
见众人反对,唐青虹一语不发,只是给二长老投去一个眼神,后者瞬间心领神会,开始据理力争道:
“此事哪有那么多时间商议?必须迅速做出决断!一旦这个消息是真的,那被落霞抢先一步意味着什么,你们知道吗?”
众长老一阵沉默。
她们何尝不知道将要意味着什么?
只是她们不敢赌!
缥缈宗好不容易走到如今,她们这长老之位也是好不容易才获得,怎么敢如此冒险行事?
就算得到的这个消息是真的,那又如何?
谁去冒这个险?
缥缈宗上上下下,能有先天境实力的,也就他们这些人,至于仅有的太上长老,如今还在那些洞府之中,封的严实,是死是活还不得而知。
说到最后,这冒险的任务最后还不是得落到她们这些长老身上。
就算侥幸从落霞手里拿到了仙人遗葬,那又如何,落霞会就此善罢甘休吗?
以落霞宗的行事风格,一旦缥缈宗真得到东西,对方势必会倾巢而出,对她们进行围剿,她们能不能回得来都是问题。
就算有人侥幸逃了回来,那缥缈宗也定然损失惨重,如此一来,落霞宗还需要忌惮她们吗?
所以争与不争,最后结局都一样,那为何还要去白费一番力气,白死那么多人呢?
这些想法正是其余长老的心里想法,只是这些人不敢直接说出来而已,于是只能以此事为险,需从长计议的借口来推辞,又或者直接沉默。
但就是不表态同意!
二长老见众人不语,心里也跟明镜似的,明白这些人的心里想法,不过还是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她道:
“一旦落霞得到那仙人遗葬,安有我们的活路?那落霞之所以迟迟不对我们动手,还不是因为忌惮我们的实力,怕拼个两败俱伤,被人渔翁得利。
若让他们拿到仙人遗葬,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实力大增,届时我们再想遏制落霞,也是有心无力,只能被动防守。
可我们这三座岛屿也不是什么隐秘,落霞的人同样知晓,加之那件东西在我们手上,你们觉得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对于二长老的话,唐青虹十分满意,这人的话是说到了她心坎之上。
她正是害怕落霞对缥缈动手,所以未雨绸缪,想要借此机会减缓落霞增强实力。
可这些长老却不能明白她的良苦用心,不仅不支持他,反而还要跳出来当绊脚石,真是白瞎了缥缈宗这么多资源。
此时,三长老开口道:
“就算消息是真的,那又如何?毕竟不是我们的地盘,加上落霞还有那么多的附庸宗门,一旦我们过去,只怕是九死一生。”
二长老反驳道:“难道怕死就能不去?就在此地白白等死?”
四长老开口道:“我们去与不去的结果都差不多,为何还要去白白浪费力气?这安稳的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何必要去多此一举?”
此言立马得到两位几位长老的认头,他们纷纷点头。
“说的没错,咱们去不去都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不去,去了也只是徒增伤亡,同样会削弱缥缈宗的实力。”
“宗主,此事我们三人都不同意,你可不要一意孤行,否则只会给我们缥缈宗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我们缥缈宗能发展至今,已是极为不易,就算日后不敌落霞而衰败,那也是日后之事,现在强行去干预落霞,只会让缥缈宗提前衰落。”
“宗主,事到如今我就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方法吧,我就直言了吧,我不同意你的提议。
若是你要一意孤行,那我们也没办法,只是我们不会跟你一同前去,要去也只有你与二长老去,你觉得你们两人会是落霞的对手吗?”
唐青虹皱眉:“你们是不是太过妄自菲薄了些,难道我们缥缈宗就有那么不堪,连与落霞对峙的勇气都没有?
你们莫要忘了,那里也并非我们一方势力,那落霞宗还有一位大敌在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可与那人交好,一同对付落霞宗。”
五长老思索片刻,问道:“可是当初打杀落霞两位长老,重伤一位长老的那个姓许的年轻武者?”
唐青虹点头:
“正是!”
听闻此言,三位站在统一战线上的长老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二长老神情不善,质问道起来:
“你等何故发笑?”
四长老大笑两声,才强忍住笑意:
“那年轻武者的确厉害,年纪轻轻就拥有了先天实力,还以一敌三反杀了落霞两位长老,可那又如何?
他所杀之人不过是一个先天初期,以及一位刚入先天中期,境界还不稳固的武者,就那样的货色,我们同样能打过。
可落霞宗里面可不全是这种废物,他们的宗旨以及二、三长老,那可都是先天大圆满的实力,并且宗门内还有其他先天圆满的太上长老。
那姓许的青年武者就算能侥幸击杀先天初期的武者,可面对落霞的那些先天圆满武者,又当如何?
何况此次事关重大,那落霞宗必然不会只派出一位先天武者,极有可能会出动两位先天圆满,以及其余先天初期强者。
如此数量的先天武者出动,就算那小子是先天圆满武者,也不可能与之争锋,一旦被落霞宗的人缠住,等待他的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二长老开口道:“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将此人拉拢至我们的阵营,他一人不足以对抗落霞,但若是加上我们,也是一股不弱的力量,落霞未必就能比我们强盛多少。”
五长老摇摇头:“难。”
三长老丝毫不给面子:“二长老你想的太美好了,你凭什么认为只要我们去拉拢,那小子就会倒向我们?凭什么?若没半点好处,那小子怎么可能会帮我们。”
四长老点头道:“就是。就算那小子跟落霞是死对头,我们也不一定能拉取到,不如放弃出岛的想法,让他们狗咬狗,最后我们再去坐收渔翁之利。”
二长老不屑一笑:“还坐收渔翁之利,若等那时我们再出手,黄花菜都凉了,落霞早就将仙人遗葬取走,提升实力去了。
等落霞缓过来,就轮到我们独自面对整个他们了。你们以为坐在这里就能安稳了?落霞会放过我们吗?”
唐青虹沉思良久,终于在心中下定决心,望向几位长老,幽幽开口:
“倘若…我将那件东西交给那人呢?”
现场顿时一寂。
就连一直与唐青虹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二长老,此刻也不由微张着嘴巴,瞪大眼睛,很是不可思议的看着唐青虹。
她怎么也没想到唐青虹竟会冒出这样的想法,那件东西可是缥缈先祖流了多少鲜血,才换回来的啊!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要拿出去?
她第一个不同意!
三长老愣了一瞬,此刻回过神来,面色肃穆:
“宗主,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要把那仙人法器给那人?”
连一向喜好清修的五长老,此刻也是面色一变,开口劝阻道:
“宗主,那件仙人法器乃是我宗最为宝贵之物,乃是多少先祖拼命守护的东西,怎可如此轻易的让与他人?”
四长老更是站了起来:“宗主,你莫要开这种玩笑,那件东西只能是握在我缥缈宗手里,绝对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当年那场大战,你也不是没听过,那仙人所持的这件法器威力有多大,只是轻轻挥出一剑,就令讨伐的先天武者死伤四层!
就算我们使用不了此等仙物,那也不能白白的拱手让人,若是他人拿去恰好能够使用,那我们缥缈宗岂不危矣?!”
二长老也开口劝道:“宗主,就算要拉拢那人,也用不了如此至宝啊,只管拿些丹药功法就能成功,何必要将这东西拿出去?”
唐青虹不以为意,淡淡地道:
“此物在我们手里发挥不了什么用处,不如以此换来更多的资源,如此还实际些。万一我们抢到那仙人遗葬,凭此走上仙路,再夺回来也不迟。”
三长老立马站了起来,颇为焦急:
“宗主 万万不可!”
此仙剑若放在宗门之中,如果有一日她们之中谁能使用,那这件宝物定然就归那个人所有,可要是拿出去给了别人,那这宝物就彻底与她无缘了。
唐青虹淡笑一声:
“有何不可?你们又不跟着我去,那我只能另寻途径,拉拢他人,以此对抗落霞势力。”
三长老有些着急:“宗主,此乃宗门重宝,乃是历代宗主所守护的东西,怎能就这么轻易拱手让人?”
唐青虹微微勾起嘴角:
“你们不跟我去,那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第205章 三宗齐发
听闻唐青虹如此一语,一众长老无不变色。
那件仙物几乎是缥缈宗的镇宗之宝,现在宗主却说要将之拿出去送给他人,这叫她们如何坐得住?
四长老劝道:“宗主,就算如此也不能意气用事啊,那仙物乃是重中之重的宝物,怎能轻易让与他人?””
三长老此刻也改变了态度:“宗主,你若要将仙物拿出去送人,那我第一个不同意,就算不做这长老,我也不会让你乱来。”
五长老开口道:“既然宗主如此坚持 那我等跟你一同前去便是,但那件东西不得离开缥缈宗山门。”
五长老这话一说出来,三长老与四长老面色一滞,她们不想将那件仙物拿出去,但也不想跟着唐青虹一起去争夺那所谓的仙缘。
她们现在身居高位,衣食住行,都不欠缺,若是因为去争那仙缘,而葬身在那地方,太得不偿失了。
唐青虹的目光在三长老跟四长老二人身上扫视,淡淡问道:
“五长老已同意跟我一同前去,二位长老意下如何?是否要接受我的提议?如若不然,那我也只能将那仙物拿去争取他人相助了。”
三长老这才算是明白了。
唐青虹这就是在赤裸裸的威胁她,还是明目张胆地那种。
可流水的宗主,铁打的长老,她已经在缥缈宗三长老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十年了,享受了这个位置带来的资源与别人的尊敬,她对宗门自然是有感情的。
上一任宗主寿尽之时,可是对她千叮万嘱,一定不要让这件仙物流落出去,此物关乎仙人隐秘,十分重要。
所以面对唐青虹的威胁,她还真就没什么办法,唐青虹身为宗主,对于仙物自然是有处置权。
就算唐青虹将这东西拿去扔到海里,她也没什么办法,顶多事后召开长老大会,另外还需要请出一位太上长老,才能对唐青虹的宗主之位进行罢黜。
可真到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东西都没了,再对唐青虹进行罢免有何意义?
无非便是损失一位先天圆满的得力人手,别无好处。
“哎…”
三长老最终还是遥遥一叹,她知晓想要保证这仙物不落他人之手,只有答应唐青虹的提议,否则此这人的尿性,还真就说得出就干得出,无奈道:
“既然宗主坚持,那我也没什么说的,无非走一趟就是了。”
“这…”
见五长老跟三长老都反水了,四长老顿时慌了起来 偏偏就在此刻,唐青虹又逼问道:
“她们都已同意此次任务,四长老还要说些什么?”
眼见其他人都同意了,四长老此刻也没了办法,若继续坚持说不同意,那就将自己陷入孤立境地了,也只能叹道: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能一趟就走一趟吧。”
岛屿之巅。
几只大鹤一跃而起,翱翔在云端之上。
…
大漠深处。
一条高大山脉顶上的积雪缓缓溶化,融水顺着蜿蜒曲折的山壁流下,最终在一处低矮地势汇聚成河。
河流蜿蜒曲折,犹如一条孤龙,在茫茫的大漠之中流淌,而后在某处地方汇聚成湖,湖泊大小不一,使得这片地区有了绿色。
此地正是金羽宗所在。
一片黄石堆砌而成的殿堂里,金羽宗的几大长老早已聚在一起商量议事。
“诸位应当都已经知晓了吧,上阳郡疑似出了一头如象般的白虎,还能口吐人言,有使人入迷的幻术之能。”
说的是坐在首位的老者,干干瘦瘦,在这寒冬天气也只是穿着一条短袍,露出小臂跟小腿。
他就是金羽宗的宗主,乃是一尊以横炼踏足先天圆满的顶尖武者。
虽说他身材纤瘦,如同竹竿,却是横练功夫到了极致的表现,一旦运功,立马便能使全身肌肉骨骼硬如钢铁,非内部不能破,非先天元气耗尽不能侵。
一位长老端坐在下首位,此刻开口道:
“根据被斩那位仙人留下来的信息,能口吐人言,且具备一定非凡的特殊能力,此等存在也不能称作畜生,而是妖兽。
大周近百年来从未出现过妖兽,也不具备生出妖兽的条件,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头妖兽误打误撞,碰巧吸食了灵气,加上天赋出众,从而开启了灵智。
我们这方世界,按那修真者来说,是没有灵气存在的,或是灵气极为稀薄,根本不足以让人吸收所以此地的人岁不过六七十,只有武者熬炼气血,才能活的更久。
那头虎妖能吸收到灵气,应当是意外闯入了某处仙人遗下的洞府,吃了里面留下的仙丹,或是灵石,这才成了妖物。”
另外一位长老也开口道:“看来那上阳郡应当是有某位仙人遗留下来的洞府,百年前的那位仙人能来到此处,证明其他仙人也有可能意外来到这里。
那虎妖能吸收到灵气,只能说明那位洞府的主人已经逝去,按照那些仙人的性格,临走之际,应当会留下自己的传承,以望后人继承,也不算法脉断绝。”
又一位长老开口道:“宗主,根据消息,落霞宗跟缥缈宗都已出现了大量人员调动的现象,这两个宗门都开始行动了,想来消息是可靠的,我们应当快速作出决断才是。”
金羽宗宗主闻言,面露犹豫。
他虽然也想去掺和一手,可金羽宗的实力对比起那两个宗门,就弱了太多。
由于金羽宗修行大多是以横炼为主,见效极慢,所以少有人能修行到先天境,加之现在选择修炼横炼的人又少,这就导致了金羽宗没有门人继承的尴尬局面。
这些年下来,金羽宗的势力从大周各地,一直退缩到这西北的荒漠,早已不复当年盛况。
若此次带领人马前去争斗,一旦有所闪失,那金羽宗的家底就算彻底拼没了,至此之后定然一落千丈,连二流宗门都算不上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宗主,也不想金羽宗就这么亡在自己手上,不想背上亡宗的骂名。
这些长老自然知晓他的想法,其中一位长老当即劝说起来:
“宗主,想我们金羽宗百年前何等辉煌?要不是当年那一战我们损失了太多高手,何至于沦落到今日如同乌龟锁头一般,缩到这西北的荒漠之中?
那落霞宗门百年前还不过是垫底的存在,现在却如恢宏昊日,映照大周南蛮,成了这天下第一显。
他们不正是得了那仙人遗体,从而弄出了那什么所谓的人仙丹,才有了如此盛大景象吗?
宗主,我们知晓你的心思,你是怕此次争夺吃亏,我们都全部葬在了那,怕成为金羽宗覆灭的罪人。
可是宗主,你有想过吗?此次仙人遗迹浮现,我等要是再不豁出去性命争上一争,一旦被落霞或是缥缈宗抢占了先机,那我们金羽宗又该如何自处?
我们本就落后了不知一星半点,再不去争,只怕我们金羽宗真就要泯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了。
就算他们不来招惹我们,就以金羽宗目前的状况,不出五十年,我们金羽宗的结局也还是一样,最终同样会断绝传承。
我们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宗主,此次仙人遗迹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只要我们得手,待消化了那仙人遗迹的传承,我们金羽宗定然能发展壮大!”
另一位长老也立马继续劝道:
“宗主,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了,我们这大漠到上阳郡还需一定时间,若是晚了只怕连喝汤的机会都没有。”
金羽宗宗主目光复杂,在这几位长老的劝说之下,心里已然有了动摇,可还是下定不了决心。
毕竟这个决定,那可关乎到金羽宗的安危,一旦选择失误,那就是深渊万丈,金羽宗将不复存在。
几位长老看出了他的犹豫不决,当即决定加一把火。
“宗主,老朽一把老骨头了,已经没几年活头,临终之际就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与同境之人来一场痛痛快快的生死大战,你就满足老朽这个愿望吧。”
“宗主,这一次机会绝对不能错过,纵然是死,我也要用这一条老命给金羽宗博一个光明的未来,我们金羽宗绝不应该就这么默默无闻的消失!”
“是啊宗主,就算是金羽宗将要灭亡,那我们也应该让这世人见识见识我金羽宗的厉害,绝不能一直龟缩在这里,渐渐被那无垠的黄沙淹没!”
“宗主!”
“宗主!!”
眼见一众长老如此决然,金羽宗宗主的眸光里的犹豫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乃是同样的决然之色,他道:
“好!此时不争何时争,这趟浑水,我金羽宗趟定了!”
几位长老闻言大喜,当即离开长老堂,开始点兵遣将,立时出发。
落日余晖,将影子拉得很长,一支队伍从这片沙漠绿洲冲出,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上阳郡奔袭而去。
当世三大顶尖宗门,在同一时间,派出宗门最为精锐的人手,朝着上阳郡出发,只为那显世的仙人遗迹,争夺那传说中的仙缘。
而早已将遗迹一扫而空的许夜,却并不知晓这些宗门在赶来的路上。
此刻他正带着陆芝逛街购物。
“包子,香肉包,酱肉包,鲜肉包,牛肉包咯,不好吃不要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糖人嘞,想做什么样就做什么样的糖人嘞,一个只要一文钱,好吃不贵,经济实惠…唉,小娃娃,来个糖人吧,可以给你做大猫咪糖人噢…”
“卖炊饼咯,最后一锅炊饼,每个半价,卖完收工了,快来买炊饼咯。”
“卖梨咯,又香又脆又甜的黄梨,免费品尝了,不甜免费送。”
“大家伙快来啊,今日到了一批西域美女,再过半个时辰表演节目了,西域的腰,夺命的刀,各位老少爷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都进来坐坐看看,不要钱的…”
“卖柴火咯,上好的青钢木,结实耐烧火力旺…”
傍晚。
夕阳西下。
上阳城依旧热闹非凡。
街上小贩大声吆喝,想要将手里的东西给卖出去,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衣着盛茂,与城外食不果腹的流民集中营形成鲜明反差。
“掌柜的,这胭脂怎么卖?”
一处售卖胭脂水粉的店铺里,许夜指着摆放在货架上的一款胭脂问道。
这店铺的掌柜,是一位抹着浓重妆容的女子,身材有些肥胖,身上披着的貂皮也不能掩盖那凸起的肚子。
她一看许夜的穿着,立马眼前一亮,小跑着过来,笑眯眯的介绍起来:
“这位公子,你可真是好眼光,这款是我们铺子卖的最好的,当今天下的荣贵妃,就是用的这一款。
今儿个咱们铺子打折,这款胭脂原价二百两,现在只需要一百八十两银子,你就可以带走这款跟荣贵妃同款的胭脂。”
掌柜的看向了站在许夜身旁的陆芝,心里顿时浮现一个念头。
好美的女子…
她立马笑着道:“这位应该就是公子的良人吧?可真是漂亮,我见过这么多客人,就属她让我都感到美得不行。
姑娘,你听我的,就买这款胭脂,这胭脂乃是工人用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才制作而成,一百八十两的价格真心不贵。
关键这一款还是荣贵妃最喜爱的胭脂,你只要抹上它,敢保你的美会更上一层楼,拥有跟荣贵妃一样的美。
这位姑娘,可别犹豫了,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我跟你实话实说啊,就只有我这个店,今日打折才卖这个价,你要是走到其他店,指不定都要你三百两呢。”
这掌柜的着实会说,只是三句两句,就把陆芝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许夜见状也不废话了,大手一挥:
“掌柜的,包起来吧。”
掌柜的正与陆芝攀谈,说着那些说了不知道几千上万遍的漂亮话,此刻听许夜这么一说,顿时喜笑颜开,麻溜的拿纸给东西包了起来 送到了陆芝手上,生怕慢了许夜会后悔。
陆芝拉着许夜的衣角,小声道:“师弟,一百八十两,太贵了吧…”
第206章 施粥
女掌柜已接过许夜给出的二十两金条,当面拿一杆小秤,证明重量无误后,又将之从中间剪开,直到里面也里面映射出一缕金色光辉,心里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看来是真黄金!
女掌柜做完这一系列的验证工作,终于确信这就是实实在在的二十两黄金,立马就到柜台寻银两找钱。
饶是手上如此忙活,耳尖的她也听到了陆芝的悄悄话,心里顿时一慌。
这一单不会又要凉了吧?
她开这店铺好多年了,其他顾客要不就是只买一两银子,几两银子的胭脂水粉,又或者只是进来逛一圈,就又嫌贵出去了。
像现在这两位豪爽的顾客,一来就下如此大单,实属少见,
干她这一行。
半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胭脂水粉这一行的暴力远不止如此。
可在这上阳城,真想将这些东西卖出去,却有些不容易,她已经很久没碰见过如此大的订单了,自然不想错过。
三下五除二的找好碎银子,女掌柜直接将银子往陆芝手里塞,同时笑着说道:
“这位姑娘,咱们这家已经是最低价了,若你不信,可以去其他铺子打听打听,只要他们的价格有我低,那这一盒胭脂我给你免费。”
说着,她又朝铺子的一位工人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走到一旁的架子前,又拿了两盒价值十两银子的水粉过来。
女掌柜接过两盒水粉,将之麻溜的包了起来,递到了陆芝的手里:
“妹子,我看你面生,想来是第一次上我这里来,我再送你两盒高端水粉,保证你用了更加倾国倾城。”
“这…太破费了。”
陆芝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
女掌柜轻笑道:“嗐,这有什么破不破费的,只要妹子你觉得咱们铺子的东西好,下次再来我这里买就行了。”
从胭脂水粉铺子出来,天色已经晚了。
西边那停歇在山头的落日,此刻已完全不见了踪影,倒是还留存着些霞光余晖,为暗淡的天空添上了一抹暖色。
“让开让开。”
街道上,一行穿着官服制服的衙役,正遣送着几辆牛车,而牛车后面拉的,则是一口又一口大陶缸,足足有五口之多,上口飘着热气。
街上行人纷纷议论起来。
“今儿个也是奇了怪了,衙门的人竟然开始施起粥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周大人的命令,不过城外那些人好在是有盼头了。”
“衙门终于是出手了,否则就靠那些善人布施的那些吃食,根本就不够城外那些人吃的。昨日我出城去走人家,看到好多人都饿的走不动道了,要是还没吃的,只怕要不了几日那些人就得饿死一大半,那可是足足有上万人呐!”
“以前的大周,国富民强,老百姓家家都有口吃食,虽说吃不上多好,至少不会饿肚子,也不知为何,就沦落到了今日这般模样,也不知这大周还能坚持多久,可别又再乱起来了。”
“我祖上乃是从江南道那边逃难过来的,现在家里还有一本传记,是我祖宗所留下来的,上面便记载了人吃人这种惨绝人寰之事。
那个年头没有耕种,有的只是烧杀抢掠,实在没吃的了,有人吃白泥巴,最后拉不出屎活活撑死。
有的人饿忙了,别说是猪狗野畜,草根树皮,就连人都杀来吃,还把人分为好几等。
最好吃的还是幼儿,甚至连刚出生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啼哭,就被丢入锅中,水开浸半刻钟就拿出来吃,那个场面,现今谁又能想象?
若是大周真的再次乱了,整体几百年前一样,那我就拿一条麻绳,吊死在城外那棵歪脖子树上,早死早超生,至少也不必被人拿去吃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该活着还是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难道你死了,你的妻儿老小就能得到解脱?
你倒是走的痛快,走的洒脱,可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妻儿老小在那乱世之中怎么活下去?沦为他人食物?”
“不管怎么说,还是希望大周能安稳下来,哪怕这些当官的不为民,只为财,我们老百姓至少还能有个盼头,有个活头。”
有中年书生道:“只为财不为民,这不正是大周衰败的主要原因吗?想要拯救大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整顿吏治,唯有如此,方能拯救大周。”
另一位年轻书生并不同意这个观点,当即反驳道:“光整顿吏治有什么用?今日整顿了,明日又腐败堕落,那整顿与否,又有何区别?”
中年书生反问:“那我倒要你听听你的高见。”
年轻书生轻笑出声:“依我之见,要想大周幽而复明,关键还是在于皇帝。皇帝乃是君主,君明而臣自清,君混而臣自浊。
当今的大周,皇帝不上朝政,整日沉迷于美酒佳色之中,任由百官贪敛无度。于是,救大周在于正君纪,明君心。君心既正,挥下百臣莫敢不从?”
旁边的平头百姓,倒是不曾懂得这番大道理,只觉得这两位书生说话高谈阔阔,一看便是有见识、有学识的人才,将来的前途必然不可限量。
有老者对书生问道:
“书生,你说这大周…还有得救吗?”
年轻书生斗志昂扬,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心中怀着无限希望,自信道:
“当然。”
相比之下。
那中年书生就没了这般的书生意气。
他眉头有着皱纹,皮肤粗糙没有光泽,倒像是卖力气的苦工,只是身上依旧是一副书生打扮,否则还真没人能知晓此人的身份是一位书生,默了两响,摇摇头,苦笑一声道:
“这大周还有没有救…只有天知道…”
此时。
有衙役高声喊道:
“周大人下令施粥,闲杂人等快快避让。”
街道上。
来往行人无不避让这一队衙役。
一路行进,这队载有救命良粥的车队 很快来到城门外,铺开摊子。
城内不少乞丐见状,也悄悄跟了出去,混迹在流民当中,一时还真无法分辨。
除此之外。
有些家有余粮,但想着能吃一顿是一顿,还能节省一顿粮食的老者老妇,穿着干净的麻棉衣,也在粥摊前排起了队。
“有粥喝了?!”
终于有流民发现了这件离奇之事,并大声吼了出来。
现在日落西山,太阳早已不见,天色渐渐沉了下去,绝大多数流民都在躺着睡觉休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减少消耗,才能饿的慢一些。
流民一天几乎只吃一顿稀粥,是筷子插进去都立不起来的粥水,甚至于慢了连这样一顿也吃不上。
所以大家伙都没什么力气,就算现在有女人赤身裸体的站在营地中央,也不会有人去多看两眼,更不会有人去动手动脚。
他们现在连生出邪念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在这一声有稀粥喝的大吼声下,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流民营地的人瞬间沸腾了起来。
不少人都已经站了起来,走出简易帐篷,蓬头垢面的朝那城门口方向望,眼中满是希冀。
也有很大一部分人不相信这个消息,就这么躺着休息,养精蓄锐,连站起来都嫌累。
因为按照以往的惯例,就算碰巧有城内的大户人家施粥,那也是只有晌午那一顿,还是清汤寡水的粥水,连几粒米都是奢求。
说的好听是施粥,说的不好听的,其实不过是将淘米水煮开了送来,不过他们这些饿极了的人也不在乎这些,吃了总归是有些力气的,不至于饿死。
至于城里的官府施粥,他们目前还没见过。
“真有粥,里面还有米,哈哈,有救了,有救了,感谢周大人,感谢朝廷赐米,我们有救了!”
“婆娘,娘,真的有粥水,还是稠的 不是粥水,这东西吃了有力气,不得那么饿了!”
“娃,快出来,看爹给你端什么来了,快起来喝粥了,喝了粥就不冷了,喝了粥就不会冷了。”
“老头子,我给你端了粥,老头子快起来喝。老头子,你怎么还没出来,磨磨蹭蹭的在干什么?老头子,老…
老头子,你…你怎么就先我一步去了,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走的吗?你怎么就狠心抛下我一个人了,你叫我到时候怎么找你啊?
娃娃,这粥你端着喝了吧,老婆子我已经喝了一碗了,快端着喝吧。老头子,你慢点,等等我,我这就来。”
这一片流民营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不过更多的人却是听见动静,看着不少人端着热腾腾的粥水,开始狼吞虎咽,终于是坐不住了。
“真的有粥,没有骗人,快走,快去抢粥喝,慢了铁定喝不上了。”
“这是哪位大善人发善心了,今日晚上竟也送了粥来 还是这么粘稠的粥,这下吃了又可以订好几天了。”
“听说这粥是官府发的,还是那位周大人亲自做得主,那位周大人真是个好人啊!”
…
与此同时。
城内。
一位身着厚实衣物的老妇,此刻正端着城外发放的竹完,美美的来到几个老妇人身边,炫耀似道:
“你们看,还真有粥,而且是个人都能领,你们还不赶紧去。那外面流民多的吓人,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望不到头,臭烘烘的,难闻死了。
你们要是还不赶紧去,只怕到时候只能去舔那缸底了。这怎么着也是一碗粥,放在饭馆里还得值一枚铜板呢,不吃白不吃,又不要钱,也好省下一顿晚饭。”
另一名老妇,长的尖嘴猴腮,眼见平日里这位一起聊天的好友 此刻白白得了一碗粥 顿时羡慕不已,立马追问道:
“你去了那些衙役就打给你了,就没问你什么的?”
穿着花花绿绿的老妇,此刻也追问道:“这粥就这么容易得到,你不会是哄骗我们吧?”
几分钟最矮小,也是最肥胖的那老妇,此刻盯着那竹碗里的粥,眼睛都在放光。
倒不是她多么喜欢喝这带了谷糠的粥,而是白得一碗粥,何乐不为?
端着稀粥的妇人颇为洋洋得意,笑道:
“哪里会问你们那么多?那里人多的很,那些衙役根本没法管那么多,要是每个人都盘问一番,那几缸粥水就是发到明天也发不完。
那些人还不是给衙门办事,哪里会管你是什么人,他们的任务还不是将粥发放完就了事,拖得越久,他们回家就越晚,哪里会白白浪费自己时间?你们只管去便是。”
几位老妇听此一言,顿时放下心来,道谢两句,立马朝城门口赶去。
这一群平日里连走路都杵拐杖的老人,在此刻却是放开拐杖。
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走起路来乃是健步如飞,甚至还小跑了起来,完全不像老人的样子。
城门口。
几位老人挤入了排队领粥的队伍中,那些流民虽然灰尘仆仆,可见这几个人老人白发苍苍,倒是也没计较插队之事。
“真是臭死了。”
矮胖老妇一手端着插队得来的稀粥,一只手还捏着鼻子,看向身后那些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的流民,脸上止不住的露出嫌弃鄙夷之色。
几位老妇很快便得到了粥水,转头就端着往城里走,很快来到之前那位同伴的身旁,几人一起说笑。
“你还真没说错,那些衙役真就不看人,只管打粥,实在是太简单了,白白得一碗粥,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吃。”
“说的没错,这不比自己在家做强多了?要是明日还有粥水,咱们明日再来,这样可以省下来好多粮食。”
“就是不知道这粥水的味道怎么样,我看里面又有谷壳,只怕不太好咽下去。”
“嗐,免费的还讲究那么多干什么,能喝就行了,咱们都一把年纪了,还讲究那么多干什么,只要里面没有石子,不搁牙,管他那么多。”
“快尝尝看,看这粥煮的怎么样。”
几个老妪端起竹碗,就放在嘴边喝起来。
有老人眉头微皱,她们许久不曾喝过这带谷壳的粥水了,现在喝起来倒是还有些些不习惯。
第207章 爱占便宜的老妪
几位老妪端起竹碗就品尝起来,每喝上一口,还不忘一边点评。
“我都多少年没吃过这带壳的粥了,自从我儿做生意发了家,就将我接来了郡城,整日不是白米饭配大鱼大肉,就是大白馒头配山珍海味,都已经吃的不想吃。
现在吃点这糟糠之食,反倒让我想起了从前。那个时候虽然吃的没现在这般好,可与那些熟人在一起,总归要比在这里开心些。
要不是我儿子反对我回到村里,我都想回去了,也不知道以前那些熟人还在不在,家里的地是不是长满草了。”
“谁说不是呢?我就不愿待在这城里,一天感觉找个聊天的人都难。儿子在衙门当差,家里也不缺什么东西,就是一日三场吃的不得劲,哪怕烤鸭烤鱼端到面前,也提不起多少兴趣,倒是今天这碗粥,跟小时候吃的有些像。”
“你们呐,那是好日子过多了,我是 我才不嫌呢。我那儿子,虽说也有个小铺经营着,每月却也赚不了多少银两。
我家里吃肉,一个月顶多五次,我要是你们,不吃得满嘴是油才罢休。今日出来看这有免费粥,也是想着给家里省点粮食钱。
这玩意看着稠,里面的米倒不是很多,大多都是些米糠,难喝是难喝了些,好歹也是免费的,也能凑活喝。”
正当这时。
其中一个老欧忽然叫了一声。
“哎哟!”
另外几人不由望去,只见那矮胖老妇,此刻一手捂在左脸上,满脸的痛苦之色,有人担忧的问道:
“这是怎么了?”
矮胖老妇痛苦的直哈冷气,半晌才缓了一些,张开嘴,只见嘴里此刻已满是鲜血,她吐出一口血沫,怨恨的道:
“天杀的,这粥里有小石子!”
此言一出,其他几位老妇立马在自己碗里寻找了起来,果不其然,还真就在粥水里瞧见了细小的石子,还不是一颗两颗。
这些细小的石子,对于那些饿急了的人,没有多少影响,因为饿急了的人都是狼吞虎咽,面对这稀粥根本就不会去咀嚼。
可对于她们这些习惯了细嚼慢咽的人来说,就遭了罪。
几人见状,顿时怒不可遏。
“真是没良心,到底是谁在这里加小石子的,他家就没有老人吗?在粥水里加石子,这还是人能吃的吗?”
“好险,幸亏有汪姐提醒,要不然我也要遭殃,我这一口老牙,要是咬到这石子,肯定要把牙给崩断了。”
“他妈的,这些官府的人真是不要脸了,我诅咒他十八辈祖宗,为了不让我们喝粥,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真是亏惨了,本来还想着免费喝上几天的粥,现在牙也断了,去看郎中还要花上不少钱,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找他们算账,真是岂有此理!”
几个老妇十分生气。
这时。
街道角落有一乞丐,蓬头垢面,身上穿的衣裳乃是长衫,破破烂烂,一件叠着一件,裤腿处干瘪,没有双腿。
这叠在一起的长服还是不能保暖,依旧被冻的瑟瑟发抖,他听到了几位老妪的谈话,颤声开口问道:
“几位大姐,能不能…把这粥送给我吃。”
几个老妪本就气愤郁闷到了极点,现在见这乞丐开口,顿时就被点燃了怒火,那受了伤的矮胖老妪对这趴在地上的乞丐吼道:
“吃吃吃,就知道吃!这是我们打来的粥,凭什么给你?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打!”
话落。
这矮胖老妪将手里的竹碗高高举起,用力向下扔下。
“啪!”
本就脆弱的竹碗砸在地上,顿时应声碎裂,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粥,也散落一地。
乞丐见如此一幕,顿时愣住了,呆呆的看着那地上散落的粥水,有些想不明白为何这些人宁愿将粥水倒掉,也不给自己吃。
另外一名老妇眯起眼:“就凭你,一个没了腿的乞丐,也配吃这粥?”
说着,她来到乞丐面前,手腕一转,将整只竹碗倒扣过来。
哗啦…
碗中的粥水直接落下,啪嗒掉在地上,粥水在青石地板上蜿蜒流淌。
乞丐见状,也顾不得地上肮脏,他已两天没吃过一点东西了,当即用手向前爬行,抓起地上的米粒米糠往嘴里塞,模样极为狼狈。
“哈哈哈…”
如此行为,惹得几位老妇哈哈大笑。
“既然你这么想吃,那就都给你吧!”
剩下的两人有样学样,将手里的粥水倒在了乞丐身前,随后将竹碗往远处的巷子里一丢,扬长而去。
矮胖妇人笑道:
“走,去找衙门的人算账!”
几人气势汹汹,立马朝着城门口走 ,如此场景,也在城内不同的地方同时发生。
“站住!”
几位老妇刚走两步,就听身后一个声音似乎在叫她们。
几人疑惑的转过头来,发现是一位穿着单薄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发冠竖在头顶,身上只是着一件十分单薄的长衫,五官端正,面若刀削,看起来很是顺眼。
在这年轻人身旁,还站着一位女伴。
这位女伴同样穿着单薄,里面只是一件简约的素衣白裙,不过肩上倒是披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貂皮,就算如此,也能看出这女子曼妙的身姿。
明眼人打眼一瞧,就知晓此二人不同寻常。
几位老妪颇为不解,不知此人是不是在叫她们,于是一位老妪好声好气的问道:
“这位后生,你是在叫我们?”
许夜神情淡漠:
“不是你们又是何人?”
几位老妪面面相觑,似乎都在询问谁认识眼前这青年,可得到的结果却是纷纷摇头,发现没一个人认识此人后,矮胖老妪朝许夜不解问道:
“后生,你叫住我们干什么?你是要问路?”
这上阳城里每日来来往往的过客很多 她们几人也经常碰见问路之人,且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也并不眼熟,所以就将许夜当成了问路之人。
许夜缓缓摇头,瞥了一眼那正毫无尊严趴在地上,如同野狗吃食的乞丐,脸色有些冰冷:
“你们穿的光鲜亮丽,何故去与那些灾民抢食,还将粮食如此随意丢弃?”
几位老妇闻言,立马明悟过来。
她们还以为许夜叫住她们有什么事呢,原来就是为了打抱不平,矮胖的老妇面色一变,冷笑一声道:
“年轻人,我们做什么关你屁事,这粥又不是你施的。衙门的人都没说什么,你倒是还先说上了,管的还宽嘞。”
她这话说的还真就不对。
这粥水虽不是许夜布施的,可却与他有着密切的联系。
那日他在周济家中,拿了不少东西,可黄白之物,却没拿多少,距离五万两金差了接近一万两。
于是他就叫周济以官府名义施粥,要做到筷子插下去能立住,且每日不间断施上两月,直到将这个冬天渡过。
周济的确按照他所说的做了,并且动作还真快,就在今天傍晚就开始布施,也是按照他的要求来的。
不过筷子插下去能立住,周济却是在这一点上取了巧,并不是完全用的大米,而是里面掺和了其他的谷壳。
想想也是。
城外灾民数量足足二三万,并且数量还在增多,若是不想办法减少粮食消耗,只怕以周济的家底,根本撑不过冬天。
虽说加了谷壳会让粥水变得难以下咽,但好歹也是能吃的,只是不好吃而已,加上里面掺和了沙子,反而还能让那些想要取巧的人放弃吃救济粮的打算。
这点本就不算多的救命粥,会完完全全的落到那些需要的人手中。
这一点,许夜倒是觉得没什么问题。
另外一名老妪不屑道:“我看你穿的像模像样的人,怎么也喜欢多管闲事?我们吃这粥碍你事了?这粥水做出来,不就是给人吃的吗?
难道就外面那些贱民吃的,我们城里的人就吃不得了?凭什么?我们在这城里可是缴了那么多税的,有什么不能吃?”
这话得到了另外两个老妪的认可,纷纷开口帮衬。
“就是,这粥煮出来不就是给人吃的吗?我不是人啊?我到底是不是人啊?!”
“衙门的人没说什么,那些灾民也没说什么,就连城里的人也没说什么,偏偏你要当这个出头鸟,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难不成这城里就只有我们四个端了粥,其他人没端?你偏偏揪住我们不放,怎么,显得你正义凛然?
你要真那么关心外面那些灾民的死活,也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看你穿的也不差,不如直接叫上城里的饭馆,给那些灾民搞个万民大宴,你不会舍不吧?”
许夜沉默不语,只是目光朝几个老妪身后瞥了一眼。
这几个老妪见许夜沉默,只觉得自己厉害的紧,只是三言两语就将面前这年轻人说的哑口无言。
她们都还没拿出看家的骂人本事呢!
几人顿时开始讥讽起来。
“臭小子,你倒是说句话啊,干嘛不说话,莫不是被我说中了,你只是口头上可怜那些贱民?看来你也好不到哪去嘛,那在我们面前装什么圣人?”
“这小子,哑巴了,哈哈…”
“这样吧,后生。你是个不缺钱的主,但请一万个人吃饭属实划不来,费钱的紧。
不如你直接拿出四百两,请我们四个老婆子去饭店吃饭,这样一来,你就不用花那么多钱去请外面那些贱民吃饭了,我们几个也不用去跟那些贱民抢粥水喝了。
你看这个提议怎么样,是不是合理多了?你还不快感谢我,我可是帮你省了不少钱嘞!”
“后生,怎么还不说话?我看你们穿的人模狗样,也不像是拿不出四百两的主,你直接爽快点,把钱给我们,我们不就不去跟那些贱民抢吃的了吗?你说是不是?”
这个老妪正说的起劲。
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看戏的人群,早就自动分开,留出一条两人过的通道。
一位头顶官帽,身穿官服的老人,此刻在好几个衙役的护卫下,悄无声息的站在了几个老妇身后,在老妪说完这句话后,一张脸终于是阴沉到了极点。
衙役早看出了周济的不悦,只是碍于周大人的身份,所以才没有当街爆粗口。
这不正是我表现的好机会?
这般想着,衙役当即毫不留情的对着那矮胖老妇大声吼去:
“是你妈个头!!”
谁敢吼我?
矮胖老妪自觉刚掌握局面,却不想身后竟然还有人敢吼她,真当她是泥人好拿捏?
老婆子我这就将你给…
矮胖老妪刚一转身,眼中的凶光还未持续多久,立马就停住了,眼里面剩下的只有一片迷茫,声音有些发颤:
“周…周大人…您怎么在这?”
作为常在城里生活的人,加上她又特别喜好与人攀谈,所以自然是认识周济的。
此刻她见周济一脸阴沉,立马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其余几个老妇此刻也开始战战兢兢,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一个个如同霜打的茄子,畏畏缩缩,腰杆也挺不直了,看起来弯腰驼背的,面上的气色也不好,倒像是一群多病的老人。
周济阴沉着脸,反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难道这条街是你家修的小我不能走?”
他出门本来是想去看看施粥的情况如何了,毕竟此事乃是许夜交代给他的任务。
面对这样一位后台了不得的大人物,他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被抓住把柄,从而给了对方动手杀人的借口。
他方才已经去城门口看了。
施粥的工作整体而言还是不错,外面的灾民该得到安排的,都已经得到了安排,也差不多都喝到了热粥。
刚刚他还叫下面的人给外面这些人收集些大户人家不要的衣服送去 也好让这些灾民能够有御寒的手段。
倒是有一点,让他不太满意。
这就是这本该施给灾民的粥水,也被城里百姓分走了一部分,这让他有些不满。
这些城里的百姓,大多数都有吃有喝,只是极少数人生活困难,可这些人还是跑去打了一份免费热粥,导致分给那些灾民的量都变少了。
他正想着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转头就碰见了这几个刁钻跋扈且泼辣不讲理的老妪。
第208章 来自儿子的质问
周济面色阴沉着。
这几个老妇说出来的话,虽说乃是事实,可这年头谁敢将这些话赤裸裸的说出来?
关键这几人浪费粮食就算了,还闯到了许夜的枪口上,这位可是他都不敢得罪的人,这几个老婆子还胆敢对其当街辱骂。
真是活腻歪了。
那矮胖的老妪试图狡辩:“周大人,是这小子不让我们走,我们才对他破口大骂的。”
另外一个老妇,开口道:“周大人,我儿子在你手下任职,你要相信我们啊,我们绝对没有骗你。”
眼看着这两人打起了感情牌,身着花花绿绿棉袄的老妪,也开口道:
“周大人,我儿子是在城里做生意的,就是开客栈饭馆那个,我们还请你吃过饭呢,剪过彩呢,你还记得吗?”
这些人不说还好,如此一说,周围顿时有人议论起来。
“怪不得这几个老婆子这么嚣张,还随意的欺负那个没了腿的乞丐,将粥水倒在地上让别人吃,原来是背后有人,怪不得如此泼辣跋扈,目中无人。”
“那老婆子的儿子好像就是那个满春楼的掌柜,他们家是咱们上阳城数一数二的饭店,这些年可没少赚钱。
我还以为这家铺子是靠实力做起来的,没想到背后也是有关系的。你们说这周大人有没有从里面抽油水?”
“这还用得着说吗?你没听那老婆子说的什么,那家店剪彩都是周大人,说明那家店就是周大人罩着的。打着人家的名号办事,怎么可能不抽油水?
那满春楼的饭菜我也吃过,只能说勉勉强强,谈不上好吃,我还疑惑为什么它对门那家酒楼明明好吃多了 ,怎么还倒闭了。现在看来,应该是被挤兑走了。”
“如此说来,官商勾结,这周大人也不是什么好官。”
“你才知道啊?你也不看看如今的周宅有多大,有多宽,你小子进去走半刻钟说不得还要迷路,要是清官,能住的起这么大的宅子?”
听着这些非议,周济只觉十分刺耳。
无他。
只因这些非议乃是事实,甚至于在某些方面,这些说辞还颇为保守了。
他的确在那家酒楼抽了流水,并且还不低,足足占了六成,每月足足有白银九百八十两,相当于那个酒楼就是他家的产业。
就在近两日,还有城里的其他掌柜,备下厚礼,跑到他府上只求一见。
这些人大多数是以前依附于王守仁的,只是现在王守仁已死,而这些消息灵通的商人,又得知了他大概就是新上任的郡守,于是纷纷提前巴结。
不得不说,这些商人那也是相当有诚意,拿出的利润足够让他动心,并且这些钱他还不得不收。
他不收,上面的人怎么收?
上面的人不收,他还怎么进步?
‘都怪这几个毒妇,才使本官受此非议!’
虽说他不是清官,却也遭不住这么多人的指指点点,心头有怨气升起,可他并不能将怨气发泄在这些围观百姓身上。
于是乎。
这些怒气自然的被他转移到了这几个妇人身上,不过他暂且也没有理会这几人,而是看向许夜,面色恭敬的客气一礼:
“许公子,这里交给我就好了,你与令妻先行去吧。”
周围的人见状,顿时有些惊奇的看向许夜。
“这年轻人究竟是谁,竟然让周大人都如此恭敬,莫非是京城某位大人的亲属?还是某个大宗的嫡传弟子?”
“如此严冬,他还穿的这么单薄,一看就知道是武道有成之辈。观他年纪不过二十左右,却在武道一途有了成就,定然是武道天赋出众,加上练武资粮充足,方能达到。”
“我看这年轻人五官端正,气宇轩昂,颇有美感,只是可惜,此人旁边站着如此一枚美丽的女子,想来他是希女不喜男。”
“哪里来的娘炮,滚一边去,别跟我站一堆,给我滚远点,你再敢靠过来,老子这双铁拳可就不客气了!”
“你凶什么凶,我走就是了。你这手臂都比小腿粗了,你以为我会看得上你?就算我喜欢男人,那也是细皮嫩肉,芊芊瘦瘦,脱衣有肉的男子,不是你这种五大三粗的庄稼汉!”
“我看这公子模样颇为俊俏,也不知他介不介意多一位红颜知己陪伴。”
“这位大婶,你就别白日做梦了,人家又帅又有背景,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你要不要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半夜出来都能吓死人了,还在这里想东想西的。你还不如想想今晚上吃什么吧。”
“滚你妈的,老娘就乐意想怎么了?碍你什么事了?老娘又没吃你家一粒米,你有什么资格来评论老娘?你个矮矬穷的废物男,连我都看不上你,更别提其他女子了。”
“一句话未言 ,就让一个郡城的大员恭恭敬敬,大丈夫当如是也!”
与此同时。
听着周围议论声的几个老妇,此刻在看到周济对许夜如此客气之后,却是傻眼了。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等人随意如此的年轻人,身份地位竟会如此之高,居然连她们的靠山都如此恭敬。
这得是多大的来历?
几人意识到闯祸了,面色有些慌张,各自对视一眼,立马小声讨论起来。
“咋办,连周大人都对这年轻人恭恭敬敬,此人怕是某个大官家的公子,恰巧到这里游玩来了。”
“我们刚刚说了那么多坏话,他要是记仇我们可咋办?我儿子好不容易开了这么一家饭店,总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什么影响吧?”
“我儿子还在衙门里当差,我们刚刚说了周大人是咱们的靠山,那年轻人会不会因为这事生气,让周大人将我儿子踢出衙门吧?”
“都别慌,慌也没用,咱们刚刚说了那么多话,肯定已经得罪这人了,不过我看他也没有生气的样子,想来是心胸大度之人。”
“对对对,这人一看就知道没那么小气,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眼界不一样,肯定不会这么小气,只要咱们好好道歉,他肯定就会原谅我们的。”
几人经过商议,一致决定要诚恳的道歉,随后朝许夜望去,只见对方正不痛不痒,毫无表情的对周济道:
“周大人,那些粮食是给灾民吃的,不是拿来浪费的。这些身着华丽者却如此糟践粮食,该如何处理就交由你了。”
周济带着官帽,一个劲的点头:“这是下官监察不力导致,下官定会严肃处理此事!”
许夜点点头,带着陆芝便走。
那几个老妇见状,哪里敢让许夜走开,当即一窝蜂的跑到许夜面前,那矮胖老妇率先弯腰道歉:
“这位公子,是我们不好,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骂你,不该浪费粮食,更不该看不起那个乞丐,我们认错道歉,你能不能就此放过我们?”
紧接着,一名老妪也跟着诚惶诚恐的弯腰作揖,嘴上不停道歉:
“这位公子,是我鱼目混珠,不识公子面貌,老身在这里给你道歉了,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吧。”
她儿子在衙门里任职,虽说不是多高的职位,胜在也算体面,除了公职的俸禄,还有些人情收入,所以收入也不低。
她见周济对许夜都如此恭敬,加上之前她还对许夜耀武扬威,说自己儿子在衙门里工作,所以现在十分害怕许夜让周济将她儿子给逐出衙门。
另外一名妇人,也跟着开口道歉。
对于这几人的阻拦道歉,许夜视若无睹,只是瞥了周济一眼,这人老成精的老狐狸,哪里还能不明白许夜的意思,当即就一挥手:
“将他们拦住,莫扰了许公子雅兴。”
许夜是周济都尊敬的人,几位衙役也不敢马虎大意,直接大步流星的来到几位老妇面前,一手握在刀柄上。
“休走,小心某家手里的刀!”
在衙役的阻拦威胁下,几位老妇也只得放弃继续追着许夜求原谅。
矮胖老妇看着许夜远去的背影,阵阵失神,嘴中喃喃自语着:
“完了,这下完了…”
她身旁的三位老妪此刻也满是失落。
先前她们还在说此人不是心胸狭隘之辈,没想到对于她们的道歉却始终不接受,这叫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周大人如何想?
只怕对方定会认为那年轻人心中有怨气,为了不得罪那年轻人,周大人十成十的会拿她们几人开刀。
要说她们做的事,倒是不足以抓起来审判,倒是她们后人的事业,肯定会有一场灾难了。
“咱们赶紧去求求周大人,只要周大人不惩戒我们,就算那年轻人身份尊贵,也惩罚不到我们。”
其中一位老妇忽然提议。
这话也很快得到另外你人的支持。
“说的对,那年轻人就算身份高贵,也不可能直接给我们施压,只要周大人不处罚我们,那小子也没办法。”
“说的对,咱们去找周大人,只要周大人不处罚我们,那年轻人根本奈何不了我们。想来以我们跟周大人的关系,只要我们稍微求情,周大人也不会真的惩戒我们。”
几人一拍即合,也不再想着闯过衙役去寻许夜原谅,当即转身来到周济面前求情。
“周大人,还望你饶了我们,我们下次再也不去跟那些灾民抢吃的了。”
“大人,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们罢,我们保证这段时间都不出门了,我们回去会好好面壁思过的。”
“大人,明日我代我儿子登门,亲自赔礼道歉,你就饶了我们吧。”
“大人,还望你手下留情。”
听着几人的哀求声,周济叹了一口气。
他也想放了这几人,毕竟里面至少有三人都与他有金钱往来,可这几人得罪了许夜,他哪里敢将之护下?
许夜虽然没明说如何处理,只是将决定权交给了他,可他如何不明白许夜的意思。
对方分明是要让他逮住这几人惩处一番,也好杀鸡儆猴,让其他人不敢再去城门口跟灾民抢吃。
“哎…你们也别求我,求我没用,你们得罪了许公子,就老老实实受罚吧。”
周济大袖一挥,就走开了。
几名老妇想要追赶求情,却被衙役拦住,不得寸进,只能在原地大哭大喊,说着求情的话。
当天晚上。
一座府邸之中。
矮肥老妇躺在床上战战兢兢,忐忑不安,以往的这时,她早就沉沉睡去,可今日怎么样也睡不着了。
她还在为傍晚的事而担忧。
这时。
随着‘砰’的一声,大门被推开了,一个火急火燎的脚步,踏踏踏的就从屋外来到了肥胖老妇的卧房门口。
这脚步声的主人似乎颇为着急,毫不停留的就敲响了房门,同时伴随着沉闷的呼喊:
“娘,你开门。”
肥胖老妇听着声音,顿时明白是自家儿子回来了,可听对方这颇为焦急的声音,她心里立马升起不好的想法,开始惴惴不安。
她起身披上衣服,将床边的一盏油灯点亮,旋即将房门打开,只见儿子正一脸焦急,又带着无奈的朝她质问:
“娘,你今日傍晚到底干了什么?!”
听此一言,老妇立马意识到出了问题,心中忐忑地问:“怎…怎么了?”
儿子顿时埋怨道:“怎么了?今天傍晚周大人下令将我踢出了衙门。
他还告诉我,都是因为你,所以才不能让我继续在衙门里待了!你快告诉我,你今日干了什么?
我要是没了衙门这份差事,以我们家大手大脚的样子,要不了半年,咱家就得喝西北风去!”
“什么?!”
老太听到这个消息,只觉一道晴天霹雳打在自己身上,眼前一黑,就朝后倒了去。
“哐当…”
老人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娘!”
儿子赶忙上前扶起老人,方才他本想拉住自家亲娘,却没反应过来。
此刻看着昏迷的老人,他担忧不已。
同时又很自责。
早知道他就不质问娘了,都不会出现这事,当即唤人连夜高价寻来了郎中 。
老人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郎中是一位留着一撮花白胡须的老者,他将手搭在老妇的手腕上,只是眯眼感受了几息,便松开了,摇起头来。
第209章 从哪来,回哪去
“大夫,我娘她怎么样了?”
房间里。
肥胖老妇安详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羸弱,郎中则面无表情的收回把脉的手,面向旁边站着这位面色焦急的病人家属,神情不太乐观的答道:
“情况很不乐观,老太太应是听到了什么刺激性的消息,哀悲冲脑,晕了过去,这种情况就算用药也很难醒来。”
老太太儿子闻言,顿时慌了神:“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
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大不了备下棺材,收拾收拾准备后事呗。
这话也就在心里想想,郎中缓声道:
“小老儿医术有限,实在救不了令母,不过令母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何时醒来 却要听天由命了。
要是运气不好,可能一辈子都是如此模样,运气好的话,可能会醒来。
若是壮士救母心切,也可去拜访那些名医,那些人医术高超,兴许有能让令母醒来的手段。”
老太太儿子一听此言,心中暗暗发苦。
就是眼前这市井老郎中,光是诊金尚且就要五十两银子,那些名医岂不是更甚?
若届时再开些药,哪里是他能负担得起的?
加上现在又被踢出衙门,没了俸禄不说,连以往那些人情收入也不会再有,他哪里还有钱去寻那些人?
老郎中一眼就看出了胖老人儿子的纠结,毕竟拿了人家钱,不能让别人如此难做,所以便道:
“不过我的建议还是保守治疗,就在家中静养调休,毕竟此类病症能醒过来的几率不足一成,届时钱花了又不能治愈,就白忙活一场了。
我再给你开两副方子,都是安神养气的,花不了几个钱,你每日只需早晚煮上一碗药水,喂你娘喝下便是,至于何时能醒过来,还是要看天意。”
胖妇人儿子听此一言,知晓这郎中是在给自己台阶下,立马应了下来:
“多谢雯大夫了。”
老郎中找来纸笔,写下了一副方子,叮嘱道:“你按照这方子,去药铺抓两副药,每日早晚煎好给你娘服下便好。”
这方子自然不是能治疑难杂症的好方,不过是安神静气的修养方子,人人都能吃,也不会出现不良反应。
但要说药效…
此方就是给病人家属买个安心罢了,如此一来,也不会有人说病人家属不孝,不给病重的娘看病。
毕竟也开了药方,该尽的孝道也尽到了,自然不会有人嚼舌根。
老妇人的儿子立马点头,将药方好生拿起,准备明早去药铺拿药,见老郎中收起东西起身准备离开,妇人儿子恭敬地道:
“雯大夫,我送送你吧。”
两人走出房间。
伴随着‘吱呀’一声,房门关闭,此刻的床上,一动不动的矮胖老妇眼皮微颤了两下,一滴老泪从眼角滑落。
其实二人的对话,全被她听在耳中。
只是不知为何,她就是不能动弹,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哪怕她疯狂用力,在心中呐喊,可眼皮就是睁不开。
她很不甘心。
她不想就这么一直躺在床上。
她想叫儿子去找最好的大夫来给她治疗,可根本无法做到,只能就这么平躺着听着两人谈话,眼睁睁的听见自己的儿子放弃为自己治疗。
这一刻,她流下了悔恨的泪。
早知道她就不该去招惹那年轻人,儿子也不会从衙门被踢出,自己更不会一哀之下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只可惜,这世上并无后悔药可吃。
与此同时。
上阳城最大的酒楼之一的满春楼里。
一盏盏油灯笼的火光,将楼里照的透亮,宾客往来,喧闹不止,小厮端菜而走,香气四溢。
满春楼乃是上阳城最大的酒楼,名号极大,就算此处的佳肴没有其他酒楼那般可口,由于名气的关系,还是有许多人选择在此处请客吃饭。
因为这里的饭菜贵,面子上才能挂的住,不至于被人小瞧。
一般能来此地消费的,基本上就是外地商贩,或者本地上层人士,至于普通百姓,根本就消费不起。
此刻,满春楼的掌柜,看着人满为患的包厢大厅,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一月的生意都异常的好,还有几日便是月末了,到时候他肯定能分很大一笔钱,粗略估计都有一千多两,这还是他只拿四成的情况下。
至于大头,他则是一分不动的存入箱中,等到下月第三天,要用马车拉着钱箱子去周府,送给周济周大人。
虽说他将酒楼的六成收益都送了出去,可他并不后悔。
若是没有那位周大人在后面护着,他这酒楼只怕早就黄了,也不会有如今的规模。
“掌柜的,外边有人找你。”
一名小厮忽然跑到掌柜的身边,说明了门外情况,这让满春楼掌柜有些不解,抬起眉问:
“是谁?”
“好像是衙门的人。”
一听这话,满春楼掌柜立马站了起来。
衙门的人,他可担待不起。
若是对方不是周大人的下属,那他就更加要忌惮两分了,连忙叫小厮去帮后厨的忙,自己则一路来到门口。
果不其然,门口站着两个身穿制服的衙役,并且衙役的衣服还并非不同的藏青与白色,而是黑色与白色。
显然。
这两个人在衙门里有些地位,都不是什么小喽喽,他根本得罪不起。
掌柜的连忙迎了上去:“二位官爷辛苦了,里边请,我给你们备些好酒好肉,且先垫垫肚子。”
尽管掌柜的姿态很低,可衙役却神情严肃,不动分毫。
掌柜的很快就发觉了不对,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
“两位差爷…这是何意?”
其中一位衙役,冷漠开口:“周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周大人?他请我过去干什么?这还有几日就到时间了,届时我自然会亲自备下厚礼登门拜访,不用如此麻烦。”
掌柜的刚转身想走,肩膀上就搭上了一只手,他想要挣脱,可这只手牢牢抓住他的肩膀,用力缩紧,使他根本无法挣脱。
随着这只手力道越来越大,掌柜只觉自己的肩胛骨快要被捏的粉碎,立马吃痛求饶:
“哎哟…两位差爷,我去我去,快快松手,我肩膀要废了!”
那衙役这才松手。
掌柜则吃痛的揉着肩膀,只觉疼痛难忍,若不是他及时求饶,只怕这肩膀真要被那衙役给捏碎。
缓了一会,他看向两名衙役:“两位差爷,店里正忙着,可否容我进去吩咐几句再走?”
一名衙役点头,却并未说话。
见状。
掌柜的立马走入酒楼,开始吩咐起手下的人,片刻后,他走了出来,跟着两名衙役开始朝着周府的方向走。
一路无话。
掌柜知晓这两名衙役并非常人,极大可能是武者,于是一路上都在寻思周济找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若是一般的事,也不至于出动两个武者来请他。
可是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到有什么缘由,毕竟他又没有做假账,每月该分的钱,也是一分不少的上供给了周济。
对方还有什么理由难为他呢?
掌柜的不得而知。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周府。
门口站着的守卫似乎早已得了话,直接将门打开让两个衙役将掌柜的送了进去。
书房里。
几盏烛火跳跃晃动。
案桌上,一只香炉里正飘出轻盈的一缕白烟,让整个书房都充斥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使人闻了心中宁静,身心和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适感。
“大人,人带到了。”
一名衙役率先走入书房,躬身汇报。
周济正坐在案桌前的椅子上,背部与椅子半靠着,手里拿着一本史书,正看着其中故事,领悟着书记里的道理。
听到衙役说话,他才缓缓放下书,直起身子,轻声道:
“带进来吧。”
门外。
衙役面色依旧肃穆,对掌柜的开口道:
“进去吧。”
掌柜的见这衙役如此冷漠,也不敢说什么,怀揣着忐忑走入了书房当中。
刚一进入,他便瞧见了正端坐椅子上的周济,于是连忙恭恭敬敬的问好:
“周大人。”
周济点点头,指了指书桌前面放着的一张空椅。
掌柜的不敢怠慢,老老实实的坐了上去 ,不过却只敢将半个屁股放在椅子上,身子挺的笔直,像极了受审的刑犯。
缓了会,周济开口问道:
“可知我今日寻你,是因为何事?”
掌柜被问的一愣,心里一片茫然,今日他一天都呆在酒楼里,也没出去过,哪里知道是什么事,于是摇摇头:
“在下不知,还请周大人明示。”
周济也不废话,当即点明:“今日傍晚,你娘跑去城门口与那些流民抢食,此事你可知晓?”
掌柜皱眉,倒也没有不信这话。
他了解自己老娘的性格,还真有可能干出来这样的事 毕竟小时候穷惯了,于是他老娘就一直有这种见了好处就想拿的习惯。
此刻习惯倒是也没什么不对,毕竟他小时候全靠老娘这种习惯养活。
他现在事业有成,倒是不需要老娘这么做,只是每次他说了之后,他老娘也不听,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去管。
周大人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老娘去城门口抢食,还冲撞了发放粥水的衙役?
掌柜当即便将心中想法问了出来,却见周济缓缓摇头:
“非是如此。若当真只是冲撞了衙役,凭你我的关系,我也不会将你叫到此处来。”
掌柜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头,连问:
“敢问大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周济也不隐瞒了,满是皱折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敲,直言道:
“傍晚你娘抢夺流民食物,尝了一口,觉得粥水难喝,便将粥水倒在地上戏耍一个没了腿的乞丐,此事被一位大人物撞见,而那位大人物正是发放粥水的提议者。
于是那位大人看不惯你娘的恶劣行径,便问了两句 这样也就罢了,谁知你娘还来了脾气,与另外几人一起冲撞了那位大人。
其中一个乃是衙门里一个当差的老娘,现在那人已经被踢出衙门了,另外两个则是做小本生意的商贩,他们铺子也被我连夜查封了,现在就只剩你了。”
听闻此言。
掌柜的面色一白,没想到自家老娘竟给自己捅这么大一个篓子出来,竟然连衙门里做事的人都被波及到了,足可见那个大人的身份。
他忐忑的问道:“周大人,你说的那位大人,乃是何人,现居何地?”
他想的是,拿出自己十足的诚意,上门道歉,想来应当是能获得那位大人物的原谅。
周济看出了他的想法,很是直白的摇头道:“上门道歉你就别想了,那人可没你想的那么大方,否则我也不至于连夜惩戒你们。”
掌柜刚想开口,听到这话言语一噎,问道:“这是为什么?周大人,现在酒楼的生意正好,如此下去,这月起码有三千多两的收益,难道也这么关停了?”
周济淡然道:“酒楼当然不会关门。”
这酒楼关乎他的切身利益,怎么可能就这么关掉?
掌柜眉头皱起,既然不关酒楼,那要如何惩处他老娘,老娘一把年纪了,可经不起折腾。
周济见他沉思,开口道:“放心,老夫也不是不明事理之辈,不会对你老娘如何,只是要劳烦你受累了。”
“劳烦我受累?”
掌柜不明所以,很不明白周济说这句话的意思,莫不是不惩罚他老娘,改惩罚他?
到底是要罚些银两,还是…
他正想着,周济就开口道:“这酒楼,你不能在经营下去了,需换一个人。只有这样,我才能跟那个大人物交差。”
掌柜眉头紧皱:“大人,我有些不明白你的意思。若要换一个人当掌柜,那我又干什么?”
周济端起茶杯,用盖子撇起表面抚浮沫,喝了一口润了嗓子,这才开口:
“你自然是从哪来,回哪去。”
这话让掌柜的更加不明白了,这酒楼不就是他所开创,乃是他的家财 什么叫从哪来回哪去?
他心中有些不好的想法,脸色变得不好看,一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放茶杯的周济,声音也没了之前的恭敬:
“大人,你此言何意?”
第210章 娘错了
满春楼的掌柜混迹江湖也好几年了,各种察言观色也是烂熟于心,自然听出了周济这话的意思。
只是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周济能作出这等卸磨杀驴之事。
满春楼是他一手创建。
这个酒楼几乎耗尽了他的心血,现在眼看酒楼的生意蒸蒸日上,正是收获的时节。
这个节骨眼上,周济竟想空手套白狼,将他辛苦一辈子的心血给拿去。
他怎能忍让?
周济神色淡然,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一双略微浑浊的双眸,平静的看向因愤怒而站起来的掌柜:
“你娘闯下如此大祸,我能让你安全离开,已是对你多有包庇,否则你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与我说话,而是应该在那铁门隔开的监牢中。
你放心,我知晓这满春楼乃是你一辈子的心血,我可给你五千两,将之从你手里买过来,交给我侄儿打理。
至于你跟你娘,暂且离开上阳城避避风头去,等日后若有机会,再启用你也不迟。”
掌柜心下暴怒,但还是压制着怒气:
“大人,现在满春楼每月盈利都有三千多辆,你只给五千两就想买下这笔买卖,也不怕吃不下噎着了?”
他并未把话挑明,此言的另一层意思乃是威胁。
毕竟是一介草根出身,无依无靠就能在能在这上阳城混的风生水起,怎么可能没点手段?
他早已将这些年对周济的行贿行为,一一记录在账册当中,为的就是防止发生这种事。
既然对方想要卸磨杀驴,空手套白狼,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大不了鱼死网破。
反正这些年他也积攒下了不少银子,不要这满春楼,大不了回老家种地去,也不会饿死。
可你周大人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吧?
按照大周律令,官员一旦被查实收受贿赂,轻则就要被剥夺官职,重则不仅要削去头顶官帽,还要查抄家产全部充公,本人也免不了被砍头的下场。
周济淡然一笑,手里把玩着一只通体混白的玉婵,有恃无恐地道:
“比这还大的生意我都能吃下,你这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掌柜闻言,眉头挑起:
“周大人,你别忘了,我手里还有满春楼的账册。这里面可不止是记下了酒楼的流水,你就不怕我将这东西交给那些其他大人?”
周济面上的和蔼冷了下来:
“邱掌柜,可不要挑战本官的耐心。我出资五千两,已是念在你这些年劳苦功高的份上。
换做他人,单凭你方才所言,不要说五千两,你邱家还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都不一定。
你以为就凭比手里的那本账册,就能搬倒我?你也是几十岁的人了,要不要这么天真?
若是本官能被如此轻易的搬倒,那这些年早就被朝廷扁下去了,哪里还轮得到你这一本小小的账册?
我劝你还是不要不自量力,有些时候,鱼死了,网可破不了,且将这五千两收下,明早离开上阳城。”
听此一言,邱掌柜顿时怒火中烧,他指着周济的鼻子,大骂道:
“周济,你个老不死的!老子这些年给你干了那么多脏活累活,现在就想用五千两打发我,你觉得可能吗?!
满春楼乃是我一生心血,大不了我不要这酒楼便是,我倒要看看,把那本账册交上去,你还保不保得住你头顶的乌纱帽!”
他这声音骂的很大,惊动了门外守着的两个衙役,他们一进来就看见气冲冲的邱掌柜,随后看向了端坐在椅子上的周济。
周济也顺势给两个衙役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马明白,两人一左一右的将邱掌柜的两条胳膊擒住,往下一压,邱掌柜顿时吃痛,身子不得不向下俯去。
“干什么,快放开我!”
邱掌柜不停挣扎,可身为常人的他,哪里又能挣脱两名武者的手掌,一时只能弯着腰,忍着疼痛。
周济的声音幽幽从前方响起:
“邱掌柜,你不要试图挑战我的极限,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以为就凭你手里的账册 就能让我流离失所,砍头谢罪?
呵呵…
你一介商人,又岂做官的门道?你以为被我拿的那些钱,就全是被我给吞下去吃了用了,亦或是藏了起来,留给子孙后辈?
岂可知,我每年向朝廷那些大人们,送去多少银两,其中的利益网,哪里又是你这一纸账册就能够撼动的?”
老人缓缓起身,走到弯腰的邱掌柜掌柜身前,缓缓开口道:
“邱掌柜,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选择拿着这五千两离开,还是今日就埋葬在后花园的桃树下。”
邱掌柜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垂落着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满是不甘的回道:
“我…走…”
周济笑了起来:
“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挥了挥手,那两个衙役便松开了手,后退两步,转身走出了书房,周济又平静的问道:
“那账本现在何处?”
邱掌柜揉了揉肩膀,神情有些失意:
“还在家中。”
周济点头:“明日一早,你就将那本账本,连带着满春楼的房契一并拿来,然后你就可以拿着五千两走了,现在你就回去收拾东西去罢。”
邱掌柜很快灰溜溜的离开了。
周济坐在椅子上,随意拿起方才没有看完的书,另一手端起还未凉下去的茶水,面上露出一抹冷笑: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虎,不自量力。”
方才他所说的那些话,的确没有隐瞒,都是对的,只是还有些没有特意说明的地方。
他每年确实向宫里送了很多钱,也的确能以此保证自己的安全。
不过再整样他也算是犯了忌讳,只要账本落到那些别有用心的对手手里,就算他有那些大人们的保护,可以平安无事,但现在的官职却是保不住。
不过那姓邱的不过是一商人,哪里明白这些门道,并且那人的胆气也不足,只是被他吓了一吓,就老老实实,不敢别有二心了。
如此手段,也想与他斗?
痴人说梦。
满春楼里依旧热闹,饭菜香味在空气中飘荡,勾的人们唾液横流。
门外的乞儿,有那么一瞬呆呆的望着这几层楼的大酒楼,心里想着要是有朝一日,能进去吃上一顿,哪怕是死也值了。
“掌柜的,你回来了。”
店里小厮见自家掌柜的回来了,立马上前迎接。
邱掌柜只是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声,便一刻不停的来到账房,开始清点起账房剩余的所有钱财,随后吩咐底下的人,将这些钱财全部拿走。
管理账房的先生,见自家掌柜的如此作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在一旁问道:
“掌柜的,账房里的钱全拿走了,明日那些送货的来了,我们如何给钱?”
邱掌柜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些?
在他看来。
这满春楼已然于他没了关系,现在将账面上的钱全部拿走,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否则也是白白送给了那个周老虎,随口道: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听此一言,账房先生也不再多言。
他有想过掌柜的是不是要跑路,若是跑路了,那他的工钱就没人给了。
不过这些想法只是在他脑中一闪便过。
满春楼这么大的一个酒楼,光是每月的盈利都是上千两,如此大的一个香饽饽,傻子才会想着跑路。
哪个都想多赚些钱。
难道这白花花的钱,还有不赚的道理?
酒楼账面尚有四千多两的银钱,全被邱掌柜一股脑的打了包,而后回到家里,他又吩咐起下人,开始收拾东西。
邱掌柜的老娘向来睡得晚,此刻还正在房中,与两个丫鬟讨论着刺绣的活儿,正耐心对丫鬟传授着刺绣手艺。
正聊到兴起,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老夫人,开开门。”
门外的老妇熟悉的一个丫鬟,于是她当即让一名刺绣的丫鬟放下手里的活,将房门打开。
看着进门的丫鬟,老妇问道:“春雨,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春雨脸上也有些疑惑,还是回道:“老夫人,老爷叫我现在就通知姐妹们开始收拾行李,说是把值钱的都搬到院子里。”
老妇闻言,眉头一皱:“这大晚上的搬什么东西,就算换大宅子也要等明天嘛,这么晚了还瞎折腾。你们先等等,别急着搬,我去找他,叫他明日再搬。”
几个丫鬟倒是有些开心。
毕竟这大晚上的,又要叫她们劳累,明早还得早起嘞。
老妇人腿脚还是利索,出了房间,刚想找自己儿子,就碰见儿子正在院子里指挥着两个车夫在搬东西。
见此一幕,老妇人立马走上前去,一边招呼起搬东西的车夫:
“停下,快停下。”
车夫们不明所以,但碍于这是老夫人的命令,也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东西,站在原地等候起来。
老妇人急匆匆的来到邱掌柜身边,叱责道:“邱儿,这大晚上的你搬什么家啊?就算是要换宅子,也得等明天再搬嘛。”
“你们继续。”
邱掌柜挥手让车夫们继续,旋即拉着老母来到一间房中。
老妇人的嘴上,还在喋喋不休:“你怎么不听话 说不要搬不要搬,为什么非得今晚就搬?搬了今晚上不睡觉啦?”
邱掌柜忍了一路,此刻听见这喋喋不休的声音,终于是忍不住爆发了出来,他吼道:
“你以为是我想搬吗?还不是因为你!”
老妇人顿时愣住了,很是不可思议的盯着儿子:
“你…你竟然吼我?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居然这样吼我。好,好啊。你现在是赚到钱了,翅膀硬了,可以对我这个当妈的大吼大叫了。”
邱掌柜只是一脸不耐烦:“你到底要干什么?!”
老妇人顿时被吼的说不出话来了。
以往的邱掌柜,只要一见她如此,就会乖乖顺从她,今日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
她小心翼翼的问道:“邱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我?”
邱掌柜看着自己老娘,眼中再也没了以往的孝善,只有满眼的怨恨:
“我怎么了?不应该是问问你自己吗?要不是因为你,我又何必连夜就收拾行李,你将我一辈子都毁掉了!”
这还是老妇第一次见儿子发这么大的火,话语中满是埋怨,这让她很不理解:
“儿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娘毁了你的一辈子?娘也没做什么啊!”
邱掌柜心里扥怒火奔腾:“什么叫你没做过什么?那你说说你今天傍晚做了什么,你是不是得罪了人?!”
老妇立马想了起来,傍晚的确冲撞了一个年轻人,可她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答道:
“下午我的确得罪了一个年轻人,可这与你说的有什么关系?”
邱掌柜冷笑:“与我说的有什么关系?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得罪了那人,周大人便将我叫去,说给我五千两买下满春楼,叫我们一家明早就收拾好东西离开!”
老妇人闻言,当即就不乐意了:“他凭什么?!那满春楼乃是你一手创建的,那周大人有什么资格叫你离开?
何况满春楼现在每日的生意都爆满,一年下来怎么可能只值五千两。他想用五千两买下满春楼,真是痴人说梦!”
邱掌柜面露无奈,一副灰心丧气的模样:“那有什么办法?人家是强龙,我们这些地头蛇怎么压的过?要是我不答应,今晚我就已经回不来了。”
老妇惊异不已:“他还敢杀人!”
邱掌柜见老娘一副吃惊的模样,苦笑一声:“他有什么不敢的?周家在上阳城力大势大,弄死我们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要是我们明早还没离开上阳城,只怕后天我们一家就要曝尸荒野,那时候就已经晚了。”
听完这番话。
老妇站在原地好一阵,只是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抹黑,倒在了地上,久久不能缓过神来,她喃喃道:
“这怎么可能…那年轻人咋会这么厉害,还能叫的动周大人。”
没一会,她又哭嚎了起来:
“娘错了,娘不该去招惹那人,不该去招惹那人啊!”
邱掌柜没有理会她,出了门吩咐车夫丫鬟继续收拾起房屋,将值钱的东西全部搬到了院子,只待明日一早,就能搬到马车上。
他听着屋内的哭嚎声,眼里露出一片悲凉。
第211章 先天汇聚
两日后的清晨,公鸡啼鸣的声音,于上阳城内不时响起。
忙忙碌碌的人们,好不容易休息了一晚,此刻也重新起床穿衣,忍着困意,再次开始忙碌。
城外的灾民营地中。
简易帐篷里的灾民,睡得正香。
现在每日不仅有两顿粥水吃,还有人送来了许多干草。
这些干草铺成的床位,加上城里送来的那些不要的烂布旧衣,睡起来倒也没那般冷,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好觉了
许夜早早收起了行李,来到门外的马车上,陆芝帮着拿了一袋行李,上了马车。
“客官,慢走啊。”
客栈掌柜站在门口,笑着送行。
这年轻人是他店里的大客户,虽说只是住了几天,却是要的上等房,期间出手阔绰,连养马的钱都给了。
他们客栈本来是免费帮忙管理马匹的,毕竟这些客人很多都是行走江湖的侠客,总会牵着一匹马。
而眼前这年轻人,还特意给了十多两的养马钱,期间许多额外的事,也都给了跑腿钱,属实是他碰见的最有礼貌的客人了。
现在这位客人即将离开,他自然是要出门来送送的。
马车缓缓驶出,沿着早晨还人烟稀少的街道,过了城门口,驶过难民营地。
此刻的营地一片安详。
许夜只是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驾着马车远去。
给这些人安排一顿能够吃饱的粥水,已经是他能做的全部了,再多也做不了什么。
世道如此,非他一人能够改变。
哪怕他是先天圆满武者,也改变不了所有人。
与此同时。
距上阳城几十里外的茂密山林当中。
昏沉的环境里。
一道剑光忽然乍现。
几棵成年男子都不能抱住的参天大树,从中被拦腰斩断,缓缓倾倒,轰然砸在起伏不平的雪地上。
山洞前,一老者收剑入鞘,微微仰头,透过层层枝丫绿叶,看向了那树梢之上:
“缥缈宗…没想到你们也来了。”
几道身着白裙的身影正矗立在细如狗尾巴草的树枝上,这些枝丫却未被压弯多少,仿佛上面站着的人还没有一只蜂鸟重,唐青虹带着面纱,让人看不清真容,淡淡开口:
“你们落霞宗来的,我们又为何来不得?”
山洞前的老者,也就是落霞宗的二长老,手中握着一柄配有古朴剑鞘的长剑,不屑的轻笑一声:
“呵…就凭你们这点人马,也想抢夺仙人遗藏?不自量力。”
落霞宗主向前迈出一步,他手里不见有什么兵器,颇为自信的将双手缚于身后,低沉道:
“既然来了,那便不要走了,省的我再来找你们。”
唐青虹冷声开口:“你们可以试试看。”
她声音落下。
身旁站着的几人立马朝四周拉开距离,摆出一个阵势。
虽说下方山洞口的乃是两位老人,可她们却丝毫不敢大意。
这两个老头可不是什么普通人物,乃是落霞宗的宗主与二长老,都是多年前就成就了先天大圆满的人物。
落霞二长老以拇指抵住剑柄,只要念头一动便能推剑拔斩。
锵!
几乎是没有任何征兆,只听长剑出鞘,一道剑气便激射而出,从下方朝上斩去。
剑气锋锐无比。
所过之处,树叶飘落,枝丫垂下。
唐青虹双眸一眯,腰间佩剑自动出鞘,落入手中,用力一挥。
一道剑气立时挥出。
只是眨眼的功夫,两道剑气就撞在了一起,发出‘砰’的一声响。
不过响声过后,下方的剑气仍有余威,只是方向被打乱,乱飞入树林之中,接连斩断了两棵大树方才消耗殆尽。
仅是一击,高下立判。
落霞二长老面上浮现一抹笑容,方才的试探中,他占据了上风,此刻忍不住得意的讥讽:
“缥缈宗主主修枪法,什么时候也学起剑术来了?不过你这剑术倒是有些秀气,就是太过华而不实。
剑术是用来杀人,不是用来表演的,想要剑术有所成就,老夫劝你还是回去再练个五十年吧。”
唐青虹不为所动:“你不用激我,我这剑术虽是闲暇时间所练,但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
落霞二长老哼了一声:
“狂妄!”
话音刚落,他脚下发力一蹬,立马飞身而起,长剑在空中就已斩出一道剑气。
唐青虹不退反进,挥动手中三尺青色长剑,先是一剑破开飞来的剑气,随后一身浓厚的先天元气蔓延而出,附着在剑身之上,以高打低,对着飞上来的二长老当头劈下。
“铛!”
剑与剑碰撞,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落霞二长老在空中毫无借力点,竟是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剑,劈的直接落了下去。
唐青虹则借助反震之力,重新落到指头上,缥缈宗的其他几位长老见状,面色好看了许多。
方才她们见唐青虹的剑气不敌对方,对于此次行动还直打鼓。
毕竟对方只是落霞的二长老,若是唐青虹连此人都敌不过,哪里还有打下去的必要?
不过此刻见唐青虹竟占了上风,几人心里也不由增加了几分细心。
落霞二长老调整身型,稳稳落地,一双腿已然陷入雪地之中,积雪没过了他的膝盖。
此刻他体内气血震荡,正努力调动先天元气平稳这些乱窜的气血,两息后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上方的唐青虹,眼中没了轻视之意。
同为先天圆满,亦有差距。
对方不愧是缥缈宗的宗主,哪怕此人剑法不如他,可光凭借一身浑厚的修为,还是能将他压制,这一份实力的确让人望而生畏。
若换做是一对一。
这一剑后,他就应当该直接溜之大吉。
不过今日他却不是一个人来的,落霞宗几乎是倾巢而出,不仅有长老四人,更是有十位服用了人仙丹的弟子。
这十人虽只是先天初期,可如此数量之下,加上配合默契的阵法,哪怕是正常突破的三位先天中期,也能围杀。
“的确有几分实力,且叫本宗主领教一番。”
落霞宗主赞扬一句,立马飞身而上,身法速度明显快于二长老许多,只是一瞬就来到了唐青虹同高的树梢上,旋即发起进攻。
他身上毫无兵器,有的只是一套掌法。
不过这掌法的威力却是不俗,一招一式之间,掌劲透体而出,竟是轻而易举的将树干轰穿。
唐青虹不敢大意,手持长剑与之缠斗。
落霞宗主攻势凌厉,唐青虹剑术虽没达到登峰造极之境,却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一时之间也能与落霞宗主打的有来有回。
双方一时半会也分不出胜负。
缥缈宗其余几位长老见缠斗的二人,一时之间有些吃惊。
那落霞宗主仅是靠着一套掌法,就能如此大胆的与拿剑的唐青虹缠斗,还不落下风,这证明落霞宗主的实力,至少都要强出唐青虹一丝。
“几位切莫做个看客,我来陪你们玩玩!”
落霞二长老再次飞身而上,这一次的目标却不再是唐青虹了,而是缥缈宗的几位长老。
缥缈宗二长老见此人来势汹汹,又知晓这人乃是先天圆满之境界,丝毫不敢大意,立马低喝一声:
“大家结阵!”
其余几人立马行动,结出训练已久的天莲阵法。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虎?且吃我一剑!”
落霞二长老毫不畏惧,抽剑就对着最近的一人刺了过去,不过这一剑却被一位手持弯刀的缥缈长老拦下。
落霞二长老并不意外,立马又变换了招式,继续发力进攻。
先天圆满的剑客所带来的压力,远比缥缈宗二长老想象中的要大的多,面对此人凌厉的招式,她们根本无法发起进攻,只能被动防守。
可只是几招下来,就已经震的她们手臂发麻,几乎就要挡不住那快如闪电般的长剑了。
“嗖!”
正当此刻,一颗石子却是忽然从下方斜着射了上来,直击落霞二长老的后脑。
此地最为脆弱,若是没有防守,哪怕先天圆满强者被击中也够喝上一壶。
“何方鼠辈,竟敢偷袭老夫?!”
落霞二长老反手将剑横在背后,挡下了这颗石子,随后对着下方林中挥出两剑,两道锋利的剑气立马激射而出。
途中有大树被剑气斩断,不过剑气却依旧凌厉,随后没入了深处之中。
“铛、铛!”
正当落霞二长老以为攻击落空之时,下方忽然传来两道金石交击之声,他拉开与缥缈宗几人的距离,厉声喝道:
“藏头露尾的鼠辈,出来!”
灌木晃动,从中走出几道人来,这些人身上皆披着简易的布匹,露出结实的胳膊,为首之人身上散发着淡淡金光,朝落霞二长老微微一笑:
“晋长老,别来无恙。”
晋长老居高俯视,瞳孔一缩:“金刚不坏神功,居然是你左烨,你还没死?”
没了晋长老的攻击,缥缈宗几位长老也获得了片刻的喘息时机,此刻看向下方的几人,顿时明悟过来。
原来方才助她们的乃是金羽宗!
左烨淡然笑道:“晋长老言重了,你都没死,我又怎么敢死?”
这话让晋长老颇为不满,冷哼一声:
“好几年没见过你们了,还以为你们已经死在那荒漠里了。怎么,现在又带人来此,也是想分一杯羹?”
左烨摇摇头:“分不分一杯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你们得到那些东西,否则我金羽宗只怕躲在荒漠也要被你们寻出来灭杀。”
落霞宗主见这方发生异变,也放弃了继续缠斗,从远处赶了过来,此刻听见左烨如此言语,当即不屑一笑:
“我当是谁这么大的口气,原来是你缩头乌龟。当年你们便不是我们的对手,现在跳出来想唬住我们,你行吗?
你当年也不行啊。
早让你们将那两件仙物叫出来,就是不肯从命。如此也好,难得我们再去繁琐的寻你,既然来了,那就都不要走了,今日便做个了断!”
唐青虹落在树梢之上,听见如此狂妄的话,冷笑道:“就凭你们两个,也想将我等拿下。看来这么多年不见,你们本事没长多少,口气倒是长的大。”
落霞宗主嘴角勾起:“谁告诉你就我们两人?”
晋长老此刻也得意一笑,在落霞宗主的眼神示意下,他拍了拍手掌,淡然道:
“出来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
不远处又赶来十几人,这些人或是年轻,或是苍老,或是中年模样,每一个都散发着先天境的气息,呈现包围之势,站在周围的树顶之上,正俯视着在场众人。
唐青虹皱眉:“传言你宗有一种名为人仙丹的丹药,乃是那仙人尸体所炼,可使真气巅峰直接突破到先天境,看来此言不虚。”
若以正常的宗门底蕴,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培养出如此多的先天境武者。
左烨也抬头看向这些新出现的身影,同样皱起眉头,如此多数量的先天武者,已然弥补了他们与落霞宗在人数上的优势。
唐青虹看了左烨一眼,明白现在只能金羽宗合作,否则定然站不住脚。
后者也心心相系的朝唐青虹看来,二者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顿时便心有灵犀的一齐微微点头,达成合作。
有了金羽宗的支持,唐青虹也不再忌惮,扫了周围站着的落霞弟子一眼,面无表情的看向落霞宗主:
“凭这点人手,就如此笃定能拿下我们?我看并不尽然。”
晋长老冷笑起来:“那你大可试试。”
落霞宗主正欲吩咐各长老弟子动手,正当这时,一道阴柔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这么小片儿地儿,还真是热闹,咱家就喜欢热闹的地儿。”
众人循声望去。
却见一身穿飞鱼服,留着一头白发,面貌看似苍白的中年男子,正以极快的身法,穿过落霞宗一众先天初期弟子的包围圈,来到场地中央,落在与唐青虹距离不远的一棵树梢上。
落霞宗主眉头一挑:
“曹正华,你个阉人不在宫里待着,还有胆跑到这里来,莫非也与他们一样,想要从我落霞手里夺走仙人遗藏?”
第212章 陆枫风流史
曹正华隶属皇室,乃是现今皇室仅有的一位先天圆满武者,他的到来,给现场增加了许多不确定性。
饶是落霞宗主有信心将缥缈宗与金羽宗拿下,现在也不敢轻易动手了,因为他不知晓此人的立场与目的。
万一此人也站在缥缈宗那一边,就算落霞宗人多势众,可在一位先天圆满武者面前,胜率也没那么高。
缥缈宗的唐青虹,与金羽宗的左烨,此刻目光也落在了曹正华那一张阴柔的脸上,想要看出此人的一些心中想法。
他俩同样不知此人的立场。
若是这人也站在落霞宗那边,那这场战斗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悬念,落霞必然会赢得胜利。
为了打消疑虑,站在地上的左烨三两下飞身来到树梢上,对这位皇室的忠实支持者问道:
“曹公公,不知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他早就听闻大周皇室与落霞有染,万一此人是落霞邀来的帮手,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曹正华捻着兰花指:
“不用猜忌,咱家跟你们是一伙的。”
他看向落霞宗主,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落霞欺人太甚,索取无度,竟还想与大周皇帝平起平坐,真以为我皇室无人好欺负?!”
对于这个结果,落霞宗主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毕竟这曹正华又不是受他们邀请而来,自然带着其他目的,他淡漠的看向那粉面白脸的阴柔男子:
“曹正华,你确定要与落霞为敌?”
他身旁站着的二长老,此刻不屑的看向那老太监:
“这些年,要不是落霞宗帮你们稳定局势,大周早就亡了,哪里还轮得到你来说这话?
大周皇室不记落霞恩情也就罢了,现在反而要与落霞为敌,岂不是与白眼狼无异?
何况你真以为就凭你的加入,就能改变局势?我们此次有着万全准备,就是你们三位先天圆满高手联手,我们亦无所惧。”
阴柔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落霞欲架在皇室之上,让皇室只做一条听话的狗,还敢大言不惭说是帮助皇室。
此仇早已铭记于心,今日咱家来此,特意是与两外两家联手,将你们几位全部留在此地。”
落霞宗主不屑一笑:
“就凭你们就想留下我们,真是狂妄之徒,不知天地为何物。
莫说你曹正华只是一人,就算再来一位先天圆满又何妨?本宗主一样能接得住!”
“是吗?”
阴柔男子轻笑一声,旋即将手放入嘴中,体内元气涌动,一声嘹亮的哨子声,从他嘴里发出。
落霞宗主隐隐察觉不对,立马飞身来到一棵参天大树的树顶之上,环顾四周,想要搜寻是否还有伏兵。
可连看了两息,也未发现这片林子里有何踪迹。
落霞二长老不由讥讽道:“以为一声哨子就能吓住我们?真有什么手段,就快快使出来,免得待会没机会出手。”
一道声音忽的从远处传开,“落霞宗真是好大的威风。”
这声音浑厚,在场众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只是一听就没明白这声音的主人乃是高手。
下一刻。
一道身影由远及近,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落霞一位先天初期的弟子一脚踹开,而后鸠占鹊巢的站在那树尖之上。
来人白发苍苍,胡须花白,手中握着一杆长枪。
落霞宗主面色一沉:“枪仙…怪不得这死太近如此有自信,原来你也加入了皇室。”
来人正是陆枫。
他面含笑意,没有理会这位落霞宗主,反而是看向了缥缈宗主,目光里露出一抹回忆,又有一分欢喜,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极为平常的问候:
“青虹,好久不见。”
唐青虹堂堂一宗之主,乃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此刻眼中却露出一抹难掩的震惊与激动,她嘴唇攒动,话语吞吞吐吐:
“你…你…还活着?!”
…
几十年前。
那时唐青虹还没有今日这般强大的实力,只是一位先天初期的武者。
那时她修为短暂的陷入瓶颈,于是她在师父的建议之下,持刀出山,开始在江湖之上游走,希望路上所碰所遇之事,能圆满心静,从而突破先天初期的修为瓶颈。
她刚出山游历,就路过一片原始山林,左走右走,却发现走不到头,迟迟看不见人烟。
当时唐青虹又饥又渴,于是不免有些恼怒,运起轻功,开始在树林之上跃走。
可又走了许久,依旧没有走到头,正当这时,她却忽然闻到林中传来肉香,于是就着香气寻了过去。
却见一年轻男子正在一棵大树之下生火烤着野鸡,那野鸡一整只串在树枝上,在火边烤的滋啦冒油,色泽金黄,香气诱人。
她自幼在岛上练武,还不曾与外人有多少接触,所以就算肚子饿,她也不敢靠近,只是在树上看着下方那男子将烤鸡送入嘴里,大快朵颐。
她自己则在树上暗自吞着唾沫。
“树上的朋友,看了这么久 不如下来一起喝点?” 那男子举着一只黄色的酒葫芦,对她发出邀请。
唐青虹那时身着一件白色长裙,偏偏落到地上,对那男人很是戒备,毕竟师父给她说过,外面的男人都是喜欢耍嘴皮子的无赖,要少接触。
不过当时的她,第一次出行,没有备下吃食,在林中走了好久,的确饿得不行了,于是看见那一只冒着油水的鸡腿,她没有忍住…
“嗯…好吃…”
唐青虹拿着鸡腿,大口大口的咀嚼着,吃的毫无形象可言。
她的确是饿急了,所以感觉这一只鸡腿如同人间美味,简直比她任何时候吃的东西都要好吃。
那男子见她如此吃相,也没讥讽,反而是将手里的酒葫芦抛了过来:
“鸡肉吃过了太腻,喝口水吧。”
她以为这葫芦里真的是水,吃美了的她也没多想,拿起便喝了,一大口下肚,只觉喉咙火辣滚烫,肚腹里也如同燃起了一团火。
她登时瞪大眼睛,质问起来:“你和我喝的是什么?”
那男子回道:“水。”
年轻的唐青虹有些生气,这男人明摆着是在骗她,哪有火辣辣的水?
于是二话没说,就提刀与那男子打在了一起。
她作为宗门天才,在宗内打遍几大长老亲传,无一对手,却不想刚一游历,就在这片林子里碰见了对手。
那男人与她交手不下百招,却依旧能游刃有余,不落下风,甚至一边与她对招,还能出口说话解释。
“姑娘,这酒水没什么力气,于我而言与水一般,也没说错,却不曾想姑娘你没喝过酒,倒是在下失礼。”
唐青虹自是不会听这种解释,她只是惊讶于此人实力,看起来模样颇为年轻,竟然与她能斗得不相上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对手。
兴起的她,自然想与这人多打一会,好过过瘾,毕竟在宗门之时,同境界的人还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一打就是足足一个时辰,她的手段已尽,体内先天元气也将要耗尽,于是拉开距离,没好气道:
“不来了。”
她在宗门无敌手,没想到第一次出来江湖就碰见了势均力敌的对手。
她师父还说她是万中无一的高手,哪有这样的高手,这明显是她师父在骗她,说明师父说的话,有时候也不可信,就像眼前这个男人,说不定就与其他人不一样。
切磋之后,两人便闲谈起来。
唐青虹这才从对方口中得知,原来他也是出门游历江湖。
这不正与她一样吗?
于是二者志同道合,一拍掌就决定暂时组队,一同游历江湖。
后来。
二人一同游历了许多地方,她也知晓了这男子的姓名,唤作陆枫,刚好比她大上三岁,于是她就叫他陆大哥。
九个月后,唐青虹收到宗门密令。
是叫她回归宗门。
她便与陆枫说了此事。
“陆大哥,我…明日要回宗门了。”
“很好啊,我也该回去了。”
“陆大哥,临别之际,你就没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那祝你,一路顺风?”
“…”
“陆大哥,我眼睛里好像进沙子了,好疼,你快过来,帮我吹吹。”
“真的假的 ,先天武者也会眼睛进沙子?”
他将信将疑,不过在唐青虹催促之下,还是来到女子身前,打量起女子的眼睛。
“啵…”
她亲在了男子的嘴唇上,柔软的嘴唇只是碰了男子的嘴唇一下,便拉开了距离。
唐青虹跳上了早已等候的飞鹤后背,摆摆手:
“陆大哥,有缘再见。”
再后来。
两人再见是在屠仙之战上。
那时的她已成了先天中期的武者,跟在师父以及宗主身后。
那仙人的实力只能用恐怖来形容,明明是重伤之躯,可手中仙剑只是轻轻一挥出,却有数十丈的剑光飞出。
真气巅峰武者碰到那剑光,毫无反抗余地就被一分为二,剑光所过之处,无人能挡,无人能敌。
有先天圆满武者想凭借域外玄铁铸造而成的绝世宝剑,挡住这剑光,却不曾想只是一碰,那宝剑就被剑光切割断裂,那先天圆满武者也身首异处。
所有围攻仙人之人,见此一幕,无不胆寒,纷纷后退。
“你们这群蝼蚁,竟想杀我,你们也别想活!”
那仙人动用如此一击,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似乎是伤势被牵动,从而更加严重了,他怒吼着,手里掐着奇怪的手印。
紧接着,仙人周身有一张张黄纸浮现,这些黄纸凭空在仙人周围缓缓旋转,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呈长条形,上面写有奇奇怪怪的文字符号。
唐青虹躲得很远,只看见那凭空漂浮的黄纸骤然加速,飞向周围最近的那些武者,而后或发出剧烈爆炸,又或是化作风刃将人斩断。
种种奇怪的攻击手段,让所有武者都无法抵挡。
那一战中,死了不知道多少先天武者,真气巅峰武者更是成片成片的倒下。
那先人在施展了如此多的手段后,又口吐鲜血,气息萎靡,生命垂危。
那些武者见状,立马一窝蜂的提起武者,想要将传说中的仙人斩于刀下,瓜分仙人手里的各种仙物。
正当此刻。
却见那仙人手里忽然出现一只奇怪的小旗,乃是玄黑之色,上面绘有各种恐怖的图案。
那仙人只是轻轻一摇手里小旗,顿时有黑气从小旗里飘出。
这些黑气直接附着在周围的武者身上,那些武者发出惨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煸下去,最后化作一具皮包着的骨架,失去生命,模样骇人。
仅是这一击,就令周围数十位的先天武者化为了枯骨,永远的倒在了地上。
可此一击后,那仙人明显是成了强弩之末,手里的小旗也不再飞出黑气,被其收了起来,最后以仙剑杵地,强撑着身子不倾倒下去。
饶是如此,在场众人也没谁再敢上前,只敢在远处观望,静静等候此人没有声息。
足足过了半刻钟。
人群中终于是有人忍不住了,一位年老的老者,提着手中长枪便冲上前去。
那枪尖闪烁着寒芒,直接捅在了仙人的心口上,可结果却出人意料,仙人毫发无伤,那枪头却崩碎开。
原本一动不动,看似死亡的仙人也在此刻猛的睁开双眼,一道剑气从那仙剑上射出,那偷袭的武者人头滚落。
“师父!”
唐青虹听到一声大吼。
她寻声看去,却见一道身影拿着长枪朝着那仙人奔去,那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陆大哥。
“陆大哥,别去!”
唐青虹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可那男子的长枪已经刺入了仙人的眼眶中,从另一边透出。
那仙人…被他斩杀了!
可大家伙还未高兴起来,就听砰的一声剧烈爆炸,现场被炸的尘烟四起。
不少武者等不及冲上前去,开始抢夺起仙人身上的东西。
当时的缥缈宗宗主也参与其中,可唐青虹却无暇顾及这些,只是在人群中寻找陆枫的身影,却毫无所获。
她悲痛欲绝,以为陆枫已经被炸的尸骨无存,于是返回岛上之后,就开始闭关修行。
十年过去,她就成了先天圆满境武者,当时正值缥缈宗宗主身死,她修为最高,便被推举为缥缈宗新一代掌门。
…
树梢上。
唐青虹看着那苍老却又熟悉的身影,心中激动的无以复加。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却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实现了心里的愿望。
第213章 黑袍人
“你们…是有备而来?”
落霞宗主眉头皱起,眼前这些人相互勾连,似乎并不是临时决定联合起来,而是早有预谋。
曹公公声音阴柔,但语气却极为狠辣:
“大周沦落今日,其中固然有皇室的颓废,但更多还是你们落霞搅来搅去。今日就是要将你们全部留在此地,以削落霞势力,保全大周江山。”
他身为大周宦臣,一生都在为大周全心全意服务,这些年为了能让大周在表面上继续平稳下去,更是呕心沥血。
可越是如此,这些落霞的人反而搅的更欢了。
凭借自己宗门的强大实力,侵吞大周百姓的良田资产,这都是常有之事。
更有甚者,利用武力威胁,把控地方乃至皇城的各级官员,让这些本该为民服务,为朝廷服务的官员,全部为落霞服务,为落霞累计财富。
多年过去,导致现今的落霞宗如日中天,富可敌国,宗内先天武者众多,直接敢与大周皇室叫板。
这是他这位大周忠臣所不能忍受的。
所以此番得知有仙人遗藏出世,猜到这金羽宗与缥缈宗定然也会前来,于是早早联系,达成合作。
所以他今日前来,不是为了所谓的仙人遗藏。
只为一事。
那就是灭了落霞前来的所有人员!
只要将这些顶尖高手全部扼杀在此,那他就能回去扶持皇帝开始改革行动,将那些躲在大周各个地方的蛀虫全部一网打尽,还大周王朝一个朗朗乾坤!
落霞宗主不敢指挥弟子妄动。
如今对方的顶尖高手要比他这一方多出两位,一旦打起来,他也讨不到什么好处,还有可能会损失人马。
最好的方法还是对这些人挑拨离间,使其联手破裂,如此一来,再分而击之 定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一念及此。
落霞宗主的目光落到了唐青虹身上,停了两息,思索一番,还是移转目光看向了金羽宗宗主左烨。
金羽宗本来是地处大周西北的一个顶级宗门,不过这些年生存空间一直被落霞打压,现在已退至无垠的荒漠之中。
此宗与皇室以及缥缈宗的牵扯最小,只要他能给予适当的利益,此人能反叛的概率定然很大。
落霞宗主不再犹豫,当即对其开口道:
“左宗主,你们金羽宗与我落霞没有利益之争,为何非得帮助他们对付落霞?
就算此番你们能仗着人多能逼退我等,可你们终究不是一个宗门,都有各自利益存在,就不怕落霞卷土重来,报复你金羽宗,叫你们处在大漠也不得安生?
不若不放与他们联手,就此退去,我保证落霞五十年内不再寻你们的麻烦,也不会刻意打压你们的生存空间。
我会约束宗门的人,让落霞势力从西北三郡撤出,那里的一切都可由你们掌控,我们不会再管,你觉得如此可好?”
曹公公看向左烨:
“左宗主,可不要着了此人的离间计。这落霞的名声你是知晓的,他们嘴里吐出来的话,就跟放屁差不多,断然不可相信。
只要今日将他们这些人截杀再此,莫要说西北三郡,你们只要不触碰大周律令,从今以后能在大周各地开设商铺。
你要是信了他的话,今日退走,只怕从此再无今日这般时机不说,一旦我等受伤或是陨落,落霞又得了那仙人遗藏,只怕要不了多久便能毒霸天下,再无人能肘制。
到时候不要说西北三郡,你们就是在那大漠之中,也要被找出来俯首,不然难逃一死。”
唐青虹刚飞身来到陆枫身旁,却来不及叙旧,眼看落霞宗如此厚颜无耻,竟然还有脸拉拢金羽宗,想要说服其退去,立马坐不住了。
金羽宗虽是三宗实力最弱的宗门,实力等同于如今的皇室,可左烨此人却不是泛泛之辈。
此人的金刚不坏神功,早已炼至化境,浑身上下都有着铜皮铁骨,刀剑不加于身,先天元气难伤。
想要将此人制服,除非使用卑劣手段,下毒暗算此人,从内向外破除此人横练功夫,否则就只能慢慢消耗此人的先天元气。
待其元气消耗干净,无法使用金刚不坏神功,刀剑自然就能伤得此人。
如此一位高手,若就此褪去,那单凭缥缈宗与皇室就想将落霞这些人一网打尽,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最终结局,顶多是落霞损失一些先天初期的弟子。
可落霞宗主与二长老这类顶尖高手,却不会受到多少伤害,因为人手不够,无法拦住这二人,所以金羽宗对于围杀落霞众人极为重要。
左烨朝曹公公与唐青虹淡然一笑:
“还请唐宗主与曹公公放一百个心,我金羽宗虽势单力薄,还不至于做那背信弃义,背后插刀之人。”
言罢。
老人目光如炬,看向落霞宗主:“你自己恐怕都已经忘记了,在三十年前答应过我的事了吧?”
落霞二长老闻言看了自家宗主一眼,眼中露出一抹异色,三十年前宗主还与左烨有约定,他作为落霞二长老,怎么不知道?
“三十年前答应过你的事?”
落霞宗主眉头挑起,细细回想,不过却没想起自己承诺过对方什么:
“我答应过你什么事?”
听闻此言。
左烨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呵呵,贵宗真是贵人多忘事,连答应过的事也能忘却,你叫别人如何相信你的鬼话?
你还是少费些心思吧,不要妄图将我等分化,今日你们是走不出这片山林的,不如束手就擒,我们还可以考虑只废去你们的武功,留你们一条活路。”
“留我们一条活路?”
落霞宗主与二长老对视一眼,立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激荡,在这片山林里回荡。
笑了几声,落霞宗主便收敛起了笑容,目光在唐青虹等人身上扫视,忽然反问道:
“你们真以为,就凭你们现在这些人,就能将我们一网打尽吗?你们未免也太小瞧落霞了。”
唐青虹不屑一笑:
“你还有什么后手,且使出来吧。”
她神色自信,认定这落霞宗主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早在来此之前,她就暗中与曹正华有过联系,并秘密调查过落霞此次来的人数。
目前这些人,的确与落霞宗出来的人数相吻合,换而言之,对方已经不可能还埋伏了其他人,这番言语不是虚张声势又是什么?
落霞宗主微微而笑,缓声道:
“本宗主可从来没有小看过你们,反倒是你们竟敢小看落霞,这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正当此时。
天空之上,忽然有嘹亮的鹰啼声响起。
这声音自上空响起,径直垂落下来,落入在场众人的耳中。
陆枫抬头一望,却不知何时,一只老鹰已在头顶盘旋,那道声音正是从这只鹰的口中发出。
他眉头微微一蹙,总觉得事情不简单,于是悄然打量起周围,眼神扫过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援兵忽现。
那为何落霞宗主要多此一举?
陆枫再次看向四周,余光方从落霞宗一位先天弟子身上扫过,即将看向它处时,忽然发现不对。
“等等,此人是何时出现的?!”
他瞳孔一缩,视线落在那位落霞弟子的身后,一位身穿黑袍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那人头被袍子罩着,脑袋微微低垂,根本看不清面容,全身上下也没有丝毫气息波动,宛若一件毫无生气的死物。
方才明明没有此人,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了那里。
这种速度完全不像是先天圆满武者的速度,就是练了绝顶轻功也不该如此,难不成此人便是落霞宗的后手?
唐青虹余光注意到陆枫的异常,心下也有些诧异,他在看什么?
顺着陆枫的目光,唐青虹也看向了那一处树梢,上面正站着一位面色肃穆的落霞弟子,身上的气息并不算稳定,散露出来,能让她清楚的感知到乃是先天初期的修为。
而在这位弟子身后,正矗立着一道安静的身影,全身都被黑袍覆盖,不露出任何容貌。
她眉头一皱。
这人何时出现在此处的?
方才落霞众人出现之时,她早就将现场所有人都扫了一遍,每一个人的站位,大致容貌,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偏偏就是没有这黑袍人的记忆。
也就是说。
此人是之后出现的,而且出现的时间不长,应当就是方才所出现。
可令她感到不解的是。
此人的出现,她竟然没有一丝察觉。
她可是先天圆满境界,对于外界的感知早就到了入微的境地,连一缕微风刮起来的树叶都不能逃过她的感知。
可那树梢如此大一个活人,她却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并且双方距离根本就算不上远。
难不成此人修为还在我之上?
唐青虹不得不生出这样一个错觉来。
之所以说是错觉,乃是因为先天圆满,便是这世上武道极境,也就是武道的终点,在此之上,再无其他境界。
虽说这个境界看似不高,可千百年来,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人,其实也就那么寥寥几十人。
要知道大周百姓何止千万,相比之下,先天圆满境的武者就是凤毛麟角,格外稀少。
其余几人此刻也注意到了唐青虹的异样,顺着目光发现了披着黑袍的神秘人。
左烨与曹公公同时皱眉,心下暗惊。
因为他们二人也没察觉此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能无声无息的做到这一点,那这黑袍人的实力至少也是与他们同境。
“又一尊先天圆满,此人乃是落霞的哪一位?”
曹公公手指捻着垂落下来的一缕白发,在心里不断的揣测起来。
他倒是了解落霞的一些情况。
明面上的先天圆满武者,有三位,分别是落霞宗主,二长老,以及三长老。
如今落霞宗主与二长老皆在,不可能让三长老也来此处,那人需在宗门主持事务,震慑他人,断然不可能贸然出现。
所以这位黑袍人只可能是落霞暗中的先天圆满武者。
落霞的先天圆满武者,他早有估计,绝不会超过五人,除了明面上的三人,暗中也就只有两人。
而那两人还不是后面成就的先天圆满,而是早些年就成就先天圆满的武者,属于落霞的太上长老级别。
左烨眉头一挑,问道:
“此乃何人?”
曹公公眼神一眯,解惑道:
“此人应是落霞早些年的先天圆满武者,极有可能是当年参与那场战斗的存活者。
这么多年过去,那场战斗的参与者相继陨落,却不曾想落霞的这些老家伙却还没死去。”
唐青虹语气颇为轻挑:“原来是那场战斗的存活者,这些老家伙那时便就是先天圆满了,居然能活到今天,真是稀奇。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就算侥幸没事,如今只怕也是强弩之末了,气血衰败无法逆转,除非他成了仙人,否则不可能是我等的对手。”
陆枫神色颇为凝重:
“怕就怕这个。”
左烨不解:
“陆兄何意,难不成此人还真能成了仙人?”
其他人也望向陆枫,只见他面色肃穆,看像那黑袍身影如临大敌:
“落霞当年得了那仙人遗体,不排除获得了什么古怪法门,能延年益寿,使人实力大增。若是说成为仙人的确夸大了些,但绝对要比先天圆满境强,大家要当心了。”
唐青虹出奇的没有反驳,只是看着陆枫问道,语气难得温柔了下来:
“当真如此厉害吗?”
听此一言,几个缥缈宗的长老面面相觑,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唐青虹如此温柔的说话。
此人在宗门当中,面上始终严肃,语气不是淡漠便是威严,如此模样还是这么多年头一回。
陆枫缓缓点头:“只怕更甚。”
陆枫的身份,众人早已知晓,乃是当年有着枪仙之称的高手,他说的话大家自然信服。
于是乎,不论是左烨还是曹公公,又或是其他先天武者,纷纷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之心。
正当这时,那黑袍下的人开口说话了 声音苍老干枯:
“我只是一个行将朽木的老家伙而已,诸位何必害怕?”
第214章 苦海镇
城门外。
大地被覆盖一层皑皑的积雪,天地间只余白色。
小道上的积雪,早早就被各种车轮给压的不见了踪影,呈现黑褐色,硬如坚冰,在白色大地上颇为显眼。
马车在上面缓缓行驶着,不时磕碰到凸起而颠簸。
在马车前方,则还有几架牛车正行驶着,牛车之上是一根根三指粗的木头制作的透风牢笼,里面关押着鹿、羊之类的活禽。
“公子,你确定是往前边那片林子走吗?”
一个年迈的车夫,留着一嘴白须,看着前方皑皑不知深浅的积雪,有些不解的询问。
这公子要他朝那边的林子走,可车上又是羊又是鹿,一看就知道是要宴请而做的准备,所以是要送回家里。
但他记得那边并没有人家居住,会不会是这位公子记错了路?
许夜将马车停在路边,看向了那各类奥胡须花白的老汉:
“没错,就是那边的林子,只管将这些东西送到那林子外边就好。”
闻言,老汉也不再多问,看了看地上的积雪,一脚踩了下去,积雪瞬间没了一半小腿。
这积雪不算很深,却也不浅。
若是所有地方都是这个深度,那牛车驶过去也没什么,就怕这路上突然出现什么坑洼之地,将车轮子陷进去。
这冰天雪地的,可不好弄出来。
不过这位公子给的钱可不少,足足有一两银子,若按寻常价格来说,这么短的距离顶多收一百文。
‘他奶奶的,就算陷车我也认了!’
老汉一咬牙,手里挥舞着鞭子 不轻不重的抽在牛屁股上。
老牛‘吽’的叫了一声,晃了晃脑袋,很是懂得主人的心思,缓缓迈开步子,朝满是积雪的地面上走去。
许夜则将马车停在路边,注视着这些车夫驾车来到远处那片林子的外围,而后开始将车上的鹿、羊给卸下车。
没一会。
老汉便带着人重新回到官道上,从许夜手里接过此行的工钱后,也不过问缘由,带人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
车队中,一个年轻坐在牛车上,不解的对老汉问道:
“阿爷,那公子干嘛要将那些牲畜放到那林子边,这么冷的天,就算那些牲畜没有冻死也会被豺狼虎豹给吃掉,这不是白白糟蹋东西吗?”
老汉摸着胡须 ,坐在一头牛的背上,翘着二郎腿,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脸上不由自主的就浮现笑意:
“你懂什么?这叫放生。你刚来城里,不要多话,有什么回去与我说,免得冲撞了别人。你不明白的事往后还多着呢。
那些有钱的老爷,有时做噩梦了,或是心神不宁,就会找这种土办法,以求心里的安慰。”
年轻人闻言,不由的咂了咂嘴,心想还是城里人会玩,小声嘟嘟嚷嚷道:
“这哪里是在放生 ,分明是在喂豺狼虎豹,杀生还差不多。”
老汉闻言,轻笑道:
“管他是放生还是杀生,反正今日咱们爷俩算是挣着了。一辆牛车一两银子,咱们拉了两个牛车,这里足足有二两银子。
待会回了城里,给你买两个肉饼吃吃,其他的我就存起来了,给你做婆娘本。你这娃今年都十八岁了,也是该讨婆娘的年纪了,老实跟爷说说,你想不想婆娘?”
年轻人被问的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眼神躲闪,好一阵,才害羞似的回了一个字:
“想。”
老汉哈哈大笑:
“想就想,扭扭捏捏的作甚么?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想当年,老子还只有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偷看隔壁彭寡妇洗澡不知道多少回了。
你是不知道,当年那彭寡妇可是咱们村十里八乡的美女,就算她是寡妇,每年上门提亲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你老爷我当年也喜欢她,每天都屁颠屁颠的跑过去给她生火做饭,还帮忙挑粪施肥,收粮食我也没少出力。
有时候家里杀鸡吃肉,我也会偷偷带一碗过去。你猜最后怎么着?”
年轻人听的兴起,颇为好奇的问:
“后来怎么了?”
老汉面露忆色,眼中浮现不甘,也有恨意,更多的却是无奈,缓缓开口:
“后来…她愿意跟我。”
年轻人一喜:“这是好事啊!”
不过他立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若是那寡妇跟了阿爷,那他阿婆也不姓彭啊,这不就意味着他阿爷最后还是没能跟那彭寡妇走在一起?
他有些不解的问:“为什么?”
明明那女子都答应阿爷了,为何最后还是没能走在一起?
这途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老人长叹一声:
“她虽然答应我了,可我们也只能暗地里相会,因为她怕影响我的名声,我当时也是鬼迷了心窍,应了下来。
早知道在乎他人的看法作甚?
因为我们没有成亲,于是有县里的一位官人听闻她美丽,便上门提亲,她自然是不会答应的。
可那官人有势力,一番威逼利诱,她为了我的安危,趁着我出门办事的时候悄悄答应了下来,他们成婚当天晚上,她自缢在了婚房里。”
年轻人愣了一瞬:“怎…怎会这样?”
老人缓道:“这种事,实在算不得稀缺了,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自古以来,有钱有势者,不知让多少人家破人亡。”
年轻人眼中有愤怒喷涌:
“阿爷,难道你就没想过报仇吗?”
老人苦笑一声:
“报仇…你以为人人都是那杀人上山的绿林好汉吗?
况且就是那等人,也非常人,都是实力高强的武者,这样的人若想杀人那自然是轻而易举,也难被抓住。
可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先别说我打不打得过那官人,就是能打过,那家里的人咋办?
何况你阿爷我也打不过那官人,那厮可不是什么普通人,也是进了武馆学了武的,家里有钱,硬生生的给他买药吃到了炼皮境,我哪里是其对手?”
年轻人愤愤不平:
“难道就让那人逍遥自在吗?”
老人驱赶着老牛:
“那人也没逍遥多久,第二年就因为调戏人家的婆娘,招惹到了一个江湖好汉,当场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当天晚上他家里人也没逃脱,全部被人斩了,连家里的鸡都没放过,凡是活的都变死的了。”
年轻人咂了咂嘴:“这…”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说阿爷窝囊吗?
若是不窝囊,那现在恐怕也没有他了。
当时那个情况,若换作是他,可能也会选择退让,不会想着去复仇。
想了想,年轻人叹道:
“还是有钱有势好,只要不招惹到那些江湖中人,想怎样就怎样,我以后也要做官。”
老人闻言一笑:
“嘿,看来咱家也要出个大官人嘞!”
…
官道边,马车停靠。
陆芝瞧着远处已经看不见的牲畜,有些不解的问:
“你这是在…积德行善?”
许夜笑而不语,远远眺望那片树林:
“你待会就知晓了。”
陆芝挑了挑眉,心下有些好奇,目光不由落在了远处的那片树林里。
树林中。
一道白色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一直道人全部走玩,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才敢从林子里探出来,那些被困住的牲畜立时叫了起来,不停挣扎想要逃离此地。
齐天小心翼翼的探出身子,眼光不时打量着远处的官道,它谨遵许夜的话,不许刻意恐吓路人。
“嗯…羊肉味,嘎嘣脆。”
它叼起一头肥羊送入嘴中咀嚼,微微眯眼享受着嘴中美食,一边吃还一边点头肯定这鲜美的味道。
现在的生活,正是它想过的日子。
只是以往为了精进实力,不得不努力修行,还是不择手段的修行。
现在有人罩着,每日都有大餐吃,好不快活,相比之下,其实它更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
陆芝眯起眼,看向远处林子的边缘,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但那里又实在太远了些,让她有些怀疑自己的目光。
许夜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那道正享受美食的雪白身影上,后者心有所感,也看向了许夜。
“主人?”
齐天硕大的脑袋一愣,旋即立马三两口将东西吞下了肚,朝着许夜奔去。
马车内。
陆芝眼中露出一抹错愕之色。
“老虎?”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那片雪地里的奔跑的巨大身影。
老虎并不能让她感到惊讶,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老虎的体型。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老虎?
这老虎的体型都比得上一头成年大象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老虎,一时都有些颠覆了她对老虎的认知。
书中说老虎最大不过七八百斤,可眼前这头老虎何止是七八百斤,就是两千斤只怕也有了。
“这老虎是你养的?”
陆芝见许夜将羊、鹿这些牲畜放在那林子边,供这头老虎吞食,心里已经知晓这头老虎与许夜有关,故有此问。
许夜点头:
“并非我养,不过是我收服的。”
话音刚刚落下,齐天已经冲到近前,匍匐在地上,用头蹭着许夜,连眼神都变得清澈,一副乖乖虎的模样。
陆芝掩面轻笑。
她没想到这头看似威猛的老虎竟然还会有如此一面,这模样倒像是一只温顺的猫。
这时,齐天轻声唤道:
“主人。”
见此一幕,陆芝顿时惊住了,眼睛微微瞪着。
它…居然能说话?!
会说话的老虎,开什么玩笑?
成精了?
齐天正蹭着许夜,听马车里发出声音,扭头看了过去,正好发现了坐在马车里面的陆芝。
它蹭许夜的动作顿时一停,面色有些僵硬。
这女人…
把本君方才的模样都尽收眼底了?
本君的威严…
齐天眨了眨眼,看向了许夜,目光中带着询问的意思,许夜介绍道:
“这位就是你的主母了。”
主母?
齐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会看看许夜,一会看看陆芝。
主人当真是糊涂!
求仙之人,怎可被儿女情长所误?
这样的话它却是不敢说出来,也就在心里想想,对陆芝恭恭敬敬的一拜,喊道:
“主母好。”
陆芝看向许夜,话语都有些断断续续:
“它怎会讲话?”
许夜轻声解释:“想来你应当也听过江湖中流传的话本故事,那里面便有能说话的精怪,齐天正是其中之一。”
“精怪?”
陆芝有些迷糊了。
话本故事那不是书生编造出来的吗?
怎么可能是真的?
那些正史,以及奇闻怪谈都没有这方面的记载,这种东西怎么能作的真?
可现在事实就摆在陆芝面前,容不得她质疑。
眼前这头老虎,的的确确能口吐人言,且体型巨大,就与那话本故事里的精怪也差不了多少。
陆芝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冲击到了,一时心里开始质疑起之前看的那些历史传记,还是对齐天点了下头:
“不必多礼。”
许夜摸了摸齐天毛茸茸的脑袋,对陆芝说道:
“我知你心里肯定有许多疑问,不过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先赶路吧,免得吓到他人。”
马车再次在黑褐色的官道上缓缓行驶,至于齐天,则被许夜叫到道路一侧的雪地里,隐蔽身形的同时跟着马车行走。
管道上,也慢慢出现各形各色的人。
有驾着马车的车夫,挥舞着手中皮鞭;有身着一袭劲装,胯下骑马,腰间挎刀的江湖侠客,正策马奔腾;亦有拉着货物的商人车队,一行人脸上都透露着疲倦。
“按照目前这种速度,天黑之前应当应当能赶到苦海镇。”
许夜辨认好方位,便就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前进。
苦海镇是一个出名的镇子。
不少游人与诗人都到过此地,还专门为此地题了诗词。
据说此地的青楼行业极为兴盛,还有便是赌场,不过最为出名的还是此镇的百花林,是极美的风景。
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
此生不到苦海镇,看见天下风景也枉然。
足可见这百花林的风景不凡。
许夜此行便打算去此地看看,尽管现在是冬季 ,兴许没有那么多的花可观看,但此地据说一季有一季的风光,倒也值得一观。
第215章 劝说
“少侠,且慢!”
黑褐色的官道上,一匹骏马急驰,越过商队的驴车,朝着许夜的马车追赶。
许夜探头回望。
只见一身着青白相间长裙的女子,脚上踏着一双流云靴,正跨坐在马背上,身子随着马儿的跑动而上下颠簸。
这女子面容偏消瘦,肌肤细腻雪白,一双眼眉透着淡淡的英气,长发被扎成马尾,一甩一甩。
最是引人注目的,则属此人的硕果,与她那纤细的身段很不相符。
那还算宽松的衣裙都不能遮住其锋芒,随着马儿的跑动,好似要跳出来一般,惹得路上一众老少瞪直了眼。
“她是…洛霜绫?”
许夜后知后觉的想起了此人。
他还记得此人乃是缥缈宗的弟子,可此地乃是落霞的地盘,城内众多医馆武馆都是落霞宗所开设的。
缥缈宗的人出现在此地,只能证明一事,那仙人遗葬之事已然传到了缥缈宗内。
既然如此,那落霞以及其他宗门,想来也应知晓了,并且派出了人马前来。
“还真是快…”
许夜有些惊叹于这些宗门的情报系统,从事发到他们到来,前后也不超三日而已,就连远在海外的缥缈宗都来了。
马车的速度快不过单马载人,那女子骑着的骏马很快便来到马车同侧,许夜知晓躲不过,索性放慢速度,倒要听听这女子想要说些什么。
如今的他不比从前。
现在的他有实力,有信心应对一切突发变故,而这女子也不过真气六脉的实力,能奈他何?
许夜见她气息有些紊乱,想来方才定是经过一番劳累的奔走,他淡淡的问道:
“你有何事?”
陆芝拉开车窗帘子,也看到了马背上的洛霜绫,只是在此女脸上扫了一眼,目光就落在了其胸前。
她不动声色的垂下目光看了看自己,旋即放心的放下了帘子。
洛霜绫勒了勒缰绳,让马儿放慢脚步,恭敬的对许夜抱拳一礼,语气极为恭敬:
“许少侠,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许夜看了前方一眼,盘坐起来:“我记得你,缥缈宗的洛霜绫。客套的话就不要说了,你拦下我是要做什么?”
洛霜绫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许夜还记得她:“许少侠,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此地出现了仙人遗葬,你可曾知晓?”
听闻此言,许夜余光瞥了一眼马车内,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用元气隔绝他与洛霜绫的谈话。
毕竟此事陆芝早晚都会知晓,还不如早些做心理建设。
马车里,陆芝靠在柔软的靠背上,半眯着眼,今早起的挺早,加上这马车摇摇晃晃,使得她有了些困意,便闭目养神。
可当听到洛霜绫这句话,她缓缓睁开了眼,眼中满是疑惑。
“仙人遗葬…这是什么?”
这也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说辞,一时间心里满是不解,便微微坐起身子,将身子朝左边靠了靠,这样距离外面的洛霜绫就更近了。
面对洛霜绫的问题 ,许夜不由在心里一笑。
仙人遗葬,他如何不晓?
他不仅知晓,而且那仙人遗留下来的东西也已经全部落入了他的手里,其中最为重要的储物袋,现在就还藏于他的身上。
许夜自然不会将之说出来,故作一副十分吃惊的模样:
“仙人遗葬…此地?”
洛霜绫诧异的看了许夜一眼。
在她知晓的情报中,面前这公子应是知晓此事的,现在却露出一副惊讶模样,这是何意?
是故作不知,还是当真毫不知情?
她觉得还是后者居多。
不过对方既然装作不知,那她也没有理由去戳破,于是耐心解释起来:
“没错,此处有能口吐人言的妖兽,定然是有仙人遗葬存在的,否则在这天地灵气绝迹之地,根本不可能会诞生妖兽。”
许夜眼前一亮:
“照你这么说,此地十有八九便有仙人遗葬,看来我还得留下来寻找一番了。”
洛霜绫等的便是这句话,立马趁热打铁:
“许少侠,如今此地已是风起云涌,不仅我缥缈宗来了,就连落霞以及远在荒漠的金羽两大宗门,现在也都在此地了。
现在光是聚集在此地的先天强者都不下十位,其中更是有先天圆满的武者。
倒不是小女子看不起许少侠,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若是许少侠只有一人,恐怕难以敌过那么多人。”
听到这,许夜大概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原来是来拉拢他的。
不过他并不想理会这群人的争斗,因为最珍贵的东西已经被他拿走了,于是装模装样的衡量一番道:
“竟有如此多的人,那我势单力薄,定然不是对手,还是先行离开这个是非此地。”
???
洛霜绫眼眸微瞪。
这许少侠的反应与她预料当中的不一样啊。
此人在知晓人多时,不该选择与她们联手,以求得仙人遗葬吗,怎么现在还要先行退却了?
这不对啊。
那可是仙人遗葬,得了能成仙的宝藏,就这么水灵灵的放弃了?
洛霜绫此番是带着宗门任务来的。
宗主唐青虹可是要她务必将这位少侠给带过去,她也是在唐青虹面前打了包票的,保证完成任务。
可以许夜现在这样的心态,她感觉自己离完成任务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行,绝不能让他如此轻易的走了。’
洛霜绫暗自想着,便开口道:
“许少侠,你一人势单力薄,但我缥缈宗却不是,你可选择与我等联手对抗落霞宗。届时成功得到仙人遗葬,我们五五分成便是。”
许夜摇摇头:“还是算了,万一将落霞打走,你们得了东西不分我怎么办?我的利益谁来保障?”
缥缈宗岂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宗门…洛霜绫在心里反驳一句,有些着急的开口:
“许少侠,你相信我,我们缥缈宗绝对不是如落霞那般不讲信用。”
许夜轻笑两声:“呵呵,你光凭一张嘴就想说动我,未免也太没诚意了吧?”
洛霜绫何等冰雪聪明,哪里还不明白这话背后隐藏的意思?
不就是想要叫她拿出信物。
或者…
足够多的好处。
她只是宗门一弟子,虽是长老嫡传,却也没有答应给予好处的资格,不过倒是能听听此人到底想要什么,也好方便她拉拢,便道:
“不知许少侠想要什么信物?”
许夜微微一笑:“这个简单。听说贵派在几十年前的那场大战中,获得了一件极为了不得的宝贝。不如就将那件宝贝交给我作为信物罢,否则我断然不能信你。”
洛霜绫心头一震。
没想到此人竟是冲着那件东西来的。
以往的她,其实并不知道宗门还有那样的重宝,只是近来宗门对她们这些嫡传弟子开放了一些秘密,这才知晓了几十年前的那场大战。
也知晓了宗门里还存放着一件仙人的器物,据传那件器物在当年那场大战中,是锋芒毕露。
那仙人手持此物,只是轻轻一挥出,无论先天圆满还是真气巅峰,瞬间头颅抛起,鲜血喷溅。
仙剑之威,根本无从抵挡!
此物在大战之后,就一直被缥缈宗报保管,这几十年来,不知有多少贼人都惦记着此物。
那落霞在强攻不过来的情况下,更是数次派遣卧底来到缥缈宗,只为将那件仙物盗走,不过均以失败告终。
也是因为如此,宗门上层开始封锁仙物的消息,直到最近才告知她们这些嫡传弟子真相。
此物也只有宗主有决定权,她这弟子哪来的资格谈论这个?
先不管这么多,把人忽悠过去才是正事…如此想着,洛霜绫便开口道:
“许少侠倒是消息灵通,竟然连此种绝密都能知晓。不错,我们宗门的确存放着一件绝世神兵,只是可惜无人能够使用。
我只是一介嫡传弟子,没有资格将此物积压给你作为信物,不过我们宗主就离此处不远,许少侠倒是可以跟我前去,与宗主说明。”
许夜自然不信缥缈宗会将这种东西拿出来,他方才之言不过是托词,为的就是将这洛霜绫打发走。
却不想此女不仅不走,反而还想将他骗走。
“缥缈宗定然是知晓我与落霞的恩怨,现在还要坚持将我引过去,恐怕只是想要我出一份力,对抗落霞。
看来落霞的实力的确已经大到另外两宗联手都无法制衡的地步了。”
他与缥缈宗非亲非故,也无利益关联,就算与落霞有怨,许夜也不想跑去给缥缈宗当打手,去对付落霞。
反而落霞与与这些宗门打的两败俱伤,才更为符合他的利益。
无论是金羽宗,还是缥缈宗,宗门内都藏有仙人遗物。
现在他了解修仙常识,知晓那两件仙人遗物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自然是有心占为己有。
这些东西也只有给他,才会有用。
只待他成为炼气修士,就能使用这些修士遗留下来的东西,这两个宗门既然无法使用,那还不如早早将东西交给他。
许夜摇摇头:“你应当知晓我与落霞恩怨,只要我去了,无论你宗主是否会将东西积压给我,我都无法再避免争斗。
既然你如此没有诚意,那我还留在这里作甚?还不如早些离开,或是坐山观虎斗,等你们两败俱伤再出手也不迟。”
洛霜绫听闻此言,心里一慌。
她还真怕许夜直接离开,毕竟宗门那边的情形可不太好。
而眼前这许少侠可是能以一敌三,还斩杀落霞两位长老的天才人物,此人战力不俗,一旦能将之拉取到,那宗门的压力会骤然减轻许多。
她急急忙忙的开口道:
“许少侠,你莫要想着两败俱伤了,那落霞势大,就算我们与落霞两败俱伤,你一人也极难与之匹敌。
落霞与你有怨,乃是你的大敌,一旦他们此番赢得胜利,得了仙人遗葬,他们的实力只会更上一层楼。
你让落霞掉了面子,此仇是血海深仇,他们不可能放过你的,那时你还想单枪匹马的与之匹敌 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此次缥缈宗联合了金羽宗,以及皇室的曹公公以及陆枪仙两位先天圆满高手,就是为了减弱落霞实力。
许少侠手段非凡,只需要你略微出手,我们这方的压力就会减轻许多,届时也能让宗主他们安心迎战落霞高手。
一旦此番战斗我们赢得胜利,不仅是那仙人遗葬会被我们得到,落霞损失如此多的高手,肯定门内空虚,就算与你有仇,也断然不敢再去记恨,从而对你动手。”
她说的长篇大论,许夜却无心去听,这么多的话里他就听见了三个关键字。
陆枪仙。
这不是师父他老人家的称号吗?
难不成那家伙也千里迢迢,从皇城来到了上阳城?
他直接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陆枪仙?”
洛霜绫愣了一下,点头道:
“是,怎么了?”
见许夜的神色,她不由猜测这陆枪仙与眼前这人是否有什么关系,否则也不可能有如此反应。
‘还真是他。’
许夜原本不想去的,不过听到陆枫可能也在,心里就换了一种想法。
那落霞底蕴深厚,他还真不确定陆枫那把老骨头挡不挡得住,好歹也是他师父,又是陆芝的养父。
万一没打过落霞那群人,有个三长两短 他心里过意不去,陆芝定然也会伤心痛哭,所以他不得不去看看,转头对陆芝道:
“师姐,师父他老人家好像来了,你在此地候着,我先去看看。”
陆芝听到陆枫到来,面上也有些激动: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她也挺长时间没见过陆枫了,以往天天都在一个屋檐下,现在一下分开这么久,心里还是有些想念那个老头子。
虽说她已经知晓自己不是对方的亲生女儿,可这些年来,陆枫含辛茹苦的将她养大,没让她吃一点苦头,对她也如亲女儿没两样,这份恩情她是一直记得的。
许夜并不想让陆芝跟着过去,那里现在很危险,若是没有照看好被落霞抓住了机会,会很危险,于是摇摇头:
“师姐,那里危险,你待在此地,我去去就回。”
第216章 五毒催心掌
洛霜绫心下微喜。
她虽不知眼前这人与陆枪仙有何关系,但只要此人肯跟着她走,那她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许夜目光落向路边不远的一道白色凸起,是齐天安安静静的趴在雪地上,身上的皮毛雪白,与周围的积雪融为一体,许夜对其传音道:
“保护好主母,我去去便回。”
许夜耳畔响起齐天自信的回应:
“主人放心,有本君在此,定能确保主母安全,若出了差错,我拿虎头见你。”
安排好事宜,许夜缓缓起身,看向洛霜绫:
“陆枪仙现在何处?”
洛霜绫回道:“现已与宗门共同抗击落霞宗,估计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许夜从马车里抽出长枪,握在手里,银白色的枪身,在晨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辉,枪尖透亮,闪烁寒芒。
“这枪的材质…”
洛霜绫瞳孔微微一缩,立马认出此枪应是绝世好枪,定然可以与排名前三的名剑相争锋。
就是不知此枪的名号,她问道:
“此枪可有名字。”
许夜淡淡回道:
“流雪。”
“流雪…当真是好名字,与现今这季节天气倒是吻合了,此枪的意境材质不差,天下枪谱排名上,竟没有此枪的一席之位,倒是奇怪。”
对于洛霜绫的诧异,许夜擦拭着枪身,将之擦的蹭光发亮,轻笑一声回道: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兵器亦是如此。”
洛霜绫低头思索起这一番话来,片刻后缓缓点头点头:
“的确是如此道理。”
那些所谓名剑,之所以成名,非是剑有多么珍奇凶利,而是持剑者的实力超绝群雄,于是宝剑随主人铸就了卓绝的名号。
至于有些宝剑,之所以不出名,难道就是本身品质有缺吗?
如今看来,是其主实力有缺,这才没有成名。
许夜持枪负在身后:“且在前方带路。”
路途需得穿山越林,马匹在积雪厚实的山路上反而行走不便,洛霜绫干脆放弃了胯下千里马,运转轻功赶路。
许夜则牢牢跟在其身后。
两人一路越岭,很快一大片参天树林就出现在眼前。
…
山洞上空。
树木粗大,直耸入云。
苍绿的树枝上,层层薄雪覆盖其上,这些树梢之上,一位又一位先天武者矗立。
此刻的苍穹既无阳光,又不显得暗沉,只是有淡淡的灰色云层,将天幕给遮拦起来,也无微风轻拂,树木枝叶静止。
现场气氛凝固到了极点,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众先天武者剑拔弩张,手里各自拿着趁手兵器,或刀,或剑,或枪,或镰,或棍…先天元气缠绕其上,使得这些刀兵寒芒更甚。
他们各自打量着对手,外表平静如常,可体内的先天元气早已催发到了极点,只待一个导火索,就会释放世人难以见到的各种天阶武技!
落霞宗主看向那树尖上的黑袍老者。
此人乃是落霞宗的太上长老。
名叫墨无畏。
也是几十年前那场大战的幸存者,早在那时便是先天圆满的武者了。
其实早在三十年前,这位太上长老就该死去了。
不过那时落霞宗偶然寻到了一座仙人洞府,在其中得了一部仙人功法,以及一些修仙资粮。
不过很可惜的是。
那功法全宗上下无人能修行。
他们也按那仙籍的记载,寻到了缘由,到头来是没有那所谓的灵根,而这灵根乃是先天所生。
也就是说,有灵根的人,生来便有,就有资格去修仙,成为仙人,享受大自在,大逍遥。
可是无灵根之人,先天没有后天也无法得到,只能看着别人修仙成为飞天遁地的仙人,而自己却只能百岁而衰,至多到天年即亡。
当时他们全宗上下都气馁了好一阵,毕竟看着仙法却无缘修行,别提心里有多么失落了。
可正当这时。
重伤的太上长老墨无畏闭关结束。
他们都以为是墨无畏经过闭关,治好了之前大战留下来的暗伤,却不曾想原来是暗伤爆发,即将寿尽。
人之将死,其行也善。
尽管这位太上长老行事偏向魔道,可在死亡即将来临之时,想要的还是看一看落霞宗熟悉的风景。
落霞宗所在的山峰处,能观云海起伏,朝霞落日,风景极美。
这位太上长老从出关开始,就枯坐在那山巅的一块石板上,一连坐了五日,这才起身,想要回故乡再去最后看上一眼,而后身埋故土。
也就是这时,宗门获得仙法之事,被他听见了,于是好奇的想要一观这仙法有何不同。
落霞宗主自然不会拒绝,毕竟这位老人为了落霞付出了很多心血,尽管寿元将尽,可再看一眼仙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全宗上下也无人能够修成,更何况是一个即将逝去的老人?
没有人认为这位太上长老能够修成仙法,大家将仙法拿出来,也只是想满足这位老人的死前遗愿。
可不曾想,这位即将逝去的老人,竟一看到仙法,冥冥中就升起了一种能够修行的感觉。
后来按照仙法记载,配合那修仙资粮,仙人唤其为灵石,还真就能够吸纳并运转周天,此事一时震动了落霞整个高层。
不过一个寿元将近的老人,就算能够有资格修行仙法 又能有什么成就?
然而他们一众落霞宗高层,很快便被打脸了。
这位太上长老不仅能够修行仙法,还慢慢有了成就,若非修仙资粮不足,只怕现在就已经成为仙人了。
可这仙人遗迹却不好找。
这几十年下来,除去那个意外寻得的仙人遗迹,就是此番这一个。
数十年转瞬即逝,饶是这位太上长老因为修行仙法修复了身上的暗疾,还增长了些寿元,现在也即将寿尽。
正因如此,此次听闻有仙人遗迹现世,这才直接从盘坐中醒来,亲自来到现场,只为争夺那一线生机。
落霞宗主喝了一声:
“墨长老,不必再等了,动手!”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已经不愿意再这么僵持下去。
有了墨长老的加入,现在是落霞有着巨大优势,就算那两宗与皇室联手,也不可能撼动他们。
反正他早就想要消灭另外两宗,以及皇室势力了,正好今日趁此机会,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如此一来。
落霞便可肆无忌惮的君临天下,搜刮天底下的资源,并寻找仙人遗迹。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
所有落霞长老以及弟子,纷纷祭出自己所学的绝招,而唐青虹一方,此刻也相互配合,施展早已酝酿多时的攻击手段。
一时间。
这片山林中无数剑气,掌力,琴声…各类攻击四处乱撞,轰隆隆的响声,如雷贯耳。
树林中更是飞沙走石,积雪四溅,不断有参天大树或被剑气所劈成两半,或是被掌力击中,轰然倾倒。
左烨看着朝自己袭来的黑袍老人,当即运转体内先天元气,双手合十,开启了金刚不坏神功,整个身子在一瞬间都化作金铜色,好似真的如同金铁一般,散发着淡淡光辉。
“金刚不坏神功?呵呵,我倒要看看你这乌龟壳子有多硬!”
黑袍老者不屑一笑,体内先天元气以及这些年炼化的那一丝灵力,都在这一刻被调动,此乃他的全力一击。
为的就是在一瞬间就让左烨这位先天圆满高手身死,再不济也要令其一瞬间丧失战斗力。
如此一来。
他再与落霞宗另外两个先天圆满高手联手,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将眼前这群人全部斩杀于此!
陆枫刚与唐青虹联手,刺出一枪,如月华乍现般的枪尖,逼得落霞宗主不得不抽身避开如此凌厉的攻击,转眼就瞥见了准备硬抗黑袍老者一掌的左烨。
见此一幕,陆枫心下一惊,立马高声喝道:“左老弟,快躲开,不要硬接!”
他早就察觉到了那黑袍老人的不同寻常,此刻见左烨准备迎接对方一掌,心里不由担忧不已。
虽说金刚不坏神功一旦运转,除非先天元气耗尽,否则就处于近乎无敌的状态,可那也要看对手的实力如何。
如果对手的实力比自己低,又或者与自己一样,甚至高出那么一丝,都无所谓。
可一旦高的太多,那就是金刚不坏神功也无法抵御住对方的攻击。
左烨只是听的陆枫提醒一句,刚想有所动作,却见那黑袍老者已至近前,那一只干枯泛黑的手掌,已经朝自己身上袭来。
他来不及闪躲,不敢乱动,当即凝神静气,全身全意的运转金刚不坏神功,以求接下这一击。
“砰!”
这一击结结实实的落在了左烨左胸之上,而一击得手的黑袍老者,并未恋战,直接以极快的身法拉开距离,落在了一棵矮小些的大树枝干上。
陆枫眼眸一瞪,他已经尽快提醒了,没想到左烨还是没能躲开,当即来到左烨身旁,颇为关心道:
“左老弟,你没事吧?”
左烨全身依旧泛着淡淡的金色,他摸了摸胸膛被击中的地方,并没感觉有什么疼痛之感,微微笑道:
“陆老哥,你太大惊小怪了。老弟这一手金刚不坏神功,当世可无人能破,不过是虚惊一场罢。
就算那黑袍人乃是落霞的太上长老,也不过是先天圆满罢了,与老弟一个境界,哪里能破开我的神功?”
左烨一边说着,神情自信,丝毫没注意到身上的变化,反倒是陆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瞳孔渐渐缩起,小声提醒道:
“左老弟,你的神功…”
左烨浑然不觉:
“嗐,我这神功什么都好,就是运转起来太消耗先天元气了,不过老弟我的内功非比寻常,内气深厚,不在乎这一点。
你放心,我绝对能拖住此人,一直到你们那边完事,你且去与唐宗主联手,先将那落霞宗主打杀了再说。”
看着左烨身上的金光渐渐消失 身上的肌肤从金铜之色化作普通颜色,陆枫心下悚然:
“左老弟,你还在运转金刚不坏神功吗?怎的…你身上的颜色有些不对?”
左烨闻言,低头抬起手一看,只见自己手臂的颜色已经大变了模样,与常人无异,顿时大惊失色:
“我的神功呢?”
他毫无察觉,明明自己方才还一直维持着金刚不坏神功,可现在身上的肌肤却变了颜色,这分明是没有运转金刚不坏神功的样子。
他再次尝试催动先天元气,却无济于事,身上的皮肤没有丝毫变化。
浓浓的不安,顷刻笼罩在左烨的心头。
一直以来,金刚不坏神功就是他赖以依赖的手段,有了这种手段,他才能随意的在江湖上走动 ,从而不惧任何人。
可现在这赖以生存的神功却失灵了。
黑袍人站在树梢,见左烨一副吃惊模样,不由嘤嘤的笑了起来。
左烨一边继续尝试催动金刚不坏神功,对着黑袍人质问道:
“你对我做了什么?!”
黑袍人冷笑道:“你还是别尝试运转你的金刚不坏神功了,中了我的五毒催心掌,你越是催动金刚不坏神功,只会中毒越深,直到毒侵心脉,暴毙而亡。”
左烨闻言,却是不敢再动了,他眉头皱起,很是不解。
五毒催心掌,这是什么手段?
他左烨纵横江湖这么多年,各类掌法也都了解了七七八八,却不曾听过有个五毒催心掌的掌法,而且这掌法竟还能对付金刚不坏神功!
黑袍人负手而立,立在一截树枝上,轻笑起来:“你不要以为金刚不坏神功练至大成就没了对手,你那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这五毒催心掌,乃是老夫根据五毒掌改化而来,乃是落霞宗的绝密之一。
想要练成此功,需要凑齐天底下至阴至阳的五种毒虫,还要搭配我的一种秘制丹药,方能成功。
此招对于其他的功夫没多少用处,但偏偏对于金刚不坏神功有着奇效,就算是先天初期的武者施展此功,也能将你的金刚不坏神功给破去。”
第217章 火苗
听完黑袍老者的描述。
左烨满脸惊疑:
“专门为金刚不坏神功而创造而出的功夫,这怎么可能?”
金刚不坏神功。
乃是他金羽宗的开派祖师所创。
至今已不知多少岁月了,只知从江湖出现开始,就一直流传着金刚不坏神功的传说。
这么多年,此功一直江湖顶尖功法,同类型的横练功夫与此相比,不知差了多远。
此功之所以强横,便是一旦炼至大成,浑身上下,混元图一,根本就不会罩门的存在。
想要破解此功法,只能等运功之人真气或是元气耗尽,否则无法对其造成有效伤害。
纵然是那些年出现过的武道奇才,其中不乏有开宗立派的绝顶高手,依旧无法破解此功夫。
可眼前这黑袍老者却说能破解此功,要不是左烨现在当真无法运转金刚不坏神功,只怕也要当此人是在说大话。
黑袍老者得意一笑:
“呵呵,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夫的聪慧岂是你能揣度的?别说破解区区金刚不坏之躯,老夫就是不用此招,也能硬将你给打废。”
左烨一边调动体内先天元气寻找神功不能运转的缘由,一脸不信:
“这不可能!倘若金刚不坏神功有你说的那般脆弱,我金羽宗早就覆灭了。
你不过也是先天圆满,只是取了巧罢,否则休想胜我。有本事你将这五毒催心掌解开,我俩再比划比划,老子定要把你屎打出来。”
面对这挑衅般的话语,黑袍老者丝毫不怒,他还不容易趁此人大意击其一掌,又怎会受此激将法的影响,淡笑道:
“想要激我,你还嫩了点。老夫活了上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就你这两句话就想让我给你解开五毒摧心掌,痴心妄想。
今日老夫可不是来与你们比试的,这仙人遗迹里的东西,我势在必得。你等想要阻拦就是与我过不去,我断然不会放过你们。”
眼看金羽宗宗主已丧失战斗力,黑袍老者的目光又看向了唐青虹。
此刻的唐青虹,手里正拿着一杆长枪,枪身为玄黑之色,连带那枪尖,都是与枪身一道的色彩。
不过这枪剑虽不见寒芒吐露,但一招一式间,却隐隐压住了落霞宗主,使得这位江湖传奇不敢硬接,只得拉开身形躲避。
而与此同时。
落霞二长老,正与皇室代表曹公公战作一团。
曹公公所习乃是上等功法,先天童子功,此功最大的特性便是内力雄厚,所以施展起武技来,可以肆无忌惮。
于是他的战斗风格反而没有那般阴柔,一招一式都是大开大合,一掌一腿间都蕴藏着先天元气,打的落霞二长老连连后退,应接不暇。
黑袍老者见此一幕,当即飞身上前,准备与落霞二长老联手,先将这个碍事的老太监给除去。
曹公公正对落霞二长老大打出手,忽感后背一股凉意袭来,下意识的朝身后掷出一根如银针一般的飞针。
“锵…”
随着一声飞针断裂的声音响起,曹公公立马意识到身后有人袭击自己,立马便拉开了距离,扭头看向身后。
只见黑袍老者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身后,此刻正紧随着他的步伐,朝自己一掌印来。
这一掌势大力沉,有先天元气在掌心扭转,将空气都压的有些扭曲,可他却来不及躲闪了。
“草老弟,我来助你?”
关键时刻。
陆枫提枪飞身上前,赶在这一掌打在曹太监身上的前一刻,将附有先天元气的枪尖刺了过去。
“铛!”
枪尖与干枯手掌相撞,一道先天元气的涟漪迅速朝四周散开,将周围的树枝给绞断。
“大力金刚手?”
曹太监乃是皇室大力栽培之人,眼界自然很高,只是一听声音,就明白了黑袍人所使的功夫。
正是江湖上已经失传的大力金刚手。
陆枫也皱起眉头:
“没想到这门功夫竟在你的手里。”
大力金刚掌乃是三百年前一位武道天才所创的一门绝学,运起此功,可使先天元气在手掌凝聚,从而使得血肉手掌拥有比肩金铁的硬度,可徒手接下任何刀兵的砍刺。
毫无疑问,这是一门了不得的功夫。
只是后面此功夫的传人,忽然消失在江湖之上,也没有留下传承,从此这门功夫就再没有在江湖上现世。
然而现在这门功夫却在眼前之人身上,只能说明那位大力金刚掌的传人,应当是陨落在落霞宗的手里了。
曹太监面含怒气,直言道:
“你们落霞宗还真是不要脸,竟然为了一门功夫而杀了大力金刚掌传人!”
黑袍老者心里有些诧异,没能料到这陆枫竟能拦住他的手段,冷哼一声,猛然发力,将这枪尖击飞出去,自己也借助推力后退到一支树枝上,冷笑道:
“好东西自然要有缘人得之。那大力金刚掌传人碌碌无为,不能将此门绝学发扬光大,那还不如让老夫来接替他,将这门绝学的威力催发到极致。”
他微微仰起头,陆枫这才看清了些此人的面庞,那一张苍老的脸上满是如老树树皮般的褶皱,根本没多少血肉,凹凸的骨头凸显而出,形似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此刻这黑袍老人也看向了陆枫,目光变得凌厉:
“当初那场大战,是你这小辈将那仙人一枪结果,的确让我等震惊了好久,且让老夫看看你的实力到底如何!”
言罢。
老人直接发力,将脚下的树枝震断,整棵大树枝叶上的积雪都震的纷纷散落,而老人则以极快的速度来到陆枫面前。
他一手呈爪,上面散发着淡淡金光,朝着陆枫袭去。
见此一幕,曹太监瞳孔一缩,心中大震。
这老人竟是直接催动了两门功夫!
寻常人一般只能催动一门功夫,只有在武道方面有极高天赋者,才能同时催动两门功夫,一同应敌。
这老人的实力着实深不可测,曹太监连忙提醒:
“陆老哥小心,他这是龙爪手与大力金刚掌的结合攻势,大意不得!”
陆枫神色凝重,手中长枪舞动,直接将 长枪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避开了黑袍老人的手爪,朝此人腋下刺去。
这一击逼得黑袍老人不得不转换手段,立马转攻为防。
长枪攻势凌,令黑袍老者一时有些手忙脚乱,但越是如此,他面上反而露出一抹兴奋之色:
“快点,再快点!”
他话音刚落,陆枫一个回马枪,就打的他措不及,头顶的袍子顿时被洞穿,被先天元气击成碎片。
老人那黑袍下掩盖的真容,也完全展露了出来,他的老头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颗光头,面上只有一层皱皱巴巴的老皮,粘在骨头上。
而此刻。
这位老人的侧脸上,正有一道不长不深的口子,其中有丝丝殷红的鲜血渗出。
老人后退拉开距离,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伤口,看到手上沾染的血迹后,顿时笑了笑:
“陆枪仙,这个名字给你的确不错,你有这个实力,老夫十分认可你,多少年了,你还是第一个能伤到老夫的人。
你的确比那两个废物要强得多,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你再强也只是一介凡人而已。”
老人将手上的血迹舔舐干净,目光灼灼的盯着陆枫以及曹太监两人,幽幽道:
“老夫已经没时间跟你们耗下去了,接下来我会动用我的底牌,你们若是能撑过去,那活该老夫今日陨落再此。”
此言一出。
无论是陆枫亦或是曹太监,两人都是面色严峻,丝毫不敢大意,警惕的看向前方站在树枝上的老人,全身先天元气疯狂流转。
黑袍老人双手合十,而后手指不断变换动作,最后他放下左手,右手呈剑指,指尖轻轻的放在自己的唇边,吐出一个不轻不重的音符:
“呔!”
紧接着,陆枫便见这老人嘴巴微微张开,竟是从口中吐出了一小撮白金色的火苗出来。
这火苗落在了老人的剑指上方,凭空浮起,缓缓跳动,完全不受风力的影响。
这什么东西?!
无论是陆枫亦或是曹公公,此刻脸上都是满脸错愕,全然不知道此人使的是何种手段,竟能从口中吐出火苗来。
不过越是不知,两人心里就越是紧张。
因为方才这黑袍老人就已经说了,此乃他的底牌,也就意味着这一小撮火苗,是有能杀人的能力的。
两人全力戒备,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便见这黑袍老人在吐出火苗后,脸上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疲倦了几分,原本充满血色的嘴唇,在此刻也变得有些苍白,整个人呈现一种虚弱无力之感,倒像是在短时间内流失了很多精血一般。
老人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目光落在了陆枫与曹公公两人身上,随后轻轻的说道:
“去。”
在他这一声刚刚响起时。
老人剑指上方悬浮着的白金色火苗,竟然无风而动,缓缓朝着曹太监与陆枫两人飞去,临了直接从一团火苗一分为二。
一份朝着陆枫飞去,一份则朝着曹太监飞。
这火苗的飞行速度并不快,甚至对于先天高手而言还有些慢。
“这能伤人?”
曹太监心中很是疑惑,不过依旧不敢大意,警惕的看着朝自己飞来的一小撮火苗。
正当此时。
他便见到了震惊的一幕。
这一小撮火苗飞来,正穿过那些大树枝叶时,那些树枝树叶,并未真正的接触到那火苗,却在此刻直接自燃了起来。
这一幕看的曹太监眼睛瞪大,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怎么可能,这可是活树!”
他心下大惊。
这些树木枝叶可都是活的,就算拿火把点,都要烤上好一会才能点燃,可现在还没接触到那一小撮火苗,却直接自燃了起来。
那一撮小火苗得有多高的温度?
陆枫此刻也看到了这奇异的一幕,不过他率先反应过来,直接施展轻功朝着远处掠去。
可当他刚一走,那一小撮火苗却如蚀骨之蛆,直接以极快的速度追了过去。
陆枫吓得一个激灵,连手里的枪也不要了,直接朝后方的火苗掷去。
纯精铁打造的长枪,立刻犹如离弦之箭,转身就来到了火苗前。
不过刚一靠近这一小撮火苗,那坚硬锋锐的枪尖,就立马变得通红,再靠近一厘后,直接化作了通红的铁水。
整杆长枪,竟是连一秒都未撑下来,直接化作了铁水,斜着坠了下去。
“什么?!”
陆枫瞪大眼睛,几乎不敢想自己的眼睛,可他却来不及惊讶,脚下顿时加快了脚步,朝着远方飞掠而去。
与此同时。
曹太监也大感不妙,朝着远处飞掠,不过他的轻功却是要差上那么一丝。
身后的那一小撮火苗,仅是两息过后,就直直的落在了他的肩头之上。
他朝后一看,没看见那怪异的火苗,正准备松一口气,却忽觉得肩头传来一阵灼烧的疼痛感。
曹太监顿时朝肩头看去,只见那一小撮火苗不知何时已落在他的肩头上了,正快速的燃烧着。
他顿时吓得亡魂皆冒。
几乎是下意识的运起先天元气去抵抗这火苗,同时将身上的衣服给脱了去,可那火苗就像是粘在了他的肩头上。
就算他将衣服脱光,火苗也依旧在肩头上,连带着抵御这火苗的先天元气,也仿佛成了助燃的干柴。
原本只有一小撮的火苗,在将先天元气吞噬燃烧后,瞬间扩大,将他半个身子给笼罩在了其中。
“啊!”
火焰的灼烧,令他发出一声惨叫。
其他人的目光也被这一声惨叫所吸引,众人立马就看见了这骇人的一幕。
只见曹太监全身上下已完全被火焰覆盖,白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着,曹太监也无力维持轻功,径直朝树冠下方坠落。
地上平坦的积雪被其砸出了一个大坑。
他周身的积雪也立马被融化,化作了一个一汪小的水池,
这些融水将曹太监淹没,令人惊奇的是 ,他身上附着的火焰却并未熄灭,反而燃的更加熊壮,直冲一丈高。
第218章 怂啥?
“啊啊啊…”
雪地之上,曹太监全身上下早已被火焰覆盖,他不断在雪地上翻滚扑腾挣扎,所过之处,地上的积雪纷纷融化成水,雪水再瞬间汽化,升腾起一片白茫茫的蒸汽。
火焰灼烧的疼痛,使得他张开嘴来,一缕白金色的火苗,如同一条毒蛇,竟从他的喉咙里钻了出来,紧接着是绝望的惨叫声响起。
这叫声太过凄厉,以至现场正在对战的众人,都不得停下攻击,直直的瞧着这一幕。
唐青虹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下大震,立马舍了三成先天元气,挥出一道连招将落霞宗主逼退,而后来到地面之上,她刚想着手灭火,便听一道呵斥声传来:
“住手!”
唐青虹移转目光,便见陆枫从树梢落了下来,拉起她的一条胳膊走开,足足与那曹太监隔了十米,这才停下来,只听他开口道:
“那火不是凡火,碰不得!”
唐青虹眉头一挑,看着倒在地上,渐渐没了生息的曹太监,有些于心不忍:
“难道就这么看着他死吗?”
陆枫神色凝重,摇摇头:“别无他法…”
方才他将长枪朝着那火苗扔出去时,就明白这火苗并非寻常的火,而是几十年前,那位仙人使用的手段。
只是那仙人使出来的火,乃是纯白之色,且并非一小撮火苗,而是一大片火焰。
此火不惧风水,在水里依旧能燃烧,就是沾到金铁之上,也能将金铁瞬息融化为水,常人沾之即死。
就是先天武者,沾染上也无法挽救,只能待这火焰自然燃烧殆尽,倘若中途去碰触,也会被这火焰沾染上,将触碰之人,或物,烧为灰烬。
方才也是他跑得快了些 ,那一小撮火苗这才没有追上他,在半空中熄灭了,否则现在就是与曹太监一样的下场,灰飞烟灭!
“这火焰…怎的与那仙人所使的手段有些相似…”
唐青虹目光凝重,看着那火焰缓缓熄灭。
她也参与过那场大战,只是当时她是躲在人群后边,远远的瞧着那些先天圆满武者前仆后继。
而曹太监身上的火焰,乃是白金之色,与那位仙人所使的白焰只有那么一丝差别,可其他的特性却完全相同。
她不由猜测道:“落霞宗那位太上长老…莫非也修成了仙人…”
左烨目光望向那位树梢上的老人,神色中露出忌惮后怕之色,曹太监的死,让他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陆老哥,唐宗主,如今曹公公已死,咱们先机已失,现在与落霞宗对上没有任何优势了。
何况他们那位太上长老疑似成了仙人,咱们是否要就此退去?”
陆枫没有回答,而是微微仰头,看向那位站在树梢上的老人。
黑袍老者此刻微微佝偻着背,眼中满是疲倦之色,这一道基础的术法,几乎耗尽了他这么多年来积攒的所有灵气。
方才一击。
他其实也是在赌,并非赌那道半成品术法能否杀死陆枫与曹太监,他对自己的术法有绝对信心。
这二人只要死去一人,落霞宗赢得胜利的胜算就在七成以上。
事实也的确如此。
虽说陆枫凭借超高的轻功跑脱,但那稍逊一筹的曹太监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被术法火焰沾上活活烧死,尸骨无存,只剩下一捧骨灰。
他真正赌的是,那仙人遗迹之中是否有灵石。
若是有灵石,或是灵丹存在,那消耗的这点灵力自然算不得什么,反而他还能由此迈入真正的仙人行列。
届时只需要再寻到进入仙人世界的法子,自此就能求仙问道,长生不死,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这才是大丈夫所求!
不过…
若是这仙人遗迹之中,没有灵石存在,那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顶多也就只有一年活头。
“他不可能是仙人…但我们的确该走了。”
陆枫盯了这黑袍老者好一会,才如此回答了左烨的话。
如今曹太监一死,加上左烨的金刚不坏神功暂时被废,原本四对三的局面,瞬间就变成了二对三,几乎没有多少胜率了。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唐青虹点头,立马同意了这个提议,而后对宗门弟子喝了一声:
“走!”
几位缥缈宗长老立马撤退。
左烨也对几位金羽宗长老发布了撤退命令,一时间,围攻落霞宗的一众先天高手纷纷撤离。
“快追!”
落霞宗主好不容等来一个将这些势力一网打尽的机会,自然不可能就此罢手,立马吩咐宗门弟子开始追去。
他本人也施展轻功,朝着跑得最慢的左烨追去。
“站住!”
一声暴喝,忽然在一众落霞宗弟子,以及宗主的耳朵旁响起,话语很是严肃,充满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意味。
二长老扭过头来,发现说话之人正是太上长老,随后盯了一眼宗主,后者却毫不理会这话,直接下令道:
“老夫才是宗主,给我追!”
二长老闻言,也对还在犹豫的弟子道:
“追!”
一行人再次朝着撤走的唐青虹等人开始追去,独留黑袍老者在矗立在树梢之上,阴沉着一张苍老面容。
对于落霞宗主的行为,他很是不满。
“这愚蠢的家伙,难不成已经忘记了此番任务到底是干什么的?
就算真的将那些人拦下来又能如何?老夫不在二打二又能有多少胜率?完全是意气用事,舍本逐末。
仙人遗葬才是重中之重的事,只要将洞府里的宝藏得到,老夫我顺利成为仙人,什么缥缈宗、金羽宗又如何能是老夫的对手?
届时再来找这些人一一算账也不迟,非要现在就追去,也不怕中了别人圈套,实在是太过愚蠢。”
黑袍老人看着逐渐追远去的一行人,不由摇了摇头,开始朝着下方山洞内走去。
他并不想浪费时间去追那些人。
目前他首先要做的是,是需要验证这处仙人遗迹之中,是否真的有仙人遗留下来的东西。
山洞内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不过这自然难不住先天圆满的黑袍老者。
在先天元气的加持之下,此处与外面的世界也没有两样,依旧清晰可见,连墙壁上沾着的蜘蛛网,都逃不掉他的法眼。
渐渐的,他走到了山洞深处。
此地满是各种白骨,以及骨头碎屑。
“传言那头妖虎足有象一般大小,以此地的兽骨来看,倒是有些相符。此地倒是有些稀薄灵气,也难怪外面的树木能长得如此巨大。
不过这里的灵气却不足以支撑那老虎诞生灵智,看来应该是在这里获得了什么好处,大概率是吃了仙人留下来的仙丹妙药。
可真是抱潜天物啊!
此种灵药若是被老夫所得,说不定能老夫就能凭借药力,直接冲击练气一层,正式迈入仙人的境界。”
老人絮絮叨叨,开始在这一处空旷地区搜寻起,很快就寻到了那个阵法图案。
“此图案倒是与书中所记载的阵法有些相似。”
老人蹲下身子,粗糙干枯的手掌抹在凹凸不平的阵法图案上。
“若真是阵法图案,那使用灵气应当就能激发。”黑袍老者将手放在图案上,心里又有些犹豫。
他大概能够知晓此乃阵法,但他不知道这阵法是做何用处的。
根据书上的知识。
这阵法也分为许多种。
有的阵法,能够凝聚天地灵气于阵法之中,也有的阵法能够释放罡风或是剑气,杀人于无形。
还有的阵法能够遮掩天机,使人不能算出阵法之内的人,乃至与之相关的事。
还有的阵法则是能够进行空间传送,能将人从一个地方传送到另一个地方。
而眼前这个阵法…
他辨认不出这阵法的类型用途。
万一这是一个杀人的阵法,那他一旦将之激活了,以他对阵法的那一知半解,岂不是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他奶奶的,反正也快到日子了,现在死了也就死了,亏不到哪里去,要是现在不赌,哪怕多活一个年头我也心里淤塞,念头不通畅。”
如此想着。
老人也不再迟疑,立即将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灌注进了小挪移阵里。
随着灵力的进入,阵法图案开始发亮,一道白光逐渐变得越来越亮,直到将老人整个身子都包裹其中。
下一瞬,亮光又迅速收缩,消失不见
阵法再次变回那个耗不起的图案,也不见有半点光亮,与之同时消失的还有黑衣老人。
昏暗无光的洞府里。
老人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看着眼前的环境,心头一片激动。
“这个阵法竟是传说中的挪移阵,据说能布置此种阵法的仙人修为都不低,那他留下来的宝藏定然也极为丰厚!”
他只是一眼就扫到了场地中央,那一块石台之上,正盘腿而坐的一具枯骨。
这一具枯骨身上披着一件袍子,应当是年头有些久远了,袍子破破烂烂,其中大部分白森森的骨头都裸露在外。
在其面前,摆放着一张低矮的案桌,刚好够到枯骨的胸膛位置。
只可惜。
这原本应该放东西的案桌,上面却空无一物。
老人走上前一瞧。
就见这案桌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迹,可案桌中央却有两处干净的地方,大小恰好与一本书的大小相似。
很显然。
这案桌上应当是摆放有书籍之类的东西,可这些东西已经被人提前取走了,所以才会留下这样一处干净没有灰迹的空处。
见此一幕,老人瞳孔一缩,顿感不妙。
他急急忙忙的打量起周围摆放的木架,上面也空空如也,那满是灰迹的木架之上,总有那么一两处干净的地方。
寻完整个密室,老人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有人比他更先一步来到了此处,还将这里的东西全都给拿走了,一件也没留下!
要知道他使用挪移阵法,已将身上所有的灵力全部注入了其中,相当于是赌上了一切。
现在此处却没有一点灵物,那他如何恢复灵力出去?
简而言之。
如今他已经被困在了此地!
想到这。
黑袍老人终于破防,几十年的养气功夫瞬间破功了,忍不住仰头,在这处密室怒骂起来:
“我超你马!”
“那个龟儿子把老夫的宝藏抢走了!”
…
“啊切…”
外界。
一片树林的顶上。
许夜正跟在女子身后,使用轻功在树尖之上挪移,却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谁又惦记我了?
两人很快便在山林中越过十里的样子,洛霜绫却在这时忽然停了下来。
许夜挑眉,停在树梢上朝前一看,却见前方正有许多人朝自己这边奔来。
由于距离还有些远,所以看不清这些人的面容,但能瞧出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着的衣裙,颜色各异。
没一会。
这些人便来到肉眼可看清面容的距离,许夜从其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脸上浮起笑容来,对那人恭敬一礼:
“师父。”
陆枫正全速奔跑着,却见一人对自己一礼,似乎还恭恭敬敬的叫了自己一声师父,于是投去目光。
“许夜?你怎么在这?”
陆枫有些惊讶,没想到许夜竟在此处,不过他也来不及与之叙旧 立马奔上前去,拉着许夜的宽大衣袖便跑:
“别废话,快走。”
与此同时,唐青虹也拉住了洛霜绫的手,当即奔跑朝前方奔跑。
许夜不解的问:“师父,咱们跑什么?”
陆枫发丝有些凌乱,嘴上骂骂咧咧:
“他奶奶的,跑什么你等会就知道了,要是慢了被他们逮住 老夫这把老骨头可救不了你。”
许夜露出疑惑:
“师父,你不是先天大圆满吗?什么人敢追着你跑啊?”
陆枫依旧爆着粗口,速度却更快了一分:
“去你的吧,后面还有三个先天大圆满呢,咱们这边就只有两个先天圆满,不怕等死啊?”
许夜愕然了一瞬,三个先天圆满也敢追着他跑,那不是寻死来了嘛,当即停了下来:
“还跑啥啊,师父,咱们这边不也是三个先天圆满吗?怂什么?”
陆枫见许夜停下,正准备继续叫他走,却忽然听见这一句话,有些没反应过来:
“咱这边哪有三个先天圆满,左烨那家伙…”
第219章 看破
“左烨中了五毒催心掌后,全身的内力都被封住了,他那一身绝世武功完全无法施展出来,实力更是锐减到了原来的两三成。
要知道,左烨原本可是顶尖的高手,他的拳脚功夫就算是遇到先天中期的强者也未必会落于下风。
可如今他身受重伤,实力大打折扣,又怎么可能敌得过那三位先天圆满境的强者呢?
落霞宗可是有着实打实的三位先天圆满境强者,其中有一个老家伙更是早在那场大战的时候就已经达到了先天圆满的境界,而且还学会了仙人的手段,实力深不可测。
本来三对三的情况下,我们这边都未必是他们的对手,现在左烨受了重伤,变成了二对三,那胜算就更加渺茫了。”
陆枫正说着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响亮,其中还夹杂着先天元气,震得周围的树木都微微颤抖起来:
“休走!”
许夜定睛观瞧。
只见那为首的两道人影如流星赶月般疾驰而来,速度快如闪电,眨眼间便已临近。
而在这二人身后,还紧跟着一众人影,他们身着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衣物。
不用想,这些人肯定就是落霞宗的追兵了。
唐青虹眼见追兵将至,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伸手拉住那位弟子,身形一晃,如飞鸟一般腾空而起,向着远处疾驰而去。与此同时,她还不忘回头向陆枫高声喊道:
“陆大哥,快走啊!要是被他们缠住,咱们可就都走不掉了!”
陆枫闻言,也不再迟疑,连忙伸手去抓许夜的臂膀,想要强行将他带走。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这一抓竟然如同抓到了一座山一般,任凭他如何用力,许夜都稳稳地站在原地,丝毫未动。
陆枫心中大急,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焦急地回过头来,对着许夜焦急说道:
“快跟我走啊!你还愣着干什么?”
此时,后方的追兵距离他们已经不足十丈,眼看着就要追上来了。
陆枫的神情愈发焦急,他恨不能立刻将许夜扛在肩上,然后像一阵风似的飞奔而去。
就在他准备付诸行动的时候,却突然见到许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淡然的笑容,紧接着,许夜轻声说道:
“师父,您不必如此惊慌,我们根本无需逃走。”
陆枫眉头一皱,有些不明白许夜说此话的底气来自哪里,莫不是也成了先天圆满境武者?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暗自否决。
许夜成就先天武者之事,他是知晓的,可先天初期与先天圆满同是一个境界,相差却很大。
要想从先天初期成为先天圆满武者,所需要付出的时间,所要下的功夫,绝对骇人听闻,并且只是努力还不够,这其中更看重的还是天赋。
只有武道天赋高,肯下功夫,才有可能成为先天圆满武者。
当年他从先天初期到先天圆满,也是花了十数年的功夫,而许夜与他分别的时间尚且不长,半年时间都没有。
怎么可能练成先天圆满境?
就是吃下了什么九阶宝药,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成为先天圆满武者,既然如此,那这小子不逃走的底气是什么?
“哪里逃!”
伴随着一声怒喝,落霞二长老如同一颗炮弹一般,从后面疾驰而来。
他的速度极快,高高跃起,如同一头凶猛的巨兽一般,张牙舞爪地向许夜扑去。
当落霞二长老看到许夜的面容时,眉毛一挑。
这少年面孔十分陌生。
之前在山洞外见过的所有人,他都已经将他们的面容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然而,他却无法在这些记忆中找到与眼前这个年轻人相似的面容。
“管他是谁,与那陆枪仙走得如此之近,肯定也是一伙的!先斩了再说!”
落霞二长老心中暗想道。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凶狠,手中的长剑也随着他的念头猛地一转。
刹那间,一道耀眼的剑光闪过。
先天元气凝聚而成的剑气如同闪电一般从剑身上激射而出,直直地朝着许夜劈去。
这道剑气速度极快,威力惊人,仿佛要将整个空间都撕裂开来。
“当心!”
陆枫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那道疾驰而来的剑气上,瞬间便洞悉了这一剑所蕴含的巨大威势。
即便是以他的实力,面对这样的一剑也绝对不敢有丝毫的轻视之心。
就在他高声提醒许夜的同时,他的身体也如同闪电一般迅速地动了起来。
手中的长枪如同一条咆哮的蛟龙,蓄势待发,只待他的一声令下,便会如流星般激射而出。
然而,就在他准备刺出长枪的一刹那,他却突然看到许夜微微地摇了摇头,嘴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
“不必。”
陆枫闻言,心中虽然有些诧异。
但他对许夜的了解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
毕竟许夜向来都是一个稳重的人。
用通俗的话来说。
就是有点“苟”。
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许夜肯定不会让他停手的。
果然,正如陆枫所料。
下一瞬,他便见许夜缓缓地抬起一条胳膊,五指张开成掌,掌心处有海量的先天元气如汹涌的波涛一般汇聚、吞吐着,仿佛在静静等待着那道剑气的来袭。
“难不成他是想要以手掌抵挡那道剑气?”
陆枫眉头一挑,只是觉有些悚然。
想要以肉掌抵挡锋锐的剑气,起码也需要金刚龙爪手那样的功夫,他可不记得自己教过许夜这门功夫。
难不成这小子是想凭肉掌硬挡那剑气?
这未免也太过托大了吧?
落霞二长老的身躯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地飘落,然而他的目光却如同鹰隼一般锐利,始终紧盯着许夜和陆枫。
就在他的身体逐渐接近地面的瞬间,他突然瞥见了许夜的举动,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狂喜。
‘这个年轻人究竟想要做什么?竟然妄图以赤手空拳来阻挡我全力挥出的剑气?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落霞二长老心中暗自思忖着。
他可是堂堂先天圆满武者,就算剑术并非特别精通,但仅凭他随手挥出的剑气,也绝非一个后辈所能轻易承受的。
更何况。
他自幼便开始习剑,至今已有整整九十二载的时光。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对剑术的钻研可谓是炉火纯青。
虽然不敢说自己的剑术举世无双,但至少也能跻身整个大周的前三之列。
而这一剑,更是他耗费了一成先天元气所发出的,其中蕴含着他必杀的决心和意念。
就算这年轻人手中握着武器,恐怕也难以完全抵挡住这一击的威力,更遑论他现在竟然是赤手空拳!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落霞二长老心中冷笑,“这小子如此托大,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左烨跟随陆枫停了下来,此刻见此一幕,也不由的心里一紧。
这道剑气可是落霞二长老所挥出来的。
此人最是精通剑术,挥出来的剑气岂是什么简单的攻击?
这年轻人一看就不像是高手的样子,若被剑气硬生生劈中,只怕当场就要横尸当场,他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小子,快躲开啊!”
金羽宗的一众长老,此刻跟随左烨停了下来,也看向了许夜,对其举动感到震惊不已。
一位金羽宗长老心急如焚,忍不住高声喊道:
“小子,快躲开啊!这剑气威力巨大,绝非你所能抵挡得住的!”
然而,面对长老的警告,那年轻人却恍若未闻,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的双眼轻描淡写的盯着那道疾驰而来的剑气,仿佛那只是一道微不足道的轻风。
另一位金羽宗长老见状,不禁眉头一皱,心中暗忖:
“这小子莫不是练功走火入魔,变得痴傻了不成?竟然妄图用手去拦截如此凌厉的剑气,简直是自寻死路!”
唐青虹见陆枫没有跟上来,心中略感诧异,于是她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去。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目光恰好落在了那个年轻人身上,恰好看见了许夜准备用手拦下那道剑气的一幕。
这让她心中一紧。
“开什么玩笑?”
唐青虹喃喃自语道:
“用手去挡落霞二长老的剑气?”
她对落霞二长老的实力再清楚不过了。
她曾经与落霞二长老交过手,虽然最后还是略胜一筹,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落霞二长老的剑术确实比她高明。
即使是她这样的先天圆满高手,面对落霞二长老的剑气,也绝对不敢如此托大,用血肉手掌去硬接。
而那个年轻人,尽管天赋出众,但显然不可能达到先天圆满的境界。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是先天圆满,又怎么能如此狂妄自大呢?
除非这个年轻人掌握了某种类似金刚龙爪手这样的绝世功夫,否则一旦他的手掌与那道剑气相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即便他侥幸不死,那只手恐怕也会被剑气斩断,从此落下终身残疾。
让她颇为不解的是,陆枫作为这年轻人的师父,竟然也袖手旁观,难道就不怕自己弟子日后成个残废?
那年轻人伸出去的可是右手。
若是这只手被废,那日后无论是练武还是生活,一点一滴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瞧陆大哥这模样,似乎并不担心自己弟子受伤,难不成这年轻人还真能徒手接下那道剑气?’
‘这怎可能?’
‘那道剑气好歹是先天圆满武者的攻击,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徒手挡下?’
但是下一刻。
她就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
洛霜绫顺着自家宗主的视线望去。
那年轻人轮廓分明的侧脸,正好倒映在她的一对漆黑眸子里。
那男子一手抬起,将那一道看起来锋锐无比,足以将先天初期武者斩杀的剑气,就这么握在手里。
想象中,鲜血四溅的画面并未出现,那男子将剑气握住,倒像是握住了什么不起眼的小玩意。
“咔…”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像是刀剑断裂,那道剑气应声破碎,消失在天地之中。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做到?”
唐青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那年轻人竟将那道剑气生生的拦下给捏碎了!
这粗暴的行为,就连她都不可能做到,她实在有些想不通这年轻人到底是用了何种手段。
落霞二长老身形如鬼魅一般,轻飘飘地落在一棵大树的树梢之上。
他站得高看得远,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场景,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容,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个年轻人被他的剑气一分为二,鲜血四溅的惨状。
然而,就在他满心欢喜地准备欣赏这血腥一幕的时候,突然间,一声清脆的响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异常清晰。
落霞二长老心中一惊,连忙循声望去。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时,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只见那个年轻人竟然用那看似脆弱的双手,硬生生地拦下了他发出的凌厉剑气!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落霞二长老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怎么可能?!”
陆枫眉头一挑,心中的担忧放了下来,继而露出一抹欣慰之色,淡淡问道:
“又突破了?”
许夜点头一笑:“小有所获。”
陆枫闻言,顿时觉得这小子装起来了,直接笑骂道:
“你小子,夸你一句还翘起来了,你这要是叫小有所获的话,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白活了?”
说到这。
陆枫又压低着声音,用内气传音道:
“你这小子,也是运气好,不知得了什么宝贝,竟能接二连三的一路走到这个境界。
看来你所得的东西并非凡物,日后这片世界怕是困不住你了,哎…”
听到这话,许夜就明白,看来陆枫心里应当是猜到了他手里的东西不是凡品,而是可以超凡入圣,能使人成仙成佛的绝世宝物。
许夜没有回话,而是静静的听着陆枫接下来的话。
“老子本还想着收个徒弟给我养老送终的 ,他娘的,没想到你还有此等机缘。如此也好,这方世界着实有限,能去更远更大的地方也好。
若是老子再年轻个三十岁,定然也要跟你一起去瞧瞧那所谓的仙人过的何种日子,也要去尝尝御剑而行的逍遥。”
第220章 交手先天圆满武者
剑气爆裂那清脆而短促的声音,直直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久久不散。
无论是金羽宗的弟子们,还是缥缈宗的众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完全愣住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那道剑气爆裂的地方,好一会才有人从这惊人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这剑气怕不是假的吧?”有人惊叹道,满脸的难以置信。
要知道,剑气可是一种极其凌厉的攻击手段,威力巨大,寻常人根本无法抵挡。
然而,眼前的这一幕却让人瞠目结舌——只见那道剑气如闪电般疾驰而来,而那名男子竟然毫无惧色,徒手便将其接住了!
不仅如此,更让人震惊的是,那男子不仅接住了剑气,还像是捏碎一个鸡蛋一样,将其生生地给捏爆了!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震撼,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此人徒手接住剑气就算了,竟然还能将之生生捏爆,这得多强的实力才敢这样做啊?”
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语道,声音中充满了敬畏,能够如此轻松地接住并摧毁一道剑气,其实力之强,简直超乎想象。
“我看这人年纪轻轻,不过是一后辈,竟然也有能接下先天圆满武者一击的实力?”
又有人惊叹道。
先天圆满武者,那可是武道中的顶尖存在,实力深不可测。
而这个看似年轻的男子,竟然能够接下这样的一击,其实力之恐怖,实在是令人咋舌。
“这太他么离谱了!”
一位缥缈宗的女长老忍不住开口道:
“老娘就算手里拿着兵器,尚且都不敢去接这一道剑气,这小子竟敢直接徒手去接,还真就接住了,莫非他也是先天大圆满的武者不成?”
洛霜绫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这一道剑气要是让她来接,只怕就算手里拿着绝世宝剑,在接触到这剑气的一瞬间,她也会因为剑气的巨大威力而活生生被震死。
可许夜却直接徒手将之接住并捏碎了,这可是先天圆满境武者的一击啊,怎么会如此轻描淡写的接住?
莫非他已是与宗主一样,成为先天圆满境武者了?
她的思绪渐渐飘远,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与许夜相遇的那一幕。
那是在一处寒潭边,她和另外两宗的弟子因为争夺一块珍贵的寒髓而陷入了激烈的争斗之中。
当时的许夜,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平凡无奇。
然而,就在那场混战中,他却展现出了超乎想象的实力,尽管她自己也算是实力不俗,但在面对许夜时,却明显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
可是,这才过去了多久,如今的许夜,竟然已经能够与先天圆满的武者一较高下了。
这样的成长速度,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
左烨凝视着眼前那个年轻人,心中暗自思忖:
“这家伙如此气定神闲,难道真的已经达到了先天圆满境的境界不成?”
他对这个想法感到难以置信,毕竟许夜看上去实在是太年轻了,最多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
若不是亲眼目睹他展现出如此惊人的实力,左烨绝对会把他当成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左烨不禁感慨万分。
那时的他,也像许夜这般年轻气盛,甚至会为了一个女人而争风吃醋,甚至大打出手。
然而与许夜相比,他当时的实力可差得远了。
左烨记得,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苦苦修炼金刚不坏神功的第二层,实力仅仅只有真气三脉而已。
尽管如此,他的师父却对他赞不绝口,称他是万中无一的横炼天才。
而左烨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
毕竟,当他终于成功踏入先天境时,那些同门的师姐、师兄、师弟们,实力也不过才真气五、六脉而已,而且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这辈子恐怕都难以突破到先天境。
与这些师兄师姐相比,他的成就无疑要高出许多。
可现在与眼前这年轻人一比较,他才发现自己这天才的名号,多多少少有些惭愧了。
眼前这年轻人,年仅二十出头便拥有如此实力,这简直就是逆天般的存在!
这样的先天之资,绝对是世间罕见,恐怕数百年,甚至上千年都不见得能出现一个。
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天才,其未来成就不可限量,恐怕会成为一代传奇!
想到这,左烨不禁在心里暗暗摇头,他对自己刚刚说的那句话产生了怀疑。
他开始重新审视那个年轻人,心中暗自思忖:
“这小子可不是什么‘恐怕能成传奇’,他简直就是传奇的代名词啊!”
左烨越想越觉得这个年轻人的成就简直超乎想象,如此年轻便达到先天境界,这在武道历史上恐怕都是绝无仅有的。
他可以想象得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年轻人必将在武道领域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日后身处武道一途的人,绝对都会记得此人。”左烨心中笃定地想着,“毕竟这么年轻的先天,历史上只怕也只此一人!”
他的目光如炬,仿佛要透过许夜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深处的秘密一般,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许夜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眉宇间透露出一股淡淡的英气。
他的衣着虽然朴素,但却难掩其气质的出众。
他心中暗自思忖:
“这个年轻人绝对不简单,他的天赋固然是出类拔萃,但仅仅如此的话,还不足以解释他为何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达到先天圆满的境界。”
要知道,先天圆满的武者在这世上已经是凤毛麟角,而像许夜这般年纪轻轻就达到这一境界的,更是千百年来都未曾出现过。
“那么,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他不禁陷入了沉思,“难道说,是得到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机缘?”
这种机缘,或许是一本绝世秘籍,或许是一种神奇的丹药,亦或是一段特殊的经历。
无论如何,这个年轻人身上肯定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此想着,左烨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贪欲。
他暗自思忖道:
“这年轻人的机缘必定是非同小可,说不定是某位仙人遗留下来的宝物呢!若是我能将其据为己有…”
想到这里,左烨的心跳愈发剧烈,仿佛那宝物已经近在咫尺。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年轻人身上,仿佛要透过他的身体看到那隐藏在背后的机缘。
然而,仅仅过了一小会儿,左烨的头就开始微微地摇动起来,仿佛在否定着什么。
紧接着,他发出了一声自嘲般的轻笑,这笑声中透露出些许无奈和苦涩。
且不论那所谓的机缘对他是否真的有用,单就那年轻人刚才展现出来的实力和气势,左烨心里很清楚。
自己恐怕根本没有战胜他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
如果他真的去得罪这样一个得到了机缘的天才,那么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不仅仅是他个人,恐怕整个金羽宗都将因此陷入巨大的恐惧之中,从此不得安宁。
毕竟。
那年轻人还有一个先天圆满的师父作为后盾。
陆枫的实力左烨是心知肚明的,此人不仅实力强大,还异常有胆量。
就算左烨真的设计陷害那年轻人,成功地将那机缘夺到手,恐怕也难以安稳地享受这份成果。
以陆枫的脾气,第二天恐怕就会直接提着他那杆标志性的长枪,如战神一般出现在金羽宗的大门前,讨要一个说法。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三十年,也许他真的会无法抑制内心的贪恋,进而对那个年轻人展开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他了。
尽管他拥有先天圆满境的修为,但岁月的流逝却让他渐渐老去。
他曾经历过挚爱之人的离世,目睹过师兄师姐们黯然离去的背影,也见证了门内弟子的不断更替。
这些经历让他的心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曾经的雄心壮志早已被消磨殆尽。
如今的他,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稳住金羽宗,绝不能让这座宗门在自己的手中分崩离析、走向灭亡。
除此之外,他已别无他求。
“他如何做到的?!”
落霞宗主此刻也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这年轻人竟直接徒手将剑气给磨灭掉。
这可是先天圆满武者的一击,哪怕是先天中期想要挡住这攻击都要付出代价,先天圆满武者都要费些手段。
至于先天初期以下的武者,根本就拦不住,触之即死,碰之即亡。
几乎是一瞬间,他便确定了这年轻人乃是先天圆满强者,还不是一般的先天圆满,否则也不可能徒手抓住这道剑气。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落霞宗主不禁眉头紧皱,心中暗自思忖。
据他所知,唐青虹及其同伙身边,绝对没有这样一个年轻的先天圆满武者。
而且,从刚才的观察来看,此人与陆枫之间似乎关系匪浅,颇为熟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落霞宗主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突然,一个惊人的念头涌上心头:
“难道说……”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喃喃自语道:
“难道此人就是那个残忍杀害我落霞宗两位长老的凶手不成?!”
据传,那个杀害落霞两位长老的凶手,不仅年纪轻轻,而且还是陆枫的传人。
落霞一直在苦苦搜寻此人下落。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实力提升速度实在太快了。
要知道,在一般情况下,想要成为先天强者并非易事,需要长时间的修炼和积累。
然而。
这个年轻人却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达到这一境界,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所以,他与一众长老都猜测他手中一定掌握着某种能够快速提升实力的宝物,或是其他什么仙丹妙药。
当然。
也不排除是某种独特的修炼法门。
不过仙人的修炼法门,乃是需要自身有着灵根存在,且有灵石可以吸收,才能够修炼。
而这年轻人实力提升如此之快,手里必然是有什么东西,这东西并不是凡物,因为凡物没有如此功效。
“现在看来,我们当初的猜测并没有错。”
这个年轻人在杀害落霞两位长老后没多久,居然已经成长到能够与先天巅峰武者一较高下的地步了。
这意味着他的实力比起之前又有了质的飞跃,而这背后,必然离不开仙人传承。
毕竟,只有仙人的传承才有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获得如此巨大的提升。
“看来需要将此人擒住,好好拷问一番才是。”他神情阴狠,暗自思忖道:“若能从其手中将仙人传承得来,也不枉此行!”
一念及此。
落霞宗主立马行动,运气轻功一跃就掠过落霞二长老,来到不足许夜五丈的距离,悍然打出一掌。
浓郁的先天元气按照特定经络流转,最后从他的手掌处喷涌而出,直接形成了一个两丈见方的元气手印,朝着许夜印去,将要将之拍死在这元气掌印之下!
许夜正听着陆枫的感叹,余光却犹如鹰隼般锐利,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而后同样是隔空一掌拍出,一道元气手印犹如离弦之箭,立马朝那手印疾驰而去。
他所使的功夫,虽然不如落霞宗主那般登峰造极,只不过是地级武技。
但是在一身先天元气的加持之下,掌印却如同一颗璀璨的流星,划破长空,气势磅礴,也与落霞宗主所拍出的手印大小基本一致,甚至还隐隐宽了那么一丝。
“砰!”
两道掌印如流星般急速相撞,发出一声沉闷而震撼的巨响,一道能量余波如涟漪般从爆炸中心迅速扩散开来。
位于爆炸中心的树梢,瞬间被狂暴的元气撕裂成无数碎片,方圆百米的树木皆因这股强大的冲击力而剧烈摇晃,仿佛在狂风中瑟瑟发抖。
落霞宗主面色凝重的看向许夜。
方才那一掌,他已经使出了八成的实力,可这年轻人却后发先至,随手打来一掌竟能与他打成平手!
第221章 仙人术法?
“他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接下了宗主的这一招!”
落霞二长老大惊失色。
他与宗主相距不远,故而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一掌的恐怖威力。
那犹如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即便是他亲自出手抵御,也需倾尽十成之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然而,此年轻人却在举手投足之间,如闲庭信步般轻而易举地拦下了这足以灭杀一位先天中期武者的凌厉攻击,其实力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这人先是徒手捏碎他挥出的剑气,如今又如此轻松地将宗主的攻击拦下,此人究竟是什么实力?
他感觉这人根本就不像是先天圆满武者。
虽说先天圆满武者之间存在一定差距,但也不应如此之大。
此人给他的感觉,宛如云泥之别,仿佛二者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根本不在同一层次。
就像是真气圆满与先天初期。
看似不过只是相差了一个很小的境界,实则犹如天渊之别。
先天初期的武者,其随手一击,犹如雷霆万钧,能将真气圆满武者给打得狼狈不堪,甚至当场毙命。
然而。
真气圆满武者就算是倾尽全力,也犹如蚍蜉撼树,难以撼动先天圆满武者分毫,更别提要跨越一个境界,逆伐先天境,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而眼前这年轻人,恰似一座沉稳的山岳,给他带来这样一种感觉,不过此刻他心中反而轻松了些许。
方才他的攻击如狂风暴雨般袭来,却被这年轻人轻而易举地拦下,身后的那些弟子们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质疑他是否没有使出全力。
可这些弟子又怎会知晓,他方才使出的,乃是他最为厉害的招式之一,犹如雷霆万钧,然而结果却如此不尽如人意。
自己贵为前辈,却在一个后生面前黯然失色,这实在令他脸上犹如被火烤一般,火辣辣的,好不尴尬。
不过现在好了。
连宗主那惊世骇俗的攻击也被拦下,这下总算不至于他一个人成为众矢之的了吧?
如此想着。
他朝宗主投去无奈的目光,眼神似乎在说,‘宗主,你也看到了吧?刚才根本不是我不出力啊!’
落霞宗主自然明白二长老的意思,面色也微微一僵。
方才他的确给二长老投去了一个别样的眼神,心里是有些怪罪对方出手过于轻了,不仅连对方一角都没斩破,反而被对方抓住时间,狠狠的撞了一波,导致己方士气低迷。
不过现在他才算是明白,是自己错怪二长老了。
这根本不是二长老不出力,而是这年轻人太过诡异,这根本不像是先天圆满武者该有的实力。
“此人难道已经触摸到仙人的门槛了吗?”落霞宗主眉头一挑,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涟漪,如此想道。
若是真的如此,那今日想要围歼缥缈宗等人的计划恐怕就要成为泡影了。
此次计划最大的依仗,便是太上长老。
然而,就在刚刚。
太上长老的隐藏手段已经施展过了,其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直接斩杀了对方一位老牌先天圆满境的武者。
这直接让落霞在顶尖战力上,拥有了绝对的优势,所以他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地率领落霞众人对这些漏网之鱼进行追杀。
可如今,对方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多出了一位先天圆满的高手,而且极有可能与太上长老一般,已经触及到了仙人的门槛。
那陆枫本就实力强横,不说以一敌二,但是拖住他却是绰绰有余,接下来唐青虹又拖住二长老,那他这一方的两位先天圆满便都被拖住。
现在太上长老急着夺取仙人遗葬,又没有追上来相助,那个年轻人,便没人能挡得住,此人可以肆意的屠戮落下一众弟子、长老,
现在别说将对方一众人统统斩杀,就是自己等人想要安然无恙地撤退,都是难如登天。
二长老此时此刻深刻地认识到了当前形势的严峻性。
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想要毫发无损地从这个局面中脱身,那么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撤退,回到太上长老那里去。
只有这样做,才能够重新恢复三对三的均势,从而稳定住整个局势。
否则的话,一旦双方真的动起手来,以那个年轻人的实力,恐怕用不了多久,落霞派的其他长老和弟子们就会被他杀得一个不剩。
到那个时候,对方就会转而围攻他和宗主两个人。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他们二人最终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一念及此。
二长老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落霞宗主,心中暗自思忖着该如何劝说对方放弃当前的局面,及时撤退。
然而,就在他正欲开口之际,却猛然间发现宗主也在同一瞬间将目光投向了他。
刹那间,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无需言语,他们彼此间的心意已然相通。
落霞宗主眼神犀利,透露出果断与决绝;而二长老则微微颔首,表示完全理解宗主的决定,没有丝毫犹豫,落霞宗主当机立断,低沉而有力地喊出一声:
“撤!”
这声令下,犹如一道惊雷,划破了原本凝重的气氛。
话音未落,落霞宗主身形如电,如飞鸟一般迅速跃起。
他的动作矫健而敏捷,仅仅几个纵身跳跃,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出,瞬间拉开了与敌人的距离,眨眼间便窜出了百丈之遥。
二长老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紧紧跟随在宗主身后,同样以惊人的速度飞奔而去。
两人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在茂密的树林中穿梭,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落霞宗的其他长老和弟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
他们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仅仅是一瞬间的惊愕之后,他们便如梦初醒,纷纷回过神来。
面对如此危机四伏的局面,他们心知肚明,如今最为强大的宗主和二长老都已经撤离,仅凭他们这些实力稍逊一筹的人,留在这里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成为敌人的刀下亡魂。
于是,众人毫不犹豫地施展出各自的轻功绝技,竭尽全力地朝着与宗主和二长老相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的速度虽然不及宗主和二长老那般风驰电掣,但也都是拼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松懈。
裴雨嫣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撤退的队伍之中。
她身姿轻盈,宛如飞燕一般,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由于她的轻功稍胜一筹,所以她能够领先其他弟子一段距离,紧紧地跟随着几位长老的步伐,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如今的她,也是一名先天武者了。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她的师傅。
在师傅的逼迫下,裴雨嫣不得不服用了宗门发放下来的人仙丹。
这颗丹药蕴含着强横磅礴的药力,如同一股洪流般在她体内奔腾,在丹药的作用下,她的修为得到了突飞猛进的提升,终于成功地突破了先天境。
原本,裴雨嫣对于自己的修炼计划有着清晰的规划。
她打算在十年内努力突破成为先天武者,然后再花费二十年的时间,逐步提升自己的实力,最终踏入先天中期的境界。
到那时,她便有足够的实力去报复那个老畜生——也就是她现在的师傅。
她要让他受尽折磨,生不如死,以解心头之恨。
不仅如此,她还计划对宗门的其他长老出手,让他们为曾经对她的不公付出代价。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
尽管她现在已经踏入了先天境,但她的内心却丝毫没有喜悦之情。
因为这颗人仙丹虽然帮助她突破了瓶颈,却也带来了严重的副作用。
由于药力过于霸道,且是耗尽根基提升的实力,所以她此生恐怕都只能停留在先天初期,再也没有提升的机会了。
如今的她,虽然与师父处于同一境界,但实力却相差甚远。
她深知以自己目前的实力,根本无法与师父抗衡,更别提报仇雪恨了。
面对这样的现实,裴雨嫣感到无比的绝望和无助,然而,在黑暗中,她还是看到了一丝曙光——许夜。
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许夜身上,希望他能够帮助自己实现复仇的愿望。
这次宗门的计划,她其实早就通过书信的方式提前告知了许夜,然而让她感到困惑的是,许夜竟然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他没有收到自己写给他的信件吗?
还是说有其他什么原因导致他来到了这里呢?
就在刚才,当她第一眼看到许夜时,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焦急之情。
毕竟宗门为了这次计划可是做了充分的准备,而许夜仅仅只是一个连先天圆满境都尚未达到的人,他又怎么可能抵挡住宗主他们呢?
然而,就在她为许夜的安危而忧心忡忡的时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许夜刚才所展现出来的实力,竟然如此强大,那徒手捏碎二长老剑气,以及随手一掌抵住宗主攻击的画面,此刻还在她脑中不断放映着。
这着实让她震惊了好一会儿。
要知道,先天圆满武者可不是那么容易达到的境界,而许夜却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拥有与之抗衡的实力,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惊叹之余,她的内心也涌起了一丝喜悦。
因为许夜越强大,对她来说就意味着离报仇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毕竟,许夜可是她复仇计划中的关键人物,如果他实力不够,那么她想要成功报仇恐怕就会变得异常困难。
而许夜越强,那她报仇的成功率就更高。
想到这里,裴雨嫣的心里涌起一抹喜悦,但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前方那群长老身上时,心中的恨意又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身着灰白相间长袍的老者,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他燃烧殆尽。
这个老者,正是她的师傅,也是她心中最为痛恨之人!
“动了手就想走?哪有这般容易!”
许夜冷哼一声,如寒星般的目光冰冷刺骨,刚要追击,却被陆枫如铁钳般的手臂给拦了下来,他的语气凝重得仿佛能压垮一座山:
“穷寇莫追。”
许夜却不以为然,他的声音犹如洪钟一般:
“宜将剩勇追穷寇,此时正是敌疲我盛之时,乃是将他们一举歼灭的绝佳良机。”
陆枫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你实力固然强横,可落霞也并非等闲之辈,他们可不止有这两个顶尖强者。
在后方,还有一位深不可测的太上长老,其实力之高,犹如那高不可攀的山峰,仅仅一个照面,就如拍苍蝇般秒杀了一位先天圆满强者。
那人所使用的手段,我观之,绝非普通武者所能施展,更像是那传说中仙人所用的神妙术法。
他口中吐出的白金色火焰,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业火,一旦沾染上,便会熊熊燃烧,水不能灭,风不能侵,令人必死无疑!”
哦?
仙人术法?
听闻此言,许夜眼里不仅没有丝毫害怕,反而更加兴奋了几分。
如今他乃是先天圆满境界,已走到了武道的尽头,再想前进,就只能踏上那世人都想追求的仙途。
可修仙一事,又隐喻难明,根本寻不到多少头绪,唯一获得的几件仙人遗留下来的宝物,他还不能动用。
现在唯一能靠的,便是陆枫留给他的合气诀。
可合气诀的修行,根本不是他能决定的,想要凭自身努力去修行合气诀,根本不可能,因为这决乃是修仙功法。
可现在这方世界又偏偏没有灵气存在,所以修行合气诀就全要靠识海里的金鼎了。
可最近许夜却发现一个巨大的难题。
那就是合气诀越要圆满之际,所需要的金鼎能量就越多,现如今,金鼎就算继续满白色如实质般的能量,也只能将合气诀圆满之日缩短十多天而已。
如此算来。
他单凭宝药,丹药,想要将合气诀炼至圆满,可谓是比登天还难。
第222章 落霞宗主:太上长老人呢?
“我身上倒是还有两颗仙人遗留的丹药,只是不知道这其中的药效还能剩下几成……”
这两颗丹药是许夜之前在那洞府里偶然所得。
当时,他在洞府中发现了两只精致的玉瓶,每只玉瓶中都静静地躺着一颗丹药,总数便是两颗。
原本那洞府里是有三颗丹药,不过被齐天误打误撞地吃下了其中一颗丹药,结果就是让齐天凝练出了灵智,从此有了智慧,不再像以前那样整日浑浑噩噩,只能屈从于本能。
至于另外两颗丹药,由于玉瓶上并没有标注丹药的名称,所以有了智慧齐天便对这两颗丹药就充满了警惕,生怕丹药是有毒的,万一吃下去会害死自己。
就这样,这两颗丹药一直被齐天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最后辗转落入了许夜的手中。
不过,许夜倒并不像齐天那样担心丹药有毒。
毕竟,他可是有金鼎这个宝贝相助,可以帮助他炼化药力。
有了金鼎的存在,哪怕这两颗丹药真的是阴险的剧毒之物,许夜也无需惧怕。
因为金鼎连毒药都能炼化!
哪怕是剧毒之物,只要是仙草所炼制而成,通过金鼎也能将其转化为练功所需的能量。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两只玉瓶已经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之中。
虽然玉瓶本身具有一定的密封性,可以封存丹药的药力,但它终究无法抵御时间的侵蚀和冲刷。
这两颗丹药对于许夜来说,虽然还未曾动用过,但它们究竟能为金鼎提供多少能量,他自己心中也毫无把握。
毕竟,丹药的品质和药效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降低,如果这两颗丹药所提供的能量微乎其微,那他仍然需要另寻其他径。
“想要将合气诀修炼至圆满,还得需要靠灵石,或是其他什么仙人妙药,方能功成。”
可这灵石灵药去哪里寻呢?
此方世界并无多少灵气,根本不足以支撑灵药产生,顶多就是上了品阶的宝药,且连九品宝药都难以寻见。
那灵丹就更不要提了,当世无人能炼。
就算有人能炼,也受困于没有灵药作为原材料,所以此类丹药根本就不要想,唯一能获取的途径,只有一种。
那就是寻找仙人遗迹。
可从古至今,皆未听闻过有什么仙人遗迹出世,说明此类洞府存世极少,就算有也极其隐蔽,难以找见。
可在如此困难的环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会仙术的落霞太上长老,许夜自然只有将目光盯在此人身上了。
于是乎。
在他听到陆枫说那落霞太上长老会使仙术时,他第一反应不是忌惮害怕,反而心里愈加兴奋,跃跃欲试,想要立马寻到此人,将其秘密一一挖掘出来。
“师父,您信我,现在绝对是对他们展开追击的最佳时机!
如果我们现在不果断出手,将他们一举歼灭,一旦让这些人逃回宗门,那可就麻烦大啦!”
许夜在旁边劝说道。
他心里非常清楚,这落霞宗既然能够出现会使用仙法的太上长老,那就说明这个宗门的底蕴肯定相当深厚。
说不定他们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后手呢!
要是真让这些人逃回宗门,那再想将这些人给拿下,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当然,许夜之所以如此急切地劝说师父,其实还有一些他自己的小心思在里面。
落霞宗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这么多年来一直声名远扬,以他们的实力和积累,宗门里面肯定藏有不少的仙人遗物吧?
要是现在能够成功地将这些人留下来,那以后再想去那落霞宗搜刮宝物,不就容易多了吗?
“我绝不同意!”
左烨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
如今的他,犹如被缚住翅膀的雄鹰,无法施展那金刚不坏神功,实力大打折扣。
此刻若贸然返回,与落霞的人正面交锋,稍有不慎,恐怕不仅会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更会连累宗门。
所以,他绞尽脑汁,寻着理由说道:
“落霞那位太上长老的厉害,陆老哥想必心知肚明,仅仅一个照面,曹公公便如土鸡瓦狗般被轻易击杀,毫无还手之力。
若是那人还能使出如此凌厉的手段,我们贸然追击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咱们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现在又将他们逼退。
当务之急,是要迅速撤离此地,以防落霞还有其他埋伏。
要知道,落霞今日现身的人,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们还有一位先天圆满的三长老,此人心机深沉,犹如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旦我们中计,被他伏击,那失败便是命中注定。
我等皆是宗门的中流砥柱,肩负着宗门的兴衰荣辱。
若是遭遇不测,那偌大的宗门将会陷入风雨飘摇之中,那些弟子又将何去何从?
宗门传承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何况落霞的底蕴远不止如此,这些年他们独霸中原,大肆收刮天下宝物,门内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谁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有另外的先天圆满武者?
并且,他们既然有一位太上长老,那会不会也有其他太上长老?
倒不是我打击士气,我只是就事论事,就我们这点人,恐怕真不够看。”
这番言论说的有理有据,立马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宗主所言甚是,倘若那落霞暗藏玄机,设有埋伏,我等此时贸然前往,岂不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我金羽宗历经风雨,好不容易才积累下这点家底,怎能在此地尽数葬送?”
“那落下的太上长老实力深不可测,竟然如此轻松地将曹公公斩杀,如此恐怖的实力,要杀我等,岂不是易如反掌?”
“依我之见,今日切不可轻举妄动,还是先打道回府,养精蓄锐为妙。围攻落霞之事,尚需从长计议。”
“许小友,我等深知你实力超群,即便面对落霞宗主,亦能面不改色,泰然自若。然而,那落霞的太上长老手段诡异,绝非凡人所能抗衡,你此番前去,恐怕也是徒劳无功,反而会白白断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你如今正值青春年少,理应尽情享受这世间的美好,以你的能耐,只需隐姓埋名,便可逍遥自在,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
站在左烨身后的一众金羽宗长老们,犹如被惊涛骇浪拍打的礁石一般,早已被落霞那位太上长老灭杀曹太监的雷霆手段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脸上都露出了如小鸡啄米般赞同的神色。
他们纷纷点头,仿佛那脑袋是被线牵着的木偶,对左烨所说的话表示出了高度的认可。
这些长老们皆是金羽宗的中流砥柱,他们的意见和态度颇为重要,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此番言语下来,就连缥缈宗的一些长老,此刻都如被寒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被这番话给影响得心里直打退堂鼓。
唐青虹用余光斜睨了一下同侧站着的几位宗内长老,此刻这几位长老的眼中,那原本如熊熊烈火般斗志昂扬的神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只有那如迷雾般的踌躇犹豫。
陆枫见许夜一脸自信的模样,仿若胸有成竹,也不再理会左烨的劝说,当机立断,狠狠地咬了咬牙:
“好,老头子我就信你这一回,最!”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若是此时不将落霞的人一网打尽,狠狠地削弱他们的宗门力量,那自己几人日后的处境,必定会如那狂风中的孤舟,愈加艰难。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许夜运起轻功,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那快速飞掠的落霞众人疾驰而去。
唐青虹狠狠地瞪了身侧几位长老一眼,声音冷冰冰的,仿佛能将人冻结:
“你们要去就跟我走,不想去就自行回宗门,不必等我回来,宗门的事宜你们自行商量处理便可。”
话落,她亦如那轻盈的蝴蝶般,翩翩追随许夜而去。
见自家宗主如闪电般急速消失在眼前,缥缈宗的长老们面面相觑,仿若被定住了一般,无人敢向前迈步。
须臾,才有一位缥缈宗长老打破沉默,开口问道:“诸位,宗主如今追了过去,结局难测,我们究竟是要跟随而去,还是回归宗门?”
这话仿若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显然。
其余几位长老皆不想当那个出头鸟。
尽管几人此时的心思如出一辙,皆是想要赶紧逃离,以求保住性命,可却无人敢于直言。
毕竟,一旦挑明,其余人顺势而为,那最终岂不是开口这人的罪责?
于是乎。
几人面面相觑,或是如那犯错的孩童般低头看着下方树林白皑皑的积雪,或是如那迷茫的旅人般抬头看着天上飞鸟,或是如那心不在焉的诗人般极目远眺,神思恍惚。
几人瞬间陷入了沉默的旋涡,既不退缩,也不追随唐青虹而去。
而左烨见到陆枫几人竟然真的去追杀落霞众人,心中不禁猛地一紧,眼皮也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立刻追上去继续劝说,然而此时那几人早已渐行渐远,左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放弃追赶。
他刚刚所说的那些话虽然确实包含了一些自己内心的胆怯,但却绝非虚言妄语,而是句句都是发自肺腑,没有丝毫的夸大其词。
“唉,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左烨无奈地叹息道,“既然他们如此执迷不悟,根本听不进去我的劝告,那我们又何必非要跟他们一同去冒这个险呢?”
他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凝视着那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几人,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和无奈的神情,仿佛他已经能够预见到这几人即将面临的悲惨结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淡淡的怜悯之情。
不过,左烨并没有过多地沉浸在这种情绪之中,他很快便回过神来,果断地挥了挥手,像是要将那些杂念都一并挥去一般,对一众长老道:
“好啦,咱们别管他们了,走!”
若是继续冒险,金羽宗恐怕今日就会如那风中残烛,瞬间熄灭,不复存在。
可若是继续回到大漠,如那鸵鸟一般,藏头缩尾,低调行事,说不得宗门反而还能如那老树,继续延续下去。
这便是此刻金羽宗众人的想法。
缥缈宗几位先天长老见金羽宗都如那惊弓之鸟般离去了,心里不由更加焦急了。
现在只要继续在此多待一分钟,就如同那热锅上的蚂蚁,多一分钟的危险。
可就此离开,她们又如同那被架在火上烤的人,不想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几人一时如那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小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左右为难。
……
山洞前,一片狼藉。
原本茂密的参天大树,如今却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些树木还残留着一截不算高的木桩子,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地面之上。
厚实的积雪将倒下的树木埋藏。
不少平坦之处,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地面炸开一个又一个的大坑,这些痕迹乃是掌力所致。
而那个原本被树木遮拦而阴暗的山洞,此刻也迎来了明亮天色的普照。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洞口,使得原本漆黑一片的山洞终于有了些许亮光,不再是黑得连五指都看不见。
落霞宗主心急如焚地回到此处,瞪大眼睛,四处寻找着那位太上长老的踪迹。
然而,无论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太上长老的身影。
这让他心中的焦急愈发强烈。
“此人究竟跑哪里去了?”
落霞宗主喃喃自语道,眉头紧紧皱起。
这位太上长老可是此次行动的关键人物,如果找不到他,他们的计划恐怕就要全盘皆输了。
更糟糕的是,身后追兵将至,时间紧迫,而这位太上长老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玩起了消失。
这无疑是要置他们于死地啊!
二长老此刻同样心急如焚。
方才的交手,他深刻知晓自己不是那年轻人的对手,甚至于连宗主也无法与之比肩,也只有太上长老有能力与之较量。
可到了这关键时刻,太上长老却不见了踪影,这叫他如何不急?
第223章 困兽犹斗,自不量力
“站住!”
一声沉凝内敛的断喝,在山洞附近骤然响起,犹如洪钟大吕,震得不少树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原本便躁动不安的麻雀,更是在这声喝斥的威慑之下,纷纷惊起,朝远方疾驰而去。
“如此之快?”
落霞宗主刚刚落于杂乱的地面,此刻猛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心中不禁有些慌乱。
他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快就追了过来!
只见声音传来之处,三道人影正立于高矮不齐的树木华盖之上,如疾风般朝着自己这里疾驰而来。
落霞宗主原以为是对方的大部队到了,心中正暗自叫苦,自己这一方少了一位先天圆满的太上长老,又该如何与对方抗衡?
可当他看清这些人影之后,脸上的惊愕瞬间化为了一抹疑惑,有些难以置信地问着身旁的人:
“他们究竟有几人?”
有落霞长老一步踏出,飞身而起,来到树冠之上,仔细朝着那边望去,足足凝视了两息之久才敢回话:
“宗主,三人。”
听到这个回答,落霞宗主第一个念头便是这绝无可能,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位长老所言。
对方竟然胆敢追过来,那必定是有恃无恐,至少也得与他们旗鼓相当,才有可能如此咄咄逼人吧?
区区三个人,又怎会有如此胆量追来?
要么是这位长老老眼昏花看错了,要么就是唐青虹等人使的障眼法,实际上另外的人早已率领大部队,如饿虎扑食般从后方或是侧面包抄而来,对他们这些人形成合围之势,叫他们插翅难逃。
“我千算万算,将陆枪仙、皇室以及另外二宗都考虑在内了,却万万没有料到,这最大的变数竟然会是这个杀了我宗两位长老的人!”
落霞宗主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的恨意仿佛要喷涌而出。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许夜就站在那里一般,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对许夜的怨恨,早已如同火山一般,在他心中熊熊燃烧,达到了顶点。
“若有机会,我定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落霞宗主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杀意。
他此次派遣众多高手前来,原本是想以仙人遗葬为诱饵,将另外两宗以及皇室的一众先天高手都引诱出来,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为落霞宗的霸业奠定坚实的基础。
然而,这一切都因为许夜的出现而化为泡影。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竟然成为了他计划中的最大阻碍,让他所有的算计都落了空。
落霞宗主心中的愤恨难以言表,但他也清楚,现在再怎么仇恨也无济于事了。落霞宗大势已去,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更多的弟子白白送死。
若是仅仅只是损失了一些服用过人仙丹的弟子,那或许还能够接受。
毕竟,一旦服用了人仙丹,就意味着他们的潜力已经被耗尽,今生都难以再有更大的作为。即便能够突破到先天境界,也已经是极限了。
然而,在场的不仅有那些服用过人仙丹的弟子,还有一些其他的弟子和长老。
这些人并非通过服用人仙丹来突破的,他们之中有不少年纪尚轻,未来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甚至有可能成为宗门的中流砥柱。
如果这些人也不幸在此丧命,那对于宗门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损失,可谓得不偿失。
“走!”
在权衡利弊之后,落霞宗主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毕竟,此时此刻,太上长老的踪迹难以寻觅,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更多的人陷入危险。
于是,落霞宗主毫不犹豫地带领着一众弟子迅速撤离现场,只待回宗门休养生息,再报此仇!
“动了手就想走,哪有这般简单?”
许夜如同一道闪电般疾驰而去,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在树梢上穿梭自如。
这是因为许夜的踏雪无痕身法,在金鼎的帮助下早已达到大成之境。
这种身法不仅速度奇快,而且动作轻盈,仿佛他的身体与雪地融为一体。
只见他身似飞燕,脚踩在树梢的积雪上,然而那积雪却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纹丝未动,就好像只是一根轻飘飘的绒毛落在了上面。
许夜仅仅是几个纵跃,就已经如疾风般追上了几个速度稍慢的落霞弟子。
“他追上来了!”
其中一个落霞弟子惊恐地回头望了一眼,瞬间被身后的许夜吓得魂飞魄散。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仿佛见到了地狱里的恶鬼。
这个弟子深知自己绝对无法逃脱许夜的追捕,可身后的人却让他生不起反抗之心,因为之前长老出手都被此人轻松接下,此人哪里是他能对付的?
于是他咬紧牙关,拼命地挥动双臂,想要加快速度逃离。
然而,他的努力只是徒劳,许夜的速度如同风驰电掣,眨眼间便拉近了与他的距离。
“噗!”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五指并拢的手掌如同闪电一般直直地从这弟子的后背插入,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从胸膛心口的位置穿了出来。
“这…”
这位落霞弟子低头看了一眼,入眼则是染血的胸膛,以及那一只穿过自己身体的血手。
他的意识缓缓消散,眼前变得模糊,直直从树梢垂落下去,栽入了白皑皑的厚实积雪中。
许夜如砍瓜切菜般轻松地杀死一人,然而他并未停下杀戮的脚步,抽出手掌猛地一甩,上面沾染的殷红鲜血仿佛被惊扰的蜂群一般,顿时抖落一空。
另外一名落霞弟子目睹这血腥的一幕,顿时吓得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拼命逃离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惜。
他终究无法逃脱许夜的魔掌。
许夜如鬼魅般迅速追上这人,再施辣手,一掌拍在这名落霞弟子的头上。
犹如泰山压卵,强劲的掌力喷涌而出,瞬间将这人的脑袋拍入了胸腔之内,随后如流星般坠落,从树梢直直地掉了下去。
唐青虹在后面看着如此狠辣的手段,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连瞳孔都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这小子的心肠可真是够狠的啊!”
她暗自感叹道。
仅仅是因为之前落霞宗主对他出手,他竟然就对落霞弟子下如此重手,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
倒是符合她的胃口!
“不过有一说一,陆大哥招的这个弟子倒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而且他的武道天赋更是极为出众,堪称百年难遇的天才啊!”
唐青虹看着那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其他先天武者,想要达到这个年轻人的境界,往往都需要修炼三四十年之久。
然而,这个年轻人却如此与众不同,他的年龄绝对不超过二十岁,却已经拥有了如此恐怖的实力,这实在是让人惊叹不已。
然而,她心中其实跟明镜儿似的,非常清楚这其中的门道。
要知道,如果一个人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正常练武,就算是把人给练废掉,也绝对不可能取得像现在这样的成就。
毕竟,练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且还需要有一定的天赋和悟性。
所以,这里面肯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才使得这个人能够有如此惊人的成就。
唐青虹心里暗自思忖着:
“这个人能够有这样的成就,想必一定是得到了某种非同寻常的机缘吧。”
只是,至于这个机缘到底是什么,她虽有那么一丝好奇,却也不想因此而动什么贪念。
原因无他。
只因为这个人是陆枫的亲传弟子。
若许夜不是陆枫的弟子,从而又展露出如此峥嵘,她定会算计此人,将之秘密全部获取,以壮大缥缈宗。
落霞一众长老的轻功极好,跑起来那是速度奇快,身后的一众弟子都被甩了一大截 ,而这些弟子,此刻正被许夜无情的屠戮着。
“该死!他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我们根本就无法逃脱他的追击。与其像这样被他逐个击破,最终惨死在他的手中,倒不如鼓起勇气,放手一搏!大家一起结阵,共同对抗他,说不定在临死之前,我们还能给他造成一些伤害,让他也尝尝苦头!”
“说得好!老子修炼至今,历经无数艰难险阻,岂能就这样默默无闻、毫无作为地死去?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他一同陪葬!”
“没错,大家别再逃跑了!再怎么跑也无济于事,他迟早会追上我们的。倒不如转过身来,与他正面交锋,拼个你死我活!”
“去他妈的,老子跟他拼了!”
“我也决定不再逃跑了!反正我们在宗门中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耗材罢了,即使回到宗门,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与其被宗门慢慢压榨至死,还不如在这临死前,奋力一战,也算是不枉此生!”
七个服用了人仙丹的落霞弟子,此刻面含怒气,众志成城,皆放弃逃跑的机会,转而掉过头来,团结一致的将许夜团团围住。
唐青虹将目光投向宛如雕塑般站在原地,毫无援助之意的陆枫,颇为好奇的问道:
“陆大哥,你难道就不打算出手帮帮他吗?那可是七位先天初期连城的阵法啊,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
陆枫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云淡风轻地说道:
“不必担心,这小子我再了解不过了,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他自然不敢轻易去以身犯险。他既然选择了进入阵中,那就说明他胸有成竹,完全不用担心。”
唐青虹微微颔首:“那咱们是否要继续去追落霞的剩余人员呢?”
“不必了。”
陆枫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如炬,极力远眺,然而落下的一众长老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些人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恐怕最先修炼的就是轻功吧,现在再去追,无疑是痴人说梦。
更何况就你我二人,就算追上了也未必能拦住他们,他们人多势众,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其他后手。
左烨之前的说法也不无道理,落霞的底蕴肯定不止如此,若是他们还有埋伏,我们贸然追去,无疑是自投罗网,身陷危机之中。”
阵法中心,一片静谧。
一众落霞弟子手持各种兵器,如刀、枪、剑、戟等,每个人的站位都显得格外讲究。
他们彼此之间看似有着一定的距离,但实际上,当阵法一旦启动,这些人之间便会相互勾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让人根本无路可逃。
然而,尽管许夜处于如此严密的包围之中,这些落霞弟子的神色却异常严峻。
他们的双眼如同鹰隼一般,紧紧地盯着被围困在中央的许夜,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和大意,甚至连眨眼这样的小动作都不敢有。
与周围那些神色凝重的落霞弟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处在包围圈中间的许夜却显得格外从容淡定。
他面带微笑,眉宇间没有丝毫的焦虑和急迫,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缓缓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落霞弟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轻声说道:
“困兽犹斗,不过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罢了。”
此言顿时激怒了这些落霞弟子。
“好大的口气!今天就让你知道我们的厉害!”
一名落霞弟子怒喝一声,率先挥舞着大刀朝着许夜砍去。
其余弟子见状,也纷纷发动攻击,一时间刀光剑影,风声呼呼作响。
许夜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穿梭于众人之间,那些攻击仿佛都落了空。
他看准时机,猛地一掌拍出。
强大的掌力直接将一名落霞弟子击飞出去,接连撞断几棵大树,这才停了下来,生死不知。
其他弟子见此,顿时神色一滞,万没想到此人竟如此凶狠。
不过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已经没有逃脱的可能,只能尽最大可能将眼前这凶人给拦住,为宗门其他人撤离拖延时间。
于是乎,剩下的几人不进不退,反而攻势更加猛烈。
不过可惜的是,这些攻击手段,根本就落不到许夜身上。
他身法灵活,在众人的攻击间隙间挪移,给外人一种闲庭信步的感觉,每走出一步,就有攻击落在他的身后,却始终无法触及他。
第224章 败逃
仅仅几息时间过去,许夜便已经对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感到厌倦了,他决定不再拖延,身形一闪,如鬼魅一般迅速来到其中一人的身旁。
只见那落霞弟子手持一柄长刀,正全神贯注地防备着许夜的突袭。
然而,他的反应速度还是慢了一步,许夜的手掌如同闪电一般拍中了他的腰腹。
这一掌蕴含着巨大的劲力,那落霞弟子只觉得一股剧痛袭来,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这股劲力狠狠地击飞了出去。
他手中紧握着的长刀也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控制,直直地掉落下去,如同被丢弃的玩具一般,最后斜插在雪地之中,只露出刀柄在外。
至此,原本的七名落霞弟子再次减少了一人,剩下的落霞弟子们目睹了这一幕,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恐慌。
他们的同伴在眨眼之间就被许夜轻易击败,这让他们意识到自己与许夜之间的实力差距是如此之大。
许夜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趁势而上,再次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他的拳脚如疾风骤雨般落下,每一招都精准而狠辣,让那些落霞弟子们根本无法抵挡。
这些落霞弟子们在许夜的猛攻下毫无还手之力,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只能在惊恐中不断后退。
然而,他们的抵抗是如此的徒劳,不过片刻功夫,这几位落霞弟子便纷纷倒地,一个个都失去了呼吸,显然已经命丧黄泉。
唐青虹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暗自惊叹。
她仔细观察着那个年轻人的动作,只见他身形如鬼魅,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致命,那些敌人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就像被收割的麦子一般纷纷倒下。
唐青虹不禁拿自己与之做了比较,如果此刻出手的是她,恐怕无法像这个年轻人一样轻松自如地将这些人杀死。
她深知自己的实力虽然也不弱,但与这个年轻人相比,似乎还是稍逊许多。
“这年轻人的实力,定然是在我之上啊……”
唐青虹心中暗叹,对这个年轻人的实力深感钦佩,她不禁想起了那句老话。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如今这天下,确实应该是属于这种年轻人的天下了。
她已经老了。
‘待此事盖棺落定,这宗主之位,还是让与宗门年轻一辈罢…’
战场中心。
眨眼之间,场上只剩下最后一名落霞弟子。
他此刻的模样十分狼狈,就像一只被拎住脖颈的小鸡,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张开嘴巴,艰难地呼吸着空气,仿佛下一刻就会窒息而亡。
这位落霞弟子的修为早已如同那风中残烛一般,被许夜无情地废去,之所以还苟延残喘地活着,全然是许夜故意为之。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显然是知晓许夜留着他是别有用心,于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仿佛那唾沫中都带着无尽的恐惧,然后颤抖着开口道:
“有…有种杀了我!”
“哦?”
许夜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落霞弟子,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一声:
“倒是个硬骨头,不过没关系,我这人最喜欢的就是硬骨头,硬汉子。”
见许夜这笑容,落霞弟子只觉毛骨悚然,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一般。
此人究竟要干什么?
他的心中不由泛起各种不好的想法,犹如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许夜将人提到陆枫身前,而后有些意外的看向唐青虹:
“师父,这位是…”
对于此人,许夜倒是有些好感,其他人都没有跟来,唯独此人跟了过来。
陆枫笑着介绍:
“这位是缥缈宗宗主,你叫她…唐前辈便好。”
唐青虹在心中嘀咕着‘唐前辈’这个称呼,便见许夜将落霞弟子交给陆枫,而后对自己拱手一礼,语气恭敬的叫道:
“唐前辈。”
唐青虹轻轻一笑,语气温和的说道:
“不必多礼。”
陆枫接过落霞弟子,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我问你话,如实回答,否则免不了吃一番苦头。”
那落霞弟子闷不作声。
陆枫不以为意,只是开口问道:“你们宗门现有先天圆满境武者几人,先天境多少,那人仙丹还有多少枚,如实道来。”
三人的目光落到这落霞弟子身上,只见此人咬紧牙关,死活不肯开口,脸上反而生出傲气,一副能拿我何的模样。
许夜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声音冰冷地说道:
“你若是不肯吐露实情,我自然有无数种方法让你开口。”
话刚落音,只见他伸手迅速从旁边的树上折下一根细小的树枝。
这树枝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随着他内力的灌注,树枝瞬间变得坚硬而锐利,宛如一根细小的钢针。
许夜面无表情地将这根尖锐的树枝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它的尖端,那寒光闪闪的针尖让人不寒而栗。
而那落霞弟子则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因为他深知这种刑法的厉害,他自己曾经也对别人使用过这种残酷的手段。
十指连心,只要将这尖锐的树枝插入指尖,那种剧痛将会如潮水般袭来,让人痛不欲生。
他对于这种刑法的使用已经驾轻就熟,次数不下数十次,但能够承受得住这种刑罚的人却是凤毛麟角。
在他的记忆中,只有那么两个人,面对如此残酷的刑罚,竟然毫不畏惧,视死如归。
他们紧闭双唇,任凭那尖锐的针尖无情地刺入指尖,剧痛让他们的额头和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但他们依然咬紧牙关,坚决不肯吐露半个字。
然而,对于其他大多数人来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无论他们在受刑前表现得多么强硬,一旦被施加这种刑罚,不出三根指头,他们就会被剧痛折磨得无法忍受,最终不得不将所有的实情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难道这个人也要对我使用这种可怕的刑罚吗?”
落霞弟子的心中充满了恐惧,这种恐惧如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抵挡住这样的酷刑,也许可以,也许不行,但在真正经历之前,他决定绝对不会说出任何一句话!
许夜的面庞上,突然泛起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紧紧地握着那根属于落霞弟子的手指,手中的尖锐之物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仿佛随时都可能刺破那根手指。
就在许夜准备将尖锐之物刺下去的时候,唐青虹的声音突然响起:
“且慢!”
许夜的动作猛地一顿,转头看向唐青虹。
只见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瓶子,瓶盖被轻轻拧开,一股淡淡的药香顿时飘散出来,她拿起玉瓶倾倒,倒出了一颗药丸,这颗药丸静静地躺在她白皙的手掌中,呈现出淡淡的黄色。
“这是迷心丹,乃是七品宝药迷幻草炼制而成。”
唐青虹解释道:
“服下此丹后,人会在短时间内迷失心智,陷入迷幻之中,从而吐露真言,这是海外岛屿的特产。”
陆枫听了,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他迅速伸出一只手,捏住了那落霞弟子的两颊,用力一挤,迫使那落霞弟子的嘴巴微微张开。
尽管那落霞弟子拼命挣扎,但在陆枫强大的力量面前,他的反抗显得如此无力。
唐青虹见状,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丹药投入那落霞弟子的口中。
然后,她伸手在那落霞弟子的喉咙处轻轻一捏,那丹药便直直落入这名落霞弟子的腹中。
此丹效果非凡。
只是片刻功夫,这落霞弟子果真眼神开始迷离,嘴里喃喃说起话来,只是这些话都是些迷糊之言,杂乱无章。
陆枫则见状,则开口问道:
“你们宗门有几位先天圆满武者,先天境武者又有多少,那人仙丹还有多少,藏在何处?”
问完,他便凝神倾听。
那落霞弟子嘴唇微微张合,吐出一道细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先天圆满境武者三人,先天境武者十五人…人仙丹…我不知道。
我是普通弟子,吞服人仙丹前受宗门赐予的丹药才突破至真气圆满,接触不到宗门核心信息…我也不知道人仙丹放在何处…”
回答了这几个问题,这弟子便再次变得迷迷糊糊起来,双目微微上翻,露出眼眶里的眼白,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奇怪声音,似在说些什么,又好像不是。
陆枫却微微皱眉:
“这人所言,与实际情况有许多出入。那落霞宗明面上的先天圆满武者便有三人,分别是宗主,以及二、三长老。
除此之外,落霞此次行动还另外有一位太上长老也参与其中,并且此人还会仙人手段,尽管使用起来十分勉强,可却是实实在在的瞬间杀死了一位先天圆满武者。”
许夜却有些好奇这所谓的人仙丹:
“这人仙丹有何功效?”
唐青虹作出回答:“人仙丹乃是落霞宗利用那具仙人尸体,根据秘法所炼制出来的一种丹药。
这种丹药拥有破境的功效,若是真气圆满武者服下此种丹药,便可以直接从真气圆满突破到先天初期。
只是此种丹药副作用太大,一旦服下,虽然境界得以突破,可这丹药相当于揠苗助长,会耗尽武者潜能,从此再无寸进希望。
并且靠这丹药突破的武者,虽然也是先天境,可与靠自身努力突破的先天武者相比,实力却是差了一筹。”
听闻此言。
许夜听的微微瞪大眼睛。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这所谓的人仙丹,便是拿人来炼的丹药,而且还是仙人,怪不得可以突破境界。
那仙人吸收天地灵气,躯体自然与凡人有所不同,其体内的气血定然远胜武者,服下去能突破境界也不足为奇了。
倒是这落霞宗的人,竟然拿人炼制丹药,此等行径那还是什么正道大宗,分明是魔道行径。
唐青虹当即又对这弟子询问道:“你可知你宗门的太上长老?”
落霞晃了晃头:“起初并不知道,直到后面此人出来,我才知晓原来宗门还有一位太上长老。”
陆枫分析道:“此人并非长老嫡传,对宗门了解还是太少。”
紧接着,陆枫又问了宗门防御布局等问题,落霞弟子也一一作答。
许夜在一旁听着,心中对落霞宗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
正当此时。
那落霞弟子的身躯突然如筛糠般颤抖起来,原本浑浊的眼神竟瞬间恢复了些许清明,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狠狠咬下自己的舌头,鲜血如决堤的洪水般从嘴角喷涌而出。
许夜心中一惊,想要出手阻止却已然太迟,待他掰开此人的嘴巴时,一截舌头夹杂着大量鲜血如烂泥般掉落出来。
随着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失,这落霞弟子的气息迅速萎靡下去,呼吸变得愈发微弱,眼神也开始渐渐涣散,最终如同风中残烛般没了气息。
许夜万没料到这迷心丹的效果竟会被他如此顽强地抵抗,不禁皱起眉头:
“这丹药的药效难道就只有如此短暂的时间吗?”
唐青虹亦是满脸惊讶:
“这迷心丹虽然厉害无比,但也并非对所有人都能做到完全掌控。
此人乃是先天武者,且意志坚定如磐石,丹药对他的控制时间自然大打折扣,这才使他得以清醒过来。”
许夜颔首表示赞同:“原来如此。”
如今落霞弟子已然命丧黄泉,而对于落霞宗的了解也仅此而已,三人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还是暂且打道回府,从长计议。
落霞宗的底蕴深不可测,切不可贸然前去攻打宗门,否则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许夜的实力纵然远超先天圆满之境,却也不敢对落霞宗掉以轻心,毕竟此宗如今已展露出一位会使仙法的太上长老。
谁又能知晓宗门内是否还有其他深藏不露的太上长老呢?
第225章 畜生啊
洞府内,一片静谧。
突然间,一道撕心裂肺的骂声,如惊雷般在这狭小而封闭的洞府中炸响。
“是谁?是谁把老夫的传承给偷走了!”
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仿佛整个世界都要为之颤抖。
“畜生!畜生啊!”
落霞太上长老站在洞府中央,望着四周空荡荡的墙壁和地面,心中的悲痛如潮水般汹涌。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这个洞府本应是他最后的希望,是他续命的关键所在。
然而,如今这里却空无一物,连一丝一毫的仙人遗物都没有留下。
老人气得浑身发抖,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
他本就是因为寿元将近,才不得不破关而出。
这次与落霞宗主一同前来,就是为了能够得到这仙人遗物,延续自己的生命。
可现在,他费尽千辛万苦,使用各种手段将那些贪婪的宵小之辈全部击退,却发现这仙人洞府已经被洗劫一空。
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寄托,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我不甘心啊!”
老者仰天长啸,声音在洞府中回荡,带着无尽的不甘和哀怨。
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完成,还有太多的仙法没有修炼。
如果不能修仙寻道,他或许还能坦然面对死亡。
但偏偏他拥有修行仙法的天赋,而且距离传说中的炼气一层仅有一步之遥。
只要再往前迈进一步,他就能踏入仙人的境界,寿命也将延长百年!
老人身形佝偻,仿佛被岁月压弯了脊梁,他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宛如一座历经沧桑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却始终未动,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终于,过了许久,老人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音在空旷的环境中回荡,带着无尽的落寞和无奈。
“唉…”
这声叹息,似乎蕴含了老人一生的遗憾和不甘。
他喃喃自语道:
“终究是福缘浅薄啊…时也…命也…”
老人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隧道,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他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回忆之色,喃喃说道:
“也不知道家乡的那棵皂荚树是否还在……这么久了,也该回去看一看了。”
皂荚树,那是老人童年的记忆,是他对家乡的深深眷恋。
然而,如今他身处这仙人遗迹之中,却一无所获,他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不出两年,他必死无疑。
这残酷的现实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喘息。
在这两年内,想要寻找到其他的仙人遗迹,简直比登天还难。他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继续留在落霞宗,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种自我囚禁,徒劳无功,与其如此,倒不如回到家乡,静静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至少,能埋在家乡的土地里,也算是一种善果了。
一念及此。
老人缓缓地伸出右手,伸进怀中摸索着,仿佛在寻找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
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似乎已经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颗圆润的石块,这石块比拇指稍大一些,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水晶一般,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老人凝视着手中的石块,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这块灵石,他原本是打算留着在突破炼气境时使用的,因为它蕴含的灵力非常纯净,可以帮助他突破瓶颈,更上一层楼。
然而,现在的情况已经让他不得不改变主意了。
没有其他仙人遗物的辅助,单靠这一块灵石,恐怕也难以改变什么,它既无法让他顺利突破境界,也无法挽救他的性命。
想到这里,老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倒不如将这块灵石吸收了,恢复一些灵力,然后激活洞府内的那一道传送阵,离开这个地方。”
于是,老人紧紧地握住石块,仿佛生怕它会突然消失一样。
接着,他双腿一盘,稳稳地坐在地上,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稍作准备后,老人双手叠放在一起,放在肚脐眼处,然后缓缓地运转起那来之不易的仙法。
随着他的运功,一股微弱的灵力开始从他的掌心流出,沿着手臂、肩膀,最终汇聚到他的丹田处。
那原本已经干涸得如同沙漠一般、毫无灵力可言的丹田,在此刻却像是遇到了一场久旱之后的秋雨,干裂的大地逐渐被雨水滋润,开始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那张苍老且毫无精神的面容,也在灵气的滋养下,逐渐恢复了一些生气,仿佛被春风吹拂过的花朵一般,慢慢绽放出一丝神采。
他的脸色也由苍白逐渐变得红润,有了些许血色,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憔悴不堪。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老人手中托着的那颗灵石,此时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原本晶莹剔透、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样子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洁白温润的色泽,就如同羊脂白玉一般,温润而柔和。
就在这时,老人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眸中原本的浑浊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和灵动。
他先是静静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丹田,然后露出了一抹笑容。
原本那枯竭、毫无生机的丹田,此刻竟然重新变得温润起来,就像被春雨滋润过的大地一样,充满了生机与活力,一丝丝细微的灵力正在丹田之中缓缓流转。
“这点灵力虽少,但用来启动阵法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老人不紧不慢地说道,然后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步履稳健地走到那处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的阵图前,凝视着地上那残破不堪的阵图,眼中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愕然的神色。
因为在此之前,老人就已经对这被划坏的阵图进行过测试。
尽管表面上看,这阵图已经破损严重,但实际上它仍然能够吸收灵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推断出在这阵图的下方,必定还隐藏着另一套更为精密的阵法。
没有丝毫犹豫,老人果断地蹲下身子,将手掌轻轻地触碰到地面上那残破的阵图上。
一瞬间。
他体内丹田处的灵力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般,开始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中流出,并顺着他的手臂,最终尽数灌入了那残破的阵图当中。
那残破不堪的阵图,仿佛在这无尽的黑暗中重新焕发出了生机一般,开始泛起了一抹微亮的白光。
这道白光虽然微弱,但在这漆黑如墨的洞府之中却显得格外亮眼,就如同夜空中的一颗孤星,引人注目。
随着源源不断的灵力被注入阵图之中,那原本微弱的白光逐渐变得明亮起来,宛如一轮明月从黑暗中缓缓升起。
光芒越来越耀眼,照亮了整个洞府,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就在下一瞬间,老人的身影被那强烈的白光完全包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眨眼之间,老人便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而那阵图的亮光也随着老人一同消失不见,整个洞府瞬间又被黑暗所笼罩,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和阴森。
外界的山洞里。
伴随着一道灿亮的白光闪过,原本空无一人的洞穴内,突然多了一道人影。
这道人影正是刚才在洞府中消失的老人。
老人站在阵图上,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奇妙经历中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以及身上的衣物,惊讶地发现它们竟然毫无破损之处,就像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场惊心动魄的穿越一样。
即使是老人这样历经沧桑、见多识广的人,在几十年前就已经亲身经历过那场惊世骇俗的大战,见证了仙人那神乎其技的手段,但此刻他仍然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
“这…这就是仙道手段啊…当真是…变幻莫测…”
他站在阵法前,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那错综复杂的线条和符文,仿佛要透过它们看到其中隐藏的奥秘。
这个阵法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探究其中的原理和规律。
然而,当他想到自己所剩无几的寿元时,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惋惜之情。
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如此珍贵,而研究这个阵法可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不能究其原理本质,真是遗憾啊……”
他喃喃自语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不甘。
深深地叹息一声后,老人缓缓地转过身去,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离开了这个山洞。
他的身影在洞口处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留恋,但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
出了山洞,老人运起轻功,身形如飞燕般轻盈地跃上树梢。
他站在树枝上,极目远眺,寻找着一个合适的方向。片刻之后,他选定了一个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如流星般划过天际,迅速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此行他的目的地并非落霞宗山门。
而是要先回到距离最近的上阳城,随后看好路线,回家乡去。
……
陆枫和许夜正准备回到跑车旁边,他们在树梢之间轻盈地跳跃着,仿佛两只敏捷的飞鸟。
然而,就在一瞬间,前方的景象让他们都不禁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道身影如同一道闪电般从地面跃起,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他顶着一个光溜溜的脑袋,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许夜不禁看向陆枫与唐青虹,询问道:
“师父,前面也是你们的人吗?”
陆枫见状,眉头微微一皱,目光紧盯着那个人。
他注意到这人的步伐轻盈而迅速,每一步都能跨越数十丈的距离,这种轻功速度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的。
仅仅是看到这个背影,陆枫心中就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熟悉感。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的身份。
“难道…是落霞的那个太上长老?”
陆枫喃喃自语道,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情不自禁的看向了旁边的唐青虹。
唐青虹目光紧紧地锁定着前方不远处的那道人影,越看越觉得眼熟,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很可能就是落霞宗的太上长老!
“如果真的是那落霞宗的太上长老,绝对不能让他就这样轻易地逃脱!”
唐青虹毫不犹豫地运起自己的轻功,身形如鬼魅一般迅速地朝着那道人影疾驰而去。
她步伐轻盈而稳健,每一步都像是在虚空中借力一般,使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只是三息功夫,就将两者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大截。
如此快的速度,显然是某种极为顶级的轻功法门。
许夜与陆枫第一时间跟了上去,两人的实力也不弱,加之许夜将踏雪无痕练至大成,速度也不比唐青虹慢。
片刻后。
三人紧紧地跟随着那名老者,许夜开口道:“老人家,看您这轻盈如燕的步伐,还有那风驰电掣般的速度,您的轻功可真是非同凡响啊!想必您一定是位练武有成的高人吧。”
落霞太上长老听到许夜的话,心中不禁一紧,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
他暗自思忖道:
“这人跟在我身后,我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外泄,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这到底是什么修为?先天圆满?”
老人脚下的步伐如同疾风一般,丝毫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仿佛稍有停顿便会被身后的什么东西追上一般。
与此同时,他还不时地回过头去,用眼角的余光匆匆一瞥,想要看清身后的情况。
这一瞥之下,目光恰好落在了一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身上。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修长,步伐轻盈,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与自己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范围内。
任凭他如何加快脚步,也无法甩掉此人。
第226章 分别在即,让我送你一送
“这年轻人定是先天圆满之境!”
老人心中暗自惊叹,如此年轻便有如此境界,实在是罕见至极。
他的心中不禁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因为这年轻人实在是太年轻了,与他所认知的先天圆满之境的高手形象相差甚远。
要知道,即使是有什么延年定颜的特殊功法,也从未听说过能将人的容颜恢复到二十出头的年轻模样。
通常情况下,这些功法最多只能让人看上去不那么苍老,就像那缥缈宗的内功心法一样。
修炼了缥缈宗内功心法的人,外表看起来确实会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三十多岁的妇人,模样与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子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而最为典型的例子,便是那缥缈宗的宗主唐青虹。她明明已经接近百岁的高龄,可相貌却仍旧如同四五十岁的人一般。
然而,即便是如此神奇的心法,也无法让人变化成二十岁的样子。
要知道,先天境可是一个极其难以突破的境界啊!
就算是那些被人们誉为天才的人,想要达到这个境界也绝非易事,往往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不断打磨自己的实力和技艺。
通常情况下,一个人能够突破到先天境的时候,年纪至少也已经三十多岁了。
这已经算是比较早的了,毕竟在这个境界之前,还需要经历许多个阶段的修炼和积累。
而先天圆满,则更是难上加难!
可以说,这几乎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截至目前,整个大周能够达到先天圆满境界的武者都是凤毛麟角,数量屈指可数。
这足以证明这个境界的难度有多大,简直就是比登天还难!
想要从先天初期跨越到先天圆满,天赋和努力固然非常重要,但它们已经不再是决定性的因素了。
在这个阶段,更需要的是时间的沉淀和积累。
一个人可能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经历无数的挫折和磨难,才能慢慢地提升自己的实力。
当岁月流逝,自己逐渐老去,青春的容颜不再,或许才能勉强达到先天中期的水平。
至于先天圆满,那恐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也正因如此,每个突破至先天圆满的武者,都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洗礼和沉淀,他们在武道之路上苦苦求索,历经无数艰难险阻,才得以达到如此高深的境界。
然而,岁月无情,这些武者的年纪几乎都已接近百岁,他们的容颜早已被时间侵蚀,不复当年的青春模样。
即使有驻颜的功法可供修行,也难以完全抵御岁月的痕迹,他们的外貌终究会透露出岁月的沧桑。
可是,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个紧追着他不放的年轻人,却显得与众不同。
他不仅年轻,而且轻功卓越,竟然能够紧紧跟随他的速度,这无疑显示出此人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先天圆满的境界。
“这小子莫不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武?”
老人心中暗自思忖。
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解释,能够让一个如此年轻的人拥有如此高深的修为。
然而,他转念一想,就算把娘胎里的时间也算上,一个人也不可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修炼到先天圆满的境界。
这实在是太不合理了,完全违背了常理。
“此人究竟是谁?”
老人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他已经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摆脱身后紧追不舍的年轻人,但都以失败告终。
无奈之下,他决定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大树的树梢上,回头凝视着这个始终如影随形的年轻人。
仅仅只是一眼,老人的眼中就流露出一丝困惑之色。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与他记忆中的任何一张熟悉面庞都毫不相干。
‘我怎么感受不到他身上的气机?’
要知道,他可是当今世上赫赫有名的先天圆满强者然而,可面对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和实力。
就算是强如陆枪仙,他都能捕捉到其气机,可此人他却完全感受不到,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老人决定不再拐弯抹角,他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然后用低沉而严肃的声音问道:
“后生,你究竟师从何人?”
许夜听到老人的问题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距离老人不到十丈的地方,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老丈,您就别再追问了,我担心把我的师父说出来会吓到您呢。”
许夜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调侃。
听到许夜的回答,老人的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
然而,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说道:
“后生,虽然你的实力确实高强,但在老夫眼中,也不过如此罢了。哪怕你背后站着的是朝廷,或者是某个大宗门,老夫也绝对不会被吓到。”
老人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自信和傲慢,似乎他并不把许夜放在眼里。
许夜嘴角的笑容并未消失,他缓缓地挪动脚步,仿佛每一步都蕴含着某种深意。
当他的脚轻轻踩在那片苍绿的树叶上时,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那片树叶竟然只是微微向下压低了一些,仿佛承载着许夜的重量对它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就在这时,只听许夜再次开口了:“我师父姓陆,号枪仙,不知老丈可曾听闻过这个名字?”
老人听闻此言,原本松弛的面庞突然紧绷起来,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双眼凝视着许夜,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警觉。
陆枪仙。
这个名字,他自然是如雷贯耳。
此人可是几十年前那场惊世骇俗的大战中崭露头角的人物,当时的陆枪仙,以其绝世的枪法和深不可测的实力,在众多强者中脱颖而出。
他的枪法犹如鬼魅,快如闪电,让人防不胜防;而他的实力更是高深莫测,同境界的人几乎无人能与之抗衡。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曾与陆枪仙有过一场惊心动魄的交锋。
那场战斗,到现在都让他记忆犹新。
不得不说,陆枪仙的实力确实让他都大为震惊,即使是他这样的先天圆满武者,在与陆枪仙的对决中,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若非最后他使出了仙术,恐怕这场战斗将会持续很久,甚至可能三天三夜都难分胜负。
要知道,他可不是普通的先天圆满武者,他不仅修炼了仙法,还服了大量的灵气,身体更是受到了灵气的滋养,实力远非一般先天圆满武者可比。
然而,就算是这样,在与陆枪仙的战斗中,他竟然也被逼得不得不祭出仙法才能与之抗衡。
由此可见,陆枪仙的实力究竟有多强。
若非武者之上还有仙人存在,此人恐怕早就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会在武道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然而,就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口出狂言,宣称自己乃是陆枪仙的弟子!
这让老人不禁心生警惕,同时在内心深处,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对此表示怀疑和不信。
毕竟,那陆枪仙虽然以枪法闻名于世,但要培养出像眼前这样年轻的先天圆满武者,实在是太难了。
他方才目睹这年轻人在树叶上悠然自得地漫步,而那树叶却仅仅只是微微颤动,这无疑证明了此人的境界必定是先天圆满无疑。
可是,即便是落霞宗这样的大宗门,倾尽所有的练武资源,也绝对不可能培育出如此年轻的先天圆满武者啊!
这简直就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眼前的这个人显然并非某个与他一样的老怪物,却偏偏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那么,此人的实力究竟是从何而来呢?
老人心中暗自思忖着:
“此人年纪轻轻,却已经达到了先天圆满的境界,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啊!以他这样的年纪,要想通过正统的修炼方式达到如此高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换句话说,这年轻人的修为绝对不是靠老老实实的修炼得来的。
如果他真的是依靠自身的努力和天赋,那么在这个年纪,顶多也就是达到真气境而已,就算再怎么天赋异禀,撑死了也只能到真气圆满,想要迈入先天境都是天方夜谭!
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机缘,能够让人一步登天,直接成为先天圆满的武者呢?
老人甚至都不用深思熟虑,脑海中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两个字——仙缘!
没错,只有仙人所留下的东西,才有可能具备如此神奇的功效。
它能够让人无需付出太多的努力,就能够一飞冲天,直接跨越无数时间和汗水所积累下来的差距,轻而易举地成为先天圆满的武者!
老人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他那浑浊的眼眸中,渐渐泛起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妒忌之色。
他心中暗自思忖道:
“我历经数十载甚至上百年的苦修,其中所付出的努力和汗水,又岂是常人能够想象的?而如今,我才终于取得了些许成就。”
然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个年轻人仅仅在如此年轻的时候,仅仅是因为得到了某种机缘,便轻易地跨越了那条让老人苦苦追寻半辈子的道路,毫不费力地就获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就。
这怎能不让老人心生羡慕呢?
老人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年轻人身上,仿佛要透过他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深处的秘密。他不禁感叹道:
“此人身怀仙缘,实乃天之骄子啊!”
然而,就在老人对年轻人的仙缘心生贪婪之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妥。
他连忙在心中暗自摇头,告诫自己:
“不行!”
他深知,这个年轻人既然能够仅凭一己之力就想要拦住他,那必然是有着非凡的手段和算计。
若是自己贸然行事,恐怕不仅无法得到他的仙缘,反而还会陷入他的圈套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陆枪仙前脚才被落霞宗其他人马追杀,现在这自称陆枪仙弟子的人就出现在此,定然是落霞宗的人面对三位先天圆满不是对手,已然败走了。’
老人心中暗自思忖着,
‘这年轻人虽然身怀仙缘,但现在却不是动手的好时机。若是我要拿下他,恐怕还得费一番周折才行。
而且,一旦动起手来,必然会引起那陆枪仙和唐青虹的注意。到时候,我不仅会失去灵力,恐怕连自身的性命都难以保全。’
老人的思绪如闪电般迅速,各种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仅仅一瞬间,他便做出了决定。
暂时先离开此地,等以后再找机会慢慢图谋这年轻人身上的仙缘。
原本,他以为自己此次必死无疑,甚至都已经做好了离开落霞宗,回到儿时生活过的乡村小院,然后安安静静度过余生的打算。
然不过命运却总是充满了戏剧性。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竟然意外地遇到了这样一个年轻人,这无疑是给他带来了一线生机,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
‘果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唯有夺得此人身上的仙缘,我方才有一线生机,甚至有望羽化成仙!’
老人冰封的心,恰似那寒冬中蛰伏的花蕾,此刻感受到丝丝暖意,竟又逐渐绽开。
既有了希望,他自是不会再归返那小山村,而是暂且退兵,回归落霞宗,依仗宗门之力,为自身精心筹谋这年轻人身上的仙缘!
只不过当下却是要先离开此地。
一念及此。
老人脸上的雾霾一扫而空,神情轻松愉悦,淡然而笑道:
“原来是陆枪仙的弟子,怪不得老夫看你英俊帅气,一表人才。老夫与你师父乃是至交好友,不过现在还有要事需要处理 否则定要好好与你师父叙旧一番。”
老人言罢了,转身运起轻功便要离去,才踏出一步,却忽听那年轻人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前辈你我一见如故,刚刚相会,你却要走,分别在即,且让我送你一送。”
第227章 邪法
老人身形如鬼魅一般,从一棵高树的树梢上轻盈地纵跃而下,仿佛一只敏捷的猎豹。
然而,就在他刚刚落地的瞬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年轻人的话语声。
话音未落,一阵猎猎风声骤然响起,犹如狂风呼啸,将周围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仿佛整个树林都在为之颤抖。
老人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扭过头去,想要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一望之下,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只见一道巨大的掌印如同泰山压卵一般朝自己疾驰而来,速度之快,犹如闪电划过夜空,远远超出了他的轻功所能企及的范围。
眨眼之间,那掌印就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直直地冲向老人的后背。老人的瞳孔急剧收缩,心中大惊失色:
“这一掌的威力竟然如此恐怖!”
他立刻意识到,这一掌的威力恐怕已经达到了他全力施展大悲手的程度!
大悲手,乃是天阶武技,是数百年前一位武道天才所创。这门武技通过独特的经脉运行之法,可以将掌印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远超其他普通掌印。
这门武技原本是那位天才的后代所持有,但可惜的是,那位天才虽然厉害无比,他的后代却昏庸无能,最终导致这门绝世武技被落霞所夺,从此易主。
而老人自己,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将这门大悲手修炼至大成境界,对于其威力自然是心知肚明。
即便是同属于先天圆满境界的陆枪仙,也绝对不敢硬生生地承受他所施展出来的大悲掌。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所施展出来的手段,显然并非大悲掌的路数,但却同样具有如此惊人的威力。
“若是不施展仙法,此人的实力恐怕与我不相上下啊。”
这个念头在老人的脑海中如闪电般疾驰而过,甚至容不得他有丝毫的犹豫,便立刻催动体内的先天元气,对着那掌印拍出了一掌。
刹那间,一股雄浑无比的先天元气如洪流般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掌印,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径直朝着许夜打来的攻击冲撞而去。
两道掌印相击。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整个天地都为之震颤,周围数十米范围内的树枝在顷刻间化作齑粉。
老人身形如鬼魅一般,借助反震之力如闪电般快速撤离。
他脚下生风,仿佛脚底抹了油似的,一刻不停地飞奔着,心中的震惊如惊涛骇浪一般久久不能平息。
就在刚才,那仓促间的一击,他可是使出了全力!
为了以防万一,他甚至不惜调用了体内三成的先天元气,这可是他压箱底的本事了。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这一招大悲掌打出去,不仅要将那道如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掌印给击碎,还要留下足够的余力,将身后紧追不舍的许夜也给逼退。
然而,现实却给他狠狠地泼了一盆冷水。
他这足足耗去了三成元气的一掌,竟然只是勉强将对方的攻击给抵消掉而已!
“这年轻人的实力,竟然如此厉害!”
老人心中暗自惊叹,对许夜的实力又有了新的认识。
他的脚步愈发急促,离开此地的想法也愈发强烈。
因为他心里非常明白,如果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仅仅依靠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完全有能力将他牵制住,使他难以逃脱。
到那个时候,只要陆枫和那缥缈宗的大部队一到,他恐怕就真的是插翅也难飞了。
不过幸运的是,那些人目前都还没有到达这里。
今天他成功逃脱之后,一定会回去仔细地谋划一番,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仙缘给抢夺过来!
正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间,老人听到前方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来都来了,怎么这么着急就走呢?”
听到这句话,老人心中猛地一震,立刻抬起头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结果,他惊讶地发现,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树梢之上,竟然正静静地站着一道人影。
微风吹过,轻轻地拂动着那人身上的衣摆,使得他看起来颇有几分高人的风范。
不是陆枫还能是谁?
老人的瞳孔猛地一收缩,心中不禁暗暗叫苦不迭:
“陆枪仙怎么会在这里?!”
他心中暗自思忖着,此人突然出现在这里,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落霞宗根本无法抵挡这些人的攻击,最终导致全军覆没。
要么就是所有人都已经溃败而逃。
然而,无论是哪种结局,对他来说都绝对没有任何好处。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立刻当机立断,迅速改变了逃跑的方向,继续狂奔而去。
毕竟,现在可不是跟这些人正面对抗的时候,否则的话,最终吃亏的肯定还是他自己。
“哟,这不是落霞宗太上长老吗?欲要去往何处?”
突然,一道戏谑的女人声音如黄莺出谷般在老人耳边响起。这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意味。
老人心中一紧,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电般射向前方。然而,他的视线却在瞬间凝固了——只见前方不知何时竟又站了一人!
这人身着一袭青白色的衣裙,裙摆随风轻轻摇曳,仿佛翩翩起舞的仙子。她的身姿高挑修长,气质高雅脱俗,宛如一朵盛开在云端的青莲。
而更让老人惊愕的是,此人竟然也是先天圆满境界的强者,还是老熟人。
唐青虹!
老人的头顶光秃秃的,没有一根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面色阴沉至极,仿佛被一层乌云笼罩着,原因无他,这三人呈三角之势站在他的周围,彼此之间相互呼应,配合默契,将他所有可能逃脱的方向都封得死死的,让他插翅难逃。
老人的目光在这三人身上来回扫视,眼神锐利如鹰,冷哼一声,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恼怒:
“你们三人究竟是何意?难道今天真的打算把老夫留在这里不成?”
陆枫手持长枪,站在老人的正前方,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只是将长枪负在身后,但在老人的眼中,却并非如此。
在他看中,陆枫的周身气机已经凝练到了极致,宛如一头潜伏的猛虎,看似安静,实则蓄势待发,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如饿虎扑食般猛然出击,瞬间取人性命。
陆枫面容舒缓,缓缓开口道:
“今日你是走不掉了,就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他的话语虽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唐青虹站在老人的左侧,她的一只手早已悄悄地放在了腰间悬挂的七星宝剑上,拇指紧紧抵住剑柄,只需一个瞬间,她就能迅速拔剑而出。
与此同时,她身上的气机也在逐渐凝练,如同一股即将喷涌而出的火山,压抑而强大。
唐青虹美目凝视着老人,冷冷地说道:
“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给你留一条生路。否则,就别怪我们手下无情,到时候你可就是自寻死路了!”
许夜站在高处,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他的目光沉静似水,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眼中掀起一丝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俯视着下方的老人,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深意。
“听说你使了仙法将曹公公杀死。”
许夜的声音不大,却如洪钟一般在空气中回荡:“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手段能再使用一次?”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空气中炸裂开来,那被他俯视的老人,脸色微变。
然而,面对许夜的质问,老人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畏惧,他嘴角微撇,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冷声道:
“你们还真以为吃定我了?我能使出一次仙法,就能使出第二次仙法,就你们这三人还不够看。”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自信和轻蔑,似乎完全不把许夜等人放在眼里。
接着,老人稍稍一顿,继续说道:
“我现在有要事需要回宗处理,否则定会陪你们好好玩玩。若是你们执意要留下我,那我也只能动用后手将你们全部铲除!”
唐青虹闻听此语,面上仅是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哦?既如此,何妨现下就将手段施展出来,让我等开开眼界?
百年前那场大战,我亦曾亲临观瞻,彼时那位仙人也仅能施展一次火焰仙法,莫非你比那仙人更为厉害,竟还能施展第二次不成?”
陆枫亦开口道:
“你休要自作聪明,妄图以仙法恐吓我等。倘若你当真还能施展仙法,以你们落霞宗的所作所为,只怕未到紧要关头,你便会先出其不意地施展出来。
我等围困你已有一段时辰了,此等时间,足够你施展仙法,然你至今仍迟迟不肯出手,想必早已无法施展仙法了,还是尽早束手就擒为好。”
落霞太上长老闻此言语,面色虽如平湖之水,波澜不惊,但心中却犹如那被烈阳炙烤的沙漠,焦急万分,不断思索着如何摆脱这如泥潭般深陷的局面。
陆枫所言不假,他此刻就是那只借着虎皮的狐狸,妄图假借仙法之威,去威慑面前这三人,迫使他们退让,毕竟那仙法之威应当还深深烙印在这几人的心头。
他体内的灵力早已如那干涸的河床,涓滴不剩,又怎能有足够的灵力去施展仙法呢?
之前在洞府内,他吸收了最后一块灵石,也将其全部耗费在了开启阵法之上,如今丹田之中除了那先天元气,便再无半分灵力的踪影。
他本欲恐吓这三人,却不想这几人如那油盐不进的顽石,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纷纷叫嚷着要他将手段施展出来。
他体内空空如也,半分灵力都无,又如何施展手段?
正如陆枫所言,若是他真有那等手段,恐怕还未等他威胁这三人,便会毫不犹豫地使出,将这几人直接送去地府见那阎王老爷了。
“他奶奶的,这陆枪仙怎会对我的行事作风了如指掌,难道是我上辈子欠了他不成,这可真是活见鬼了!”
他暗暗思量道:
“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我不施展手段,他们也定然知晓我是不能再动用仙术,从而会对我发起群攻。
以我目前的状态,在无法动用仙术的情况下,一旦深陷这三大先天圆满武者的围殴之中,只怕也难以招架。
语与其让他们主动来攻击我,不如我主动发起进攻,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我的手里。
待等会洋装攻击之时,再施展燃烧精血提升功力的手段,使用轻功快速离开此地。”
其实他也并非只有仙法一种底牌。
除此之外。
他手里还有一种能燃烧精血,从而短时间内能使自己实力大大增强的邪法。
此法乃是他在二十三年前,从一个毒抚手中所获,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没有用过,因为也没人值得他用此法。
之所以一直没用,还有最主要的一个原因。
此法虽然能短暂的提升实力,可所带来的副作用也不是一星半点,而是足足能要人半条命。
燃烧精血,就意味着会减寿。
而他本来就没有多少日子能活了,再用此法的话,只怕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元,会在顷刻之间又缩短一大半,只剩下寥寥数月。
不过现在情况危机,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若是在不动用此法,等着三人联手对他发动进攻,他就算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最后只会被他们围攻至死。
虽说此邪法会缩短寿元,但也不是不能弥补,只要待他逃走,在从那个年轻人手里夺得仙缘,那他不仅可以枯木逢春,还能在此基础上更上一层楼!
如此想着。
落霞太上长老心中一狠,决定拼上一把,他立马佯装运转仙法,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许夜三人见状,神色一紧,各自戒备起来。
就在众人高度紧张之时,却见眼前老者忽然之间双目赤红,鼻孔里流出一缕殷红的献血来。
第228章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擦肩而过了
滴答、滴答……
那鲜血如泉涌般从老人的鼻孔中喷涌而出,源源不断地汇聚成一条红线,顺着他的下巴缓缓流淌而下,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每一滴鲜血都如同燃烧的火焰,炽热而滚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是先天圆满武者的气血,其强大程度超乎想象。
仅仅是一滴鲜血,便如同火山喷发一般,落在地上的厚实积雪上,积雪就像是遇见了天敌,迅速萎缩融化成水,形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水洼。
然而,老人的面色却因为鲜血的流失而变得愈发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透露出几分虚弱。
但令人惊讶的是,他身上的气势不仅没有因为鲜血的流失而减弱,反而越发强横起来,如同汹涌的波涛一般,席卷着周围的一切。
方圆百米的空间都受到了这股强大气息的影响。
原本流动的空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连微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树叶也停止了摆动。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变得鸦雀无声,唯有鲜血从树冠缓缓滴落,仿佛是一颗颗红色的泪珠,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唐青虹的面色如霜,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即便是以她那深不可测的实力,此刻也不禁从老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如泰山压卵般可怕的威压。
毫无疑问,此人必定是施展了某种神秘莫测的秘法,如凤凰涅盘般强行提升了自己的实力。
单就实力而论,她现在绝非这落霞太上长老的对手。
“面对我们三人,此人显然处于绝对的劣势,无论他如何挣扎,都难以掀起太大的风浪。即使他不顾一切地施展那副作用极大的秘术,也绝无可能在我们三人的合力围攻下取胜。
既然如此,那么此人使用秘术的目的就绝对不是与我们正面对决,而是寻找机会施展轻功逃脱。
他的逃亡路线已经被我们三人牢牢封锁,想要突破重围,就必然会与我们三人中的某一人产生冲突。
然而,由于我们另外两人的存在,这冲突必须在瞬间完成。
他只有迅速击溃我们其中一人,才有可能成功逃脱。
那么,他会选择我们三人中的哪一个呢?答案显而易见,他必然会选择实力最弱的那一个作为突破口。”
想到这里。
唐青虹心中一紧,立刻紧紧握住了手中的七星宝剑,全身的气机也在瞬间凝聚起来。
她毫不保留地释放出了属于先天圆满武者的威压,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此时此刻。
她犹如一头被饿狼追赶的小鹿,全神贯注,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因为毫无疑问,在这三人之中,她就是最为弱小的存在。
陆枫适才的对手正是这位太上长老,两人激战正酣,难分胜负,最后这太上长老使出了仙术,才暂时压制住了陆枫几分,所以这位老人肯定不会将陆枫视为突破的对象。
至于许夜,她之前目睹过许夜与落霞宗主以及那二长老的交手,因此她深信许夜的实力至少是强于她的。
这两人都如此强大,那么在这三人之中,就属她最为弱小了,所以她笃定这落霞太上长老会将她当作突破口。
“万万不可放走此人!”
唐青虹心中暗想,尽管落霞太上长老实力深不可测,犹如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岳横亘在眼前,但她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她已下定决心,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此人留在此地。
如今皇室的先天圆满武者已然陨落,唯有将这位太上长老也一并留下,双方的力量才能达到平衡,落霞宗才不敢再肆意妄为。
“年轻人,你师父的能耐可真是令人敬畏啊!既然你敢自称为陆枪仙的弟子,那就让老夫来瞧瞧你究竟有几斤几两!”
老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许夜,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戏谑的笑容。
他浑身散发出的威势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炽热的精血燃烧所带来的高温,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化为灰烬,只是短短一瞬,身边的树叶便已被烤得枯黄如蝶。
他运转起体内如怒涛般沸腾的元气,面容变得狰狞可怖,宛如一头凶猛的巨兽,对着许夜猛地拍出一掌。
刹那间,一道气势磅礴、压迫感十足的气劲如惊涛骇浪般瞬间形成,狠狠地压向许夜。
许夜脚下的树冠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断,凌厉的掌风如利刃般吹得他的发丝肆意飘扬。
青年沉默不语,宛如一座雕塑般静静地凝视着这道如狂风骤雨般朝自己袭来的气劲,身上的元气如汹涌澎湃的波涛般外放,在体外三寸处形成一个坚如磐石的元气护罩。
“磅!”
气劲如泰山压卵般击在护罩之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九天惊雷炸响。
然而许夜身前的护罩却稳如泰山,纹丝未动,而那道气劲则如泥牛入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
早在气机与护罩撞在一起的瞬间,落霞太上长老便如同蛰伏的猛虎,暗中积蓄力量,待到此刻,力量已然如火山喷发般恰好完成。
他身轻如燕,如鬼魅般运用轻功,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跃起,如离弦之箭朝着唐青虹疾驰而去,手中积蓄的力量,在临近这位宛如傲雪寒梅般矗立的女子时,如决堤的洪水般悍然轰泄而出。
“锵!”
七星宝剑如蛟龙出海般,刹那间被妇人拔出,白灿灿的寒光乍现,刺的人睁不开眼。
唐青虹运起元气,横剑于身前,要抵挡老人这悍然一掌。
“嗡…”
那一只苍老干枯,宛若枯树枝丫的手掌,此刻压在宝剑上,直压的天下宝剑排行榜第三十一位的七星剑弯曲,发出悲鸣,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裂。
唐青虹此时的脸色异常难看,她紧咬着牙关,额头上甚至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原本白皙的面庞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有些扭曲。
这一掌的威力,远远超出了她的预估。
她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那是因为她已经将全身的先天元气都调集了起来,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手中的宝剑之上。
可即便如此,面对这一掌的恐怖威力,宝剑依然难以抵挡,被压得不断弯曲,仿佛随时都可能断裂。
“绝对不能让他过去!”
唐青虹在心中暗暗发誓,哪怕毁掉这把陪伴她多年的宝剑,她也决不能让眼前这个老人得逞。
她紧紧地握住宝剑,犹如铁钳一般,将先天元气源源不断地调来,试图抵御这一掌。
“咔咔咔……”
她脚下踩着的树枝,仿佛不堪重负的老人,发出痛苦的呻吟,似乎下一秒就要断裂开来。
老人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他早已洞察到唐青虹正在苦苦支撑,若是今日没有那两个怪胎在场,他必定能够将这位缥缈宗的宗主斩杀于此处。
然而,此刻他却无暇顾及。
身后两人如疾风骤雨般转瞬即至,他只得将此人击退,然后如惊弓之鸟般,逃出这三人的包围圈。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提气,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咔嚓……”
唐青虹脚下的树枝终于不堪重负,应声断裂,而她整个人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垂直落了下去。
老人见前方已畅通无阻,得意地一笑,随即运起轻功,犹如离弦之箭,疯狂地朝前方逃窜。
“青虹!”
陆枫毫不犹豫地朝着下方纵身一跃,如飞鸟投林般,直接将唐青虹像公主抱一样紧紧地抱在怀里,脚下踩着一根枝丫,如蜻蜓点水般借力朝上跃起来,再度回到了树冠之上。
唐青虹感受着陆枫那犹如钢铁般结实的臂膀和胸膛,一张四五十岁的脸上,泛起了如晚霞般淡淡的羞红之色。
‘多少年了……’她喃喃自语着,仿佛时间已经在她记记忆中模糊了。
她努力回忆着,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确切地说出有多久没有被陆枫这样紧紧地抱过了。
上一次有如此亲密的举动,似乎还是在那场惊心动魄的屠仙大战之前。那时的她,因为被阴险狡诈的小人所陷害,不幸中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奇毒,全身的力量都像被抽走了一般,软绵绵的,完全使不上劲。
而就在她最脆弱无助的时候,陆枫出现了。
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抱在怀中,那温暖而有力的怀抱,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然而,那时的她和陆枫相识并不久,彼此之间的了解还很有限,远未到可以坦诚相待、成为至交好友的程度。
所以,当她意识到自己身处陆枫的怀抱中时,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恐惧。
毕竟,陆枫也是个男人,而她此刻毫无反抗之力,万一他趁机对她不利……
但事实证明,她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陆枫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趁人之危,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然后找了一家客栈,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
至于洗澡换衣这些事情,陆枫也考虑得很周到,他特意找来了客栈里的一个女小厮来帮忙。
而陆枫自己,则马不停蹄地去寻找名医,希望能找到救治她的方法。经过一番努力,他终于找到了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并请他炼制了专门针对这种奇毒的解毒丹。
就这样,她如沉睡的羔羊般在客栈里躺了整整七天七夜,才如大病初愈般逐渐恢复了一些气力,身体也如枯木逢春般慢慢好转起来。
自那以后,她的心中便如春风拂过湖面般泛起了丝丝涟漪,对陆枫的好感也如雨后春笋般节节攀升。
两人自这次事件后,关系就如火箭升空般一路升温,一度到了能交心的地步。
然而,正当她满心欢喜地以为一切都将如繁花似锦般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仙人的突然降世,却如晴天霹雳般打破了她的所有计划。
她收到师父消息,如被抽走了灵魂般失魂落魄,最后还是万般无奈地与陆枫告别。
谁曾想。
两人再见面时,却是在那血腥残酷的屠仙之战上。
可陆枫在将那仙人斩杀之后,竟如鬼魅般销声匿迹,不见踪迹。
这期间她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寻找陆枫,然而却一无所获。天下之大,茫茫人海,她根本无从知晓此人究竟藏身何处。
可她对陆枫的倾心,却如磐石般坚定不移。
于是乎,她回到宗门后,便如与世隔绝般开始闭关修炼。可在这期间,她也从未放弃过寻找陆枫的念头。
为此,她不惜以缥缈宗下一任掌门的身份,精心打造了一个情报组织。
这个情报组织看似是为了宗门的利益而服务,实则她的初心却是要这些人如猎犬般去寻觅陆枫的下落,为宗门收集情报不过是顺带之举。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她的师父在屠仙之战后,为了夺得那仙人手中的仙剑,与数大先天圆满高手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最终身负重伤,二十年后,暗疾复发,撒手人寰。
她作为师父的唯一嫡传弟子,顺理成章地登上了缥缈宗宗主的宝座。
诚然。
彼时的她,已然踏入先天圆满之境,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巅峰武者。
即便如此,仍有一事让她魂牵梦萦,那便是陆枫的下落。
这数十年来。
陆枫仿佛人间蒸发一般,纵使她所创建的情报组织日益强大,收集情报的能力可与皇室锦衣卫一较高下,却依旧无法觅得陆枫的丝毫踪迹。
“陆大哥,时隔多年,我终于又回到你的怀抱当中了,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多久吗?
八十年啊…
我从一介女儿身,等到了现在,早已人老珠黄,好在终是等到你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擦肩而过了,我不会再离开你半步了。”
唐青虹脸颊微微发红,却坚定不移的将脑袋轻轻的靠在了陆枫的胸膛之上,感受着这久违的心安之感。
第229章 落魄乞儿
丛林之中,两道人影如流星般一前一后,正上演着惊心动魄的追逐大戏。
老人全力运起轻功,在精血燃烧的状态下,速度快如闪电,风驰电掣。他不时回头张望,发现陆枫与唐青虹两人早已被自己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得意。
“他奶奶的,还是这秘术厉害,就我这速度,都能把他们甩出好几条街了,就算他们把轻功发挥到极致,也绝对不可能追得上我。”
老人一边狂奔,一边暗自思忖:
“待我此番离开此地,回到宗门,定要召集人手,将这个年轻人给抓住,逼问其仙缘。”老人的心中充满了期待。
如此想着。
老人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他在树冠间如飞燕般纵跃疾驰,两边树木不断后退,身后早已不见人影,唯有那高耸林立的树尖,一颗紧挨着一颗,宛如一座绿色的长城。
“呼…”
直到此刻,老人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扭过头来,望向正前方,却忽见自己身前不足百米处,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道背对着他的人影。
这人身上穿着一件黑青色的长服,并不厚实,反而显得有些单薄,宛如一片轻盈的羽毛,静静地立在一颗树尖之上,衣摆随风舞动,仿佛在翩翩起舞,看上去别有一番神韵。
“怎么会…”
老人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身子也僵了一瞬,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丝得意自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失色。
这道人影身上的衣物,他再熟悉不过了,那不正是那实力强大的年轻人所穿的衣物吗?
“这怎么可能,他怎会跑到我前边去了?!”
老人的心中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实在想不通,为何许夜会跑到他自己前边。
明明这人方才还在他身后与陆枫跟唐青虹处在同一位置,怎么一转眼的功夫,这人就如鬼魅般跑到他前面来了?
他竟然施展出了秘术,那轻功运转起来,速度快如闪电,何止快了一倍,简直是风驰电掣!
就连唐青虹和陆枫这两大先天圆满的高手,都被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那年轻人究竟是如何跑到他前面去的呢?
而且此人的行动如鬼魅般无声无息,他竟然毫无察觉,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苦思冥想之后,他只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必定是动用了某种神奇的手段,毕竟此人身上可是有着仙缘的。
他早年在阅读仙人留下来的一本传记时,就曾了解到仙人能够炼丹制箓。
而符箓的种类繁多,有能攻敌的,有能防御的,当然还有辅助性的,其中就有能让人速度快如疾风的符箓。
这种符箓别无他用,但是拥有符箓的人,只需将符纸贴在自己身上,便能享受符箓带来的神奇效果,身轻如燕,速度相较于原来更是快若闪电,提升好多倍!
“难道这小子就是使用了这样的手段?”
老人来不及深思熟虑,眼看着这年轻人如一座山岳般拦在自己身前,他的脑海中瞬间只剩下一个念头。
冲过去!
他从仙人遗留的传记中得知,所有的符箓都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且都受到时间和其他条件的限制。
通常情况下。
像那种能提升自身速度的符箓,能坚持一刻钟就算是难能可贵了,而且随着使用者速度的加快,符箓的使用寿命还会进一步缩短。
他就不信许夜还能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想到这里。
老人犹如离弦之箭,朝着前方人影右手边的方向疾驰而去,妄图以此越过这年轻人,将其远远地甩在身后。
就算对方想要和他一决高下,比试耐力和速度,他也绝对不会有丝毫的惧怕。因为他所施展的这种秘法,至少可以持续整整两刻钟之久!
他心中暗自思忖着:
“我倒要看看,这小子是否真的能够比我更持久!”
就算最后在速度上没有胜此这年轻人,他也不怕,因为他对于自己的实力有着十足的信心。
他所施展的秘术,让他的实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普通的先天圆满武者所能抗衡的了。
此时此刻,在他的前方,仅仅只有那个年轻人一人而已。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又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就算他真的无法成功摆脱这个年轻人,他还有另外一个选择——直接出手,将这个年轻人一举击溃!
毕竟,身后的陆枪仙和唐青虹已经被他远远地甩开了,这两人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追上他。
如此一来。
他就拥有了足够宽裕的时间,可以尽情地去击溃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甚至还有可能将他生擒活捉呢!
这小子身上可是藏着仙缘的。
他若是能现在就将这人擒拿住,也就无需回到宗门去做什么周密安排了,还能白白节省了不少功夫!
老人快如闪电,只是一瞬就绕过了许夜,继续朝前跑去。
他回头一望,却见那年轻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一双平静似湖泊般波澜不惊的眸子,正淡淡的盯着他看。
这倒是让老人感到有些奇怪。
“奇了怪了,我从这小子身边绕过去,他竟然既不出手对我进行阻拦,也不继续追我,反而站在原地看我,难道是他使用的符箓已经耗尽了灵气,无法再使用了?”
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要不然这年轻人肯定早就开始追他了。
这短短的几息时间,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足够能跑出去好远的距离,这年轻人现在还不追他,就算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再追得上他了。
他可不相信对方会如此轻易的放过自己,所以也只有符箓灵气耗尽,这年轻人已经追不上他这一种可能。
对方这不是不追,而是接受了追不上他的事实。
想到这,老人嘴角一勾,露出淡淡笑意,心中想道:
“这一局,还是老夫赢了…”
他心中畅快无比,犹如久旱逢甘霖,抬起头望向远方,此时此刻,前方林立的树冠宛如一片绿色的海洋,上面却没有一道人影站立,宛如一片荒芜的孤岛。
片刻后。
树林逐渐变得稀稀落落,原本高大参天的大树,此刻也如被抽走了生命力一般,化作了一颗颗碗口大的小树。
前方浮现出被积雪覆盖的地面,宛如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老人见此一幕,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这才终于落了地。
“总算是逃出来了。”
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停止了使用秘法。
老人脸上因为精血燃烧而泛起的赤红之色,犹如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消退,渐渐化作了如纸般的蜡白之色,面色苍老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被岁月侵蚀了一般。
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出一丝力气。
前方已没了树林,宽阔的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积雪,宛如一张洁白的绒毯。
老人一脚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踩出了一个不深不浅的脚印,仿佛在这洁白的绒毯上绣出了一朵孤独的花。
他体内的先天元气早已在刚才的逃亡途中消耗殆尽,此刻的他,虽然依旧是先天圆满的武者,但没有内气的支撑,却也如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与普通武者相差无几。
刚走了一小会,老人便见前方一条官道宛如一条蜿蜒的巨龙横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
道路是黑红的泥色,宛如大地的脉络,正有马车、牛车在上面缓缓行驶,宛如一个个移动的小黑点。
“咕咕…”
老人的肚子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声音在这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只觉得此刻的自己仿佛风中残烛,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这秘法的副作用简直犹如洪水猛兽,此刻的我又虚又饿,仿佛风中残烛,连先天元气都如决堤的洪水般全部消耗殆尽。
好在我如今已成功逃出了那如天罗地网般的包围圈,不然以我这副模样,恐怕连真气武者都难以战胜。”
老人步履蹒跚,犹如被狂风摧残的枯树,艰难地朝前挪动着,很快便来到了官道之上,望着那往来如织的各种车辆。
他渴望能拦下其中一辆,以求得些许吃食来填饱那如无底洞般的肚子。
然而,当他刚刚踏上官道,还未来得及伸手,一道犹如惊雷般暴怒的呵斥声,便从身后骤然炸响:
“老东西,你莫非是不要命了!”
老人闻声,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颤,转身望去。
只见一辆由三匹骏马拉动的马车,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此刻正因为他横在官道上,而被迫停下了狂奔的脚步。
这道斥骂声,正是从那马车上坐着的车夫口中传出。
那车夫是一位身材不算高大的中年男人,上嘴唇留着一圈浓密得犹如灌木丛般的胡须,此刻正睁着一对吊眼瞪他。
落霞太上长老何时被人如此辱骂过?
那些辱骂他的人,怕是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坟头草都已长得三丈高了。
于是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要调动体内那澎湃如江河的先天元气,欲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车夫,以及对方坐着的这辆马车,彻底拍成一堆血肉模糊的齑粉。
老人伸出那如枯枝般的手掌,对着马车狠狠地拍去。
下一瞬。
他却愣住了,因为他想象中那如决堤之洪般倾泻而出的元气,将这马车拍成碎末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
老人这才如梦初醒,原来他体内的先天元气早已如那被抽干的井水一般,一滴不剩。
如今的他,哪里还是什么高不可攀、能主宰生死的先天圆满武者,不过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小老头罢了。
说不定对方放出来一条恶犬,都能吓得他屁滚尿流。
不过想要咬死他却是痴人说梦。
先天圆满武者的躯体经过元气的滋养和淬炼,早已坚如磐石,犹如那无坚不摧的铁棍,寻常的刀兵砍在身上,也不过是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车夫见这光头老者只是伸出手掌,就愣住不动,只觉得此人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天气如此寒凉穿着一件薄衣就跑了出来,还在官道上横冲直撞,一点都不怕死,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真他娘的晦气!呸!”
这老者是个疯子,车夫自然不会跟这老人计较什么,只是低声骂了一句,便继续扯住缰绳,操控者马车朝老人身旁绕道而行。
只不过临了却吐了口唾沫,恰好吐在了老人的脸上。
老人顿时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缓缓行驶而走的马车。
他作为落霞太上长老,又是先天圆满武者,何时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被人吐痰吐在脸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当即就迈开步子,朝着这马车追去,可才跑出两步,就忽然感觉小腿一软,直接扑倒在了坚硬冰凉的官道之上。
那车夫听见后方动静,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顿时笑了起来:
“这疯老头真是不知死活,也不知是谁家的,竟然放任这么一个疯子出来乱跑,只怕不被马车撞死就要冷死在这里。”
老人趴在冰凉的地上,仰起头怒视那马车屁股,眼中透露出森森寒意,仿佛要将前方的马车给生吞活剥。
“若我内气尚村,必杀尔等!”
最终。
老人也只是在心里放了一句狠话,犹不敢高声,生怕引来这马车上的人报复。
如今的他,连普通的成年男子都不如。
“还是要快些找些吃食才是。”
想到这里。
老人慢慢爬了起来,而后跑到官道边上,就此跪了下去,低垂着头,加上方才匍匐在地,衣裳占满了污渍,像极了走投无路的老乞儿。
“啪嗒…”
一个半个拳头大小的圆滚之物,砸在地上滴溜溜的滚到了老人面前,落霞太上长老睁眼一看,却见只是一个黄麦色的窝头。
他毫不客气等我拿起来就啃,连上面的泥土都不在乎。
第230章 合欢乐,忘恩负义
“且慢……”
一辆华贵的马车如被惊扰的巨兽般,缓缓地停在了老人前方。那车窗帘子似害羞的少女,微微掀起一角,一张女子的面庞若隐若现,宛如出水芙蓉,清新脱俗。
那对眸子恰似一泓春水,柔情似水,肌肤细腻如羊脂白玉,肤白胜雪。
这马车中的女子,目睹见落霞太上长老如饿狼扑食般吃下丫鬟扔出去的窝头,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怜悯,连忙叫停了车夫。
她端详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眼中流露出一抹不忍之色,宛如看到了一只受伤的羔羊。旋即,她轻声对同坐在车内的丫鬟吩咐道:
“取一两银子,再拿几个窝头给他。”
丫鬟坐在小姐的身旁,宛如一只乖巧的小鸟,探出一张秀气稚嫩的面庞,好奇地看了老人一眼,随即对小姐夸赞道: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
小姐微微一笑,宛如春日里绽放的桃花,娇艳动人:
“好了,莫要多言,快去罢。”
丫鬟乖巧地点头应下,拿起一两银子和几个窝头,如同轻盈的蝴蝶般飞出了马车,来到老人面前。她轻轻地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老人面前,仿佛放下了一颗珍贵的宝石。
正要转身离去,她忽然发现这老人的双脚竟然赤着,如干枯的树枝般,脚趾上沾满了黑泥,仿佛是从泥沼中挣扎而出。
她忍不住朝马车内的小姐感叹起来:
“小姐,他连鞋子都没有,实在是太可怜了……”
闻听此言,坐在马车内的女子脸上露出一抹惊愕之色,心中暗自思忖,如此寒冷的天气,老人竟然赤脚跪在此地行乞讨之事,这究竟是何等的绝望?
她心中的悲悯如潮水般泛滥,对丫鬟招了招手,随后在马车里翻找起来,如同寻找宝藏的探险家。
终于,她找到了一双黑色的布鞋,宛如找到了一颗失落的明珠。
她将这双鞋递到丫鬟手里,轻声说道:
“你把这双鞋给他吧。”
丫鬟接过黑色布鞋,疑惑地问道:“小姐,这不是你准备给袁叔的新鞋吗?”
小姐嫣然一笑,恰似那微风中翩翩起舞的杨柳,轻轻摇曳,风姿绰约:
“无妨,先将它给这位老伯罢,等我们入了上阳城,再买一双便是。”
“哦。”
丫鬟乖巧地点头,宛如一只温顺的绵羊,拿着鞋来到正跪着如饿狼般疯狂啃食窝头的老人面前,弯腰将这双黑色布鞋轻轻地放在老人面前的地上,仿佛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这才转身如轻盈的蝴蝶般上了马车。
马车内。
富家小姐见这老人有吃有穿,又有自己送与的一两银子,心中顿时涌起了一股如春风般和煦的助人为乐的快感,眼中浮现出如春花绽放般满意之色,这才如同黄鹂鸟般清脆地招呼车夫道:
“走吧。”
伴随着皮鞭如惊雷般敲打在马屁股上,马车开始继续如蜗牛般缓缓向前行驶。
而与此同时。
落霞太上长老也终于将最后一个窝头如饿虎扑食般吞进了肚子,感受到肚中的饱腹感,以及虚弱的身体如久旱逢甘霖般开始缓缓恢复力量,这才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打量起眼前。
“一两银子?”
老人嘴角泛起一抹如寒霜般的不屑笑容,并未理会地上放着的那一两银子,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了黑色布鞋上。
他站起身来,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一只脚,犹豫片刻后,还是如珍宝般将黑色布鞋给穿上了。
“终于恢复了些体力,不过体内的先天元气却如被抽干的湖水般消耗一空…”
目前情况危急,他也不知道许夜等人会不会如饿狼般追上来,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如海绵吸水般快速恢复体内的先天元气。
如此一来,才能如飞鸟般使用轻功继续赶路。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方法有两种,第一种就是如老僧入定般老老实实寻个地方盘坐运转所修内功心法,如此自然可以如潺潺流水般缓缓恢复体内干涸的元气。
当然,这种办法是最蠢,也是最耗费时间的,想要凭此将先天元气全部恢复,再怎样也需要至少三天时间。
现在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如疾风骤雨般袭来,三天时间,他可等不起这如龟速般的恢复。
现在情况紧急,他自然不会选择使用此法。
如此一来,那边便只剩下第二种方法了。
这所谓的第二种方法,绝非正途,而是一种诡异的双修秘术,名曰“合欢乐”。
此法乃是十多年前,那位声名狼藉的采花大盗叶无双所创。要说此人,也算是一位不世出的奇才。
年纪轻轻,在没有师门传承的情况下,竟然能够从一个卑微的小乞丐,如凤凰涅盘般蜕变成先天初期的强者。
只可惜,此人行事太过张狂,最终将魔手伸向了落霞宗的一位女弟子,而这一切,恰好被他撞见。
当时,他已经许久未曾踏出山门,第一次出去,便遭遇了如此不堪的事情。
作为一个外人,竟敢如此折辱落霞弟子,他自然不会心慈手软,当场出手,如鹰擒兔般将此人擒拿住,并废掉对方一身武功,使其沦为废人。
最后,在他的严刑拷打之下,此人不得不将此生所创的绝世功法交了出来,正是这部“合欢乐”。
他本欲放过此人,然而那位被侮辱的落霞弟子担心此人将消息泄露出去,从而毁了自己的清白之身,于是手起剑落,将此人斩杀。
一代奇才,就这样命丧女人之手。
对此,他这位太上长老并未多言,只是拿起功法,转身离去。
修炼这部功法,最为关键的是需要寻觅那处子之身的女子,而后只需在鱼水之欢中,便能提升修为,且修行速度颇快。
然而,此法会夺取处女的元阴之气,将之炼化转化为武者所需的气血、真气或元气。
如此行径,对女子伤害极大,于是这功法被打上了魔门的烙印。
他当初得到这部功法时,当晚便已修炼过,不过对于他这样的高手来说,这种功法实在是无甚用处。
然而此刻,将其用于恢复体内的先天元气,无疑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至于人选……
老人转头,目光如鹰隼般,缓缓落在了尚未远去的马车之上。
这不正是现成的人选吗?
……
“你……你要干什么?!”
马车之内,丫鬟的惊叫声骤然响起。
落霞太上长老嘴角泛起一抹阴险的笑容,仿佛在审视着两只待宰的羔羊,目光在两名女子身上来回游走,随后品评道:
“嗯……这身材倒是婀娜多姿,值得老夫好生亵玩一番。”
富家小姐的眼眸中流露出惊骇之色,她悄悄地瞥了一眼被老人掀开的门帘外,车夫早已不知何时如被抽去脊梁的烂泥一般倒下了,生死未卜。
要知道这位车夫可是她父亲耗费重金,招募而来的一位武艺高强的武者,目的就是为了安全地将她护送上阳城。
可她刚才连一丝打斗的声响都未曾听到,这高手就如此轻易地倒下了,似乎连过招都未曾发生,而是被眼前这位老人轻而易举地击倒。
这车夫可是拥有真气境的实力,如此强大的武者都能瞬间被击溃,那眼前这老者的实力究竟该是何等恐怖?
她强作镇定,对老人怒斥道:“我们方才才帮助了你,你如今却要加害我们,岂不是恩将仇报?”
老人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之意:“好人做到底,送人送到西。既然你们都已经帮了我,那何不再帮我彻底恢复实力呢?”
言罢。
他直接上前一步,手指对着两个女子各点一下,原本还在扭动的两女顿时就保持着手上的动作,整个人一动不动。
此乃点穴。
点穴算不得武功,只能算是一种技巧,对于真气圆满及以上的武者毫无作用。
因为就算点了,真气圆满或是先天武者也能依靠体内雄厚的内气瞬间就冲开穴道。
不过此技巧对于真气以下的武者,亦或是普通人,那就是百用百灵,因为这些人没有内气,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冲开穴道。
所以一旦中招,只能任人施为。
“你对我干了什么?”
富家小姐只觉得被老人这么点了一下后,全身顿时僵硬,根本不受她的控制,立马恐慌了起来。
一旁的丫鬟也满脸的惊恐:
“为什么我动不了了?”
老人微微一笑:
“放心,只是点了穴而已一个时辰后,穴位自动会解开。”
他故意封住了这两个女子的全身,但就是偏偏留了两人的嗓子没有封住,为了就是等会玩弄起来更有兴致。
没有声乐助兴,岂不少了很多乐趣?
马车再次缓缓行驶,不过却不是沿着主路行驶,而是很快就离开了主干道,来到一处林子里面。
片刻后。
这安静停着的马车便摇晃起来。
“你这恶心的老东西,放开我!”
“我是不会张嘴的!”
“小姐,我就是死,也不会叫一声的!”
“好痛,你个混蛋,我一定会叫我父亲找到你!”
…
半个时辰过去。
终于,落霞太上长老系好了腰带,缓缓地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一样,让人不禁心生畏惧。
“真是岂有此理!”
落霞太上长老愤愤不平地嘟囔着:
“本以为这两个女子都还是处子之身,没想到只有一个是!那个丫鬟简直堪比青楼的老鸨,白白浪费了老夫这么多时间!”
他原本满心欢喜地以为,只要拿下这两个女子,自己的内气就能完全恢复。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只有其中一人可以供他使用。
而另一个人。
如同几十年的桌椅一般,一点都不牢固,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收益。
“该死的!”
落霞太上长老咒骂道:
“本以为这两个人能让我恢复一些元气,没想到只有一个有用。就凭现在这点元气,恐怕连多远都跑不了,还得再找一个才行啊!”
他越想越气,心中的阴霾愈发浓重,最后,他面色阴沉地转身离开,重新踏上官道,开始寻觅新的猎物。
没过多久。
他的目光便被前方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马车所吸引,那马车犹如一位安静的美人,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上面并没有车夫守着,透过那掀开一角的窗帘,仿佛能瞧见里面正坐着一位女子,宛如一朵盛开的鲜花,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这女子倒是比方才那两个黄毛丫头更有韵味,恰似那深山中的幽兰,清新脱俗,也不知是不是处子之身,不管了,就她了!”
一念及此。
老人立马快步上前,直接来到马车前方。
陆芝见这老人身着单薄,衣物上面还沾染了泥土,便以为这是一个流民或是乞丐,就拿了两张烙饼出来:
“老人家,你可是要讨要食物?”
落霞太上长老和善笑道:“姑娘真是料事如神,老朽正是要过来讨要东西的,不过…”
老人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语气停顿的一瞬,就在这马车旁边的雪地里,一处凸起似小山坡的积雪,忽然松动了一下。
“不过什么?”
陆芝看着这老人,从其神态之中,她总觉得对方似乎隐隐有种冒犯之意,她面上并未表露出来,不过心里却已经暗暗起了警惕之心。
老人苦色的面上,忽然露出一抹笑容来,开口道:“不过老朽要的不是烙饼,而是你…”
“砰!”
他话音未落,忽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给撞飞了出去,这力道巨大,竟然是让他这位先天圆满的武者都感到了脏腑动荡,隐隐开始内出血。
‘什么东西?’
他飞出了官道,在满是积雪的地里拖滑出很长一段距离,好不容易才止住势头,刚想起身查看出了什么状况。
他刚一抬头,就隐隐感觉天忽然暗了下来,心里正疑惑,自己便再次被按倒在地,身上像是压了万斤巨石,根本动弹不懂。
“吼!”
一道巨大的虎啸声,响彻原野。
这一次,老人终于看清了面前是什么东西,竟是一颗巨大的虎头,正朝着自己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尖锐的獠牙,仿佛是要将他一口吞下去。
第231章 别有用心
“哪来这么大的老虎?”
落霞太上长老心中暗自思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念头。
然而,就在他疑惑之际,突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意识到眼前这头老虎,不正是宗门情报里所描述的那头妖虎吗?
“这头老虎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禁感到有些诧异,眉头微皱,满脸狐疑地盯着这头突然出现的妖虎。
要知道,落霞宗昨晚就已经开始全力搜寻这头妖虎的踪迹了。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将这头妖虎猎杀,并将其炼制成珍贵的丹药。
为此,宗门弟子们几乎将那片林子翻了个底朝天,但却一无所获。
原本,大家都以为这头妖虎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提前逃走了。
可谁能想到,它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里的动静很快立刻引起了官道上来往行人的注意,他们纷纷驻足观望,当看到那体型硕大、张开血盆大口的白虎时,众人都被吓得目瞪口呆,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我草,我没看错吧?那好像是一头老虎,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老虎?”其中一人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地说道。
“我滴个乖乖呐,这世上竟有这么大的老虎,就连当年那卧虎岗的大侠,号称徒手打死了世上最大的老虎,与这一只相比也差远了吧!”另一人惊叹道,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哪里有这么大的老虎,这一只老虎怕是能在民间传记上留下笔墨。”又有一人附和道,语气中透露出对这只老虎的敬畏之情。
“你们快看呐,那老虎身下是不是压了一个人,是个穿黑衣服的,这老虎莫不是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吃人?”突然,有人大喊一声,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那只白虎。
果然,只见那白虎身下正压着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他的身体被白虎的前爪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还看什么,快点掏家伙救人啊,那老虎都张嘴了,定然是想吃人了,他奶奶的,老子还不相信这畜生能翻了天!”有人焦急地喊道。
“弓箭呢?快拿弓箭来,射他娘的!”另一个人也跟着吼道。
一时间,人群中一阵骚动,大家纷纷慌乱地寻找着武器,有人掏出了刀剑,有人则拿起了棍棒,还有人四处呼喊着要找弓箭。
在一片混乱之中,突然有人迅速地从人群中冲出来,他手中紧握着一把弓箭,步伐稳健地来到路边。
只见他稳稳地站定,呈弓步姿势,然后迅速地弯弓搭箭,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嗖!”
随着弓弦的紧绷和松手,箭矢如闪电一般疾驰而出,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眨眼间,箭矢便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直直地朝着白虎的躯干飞去,距离白虎的身体已经不足一丈!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根箭矢必定会射中目标的时候,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白虎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早有预料,它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是随意地挥动了一下尾巴。
然而,就是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甩,却产生了惊人的效果。
只见那根原本势不可挡的箭矢,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一般,突然失去了前进的动力,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最终“啪”的一声,深深地嵌入了旁边的雪地里。
这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对众人的嘲笑。
而在距离白虎数十丈远的官道边上,那些原本还在惊叹和期待的人们,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开什么玩笑?这老虎竟然头都不回就能感知到箭矢的存在,还能如此轻易地用尾巴就将速度这么快的箭给拍下来,这也太离谱了吧!难道它真的成精了不成?”
人群中终于有人回过神来,瞪大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嘴里喃喃自语道。
那手持长弓的人,身材魁梧,肌肉虬结,即使身着衣物,也难以掩盖其雄壮的体魄。
他的双臂粗壮有力,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力量。
此刻,他瞪大双眼,满脸惊愕地看着自己射出的箭,竟然如此轻易地被拦下,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妈的,这怎么可能?”
他实在是难以置信:
“老子这张弓可不是普通的弓箭,它可是用上等材料精心打造而成的!要拉开这张弓,起码需要十多磅的力道!这么大的力道射出去,别说是挡了,就连箭都不可能看得清!这畜生竟然如此轻飘飘地就将箭挡下了?!”
站在一旁的另一名汉子,身着劲装,腰挎长刀,看起来也是个身手不凡的人物。
他目睹了这一幕后,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本身就是炼髓圆满的武者,距离真气境仅有一步之遥。
只要他能跨过这道门槛,就能成为江湖上赫赫有名、威震一方的真气武者。
他一直对自己的实力颇为自信,然而,刚才那壮士射出的一箭,却让他心中暗暗吃惊。
经过一番估算,他发现自己连三成拦下这一箭的机会都没有,这意味着,那壮士的实力恐怕远在他之上,甚至可能已经达到了真气境的水平。
刚才那壮士射出的一箭,其威力之大,令人咋舌。
据他估计,恐怕只有真气三脉的高手才有能力正面硬接这一箭,而在这之下的人,一旦被这一箭射中,必死无疑,连丝毫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如此威力巨大的一箭,竟然被那头体型硕大的老虎轻而易举地拦下了。
而且,这头老虎似乎根本没有把这一箭放在眼里,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看一下,只是随意地挥动了一下它那粗壮的尾巴,就如同拍死一只苍蝇一般,将那威力惊人的一箭给拦了下来。
这头老虎究竟是什么实力?
难道它已经达到了能够与真气三脉以上的武者相媲美的程度?
一头畜生,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这实在是让他震惊不已,心中暗自思忖:
“这头畜生究竟是如何获得这般强大的力量呢?”
一个想法下意识的从他脑海里浮现出来,跨刀汉子不禁脱口而出:
“这头畜生莫不是吃了什么特殊的九品宝药,才会硬生生地长到如此巨大的体型,并且拥有了可以与真气境武者相媲美的实力?”
话音未落,那持弓汉子的眼眸中突然闪过一道精光,他颇为诧异的看了一眼跨刀汉子,对此人的这番言论感到有些惊讶。
要知道,九品宝药可是极为稀有的存在,一般人根本无缘得见,更别说知道其功效了。
而这跨刀男子不仅能想到这一点,还能如此笃定地说出来,显然是对宝药有所了解,这确实让持弓汉子对他刮目相看。
其实,这持弓汉子心中也有同样的猜测,只是他并未将这个想法说出来罢了。
毕竟,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没有确凿的证据,谁也不敢轻易断言。
然而,现在听这跨刀男子这么一说,他心中的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
如果那白虎真的是因为误食了九品宝药,才会有现在的体型和实力,那么毫无疑问,这头畜生的血肉之中定然蕴含了九品宝药的药力。
一想到这里,持弓汉子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若是能够将这白虎捉住并杀死,然后喝它的血、吃它的肉,岂不是就能够获得那一株九品宝药至少四成的药力?
这样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让人难以抗拒。
对于他这样刚刚踏入真气境的武者来说,九品宝药简直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稀世珍宝啊!
如果他能够有幸得到这九品宝药,那绝对是天大的机缘啊!
有了这九品宝药的助力,他不仅可以稳固自己在真气初期的武道修为,更能够为自己打下无比坚实的基础。
如此一来,他日后的武道之路必定会一帆风顺,不说能够成功冲击到武道的巅峰——先天境,至少也能够达到真气六、七脉的境界啊!
要知道,在大周这个广袤的国度里,真气六脉以上的武者可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啊!
这样的武者,无论是在军队中还是在城市里,都能够拥有崇高的地位和无上的权力。
在军队中,他们可以成为威震一方的将军,统领千军万马,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在一城之中,他们则被尊称为都尉,负责维护城市的治安和秩序,是百姓们的守护神;而在那些大户人家中,他们更是被奉为座上贵宾,备受尊崇和礼遇。
就算不受如此拘束,混迹江湖之中,也算得上是一方强者,无人敢来招惹,所过之处,他人无不拱手以尊。
持弓壮汉暗暗地想:
“这头老虎正是上天赐给我的机缘,需得好好把握才行,日后能成真气圆满或是先天,全看今日!”
…
齐天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某些心怀叵测之人的目标。
此时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用尽全力压制着身下的光头老者。
他紧紧咬着牙关,在心中暗暗思忖道:
“这个光头老家伙,看着年纪已经不小了,估计都有上百岁了,按常理来说应该是年老体衰才对。
可谁能想到,他这气力竟然大得如此惊人,要不是本君拼尽全力去镇压他,恐怕这家伙分分钟就能把本君给掀开!”
自从齐天拥有了灵智以来,除了它的主人之外,这还是它头一次遇到如此强大的对手呢!
甚至,它都开始怀疑,如果真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平地打斗一场,自己到底能不能打得过这个脚下的光头老者。
不过,齐天的洞察力也非常敏锐。
它很快就察觉到,被它压在身下的这个老人,气息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有些紊乱,而且也并不绵长,显然是受了伤,根本就不是处于全盛时期的状态。
“哼!管你是不是处于全盛时期呢,只要你敢动伤害我主母的念头,就别想轻易过得了本君这一关!”
齐天心中冷哼一声,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这个光头老者伤害到自己的主母。
它的两只爪子按在老人身上,将之双手牢牢压住,又加了两分气力,任凭老人无论如何挣扎运气,都无法挪动分毫。
本来它刚刚将此人押注之后,第一想法是张开嘴将此人给吃了。
不过一想到许夜给它立下的规矩,它又不得不将嘴巴给闭上上去,只得在此地慢慢等候,等着许夜到来。
与此同时。
道路边一众过路的武者,此刻终于安耐不住了,纷纷骚动起来。
有人的眼底泛起一抹贪婪之色,同时又带这些畏惧,小声提议道:
“那老虎好像不定了,咱们要不要拿家伙过去看看,这老虎可是疑似吞服了九品宝药的畜生,若能将之擒获吃了,定然还能炼化几成药力。”
有人眼中满是浓厚的兴趣,有些兴奋道:
“九品宝药,这可是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宝贝,我这辈子也就是在书上见过,从未在江湖中听过此宝药的半点消息。”
发丝花白的一位老者,接过话茬:
“九品宝药,你别说是见,就是稍微传出一点消息,就会惹得满城风雨,血流成河。
这种宝贝一般都是一经发现,就已被人秘密的遣送到了皇室 又或者是像落霞宗那样的大宗门里,哪里会流传出来?”
一位刚闯江湖,接了护送商队任务的年轻武者,此刻开口道:
“据说这九品宝药服下之后,能令人在武道一途上突飞猛进,最差也能冲到真气圆满的境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玩意真有那么神异吗?”
那老江湖当即肯定道:
“当然是真的,不然你以为这种药为什么从没有出现过?正是因为此种宝药的效果太过逆天,所以根本就不会流传出来。”
第232章 围猎
“该死,根本推不开!”
落霞太上长老满脸怒容,他的双手被两只毛茸茸的虎爪死死压住,无论他怎样用力,都无法撼动这两只爪子哪怕一丝一毫。
他可是先天圆满之境的强者啊!
几十年前,他也是名动一方的人物,纵横江湖,无人能敌,可如今,他竟然被一只畜生压在身下,这让他情何以堪?
一想到这里,落霞太上长老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的老脸涨得通红,仿佛要滴出血来一般。
“我就不信,我堂堂先天圆满之境,会奈何不了你这畜生!”
落霞太上长老怒喝一声,他调动起全身的力量,将刚刚恢复了一些的先天元气全部汇聚到双手之上,然后猛然发力,想要强行撑开压在他手上的虎爪。
“给我起!”
随着落霞太上长老的一声怒吼,他的双手猛地向上抬起,一股强大的力量如排山倒海般汹涌而出。
然而,这股力量在碰到齐天的虎爪时,却如同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壁,瞬间被反弹了回来。
齐天见状,心中不由得一乐。
“本君还能让你翻了天不成?今日就让你知道知道本君的厉害,被本君压在身下,你就别想再起来了!”
齐天那一张虎嘴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它双掌猛地一用力,一股比落霞太上长老更加强大的力量骤然爆发。
这股力量如同泰山压卵一般,狠狠地压在落霞太上长老的身上,使得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额角的青筋也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
尽管落霞太上长老已经拼尽全力,但他依然无法撼动齐天分毫。
就在同一瞬间,它那原本隐藏在掌中的锋利爪子,如同闪电一般猛然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插老者的两条胳膊!
刹那间,鲜血四溅,老者的两条胳膊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刺穿,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齐天对老人的痛苦无动于衷,它将自己的脑袋低垂下来,一对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老人,那目光中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
再敢乱动一下,本君就让你的两条胳膊彻底分家!
老人的身体因为剧痛而颤抖着,他紧咬着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但那强烈的刺痛感却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从手臂上传来,让他几乎无法忍受。
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对紧盯着自己的琥珀色眸子,心中的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这该死的畜生,竟然敢威胁我!”
老人在心中暗骂道,他的脸色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
一直以来,只有他去威胁别人,何时轮到他被别人威胁了,而且,威胁他的竟然还是一头畜生!
更可恶的是,这畜生的实力如此强大,他根本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如今,他体内的先天元气已经如同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好不容易才恢复的那一丝丝先天元气,也在刚才的殊死抵抗中,如同被狂风席卷的烛火一般,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那燃烧精血的邪法,更是如同饮鸩止渴一般,虽然能够在短时间内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但使用过一次之后,就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生命力一般,短时间内绝对无法再次使用。
否则,不等这头凶残的畜生将他吞噬,他自己就会因为全身精血燃尽而一命呜呼,直接自绝于这天地之间。
所以,面对这头畜生的肆意羞辱,他现在真的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这畜生践踏。
……
在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内,陆芝轻轻掀起了车窗的帷幕,一双美眸凝视着前方的雪地。
在那片洁白的雪地上,齐天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一般,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她并没有想要出声阻止齐天的行为,因为刚才那老人的举动实在是太过明显,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不怀好意。
现在这老人被齐天扑倒压住,完全就是他咎由自取,根本不值得同情。
至于那些想要上前营救老人的过路人,陆芝更是丝毫都不在意。
根据许夜之前所说,齐天的实力应该与顶尖武者不相上下,也就是说,这些先天境以下的武者,根本就不可能对齐天造成任何伤害。
而就在此时,这群路过的武者们,远远地看着那头巨大的白虎如同雕塑一般静静地趴在那里,毫无动静。
他们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仿佛那白虎已经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开口提议道:
“嘿,你们看那老虎,这么久都没动一下,肯定是有什么原因让它无法动弹了。咱们一起上啊,把它给打了,然后美餐一顿!”
话音未落,另一名武者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之色,连忙附和道:
“对啊对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老虎肉对于我们练武之人来说,那可是大补之物啊!
尤其是对于我们这些还处于炼皮阶段的武者,如果能天天都吃上老虎肉,再喝上一口虎鞭酒,那肯定能大大缩短我们到达炼肉境的时间。”
他的这番话,犹如火上浇油一般,让原本就蠢蠢欲动的众人情绪更加高涨了起来。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对这头白虎垂涎三尺。
见此情景,持弓壮汉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心中暗自盘算着,要好好利用这些人的贪婪之心,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于是,清了清嗓子,用那粗犷的嗓音高声喊道:
“这只老虎可不一样,能长这么大,定然吃了高阶宝药,只要将它拿下,大家一并分了吃下,武道定然会更上一层楼!”
这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现场众多武者的共鸣。
刹那间,原本安静的场面变得躁动起来,许多武者听闻此言后,心中的贪婪被瞬间点燃。
他们毫不犹豫地亮出了自己的兵器,刀光剑影交相辉映,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寒光。
持弓壮汉眼见自己的话语成功地挑起了众人的贪欲,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得意。
他当仁不让地站在最前方,将背上的弓卸下来,然后迅速抽出腰间悬挂的长刀,刀刃闪烁着寒光,仿佛在诉说着它的锋利。
“大家跟我一起上!”
持弓壮汉高声喊道,声音在雪地上回荡:“今日我们一定要将这畜生捉住,然后杀了吃肉!凡是出了力的,都可以按照功劳大小来分配!”
在场的武者数量并不多,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余人而已。
在持弓壮汉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激励下,每个人都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般,兴奋异常,纷纷紧跟着他的脚步,如饿虎扑食般朝着雪地里的齐天冲去。
这些武者虽然都只是不入真气境的水平,但他们心中的贪欲却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难以遏制。
尽管他们对那只能够轻易拍落箭矢的老虎心存恐惧,但现在有一位真气武者愿意挺身而出,充当先锋,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
毕竟,只要稍稍出点力,就能够分得一杯羹,这种不劳而获的好事,谁会不愿意呢?
背负着弓箭的壮汉犹如一座山岳般走在最前方,他的余光如闪电般扫视着这些人,当看到这些人眼中流露出的贪欲时,他的嘴角微微一勾,仿佛在嘲笑这些人的愚蠢。
方才所言,不过是他编织的一个弥天大谎。
从一开始,他就从未想过要将眼前这头凶猛的老虎分与众人,哪怕这些人最后跟着他出了力。
他之所以叫上众人,还作出如此诱人的承诺,无非是想利用这些人,去充当吸引那老虎目光的诱饵。
待到这些人与老虎两败俱伤,消耗得差不多时,他便会如饿狼扑食般,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将那老虎给擒住或是杀死。
那时候他便可以独自享受这份胜利的果实了,就算有人再站出来质疑他,对方也不过是势单力薄,哪里还能对他这位真气境武者构成什么威胁?
“大家快散开,把它给我围起来!”负弓壮汉高声喊道。
随着他的命令,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众人迅速分散开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齐天紧紧地困在中间。
这样的举动,表面上看似乎是为了防止齐天逃脱,确保他们能够顺利捕获这只老虎。
然而,实际上这只是负弓壮汉的一个策略,目的是为了分摊风险。
毕竟,此刻走在最前方的人正是他自己,如果继续保持这样的队形前进,一旦老虎被激怒并发动攻击,那么首当其冲的必然是他。
虽然他对这头老虎的具体实力还不甚了解,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就是这头老虎能够躲开他射出的箭矢,绝对不是普通的炼血、炼皮武者所能应对的。
所以,现在让大家一起将老虎包围起来,即使真的触怒了这头猛兽,他也不会像之前那样独自面对,因为其他人的存在会为他分担很大一部分风险。
届时若真的不能对付这头畜生,他还能凭借真气武者的优势,施展轻功迅速的逃离此地,而其他武者则可以为他的逃跑争取到一定时间。
“如此计谋,当真是聪明绝顶啊!”
负弓壮汉心中暗自思忖着,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洋洋自得的笑容。他对自己所设下的这个局感到十分满意,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稍稍得意了一会儿后,负弓壮汉便迈步朝着齐天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一般,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他走到距离齐天不足十米的地方时,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里,静静地观察着齐天,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心中暗道:
“真是好一头白虎,若我的猜测没有错,这畜生真的吃过九品宝药,那只要将这些血肉都给吃下去,我至少可以冲击成为真气六脉以上的武者!”
此时,落霞太上长老虽然被齐天压住,但他的听力却异常敏锐,自然也听到了负弓壮汉的脚步声。
他甚至还能通过这些声音,分辨出一共有几个人来到了这里。
然而,尽管落霞太上长老已经察觉到了这些人的存在,他却并未因此而抱有任何脱困的希望。
原因很简单,他从这些人身上,根本感受不到哪怕一丝属于强者的气息。
在这些人中,有一个人的气息稍微强一些,但也仅仅只是一位真气武者而已。
落霞太上长老心里很清楚,就算是真气圆满的强者来了,面对眼前这头凶猛的畜生,恐怕也无济于事,更别提这个真气初期的武者了。
他甚至都怀疑,这些人是否能够破开眼前这头畜生的皮毛。
此刻围困齐天的一众武者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胆敢继续向前,更别提进攻了。
“真是一群废物!”
负弓壮汉扫视了这些人一眼,心中暗骂道。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些人的心思,他们显然是想要得到某些东西,却又不愿意付出相应的努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想到这里,壮汉毫不犹豫地将长刀收回刀鞘,然后迅速取下背上背着的长弓。
他熟练地弯弓搭箭,瞄准了老虎的屁股,手臂肌肉紧绷,用力将弓拉至满月状态。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拦下这只箭!”
壮汉心中暗自思忖着。
他对自己的箭术充满自信,相信这一箭必定能够射中老虎。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嗖!”
只听得一声弓弦响,箭矢如同闪电霹雳一般,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而出。
眨眼之间,箭矢便如同一道流星划过天际,直直地朝着老虎射去,然而,就在壮汉满心欢喜地以为此箭必中时,意外发生了。
“啪!”
只见那条白色的虎尾如同闪电一般迅速挥动,竟然直接将这只疾驰而来的箭矢给拍飞了出去。
“这怎么可能?!”
壮汉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一箭他可是用尽了全力,就这么近的距离,这老虎竟然还能将箭给拦下,开什么玩笑!
可是。
事实却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第233章 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见多了
就在持弓壮汉惊愕不已的时候,只见这老虎突然扭过头来。
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了锋利的牙齿和猩红的舌头,一对琥珀色的眸子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紧紧地凝视着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持弓壮汉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只老虎的目光穿透了他的身体,直达他的灵魂深处。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起,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声音撕裂了一般。
这道吼声如同惊雷一般在空中炸裂,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和威压,直直地冲向持弓壮汉。
处在这道吼声正前方的持弓男子,在被这道声音击中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的双眼失去了焦点,原本的神采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变得如同失去了灵魂一般,宛若一只被抽走了线的木偶。
\"啪嗒\"一声,他手中的长弓突然失去了支撑,无力地掉落在雪地之上,弓尖深深地没入了积雪之中,仿佛也被这声咆哮吓得失去了勇气。
而与他同行的几个人,同样也被这咆哮声正面击中。
他们的身体也不约而同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立在原地,脸上露出了茫然和惊愕的表情。
这道咆哮声如此震撼,以至于他们在短时间内完全丧失了意识,脑海中一片空白。
“老兄,你还好吗?”有人焦急地喊道。
“他好像被那吼声震得失去了意识。”另一个人忧心忡忡地说。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仅仅是一声吼叫,竟然能让一个真气武者瞬间失去意识,这头畜生的实力绝对在真气之上啊!”有人惊叹道。
“我们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啊,就算大家一起上,恐怕也只能让这畜生饱餐一顿而已。”有人无奈地叹息道。
“别磨蹭了,赶紧跑吧!等会儿跑得慢了,被这畜生逮住,那我们可就都得葬身它的血盆大口啦!”有人惊慌失措地喊道。
原本还紧密地围成一张渔网的人群,在听到这些话后,除了那三个已经短暂丧失意识的人,其他人都像受惊的鸟儿一样,瞬间四散奔逃。
就在同一时间,官道上的马车静静地停着,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车内的陆芝正端坐着,突然,她听到马车边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这声音虽然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官道上却异常清晰。
陆芝的秀眉微微一皱,心中暗想:难道有人想趁着这混乱之际行窃不成?
她心生警觉,毫不犹豫地掀开帘子,想要一探究竟。
然而,当她看到车窗外的人时,原本的呵斥声却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车窗边的,竟然是许夜!
陆芝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惊喜:
“师弟,你终于回来了!情况如何?父亲真的在吗?他怎么样了?”
许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他没有立刻回答陆芝的问题,而是转头向后看去。
陆芝顺着许夜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林子上方,两道人影如流星般疾驰而来。
眨眼之间,他们便已临近马车,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紧接着,那两道人影如同两片羽毛一般,缓缓地从高空中飘落,稳稳地落在地上。
原本如鸟兽散的武者们,突然间看到许夜和陆枫三人竟然如同飞鸟一般,轻盈地飞身而来,这一幕让他们惊愕得合不拢嘴。
“哇塞!这几个人居然是飞过来的!这可不是普通武者能够做到的啊,我看他们起码都是真气一脉的武者吧?”有人惊叹道。
然而,旁边立刻有人反驳道:“你这小兄弟可真是孤陋寡闻啊!
就凭他们那飞行的速度,还有落地时的动作,怎么可能只是真气一脉的武者呢?
我看他们的实力绝对不止如此,至少都得是真气五脉之上了!”
“真气五脉?我的天呐!我这辈子都还没见过武功如此高强的武者呢!
想我也算是天赋异禀了吧,可到现在还是碌碌无为,只能怪我运气不好,遇到了个平庸的师父。
要是我能拜他们其中一人为师,得到那高深莫测的武功秘籍,肯定能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啊!
到时候,我就再也不是那个碌碌无为的小角色了,我也要成为像他们一样除魔卫道的豪侠好汉!”另一个人满脸羡慕地说道。
“还豪侠好汉,你就做梦去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你看你那正方形的脸,也能当豪侠好汉?
依我之见,你顶多是那《巧红娘》中的无能丈夫罢了,还要练武成为豪侠,你那刀法练了这么多年,还稀稀松松,只怕给了你也看不懂。
你以为那高阶的武功秘诀是那么好懂的?这练武也不是什么大字不识的莽夫能练成的,没有悟性也不可能练成,就你那脑子,就是将最顶级的功法扔给你,你也只是当做看不懂的烂书扔掉,又或者拿去烧火做饭,用做引火之用。”
“我就算再蠢,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一无是处吧?你可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你所修的心法传授给我,看看我到底能不能看懂,能不能学会!”
“哟呵,还想从我这儿套取心法?你当我是傻子啊!你别以为我跟你一样天真,整天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
你是不是听评书听多了,以为只要碰到个前辈高人,只要你老老实实跪地磕头,诚心诚意地拜师,人家就会收留你,还会传授你绝世武功?
我可告诉你,现实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就拿之前七宗之一的绝剑峰来说吧,他们广开门庭招收新的入门弟子,你不也去试过了吗?结果呢?你有本事攀上绝剑峰的高枝吗?
既然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那你倒是说说看,你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没有在绝剑峰里专心练武学剑呢?你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呢?”
“我…我是没有练剑的天赋,这才被请出了宗门!”
“哈哈哈…你这话怕是我这几天来听过最好听的玩笑话了,我看你不是被请出宗门,怕是被逐出师门吧?
你以为人家绝剑峰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收吗?像你这样的,莫说天赋不济,就算你天赋尚可又能如何?就你这张脸,就算去哪里都讨不到好,这个世界可不只是看天赋的世界,也要看脸的。
你还是别想那么多了,老老实实在镖局护送货物就行了,你这辈也就这样了,别那么好高骛远。
这世道越来越乱,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见了没有一百个也有七八十个了,最后他们有几个人成名了的?还不是死在林子里 或是街道角落,要么就死在了战场之上,至今还没有一个能成功的。”
“我…哎…”
“你就别叹气了,你要是不信我的话,你看那飞过来的年轻人,你看看人家长得多俊俏。人家如此年轻,还有如此实力,这才能叫做是豪侠好汉,至于你…你这一月几两银子,狗屁都不是。”
“那年轻人的确长得英俊,而且看实力也是颇为高强,也不知道此人到底是怎么修炼的,竟然年纪轻轻就能有了如此成就。
我练武功这么多年了,别说真气境了,就是炼髓境这辈子都看不到什么希望,人比人真是比死人。”
“人家长得好看,练武天赋肯定也是一等一的厉害,要不然也不会有这样的成就,我看他们肯定是某个大宗门的人。
也只有那些大宗门的人,才有高深的功法,有无数的资源,能够将这样的年轻人培养成真气武者。”
…
当陆芝看清那两道人影的面容时,她的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那熟悉的面容,正是她的父亲!
“父亲!”
陆芝激动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喜悦和关切,然而,她的喜悦很快被担忧所取代,因为她想起父亲似乎是与别人对战后才来到这里的。
“父亲,你没事吧?”陆芝的眉头紧紧皱起,满脸忧虑地看着陆枫,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焦急和关切。
陆枫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摆了摆手,轻松地说道:“没事,老头子我身板硬朗得很,哪会有什么事?”
陆芝看到父亲如此精神,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时,陆芝的目光落在了陆枫身旁站着的女子身上。那女子面容姣好,气质优雅,但此刻她的眼中却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失落之色。
陆芝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女子,然后转头看向父亲,疑惑地问道:“父亲,这位是……”
唐青虹听到陆芝的问题,心中不禁一紧。
她原本就因为陆芝对陆枫的称呼而感到震惊,此刻更是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当她听到陆芝叫陆枫为父亲的时候,她的内心就像平静的海面突然被一场猛烈的台风席卷而过,掀起了万丈波涛。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枫竟然已经成婚了,而且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
唐青虹的思绪渐渐飘远,她想起了曾经与陆枫在一起的日子,那些美好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难道……难道当年的那些日子,陆大哥当真就不曾明白……我的心意吗?”她的心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句话,让她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就在这一刹那间,唐青虹听到陆芝的询问,心中便已然明了陆枫恐怕不太好介绍自己。
于是,她脸上强作镇定,勉强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然后毅然决然地向前迈出一小步,抢在陆枫之前开口说道:
“我便是缥缈宗的现任宗主,唐青虹。我与你父亲可是相识已久的老友了,你大可放心地称呼我为唐姨。”
话音未落,她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陆枫,接着说道:
“想当年,我与陆大哥分别之后,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如今我们再次相见,却已相隔如此之久。真没想到,陆大哥的孩子都已经长这么大了,而我却依旧孤身一人……”
唐青虹的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只是在感慨时光的流逝和自己的孤独,但其中却隐隐透露出一丝埋怨的意味。
无论是站在一旁的许夜,还是正与唐青虹交谈的陆芝,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异样。
他们不约而同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在唐青虹的话语中,他们竟然听出了一丝丝……醋意!
这一发现让两人都有些惊讶,他们不禁开始暗自观察起陆枫和唐青虹来。
只见陆枫的表情有些尴尬,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而唐青虹则显得有些哀怨,那哀怨的眼神不时地落在陆枫身上。
许夜和陆芝对视一眼后,两人的目光交汇,仿佛在瞬间就理解了对方的想法。他们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涌起了一个念头。
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着某种特殊的故事!
陆枫虽然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但他的人生经历并不丰富,尤其是在感情方面。
尽管他没有真正谈过恋爱,但并不意味着他对爱情一无所知。
毕竟,他见过太多的人在爱情中的种种表现,就像那句俗语说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所以,当唐青虹说出那句话时,陆枫立刻就明白了她的用意,也感受到了她话语中蕴含的情绪。
然而,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眼前的两个后辈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那张原本就有些严肃的老脸,此刻更是有点绷不住了。
为了避免继续被这两个年轻人审视,陆枫决定赶紧转移话题,于是他看向许夜,开口问道:
“那落霞太上长老现在何处呢?”
陆芝颇为疑惑:
“落霞太上长老?这是谁?”
第234章 只要资源多,傻子都能成真气武者!
“落霞太上长老,就是那被齐天压在身下之人。”许夜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说道,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雪地上却清晰可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轻轻地拍了拍手掌,仿佛是在发出某种信号。
远处的雪地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一只巨大的白色身影如闪电般疾驰而来。
这正是齐天。
它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来到了许夜面前。
齐天的口中叼着一个人,此人正是落霞太上长老,不过此时的落霞太上长老毫无反抗之力,他的身体软绵绵的,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齐天将落霞太上长老放在地上,然后静静地站在一旁,宛如一座白色的雕塑。
“是那个老人!”
听到许夜的回答,陆芝的心中猛地一紧,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刚才与她有过交集的那个看似普通的老人,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落霞太上长老。
而且,这个落霞太上长老就在方才还对她心怀不轨,想到这里,陆芝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她自然是听说过落霞宗的威名,这可是天下第一显的大宗,其势力之强,远非其他宗派可比。
就连与它并列的金羽宗和缥缈宗,在势力范围上都要逊色不少。
更重要的是,落霞宗的高手众多,其中不乏先天武者,而作为落霞宗的太上长老,其实力定然是高强至极,很可能已经达到了先天境的极点,也就是先天圆满的境界。
一想到自己刚才差点就落入这样一个强敌的手中,陆芝就有些庆幸。
还好许夜提前有所安排,否则此刻的她恐怕已经遭了毒手。
…
一片洁白无垠的雪地之中,原本被虎啸震晕的三个人,此刻终于悠悠转醒。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茫然地看着四周,视线缓缓落在了掉落在脚边的长弓上,他的脑袋还有些发懵,仿佛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喃喃自语道:
“刚刚……发生了何事?”
过了一会儿,壮汉似乎稍微恢复了一些意识,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弓。
然而,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长弓的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猛地僵住了。
就在这一刹那,之前的记忆如同电影般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不对……我刚刚不是正要去猎杀那头老虎吗?然后那老虎突然大吼一声,我就被震晕过去了。可是,那头老虎去哪儿了?”
他急忙站起身来,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试图找到那头白虎的身影,可是,除了两个和他一样茫然失措的人,以及面前雪地里那个巨大的坑印外,根本看不到白虎的丝毫踪迹。
那个坑印显然是白虎刚才卧着的地方,周围的积雪都被压得实实的,仿佛在诉说着白虎的存在。
壮汉弯腰捡起斜插进积雪里的长弓,转身正欲往回走,却惊见远处的雪地里,一道巨大的白色影子,宛如一座移动的雪山,高高跃起,而后稳稳落在了官道之上。
他心头猛地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
“是那头老虎!”
壮汉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今日之行,本是要护送一支商队前往上阳城,雇主更是开出了令人垂涎欲滴的丰厚报酬。
他早已收了雇主的订金,并信誓旦旦地打包票,一定会将东西安全送到。
那老虎的厉害,他可是心知肚明,光是那震耳欲聋的吼声,就如同一道晴天霹雳,令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最后不省人事,其实力恐怕已经远超他这个真气一脉了。
虽然不知那老虎为何没有将他生吞活剥,但此刻此虎却去了官道上,那里可都是雇主的手下,皆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又怎能是那老虎的一合之敌?
这老虎若是大开杀戒,那简直就是如入无人之境,如此一来,此行任务必将以失败告终。
他千辛万苦才挑中了一个地方,开设了一家规模不大不小的镖局,好不容易才闯出了一些名堂,赚了些小钱。
若是此行任务失败,那他这镖局的名声怕是要一落千丈,甚至会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就连接任务收取的佣金,也会因此而大打折扣,到那时,恐怕就不会再有人来找他了。
“曹!”
壮汉心中暗骂一声,不敢有丝毫迟疑,脚下如生风一般,如离弦之箭般直直地朝着官道疾驰而去。
他心中焦急万分,生怕那老虎真的突然发威,对自己所保护的商队大开杀戒,将这些人全部残忍地杀害。
本就不算远的距离,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奔跑着,速度快如闪电。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已经冲到了官道之上。
原本还在官道上悠闲地逗留着,围观这场闹剧的人群,此刻在看到那白虎如同一座小山般出现在官道上时,顿时吓得脸色惨白,面露惊恐之色。
他们尖叫着,毫不犹豫地抛下手中的货物,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拼命地朝着一旁逃窜,只想离这头可怕的白虎越远越好。
“快跑啊!那头老虎来了!”
“我的天哪!那老虎的一颗头比我身子都大,那牙齿都快跟手臂一样长了,这要是被它咬上一口,身上肯定会被撕出一个个大洞,绝对没有活路啊!”
“前面的人别挡着我啊!你跑这么慢还占着道干什么?快给老子让开!”
“我去你妈的!你他娘的扒拉我干啥?你是不是想打架?有本事你就直说,老子可不怕你!你给老子站住!”
“你他娘的自己跑得慢还占道,不让我跑,你自己想死我可不想,既然你跑得慢,就该去喂那头老虎。”
“那头老虎落下那马车面前了,那车上好像还有一个女人,咱们……”有人惊慌失措地喊道。
“咱们个屁啊!都这个时候了,当然是保命要紧啊!你要救你去救,反正我可不去。我看那女的细皮嫩肉的,那老虎肯定会把她给吃了的。”另一个人赶忙应道,边说边往后退。
“那女人旁边还有三个真气武者呢,肯定不会有事的。那老虎还不一定是真气武者的对手呢,倒是咱们才是真的要跑远点才行啊!”又有人分析道。
“我看难说的很,刚刚那拿弓的壮汉不一样也是真气武者,在那头白虎面前竟然连一回合都没走过,只是被吼了一声就不省人事。
我看那头白虎的实力定然实在真气之上了,能长这么大,说不定实力早就可以比肩先天武者了,哪里是几个真气武者能够应付的?”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乱,人们纷纷四散奔逃,生怕被那老虎给盯上。
然而,就在大家都拼命逃窜的时候,有几个跑得慢的人突然回头一望,却惊讶地发现,身后那头如同一座小山般巨大的白虎,竟然并没有追过来。
相反,它就像一只忠实的牧羊犬一样,乖乖地坐在那辆马车的前方,一动也不动。
“那头老虎好像并没有追过来的意思…”其中一个人喃喃地说道,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听闻此言,众人皆是惊愕不已,纷纷转头回望。
只见那比马车还要高大的白虎,此刻正端坐在马车旁,宛如一只乖巧的狗狗,低着头,用它那硕大的脑袋轻轻地蹭着旁边那位年轻的真气武者。
这惊人的一幕,让原本仓皇逃窜的人们瞬间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的天啊!我没看错吧?那头凶猛无比的老虎,竟然没有对马车里的女子下手,反而像一只温顺的小狗一样,去蹭那个年轻人!难道说,这头老虎是这个年轻人养的不成?”有人失声惊叫道。
“我就说嘛,之前这老虎为什么一直不吃人呢?就算它把那个手持弓箭的壮汉都吓得晕死过去,也还是按兵不动。
原来它是被人驯养的啊,难怪它没有寻常老虎的野性。要是换作是野生的老虎,之前去围攻它的那些人,恐怕早就被它一口吞下,哪还有命逃回来哟!”另一个人恍然大悟地附和道。
“这头老虎体型硕大无比,犹如一座小山,实力更是深不可测,至少也达到了真气武者的境界,谁能想到它竟然只是别人的一只宠物!要喂多少山珍海味给这老虎,才能让它长得如此庞大啊!”
“我估计这老虎至少也是吞食了九品宝药,才能拥有堪比真气武者的恐怖实力,若是一般的宝药和丹药,简直就是杯水车薪,毫无作用,唯有九品的宝药才有这般惊世骇俗的伟力!”
听闻此言,有人仿若失魂般喃喃自语道:“像我们这些连真气武者都算不上的人,为了一阶、二阶宝药,竟能如饿狼扑食般争得不可开交,甚至头破血流,最后得到那点东西还沾沾自喜。
可在人家那里,什么一品、二品宝药,不过是如喂狗般随意丢弃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怕是根本入不了这些人的法眼。也只有那些七八品的丹药、宝药,这些人恐怕才会如视珍宝般吞下,这就是大宗门的人啊!”
“今日我可真是大开眼界了。什么天赋差?什么根骨不行?只要资源充足,就算是一头蠢笨如牛的畜生,也能被宝药丹药硬生生堆砌到堪比真气武者的水平!”
“我们这些人要天赋没天赋,要背景没背景,所以才在江湖之中如履薄冰,过得如此艰难。
若是我也有那年轻人那般的背景,恐怕我现在也不会苦练十年,依旧只是一个炼血武者,肯定早已迈入真气武者的行列了。”
“我在江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看了那么多事,只悟出了一句话,投胎真的很重要。你要是投胎投得好,一出生便是王侯世家,那你这辈子基本上就高枕无忧了。
你要是投胎投到那些大宗门长老的后人,那不用想,就算你练武天赋差得一塌糊涂,这辈子至少也能成为真气武者。
你要是运气不佳,投胎到农夫奴隶家中,那不管你这辈子如何努力,始终也不过是别人的一块垫脚石罢了,终究难以掀起什么风浪。”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呢?我们虽然只是普通的武者,但至少我们比那些普通的农夫要好得多啊!
毕竟我们可是入了境的武者呢,不管怎样都不会饿肚子的。所以啊,该吃吃,该喝喝,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话虽如此,可你看看那年轻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为了真气武者,真是意气风发啊!这是何等的荣光啊!我们这些人又怎能不羡慕呢?”
“你羡慕又能怎样呢?难道你现在的身份会突然改变不成?还是说你的实力会突飞猛进?别做梦了!还不如脚踏实地地干活赚钱,然后用这些钱去买点滋补的药食,吃了对精进修为也有好处。
更何况,你都已经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你赚的那些钱,自己能用多少呢?还不是得留给你的儿子。
说不定你儿子的练武天赋比你还要好呢,日后的成就说不定比你还高呢!到时候,说不定整个家族都会因为他而改变!”
…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向许夜投去羡慕的眼神之时,持弓的壮汉此刻也来到了官道上,看着白虎没有胡作非为,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不过在听到其他人的讨论声时,他的脸又黑了下来。
先前被老虎一嗓子给吼晕了,的确让他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台,所以他也不敢去说那些讨论他的人。
与此同时。
许夜看着地上静静躺着的光头老者,淡然一笑,饶有兴趣的问道:
“你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陆枫与唐青虹,此刻也盯着地上的落霞太上长老,三个人呈包围之势,将这老者围在中间,根本不给逃跑的空隙。
第235章 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眼看着许夜三人如铜墙铁壁一般将自己紧紧围住,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再加上自己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落霞太上长老心里不禁哀叹一声。
他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可谓是心知肚明。
“看来装睡伺机逃跑这个法子是行不通了……”落霞太上长老暗自思忖道。
他原本的计划是装睡,以此来骗过这头体型巨大的畜生,然后趁着压住他的畜生稍有松懈之时,立刻起身逃跑。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头畜生竟然如此聪慧伶俐。
尽管他已经成功地装睡,能够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呼吸,甚至让全身的脉搏都暂时停止跳动,但这头畜生却依然将他牢牢地压制住,完全没有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
更令他惊愕不已的是,这头畜生竟然就是那名年轻人所饲养的!
这可真是糟糕透顶!
他这下子可算是自投罗网,闯进了狼窝,想要脱身恐怕比登天还难,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尝试着与眼前的这些人商量一下条件了。
一念及此,老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引,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唐青虹见状,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俯看着躺在地上的老人,她的眼中充满了寒意,就像在看着一个已经毫无生气的死人一般,嘴角还挂着一抹讥谑的笑容,嘲讽道:
“你不是挺能跑的吗?怎么现在不跑了?”
老人脸上原本的狂傲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讨好的笑容。
他深知此时自己处于劣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赶忙赔着笑,语气也变得异常客气:
“几位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老头子我之前可没做过什么得罪你们的事情啊,何必这样苦苦相逼呢?大家又不是生死之敌,非得拼个你死我活的。有什么事情,咱们大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嘛。”
然而,陆枫却对老人的这番说辞毫无反应,他只是冷眼旁观着,脸上同样没有丝毫的好脸色。
他和曹公公在外人看来,乃是酒肉朋友。
在京城的时候,那老太监可是经常邀请陆枫去喝酒作乐,每次都花费了不少钱财。
这份人情,陆枫可是一直都记在心里的,所以他后来是真的渐渐将这老太监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那老太监一生忠心耿耿,一心想要匡扶周氏,重振大周天威。
他为此付出了无数的心血和努力,可以说是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然而,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位忠心耿耿的老太监,最终的结局竟然如此悲惨,仅仅是因为一缕火苗,他的身体就被烧成了灰烬,甚至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那曾经的忠诚和奉献,在这一瞬间都化为了泡影,随风飘散,再也无法寻觅。
面对这样的结局,陆枫心中自然是万分惋惜。
他对这位老太监的遭遇深感同情,同时也对那导致这一切的凶手充满了愤恨。
而现在,这个杀害朋友的敌人就站在他的面前,陆枫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冷漠地说道:
“我们跟你没有什么好谈的,你今日既然已经被擒,就不要再多说废话了,乖乖地受刑便好。如果多言,反而会玷污了你落霞太上长老的名声。”
唐青虹在一旁也附和道:
“你们落霞宗作恶多端,虽然号称名门正派,却暗地里行魔宗之事,你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简直就是一群恶魔。
那正道大名鼎鼎的五剑庄,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浮尸百人,全庄上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如此惨绝人寰的事情,究竟是何人所为?
那号称灵犀一指、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屈大侠,一生光明磊落、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助人为乐,其功德可谓无量,然而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侠,最终竟然溺毙在江淮河畔!
这样的事情并非个例,还有许多类似的悲剧在这些年不断上演,你们落霞宗所犯下的罪行,简直是数不胜数、罄竹难书!
你们的所作所为,不仅违背了江湖道义,更是对无数无辜生命的漠视和践踏。
面对如此深重的罪孽,你们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只有以死谢罪,才是你们唯一能够赎罪的方式!”
老人闻言,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猛地坐直了身子,满脸惊愕地看着唐青虹,连忙摆手解释道:
“唐宗主,你可别血口喷人啊!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情啊!我只是一个太上长老而已,宗门里的事情我根本就不过问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是被唐青虹的话吓到了:
“我五十年前就开始闭死关了,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他们那些人做的事情怎么能怪到我的头上呢?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陆枫却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
“你说你不知情?那我来问你,你之前与我交手时,用的那套掌法叫什么名字?”
老人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却被唐青虹猛地打断了,只见唐青虹手中紧握着宝剑,剑身闪烁着寒光,她厉声道:
“你休要狡辩!那套掌法分明就是梅花山庄的梅花掌!此掌法向来只传嫡系子弟,外人根本无从得知,你又是如何习得的?”
说到这里,唐青虹的声音越发严厉:
“十年前,梅花山庄就像当年的五剑庄一样,惨遭灭门之祸,全庄上下无一幸免,血流成河。
如今,这梅花掌却在你手上使了出来,你还敢说你与梅花山庄的覆灭没有关系?”
老人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但他还是强作镇定地辩解道:
“这真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那掌法不过是宗门藏经阁里随便放着的一本书,我也就是无聊时拿起来随便翻翻,没想到就这么学会了,这真的不能怪我啊!”
唐青虹呵的一笑,但这笑容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她手中的宝剑突然发出“锵”的一声轻响,仿佛是在回应她的冷笑一般。
只见那剑身微微颤动,有半截剑身从剑鞘中滑出,露出了一段寒光四射的剑身。
那深寒的冷光从剑身折射出来,如同冬日的寒冰一般,让人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觉得浑身发冷,心中发寒,唐青虹的声音同样冰冷,她淡淡地说道:
“不过就是一死而已,你何必如此啰啰嗦嗦呢?像你这样婆婆妈妈的,还真是枉为男人。”
言罢,她手中那把七星宝剑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刷的一下完全出鞘。
剑身闪烁着清冷的寒光,令人不敢直视,仿佛这道光芒能够穿透人的灵魂。
“受诛吧!”唐
青虹的声音冰冷而决绝,仿佛这一剑已经注定了对方的命运。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落霞太上长老,手中的宝剑被她高高举起,其上隐隐有白光吞吐,如同一条白龙在空中盘旋。
这是先天元气催动之下所形成的景象,显示出这一剑的威力非同小可。
显然,唐青虹是真的动了杀心。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似乎已经对落霞太上长老的生死做出了判决。
落霞太上长老见状,心中顿时慌了神。
他万万没有想到唐青虹竟然如此决绝,而且这一剑的威力足以斩杀先天圆满武者。
若是在他全盛时期,自然有手段拦下这看似强悍的一剑,可如今他体内的灵力早已耗尽,就连先天元气也如同那干涸的河床一般,点滴不剩。
面对这样蕴含着怒意的一剑,他又如何能够抵挡得住呢?
要知道,即使他是先天圆满武者,其肉身的强度也远远无法与这把锋利无比的宝剑相抗衡。
一旦被这一剑击中,毫无疑问,他的身体将会像豆腐一样被轻易地劈开,尸首分离,就地伏诛,这一点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质疑的地方。
真是个疯女人!
落霞太上长老心中暗骂,然而他却不敢有丝毫的迟疑,急忙连连摆手,苦苦哀求道:
“唐宗主饶命啊!”
他深知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耽搁,于是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将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唐宗主,陆老兄,你们万万不可杀我啊!且听我一言,我可是落霞太上长老,身份非同小可。
先且不论你们杀了我之后会如何触怒落霞宗,引发落霞宗的疯狂报复,单就我自身而言,身上所藏的武功秘籍和奇闻异术,那可都是无价之宝啊!
这些秘籍和异术,其中不乏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绝世武功,难道你们就不想一窥其中奥秘吗?
你们若是杀了我,固然可以一时解气,但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然而,若是你们能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我定会将那些数之不尽的武功秘籍双手奉上。
不仅如此,我对落霞宗的底细了如指掌,我可以将我所知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
无论是门派的秘密,还是江湖的传闻,只要你们需要,我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要你们放过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听闻此言。
陆芝不禁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之色。
要知道,眼前这个人可是落霞宗的太上长老啊!
按照常理来说,他作为宗门的核心人物,应该肩负起守护宗门的重任,与宗门站在同一阵线,保护宗门的秘密不被外界知晓才对。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所谓的太上长老,为了自己的一条生路,竟然毫不犹豫地背叛了养育他、培育他的宗门。这种行为简直就是丧心病狂、忘恩负义!
陆芝心中对这个人充满了鄙夷和愤恨。
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无情无义,连自己的宗门都能出卖。
这样的人,简直就是狼心狗肺,枉为人也!
唐青虹手中的宝剑闪烁着寒光,仿佛在回应着她心中的愤怒和不屑。
她紧紧握住剑柄,寒芒吞吐间,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当听到对方的这番话时,唐青虹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冷笑,她盯着眼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落霞宗太上长老,如今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跪在地上,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悲凉。
“你可是落霞宗的太上长老啊!”
唐青虹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竟然为了自己的一条小命,不惜出卖自己的宗门?你心中可还有仁义礼智?”
老人的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那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他嘿嘿笑着,试图为自己辩解:
“不是有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吗?我这也是为了自保啊!”
唐青虹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好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把宗门的利益置于何地?你把那些对你寄予厚望的弟子们又置于何地?”
老人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和不自然,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所迫。然而,他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口吻说道:
“那所谓的仁义礼智信,我并非完全没有。只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参与落霞宗的内部事务了,对宗门的归属感也早已变得淡薄。我之所以还留在宗门,无非是因为落霞宗势力庞大,对我个人有很多好处而已。”
唐青虹面无表情,她一开口说话,让落霞宗的太上长老感到一阵寒意袭来,仿佛掉进了冰窖一般:
“既然如此,那就更加不能留你了!今天你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竟然不惜出卖宗门,这足以证明你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完全没有一点良心。
今天如果放你走,就如同放虎归山,日后你肯定会卷土重来。到那时,恐怕你不会像现在这样心慈手软,放过我们这些人!”
言罢。
她毫不留情的挥下手中宝剑。
剑光顿时乍现。
落霞太上长老只来得及瞪大眼睛,眼中瞳孔倒映出白灿灿的剑光,由上及下,朝着他的脖颈而来。
第236章 刀俎鱼肉
“唰!”
随着一声轻响,剑光如闪电般骤然闪现。
这一剑的速度快如疾风,仿佛超越了时间的界限,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落霞太上长老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这道疾驰而来的剑光,他的身体完全僵住,无法做出任何躲避的动作。
那锋锐的宝剑,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带着先天元气的凌厉气势,直直地朝着他的脖颈刺去,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他的头颅斩落。
“且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低沉而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
紧接着,一只手如同鬼魅般迅速探出,后发先至地拦在了落霞太上长老的脖颈前。
只见这只手的两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稳稳地夹住了那蕴含先天元气的锋锐一剑。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落霞太上长老的面色变得惨白,他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完全停止。
尽管那锋利的宝剑已经悬停在他的脖颈处,距离他的咽喉仅有一线之隔,但他却连丝毫的动弹都不敢,生怕这一小小的动作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汗水如泉涌般从他的额头渗出,迅速汇聚成一颗颗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得……得救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落霞太上长老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缓缓地扭过头,目光有些迟疑地看向自己的脖颈处。
头颅并没有如他想象中的那样,随着他的动作而滚动下来时,他的心中终于涌起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那只横在他脖颈处的手臂上。
那只手的袖子不长,使得小臂露出一截,这小臂肌肉线条分明,充满了力量感,仿佛是由钢铁铸就而成,而手掌的两根手指,更是如同铁钳一般,紧紧地钳住了那柄亮眼的宝剑。
那柄宝剑的剑身闪烁着寒光,锋利的剑尖距离他的脖颈仅有几根发丝之距,只要再往前那么一点点,他的生命就会在瞬间终结,头颅也将与身体分离,滚落于地。
“呼……”
老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将心中的烦闷和压力都随着这口气一同呼出。
他的面色也随之舒缓下来,原本紧绷的肌肉逐渐松弛,额头上的皱纹也似乎浅了一些。
然而,就在老人呼气的同时,唐青虹的脸色却突然一变。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焦虑和不安,她完全没有料到许夜竟然会毫不犹豫地用手去拦下她这一剑。
这一剑虽然并非她使出什么精妙的剑法,但在先天元气的加持下,其威力仍然不可小觑。
唐青虹深知这一剑的威力,她本意是将这位落霞太上长老一剑斩首,根本没有料想到许夜直接地用手去接。
许夜可是陆枫的弟子,若是因为这一剑而导致他受伤,那陆枫会如何看待她?
想到这里,唐青虹心中不禁一紧,连忙关切地问道:
“许夜,你没事吧?”
与此同时,陆芝也将目光紧紧锁定在许夜身上,她的神色同样流露出一抹担忧之色。
而站在一旁的陆枫,此刻也是一脸动容,显然对许夜的状况十分关注。
许夜缓缓松开紧握着的手指,然后慢慢地将手举了起来,在众人面前亮了一息,这才轻轻地放下手,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轻声说道:
“没事。”
他的目光随后转向唐青虹,双手抱拳,向着唐青虹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态度谦逊而恭敬,口中说道:
“唐前辈,刚才多有得罪,还望前辈莫怪。”
唐青虹见状,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下来。
她将手中的剑收入剑鞘,原本严肃的神情也变得轻松了许多,微笑着回答道:
“无妨,谈不上得罪。”
唐青虹的话语并未就此结束,她紧接着问道:
“你刚才明知有危险,却依然不顾一切地拦下我的剑,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原因吧?”
许夜微微点头,表示认同唐青虹的猜测,他坦然地回答道:
“不错,我确实需要从这个人身上了解一些事情。”
唐青虹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提醒道:
“虽然你的实力确实很强,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这落霞之人可都不是什么善茬。他们一个个都是藏头露尾、见不得光的鼠辈,为人阴险狡诈,无恶不作。”
说到这里,唐青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她郑重地告诫许夜:
“所以,如果你从他那里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也千万不要轻易放过他,一定要将他除掉,以绝后患。否则,就如同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你年纪尚轻,却已经展现出如此惊世骇俗的实力,这实在是令人惊叹不已!这样的天赋和能力,无论放在哪里,都会引起众人的关注和重视。
只要是稍有心思的人,都不可能不对你产生浓厚的兴趣,如果就这样放任此人离去,那日后很可能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麻烦。”
许夜面带微笑,微微颔首,向唐青虹表示感谢,说道:“多谢唐前辈的指点,晚辈定会铭记在心。”
一旁的落霞太上长老听到许夜的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唐青虹,面上毫无表情,心中却暗自咒骂道:
“这疯女人,都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不忘记要置我于死地!你最好祈祷我能被永远困在这里,永远也出不去!
要是让老子有机会脱困,一定先把这疯婆子的心肝挖出来,然后再将她碎尸万段!”
就在他在心里暗暗咒骂的时候,突然间,一个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耳畔炸响:
“站起来!”
这声音来得如此突兀,以至于老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
他惊愕地抬起头,目光径直落在了声音的源头——许夜。
只见许夜面沉似水,双眼犹如寒潭一般冰冷,毫无情感波动,就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生气。
老人的心脏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捏住,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涌上心头。
在许夜那冰冷的目光凝视下,老人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不由自主地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仿佛随时都可能再次瘫倒在地,但他却不敢有丝毫的迟疑,因为他能感觉到许夜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强大的威压,让他根本无法反抗。
“这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
老人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他完全摸不透许夜的意图。
然而,在许夜那冷冽的目光注视下,他甚至连开口询问的勇气都没有,生怕自己的一句话会触怒对方,引来杀身之祸。
“碰!”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刚刚缓缓起身,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手掌就如同闪电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了他的腹部。
这一掌的速度快如闪电,力量却又犹如雷霆万钧,瞬间将老人的腹部打得凹陷进去。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老人原本空空如也、没有一丝先天元气的丹田,在这一掌的猛烈冲击下,竟然如同被摧毁的堤坝一般,轰然破碎。
由于这一掌运用了巧劲,所以尽管落霞太上长老中了这一掌,他的身体却依然保持着刚刚站起身的姿势,纹丝未动。
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瞪得极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腹部,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回过神来,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艰难地说道:
“我…我的丹田…”
他的声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一般,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就像是一个人突然得知自己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完全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人体丹田,对于武者来说,那可是至关重要的地方,尤其是对于那些达到真气及以上境界的武者来说,更是如此。
丹田,就如同一个藏气孕气的宝库,是武者修炼的核心所在。
只有这里完整无缺,没有丝毫的遗漏,才能够汇聚真气,成为真正的真气武者,甚至更进一步,成为先天武者。
然而,一旦丹田受到毁坏,那么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真气武者和先天武者,将会失去他们原本应有的真气和先天之威,实力也会大打折扣,只能与炼髓武者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真气武者和炼髓武者之间的差距,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老人的目光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了许夜的身上,他那原本浑浊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充满了怨恨和愤怒。
“你…你竟敢废我丹田…我…”
老人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有些沙哑,他的身体也因为情绪的激荡而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
然而,面对老人的愤怒,许夜却显得异常的淡定。
他不以为意地收回了手,然后负手而立,嘴角还挂着一抹淡然的笑容,似乎完全没有把老人的威胁放在眼里,淡然笑道:
“就是毁了你的丹田,又待怎样?”
老人的眼睛瞪得浑圆,眼珠子似乎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那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喷涌而出。
然而,就在他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满腔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直透脚底,让他浑身发冷,原本满腔的愤怒也在这一刻被冻结,变得冰冷而无力。
是啊。
他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他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却如同手持利刃的屠夫,掌握着生杀大权。
他就算心中有再多的不甘和愤怒,又能怎样呢?
他的丹田已经破碎,这意味着他的武道生涯基本上已经走到了尽头。
丹田是武者修炼的根本所在,一旦受损,想要修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目前为止,丹田破损没有任何宝药能够治疗,这无疑是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从此以后,他恐怕再也无法与那些真正的高手一较高下了。
他的实力将会被限制在炼髓武者的层次,一旦遇到真气武者,哪怕他是先天圆满的高手,也只能望风而逃,根本不敢与之正面交锋。
“且不要想着逃跑了,你跑不掉的,只要乖乖配合,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许夜一脸冷漠地说道,他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仿佛眼前的落霞太上长老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言罢。
许夜不再多言,从马车上寻来一根粗大的绳子,动作娴熟地将落霞太上长老紧紧地捆了起来。
绳子在他手中像一条灵活的蛇,迅速而准确地缠绕在落霞太上长老的身上,不一会儿,落霞太上长老就被捆得像一个粽子一样,丝毫动弹不得。
许夜做完这一切后,并没有停下脚步,他转身走向路边,目光扫视着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没过多久,他的目光停留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这辆马车虽然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车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丈。
许夜毫不犹豫地走到马车前,与车夫交涉了一番,最终以高价买下了这辆马车。
他付完钱后,车夫满心欢喜地离开了,留下许夜和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落霞太上长老。
许夜打开马车门,将落霞太上长老像扔麻袋一样扔进了车厢里,又现拿来一件厚实的衣服,盖在落霞太上长老的身上。
这件衣服虽然有些破旧,但至少能给落霞太上长老带来一些温暖。
许夜心里很清楚,落霞太上长老如今已经失去了内气护体,身体变得异常虚弱,再加上他身上的衣服单薄,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恐怕很难坚持到下一个城镇。
他还需要从落霞太上长老口中逼问出仙法的秘密,自然不能让他就这么轻易地死去。
待一切都处理妥当后,许夜重新坐上马车,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地再次行驶起来,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第237章 相视一笑,同道中人
南山,因其坐北朝南的方位而得名。这座山与周围的山峦相比,显得有些独特。
它既不高耸入云,也不陡峭险峻,而是呈现出一种平缓的态势。
然而,正是这种平缓,使得南山别具一格。
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南山常年被云雾所笼罩,仿佛是被一层神秘的面纱所覆盖。
这层云雾时浓时淡,时而如薄纱般轻盈,时而又如浓雾般浓密,给南山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不知是哪位有心人,在这座山上种下了无数的桃树。
每当春天来临时,这些桃树便会绽放出绚丽的花朵,形成一片暖粉燕红的花海,桃花盛开的景象美不胜收,让人陶醉其中,仿佛置身于仙境一般。
因此。
南山又有了一个美丽的别名——“桃花林”。
在南山脚下的平原地带,坐落着一个名为苦海镇的地方。
这个集镇被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所穿过,河水清澈见底,甚至可以看到水中游动的鱼儿。
这条小河宛如一条碧绿的玉带,将苦海镇一分为二,给整个集镇带来了一丝灵动和生机。
苦海镇占地不大,但是房屋密集林立。
此地乃是上阳城到烟台城的必经之路 ,是走南闯北,贸易经商必须经过的地方,于是这由两座房子逐渐演化而来的小小集镇,倒是颇为热闹。
马车吱呀吱呀的摇晃着。
许夜这一行,足足走了三日,终于是远远望见了矗立的屋檐。
“年轻人,前面便是苦海镇了。”
最前面那辆破旧马车的老丈车夫,将头微微转过来,朝着后方喊道。
许夜闻言,赶忙抬起头,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前方大约两三百米的地方,一座座房屋如雨后春笋般矗立着。这些房屋紧密地挨在一起,仿佛彼此之间没有丝毫的空隙,看上去异常拥挤。
再看那官道上,往来的人群明显比之前多了起来。有的人行色匆匆,有的人则不紧不慢;有的人面带笑容,有的人则愁容满面。
这时,许夜的视线被一个挑着两担干柴的柴夫吸引住了。
那柴夫身材显得有些瘦弱,他肩上的担子似乎很沉重,每走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
尽管如此,他还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艰难前行着,嘴里还不时地发出“哟呵哟呵”的呼喊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上。
后方,一支商队正缓缓驶来。
他们用马车拉着琳琅满目的货物,显然是走了很长的路,商队里的人们一个个面色疲惫,无精打采,看样子是急需到小镇上休息一下。
泥泞的道路上,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妇拉着板车朝小镇走去。
她的衣着单薄得仿佛无法抵御这寒冷的天气,行动有些僵硬,只是干枯的双手紧紧拉住板车不放,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随时都可能摔倒在地。
与老妇的艰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板车上那一堆红彤彤的柿子。
这些柿子色泽诱人,每一个都大小相似,宛如精挑细选过一般,它们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不仅如此,板车上还摆放着一张张被压圆了的柿饼,这些柿饼上面挂满了一层白霜,宛如冬日的初雪,给人一种清新、纯净的感觉。
马车上,陆芝将车帘掀开,目光落在板车上的柿饼时,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之色,轻声开口道:
“柿饼?”
许夜听到了陆芝的呢喃,他立刻停下马车,走到老妇人面前,将板车拦下。
老妇人缓缓地抬起头,她那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身躯在寒风中显得更加瘦小。
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显得格外苍老和浑浊,仿佛经历了无数的沧桑岁月。
当她的目光与许夜交汇时,那一瞬间,许夜似乎看到了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深深痕迹。老妇人用一种沙哑而略带颤抖的声音问道:
“年轻人,你是要买些柿子吗?”
许夜注意到老人身上的衣物十分单薄,显然无法抵御这寒冷的冬天,她的嘴唇已经被冻得发紫,微微颤抖着,使得她说话时的吐字都有些不清晰了。
许夜面带微笑地点头应道:
“老人家,您这柿子怎么卖?多少钱一斤呢?”
老妇人微微颤抖着嘴唇,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艰难地开口说道:
“柿子…一文钱…一个。”
她的声音略微有些含糊不清,但许夜还是勉强听清了她的话。
许夜接着问道:“那柿饼呢?”
老妇人的身体抖动得更厉害了,她哆哆嗦嗦地抬起胳膊,然后慢慢地伸出两根已经弯曲得无法伸直的手指,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两…两文…”
许夜听到这个价格后,脸上露出了一丝诧异之色。
他原本以为这些柿子和柿饼的价格会比较高,毕竟现在连高粱米都远远不止这个价钱呢。
他不禁在心里暗暗感叹,这得卖多少个柿子才能换到一斤粮食啊!
老妇人注意到了许夜脸上的表情,心里不由得有些慌张起来,她以为许夜是觉得价格太贵了,于是连忙说道:
“这…这已经很便宜了,你…你要是买得多的话,我…我还可以再给你便宜一点…”
许夜嘴角含笑,轻轻地摆了摆手:
“老人家,倒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这东西如此之好,却只卖这么点儿价钱,实在是太亏了。您这样卖,怎么能买得起粮吃?”
老人听了许夜的话,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哀伤:
“哎…老婆子我也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想着把这些柿子卖掉,换些粮食,好养活我那可怜的孙儿。至于以后的事情,我不知道,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听闻此言。
许夜不禁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他心中暗自思忖着,那些整日里满口经纶的读书人,最喜欢高谈阔论所谓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然而,这天下的兴盛,又何曾真正让底层的百姓们品尝过多少甜头呢?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无非就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罢了。
无论是天下兴盛之时,还是天下衰亡之际,受苦的永远都是那些处于社会底层的百姓们。
然则何时而乐焉?
这个问题,似乎已经困扰了天下悠悠数千年之久,却始终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或许,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去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回答就意味着要去直面现实,而这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高官士绅们来说,显然是不利的。
许夜凝视着板车上的柿子,仔细地数了数,发现数量确实不多。
他不禁皱起眉头,心里暗暗思忖:
“如果按照老妇人所说的价格出售,恐怕这一车柿子都卖不到一百文钱。”
一百文钱究竟能有多少?
以当前的市场行情来看,顶多也就只能买到十斤粗粮而已,这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收入。
许夜的目光转向了老妇人,只见她面容憔悴,显然生活的压力已经让她疲惫不堪。
何况这老妇人家中还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
这个孩子正处于长身体的阶段,食量必然不小,十斤粮食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许夜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生活的艰辛真是无处不在!
回想起不久前的自己,同样也是处于连温饱都无法解决的困境中,那时候,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感觉生命都在一点点流逝,仿佛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
就在他绝望之际,还是李德仁的两个干巴巴的豆饼救了他一命。
李德仁虽然与他并非近亲,只是祖上有些血缘关系,但在关键时刻,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那来之不易的吃食给了他。
相比之下,许夜的那两位近亲的做法却让人感到十分厌恶。
不过许夜并没有因此太过怨恨他们,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生活方式,既然那两人当初没有伸出援手,那么如今他自然也不会去帮助他们。
许夜回过神来,将注意力集中到老妇人身上,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柿子,眼中闪过一丝喜爱之色。
“老人家,我这个人特别喜欢吃柿子,您看您这些柿子,一个个都红彤彤的,个头还这么大,真是难得的好东西啊!”
许夜赞叹一句 ,接着继续说道:
“我家娘子特别喜欢吃柿饼,所以我觉得你这些柿子和柿饼对我来说非常有价值。这样吧,我出十两银子,你把这些柿子、柿饼,还有这辆板车都卖给我,你看行不行?”
老妇人听了许夜的话,显然有些惊愕,她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说道:
“年轻人,你可别拿我这老婆子开玩笑啊!我这些小玩意儿,就算把板车也算上,顶多也就值二两银子,你却要给我十两…”
许夜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老人家,你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什么恶人,也绝对没有故意戏弄你的意思。”
说完,他从身上摸出一个随身携带的钱袋子,打开后,从里面掏出一锭银子。
这锭银子在光线下闪闪发光,上方刻有某郡所制,显然是官方铸造的元宝,而且在银两的下方,还清晰地刻着“十两”二字。
许夜将这锭银子放在手心里,展示给老妇人看:
“老人家且看,这一锭银子乃是官银,有十两重,我定然不会欺骗于你。我是真的喜好你的柿子跟柿饼,你且将钱收下,这些东西就归我了。”
老妇人看着许夜一脸认真,并不是开玩笑的样子,立刻就明白了许夜的意图,然而,她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说道:
“年轻人,赚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好不容易有了这些钱,就应该好好地留存起来,不要随意乱用啊。否则,就算你有再大的家业,也总有衰败的那一天。”
老妇人顿了顿,接着说道:
“老婆子我非常感激你的好意,但我实在不能收下你的银子。我家里虽然贫穷,但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她指了指身后板车上的柿子,继续说道:
“我祖上留下来两棵柿树,今年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多,虽然这些柿子不能让我一夜暴富,也不能让我过上奢华的生活,但至少能换来一些钱财,让我勉强渡过这个冬天还是没问题的。”
最后,老妇人微笑着对许夜说:
“所以呀,这些银子你还是收回去吧。如果你真的喜欢吃柿子,这板车上的柿子你都可以拿去,我给你算个便宜价,只要八十文就好了。”
尽管许夜心中有些犹豫,但看到老妇人如此坚持,他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小把碎银子,小心翼翼地递给了老妇人。
老妇人接过银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而后帮忙将柿子跟柿饼放在了马车上。
完成交易后,许夜跳上马车,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地继续前行。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道路上回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小小的故事。
与此同时,那位卖东西的老妇人则满心欢喜地拉着她的推车,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她脚步轻快,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老妇人心里想着,这些钱虽然不多,但对于她和她的孙儿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尤其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但她希望能够在有限的时间里,为孙儿多留下一些财产。
她想着孙儿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温暖,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她都要努力让孙儿过上更好的日子。
“哐当…”
一道轻微的声音,在老人拉着的板车上响起 只是这一道身音很小,老妇人的听力不大好,并没有听见。
几粒亮闪闪碎银子,落在在她拉着的板车上,最后稳在角落里,不至于太过显眼,被人偷拿了去。
许夜收回目光 ,看向旁边的马车。
旁边的马车是陆枫在控制,此刻陆枫也收回手,刚好许夜对视一眼。
两人相视无言,却相视一笑。
同道中人!
第238章 苦海镇,龙门客栈
苦海镇从外看,房屋杂乱无章的林立。
走入其中,却大不相同。
街道并不是泥泞的道路,而是由一种泛着微光的青石板铺就。
每一块石板都光滑平整,岁月似乎并未在上面留下太多痕迹。
街道两旁的房屋,虽布局看似随意,却又暗藏玄机,有的房屋是木质结构,散发着淡淡的木香,雕花的窗棂精致而细腻;有的则是砖石砌成,墙体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生机勃勃。
镇中一条蜿蜒的小溪穿过,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游动的小鱼和五彩斑斓的石子。
溪边有洗衣的妇人,她们的笑声清脆悦耳,打破了小镇的宁静。
再往前走,便能看到一座古老的庙宇,庙宇的大门紧闭,散发着神秘的气息,周围的居民路过时,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
这其中所供奉的,不是仙佛,而是六百年前,一位身披金甲的大将军。
此人高风亮节,被世人供奉为武圣。
此刻的苦海镇就像一个被遗忘的世外桃源,外表看似杂乱,内部却藏着无尽的美好与神秘。
在往里走些,来到集镇的中心地带,原本的宁静就瞬间消失不见了。
此地街道纵横交错,人来人往。
青石板路被万千脚步磨得油亮,两侧茶楼酒肆的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朱红廊柱上爬满绿萝,与鎏金招牌相映成趣。
此时正值正午。
今日难得的有了日头,暖洋洋的阳光从头顶撒下来,将大地给温暖。
穿粗布棉衣的挑夫与摇折扇的商贾摩肩接踵,货郎的拨浪鼓混着说书人的醒木声,惊飞了檐角悬着的铜铃。
转角处的糖画摊前总围着半圈孩童,老师傅手腕轻转,琥珀色的糖丝便在青石板上勾勒出活灵活现的游龙与飞凤。
穿蓝布衫的妇人提着竹篮在米铺前讨价还价,银簪子随着点头的动作在鬓间晃悠。
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总有几个戴方巾的书生凭栏远眺,手边的茶盏腾起袅袅白雾,将对面绸缎庄挂着的蜀锦映照得愈发流光溢彩。
空气里飘着炸糕与卤味的香气。
药铺伙计忙着将药材拿出来,将晾晒的草药捆成小把悬在门楣,晚风掠过便送来阵阵苦香。
穿堂而过的风裹挟着各种声响——醉汉的笑骂、歌女的弹唱、赶车人的吆喝,在鳞次栉比的吊脚楼间打着旋儿。
“这里可真是热闹啊!”
陆芝嘴里嚼着柿饼,手上掀开车帘,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繁华的街道,不禁发出一声感叹。
许夜微微一笑,对陆芝的话表示赞同,他也跟着微微颔首。
一般的集镇,通常不过只有两条街道,规模较小。
然而,眼前的苦海镇却大不相同,这里竟然有不下十条街道,交错纵横,彼此相连,形成了一个热闹非凡的商业中心。
街道上人头攒动,人们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青石地板的两旁,除了鳞次栉比的店铺外,几乎每隔三五步就有一个小商贩在高声叫卖。
有的小商贩在卖着香甜可口的麦芽糖,那诱人的香气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有的则在卖着上好的柴木,这些柴木被整齐地堆放在一旁,供人挑选;还有的人扛着一个小草垛,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正走街串巷地吆喝着,那清脆的叫卖声在空气中回荡,让人听了不禁垂涎欲滴。
这个时候,马车上只剩下了许夜和陆芝两个人。
而在另一辆马车上,情况则完全不同,那里坐着一个被雇来的车夫,他专注地驾驶着马车,对车内的情况似乎并不关心。
而坐在车内的,则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绑得严严实实的人——落霞太上长老。
至于陆枫,他早已抢先一步,快马加鞭地赶回皇宫复命去了。
其实,对于陆枫这样层次的武者来说,皇朝律法对他来说已经不再具有约束力。
他之所以回去,更多的是出于一种道义和责任。
曹太监虽然只是个太监,但也算是他的半个朋友,而且,陆枫还拿了皇家给的好处,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自然应该将这个消息以及曹太监的骨灰一起带回去。
与此同时,唐青虹则与宗门的其他众人汇合去了,他们或许有自己的任务和计划,暂时与许夜等人分道扬镳。
马车轻轻摇晃,最终停在了一家占地几亩,三层楼高的客栈门前。
客栈大门之上,悬挂着一块牌匾,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几个大字,金灿灿的,富贵十足。
龙门客栈。
这家客栈在苦海镇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不仅是镇上最大的客栈,更是最豪华的一家。
远远望去,那高大的门楼、精致的雕花和鲜艳的招牌,都让人感受到它的不凡。
客栈的一楼并不是住宿的地方,而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摆放着数十张桌子,供客人喝酒吃饭。
这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往上两层,才是住宿的房间。
许夜是在另一个车夫的建议下,才来到这家客栈的。
马车还未停稳,客栈里就走出一个女子。
她身材高挑,婀娜多姿,身着一件布料不多的旗袍,那高开叉的设计,一直开到了腰部,露出了一双修长的美腿。
旗袍的颜色鲜艳,上面绣着精美的图案,更显得她娇艳动人。
女子外面披着一件毛茸茸的皮衣,那柔软的皮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仿佛在诉说着它的高贵。
她的头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双肩上,轻轻拂过白皙的肌肤,更增添了几分妩媚。
女子的脚上蹬着一双棕色的长靴,长靴鞋底很高,如同踩在云端一般,高高地将女人的身材衬托得更加修长有致。
她宛如一只高贵而优雅的猫咪,轻盈地迈着步子,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云朵之上。
她的身影从客栈的大门中缓缓浮现,如同夜空中的一颗璀璨星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她的步伐轻盈而稳健,没有丝毫的拖沓和犹豫,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舞蹈动作,既优美又不失端庄。
她的身姿婀娜多姿,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让人不禁为之倾倒。
她的目光如同猫科动物一般锐利,在不经意间,将许夜的马车纳入眼底,心中暗自思忖道:
“看来是来了一位大客户。”
这辆马车,在她的眼中,无疑是一件稀世珍宝。
它的外观设计精美绝伦,选料更是上乘之选。无论是车身的木材,还是装饰的细节,都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工艺水平。
而前方的马匹,更是膘肥体壮,毛色光亮,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和饲养的良驹。
这样的马车,即使是那些县城的县老爷们,所乘坐的也远远不及,它的豪华程度,简直可以与宫廷中的御用车辇相媲美。
“这样的大客户,定要好生服务,说不得能赚上一大笔,甚至…”
女人心中有了决断,她来到许夜的马车旁边,故意微微躬身,如同盛开的花朵般娇艳欲滴,露出那旗袍都掩盖不住的一抹深不见底的沟壑,引人无限遐想。
她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宛如春花绽放般灿烂夺目,轻声问道:
“这位公子,不知您是想要住店呢,还是想用膳呀?”
许夜闻言,目光缓缓移向女子,当他看清女子面容的瞬间,心中不禁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惊讶。
然而,这丝惊讶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他若无其事地将视线从女子身上移开,透过客栈那略显陈旧的大门,望向店内。
只见店内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许多正在吃饭的江湖过客,此时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他,那眼神颇为微妙,似有深意。
“原来如此……”
许夜心中暗忖,刹那间便明白了这家客栈为何如此热闹,想来,这一切的源头,恐怕还是这位女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女子的面庞上,这一次,他的目光毫不避讳,直直地与女子对视,仿佛要透过她那如秋水般的眼眸,洞悉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既用膳,也住店。”
许夜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但其中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听到许夜的话,女子微微一笑,她的笑容如春花绽放般美丽动人,轻声说道:
“那好,公子请跟我来。”
女子转身,朝店内招了招手,只见一个机灵的伙计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一般,立马小跑出来。
在女子的指引下,伙计将马车带到了客栈专门停靠马车以及饲养牲畜的后院。
许夜和陆芝则走下马车,而后跟随着女子的脚步,一同走进了客栈。
客栈内的布置简洁而雅致,木质的桌椅摆放整齐,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给人一种宁静致远的感觉。
现在正是吃饭的时间,饭馆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绝大多数的客桌都已经被食客们围得水泄不通,只有那么两三张桌子还空着,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来来来,大家都别客气,今天咱们不醉不归啊!”
“可不是嘛,最近这朝廷啊,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各地都开始私自招募私兵,上面竟然也没有人来管一管。照这样下去,我看这大周啊,怕是要走到尽头咯!”
“是啊,不仅如此,蛮子那边也开始蠢蠢欲动了。最近老是派出小股部队来骚扰我们的边境,搞得边境地区人心惶惶的。
好多村庄都遭到了蛮子的劫掠,那些蛮子简直就是无恶不作啊!男的直接被杀掉,女的和小孩则被他们给掳走了。听说蛮子一直有食人的传统,那些被掳走的小孩和女人,下场简直不堪设想啊!”
“哎,大周要是真的完了,不知道会有谁站出来另立新朝呢?”
“这可就难说了,毕竟世事难料啊!不过,如果非要我猜一个人的话,我倒是觉得那镇北王赵构挺有希望的。”
“哦?为何你会这么说?”
“你想啊,这赵构坐拥北方郡之地,实力可是相当雄厚啊!而且他常年不沾朝事,别人都以为他胸无大志,我却觉得他这是在韬光养晦呢!
在如今这动荡不安的时候,他这样做才能明哲保身啊!所以啊,我觉得他所图定然不小,说不定哪天就会做出一件大惊之事!”
店内嘈杂。
正当这时,许夜和陆芝走进了饭馆,原本嘈杂的声音,顿时为之一寂。
陆芝身材高挑,容貌姣好,一进门就吸引了众多食客的目光,这些目光毫不掩饰,赤裸裸地落在陆芝身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充满了侵占之意。
有人近乎挑衅地说道:“这个妞倒是不错啊,胸大屁股肥,是个生儿子的好料啊!”
有人应承道:“可不是嘛,我看这个就是极品啊,这婆娘的腿可不一般。”
又有一人开口道:“这婆娘要是给我,我能三天三夜都不休息。”
有人讥笑道:“就你,还三天三夜都不休息?我看你连一晚上都撑不过去,这婆娘定能把你给活活吸死!”
…
听着这些话,陆芝眉头微微一挑,显然对这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感到十分不满。
她瞪了那些人一眼,但那些人却不以为意,依旧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许夜正准备和老板娘商量住宿的事情,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些异样,他用余光扫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对陆芝虎视眈眈的人。
现场的大多数人都是些江湖客,他们的身旁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的是刀,有的是剑,还有一些其他奇形怪状的兵器。
这些人面对许夜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畏惧,甚至还有几个胆子特别大的,仗着人多势众,竟然对许夜挤眉弄眼,故意挑衅。
而这几个胆子大的,都是同一桌人。
许夜目光落在这一桌人身上,淡漠的看了几人一眼,淡淡开口:
“自己掌嘴五十,跪下道歉。”
第239章 翁公子
蓝凤鸾开设这家客栈已经有十几个年头了。
想当年,她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客栈小厮,每天忙前忙后,辛勤劳作,然而,凭借着她的聪明才智和不懈努力,如今她已经成为了这家客栈的掌柜。
这十几年来,她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见过了各种各样的人。
她的客栈不仅是苦海镇最大的客栈,而且还拥有一款独特的美酒——“桃花醉”。
这款酒香气扑鼻,口感醇厚,因此吸引了众多江湖中人前来品尝。
江湖中人,多数都是武者,他们身怀绝技,实力高强,然而,正是因为他们拥有强大的武力,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一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性格。
这些人往往自视甚高,对普通人不屑一顾,甚至常常以武压人,所以江湖之中,打打杀杀十分常见,一言不合便杀人者,更是不在少数。
然而,这些打斗通常只有在没有人出面劝阻的情况下才会真正爆发。
毕竟,羞刀难入鞘。
这些人往往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和尊严,即使内心并不想打架,最终也可能会因为没有人及时劝解,而不得不借着这个台阶顺势而下,大打出手。
而且,一旦打起来,情绪很容易失控,甚至可能引发杀身之祸。
但如果有人能够及时站出来劝阻,那么这种打杀的情况就会大大减少。
今日客栈刚刚酿制出一批美味的桃花醉,这可是销售的黄金时期,蓝凤鸾自然不希望因为这些武者之间的打斗而影响到好酒的售卖。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立刻赶到双方中间,像往常一样,用她那娴熟的劝说技巧,试图平息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
“诸位都是武林中的豪杰,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必为了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争执不休,甚至动手?这样不仅会降低自己的身份,还会让旁人看笑话。”
她的目光缓缓地移向了那几个正在吃酒的人,那是一张小小的四方桌,却硬生生地挤进了六个彪形大汉。
这些人一个个都长得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看起来十分粗鲁。
他们的身材魁梧壮硕,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力量,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那口朴刀就那样明目张胆地摆放在桌上,寒光闪闪,透露出一股凛冽的杀气。
对此,蓝凤鸾却毫不畏惧,她能开得起这家客栈,那自然也不是无名之辈,也是有着靠山跟手段的,淡然笑道:
“几位朋友,不如这样如何,我拿一壶刚酿的桃花醉,作为这位年轻人公子的道歉你,你们给这位公子道歉一句,就享一壶刚出炉的桃花酿,你们意下如何?”
此事本就是这几人引起。
蓝凤鸾自觉自己已经算是好声客气的说了,此举也算是给了对方台阶下,她还白白损失了一壶上好的桃花醉。
这壶酒若是售卖出去,可能要花三十两银子,若是这几人再不同意,那她也没办法了。
然而,面对蓝凤鸾的提议,那几个人并没有如她所愿地欣然接受。
他们面面相觑,似乎对这个条件有些犹豫。
其中一个人终于开口说道:“哼,我们为什么要向他道歉?我们兄弟几人就看了两眼,那小子就让我们自己掌嘴,真以为我们兄弟几人好欺负?”
蓝凤鸾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
“这位朋友,虽然事情的起因可能有些误会,但毕竟这位公子受了些委屈。我这壶桃花醉可是用了最上等的桃花和美酒酿制而成,味道香醇,价值不菲。你们只需要道个歉,就能品尝到如此美酒,岂不是很划算?”
另一个人插嘴道:“就算你的酒再好,我们也不能平白无故地向他道歉啊!”
蓝凤鸾见状,心中不禁有些无奈。
她原本以为这个条件已经足够优厚,既能平息事端,又能让双方都有个台阶下,没想到这几个人如此固执。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各位朋友,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有些不公平。但大家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壶桃花醉就当是我给大家的一点心意,希望几位能够高抬贵手,放过这位公子。”
她这番话其实并不是对这几个糙汉子说的,而是对许夜所说,这位公子看起来倒是有些文质彬彬,想来应该更通情达理一些。
然而,那几个人依旧不为所动,甚至开始低声议论起来,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蓝凤鸾看着他们,心中暗自叹息。
她知道,这几个人恐怕不会轻易妥协,而她也不能再让步了。
毕竟,她已经拿出了一壶价值三十两银子的桃花醉作为赔偿,如果再继续退让,恐怕会让人觉得她软弱可欺。
一个满嘴胡须的汉子,此刻与几个同伴低声商议一番后,开口道:
“掌柜的,你这酒我们固然心动,但就这么轻易饶了他,我们兄弟面子上挂不住。这样,让他给我们挨个道歉,再钻我们裤裆,我们就接受你的提议。”
另一人附和道:
“这要求也不算过分,只是挨个钻我们的裤裆而已,大丈夫能屈能伸,我看这小子就是大丈夫。”
其中一个将头发扎成辫子的汉子,此刻也调笑着开口,目光还赤裸裸的盯着陆芝看,笑道:
“老板娘,我们兄弟几人已经很给你面子了,要是换做别人,我们都不会与他废话那么多,早就叫其身首异处了。”
听着这几人的言语,蓝凤鸾眉头紧皱,心中恼怒,这几人实在是得寸进尺。
许夜脸色如常,只是眼神冷了一些。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客栈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几位好大的威风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白衣、手持折扇的青年男子施施然走了进来。
他气质出尘,眼神灵动,仿佛藏着无尽的智慧,那几个糙汉子见来了外人,顿时大声喝道:
“哪来的小子,少管闲事!”
白衣男子却不慌不忙,轻轻摇着折扇,笑道:
“我不过是路过,见此热闹便进来瞧瞧。诸位如此刁难一个文弱公子,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吧。”
那几个糙汉子一听,顿时怒目圆睁,其中一人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吼道:
“就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子也敢来管我们的闲事,活得不耐烦了吧!”
说着便抽出腰间朴刀,朝白衣男子砍去。
白衣男子身形一闪,轻松避开,折扇一合,点在那汉子手腕上,朴刀“当”的一声掉落在地。
其他几个汉子见状,纷纷围了上来,将白衣男子团团围住。
白衣男子却丝毫不惧,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折扇在手中飞快转动。
就在双方即将再次动手时,蓝凤鸾急忙上前说道:“几位大侠有话好好说,这位公子也是好心劝和,并无恶意。”
白衣男子朝蓝凤鸾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对江北六怪说道:
“在下的确没什么恶意。”
他的目光扫了陆芝一眼,眼里也露出一抹淫欲之色,淡淡道:
“我只是看你们如此调戏女子,看不惯罢了。那没几位若真有本事,不如与我切磋一番,若我输了,任由你们处置,若你们输了,便就此罢休如何?”
江北六怪对视一眼,觉得这是个找回面子的好机会,便齐声应道:
“好,就依你!”
只见那几个壮汉面色凶狠,手中紧握着各式刀兵,如饿虎扑食一般,将那白衣男子紧紧地围在中间。
原本正在悠闲吃饭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得够呛,他们惊慌失措地扔下碗筷,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离开座位,躲到一旁,生怕被这场即将爆发的战斗牵连到。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蓝凤鸾却显得格外从容淡定。
她身姿优雅地迈出两步,仿佛这混乱的场景与她毫无关系。
她身上穿着的旗袍,随着她的动作,开叉处那一抹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散发着迷人的芬芳,令人心醉神迷。
蓝凤鸾站定后,轻声细语地开口说道,声音清脆悦耳,宛如天籁:
“几位壮士,可否给小女子一个薄面呢?若是你们要比试切磋,可否移步到店外去呢?毕竟这客栈之中还有其他客人,万一打斗起来,恐怕会伤及无辜啊。”
她的话语虽然轻柔,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似乎只要拒绝,就会引来恐怖的后果。
那六个汉子听闻蓝凤鸾所言,竟然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将目光直直地投向蓝凤鸾,那眼中的欲望之火,简直毫不掩饰,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他嘴角微扬,流露出一抹轻佻的笑容,用一种挑衅的口吻说道:
“就算我们不从你言,又能怎样?别人或许会惧怕你蓝凤鸾,但我们这几个兄弟可不会怕你。你三番五次地与我们兄弟作对,等我们先把这个小白脸收拾掉,再来跟你慢慢算账!”
话音未落,另一个扎着辫子的汉子也按捺不住了,他伸出舌头,像蛇一般舔舐着自己的嘴唇,那贪婪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蓝凤鸾那丰满的胸脯上,仿佛要透过她的衣物,将那对巨物一口吞下。
他的声音充满了猥亵与淫邪,说道:
“外界都说你蓝凤鸾是这苦海镇最漂亮的女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既然现在大家都已经撕破了脸皮,那我们也就无需再有任何顾忌了。
我们兄弟几人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要好好地品尝一下你这冰火凤凰的滋味。嘿嘿,你就放心吧,我们几人的本事,肯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保证能让你体验到那种如同飞上云端一般的快乐!”
听闻此言,蓝凤鸾那对原本灵动的眼眸,瞬间变得如同寒潭一般冰冷,毫无生气。她面沉似水,仿佛被一层寒霜所覆盖,让人不寒而栗。
只见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那笑容中透露出的不仅仅是冷漠,更有一种不屑和鄙夷。
“我在这里开设客栈已经有许多年头了,像你们这样的人,我何止碰见了一千个,八百个都有了!”她的声音冰冷而清脆,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丝丝寒意。
蓝凤鸾顿了一顿,接着说道:“可结果呢?我不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自信和骄傲,似乎在告诉对方,她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如果我没有一点真本事,又怎么敢在这个地方开设客栈?而且,我不仅开了客栈,还闯出了一番不小的名堂!”
她的声音越发高昂,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说到这里,蓝凤鸾的目光如刀一般扫过眼前的几人,冷冷地说道:
“既然你们几位如此没有礼貌,那我也不必再对你们客气了!”
言罢,她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位突然出现的年轻公子身上。
只见这位公子身着一袭白色长衫,身姿挺拔,风度翩翩。
他手中轻摇着一把白色折扇,扇面上的水墨画在微风中若隐若现,更显得他气定神闲。
此时,那六个壮汉正凶神恶煞地将他团团围住,但他却毫无惧色,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见状,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翁公子,不必再等了,这几个垃圾留着也只是浪费时间,不如赶紧将他们收拾一番扔出去罢。”
翁公子听闻此言,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他手中的折扇缓缓展开,仿佛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轻盈而优雅。
随着折扇的展开,一股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萦绕在他的周身,更衬得他风度翩翩,气宇轩昂。
翁公子轻摇折扇,不紧不慢地说道:
“既然掌柜的如此说了,那我便也无需再手下留情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言语神情间异常自信,仿佛对面这六个手持刀剑的壮汉不值一提。
第240章 合围
见到持扇的翩翩公子如此自信满满,络腮胡壮汉不禁嗤笑出声:
“哈哈哈哈,你这小白脸,莫不是以为刚刚把我兄弟的刀打落,就真能把我们怎么样了?也不看看你自己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他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话音刚落,络腮胡壮汉就暗中朝他的同伙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同伙心领神会,瞬间手持武器,如鬼魅一般腾空跃起,然后稳稳地落在了翁公子的四周,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这六个方位,恰好将翁公子困在中央,让他无路可逃。
扎着辫子的壮汉手中紧握着一对钩镰,嘴角泛起一抹隐逸的笑容,透露出丝丝狡黠与残忍。
“嘿嘿,小兔崽子,你现在可是插翅难逃啦!我们这么多人把你团团围住,你还能往哪儿跑呢?
老子今天非得把你的肠子给勾出来不可,然后丢进油锅里炸个几遍,最后再拿去喂狗!”
他恶狠狠地说道,仿佛已经看到了翁公子被折磨得惨不忍睹的样子。
然而,面对这几人的包围,翁公子却表现得异常淡定。
他的面庞上没有丝毫惊慌之色,反而依旧保持着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似乎完全没有把这六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放在眼里,只是淡淡地说道:
“我为何要逃呢?我看……真正应该逃跑的人是你们才对。”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自信。
其中一个壮汉见状,顿时怒不可遏,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冷哼一声道:
“真是笑话!你都已经被我们兄弟几个包围得水泄不通了,居然还敢如此口出狂言。好啊,既然你这么不知死活,等会儿我们可绝对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
我不仅要废掉你的武功,还要挑断你的手筋脚筋,让你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你不是和这个老板娘很熟吗?嘿嘿,等会儿我就要让你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是怎样玩弄她的!”
蓝凤鸾听闻此言,脸色更冷了几分。
而眼看着这些人就要真刀真枪地打起来了,原本缩在墙边看热闹的看客们顿时惊恐万分,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继续待下去。
刹那间,人群像是被惊扰的蜂群一般,乱作一团,纷纷争先恐后地朝着店门口涌去。
有些人甚至因为太过慌乱而被绊倒在地,但他们根本无暇顾及,只顾着拼命往外跑,生怕被那些不长眼的刀剑给误伤了。
一时间,店内只剩下了打斗的双方跟摆放混乱的桌椅板凳。
“真是一出好戏啊……”
许夜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心中暗自感叹。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来住个店,竟然还能碰到如此有趣的事情,真是人生处处有惊喜。
许夜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热闹场景,心情愈发愉悦起来。他决定不再错过这场精彩的“戏码”,于是随手在附近找了一张椅子,毫不客气地拉过来,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稳之后,许夜转头看向已经站到柜台后面的蓝凤鸾,唤了一声:
“掌柜的,给我来一壶好酒,再上些好菜。”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话间,许夜右手一翻,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这锭银子通体银白,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显然是成色十足的元宝。
在这略显昏暗的室内,这锭银子就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星一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已经跑出去正围观的客人,此刻听到许夜的话后,立马小声议论起来。
“这年轻人年纪轻轻,乳臭未干,却不知天高地厚地学着别人闯荡江湖。
他身边既没有几个厉害的高手护佑,反而还领着一个红颜祸水般的女子,如此行径,一看便知他是个初出茅庐、毫无江湖经验的愣头青。”
“年轻人嘛,往往容易意气用事,这也是人之常情。
初入江湖时,谁不是怀揣着满腔热血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呢?
想当年,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那时的我,同样天真地以为江湖就是一片充满浪漫与刺激的乐土,全然不顾他人的劝告,毅然决然地一头扎进了这个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的世界。
然而,时光荏苒,十多年转瞬即逝。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历经了无数的风风雨雨,吃过的苦头更是数不胜数。
直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多年前那些苦口婆心的劝告并没有说错,只是当时的我太过年轻气盛,根本听不进去罢了。
只可惜啊,花有重开日,人却无再少年…”
“有些时候,吃点小亏或许还能让人长点记性,但有些亏却是万万不能吃的,因为那可能会让人丢了性命。
就像那六个人,他们原本的目标似乎是找蓝凤鸾的麻烦,可最后却偏偏要与这个年轻人过不去。
这究竟是为何?
其实原因很简单,还不是因为这年轻人身边的那个女人长得太过貌美如花,令人垂涎欲滴。
那六个人见色起意,便将这年轻人当作了突破口,企图借机将蓝凤鸾和那年轻人身边的女人一并夺走,以供他们肆意玩弄。”
“这年轻人实在是太没江湖经验了,他以为自己是谁啊,眼看着双方都要开打了,他竟然还不想着躲远点,还敢坐下来上酒吃菜。
以那六个人的脾气,只怕还以为此举是在挑衅他们,等会怕是难以善了了。”
“你们可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对啊!”
有人插话道:
“我看那年轻人虽然衣着单薄,但仪表堂堂、英姿飒爽,而且他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英气,想必是有武艺在身的。说不定他就是炼髓境的武者呢!”
“若真是那样,那的确是有坐在里面的资格。!”
另一个人附和道:
“炼髓境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达到的境界,就算是在江湖之中,能够达到这个境界的武者也并没那么多,只要他不碰上真气武者,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依我看啊,那六个壮汉肯定不是翁公子的对手。”又有人发表意见,“毕竟翁公子可是真气三脉的武者,在这小小的苦海镇,他几乎可以说是无敌的存在了。”
客栈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气氛热烈异常。
而在客栈之中,翁公子听到许夜所言之后,原本正注视着别处的他,被这句话吸引,缓缓扭过头来,目光落在许夜身上,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饶有兴味的笑容,缓声道:
“这位公子倒是颇有一番雅兴啊……”
蓝凤鸾闻言,愣了一瞬,脸上露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她看向许夜,仿佛见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一般。
一般人遇到这种争斗之事,通常都会唯恐避之不及,就像此刻客栈外的那些客人一样。
他们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情况不对,便如惊弓之鸟一般,急匆匆地夺门而出,生怕自己会被这场战斗所波及,遭受那无妄之灾。
然而,眼前这位公子却完全不同。
他不仅没有丝毫的畏惧之意,反而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悠然自得地找了张桌子坐下,甚至还悠然地点起了酒菜,似乎根本就没把正在对峙的双方放在眼里。
那几个壮汉听闻许夜之言后,纷纷转过头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许夜。
他们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丝愠怒之色,显然对许夜的举动感到非常不满。
其中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更是毫不掩饰地瞪了许夜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冷笑,嘲讽道:
“小子,你可真是够大胆的啊!我们在这里拼命厮杀,你倒好,居然还有闲情逸致点起好酒好菜来,难道就不怕我们的刀剑不长眼睛,一不小心把你给砍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那个扎着辫子的汉子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怒气冲冲地开口骂道:
“这臭小子摆明了就是没把我们兄弟几个放在眼里嘛!”
紧接着,另一个壮汉也不甘示弱地对许夜挑衅道:
“嘿,小子,你有种就别走啊!等我们先收拾了这个拿扇子的小娘皮,再来好好地陪你玩玩,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高招!”
面对这些人的威胁,许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他的神色依旧淡然,仿佛这些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些人一眼,只是对着蓝凤鸾轻声吩咐道:
“蓝掌柜,难道你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我们一路长途跋涉而来,现在已经饥饿难耐。麻烦你快些把菜肴跟美酒端上来,放心,绝对不会少了你的银子。”
蓝凤鸾原本有心想要劝阻一下许夜,毕竟那几个壮汉人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然而,当她听到许夜的这番话后,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好的。”
然后,蓝凤鸾默默地转身离开,先去了后厨。
她吩咐厨师赶紧起锅烧油,炒煮几道店里最拿手的好菜后,接着又独自一人前往酒窖,从里面取出了一坛桃花醉。
这坛酒可是店里的镇店之宝,不仅在整个苦海镇,甚至在周围的几个郡里,都可以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佳酿。
蓝凤鸾小心翼翼地将这坛桃花醉放在许夜的桌上,然后微笑着对他说道:
“公子,这就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酒,名叫桃花醉。它的口感醇厚,香气扑鼻,绝对会让你回味无穷。你先慢慢品尝,热菜很快就会送上来。”
许夜完全无视周围人的存在,自顾自地拿起碗,毫不犹豫地从酒坛中倒出一些酒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坛酒就是为他准备的一般,倒好酒后,他轻轻地将碗递给了坐在一旁的陆芝,微笑着说道:
“这酒在来这里之前就听那位老车夫提起过,他对这酒可是赞不绝口,一直念念不忘。我想这酒肯定味道独特,令人回味无穷。师姐您先尝尝看。”
陆芝微笑着接过碗,她对酒的品鉴颇有经验,能够轻易分辨出好酒和劣酒的差别。
她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让酒液在口中慢慢流转,感受着它的味道和口感。
过了一会儿,陆芝微微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轻声说道:
“这酒确实不错。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入口非常顺滑,一点也不灼烈,而且还有一股回甘的味道,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佳酿。”
许夜听了陆芝的评价,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他虽然不常喝酒,但对这地方的桃花醉早有耳闻,知道它是远近闻名的美酒,所以他特意叫了一坛来尝尝,看看是否真如传闻中那样好喝。
许夜端起碗,学着陆芝的样子,小小地抿了一口,酒液入喉,他立刻感受到了那股淡淡的桃花香和顺滑的口感。
他不禁又多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碗,对陆芝的评价表示赞同:
“嗯,确实如此,这酒有力气!”
几个粗糙汉子见许夜竟如此旁若无人的喝起酒来,还不忘点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扎着辫子的汉子更是气的瞪大眼睛,此人如此旁若无人,简直是没将他们这几人放在眼里他怒道:
“岂有此理!”
那满嘴胡须拉碴的壮汉眯起眼,一把拉住了正想要冲上前去教训许夜的汉子,轻轻摇摇头:
“这人如此旁若无人,显然是有一定底气,说不得实力不错,我看不出他的境界,暂时先不要找他麻烦,先收拾眼前这个小白脸,再一起去会会那厮。”
那汉子停了大胡子的话后,这才止住脚步,转而拿起武器盯着手持折扇的翁公子。
“兄弟们,动手!”
随着一声低吼声响起,六个汉子手持各异的武器,立马对翁公子出手,刀,剑,钩镰…种种武器配合默契。
第241章 丈六莽牛身
“雕虫小技……”
翁公子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自信和不屑。
面对那些如疾风骤雨般朝自己袭来的锋刃,翁公子的神色却异常淡然,就像在欣赏一场微不足道的杂耍表演。
他的步伐轻盈而稳健,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些致命的攻击。
那把白色折扇在他的掌控下,如同灵动的蝴蝶一般翩翩起舞。
这把折扇显然并非普通之物,它的扇骨坚硬如铁,扇面更是光滑如镜,闪烁着淡淡的寒光。
当那些锋刃与扇面接触的瞬间,只听得“铛铛”几声脆响,火星四溅,如同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一般绚烂夺目。
然而,这看似激烈的碰撞并没有给翁公子带来丝毫影响,他的动作依然优雅自如,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
“铛……”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翁公子手中的折扇如同一道闪电般迅速挥动,准确地击中了那朝着他脖颈斜劈而来的一刀。
刹那间,火星四溅,那原本气势汹汹的一刀竟然被翁公子如此轻松地拦下了!
翁公子借着这一刀的反震力道,顺势向后一翻,身形如同鬼魅一般,瞬间便从那六人的包围圈中逃脱出来。他稳稳地落在一张已经被打翻的桌子上,手中的折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摇晃着,仿佛刚才的生死瞬间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
翁公子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几个粗糙的汉子,嘴角泛起一抹轻蔑的笑容,缓声道:“就凭你们这几下子,也敢学别人来我龙门客栈闹事?还真当我这里是好欺负的地方不成?”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不屑,让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汉子顿时有些下不来台。
然而,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动怒,反而相互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突然对那满脸胡须的汉子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老三,这小子居然敢说咱们是三脚猫功夫,你说该咋办呢?”
被称作老三的满脸胡须汉子闻言,斜睨了一眼桌上那负手而立的白面公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沉声道:“哼,既然这小白脸如此嚣张,那咱们也不必再跟他客气了!现在就让他好好尝尝咱们兄弟几人的厉害!”
言罢,他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脚狠狠地跺在地上。
“砰!”
只听一声巨响,地上铺设的青石地板瞬间如蛛网般破裂开来。
这满脸虬髯的汉子将手中的铁棍如擎天之柱般竖插在地上,双手如铁钳般收至腋下,然后缓缓用力推出。
“鞥!”
随着一声沉闷的低吼,满脸胡须的汉子仿佛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到了双手之上。
他的身体竟如同吹起的气球一般,缓缓地鼓胀拔高起来。
“撕拉…”
伴随着这汉子身体的膨胀,原本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如同脆弱的蝉翼一般,被浑身鼓胀的肌肉硬生生地撑破。
“小子,你的实力我们已然略知一二,现在就让你开开眼界,见识一下真正的本事!”
随着他的双手推到极限,这满脸胡须的壮汉此刻也终于完成了最终的蜕变,现在的他就如同一个小巨人一般,身高足足接近一丈,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被撑破掉落在地上,露出那宛若金刚般的结实肌肉。
他将杵在地上的铁棍重新拿起,此刻的铁棍在他手中就如同一只烧火棍一般,不像是武器,更像是小儿的玩具。
如此奇异的一幕,顿时让门外的看客们惊得目瞪口呆,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尼玛,这是什么功夫啊?居然能把身体变得这么大,简直匪夷所思!我在江湖上闯荡了十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武功啊!”
“是啊,这也太离谱了吧!你看他把衣服都给撑爆了,他一个人都有两人那么高了!他身体变大了,力量会不会也跟着变大?”
“你们再看看那汉子身上的肌肉,那可不是一般的结实啊,看着就不像是花架子,肯定是有真本事的。我看啊,他现在的实力恐怕比刚才要高上不少!”
“可不是嘛,江湖中的武功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啊!我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人了,什么吸他人真气的,什么练了能延缓容貌衰老的,还有那练了身体能堪比金铁的……各种各样的功法我都有所耳闻,可就是没听说过能把自己变大的功夫。”
“我倒是对这功夫挺好奇的……”
“哦?你好奇什么呢?”
“你说这门功夫能让人变大,那此人的那个地方是不是也跟着变大了?若真是这样,这门功夫可真是一门好武功啊!”
“哟...这位兄台倒是提醒了我,我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要是那里也能变大的话....那说不得去逛窑子都不用掏钱,那些姑娘们都要一个个的扑上来,看来这位兄台也是老玩家了,有机会咱们一起去那烟云阁交流交流经验。”
...
翁白瓮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与之前的轻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出身于武林中的名门望族——翁家,这个家族虽然比不上三宗七门那样声名显赫,但在武林中也绝对算得上是一流的世家。
除了三宗七门之外,翁家在武林中的排名紧随其后,位列第三。
在翁家内部,还有两位真气圆满境的族老坐镇。
翁白瓮自幼便受到这两位族老的悉心教导,无论是自身的武艺还是见识,都远超一般的武者,正因为如此,当他看到那个满脸胡须的汉子刚刚展露出来的绝学时,他立刻就认出了这种武功的来历。
“丈六莽牛身!”
翁白瓮心中暗叫一声。
这种武功他再熟悉不过了,这门功法乃是一百六十年前的武林世家佩家所创,当时的佩家老祖凭借着这门绝世武功,横扫整个南州的武林势力,无人能与之抗衡。
佩家老祖的威名,更是压得那一州之地的武林中人对其俯首帖耳,莫敢不从,可谓是风光无限。
只是很可惜的是,这门功法虽然强横,但是十分难练。
若是按照这门功夫的推演,修练至大成,可以运用真气气血,将自己的身体在短时间内催发变大,足足能有三丈有余,这简直就是一个庞然大物!
然而,这仅仅是理论上的可能性。
事实上,就连创下这门功夫的佩家老祖也未能将其练到大成境界。
据说,那佩家老祖能够幻化成两丈巨人,单手就能轻松扛起几万斤的巨鼎,一招一式之间都蕴含着莫大威能,甚至有开山裂石之能。
这样的实力,实在是令人惊叹不已!
可惜的是,后续的佩家子孙不知为何原因,始终未能将这门功法练成。
或许是因为这门功夫太过深奥难懂,又或许是因为他们缺乏足够的天赋和毅力,总之,佩家很快就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这门功法也随之失传。
不过,翁白瓮对这门武功的来历并不感兴趣,他更关心的是,这个人究竟是如何找到这门武功的,又是怎样将其修炼成功的?
而且,此人竟然还能将这门武功练到如此境界,一丈之身,这足以证明他的实力已经足以与真气三脉之下的武者相匹敌了。
想到这里,翁白瓮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丈六莽牛身,你竟然得到了这门武功,不过此门武功号称无人可修炼成功,你又是如何修炼到这个境界的?”
这突然变得巨大无比的汉子,其头部几乎就要触及到二楼的地板了。,他听到翁白瓮说出他所施展的功夫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诧异之色,紧接着,他那足有拳头大小的嘴巴猛然张开,一股如雷般的粗大嗓音从他口中喷涌而出,震耳欲聋,响彻整栋房屋:
“哈哈,不愧是翁家的后人啊,居然能够认得我这门功夫!不过,也就仅仅如此罢了。至于我是如何修成这门功夫的,等你到下面去之后,亲自去问佩家老祖吧!”
翁白瓮听闻此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
他心中虽然对这个人能够修炼这门功夫感到有些好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因此而惧怕对方。
毕竟,他可是拥有真气五脉的武者,实力远非眼前这个仅仅只有一丈之余的丈六莽牛身所能比拟,从对方的气息和表现来看,其真实实力恐怕也不过就是与真气三脉的武者相当而已,于是,翁白瓮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对方的轻蔑之意,开口说道:
“你这所谓的丈六莽牛身,不过才堪堪达到一丈之余罢了。依我看,恐怕你还没那个资格说方才那一句话。”
这身材高大粗壮的汉子冷哼一声,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但他却并未反驳翁白瓮的话,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就像翁白瓮说的那样,如果真的是一对一的较量,哪怕他已经修炼成一丈高的莽牛身,也绝对不是眼前这个翁白瓮的对手。
然而,今日他并非独自一人前来。
高大震人的汉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说道:
“翁白瓮,若是单论个人实力,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不过嘛,今天我可是有备而来!”
说着,他猛地提高音量,对着身后喊道:
“兄弟们,都别藏着掖着了,快把你们的本事都亮出来,让翁公子好好见识一下!”
翁白瓮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眉头微皱,凝视着那汉子身后的一群人,只见他们个个面露凶光,显然都不是善茬儿。
那个扎着辫子的汉子在这一刻不在掩藏身上的气息,展现出了他的真正实力,只见他手中紧握着的武器,竟然开始微微发光,仿佛有什么神秘的力量附着其上。
翁白瓮见状,不禁眉头一挑,心中暗自思忖:
“这是真气!”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汉子,竟然也是一名真气武者,而且从他所展现出来的气息来看,实力竟然还颇为不俗,达到了真气三脉的境界。
紧接着,其他四人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气息,一道道独属于真气武者的强大气息如潮水般喷涌而出。
翁白瓮定睛一看,这六人竟然无一例外,都是真气境的高手!
更让他吃惊的是,其中最强的一人,其真气修为竟然已经达到了真气五脉的高度!
面对如此强大的阵容,翁白瓮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沉声道:
“你们竟然故意隐藏实力?”
那手持一柄长剑的汉子向前踏出一步,随后手中长剑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呼啸而出,如闪电般直逼翁白瓮。
翁白瓮刚想飞身逃离此地,可面对这袭来的剑气,只得急忙侧身闪避,但那剑气的速度实在太快,他终究还是未能完全躲开,最后只得无奈打开折扇,将这道剑气给 拦了下来。
而就在他挡下这道剑气的功夫,其余几个汉子也迅速行动起来,将翁白瓮给围了起来,丝毫不给他逃走的机会,待翁白瓮稳住身形后,这持剑男子才朗笑一声,说道:
“若是我们不故意示弱,你又怎会给我们围杀你的机会?翁白瓮,你方才如何嚣张,之后就要如何狼狈,不用再想着逃走了,被我们兄弟几人盯上,你是逃不走的。”
翁白瓮对自己的实力颇为自信,毕竟他一身之实力可都是两位真气圆满武者亲自教导的,可现在面对被六人围堵的局面,也不由感到一阵压力,他看向那持剑汉子:
“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们何故要围杀于我?你们知道我乃是翁家之人,难道就不怕杀了我之后被我家族当中的两位族老追杀?那两位族老可是真气圆满之境,凭你们的实力,一旦被我那两位族老给追上,你们可活不成。”
持剑汉子闻言,不仅不惧怕,反而开始凝聚起体内真气,手中的长剑完全被真气所包裹,一暗一明:
“翁白瓮,你就不要指望你那二位族老了,我们既然敢做,那定然也是有十足把握的。”
第242章 飞虹
“丈六莽牛身,竟然还有此种功法?”
许夜不禁喃喃自语道,心中对这门功夫充满了好奇。
他之所以如此关注这门功夫,并非出于其他原因,而是因为这门功夫与他脑海中的一门神通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这门神通名为“法天象地”,乃是前世那些虚无缥缈的故事里所描述的一种极其强大的神通。
据传说,修行此门神通的人,在催发神通的瞬间,其肉身能够在顷刻间扩张至如山岳般巨大,甚至比山川还要庞大。
而且,随着神通的施展,其威力也会不断增强,随手一击就能造成毁天灭地的威能,堪称真正意义上的移山填海之大神通。
眼前这汉子所施展的丈六莽牛身,虽然目前只能将身子充大到一丈的程度,但从那翁白瓮的话语中可以推断出,这门功夫显然不仅仅局限于此。
丈六身,丈六身,若是将这门功夫修炼至大成,那岂不是至少能够成就六丈之身?
这六丈之躯,就算按照一丈仅有三米来计算,那也足足有接近二十米的庞大身躯,如此庞大的身躯,简直就如同一座小山一般,这与小山又有何区别呢?
不仅如此,如果身体在变大的同时,身体的强度、力量等方面也能够随之增强,那么这门功夫的威能显然将会远远超越所谓的天阶功法。
毕竟,天阶功法虽然强大,但也绝对无法让人拥有如此恐怖的体型和力量,就是如今的他,都不可能随手一击就将一座小山给彻底毁去,但若是这门功夫,理论上却能让人拥有这样恐怖的实力。
想到这里,许夜心中不禁就打起了这门功夫的主意。
他决定等一会儿就将此人给捉来,逼问他关于这门功夫的详细情况,这样一门神奇的功法,实在是让人难以抵挡其诱惑。
不过,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因为就在此时,好酒已经端上了桌,而桌上也摆上了一道热气腾腾的热菜——红烧大鲤鱼。
只见那鱼身被烧得金黄酥脆,上面点缀着细细的绿葱段,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这鱼肉的香味与葱香相互交融,一同飘进了许夜的鼻腔里,原本不饿的肚子此刻也不禁叫了一声。
如今天气已然转凉,热菜可放不了多久,尤其是像红烧鲤鱼这样需要趁热吃的美味佳肴,一旦放凉了,味道可就大打折扣了。所以,现在当然是开饭的最佳时机啦!
至于那处在对峙当中的双方,许夜根本就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
他悠闲地坐在那里,品尝着桌上的美食,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些人之中,实力最强的也不过是一个真气五脉的武者而已,对于许夜这样的先天武者来说,简直就是不堪一击。
他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稍稍释放出一点先天武者的气息威压,这些人恐怕就会被吓得屁滚尿流,更别说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嗯,这鱼肉味道真不错啊!”
许夜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感受着那紧实的肉质和滑嫩的口感,不禁赞叹道:
“这厨师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一旁的陆芝听到许夜的评价,也夹起一块鱼肉尝了尝,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与许夜和陆芝的轻松惬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蓝凤鸾此刻却是心急如焚,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翁白瓮身上,脸上露出明显的担忧之色。
若是在平时,对于顾客对菜品的评价,蓝凤鸾肯定会非常在意,毕竟这关系到她的生意和声誉。
但此时此刻,她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关注这些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翁白瓮身上,生怕他会出什么意外。
这龙门客栈之所以能在这小小的苦海镇开的风生水起,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龙门客栈背后有翁家的存在,以至于那些习惯了打打杀杀的江湖中人都不得不对她都恭敬几分,不敢在客栈之中随意闹事。
而翁白瓮,便是翁家派来坐镇苦海镇的武者。
翁白瓮自身实力不弱,拥有真气五脉的实力,所以平日里也是无人敢来招惹。
可现在,来找事的六人明显来者不善,几人全部都是真气武者,一招一式间都是杀招,稍有不慎就被有性命危险,而处于合围之中的翁白瓮,此刻显然是处在了下风。
如果翁白瓮就这样被杀死,那么她的结局恐怕会非常悲惨。
毕竟,刚才那几个人已经明确表示,在解决掉翁白瓮之后,他们就会对她进行强行强暴。
门外的旁观者们看到那六个壮汉散发出强大的气息,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声。
“这气息……他们六个人竟然全都是真气武者!”
一位炼肉境的武者惊呼出声,同时眼中也充满了羡慕之色。
真气武者在武林之中可不是常见的角色,这类人一般也不会随意显露出自己的身份实力,毕竟武林之中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对手,一旦暴露出身份,极大可能会给对手得到消息,从而截杀自己。
另一个发丝中夹杂着白发的中年武者也开口道:
“天哪,一下子来了六位真气武者,这显然是有备而来啊!看来今天这几个人是铁了心要收拾翁白瓮了。”
有人开始励志的分析起来:
“听刚才那个汉子说的话,好像现在翁家那边也遇到了麻烦,所以这几个人才会如此肆无忌惮。翁家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啊,竟然会惹上这样的杀身之祸。”
人群中,一个背上背着二胡的老人,换头发丝早已花白,此刻微微皱眉起来:
“翁家在武林中可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家族里有两位实力接近先天境的真气圆满武者,而且他们背后还有七门之一的绝剑峰撑腰。到底是哪个势力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对翁家动手?”
这时。
有人的视线落到了许夜身上,发现有人的视线落到了许夜身上,发现他正优哉游哉地吃着饭,丝毫不在意外面的剑拔弩张,这人不禁犯起嘀咕:
“这年轻人怎么如此镇定,难道他有什么依仗?”
旁边的人听闻此言,先是一愣,随即便哄堂大笑起来:
“依仗?哈哈哈,这两个人能有什么依仗?那可是六个真气境的武者啊!这两个年轻人就算是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难道还能逃脱真气武者的手掌心不成?”
这一番话,引得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嘲笑声此起彼伏。
“我看他们肯定是觉得逃走无望了,所以才想在临死前多吃些东西,好歹也能做个饱死鬼。”
“就是就是,反正都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吃个痛快呢!”
然而,就在众人的嘲笑声中,一位年老的武者却突然开口反驳道:
“我看也不尽然。”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使得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这位老者,只见他缓缓说道:
“这后生身上的穿着,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绝非一般人所能拥有。而且,他从进门开始便始终气定神闲,毫无惧色,这哪里是害怕该有的样子?依我之见,此子定然不是普通人,或许是某个宗门之中的天之骄子也说不定。”
中年武者的眼眸深处,早已褪去了那份年少时的轻狂与朝气,取而代之的是对生活的一种深深的麻木。
他听闻老人的话语,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不禁笑出了声:
“还天之骄子呢?得了吧!哪有那么多所谓的天之骄子啊?就算真的是那些大宗门里的天之骄子,那些宗门又怎么可能会放任自己的弟子独自一人来到这充满险恶的江湖之中?”
然而,面对中年武者如此直接的反驳,老人却显得颇为淡定,他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为什么就不可能呢?你且看看这位年轻人,从他踏进这扇门开始,你可曾见到他身上携带了什么趁手的兵器?要知道,这江湖之中,哪个不是刀兵随时傍身,以防万一?
可此人竟然连兵器都不带,依我看啊,只有一种原因能够解释得通。那便是此人的实力已经强大到足以傲视全场所有人,以至于他根本感受不到任何威胁,自然也就无需携带兵器,以至于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老人的这番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引起了周围人们的一阵哄堂大笑。他们似乎觉得老人的这番话太过荒谬,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那中年武者嘴角微扬,流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对着老人调侃道:
“老前辈,您可别跟我开玩笑了!这客栈之中实力最高的人,那肯定已经达到真气三脉以上的境界了。
您瞧瞧那年前的那个小家伙,看上去不过是个刚刚长大的孩子罢了,比起那位翁公子来,可还要小上一大截!
就算这年轻人是那种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也绝对不可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成为真气三脉之上的绝世高手!”
其余人也跟着映衬起来。
“老前辈可真会说笑,二十出头的真气三脉武者,说出去谁信啊?”
“就是那上三宗的弟子也不见得能在这个年岁就直接成就真气三脉之上的武者吧?老前辈你虽然岁数大,但是话也不能乱说啊,这武林之中许多不清不白的事,不正是这样一人一嘴的乱传出来的?”
“这肯定是老前辈开玩笑的,大家别放在心上,也别说老前辈的不是了。 ”
面对这些人猜忌不认可的话。
老人没有再选择反驳,只是闭上嘴。
“一群井底之蛙,在这井底待久了,真以为天地就只有那双目所及之处了。
岂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就是那说书人口中的仙神妖魔,也未尝真的没有。”
老人在心中暗暗吐出一句后,眼中露出回忆之色。
十岁那年。
那时候的苦海镇,官道还尚未修通,只是一个小村落而已,小溪涓涓流淌,左右两边则住着三户人家,人口稀少不说,就连良田也是屈指可数。
当年的他也是个顽皮的娃,经常与小伙伴相约在溪水里捉鱼,到石头下寻螃蟹,偶有收获,就洋洋自喜的拿回家,让爹娘煮一锅汤吃。
除此之外。
他最喜欢的另一件事,那就是邀几个小伙伴一起去南山上的桃花林,这片林子自他有记忆以来就存在了,是谁种的也不知道。
他听父亲说,这片林子似乎很早就在了,每年桃花开过之后,那些树上还会结很大的桃子,鲜嫩粉红,香甜可口,汁水饱满。
桃花林在盛夏时节的夜晚,格外迷人,因为他可以跟小伙伴躺在上面的草地上,听着虫儿奏乐,吹着微微凉风,静静的欣赏那满天璀璨的繁星。
可有一次 ,他却是躺在草地上睡着了。
当他再次醒来,身旁的伙伴已经不见了踪影,夜晚下的南山在月光的照耀下,冷冷清清。
他那时正要回去,却忽然见到一道彩光,宛若流星般朝自己袭来。
年幼的他顿时被吓的不知所措,想要跑开,却发现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 就像是灌了铅一样 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地看那彩光流星朝自己袭来。
那彩色流光速度很快,正当他以为自己会被流星给砸死时,那道彩色流光却在逼近他之时忽然转向,没入南山的桃花林中,不知去向。
但是在最后关头,他却看清了那彩色流光到底是什么,分明是一个身着七彩流云裙的女子!
人怎么会飞?
这个念头在他十岁时,就如同一颗拥有生命力的稻种一般,深深的种进了他的心底。
为此,他从那日起,就开始奋笔读书,学习书籍,查阅各类古籍,最后终于明白一种叫做武功的东西。
据说武功修炼到高深境界,能够踏雪无痕,一跃能有百米之远,身体轻如绒毛。
为了实现小时候的那一幕,如同那个女子一般飞向,于是他就开始四处求取学习。武道,开启了他的武道之路。
第243章 孤守
时光如白驹过隙。
弹指间就已是几十年过去。
他从一位懵懵懂懂的小娃,变成了如今这副白须垂胸,老态龙钟的模样。
当初他初学武道之时,被那武馆的师父夸奖天赋尚可,只是那位武馆的师父最终也没有将他收作亲传弟子,只因那师父说他毫无背景资源,就算真将他收为真传,也难以有大的成就。
果不其然。
那位武馆的师傅没有说错。
他练武至今,几十年如一日的努力,到如今也不过是炼髓圆满武者。
倒不是他的天赋不济,不能成就真气武者,只是能得到的武功法门有限,加上年纪限制,这才止步于此。
如果早些年就让他得到能成为真气武者的法门,如今他至少也是一位真气武者了。
只是人生没有如果。
不过就算不能成为真气武者,老人也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可惜的,因为自从练武之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就算能成为顶尖的先天武者,乃至于走到先天圆满的武者,也不可能如他幼时在南山桃花林所见到的那位身披彩光的女子一般,在空中不借助任何东西便御空而飞。
幼时的记忆,并没有随着年老而变得模糊,反倒是愈加清晰。
所以在那位武馆的武师拒绝收他为真传弟子后,他就重新回到了苦海镇,这个他所熟知的家乡。
自从苦海镇的官道修通以后,苦海镇的发展便十分迅速。
原本小河旁边的三栋房屋在短短的十年里,就化作了一条条街道,街边上房屋林立,人烟也愈加的多了。
以往的邻居,现在也已是几栋房屋的主人,有着房屋出租作为商铺,住着大房子,一辈子吃喝不愁,也只有他,没有选择在镇上居住,而是独自在南山上的桃花林,寻了一块平整的地,在上面建了一间茅草屋,日日夜夜的在南山上转悠。
每当夜晚来临。
他就会独自坐在平缓的山坡之上,独自吹着晚风,看着天上的漫天星辰。
知道他的人,都说他傻,放着镇上好好的小宅院不住,偏偏跑到这山上来住那一间下雨都会滴水的破茅草屋,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是真的有些痴痴疯疯了?
外人不知道的是。
他乃是炼髓境武者,又怎么会轻易就疯疯癫癫?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样几十年复一日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是在等幼时那个身披彩光从天空之上飞下来的那位...
仙人!
自从幼时他见到那位女子之后,便在心里种下了要成为仙人的种子,所以这才几十年复一日的在这南山的桃花林上,孤独的坚守生活。
因为幼时的那天晚上,他亲眼所见,那位仙人从苍穹之上落下后,就没入了这南山之中。
他怀揣着一颗向往之心,也便再此等候,想要拜其为师。
只可惜。
时至今日,他都未曾等到那位仙人再次出现。
不过他却不就此甘心离去,因为他心里面有执念,一辈子都这样等了,哪怕是死,他也想要再见那仙人一眼!
只是这些话,老人始终埋在心头,不足为外人道也。
......
龙门客栈外。
众人的议论声依旧再响起。
而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客栈里边,那六个真气武者早就开始对翁白瓮发动猛烈的攻势。
“乒乒乓乓”的金属交击声不断响起,平率越来越高。
翁白瓮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他堪堪躲过一刀之后,腿上却被长剑的锋刃给划出一刀伤口,鲜血顺着伤口立时就流了出来,将腿上的衣裳给染红。
六个汉子显然是经过了精心排练,围杀起来攻防一体,叫翁白瓮无处下手,亦无法避开所有攻击。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他身上的白衣就被鲜血给染的殷红一片。
蓝凤鸾的脸色愈发苍白,眼中满是绝望。
她不通武功,就是想跑都没机会,根本就逃不出去,等那白衣公子彻底落败,就是她被辱之时。
这时候。
许夜吃完最后一口鱼肉,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肚子。
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转身,看向已经被六人逼入角落,无法逃脱的翁白瓮。
屋外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夜身上。
不少人脸上露出惑色。
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年轻人要做什么?
正当众人疑惑不已时,只见这年轻人扫了一眼那满身鲜血的翁白瓮。
这白衣公子虽说有些自大,但适才也算是吸引力这六人的目光,相当于间接性的帮助了自己,许夜自然不会让其就这么被这六个狂妄之徒给杀死,嘴角微微上扬,缓缓开口:
“都别打了,扰了我吃饭的兴致。”
那六哥壮汉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这年轻人简直不知死活。
那体型庞大的汉子,笑声更是如同响锣,震的客栈的房子都微微发颤:
“哈哈哈...小子,你以为你是谁?叫我们停就停,你以为你是落霞宗那群杀人不眨眼的跋扈?”
第244章 江南六怪
许夜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这个出言不逊的人。
此人身材魁梧异常,宛如一座移动的山岳,其庞大的身躯几乎与顶上的木质楼板相触,仿佛再长高一点就要将屋顶给捅破。
尤其是那颗硕大的脑袋,更是引人注目,仿佛一个巨大的南瓜,令人不禁担心他的脖子是否能够承受得住如此沉重的负担。
这汉子的一双眼睛犹如鸽子蛋般大小,此刻正圆睁着,死死地盯着许夜,透露出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
当他察觉到许夜的目光投向自己时,嘴角突然咧开,露出一抹令人厌恶的笑容,那笑容中充满了对许夜的不屑一顾。
“小兔崽子,你看起来好像很不服气啊?”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客栈内外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既然这样,那爷爷我就打到你服气为止!”
话音未落。
这高壮汉子便猛地朝许夜迈出一步。
只见他那只早已将鞋子撑破的大脚,如同一只铁锤一般狠狠地砸在青石地板上。
刹那间,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地板竟然无法承受这股巨大的力量,直接碎裂开来,碎石四溅。
屋外的人们目睹这一幕,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愕。
“天啊,他只是轻轻一脚,就把这青石板给踩碎了?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没有用尽全力呢!这得有多重啊?”众人议论纷纷,对这汉子的力量感到骇然。
“哇塞!这个人所修炼的功法简直太厉害了吧!竟然可以让身体的体型增大,而且体重也会随之发生变化,这简直就是一种超乎想象的能力啊!”有人惊叹道。
“是啊,这种功法真的是前所未闻,如此神奇的效果,恐怕此人的实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另一人附和着说。
“你这不是废话吗?刚才翁公子不就已经说过了嘛,现在这个人的实力已经成功迈入了真气境,只不过目前只是处于真气一脉到二脉之间的阶段而已。”又有一人插嘴道。
“这六人的实力都无比强横,全是清一色的真气武者,相互配合又十分默契,竟然连翁公子都不是对手,定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起来,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六个汉子,似乎想要从他们身上看出些端倪来。
“是啊,这六人如此厉害,到底是什么来头呢?”另一人附和道,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就在众人纷纷揣测这六个汉子的身份时,突然有一个声音喃喃道:
“依我看,这六人倒像是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江南六怪!”
这一句话,犹如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千层浪。
“江南六怪?”
“不会吧,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真是江南六怪?”
一时间,周围的看客们都骚动起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江南六怪,这个称号在江湖上可是如雷贯耳。
他们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有人能真正见到他们的庐山真面目。但他们的名字却在江湖中广为流传,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据说,江南六怪每人都有着独特的武功和绝技,而且他们之间的配合天衣无缝,威力惊人。
曾经有不少江湖高手想要挑战他们,结果都铩羽而归,甚至有些人还因此丢了性命。
如今,这六个神秘的汉子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实力如此强横,让人不禁联想到他们就是传说中的江南六怪。
“如果真是江南六怪,那可就麻烦了。”有人担忧地说道。
“是啊,这江南六怪可不是好惹的主儿,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另一人附和道。
于是,原本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一些人匆匆离去,生怕被江南六怪盯上。
而留下来的人,则继续远远地观望着,这些人却也不敢再大声说话了。
只因这江南六怪所做之事,实在太令人心中发寒。
这六人皆是杀手,于是所做之事大多数皆为杀人,且杀人手段令人发指。
其他的杀手。
杀人只是单纯的为了赚取银两,所以大多都是选择的一击毙命。
就算没有一击就将目标杀死。
这些杀手通常也会立马补上一刀,并不会让目标感受过多的痛苦。
可这江南六怪偏偏与之相反。
这六人最不喜的,就是一击毙命。
偏偏喜好虐杀。
每次被他们寻到的目标,最终每一个是死的痛快的。
临死前都经过了无尽折磨。
光是这一点,其实还不足以令江湖人闻风丧胆。
除此之外。
江南六怪还杀人不眨眼。
这六人杀人甚至不需要理由,只是看别人不顺眼,挥刀就把路人给杀死,毫不手软。
甚至于杀得兴起时。
六人还会专门去寻那些村落,将村子里的男女老少一一杀尽!
客栈里。
六人之中的那个持剑汉子,撇了一眼门外,顿时吓得门外不晒看客纷纷后退,他却没有理会,只是轻笑一声:
“没想到竟还被人认出来了。”
第245章 不该拿的东西
这那体型巨大的汉子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屋顶一般。
他毫无顾忌地承认道:
“哈哈哈哈,没错,我们就是江南六怪!”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屋外的看客们中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们原本只是闲来无事,胡乱猜测一下这几个人的身份。
没想到竟然真的被他们说中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
有的张大了嘴巴,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则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谁能想到,这几个看似普通的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江南六怪!
“江南六怪不是一直在江淮地带活动吗?怎么会忽然之间跑到这里来?”有人满脸狐疑地问道。
“我也觉得奇怪啊,按常理来说,他们应该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地盘才对。”另一个人附和道。
“我还以为是翁家的仇敌,所以才会对翁公子出手,没想到竟是江南六怪,他们无冤无仇,何故要千里迢迢来到这苦海镇,对翁公子痛下杀手呢?”又有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是啊,这实在是让人费解。”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方才听这些人所言,似乎这六人是受了别人的邀请,这才来到此地。”突然,有人想起了之前听到的一些话。
“哦?受谁的邀请?”众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能请得动江南六怪,想必这人的身份也不简单。”那人摇摇头,说道。
“翁家可是数一数二的武道世家,谁会对这样的势力动手?何况如今各大世家之间都逐渐趋于平和,不可能为了一株宝药就大动干戈,我看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有人分析道。
“嗯,有道理。这背后的真相恐怕没那么简单,说不定还隐藏着什么巨大的阴谋呢。”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件事情充满了疑点。
客栈内,气氛异常凝重,蓝凤鸾的脸色如纸般苍白,毫无血色。
那壮汉竟然亲口承认他们就是江南六怪,这一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蓝凤鸾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她开设这家客栈已有多年,对于江湖上的各种传闻和消息自然是了如指掌。
而这江南六怪在江湖上可谓是臭名昭着,声名狼藉。
据传。
这六人不仅极其残忍地虐杀他人,而且对女子更是有着变态的癖好,喜欢将她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江湖上流传着许多关于他们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女子无一不是落得个悲惨的结局。
如今。
她的靠山翁白瓮。
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此刻的翁白瓮浑身伤痕累累,鲜血染红了他那身洁白的长袍,显然已无力再战。
面对如此强敌,他根本就不是这六人的对手。
如果不是这六人想要慢慢折磨翁白瓮,恐怕他早就命丧黄泉了。
蓝凤鸾十分清楚。
她也迟早会成为这六人的玩物,遭受他们的凌辱和虐待。
更糟糕的是,以这六人的变态程度来看,他们很有可能会当着翁白瓮的面,将她给活活虐杀至死,让翁白瓮亲眼目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一想到那个场面。
蓝凤鸾心尖就止不住的颤抖,恐慌与惊惧在胸中漫延。
滴答…
血珠滴落在地板之上,很快形成一个水洼,翁白瓮身上伤口极多,鲜血顺着衣摆滴落下去,面色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
他艰难开口:
“江南六怪…没想到竟是你们…
我翁家哪里得罪你们了,竟让你们下如此狠手…”
持剑汉子轻笑出声,回道:
“你死期将至,也不怕透露少许消息给你。
你们翁家的确没有得罪我们兄弟几人。
要怪…
也只怪那些人给的太多,我们兄弟几人也只是拿钱消灾罢。”
翁白瓮听闻此言。
神色一凝。
他从这句话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那些人…
对方口中的那些人,乃是何人?
他开始思索起翁家的仇家。
翁家虽有两位真气圆满的族老,可翁家的家主早就定下规矩,不可恃强凌弱。
所以翁家对外结下的仇怨并不多。
数得上来的打仇。
其实也就只有那么寥寥两家而已。
可那两家。
其中一家早就已经消失不见,全族灭亡。
另一家也早就与翁家井水不犯河水。
除此之外。
翁家就没有其他仇家。
他实在想不通。
到底是何人,要来对付翁家,想要将翁家给斩尽杀绝。
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道:
“我翁家并无大敌…何人要灭我翁家?”
持剑男子凝视着他,淡漠嗓音响:
“你们翁家的确没有大敌。
要灭你们的人,准确来说跟你们也没什么仇怨。
只可惜。
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若是你们早早能主动将那东西交出。
也不会落得今日的收场。”
听到这里。
翁白瓮瞳孔猛的一震。
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浮现。
怎么可能?
这个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第246章 血染翁府
见仙山。
据说是有仙人从天而降于此,因此得名。
这座山高耸,平地而起,屹立于方圆百里之地,可谓是一峰独秀。
但它的山势并非那种陡峭险峻、令人望而生畏的类型。
反而倒与南山相似。
此地距离繁华热闹的苦海镇仅有数十里之遥。
如果骑着骏马疾驰而去,无需耗费太多时间就能抵达目的地。
当人们登上山顶时,可以尽情地向远方眺望。
倘若赶上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甚至能够隐约看见那座被云雾缭绕着的南山,山上盛开的桃花林也若隐若现。
这里山清水秀,景色如画。
还远离尘世喧嚣。
唯有飞鸟和野兽偶尔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之中。
这样一块绝佳的风水宝地,自然会吸引不少人前来争夺。
而最终成功占领这座山的,正是赫赫有名的翁府。
翁府乃是武林中的名门望族。
家族内更是拥有两名实力高强、已经臻至真气圆满境界的武者坐镇。
财富自是丰厚。
早在三十年之前,翁家就不惜重金从当地官府那里买下了整座见仙山。
最初之时。
那位售卖这座山的官员,也感到十分困惑不解。
毕竟。
这座所谓的“仙山”。
虽然周围环境宜人,但实际上并没有经过任何人为的开垦和利用。
完全就是一片被茂密丛林覆盖着的荒芜山野罢了。
而且这里位置偏僻。
无论是去附近的县城,还是更远一些的郡城。
都相当不便。
既然如此,为何这赫赫有名、财大气粗的翁家,会对这样一座孤零零的小山产生兴趣?
还是在他不断加价的情况下,也要执意将其买下?
这位官吏实在想不通其中缘由。
不过...
这关他屁事!
翁家可是拿出了整整一万两黄澄澄的金子。
面对如此巨额财富的诱惑,官吏瞬间便晕头转向、不知所措起来。
不过他也是胆大之人。
对面既然敢拿,那他自然敢收。
一万两黄金。
就算以后不做官了。
仅凭这些钱财,也足够自己一家人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了!
于是乎。
这座本来是灌木丛生的荒山。
如今已然大变了模样。
山脚下。
一条宽阔平坦、笔直如箭的大道,宛如大地之脉一般延伸向山腰。
远远望去。
那道白色的阶梯犹如通天之路。
即使相隔数里也清晰可见。
曾经茂密繁盛的丛林如今已悄然无踪,被山腰处错落有致的房屋楼阁所取代。
那些橙红色的屋顶在阳光映照下熠熠生辉,仿佛燃烧的火焰般夺目耀眼。
这里便是赫赫有名的翁府所在之地!
它虽非顶尖宗门,但却以武林世家之名威震天下。
在这众多宏伟建筑的衬托之下,更显得翁府的磅礴,家族的盛大。
而在山脚之下。
宽阔大道两侧则矗立着一排排风格各异的木屋和石房。
这些简陋朴实的居所里面。
居住着世世代代为翁府效力的仆人们。
当他们年事渐高或立下汗马功劳时,翁府就会赐予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
让他们安度晚年。
久而久之。
此地便自然形成了一个小型村落。
现在正值正午时分。
以往时分。
村子在这个时间已是炊烟袅袅。
今日却截然不同。
村中干草散落,地面残留殷红之色。
鸡、鸭牲畜。
在村中慢悠悠的走着,不时啄食。
整个村子一片寂静。
“邦…邦…”
通向山腰的白色阶梯上,一颗人头从上而下,如同一只皮球滚落了下来。
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吱呀…”
房门打开。
一位身着藏青劲装的男子,手里提三尺青锋走出。
那雪亮的剑身上,此刻残留着鲜血。
正顺着剑身,缓缓滑落汇聚。
从剑尖滴落在地。
“这些人还真是会躲,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是清理干净了,也不知道师兄他们如何了。”
藏青衣服的男子收剑入鞘,目光朝着山腰处望去。
…
与此同时。
山腰处。
翁府林立房屋宅院里。
鲜血早已染红了房屋,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偌大宅院的每一处。
宗老堂乃是翁府祭祀先人之所。
原本竖着摆放的灵牌,此刻早已散落在地上。
翁家两位真气圆满的顶级武者。
此刻犹如丧家之犬,被五个持剑之人逼入角落。
第247章 你竟然杀了他?!
瓮家的一位真气圆满族老,看着四周倒在血泊中的翁家子弟,痛心不已。
他心中的悲痛愤怒无法抑制,纵然明白自己不是面前五人的对手,纵然自己身上的衣物早已被锋利的长剑所划破,从中渗出鲜血,此刻也丝毫不曾求饶,对着面前五个蒙面之人怒吼:
“为何?”
“你们为何要对我翁家痛下杀手!”
宗族祠堂内。
已经只剩下两位真气圆满武者怒目而视,胸口起伏不定,额头青筋暴起,面露愠红之色。
地面之上。
满是翁家子弟的尸首。
或为男。
或为女。
或老,或幼。
或是被斩下头颅,脑袋滚落一旁。
或是断手断脚,脖颈胸口中剑,鲜血流淌一地。
可面对这二人的质问。
六名持剑蒙面之人并未理会,眼中只有冰冷一片,手中刀剑沾染的鲜血正缓缓话落,他们浑然未觉,只是盯着翁府上下几百口人仅存的两人,其中一人漠然的说着:
“不是你们的东西,拿在手里自然会招来灾祸。将当年得到的那件东西拿出来,或许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听闻此言。
两位翁家族老瞳孔一震,这些人是如何知晓的?
两位老人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将心里的那一抹惊骇给压了下去。
此刻两人也顾不得思索消息到底是如何泄露出去的了,脸上只露出一抹惑色,其中一位满身挂彩,衣服已被鲜血染红的老人开口道:
“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几个黑衣人似乎早已预料到了,其中一人对身旁之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马会意,转身离开祠堂,走出翁府。
而为首的黑衣人,这才慢悠悠开口:
“你们现在不说,我也不勉强,只希望你们待会依旧有这份视死如归的硬气。”
言罢。
黑衣人也不上前,既不后退,只是静静在原地等候。
两位翁家族老见此一幕,心中不由升起一抹不好的念头。
难道这些人是要将翁白瓮给捉来?
…
苦海镇。
龙门客栈之内。
翁白瓮心中惊诧不已。
他实在想不明白,如此机密的消息,到底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这个消息只有翁家的嫡系才知晓。
而翁家嫡系,也就只有那么寥寥七人而已。
当初两位族老,正是无意间在见仙山上,得到了那一本非丝非帛,水火不侵的那一本仙书。
这才花费重金将整个见仙山,从官府手中买了下来,以此作为根基之地。
翁家安家于此。
不只是此地是获得仙书之地,更是出于对安全的考量。
这见仙山地处偏僻之地。
寻常时候,根本就不会有人前来。
加上翁家在得到了仙书后,就开始默默退出武林争端,于是此地更不会吸引什么武林高手前来。
如此一来。
翁家便算是立足安稳了。
这些年来。
翁家一边在见仙山上搜寻排查,一边默默收集情报,想要破解仙术所抒内容的含义。
因为那书上所写的文字,并非大周所惯用的字。
而是一种不知名的字体。
所以这就导致翁家虽得到了仙书,有了能修行仙书,成为仙人的希望,可这些年却无一人能成功修行。
这可将翁家上下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明明装满宝藏的箱子就在手中,却没有能将这箱子给打开的钥匙。
虽说仙书不能修炼。
可翁家却严令禁止将这个消息给透露出去。
翁家上下几百口人,连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也只有仅仅七个嫡系而已。
至于其他的女流之辈,亦或是旁系,一概不知此消息。
既是如此,哪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莫非是其中哪个给说漏了嘴?
翁白瓮思索起来,脑中便不自觉的浮现起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孔。
“总不会是...他?”
此人正是他大伯之子,翁钱。
要说有人将家族核心消息泄露出去,他也只能想到此人。
翁钱作为他大伯之子,本应学武读诗,继续巩固翁家在武林之中的地位。
可此人却与他与另外一位兄弟大相径庭。
此人最不喜的便是练武读书,平生最大爱好便只有两样。
斗蛐蛐。
玩女人。
至于其他之事,此人从未重视参与。
可偏偏就是这样。
这人还整日在族老面前嚷嚷着,为何这翁家未来的继承人却不是他翁钱,而是他翁白瓮。
难道就因他翁白瓮武道天赋出众。
于是就能顺其自然的成为整个翁家的继承人?
所以对于此事。
翁钱一直都是耿耿于怀,怀恨在心。
“若非..翁家的秘密,便是此人因为心中不满怨恨,于是将之公之于众?”
翁白瓮不得而知。
但他心中却对这个猜测有七成把握。
“砰!”
正当这时,一道响声突兀响起。
他定睛瞧去。
但见那催动丈六莽牛身的高大汉子,随意朝前迈出一步,将横在其脚前的木桌当场踏的四分五裂。
而在那壮汉面前的年轻人,很是随意的矗立着。
光是看到这,翁白瓮便不由为其捏一把汗。
“这年轻人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居然胆敢挑衅江南六怪这一群真气武者。”
他翁白瓮在武道一途上,也称得上是天才一位。
哪怕这样。
他尚且不是这六人联手的对手,而眼前这年轻人,一看就是初出江湖的新手。
竟然胆敢挑衅这六大恶人。
真是找死。
除非此人有什么后手,不然他还真想不出这人该如何收场。
若是毫无后手。
只怕现在有多神气,片刻后就有多狼狈。
这年轻人可不是他。
他是翁家的嫡系。
也是翁家武道天赋最为出众之人。
这江南六怪虽恶,却也不会将他真的打杀于此。
之所以有此断论。
是因为他方才根据江南六怪所言,已经揣测到了翁家现在的情况。
只怕那偌大的翁府。
现在已经是血流成河了吧?
对于这一点。
他没有丝毫的怀疑。
从江南六怪口中说出那一句,“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之后。
他就已经预料到了翁家的结局。
只怕现在翁府里已是血流成河,而他则会被作为质子,用来威胁翁家族老将那仙书交出。
在此之前。
他的性命应当无忧。
可眼前这年轻人应当就危险了。
以江南六怪的做事风格。
只怕此人首先就会被斩杀于此,而其同行的女子,大概率也会受到非人般的折磨屈辱。
客栈外。
众看客瞧见这一幕,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那壮汉应当是要对那年轻人动手了。”
“那人头都快顶到上面的木板了,这么大的体型,怕是随意一拳就将那年轻人给砸死了。”
“这年轻人竟然还不走,真是胆大啊!”
“他是不是以为只要故作镇定,就能将面前这些人给唬住?”
“这一招对付对付我们可能还行,可那六人是谁?那可是谁?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江南六怪啊!人家的经历就是一片海,咋可能会被这么给唬住?”
…
就在众人议论不止时。
客栈内。
这位头顶天花板的壮汉,直接将手里的那一根铁棍插在了地上,力量之大,顿时便让铁棍深入地下三尺。
他那一对如同鸡蛋般大的眸子,此刻瞥了许夜一眼之后,目光便落到了许夜身后的陆芝身上。
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之色。
他朝许许夜笑道:
“小子,我本打算先办正事,竟然你想出这个头,那我就满足你。”
言罢。
这汉子直接朝前再次迈出一步,旋即便伸出一条胳膊,光是这一条胳膊,就足以比得上常人的一条大腿。
他张开手掌,的目的十分明显。
就是想要直接将许夜,像拎小鸡一般给捏在手里。
壮汉身后的那个手持三尺青锋的汉子,此刻朝出手的壮汉出言提醒道:
“小心点,别将那小子给捏死了,我留着有用。”
站在这持剑汉子身旁的一人,手里拿着一对钩镰似的怪异兵器,脸上露出淫笑:
“老大,你是想将那小子亲眼瞧见自己的女人被你如何玩弄的吧?”
另外几个汉子脸上也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们都清楚。
自己老大就是有这种变态的喜好。
喜欢凌辱别人女人时,让别人在一旁看着。
别人越是表现出痛恨,越是撕心裂肺,他们老大也就越欢乐,越是有动力。
持剑汉子见几位兄弟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特殊癖好,也没有丝毫的羞感,反而大方的笑了起来: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那小子等会的表情了。”
“这次我可先说好。”
“等我玩完之后,你们可要小心点玩,可别将那女人给弄死了。”
“那小子的女人长得这么漂亮,身材也这么好,自然是要好好玩弄,不然白生了这么一副好皮囊。”
那手持钩镰的矮小汉子,立马附和起来:
“放心吧,老大。”
“虽然咱们玩了很多女人,但是生的这么好的女人我还是头一回见,我们肯定会怜香惜玉的。”
他说完这话,其余几人也是跟着点头。
那头顶天花板,正伸出手,想要将许夜给一把抓起来的壮汉,在听到这话却面露一抹可惜之色,喃喃道:
“那还真是可惜了,我还想用现在这幅躯体,玩那女人呢。”
蓝凤鸾听见这几人的谈话,不动神色的看了陆芝一眼。
她也不得不承认。
这个女人的美貌不在她之下。
甚至于对方身上还隐隐散发着一种大家闺秀的高贵气质。
这一点与她截然相反。
她常年混迹在客栈之中,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十分清楚这种女人就是男人最想征服的目标。
她在心中暗自一叹:
“哎,真是可惜。”
“虽然这女子生的如此漂亮,却偏偏碰见了江南六怪,只怕等会下场也只会与我一样。”
“任这几个恶人凌辱,肆意玩虐。”
与此同时。
身高一丈的壮汉,此刻目光落在许夜身上,他伸出的手掌即将触碰到许夜的脑袋,口中轻蔑一笑:
“小子,我就先将你全身骨头捏碎,待会好好看着我们是怎么玩弄你女人的!”
许夜并未动怒。
倒不是他毫无脾气,只是这六人在他眼里已经与死人没什么区别,何故还要与这几人怒目相视?
全杀了便是!
下一瞬。
许夜便动了起来,
在先天元气的加持之下,他的速度已经快到普通人肉眼都无法分辨。
他朝前走出一步,同时先天元气在手掌之中汇聚,而后毫不留情的拍在了一丈身后的壮汉胸口。
做完这一切。
他才朝后退了一步,恢复了之前的站姿。
似乎方才他并未出手一般。
而被许夜击中的壮汉,此刻他的眸子瞪大宛若铜铃。
他方才已经看到了许夜以极快的速度,朝他胸口打了一掌,
他想要反应,躲过去。
可对方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他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他只能瞪大双眸。
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掌拍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喉咙滚动。
想要开口。
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并且他感到身体也正以极快的速度僵硬。
他那伸出去的手。
在此刻已经僵住不能动弹,想要收回根本无法做到。
眼前也开始模糊起来。
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如同睡着了一般,陷入无尽的黑暗当中。
弥留之际。
壮汉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缓缓转过身,看向来自己的老大。
他嘴巴张开。
却没有一丝声音发出,只有鲜血从嘴里猛的涌了出来。
下一刻。
壮汉就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庞大的身躯顿时倒了下去。
“噗通”一声。
这汉子重重倒在了地上,还将一根板凳给砸碎压在了身下。
他嘴巴微微张开。
一缕缕鲜血从嘴里渗了出来,在这冬日里还冒着热气。
一对眼睛瞪的溜圆。
死不瞑目!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立马让持剑汉子变了脸色。
“老四!”
他大吼一句,立马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倒在地上的汉子,伸手在其脖颈处一抹。
脉搏已然停止了跳动。
他顿时看向许夜,眼中满是怒色,咬牙切齿的吼出了声:
“你...你竟然杀了他!”
已经被绑起来的翁白瓮,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听此一言,顿时愣住了。
那汉子死了?
那年轻人动的手?
他满是愕然的看向了许夜,只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在他看来。
这个年轻人就算是习武之人,也不可能是什么高手。
顶多就是炼髓境的武者。
毕竟他在翁家这种武林世家当中,也算是见多识广,各类天骄也知晓。
却从没有听过有许夜这一号人物。
万万没想到此人竟有杀真气武者的实力,而且看样子还是秒杀。
那壮汉根本就毫无反手之力。
那此人的实力得有多高?
真气圆满?
还是...先天?!
第248章 练武
“这么年轻的先天武者,怎么可能?”
翁白瓮暗自摇头。
将自己的猜测给推翻掉。
眼前这年轻人。
看着也不过是二十岁的模样。
如此年纪。
就算说对方有真气圆满的实力,他都是不太相信的。
他自己也曾被誉为武道天才。
何况家里还有两位真气圆满的族老相助。
他在武道一途上的进步。
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可就算如此。
在家族资源的倾斜,以及两位族老的照看教导之下。
如今也才到真气五脉。
距离真气六脉尚且还有一段距离,距离真气圆满就更不要说了。
若是按照两位族老的推断。
他要是想要成为先天武者,少说还有十来年的路要走。
甚至于。
要是卡在了真气圆满。
可能一辈子就只能在先天境的门口徘徊。
大周立国几百年。
可这几百年间。
真正成为先天武者的人又有多少?
基本上数都能数过来,数量绝对不超过三百人。
现今的大周境内。
先天武者的数量也不会超过五十人。
大周何其之大。
如此宽广的地域,连五十位先天武者都不曾有。
足可见先天境之难。
连他尚且都需要如此多的时间,才有可能成为先天武者。
这年轻人又如何可能是先天境?
不只是他。
就连门外的一群看客,都纷纷吃惊。
“那汉子竟然死了?!”
“不会吧,我也没看见那年轻人动啊,那汉子怎么死的?”
“这真是那年轻人出手了?还是说有前辈高人再此,见不惯这江南六怪的所作所为,所以才出手以示惩戒?”
“我看怕是有前辈高人路经此地出手了。”
“也只有这个解释最为合理了,不然想要瞬间秒杀一位真气武者,恐怕也只有真气圆满境才能办到。”
“那年轻人如此年轻,怎么可能是真气圆满?就连翁公子还只是真气五脉,这已经称得上是武道天才了,怎会还有比翁公子天才的人?”
…
蓝凤鸾看着地上逐渐缩小,最后变成正常大小的尸体,心头一震。
“死了…”
她嘴巴微张,有些发懵。
方才她与这壮汉的距离,并不远,也就三步多些,并且她还一直观察这汉子的举动。
却不想这汉子猛的停住不动,转过身的功夫就一命呜呼。
这变故实在来的太快了。
快的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此人可是能与翁白瓮交手的,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就被杀了。
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她目光落在许夜身上,难道就是这年轻公子出手的?
咋可能?
此人看起来比翁白瓮都要年轻,实力能有那般高强吗?
她听着问外看客的议论。
心里也有了答案。
看来是某位前辈方才出手了,并非是眼前这年轻公子。
她朝四周看了看,想要找出那位高人感谢。
可环顾一圈。
却并未发现周围有其他人在。
她心头有了明悟。
看来这位前辈是不喜露面。
陆芝坐在凳子上。
她虽没瞧见许夜是如何出手的,但心里明白,这壮汉之死,定然是许夜的原因。
之所以她没看到许夜出手。
想来,是许夜的实力已经拉开她太多,所以才会如此。
思忖至此。
陆芝不由在心里感叹起来。
遥想初见许夜时。
对方还只是山野一猎户之子。
下雨天冒雨来到她家门口,卷起裤脚,衣物被雨水浸湿,一双草鞋上满是泥泞,模样有些狼狈。
她当时还与其讲解内功心法。
不曾想。
只是短短数月过去。
许夜不仅武道入门,更是有了如今这神秘莫测,比肩陆枫的武道实力。
她明白。
若是只靠武道天赋。
哪怕就是武圣降世,也不可能精进如此之快。
这其中缘由便值得推敲了。
她虽然在这几次事件当中,没出到什么力,却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晓。
她或多或少,已经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了。
想来师弟是得了仙缘!
若出平山县前,有人与她说这世上有仙,她定然不相信。
可现在…
经过了这些事后,她不得不相信了。
以前不知。
只是陆枫没与她说,加上定居偏远县城,见闻有限,又有顶尖势力刻意封锁消息,这才使得她不知这世上有仙人存在。
“据说仙人寿命悠长,此传闻想来应当也是真的,也难怪当日在上阳城时,师弟会叫我勤加练武。”
想到此处。
陆芝心里便没来由的有一种紧迫感。
“我是该好生练武了…”
第249章 你这个方便行不了
客栈内。
剩余的几人,纷纷将许夜给围了起来。
神色警惕。
那位持剑汉子则半蹲在地。
他一手搭在已经身死,身体已缩小为原来模样的男人脖颈上。
摸着已没了脉搏,逐渐冰冷下来的尸体,他面目狰狞,怒不可遏。
这倒在地上的汉子,乃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就这么死在眼前,他心里是既惊怒又悲痛。
他恨不得立马就将眼前的年轻人给碎尸万段。
就算如此,也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紧接着。
他将一缕真气,顺着手指,渡到了尸体之中,想要查看自己这位兄弟的死因,毕竟这位兄弟虽口吐鲜血,却外表毫无伤痕。
只是一瞬。
检查情况的汉子便面色凝重起来。
真气在人体内运转的速度很快,尽管这人已经身死,但余温尚存,体内气血还未完全冻住,所以他只是将真气渡入这人体内,就立刻明白了这人的死因。
“八脉断裂,心脉尽毁!”
他忽然明白过来。
为何这位兄弟一句话都不曾说出口,就直接气绝而亡了,心脉一毁,只要张开嘴,最后一口气立时便咽下了,怎么可能说得出话来?
“真是眼前这年轻人动的手?”
他有些不相信。
他这位兄弟好歹有堪比真气三脉的实力,且修行的还是‘丈六莽牛身’这门功法。
要说实力。
足以比肩真气四脉的武者。
就算面对翁白瓮这位武道世家的天才人物, 也能保证不让对方在十招之内拿下自己。
可就是这么厉害的一个人。
却在这年轻人面前瞬间被杀,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这可能吗?
除非对方是武林里,那传说当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先天境!
先天境,超凡入圣。
腹中蕴含一口先天气,早已不似凡人。
武林之中。
向来以先天为尊。
不过这个境界寻常人难以攀登。
就连武林之中,赫赫有名的翁家,一门双真气,且是真气圆满之境,同样也没有一人能跨过真气与先天境之间的门槛,真正正正成就先天境。
翁家是如此,其他武林世家,或是门派,亦是如此。
不知天底下多少真气圆满武者,蹉跎岁月,任凭如此天资卓卓,如何付出心血,也不能登临先天境。
这个境界如此之难。
所以出手之人如何会是眼前的年轻人?
听着外面的议论声,持剑男子缓缓起身,盯着许夜两眼,觉得不可能是此人动的手。
心下不由暗道不妙。
莫非真有前辈高人在此?
“唰…”
持剑男子将长剑归鞘,环顾四周,深吸一气,忽的朝前抱拳推出,神色恭敬道:
“不知哪位前辈在此,若有冒犯,还请赎罪。”
他很清楚。
若是真有高人对他兄弟几人的行径感到不满,那就算他们几人合力,也不可能是那位前辈的对手。
甚至对方就算不出面,都能做到悄无声息,不露马脚的将他们几人的性命尽数取走。
现在唯有放低姿态,恭恭敬敬。
只希望那位暗处出手的前辈莫要怪罪,如此才有一线生机。
翁白瓮双手被缚,横倒在地上,身上衣裳鲜血淋漓,伤势严重,见此一幕,还是止不住轻笑起来:
“你们江南六怪大名鼎鼎,如今这低三下四的姿态,不怕传出去灭了你们的威风?”
那手持怪异钩镰的汉子,闻言恶狠狠瞪了翁白瓮一眼:
“你懂个屁!”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翁白瓮呵呵两声,颇为戏谑道:“说的这么清新脱俗做甚,怕死就怕死,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笑话你们。”
“你懂个屁!”
拿钩镰的汉子似乎有些恼羞成怒,着急反驳,弄得面红耳赤。
站在前方的汉子,此刻长剑已经被他别回腰间,他回头过来冷冷看了一眼急得面红耳赤的同伙,后者立时就冷静了下来,不敢继续争辩。
他这才继续恭敬地道:
“我等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翁家后辈,我等定然要带走,其他无故人等与我们无关,还望前辈行个方便。”
此言一出。
这汉子身后的几人,顿时就露出黯然之色。
几人的目光来回在蓝凤鸾与陆芝身上打量,心道好不容易碰见两个绝色,却不能肆意玩弄,当真可惜。
不过为了活命,也只能如此了。
大不了事后跟着这两人,他们还不信那位神秘的前辈时时刻刻都在这两个女人身边。
持剑汉子环顾四周,正注意着周遭情况,却见面前的年轻人,忽然开口道:
“你不必再等了,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你这个方便,行不了。”
第250章 想走,那就留下一只手。
为首男人眉头一挑,斜睨着许夜,冷冷道:“小子,莫要以为有前辈高人在此,我等就不敢杀你。”
这汉子身后的一位同伙斥道:
“你一介寻常武人,也胆敢挑衅我等真气武师,哪怕失手杀了你,想来那位前辈也不会怪罪我等。”
那本被翁白瓮气的够呛的汉子,此刻也像是抓住了情绪的突破口一般,对着许夜便讥笑出声:
“小子,你以为你是谁?还敢再此大言不惭,替那位前辈作答,以为能够狐假虎威?若非那前辈大发善心,你早就身首异处,你不心存感激,还敢抢那位前辈的风头?”
翁白瓮听此一言,心下顿感不妙。
此人这一语。
可谓是用心歹毒。
那位出手相助的前辈神秘莫测,脾性尚且不知。
若是因为这番言语,对他们这些人心生不满,选择一走了之,不再插手,那他跟蓝凤鸾又陷入了死局当中。
以江南六怪的行事风格。
只怕他跟蓝凤鸾的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正当他心中为此担忧之时,却忽听许夜的声音响起:
“莫要再次耍小聪明了。”
翁白瓮举目望去,但见那位年轻人此刻的神色毫无慌乱,只有一片淡然。
难道...
翁白瓮神色一滞,不由猜测起来。
“难不成那位神秘莫测的前辈乃是此人的后台,所以他才如此有恃无恐?”
他细细观看着许夜的面色。
越看越是觉得正如他心中所想的那样,否则眼前这年轻人绝不该如此淡定。
不过他心中也还有另一种揣测,
那就是眼前这年轻人是在狐假虎威,想借那位前辈的存在,来震慑这江南六怪,好以此逃脱。
不过...
这个猜测的可能性并不高。
若眼前这年轻人真的是在狐假虎威,那从一开始,对方就不该如此淡然,好似这些事尽在掌握之中。
所以还是这神秘前辈乃是这年轻人的后台,这种可能性才是最高的。
想到这。
翁白瓮不由的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是得救了。
这年轻人身后有一位能悄无声息灭杀真气武者的存在,江南六怪再如何厉害也翻不了天。
只要这年轻人将江南六怪赶走,亦或者杀死。
那他翁白瓮也算是间接的获救了。
此时此刻。
江南六怪的老大亦是这种想法。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许夜,面上满是沉静,心里却不断地在猜测。
“这小子如此淡然,莫非那位前辈与此人有什么关系,还是说那位前辈本就是来保护此人的?”
“还是说...”
“此人是在狐假虎威,想要借此机会,将我等给欺诈过去,再逃之夭夭?”
他端详着许夜的面色,眼神,想要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可看来看去,却没有丝毫收获。
“若是此人当真有一位先天武者保护,那此人的来头定然不小,再怎样也不应该是默默无闻之辈,怎会没人能够识别出来?”
“当今天下。”
“就是武林世家的翁家,家族内也没有先天武者。要是此人真的有先天武者保护,那最起码也应该是三宗之人了,连七门也不可能会让一位先天武者去保护一位后辈。”
“金羽宗全宗上下,都是清一色的光头,此人不可能是金羽宗之人。缥缈宗远在海外,且只招收女子,从没听说过收过男徒,也不可能是缥缈宗之人,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一个落霞宗。”
“不过看这小子的行事风格,也不像是落霞宗弟子。”
“要真是落霞宗弟子,以那群人的嚣张跋扈,定然早早就拿出来身份令牌,表明了自己身份,可这年轻人却并没有那样做...”
如此想着。
江南六怪老大的心里就自然而然的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此人现在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乃是装出来的!
这人身后定然不会有一位先天武者,此刻这样不过是想要借助那位前辈,以此来震慑他们几人。
方才他已经对那位前辈发问,却迟迟没有得到回答。
说不得那位前辈已经自觉无趣,都已经离开了此地,毕竟哪有那么多高人云游江湖,还如此喜欢多管闲事。
能有先天境修为之人。
早就是这江湖当中的老狐狸了,不可能会随随便便的出手相助他人。
要是那位前辈真有相助的想法,那早就应该现身,将他们几人统统给赶走,或者对他们施以惩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
不过...
饶是如此,江南六怪老大还是久久不语。
原因无他。
他不敢去赌!
这不是什么小娃娃的过家家游戏,也不是划拳以输赢喝酒。
若是一旦猜错。
那等待他的就是付出惨痛的代价,乃至于还有可能会丢掉性命。
他虽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但还不至于为了那么一些钱财,就将自己等人的性命都搭进去。
这可划不来。
一念及此。
他一手扶住腰间悬挂的长剑警惕,有些不甘的瞥了许夜等人一眼,而后对身后之人吩咐道:
“我们走!”
翁白瓮听闻此言,心里的不安顿时松懈下来。
这江南六怪终归是没能顶住压力。
他只觉得庆幸。
若非今日有眼前这年轻人,只怕他就凶多吉少了。
一旁的蓝凤鸾。
此刻在见到江南六怪抬着同伴尸体,将要迈出大门之时,提到嗓子眼的心也是放了下来。
她有些感激的看向了许夜。
她明白。
今日之所以能逃脱这江南六怪的魔爪,全都要仰仗这位年轻人。
若不是此人在此。
不只是翁白瓮要死,就连她都要被江南六怪给掠去,还不知会受到怎样的非人般的遭遇。
想到这,她那艳唇便微微张开,想要对许夜道谢。
可话还没出口。
却听得许夜抢先一步,对那即将走出客栈的江南六怪开了口:
“得罪了人就想走,哪有这么简单?”
此言一出。
翁白瓮跟蓝凤鸾立时便瞪大了眼,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客栈外的一众看客。
本来都已经纷纷让开了道路,准备让江南六怪顺利离开。
可在这一言语之后。
不少人立马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他们纷纷望向了屋里淡定矗立的许夜。
有人满脸惊异地道:“这年轻人可真勇啊!江南六…侠都大发好心放过他了,他竟然还不让人走,真以为江南六侠这么好说话?”
人群里,一个花白胡须的老者微微摇头:“这小子一看就是没吃过亏的主,要不是那位神秘莫测的前辈高人,这小子现在还能站着说话吗?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吧?”
有人忽然揣测道:“我看他如此自信,你们说有没有可能那位前辈就是这年轻人的后手?要不然这人如何敢在江南六怪面前如此嚣张?定然是有所手段!”
旁边一人轻笑一声,很是不相信道:“若那位前辈当真是那年轻人的底牌,那这年轻人的行事就不该是如此了。若是我有一位先天强者保护,我哪里还会与得罪我的人聒噪什么,早就叫人将之废了,再好好的戏谑一番。”
一人点头道:“如此说来也有些道理,既然那位前辈不是这人的底牌,那这年轻人如此嚣张的底牌是什么?”
人群里一位挺着肥胖皮肚的中年男人,一对高低眼里露出智慧的光芒:“我看他没什么底牌。”
这话立马引来不少人好奇的目光,有人询问道:“既无底牌,何以敢如此行事?”
这三层下巴,肥的好似能从身上冒出油水来的中年男人,得意一笑,脖颈上微微下坠的肥肉都跟着颤抖起来:
“这就是这个年轻人聪明的地方。”
一位老人颇为好奇:
“此话怎讲?”
肥胖中年男人抹了一把油头,缓道:“这年轻人他是故意如此的。以江南六怪的性格,自然不可能就如此轻易的放弃抓捕翁公子。”
“他们方才也说了,他们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若是这个任务不完成,那以后谁还敢寻他们做事?”
“这将大大影响他们的威名。”
肥胖中年人吞了口唾沫,吞了润嗓子,这才继续道:
“加之那位神秘的老前辈从始至终,都未曾出面,说不得已经离开了都不一定,只是江南六怪还不敢去赌而已,所以他们现在才提出离开。”
“这也是他们嘴上如此说,实则离开这处客栈,定然不会走远,依旧会在不远处窥视翁公子跟这位年轻人,只要那位前辈不现身,江南六怪肯定会再次试探。”
“一旦他们确定那位老前辈不存在,或是已经远走,比不过在此处了,江南六怪定然会直接以迅猛之势,将翁公子给捉住。”
“就连那位得罪他们的年轻人,江南六怪肯定也不会放过,定是要一并捉来,好生折磨,他们在这里折了一位兄弟,如此怨气怒气,也只能发泄在这些人身上了。”
话到此处。
肥胖男人抬起头,目光深邃的望向了还在客栈里的许夜:
“这年轻人如此行事,是在利用那位前辈的余威,想要借此彻底打消江南六怪心里的想法。”
听闻此言,有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身后一人满脸茫然:“你明白什了?”
这人一副明了于心的模样,开口解释起来:“不得不说,这年轻人的确胆大。他利用那位前辈的余威,借此敲打江南六怪,让其生不出它心。
此举故然会触怒江南六怪,可先天强者当前,哪怕这位前辈已经离开,可江南六怪依旧是不敢去赌这位前辈是否会出手的。
先天武者乃是武道山巅的人物,与真气境有着天壤之别,其中的沟壑非几个真气武者就能填平的,所以…”
此人说到此处,众人算是纷纷明白过来了。
其实说白了,这年轻人就是在赌,赌江南六怪因为那位前辈的原因,不会对他出手。
不止如此。
这年轻人还想一劳永逸,将江南六怪新路的那一点小心思, 一并利用先天武者之势给去除,从而令江南六怪心中忌惮,不敢在对其出手。
一旦成功。
就算这少年是狐假虎威,身后并没有先天武者看护,那江南六怪也不敢在随意造次。
有人发出惊叹:“这一招当真是妙不可言。”
相貌较为年轻的武者,身着一件灰衣,此刻一对眼眸望向客栈里面,实现聚集在许夜身上,他眼中露出一抹赞色:
“这年轻人不止相貌堂堂,心细如发,这份胆气也是万中无一啊!”
这话引得一人赞同:“的确如此,若我是那年轻人,听到如此恐怖的江南六怪将要离开,我求之不得,根本就不会阻拦半分,只怕转头就会再次被江南六怪给找上门。”
人群里,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这个计谋倒是不错,就是不知江南六怪会不会真的如此顺从。”
有人回道,想要寻找能说出如此蠢话之人。
不过这街道已是围满了人,水泄不通,一回头望去人头攒动,根本分不清是谁说的话。
不过还是有人反驳道:“也不知是哪等蠢驴才能说出这等蠢到家的话,先天武者当前,就凭几个真气武者,安敢反抗?”
另一人附和开口:“也不知这人是怎么想的,竟会说出这样不过脑子的话。
就算江南六怪猜到了那年轻人身后没有高手又能如何?他们如何敢去赌?
哪怕只有那么一丝的可能,他们也有被全部留在此地的可能,谁敢拿命赌这种事?”
人群之中,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听到众人的议论声后,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羞色,下意识的低下了头。
客栈里。
此刻的翁白瓮与蓝凤鸾心里很是焦急。
他们完全搞不懂许夜是要做什么。
明明江南六怪都答应了要离开此地,他们马上就能得救了,这许夜竟然再次出声让江南六怪给流了下来。
难不成真是有后手,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
江南六怪死去一人,现在称呼为江南五怪更为适合,此刻五人正抬着同伙的尸体,要迈过门槛,走出客栈。
但在许夜开口之后,几人不由自主的又停了下来,其中一人有些愤然的盯着许夜,怒斥道:
“小子,我们都已经放你一马了,你还想怎样?你真以为有前辈为你撑腰,我们就不敢对你动手不成?”
江南六怪当中的另一人,此刻对着自己老大道:“他奶奶的,老大,你就让我砍了这小子罢!”
为首的老大伸出手,将这位亮出兵器的手下给拦了下来,随后看向许夜,眉头微微皱起:
“小子,你还想怎样?”
客栈外。
一众人此刻纷纷猜测起来。
一人问道:“你们说那年轻人将江南六怪拦下来,是要做什么?”
有人笑着回道:“这还不简单。那小子只是狐假虎威,肯定不敢提什么过分的要求,顶多是要个道歉,或者趁机勒索一些钱财,否则那位前辈的威势不是白白浪费了?”
这话令那肥胖中年人点头:“也的确只能这样了,若是这年轻人提什么过分要求,说不得反而会激起江南六怪的凶心,以此人的聪明才智,想来是知晓分寸的。”
有人小声地嘀咕着:“就这啊,那也太窝囊了吧?江南六怪可是对那年轻人的女人口出狂言的,难道这种气也能自个儿吞了?”
旁边一人接话道:“嗐,这种事多了去了,又不是每个人都拥有那个实力,能让别人付出代价。
假如江南六怪侮辱的是你婆娘,难道你能让他们付出代价?只怕连对方一个道歉都讨要不来,更别提其他的了。”
那人感叹道:“是啊。这江湖之中,拳头就是硬道理,只要你拳头比别人大,那不管你做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敢当面指着你,顶多在背后议论一番,毫无实质作用。”
这话引起了旁边一位身着麻布衣裳之人注意,他面容憔悴,脸颊如同枯树树皮,满是皱褶,皮肤是蜡黑之色,一对眼里似乎有解不开的忧愁在其中,他叹息一声:
“你们这些武者大人尚且由此烦恼,像我这类贱民,又该何去何从?恐怕唯有一死,方能有片刻安宁了。”
旁边的人看着这个话语里满是愁绪的男人,光是从外表,都能看出此人苦到了极点。
此人并非武者,可冬日里却只是穿着一件麻布衣裳,衣裳里面鼓鼓嚷嚷,却没有棉花的味道,反飘出一股子野草的气味。
这显然是一件里面填充着野草的冬衣。
这男人双目无神,嘴皮皲裂,皮肤没有一点气色,只叫人一瞧就只晓这是做苦力的下人。
旁边的炼皮境武者瞧了两眼,只劝道:“老兄,别想那么多,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想想你的老母,她还需要人照顾啊。”
这一脸苦相的男人闻言,眼珠子动了动,像是在回忆什么,接着便再次陷入无尽的麻木之中,喃喃道:
“我老母早就去了。”
闻言。
这炼皮境武者面露歉意:“不好意思啊,老兄,我不知道这事,那你…想想你的婆娘,她还在家里等你。”
苦相男人嘴角抽了抽,好一会这才开口,有气无力,仿佛随时要去了一样:“我婆娘八年前就在河边洗衣溺死了。”
炼皮武者眼眸一愣,有些愕然的凝视着这个满脸苦相的男人,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心里暗自骂着自己这张嘴,过了一会才道:
“那你总有后人吧?多想想他们,这日子总归是有个盼头。”
苦脸男子默了默,嘴巴微微张合:“我那儿子,是跟她娘一起去的,他去拉他娘,也一起掉河里了,等被人救上来,早断了气…”
炼皮武者一时语塞,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老兄,你这日子也太苦了,我要是你,我早就一头扎河里跟他们一起去了。”
旁边一人听此一言,顿时瞪大了眼睛,心道咱们不是劝人好好活下来的么,怎么忽然又说别人死晚了?
苦脸男人还真就点了点头:“我今日把以前欠下来的银子都还清了,的确是时候了。”
他说着,便一步一拐的挤出了人群,渐渐远去,也不知他的目的地究竟是何方。
客栈里,许夜缓缓开口:“今日我心情不错,要求倒也简单,你们一人掌嘴三百,再留下一只手,便可就此离去。”
江南六怪闻言,无不神色一变,有人立马开口怒吼道:“小兔崽子,就凭你还敢大言不惭!”
另一人挥舞着兵器,眼神凶恶,好似恨不得立马就将许夜给大卸八块,尖声道:“老子今天非得活扒了你的皮不可!”
其中一人更是将披在身上的披风一掀,露出里面满当当的飞镖:“小子,我们已经放你一马了,你竟还敢口出狂言,我这就叫你知道我的成名绝技‘天女散花’!”
为首老大并未表现出愤怒之色,但一张脸已经阴沉到了极点,他眼眸微微眯着,凝视着许夜 ,冷道:
“小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有那位前辈抱你,你就能安然无恙?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么近,我们兄弟几人足以赶在那位前辈将我们全部斩杀前,将你给毙于掌下!”
许夜不以为意:“那你可以试试看。”
江南六怪听闻此言,顿时怒目而视,眼中几乎可以喷出火来,他们江南六怪何时被人如此羞辱过?
这小子从始至终,都没将他们放在眼里,简直是岂有此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当这时。
他们又见许夜淡淡开口:“我只给你们十息的时间考虑,若是过了这个时间,那就不是这么简单就能了事的了。”
为首的老大听得这话,心里顿时止不住的骂娘。
“我曹泥马!”
心头虽然气愤不已,可他还是强行让自己保持冷静,毕竟对方身后有一位神乎其神的先天武者。
他不知那位前辈是路过出手,还是真的与眼前这人有什么关系。
他不敢去赌。
一旦赌输了,面对一位先天武者,他们这五人今天全都得栽到这里。
他虽然没见过先天武者出手,可江湖之中有关先天武者的事可不少,就算那些流传出来的故事被人刻意夸大。
可那也不是他们这几个真气武者能应付的。
第251章 先天罡气
客栈外的看客们早已炸开了锅,喧闹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屋顶冲破一般。
“天啊,有没有搞错啊!我原本还以为这个年轻小伙子不过是想借着这次机会讨要一句道歉,并让江南六怪破费一些银两而已。
可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然会提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条件,实在是令我大吃一惊啊!”
“都说这家伙心思缜密、机智过人,但看看他所提出的这些要求,哪像是个正常人能够想得出来的呢?
别说江南六怪了,即便是换作我,也是绝对无法应允的啊!”
“自己打自己耳光也就罢了,居然还得断掉一只手臂,这般蛮横无理的要求简直闻所未闻!
江南六怪若是真的应承下来,那才真是活见鬼了呢!”
“咱们可都是行走江湖之人,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倘若当真照着这小子说的去做,当众扇自己耳光,那岂不是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柄?日后还有谁敢委托他们办事儿呀?”
“这小子心肠也未免太过歹毒了些,光是打脸或许还能勉强接受,毕竟只是皮肉之苦。
然而却非要对方断掉一条胳膊不可,要知道我们都是凭借武艺谋生的,一旦失去了一只手,那就无异于残废了,将来又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江湖之中立足?”
翁白瓮犹豫着张开嘴巴,有些想要阻止许夜,但他与之又不相识,终究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
许夜刚刚提出来的那个条件实在太过分了,连翁白瓮自己都觉得有点难以接受。
倒并不是因为他对江南六怪产生了怜悯之情。
事实上,对于之前那般对待过自己的这群家伙,翁白瓮简直恨不得立刻把他们从世界上抹去才好。
可问题就出在这。
方才他无意间听到屋外那些看客的窃窃私语之后,心中不禁开始犯嘀咕起来。
“这年轻人身后究竟有没有先天武者撑腰?”
若是真的如他之前猜测的那样,此人身后真的存在一位先天武者,莫要说许夜提出的这两个要求了,就是提出更加过分的要求,都合情合理,毕竟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江南六怪在先天武者的威压之下,最后也不得不同意这些要求,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相比起死,他觉得江南六怪应当还是更愿意活着。
可倘若事实恰好相反呢?
若是许夜身后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先天武者”作为后盾支撑。
那么眼下这种时候,贸然向江南六怪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那就太过冒险了。
断手、掌脸,无论是这两个要求当中的哪一个,都不算是小事,极有可能激怒江南六怪心里的反抗之心。
这江南六怪在江湖混迹多年,岂是这般简单就能唬住的?
万一这几人趁此机会,试探一番,到时候知道了虚实,到那时,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搞不好他们这几人今天都会命丧于此!
许夜话已出口,翁白瓮知道,他现在阻止也已经晚了,只得在心里暗自祈祷。
“希望这小子身后真的有先天武者撑腰吧!”
蓝凤鸾原本悬起的心刚刚落下,但就在这一刻又重新被提起,她不禁感到一阵紧张,目光紧紧锁定在江南六怪身上,并暗中提高警觉,密切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她还不着痕迹地向许夜投去一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之色,然而转瞬之间便消失无踪。
对于许夜方才所言,她心里是有不满的。
原本这件事情眼看着就要圆满解决,可谁能想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竟然会突然提出这么两个让人左右为难的条件来!
以江南六怪一贯嚣张跋扈的性格,肯定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但愿这年轻人真如他所说背后有所依仗吧。
如果只是虚张声势、狐假虎威而已,那么一旦被江南六怪试探出底细,恐怕立刻就会原形毕露。
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必将是更为凶狠残暴的打击和折磨!
“时间到了…”
十息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许夜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尚温的茶盏,小酌一口后放回原处,然后举眸悠闲地看向江南六怪,似笑非笑地说道:
“诸位考虑的如何,同意还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为首的老大便直接爆了粗口:“我同意你妈!”
“锵!”
长剑出鞘,客栈内顿时闪现出一片寒芒,如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六怪老大剑指许夜,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含怒吼道:
“小子,你不要欺人太甚!大家都是混江湖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今日我等是看在前辈的面上才弃了任务,你莫要把我们逼急了。
你身在江湖,总会有落难的一日,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保不齐日后我们还会因此救你一命。”
许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就欺负你了,又能如何?你今日不同意这两个要求,那未来咱们也不会有再见的一天。”
六怪老大眉头紧皱,如被寒霜覆盖的老树:“你什么意思?”
许夜眉头一挑,看向这人,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这人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使?这话如此明了,还不明白是何意思,你如何出来闯江湖?今日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同意我言,要么…去死!”
听闻此言,六怪老大的面上顿时浮现出如火山喷发般的怒容,他怒吼道:
“狂妄!”
就在此时,六怪老大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而又沙哑的嗓音:
“老大,让老子来会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
话音未落,只见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子手提一把寒光四射的长刀,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这名男子正是六怪中的老六,他生性好斗,脾气暴躁,平日里没少给大家伙招惹麻烦,但由于其武艺高强,所以一直深受六怪老大器重。
此刻见有人竟敢对他们不敬,自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然而面对老二的请战要求,六怪老大并未立刻应允,却也没有拒绝,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塑一般。
他有心借此机会探探对方身后是否真的藏有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先天强者。
如果这位传说中的先天强者果真在场,那他也完全可以把责任归咎于冲动行事的老六头上。
以那名先天强者的身份地位,想必不会太过计较这些琐事,顶多是赔礼道歉,付些银子了事,毕竟是这年轻人欺人太甚在先。
但倘若能试探出对方是虚张声势,所谓的先天强者不过是个幌子而已,那情况可就截然不同了。
届时他便无需再有所顾忌,可以放心大胆地带着手下众人一起围攻上去,一举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统统制服。
如此一来,不仅能够成功完成接下的任务,还能顺便出一口恶气,可谓一箭双雕之计。
当然。
还一种因素,也促使着他想要试探许夜虚实,那就是现场的两位女子。
这两女生得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实乃难得一见的尤物佳人。
他作为江南六怪的老大,平日里除去喜好折磨人以外,那就只剩下玩弄女人,尤其是现场两位这类女子。
这样的美女对他无疑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与诱惑力,若能将此二女收归豢养,供自己消遣娱乐,岂不美哉?
“小子,且吃某一刀!”
六怪当中,排行第六的汉子,犹如饿虎扑食,毫不留情,凝神聚气催动体内真气,对着许夜便是从上到下,当头一刀,想要将之从头到脚硬生生给劈成二半。
屋外的看客不少都是武者,此刻瞧见这汉子挥下来的这一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
这年轻人绝对会被一刀给劈成两半!
翁白瓮乃是真气五脉的武者,只是一眼就知晓了这一刀的威力,真气三脉以下的武者根本就拦不下这一刀。
若是那位先天前辈不在,这等待此人的只能是死!
“不自量力……”
许夜本打算只是给这几人一个教训,断只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总归留有一条性命。
现在看来,他也没必要留手了,对于这些不知死活的人,他又何须手下留情?
随着先天元气被源源不断地催动起来,一股强大而雄浑的力量开始在许夜体内奔腾不息,并迅速汇聚于身体表面。
眨眼间,一层耀眼夺目的护体罡气,便如同一层坚不可摧的护盾般覆盖全身,其浓郁程度已然趋近极限,几近化为一道晶莹剔透、宛如实质的白色钢墙。
一柄闪烁着寒光的锋利长刀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劈向罡气屏障,所过之处带起一阵凌厉无匹的劲风,令人闻之胆寒。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长刀与罡气相撞在了一起,如同撞上了一座巍峨耸立的山岳一般,不仅未能破开防御,反而激起一片璀璨绚烂的火花和轰鸣声。
手持长刀的大汉心头一震,只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刀身传来,犹如电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震得他虎口生疼,险些握不住刀柄。
待他定睛看去,只见长刀竟然硬生生地停滞不前,悬停在那道看似单薄实则无比坚固的罡气墙壁之前,距离对方的身躯仅有咫尺之遥!
这...这怎么可能?!
壮汉满脸惊愕,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一幕,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沙哑低沉的嘶吼声。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观战已久的江南六怪老大亦是脸色剧变,一双铜铃大眼中尽是惊骇欲绝的神色:
这是护体罡气!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护体罡气?!
其他几位同伴,此刻同样被眼前所见惊得目瞪口呆,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无法置信的神情。
他们皆是真气境武者,所见所闻,远非一般的江湖草莽能够比拟的,自然一眼就知道了许夜身前的乃是护体罡气,而不是什么真气。
翁白瓮此刻亦是瞪大了眼睛:“护体罡气,他身上怎么会出现护体罡气 ,难不成他就是…”
他实在是觉得难以置信。
护体罡气那可是先天武者特有的东西,此刻竟然出现在了这样一个年轻人的身上。
这对吗?
蓝凤鸾武道境界虽不高,但常年侍奉翁白瓮左右,对这些事自然也有所耳闻。
此刻,她同样惊愕得如遭雷击。
护体罡气,那可是先天武者的象征,如今却突兀地出现在这个年轻人身前,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他怎会是先天武者?即便是翁公子这般的天之骄子,在家族的倾力扶持下,至今也不过才达到真气五脉的境界。
可这年轻人,明明看上去比翁公子还要年轻,武道境界却如此高深,这还是人吗?江湖之中,可从未听闻有如此年轻就能踏入先天境的。”
任凭蓝凤鸾如何难以置信,事实却如一座大山般横在眼前。
她本以为这年轻人是仗着那位前辈的威名,才敢如此嚣张跋扈,却未曾料到,此人竟然就是那位前辈本身。
这可是先天武者,而且还是如此年轻的先天武者!
翁家族中没有先天境武者,尚且能称霸武林一方,成为名动天下的武林世家,积累无数的金银财宝,各类珍稀宝药,奠定家族数百年的基业。
而像这年轻人这样的人物,她实在难以想象,若是他创立宗门或是家族,那将会是怎样一番盛况。
如此英雄豪杰,才是她梦寐以求的良人。
只可惜…
早在一月之前,她就已经答应了翁白瓮,待来年开春便与他成亲,而且她与翁白瓮也已有了夫妻之实。
如若不然,她未必会委身于翁白瓮,她心中不禁叹息:
“只恨未能早些遇见这位如意郎君啊…”
屋外众人惊愕不已,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许多人的思维还停留在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无法理解为什么看似必死无疑的一击,竟然能被如此轻松地拦下。
那年轻人面前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啊?看起来就像是用真气凝结而成的墙壁一般!难道说,真气武者也可以运用真气来构筑城墙,抵挡住敌人的进攻吗? 人群中传来一阵疑惑的声音。
这时,一个略显苍老却充满威严的嗓音响起:
你们这些蠢货,这哪里是普通的真气所能凝聚之物?这分明就是先天罡气,只有先天境的武者方才拥有这般能力!
说话之人年纪约摸五十上下,虽已步入不惑之年,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表明他刚晋升至炼髓境界。
此时,他一脸庄重和敬畏之色,似乎对眼前所见感到无比震惊。
听闻此言,人群中的一名肥胖男子顿时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
按照您的说法,那位在店内的……年轻前辈,难不成已经突破到先天武者之境啦?
一位面色阴沉、满脸狐疑的年轻人从水泄不通的人墙外边挤了进来,他瞪大双眼,尖锐地反驳道:
“这怎么可能!你们可曾听闻过江湖之上竟有如此年轻的先天武者存在?反正我从未耳闻目睹过这样的奇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武道之路,宛如攀登险峻无比的蜀道一般艰难困苦啊!
正所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普通人,如果没有足够的修炼资源作为支撑,又缺乏良师益友的悉心指导点拨。
就算拥有得天独厚的天资禀赋,穷极毕生之力,最终也只能成为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难登大雅之堂。”
周围的人们听到这番言论后,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其中一人不禁叹息一声,感慨万分地附和道:
“是啊!当初初次聆听这些话语时,并未能领悟其中深意;待到今日再度听闻,却发现自己已然深陷其中,成为故事中的主角了。
想当年,若是我能够放下所谓的颜面自尊,诚心诚意地去拜见那位性情孤僻古怪、不苟言笑的绝世高手为师,或许此时此刻的我便会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了吧…唉!”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沉默,他们都深知这位仁兄所言非虚。
毕竟,武道一途充满了无数的荆棘与险阻,即使像翁公子那样天赋异禀、才华横溢且兼具雄厚财力物力以及赫赫威名的一代宗师级人物。
在此刻也仅仅只是修成了真气五脉而已,至于想要突破到更高层次的先天境界,则恐怕还需要经历漫长岁月的磨砺和锤炼才行。
就连翁公子这样的天之骄子都无法轻易做到,那么那个神秘莫测的年轻人又怎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便达成先天之功?
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之事!
如果此事一旦传播开来,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震撼整个武林世界!
另一人皱起眉头,语气有些迟疑地说道:
“可是…哪有这么年轻的先天武者啊!我觉得我们可能真的是看花眼了。
说不定那并不是什么先天罡气,而仅仅是普通的真气外放罢了。毕竟以他那个年纪,要修炼到先天境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嘛!
或许那年轻人其实只是个真气七脉的武者呢?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接得住刚才那一击呀。”
然而,那位已经五十多岁、实力强大的炼髓武者却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他猛地发出一声冷哼,充满不屑地斜视着那几个说话的人,然后毫不留情地反驳道:
“哼!真是一群没有见识的蠢货!井底之蛙永远不知道天空有多广阔。
想当年,老夫也曾有幸亲眼目睹过那些真正的先天强者展现出他们无与伦比的风姿和威严,又怎么会连这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认不出眼前这个少年所施展出来的正是货真价实的先天罡气呢?
你们这些家伙如果不相信我的话也就算了,但难道就连江南六怪此时的面部表情你们都视而不见吗?
难道老夫还会说谎不成?要是我所说的都是假话,那么江南六怪此时此刻为何会流露出那种难以置信的神情呢?”
此言一出。
立马就有人反驳起来。
“开什么玩笑!难道说那个年轻人真的是先天武者不成?而且竟然如此之年轻!
这种事情简直匪夷所思!这他妈还是人能够做到的吗?哪怕插上一双翅膀飞着练武,恐怕也不可能练的这么快吧?”
“到底是真是假呢?这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如此年轻的先天武者啊!我在江湖摸爬滚打数十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般稀奇古怪之事!如果情况属实,那么这个人岂不是要成为历史记载中的传奇人物了吗?”
“说不定那位先天境界的老前辈并没有离去,又或者这位年轻人本身就得到了一位先天境强者的暗中庇护,因此才有护体罡气显现出来。”
“嗯,此言甚是,唯有此解释方能说得通,不然实在太过诡异反常了些。毕竟世间哪来这般年轻的先天武者?
若是果真如此,我倒真想晓得此子究竟服食了何种灵丹妙药,竟能修炼速度如此惊人,就连那些名门望族培养出的天之骄子都望尘莫及!”
那位年逾半百的武者,此时听闻众人所言,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轻蔑之意,但并未再做任何辩解。
于他而言,眼前这群人皆是目光狭隘、未曾见过大场面之辈,即便自己所言句句属实,他们亦绝无可能信以为真。
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口舌与之争论不休?
跟愚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纯属徒劳无功罢了!
就在外面那些人争论得不可开交、面红耳赤之时,客栈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个刚才还气势汹汹地对着许夜动手动脚的壮汉,此时此刻却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他那张原本凶悍狰狞的脸上,现在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惊慌失措。
他的心跳如雷,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一般,剧烈而又急促,甚至连他手中紧握着的那把锋利无比的长刀,也因为过度紧张而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第252章 ‘丈六莽牛身\’到手
翁白瓮呆呆地望着许夜,只觉眼前发生之事难以相信,怎么会有如此年轻的先天武者?
最重要的是年纪看着比他还小!
他自诩也算是天才人物了,从小到大,只要是涉及练武之事,他都能一点便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家仅有的两位真气圆满族老,对待后辈向来是十分严苛,跟他同辈的那些人平日可没少挨这两位族老的骂。
但他是个例外。
两位族老不仅没有责骂过他,相反还赞赏有加,两位老人更是曾挡着整个翁家核心成员的面,直言他就是翁家未来。
“翁家兴衰,在他翁白瓮一人而已!”
此乃族老原话,足可见两位老人到底是有多么看重他。
两人还时常告诫他,就算翁家遭遇灭门之灾,那他翁白瓮也要想尽办法逃走活下去,只要有他在,那翁家便还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族老器重他,他自身武道天赋也强,将同辈人远远甩在了身后,整个翁家无人可望他项背,所以他自然而然便十分自信。
可知道此刻。
看到许夜展露出先天罡气那一刻,他心中的那一份盘旋多年来的自信,在无声无息之间,宛若泰山般轰然崩塌了。
过往那些亮眼的成就,此刻在与许夜对比起来,就像是萤火见皓月,根本就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他看了良久,只在心头喃喃自语道: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人物?”
…
对许夜出手的壮汉,此刻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欲坠。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许夜,满脸都是惊恐之色,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轻柔,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会引起许夜的注意。
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蛋了…
他当然清楚拥有先天罡气护体代表着什么,毕竟他可不像那些站在门外、没见过多少世面的江湖小混混一样无知。
早在他开始习武之时,师傅便曾经详细地跟他讲述过不同境界的武者所具备的神奇能力和特殊标志。
其中最为强大的当属先天武者,而这种武者最大的特征就是能够凝聚出先天罡气来保护自身安全。
按照常理来说,先天罡气最多只能离开本体一丈左右,如果距离太远,那么它的防御力将会大打折扣。
直到刚才,壮汉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从头到尾,压根儿就不存在什么躲藏于暗处的老前辈或者高手之类的人物。
所有发生的事情之所以如此诡异莫测,完全是由于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乃是一位实力高深的先天武者!
想到这里,壮汉不禁回想起之前兄弟们惨死时的情景。
当时他们没有一人察觉敌人究竟是何时动手的,一直误以为是有某个隐藏得极深的前辈高人暗中出手所致。
如今真相大白。
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眼前这年轻人太强,强到他们根本就看不清对方何时出手的!
他心里一时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这人的年纪实在是太过年轻,如此年纪究竟是怎么成就先天武者的?
他的天赋也不算弱。
当初练武,他师父就说他有先天之资,只不过需要努力打磨自身,方才有那么一丝可能,可时至今日,他也不过是真气四脉武者而已。
别说登临先天,此生若是能成就真气圆满,他就死而无憾了,先天境根本就不敢奢望。
原本他以为能成先天者,乃是凤毛麟角,人中龙凤,年近四十之人,毕竟武道史上,还从未记载过二十几岁的先天。
遥想当年,那位被世人誉为天赋异禀、破境神速、修炼如同进食饮水一般轻松自如的绝世奇才、武道怪胎。
即便拥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天资,其成就先天境界之时亦已至三十五岁高龄。
然而此时此刻,站在众人面前的这位年轻后生究竟年岁几何呢?
十八岁?
二十岁…亦或二十三岁?
如此青涩稚嫩的面庞,如此青春勃发的气息,实在难以想象此人竟是一名已然踏入先天之境的绝世高手!
倘若此等惊天动地之事传扬出去,必定会引发轩然大波,震撼整个武林世界!
而就在刚才,他竟然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对这样一位强者发起攻击,真可谓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恐怕就算有九条命,也绝对不够他死的!
这些年,他经过多年的苦心经营和努力打拼,已经积攒下了相当可观的财富。
在故乡所在的郡城中,他购置了一栋规模宏大、气势恢宏的豪华宅邸。
这座府邸占地面积甚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府内更有十余名如花似玉的丫鬟婢女以及身强力壮的仆从家丁。
此外,他还有整整十个房间专门用来安置那些貌美如花的女子,以供自己纵情享乐。
可惜的是,对于这些荣华富贵与温柔乡中的旖旎风光,他尚未尽情地领略品味一番。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愿轻易放弃活下去的机会!
为今之计,也只有…
噗通!
伴随着一声沉闷而又清脆的响声,这位身材魁梧、肌肉发达,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壮汉,此刻竟是毫无征兆地突然跪倒在地。
他那膝盖重重地撞击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之上,顿时将地板给撞的浮现裂纹,微微朝下方凹陷。
手中紧握着的那把锋利无比的长刀,在他松手之后,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失去了真气加持,刀身之上的寒芒此刻也不复存在。
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日在此跪地求饶并非什么可耻之事。只有先保住性命,才能有机会去贪图享乐。
更何况,我所跪拜之人可是拥有着强大实力的先天武者。这消息传出去也不算丢人,无论如何,只要能够活下去就好!
壮汉微微低着头,咬紧牙关,如此想着,旋即便双手撑地,而后腰背发力,朝前一弯。
“邦。”
壮汉的脑袋结结实实的砸在了地板上。
他却并未停下,立马有抬起头,如同敬仰逝去的老母一般,再度拜了两拜,结结实实的磕了两个响头,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起来看向前方的年轻人,诚恳道:
“前辈饶命!”
屋外看客见此一幕,纷纷瞪起了眸子。
“开什么玩笑,这人竟然下跪磕头了,这还是江南六怪的作风吗?这不应该啊,江南六怪向来都是飞扬跋扈,居然也会下回磕头?”
“刚刚能打过,这人上去就是一刀,也无二话,就是想要至人家于死地,现在明白打不过了,又开始跪地磕头了,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是要换做你,怕是跪的比那汉子还快。能让江南六怪都下跪,看来这年轻人真如那人所言,乃是先天武者了。”
“开什么玩笑,这年轻人要真是先天武者,那整个武林怕都要震上两震。大周几百年来,还从未听说过有三十岁以内的先日武者,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只怕这位前辈不知要被多少势力争抢。”
“二十岁的先天,这人到底是怎么练这么快的?难道他突破境界不需要时间,直接说突破就突破吗?就算天赋异禀,再服用九品丹药,也不应该这么离谱才是。”
“练武的确需要天赋,可光是天赋,定然不可能有如此逆天的效果,这人身上应当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若是我们能将之获悉,说不定我们也能在武道一途上突飞猛进。”
“你要是想死可别拉上我们。别说人家是万中无一的先天武者,哪怕他是真气武者,那也不是我等能对付得了的。我劝你还是不要有这种危险的想法,嘴巴也严实点,不要乱说,免得哪天死无葬身之地。”
“老兄你也太口无遮拦了些吧?你就不怕有人告你的状?人家可是能被皇帝都恭敬相待的先天武者,你说这话与找死何异?”
“这位前辈有秘密也与我们无关,就算要去探究,那也是像落霞这种大宗才有资格,我们这些人加在一起,都还不够人家一个巴掌打的。”
…
客栈外喧闹声不绝于耳。
但与外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客栈内异常宁静,甚至连蚊子苍蝇细微的嗡嗡声都清晰可闻。
此刻。
地板之上的汉子正双膝跪地,身体绷得笔直,不敢有丝毫动弹,嘴里不停地哀求道:
晚辈无知冒犯了前辈,请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饶过晚辈这一回吧!只要您开恩,晚辈愿奉上一千两黄金作为赔罪之物。
许夜微微垂首,凝视着脚下这个跪地求饶的男人,他很是淡然的矗立着,完全不担心有人偷袭,语气平静地说道:
你看我像那种贪图钱财的人吗?
话音刚落。
那名跪着的男子浑身猛地一抖,心中暗叫不好,看样子这位前辈似乎并不想就此罢休。
他暗自叫苦不迭,脑子里却飞速运转起来,拼命思索着能够说服面前这个狠角色放自己一马的借口或理由。
“你可还有话说?”
许夜的声音冰冷刺骨,仿佛来自九幽地狱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空中炸响,又似一把锋利无比的剑,直插壮汉的心窝,他只觉得浑身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捏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个面容冷峻、眼神犀利的男子,此刻的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和嚣张气焰,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与慌乱。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拼命地叩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砰的声响,同时口中还不停地高声呼喊着: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小人知道错了,请您大人大量,放小的一马吧!只要您能高抬贵手,放过小人这条小命,小人愿将全部家当都献给您…只求前辈开恩呐!”
面对壮汉如此卑微怯懦的模样,许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区区这点钱,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更何况以他目前的实力地位,金钱对他而言早已没有太大意义。
不过既然此人已被自己吓得魂飞魄散,倒不妨借此机会从他口中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想到此处,许夜目光一转,逼视着壮汉沉声问道:
“你那死去同伙所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丈六莽牛身,此功法乃是秘密,老大曾吩咐过,任何人问起此功法来,都绝不能透露半分,可现在壮汉已被吓破了胆。
听见许夜这句问话,他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心里早已经忘了老大的嘱咐,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便将自己知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丈六莽牛身乃是秘密,我并不知情,只有老大知道。”
许夜问道:“实话?”
壮汉连连叩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砰的声响,同时口中不停地惶恐不安地解释道:
“前辈啊,请您一定要明察秋毫!小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千真万确、没有半句虚假之言呐!如果您觉得难以置信,可以去问问我们老大!”
话音刚落。
原本静静站立于门边的六怪老大心头猛地一沉。
他做梦也未曾料到,这个平素里颇受自己赏识和倚重的下属,竟然会在如此生死攸关之际,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给出卖了。
眼看着那个年轻男子将视线缓缓转移过来,并朝着自己投来审视的目光。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传来。
六怪老大当机立断,二话不说便双膝跪地,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砸向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阵异常响亮而又清脆的响声。
他身后的几名手下见状,当场愣住了,一时间不知所措。
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这真的是他们那位一向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老大么?
为何此刻却像个软骨头似的,如此轻而易举且顺理成章地就跪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汇间似乎都读懂了彼此心中所想。
稍作犹豫之后,其余几人亦纷纷效仿自家老大,迅速屈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事先排练过一般。
毕竟连老大都已经跪下了,如果他们再不跟着一起下跪,岂不是显得太不懂事了?
六怪老大见那年轻人凝视着自己,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我一出手便有人殒命,有人殒命就有人悲泣,人一悲泣就会吐露真言。说吧,你现在至少有三句话要对我讲。”
尽管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恨不得将这个手下立刻暴揍一顿,但听着许夜的话语,六怪老大还是强行压下了心头的不满。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位前辈刚才所言看似云淡风轻,但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其中的威胁意味简直是呼之欲出。
所谓真心话,就是让他不要讲实话,而对方口中的“三句话”,应当就是只给他三次说话的机会,若是一旦被对方识破是谎言,那等待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六怪老大心中不由得一沉,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肩上一般沉重无比,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更别提产生什么别的心思了。
这个人带给他的感觉实在太奇怪了,完全不像一个初入江湖、阅历尚浅的毛头小子,反而像极了一只狡猾多端、阴险狡诈的千年老妖狐!
和这样的对手交锋,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此人似乎对‘丈六莽牛身’很感兴趣…’”
“丈六莽牛身”这套绝世神功,其实它原本是由一位神秘莫测的老者,传授给自己一位得力手下的。
当时,那位老者对这名手下再三叮嘱,务必保守住这个秘密,绝不能把这门武功外传。
然而,由于他与手下颇为信任,最终这名手下还是选择将此功托付给了六怪老大来代为保管。
本来这件事一直都是个机密,但无奈那个家伙嘴皮子不牢,没过多久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其他四个人。
结果可想而知,现在整个团伙都知道了这门武学秘籍,不过他严厉警告过他们几人,不许对外泄露半句有关“丈六莽牛身”的消息。
可现在看来,这门武学应当是藏不下去了。
他不觉得自己说谎能骗得了眼前这人,一旦对方察觉,他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将这门武功给送出去,以求自己的安全,反正这门武功也不是谁都能练,便道:
“这门武功在我身上,前辈若是需要,我双手奉上。”
言罢。
只见那六怪中的老大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仅有半个巴掌大小的帛锦,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他毕恭毕敬地望向许夜,将这件神秘的物品递出,同时说道:
“此乃我五弟托付于在下之物,他再三叮嘱我要随身携带,不敢有丝毫怠慢,请前辈查验。”
此刻,这名男子与许夜之间相隔大约三步之遥,但许夜却并未挪动脚步,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弹一下。
然而就在这时,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只见许夜轻轻抬起右手一挥,仿佛施展出某种神奇的法术一般。
紧接着,那张原本被紧紧握在对方手中的帛锦竟然像是失去了束缚一般,自然而然地离开了那个人的掌心,宛如一片轻盈的羽毛般在空中缓缓飘动着,最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许夜伸出的手上。
当帛锦落入许夜手中时,他立刻感觉到一股细腻而柔和的质感传来,这种感觉犹如触摸到了少女娇嫩的肌肤一样丝滑柔顺。
“这是…”
许夜的瞳孔突然猛地收缩起来,一时间心神皆震。
因为仅仅凭借着对这张帛锦质地的感触,他便已经能够确定自己手中拿着的绝对不是普通之物。
事实上。
这种独特的手感让他想起了曾经获得过的那些珍贵无比的仙书,它们所用的材料正是如此。
也就是说。
眼前这张看似平凡无奇的帛锦上所记载的所谓 丈六莽牛身,很可能并非是什么凡俗的武学秘籍,反倒更像是传说中那种可望不可及的仙术法门!
压下心中如潮水般汹涌澎湃的激动情绪后,许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中这块神秘的帛锦慢慢展开。
随着他的动作,一幅足有一尺大小的精美帛画逐渐展现在他眼前。
只见这幅画上密密麻麻、满满当当全都是各种形态各异的小人图案!
这些小人们或站或立、或蹲或卧、或行或走…每一个图案都仿佛代表着一种独特而又精妙无比的动作。
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些动作彼此之间竟然还存在着某种微妙且紧密相连的联系,使得它们能够像行云流水一般自然流畅地衔接在一起。
许夜仔细观察并逐一清点之后,发现原来这里面总共包含了整整三十六个不同的动作。
不多不少,恰好与传说中的天罡三十六之数完全吻合。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尽管这张帛画本身制作得极为精巧细致,但它上面却并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文字说明或者注释解释之类的东西。
面对这种情况,许夜不禁感到有些茫然失措、无从下手了起来:
“难道仅仅依靠照着这上面描绘出来的那些图案去模仿和演练,就真的可以让人成功修炼成一名真正意义上的强大武者吗?”
他暗自思忖,下一瞬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毕竟以常理推断,如果事情真的如此简单容易办到的话,那么恐怕天底下早就到处都是高手如云啦!
他当初最开始接触学习过的那本名为“莽牛拳”的普通武学功法,其中除去好几招基本的拳法招式可供修习者们练习掌握之外,另外还有一整套专门用于内在修练提升实力境界的法门。
而那套所谓的“内练法门”,其实说白了,也就是由寥寥数个特定动作组合而成罢了。
最终。
这套武学所能允许修炼者达到的最高境界,也不过就仅限于“炼皮境”而已。
连突破炼皮都做不到,更别提成为真气武者了,所以这帛锦之上的法门,应当是还缺少运气行气之法。
第253章 拜为义父
“此人似乎对这‘丈六莽牛身’很感兴趣。这本武学不就是一本普通的地级上品武学吗?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为何他会这般在意?”
翁白瓮方才始终紧盯着许夜的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刚才,当许夜接过那块帛锦时,他清楚地看到对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尽管这丝神色稍纵即逝,但以他敏锐的洞察力来说,绝对不会看错。
要知道,眼前这人可是一名堂堂先天境的武者!
这样级别的强者,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见过?
区区一部地级上品武学,怎可能让其产生兴趣呢?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在他们翁家中,像这种等级的武学可谓多如牛毛,就算没有一百,那么至少也得有个五六十部。
对于翁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来讲,这些所谓的地阶武学根本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事,可以说是再平常不过了。
毕竟,就算是最为顶尖的地阶武学,其修炼到极致最多也只能达到真气圆满的境界而已。
反观翁家的宝库之中,则珍藏着整整三部更为高级的天阶武学!
相比之下,这些地阶武学简直就如同土鸡瓦狗一般微不足道。
若是平时闲来无事的时候,偶尔拿出来翻阅一下倒也无妨,可以借此开阔一下视野、增长一些见识。
但真要说到实际去修习它们…
恐怕整个翁家的嫡系子弟们都提不起半点兴致来,因为大家都一门心思扑在了自家祖传的那三门天阶武学之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那些低级货色?
像这类地阶武学以及更低层次的武功秘籍,家族通常都会将之当作一种奖励,赐予给那些立下功勋的仆役下人,以作酬劳。
“莫非这功法还有我不知晓的地方?”翁白瓮眉头皱起。
屋外看客们,此刻瞧见客栈里的这一幕,立马有人露出惊色。
“我擦,我看到了什么,江南六怪全都跪下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哦,说错了,应该是剩下的五个都跪下了,还有一个是躺下了,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老头,你是眼睛花了,还是耳朵聋了,那他娘的不是睡着了,是直接死了。”
“这就是实力强大的好处啊,只要你是先天武者,哪怕就是威名赫赫江南六怪,也只能在你面前乖乖跪下。”
“这本来就是强者为尊的世道,而先天武者,已经几乎是站在了武道之巅的人物了,受人尊敬也是理所应当。
你们光看见人家现在高高在上,受人尊敬,人家背后付出的那些努力,吃过的那些苦,受过的那些心酸,又有谁在意过?”
“老弟你逗我呢?你看那人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你说他吃了多少苦 受了多少累?我们在场的哪一个吃过的苦,受过的累不比他多?说白了,人家就是生的好,有一等一的修行资粮,所以才有这样的成就。”
人群里,有的人关注点却并未放在江南六怪身上,而是紧紧盯着许夜手里展开的帛锦。
有人询问道:“这什么‘丈六莽牛身’是什么功法?很厉害吗?怎么连那年轻人似乎都很感兴趣,此人可是先天武者啊,难不成这门功法乃是上品天阶武学?”
“这门武学我倒是颇有了解,也属偶然间一位前辈说与我的。这门功法属于地阶上品武学,也就是说修行此法最高能达到真气圆满境。
虽然理论上,此法可以无限接近先天境,可这个法门的修行却十分困难,比寻常的地阶武学要困难上十倍。
大家都知道,练武最重要的是时间,所以要想武道有所成就,一定是要趁着年纪尚小,便打磨根基,尽量突破至更高境界。
人一旦过了三十,再想有什么大的突破,基本上就不可能了,所以要成就先天境,往往需要在四十之前,达到真气圆满。
可这门武学,就没有人突破到真气圆满境,许多人还都是在三十之后,才堪堪突破至真气一脉,足可见这门武学有多难练。
这门武学虽然是地阶上品,可真要与其他地阶上品的武学比起来,这门武学就显得有些乏力了,所以有选择的人,往往是不会修炼这门武学的。”
众人听完这个解释后,原本充满期待和好奇的目光瞬间变得黯淡无光,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兴致勃勃的表情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原本满心欢喜,以为即将揭开一个神秘而强大的武学秘密,甚至连先天武者都会为之震撼不已。
但现在看来。
所谓的神奇武学不过如此!
然而,尽管大多数人的热情已经消散殆尽,但仍有少数人心存疑惑:
“如果这本武学真的只是个无用之物,那为什么那位前辈会表现出这般欣喜若狂、视若珍宝的样子?
难道其中隐藏着一些我们尚未察觉的奥秘吗?”
这时,那位身着华服的男子开口说道:
“关于这点,我也无从得知。但据我所知,数百年来,真正修习过这门武学的人恐怕寥寥无几,或许不会超过十个。
所以说,这门武学并不是想练就能练的啊。”
听到这话,那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大感诧异:
“怎么会这样?毕竟它可是地阶武学!
即便对那些豪门贵族来说可能算不上顶尖绝学,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讲,绝对称得上是难得一见的绝世武功了。
即使修炼起来有些难度,也不至于没多少人愿意尝试吧?”
荣华男子淡淡一笑:“这门武学的确是地阶武学不假,可怪就怪在不是什么人都能修行这门武学。”
书生眉头一挑:“这是何意?”
荣华男子淡淡道:“这门武学对于天赋有很高的要求。当然,我说的不是寻常武道天赋,因为就算天赋很好的人,修行这门武学也不一定就能成功。由于契合这门武学的人少,自然就没什么人习练。”
书生诧异道:“还有这种说法?”
…
客栈内。
许夜手持帛锦,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忖着。
凭借多年修炼经验和敏锐直觉,他已基本断定手中这部功法并不完整,这其中应当缺乏引气这部分重要的法门。
带着疑问,他缓缓卷起帛锦,目光转向正跪地求饶的六怪老大,问道:
“这功法有缺,你那同伙可曾给你说了其他什么?”
此刻的六怪老大,满脸惶恐,身体颤抖不止。与方才不可一世、穷凶极恶之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面对许夜投来的目光,他连连摇头,语气诚恳地回答道:
“回…回前辈,真…真的没有了。他只把这卷帛锦交给小的,别的什么都没提过。”
看着眼前这个六怪老大,许夜并未立刻表态。
从对方的表情和言辞来看,似乎并无半点虚假之意,略作思索后,他轻点下头,表示认可。
紧接着,许夜迈步向前,短短两步便走到了六怪老大面前,嘴里喃喃念着: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六怪老大大惊失色,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恐惧之色。
他慌忙叩头,语无伦次地哀求起来:
“前…前辈饶命!晚辈所言皆是实情,半字不假啊!若是有半句假话,我愿遭五雷轰顶之灾,永世不得超生!”
大惊小怪作甚,又不是要你命!
许夜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瞥了这人一眼后,便毫不犹豫地迈步跨过对方,径直走向此人身后放着的那具尸体身前。
听到这句话,原本有些惊慌失措的六怪老大稍微安定下来,但心中仍忍不住暗骂:就凭您刚才那句话,换成任何人都会被吓到好吗!
他嘴上却是半句也不敢多说,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人物。
此人到底要做什么?
六怪老大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头侧过去,却不敢明目张胆,目光闪烁不定,始终不敢正眼直视许夜,而是透过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试图从许夜的行为举止中猜出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见许夜突然蹲下身来,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躺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同伴手腕处。
这个动作让六怪老大顿时心生疑惑:
这人到底想干嘛呢?难不成人已经死了,他还要继续折磨人家不成?不会这么残忍无情吧…可要是真如我所想,那我岂不是一点儿生路都没有了?
想到此处,六怪老大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而下,浑身寒毛根根竖起。
他心中暗自思忖着,身体微微颤抖,似乎随时都准备一跃而起,夺路狂奔,然而,仅仅只是一个念头闪过之后,他立刻就意识到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眼前这位对手可是一名先天武者啊,其修为高深莫测,实力强横无匹。
即便自己的轻功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但要想从这样的强敌手中逃脱,简直比登天还难!
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摆脱困境吗?
不…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他紧紧咬着牙关,苦苦思索着脱身之策,突然间,一道灵光在脑海中闪现。
“或许…只要能成功地分散这个人的注意力,我们就会有一线生机,可以逃离这个危险之地。”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自己身后的那几个同伴,心中暗自思忖道:
“平日里,我对你们可算得上仁至义尽。每次得到钱财,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分给你们八成之多,我自己则只是留下两成,甚至于有时候连两成都不到。如今,也该轮到你们来报答我的恩情了!”
主意已定,六怪老大立刻不动声色地朝着身后的众人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这几个人一直以来都是六怪老大最为信任和倚重的得力干将,彼此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十分默契。
所以,他们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洞悉了六怪老大眼中所传递出的信息,并迅速以极其细微而不易察觉的动作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明白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此时此刻,许夜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了眼前那具冷冰冰的尸体之上,但他毕竟拥有着先天圆满境界强者所具备的超凡感知能力。
这种能力异常敏锐,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也绝对瞒不过他的耳目。
因此,尽管六怪老大等人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实际上却早已被许夜尽收眼底。
面对这样的情况,许夜并没有选择当场揭穿对方的阴谋诡计,而是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他将注意沉浸在识海当中。
识海之中,灰蒙蒙一片,晦暗不明,唯有一抹金光,在那中央灿漫的闪烁,宛若黑夜当中的明月,十分夺目。
许夜看向了金鼎内部。
里面已经积蓄好些白色能量,宛若实质,如同一块白色的羊脂玉,将金鼎底部给填满,没留一丝间隙。
这些如同羊脂玉的能量,只需要他的一个念头,就能直接转化为纯粹的能量,直接出现在他的体内。
这些由金鼎转化而来的能量,妙用无穷,可以用来提升实力,突破境界,也能催动仙人阵法。
许夜甚至怀疑过,这金鼎转化而来的能量,是不是就是仙人修行所必需的灵气。
不过这只是他的猜测,现在还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一点,这些能量妙用无穷,能做到许多常人无法想象之事。
而眼前。
许夜就想转化一点能量,将之渡到这已经死去之人的身体之中,将之重新唤醒,死而复生!
“也不知能不能成…”
许夜也不知自己的想法能不能成功。
两天前的一个午后。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许夜当时静静地坐在桌前,专注地研究着金鼎所转化出的神秘能量的奇妙用途。
突然,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房间响起。
他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只小麻雀不小心撞到了房梁上,然后直直地坠落下来,掉在了地上。
它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眼紧闭,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气息,许夜将之给捡了起来,放在手里拨弄了两下。
他想要看看这麻雀是否死了。
结果不出他所料。
这麻雀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身体从绵软渐渐地僵直,的确是已经死了的模样。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念头闪过许夜的脑海:金鼎的能量神秘莫测,是否能救活这只麻雀?
想到便做,许夜带着些许期待和好奇,让金定转化了一些能量出来,随后小心翼翼的从身体当中引导出来,并缓缓地注入到麻雀的身体里。
紧接着,奇迹出现了。
原本毫无生气的麻雀居然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它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迷茫和困惑,但更多的还是对生的渴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麻雀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它先是挣扎着站起身来,然后抖动了几下翅膀,似乎想要再次飞翔。
终于,在经过短暂的休息之后,麻雀猛地扑扇起翅膀,向着窗外飞去,消失在了蓝天之中。
目睹这一切的许夜惊讶得合不拢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看到的景象。
一只看似已经死亡的麻雀,竟然被他用金鼎的能量救活了过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令他兴奋不已,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也就是在那一刻,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既然连鸟儿都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死而复生,那么…人是否也可以呢?
如果真的可行,这无疑将会是一项惊天动地的创举啊!
想到这里,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奏,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从那时起,一个大胆而神秘的想法就在许夜心中萌芽生长,但由于缺乏关键的实验对象,他始终无法证实这个猜测是否正确。
毕竟他不可能为了这个猜想,就直接莫名其妙的杀害无辜之人来充当试验品,他虽说自私了些,但还没丧心病狂到那种地步。
然而此时此刻,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转化…
伴随着许夜心念一转,只见金鼎内那块宛如羊脂白玉般晶莹剔透的实质能量突然像是被阳光照耀下的积雪一样,以惊人的速度消融消失无踪。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能量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部的眉心处涌现出来,仿佛凭空诞生一般,并径直钻入他的体内。
这股能量一经出现,身体就像是受到了太阳的照射,开始变得暖洋洋的,如同泡在温泉里,十分舒畅。
只要他愿意,这些能量随时都可以转化成精炼修为所需的先天元气。
许夜并没有那样做,他运用意念巧妙地引导着这股能量沿着自己的手臂流淌出去,如同一条灵动的溪流,准确无误地注入到眼前摆放着的这具冰冷的尸体之中。
翁白瓮看着许夜的一举一动,心里不免感到有些奇怪:
“这位前辈到底是要干什么?”
刚开始。
他也以为此人很是记仇,来到尸体边应当是要鞭尸泄愤,不过对方却并没有这样做,反而是蹲了下来,将手搭在了那尸体手腕处。
这迷惑的行为,着实让他有些看不懂了,此人既然不是要鞭尸泄愤,那又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是要将这尸体给救活?
这怎么可能嘛。
他活了几十年,妙手回春的大夫倒是听过见过,但是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起死还生,把死人给救活了。
莫要说没有这种江湖传闻,就是史书上也没记载过这种异闻异录。
此刻陆芝以及蓝凤鸾也很是不解的看着许夜,她们二人也不知许夜此番举动是要做些什么。
心脏依然毫无动静,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扼住。人亦如沉睡一般,没有丝毫醒来的征兆。难道说,这神秘莫测、蕴含无尽威能的金鼎之力,并不能令刚刚逝去之人重获新生?
许夜心头涌起一阵疑惑与不解,双眉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然而,这个想法甫一冒出,便迅速被他自己否定了。
毕竟,连那小小的麻雀都能够借助金鼎的能量死里逃生,人类同样作为世间生灵之一员,又怎会出现这种差别?
思绪如电。
转瞬间。许夜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麻雀身躯娇小玲珑,故而仅需些许能量便可重新活过来,反观人体,则比麻雀庞大数十倍有余,所需能量自然也要相应增多许多才行。
想通此节之后,许夜毫不犹豫地加快了能量输送速度。
金鼎之内,原本宛如羊脂白玉般温润柔和的实质能量,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飞速流逝着。
随之转化而来的能量,源源不断的被许夜导入了尸体之中。
客栈外。
一众看客对许夜的行为感到不理解。
“这位前辈是在干什么,我怎么看不懂?他一手搭在那尸体手腕上,难不成是给死人把脉?”
“死人根本就没有脉,哪里需要把脉?依我看,他不会是想把这个人给救活吧?”
“开什么玩笑,死人怎么可能救活?”
“那若是还没有死呢?”
“怎么可能没死,方才江南六怪其他人都已经承认了,这人的的确确是已经死了,要不然之前他们能那般动怒吗?”
“那他不会真的想把那人给救活吧,这怎么可能呢?就算是妙手回春的神医,也只能救治重伤垂死之人,还没说过谁能把死人给救活的。”
“要是真有人把死人给救活,那早就名留青史,名扬天下了,也不会一直默默无闻。若是天底下有这样的人,不知道多少人会巴结这人。”
此时此刻。
江南六怪剩下的五人,看着许夜的行为也感到有些费解。
人都已经死了,也不知道这位前辈把手搭在尸体上面,是要做些什么,总不能真的如屋外那些人所言,是想把他们兄弟给救活吧?
这显然是无法办到的事。
普天之下的传言,加上奇闻异录的记载,都没出现过,有人能将刚死之人给救活的。
这要是真能救活,他们立马就要对这人磕头参拜其为义父。
毕竟行走江湖,难免会有挨刀的一日。
若是有这样的神医当做后台,那岂不是就相当于多了第二条命?
第254章 死而复生
翁白瓮四肢被紧紧束缚着,只能横着身子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动弹不得,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斜看着许夜的一举一动。
只是片刻之后。
他就见那具原本毫无生气、静静躺着的死尸,表面上竟然开始缓缓升腾起一缕缕白色烟雾。
这些白雾如同幽灵一般,从尸体表面袅袅升起,然后迅速汇聚成一团浓郁的雾气,弥漫在身体上方。
看到眼前这一幕,翁白瓮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惊愕和疑惑:
难道这人还真打算救活这具已经死去的尸体不成?
那股不断涌现出来的白色蒸汽,并非寻常之物,乃是先天武者的先天元气,侵入到尸体内部后,与残留于尸身中的刺骨寒气产生激烈冲突之后的产物。
这人真是在救人啊!
开什么玩笑?
先天武者体内蕴含的先天元气固然威力惊人,远胜普通真气武者所持有的真气。
但归根结底,它所能发挥出的作用范围仍旧相当有限,主要集中体现在武技施展和驱毒疗伤等方面而已,绝非无所不能、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若妄想凭借区区一点先天元气就让早已逝去之人重新复活,无疑等同于痴人说梦,纯属异想天开之举罢了!
此人究竟是真的对此一无所知,还是别有用心,故意玩弄花招借此迷惑他人视线?
一时间,各种念头涌上翁白瓮脑海,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关我什么事?”
翁白瓮自己倒并不在意这个谜底最终是否能够揭晓,反正无论许夜此举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动机或企图,只要能成功帮助自己摆脱目前身陷囹圄的困境即可。
至于其他事情…通通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今家族那边应当是已经遭了毒手,敌人敢对翁府出手,自然是有备而来,他就算回去也无济于事,只会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以及…那部仙书!
“这书别无他用,反倒招来了无穷祸患,当真是得不偿失。若能活着出去,定要将此仙书…”
如此想着,翁白瓮便朝蓝凤鸾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上前将他身上捆绑着的绳子给解开。
活动了一番手脚,翁白瓮这才寻了张椅子坐下。
虽然他心里很想走,但此刻江南六怪还在,而且这年轻人也态度不明,他也不知自己的举动会不会触怒这人,于是只得暂时留下。
屋外人群里,一个看热闹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具尸体,突然间,他嘴巴微微一张,有些惊愕。
只见那尸体上方,此刻竟然冒出了一股白色的蒸汽,他失声道:
“这股白气可是只有在内气驱赶寒气时才会出现啊!难道说…这个人真的在消耗自己宝贵的内气,并把它传递到那具尸体上?他居然真的想要救活一个死去的人!”
这时,旁边站着一位白发苍苍、胡须飘飘的老头,他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下巴说道:
“呵呵,别瞎猜了。人死如灯灭,哪还有什么生机可言?除非那个人根本就没有真正死掉,否则就算是请来那些说书人嘴里的神仙,也没办法让死者复生。
刚才你们没看到吗?江南六怪其他几个人那么生气,想必那个受害者的心脉肯定已经停止跳动了,毫无疑问,那人确实已经死透了,怎么可能救得活?”
周围的人们听了这话,也都纷纷附和地点头称是,表示非常赞同这位老者的观点。
在场的这些人可都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手了,虽然不敢自夸见识广博、学富五车,但多少也算有点阅历和经验。
死人能够复活?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嘛!
一位矮小的汉子,此刻小声揣测道:“我看这位前辈倒不是在救人,而是另有所图。”
旁边一人点头道:“肯定是这样,就是不知此人具体要干什么。”
…
客栈内一片静谧,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屋外传来的议论声,打破这片宁静。
许夜蹲在尸体旁,双眼凝视着眼前这具毫无生气的尸体,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识海中。
巨大而神秘的金色大鼎,此刻正静静地悬浮,鼎身上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此时,金鼎内部积蓄的能量,此刻已经消耗了一小部分,那些转化出来的强大能量,正源源不断地注入尸体当中,但这具尸体却依然没有任何苏醒过来的迹象。
许夜的手将搭在尸体的手腕处,通过先天元气的查看,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尸体内部的微妙变化。
随着金鼎能量的持续输入,尸体内部的寒气像是被驱赶一般,纷纷涌出体外,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
尸体内部那将要凝固的气血,在金鼎能量的冲刷下,已经渐渐开始变得活跃起来,并按照子午流注的规律缓缓流淌、游走,就好似正常人的气血一般。
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偏偏尸体却仍旧没有毫无反应,宛如死灰般沉寂。
面对这样的情况,许夜不禁心生疑虑,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推断:
“难道我的猜测是错的?这金鼎所积蓄的能量虽然妙用无穷,能将一只死亡的麻雀给救回来,但也不是万能的。
在面对人时,这种效果救失效了?这应当不太可能。为何能救飞禽,偏偏就不能救人?不应该是这个道理才对。”
一念及此。
许夜决定再坚持坚持,虽说金鼎内部的能量很是宝贵,可测试这神异能量之人,同样重要。
目前只是用了金鼎所积攒能量的一小半部分而已,距离用掉原本的半数还差了些,或许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或许就能看到奇迹发生。
“再坚持坚持,等用到金鼎继续能量的一般,就及时停手,不再做这无用功了。”
这样白白耗费金鼎积蓄的能量,许夜也颇为心疼,毕竟这些能量可是来之不易,并且弥足珍贵。
他想要让合气诀更上一层楼,也需要大量的能量。
如今好不容易积蓄了些能量,却如此轻而易举的就要用掉一半下去,并且可能还是做无用功,这自然就很不划算了。
不过不划算归不划算,要做的测试,还是要做,毕竟能令刚死之物重新活过来这事,更是事关重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金鼎内的能量如潮水般迅速流失着。
与此同时,转化而来的能量,正不断的在许夜眉心出涌出,刚要流转周身,就被许夜截住,用意念将之导引,沿着手臂奔腾而去,源源不断地注入到尸体之中。
这股无名能量便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似的,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尸体内肆虐开来。
原本已经僵硬无比的肌肉逐渐软化,重新焕发出了生机与活力,曾经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容,此刻也渐渐泛起一丝红晕,宛如常人一般自然健康。
甚至连那双紧闭的双眼和略显干涩的双唇,都透露出些许湿润和光泽。
然而,面对如此惊人的变化,一旁冷眼旁观的六怪老大却是一脸淡漠,似乎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真气流入人体之后的正常表象罢了,根本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毕竟,即便是普通的真气,也能够让一具死尸暂时恢复一些生气,至于像他们这样的先天武者所拥有的先天元气,则更是可以轻易达成类似的效果。
只是就算这样又能如何?
死了就是死了。
也不可能因为一点真气,或是先天武者的先天元气,人就能重新活过来。
若是内气当真有如此神异的效果,那这天底下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了。
许夜面色凝重。
这短短的几个呼吸时间,金鼎内部所积蓄的能量,已经耗尽了一半,可眼前着这尸体还是没有多少变化。
“金鼎积蓄的能量已经消耗掉了整整一半,可即便如此,仍旧毫无作用。莫非,金鼎的神秘能量,真的无法让刚刚逝去的生命得以复苏吗?”
许夜不禁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心情愈发沉重和低落。
尽管内心深处依然存有一丝不甘,但面对现实,他也只能无奈地选择放弃继续消耗金鼎积累起来的能量。
毕竟,这些神秘能量是弥足珍贵的,就方才消耗的那点能量,都足以令当初毫无修为的他,一举成为炼髓境武者。
何况他还需要用这些神秘能量,来推动自身修炼,让合气诀更上一层楼。
外加上落霞的因素,所以他必须预留一些神秘能量,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紧急情况,尤其是防范来自落霞宗的猛烈反击与报复行动。
因此,实在没有多余的力量可供挥霍浪费了。
“罢了,兴许是输送的神秘能量不够,等日后修行资粮丰富了,在做验证也不迟。”
许夜默默地松开了原本紧搭在死者手腕处的手,并慢慢地站起身来。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六怪老大目睹此景后,心中暗自冷笑一声。
“呵!原以为这家伙有多了不起,居然天真地妄想能够起死回生、救活人命。现在看来,他应当是放弃了。
如此看来,这家伙虽然确实具备极高的修为,但说到底,终究只是个初入江湖的愣头青罢了。”
有人这个分析,六怪老大心思顿时活跃了起来,他暗暗想道:
“看来这人应当不是那么不好说话,只要我等好生卖惨求饶,甚至都不需要分开逃跑,此人就会放过我等。”
翁白瓮见许夜站起身来,眼中毫无意外之色,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人死了就是死了,根本就不可能救活,就算立刻用真气护住尸体,不使其丧失温度,保持体内血气继续运转,也不可能再复活过来。
就在众人纷纷将自己的视线收回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本来安静地躺在地面之上的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它的一根手指以一种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方式轻轻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那颗原本已经彻底失去生机、变得冷冰冰且不再跳动的心脏,此刻居然像是得到了某种神奇力量的庇佑一般,迅速摆脱了死亡的阴影,重新焕发出生命的光彩。
只见一层神秘莫测的能量如同一层透明的薄纱般紧紧包裹住这颗心脏,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股神秘能量似乎正在源源不断地向心脏注入新的活力和生命力。
终于,在某一瞬间,那颗曾经死寂沉沉的心脏突然猛地跳动了一下。
“咚......”
一声低沉的闷响,仿佛打破了寂静夜空下的所有桎梏与束缚,在尸体内部响起。
咚…咚咚…
随后,心跳声逐渐清晰起来,但依然显得十分微弱无力,接着又慢慢加快速度,越来越急促有力,最终完全恢复成了一个健康人应有的节奏频率。
此时此刻,这颗重获新生的心脏宛如一台高效运转的水泵,每一次跳动都能精准无误地将周身血液吸入其中,然后经过一系列复杂循环后,再次输送至身体各个部位,乃至最细小入微的角落之中。
仅仅过了短短几口气的时间而已。
原本毫无生气、死气沉沉的尸体竟然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它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冰冷,反而变得如同沉睡中的活人一般,面容上洋溢着鲜艳欲滴的血色。
江南六怪之中,排行第五的那位男子,只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置身于一场漫长无尽的梦境之中。
在梦中,他亲眼目睹了自己被人残忍杀害的惨状,那个凶手实力极其强大,只用了轻飘飘的一掌,就轻而易举地击碎了他脆弱的心脏经脉,导致他当场毙命。
紧接着,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向上飘浮起来,越升越高,越来越远。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旋转,让他头晕目眩,完全失去了对自身行动的掌控权,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得让人无法忍受。
在此期间,他的思维渐渐模糊不清,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混沌迷离的境界,没有自我意识,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眼前唯有一片茫茫然的虚无。
然而,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他猛然察觉到有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正从下方源源不断地涌来,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抓住了他,然后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扯。
就这样,他被硬生生地从高耸入云之处拽回地面,并狠狠地摔落在坚硬的土地之上。
就在那么一刹那间。
他的思绪猛地一下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脑海之中,与此同时,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已经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躯体的存在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恍然大悟,一定是从噩梦中苏醒过来了吧!
老五惊恐万分地尖叫出一声,像触电般猛然直起身子坐了起来。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所有空气都吸入肺腑。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后怕。
那个噩梦如此逼真,以至于即便是身经百战、拥有深厚修为的真气武者老五,也不禁心生怯意,浑身战栗不止。
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简直与死亡无异。
谢天谢地…
这仅仅只是一场可怕至极的梦境罢了!
随着老五的尖叫声响彻整个房间乃至整个客栈,原本喧闹嘈杂的环境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安静得甚至可以听见绣花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此时此刻,无论男女老少,所有在场之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一个方向。
正是那位突然惊醒,并发出惊叫的老五身上。
众人瞪大眼睛,看着这人坐起,伸手握拳又松开,这人似乎是在感受自己的力量,又像是在感受自己还存在。
老...老五,你...你怎么活了?
原本跪在地上、老老实实的老六,此时瞪大眼睛,满脸惊愕地望着刚刚坐起身来的老五,仿佛见到了鬼一般。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这个明明已经死得透透的老五,竟然奇迹般地复活了!
老五则自顾自地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只觉得浑身充满了活力和精神。
听到老六的话后,他才回过神来,一脸疑惑地问道:
啥?啥叫我咋活过来的?我本来就没死啊!就是打了个盹儿罢了......哦不对,等等,我为啥会睡着呢?
咱们不是接到任务去办事儿嘛,那我咋跑这儿睡觉来了?难不成喝酒喝断片了?
老五的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迷茫,显然对于自己为何会昏睡在此处毫无头绪。
他刚准备询自己的同伴,却发现此刻无论是同伴,还是外人,乃至于门外的人,全都盯着自己,顿时疑惑不已:
“你们……全都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片默然,只有众人惊愕的目光,没有得到答案,他又转头看向了自己老大:
“老大,你们这是……”
六怪老大瞪大双眼,嘴巴微微张开着,整个人都呆住了,许久之后才终于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他实在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个早已死去多时的老五,竟然奇迹般地复活了过来!
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超乎常理!
六怪老大只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似乎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挑战。
死亡向来都是不可逆转的事实,但如今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却如此真实而鲜明地摆在面前,怎能不让人心生震撼?
“你……你有没有感觉到哪儿不舒服?”
六怪老大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道,说话间,他的眼神充满了疑虑与担忧。
当初老五身亡之时,可是经过他亲自检查确认过的。
那时的老五可谓是伤势严重到极致,不仅心脉完全断裂,而且五脏六腑更是大量出血,可以说是伤到了根基命脉之处。
按照正常情况而言,这样的重伤绝对是无药可救、必死无疑的!
然而此刻,老五却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看起来并无任何异样,甚至还能够活动自如地握拳查看自身状况。
面对这般匪夷所思之事,他心中难免会感到些许忐忑。
听见问话,老五又握了握拳,虽然力气尚且不在巅峰,却也没差多少,倒是五脏有些虚弱,不过也没一丝受伤的样子,便道:
“老大,我感觉很好,甚至连武道境界都有些松动了,好像随时都能突破至真气四脉。”
六怪老大闻言,眉头一挑,心中想着这到底是真是假。
明明老五脉搏都没了,可现在却重新活了过来,不止如此 ,连武道境界居然也松动了。
可他记得,老五明明一月前才突破至真气三脉的,那时境界尚且不稳,可这才过去多久,都能莫到真气四脉的门槛了?
难道这年轻人真有令人起死回生的仙术?
他都困在真气五脉两年有余了,迟迟都见不到突破真气六脉的希望,现在看老五这样子,他忽然都想死一死了。
江南六怪的其余几人,在经过长时间的震惊之后,此刻也不得不相信现实,他们的五弟、五哥,真的是活了!
熟悉之人能够活过来,这自是一件令人高兴之事,可现在的几人,心里高兴的情绪反而要淡一些,更多的却是敬畏。
几人的目光落在许夜身上,眼中的敬畏没有丝毫掩饰,完完全全的展露了出来。
“死而复生……这……这怎么可能?!”
翁白瓮早已看傻了眼,他神情有些呆滞,嘴中喃喃自语,说着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话。
他与江南六怪一样,不信死人能够被救活,可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这叫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反驳。
“倘若此人当真有令人死而复生的手段,那这人的价值就太大了,远不是先天武者这个身份那么简单,只怕各大世家、宗门 都要赶着前来巴结这人,与之交好!”
第255章 杀人得补刀
客栈外,原本安静得让人感到压抑和紧张气氛突然被打破,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巨石般激起千层浪涛一般。
此时此刻,每个人都像是一口巨大的锅中煮沸的热水一样开始沸腾喧嚣不停歇地吵闹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街道。
人群之中站着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只见其面色微红眼神迷离,似乎尚未完全从宿醉状态恢复过来。
他一边用力揉搓自己双眼,试图让视线变得清晰一些,同时口中喃喃自语道:
天啊,难道真是我的幻觉吗?为何会看到已经死去之人竟然重新坐起身来,并且还在开口讲话?
莫非昨夜饮酒过量,至今仍处于昏睡梦境之中不成......有没有哪位好心人可以帮忙证实一下,此刻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说我尚且还在梦里?
正当这位青衣男子满心狐疑之际,一道低沉而粗犷嗓音骤然响起:
就让俺老黑来助你一臂之力!
紧接着便见一条身材魁梧,雄壮如山的汉子迈步而出,径直走向那名尚处懵懂迷茫之中的青衣男子身前。
这名粗壮汉子二话不说,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青衣男子胸前衣襟,然后毫不留情地挥动手臂,左右开弓,对着后者脸颊左右各赏了一记响亮耳光。
“啪!啪!”
伴随着两声清脆而响亮的巴掌声,青色长衫男子左右两边脸颊,瞬间多出两个鲜红火辣、高高凸起的巴掌印,同时还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哀嚎声:
哎哟喂......
这名可怜的青衣男子,双手紧紧捂住被打得生疼不已的脸庞,痛苦地呻吟起来。
此时,那个刚刚掌掴过他的粗壮汉子,缓缓松开原本死死揪住对方衣襟的大手,并将身体站直。
只见其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线条分明且棱角突出,一双铜铃大眼中闪烁着锐利光芒,仿佛能洞悉世间万物一切虚妄与假象。
此刻,他那张四方脸盘之上竟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来,但这丝笑容却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只听他开口说道:
“小兄弟啊,刚才并非俺有意要动手打你,我只是想帮你认清这是梦境还是真实罢了,希望你莫要因此心生怨恨才好。
也不知你到底清醒了没有,倘若还是有些稀里糊涂的话…嘿嘿嘿……”
说到最后时,他再度举起右手,并握手指,只见那掌心之中,布满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狰狞瘢痕,以及厚厚的老茧子。
尤其是那几根粗壮结实的手指骨节,更是格外引人注目,令整只手掌犹如一块坚硬无比的精钢铁块儿似的,令人望而生畏。
青衣男子正摸着微微发肿的脸颊,只是轻轻一碰,就传来火辣辣的疼,此刻见这粗犷汉子再度举起手,他顿时被吓的缩了缩脖子,连连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经清醒了,多谢这位兄台仗义相助。”
他嘴上虽感谢着,心里其实早就开始骂娘的 。
要不是他看着汉子生的五大三粗,他自己可能不是对手,他早就上去跟这汉子拼命了。
粗犷汉子闻言,悻悻然的收起了手,有些意犹未尽,不过还是笑道:
“没事,能帮到你便好。”
与此同时,其他人早就七嘴八舌的,聊的热火朝天。
“那人竟然真的活了过来,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死人也能起死回生?难道说那人本来就没有死,之所以活过来不过是之前陷入了假死状态?”
“这个猜测显然是荒谬至极的。若是那人真的没死,江南六怪的其他人又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况且那江南六怪本就是真气武者,自古医武不分家,只需渡过去一缕真气,便能立刻知晓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自古以来,就没有人能够真正做到起死回生,即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医,号称有药到病除的本事,也不敢给死人看病,更没有让死人复活的方法。”
“起死回生,这可是只有说书人讲的那些故事中,才会出现的奇事,只有那故事里的仙人才能有此等神技。
我原本以为这个词不过是一句虚妄之言,毕竟无人能有如此神奇的本事,没想到今日只是吃碗面条的须臾之间,竟让我目睹了这神乎其神的一幕! ”
“要不是我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还在梦里,这他娘的也太夸张,居然真的有人能够把死人给救活,此人的能力”
“我之前也没见此人给那死人喂下什么仙丹妙药,只是将手搭到那死人的手腕上,过了一会这人就被救活了,这也太神奇了吧?这人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段?”
“这人身上的确处处透露出古怪,一般来说,想要治病救人,首先就需要各类草药。
一些难缠的疑难杂症,甚至需要动用宝药才能治愈,这不用药直接救命的,我也还是第一次碰见。”
“我家祖上三代都是大夫,我从小就看遍了各类医书药方,对于治病救人也算颇有心得。
我曾经还治好了一位督脉断绝的病人,只是那个代价远不是常人能承受得起的,想要休息经脉,必须用到八品宝药。
只有八品宝药所炼制出来的修脉丹,方能令人体的经脉重新修复,可八品宝药往往都是天价,莫说常人,就是小有名气的宗门世界都不见得有。
可位救人竟然不需要丹药宝药,似乎只是用了体内的内气,就将一个刚死之人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这着实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今日这一趟算是没白来,我竟然瞧见了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起死回生。这下日后出门在外,倒是有了谈资。”
“先不说此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做到了起死回生,只要这个消息一经传出,怕是三宗七门的人都会坐不住了。”
“我倒是有个大胆的想法,你说这人要真是能将死人给救活,那日后的江湖上,会不会多上这样一条铁律,那就是杀人必补刀,一剑心脏,一剑头,神仙来了也难救。”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要真能将死人给救活,那日后再行凶事,必定要补上两刀,不然保不准别人就被救活过来了。”
“说的对,总之就是要将敌人给大卸八块,反正不能留下全尸。一旦留下全尸,那就是祸患无穷,你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将死人给抬到这人面前,将之救活。”
……
距离苦海镇还有一里外,一条宽阔而平坦的大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
一匹身姿矫健、毛色光亮如银的骏马,正风驰电掣般地朝着苦海镇疾驰。
马上端坐一个身影,此人浑身上下都被一件宽松肥大的袍子严密覆盖着,仿佛与外界隔绝开来,令人难以窥视其真实容貌。
然而,尽管如此,那柄悬挂于腰间的长剑还是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只见这把长剑的外鞘精美绝伦,通体呈现出深邃的天青色调,宛如碧空万里。
其上精心雕琢着一朵朵娇艳欲滴的海棠花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绽放开来。
更为绝妙的是,这些海棠花之间还镶嵌着几颗璀璨夺目的红宝石和蓝宝石,犹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使得整柄宝剑散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华贵气息。
一路上。
不少路人都朝这一人一马投去目光,心中不禁涌起阵阵好奇,但他们仅仅是远远地望上几眼后便迅速收回视线,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在这个充满纷争与险恶的江湖之中,像这般装扮神秘且行事低调的人物,往往隐藏着巨大的秘密或潜在威胁。
但凡有点阅历的江湖人,都深知其中缘由。
这类人通常性格阴险狡诈、心狠手辣,其所作所为多半不会是什么善举,故而才会选择以这种方式掩人耳目、逃避追踪。
马背上。
姜无悔满脸怒容地挥舞着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打在身下骏马的屁股上,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宣泄内心无尽的愤恨与恼怒。
那匹可怜的马儿被打得嗷嗷直叫,吃痛之下,速度猛然加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可恶!这些个江南六怪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时辰了,他们居然还没能拿下区区一个真气五脉境界的臭小子!简直就是一群饭桶、废物!
姜无悔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咒骂,眼中闪烁着怒火。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如此看重这次任务,特意叮嘱这六人务必在正午时分前,把目标人物带回交给自己,但事到如今,太阳早已高悬于头顶正中,却依旧未见这几个人影出现。
原本,他还信誓旦旦地承诺,只要事情办妥,便会赏赐给江南六怪每人一株四品宝药作为酬劳。
可现在看来来,这群无能之辈,根本不配得到这样丰厚的奖赏!
果然。
找人办事,不能只看重表面的虚名!
就像这次一样,他就是因为听闻了江南六怪那赫赫有名的恶名,误以为他们很厉害、靠得住,所以才会放心地将事情交给他们去办。
谁知道结果竟然如此糟糕!
原本说好的时间都过了,事情却没有办成,反倒让他在师父那里丢尽了脸面。
这几人迟迟不出现,如今被憋没办法,他只能亲自跑一趟,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
“如果等会儿真找到了那几个家伙,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也好让他们长长记性!”
姜无悔如此想着,便再度挥出一鞭。
“啪!”
马鞭打在马屁股上,疼痛顿时让他胯下的马儿加快了速度。
姜无悔正风驰电掣般地疾驰着,就在此时,却见前方一支庞大的商队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这支商队规模甚是可观,粗略估计一下,起码有十几辆马车之多。
此刻。
商队所有的马车都停在了路旁,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尤其是后面那几辆车,并排而行,硬生生地占据了道路,原本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通道,此刻被堵的水泄不通。
姜无悔仔细观察一眼后,才发现原来是其中一辆马车,不知为何陷入了一个大坑里,任凭车夫如何努力,也无法使其动弹分毫。
于是乎,许多人纷纷涌向这辆被困的马车后方,试图通过众人合力推动的方式,帮助它脱离困境。
闪开!
姜无悔急于赶往苦海镇,实在无暇在此处耽搁半刻,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运转体内真气,并朝着前方人群猛然发出一声怒喝。
随着这声怒吼响起。
一股强大的气势骤然爆发开来。
由于得到了真气的助力,姜无悔的嗓音变得如同雷鸣一般响亮,甚至比龙鸣和虎啸还要高亢几分。
如此巨大的声响,犹如一道惊雷在空中炸响,直接将前方商队中的人们震得头晕目眩、双耳嗡嗡作响,几乎失去了平衡。
不过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他们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于是纷纷朝着姜无悔挥手示意,并试图用温和的语气解释道:
这位大侠,还请稍安勿躁!我们的马车不小心陷入了坑洞中,正在想办法解决……您看能不能稍微等一下?
就在这个人刚刚把话说完的时候,他就见那一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来,速度快如闪电,眨眼间便已经距离他近在咫尺!
让这人感到惊讶的是。
面对如此危险的情况,马背上的人竟然毫无半点要减速避让的意思!
眼见着一场惊心动魄的碰撞即将上演,刚才那个开口说话的人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僵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对措施。
千钧一发之际。
他只能使出自己最后的绝招。
驴打滚!
他拼尽全力地朝路旁翻滚而去,这才勉强避开了与狂奔而来的人马正面相撞。
其他在场的人们见到这一幕,无不惊恐万分,纷纷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生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波及到。
一时间。
原本拥挤不堪的道路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那辆深陷泥坑中的马车,孤零零地横亘在中央,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将整条道路彻底堵死。
商队里的人们眼睁睁地看着姜无悔骑着马径直冲向前方,不仅没有丝毫停下脚步的打算,反而越跑越快,不禁在心里暗暗冷笑起来。
这么急急忙忙的有什么用?
如今道路都被马车挡住了去路,就算再怎么拼命赶路也是徒劳无功,难道还能插上翅膀飞过去不成?
大家伙心里暗自琢磨着,觉得那一人一马无计可施,最后肯定会不得不停下来。
于是他们站在道路两旁,满心期待地等待着看好戏。
眼看着那匹骏马和它背上的骑手,即将与迎面驶来的马车撞个正着。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众人看到马上的那个人,在此刻忽然动了,只见这人伸出一只手,紧紧按住了腰间悬挂着的宝剑剑柄。
下一刻。
一阵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仿佛整个空间都为之颤抖。
这一声剑鸣,如同惊雷一般震耳欲聋,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刹那间。
一道耀眼夺目的白色光芒猛然闪现,如同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天际。
令人瞠目结舌的是,那道白光所过之处,拦在一人一马身前的那辆马车 竟然像是纸糊的一般,轻而易举地就被那道白光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眨眼之间。
原本阻挡去路的庞然大物,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那一人一马,没有丝毫停顿,依旧风驰电掣般疾驰而去,转眼便远远地离开了人们的视线范围。
商队里,负责押送商品的唯一武者,此时此刻目睹到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逐渐远去的人马身影,整个人完全陷入了呆滞状态。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缓过神来时,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
剑……是剑气……天啊,那家伙居然是真气武师!
商队中的其他人,此时全都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刚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挪动的那辆马车,此刻在那位骑在马上的神秘人轻飘飘一剑下,坚固无比的马车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众人在心中暗自惊叹,没想到在这种小地方,竟然都能碰见那高高在上的真气境强者!
就在这一片惊愕之中。
一道声音却忽然想起,格外引人注目。
“哎呦喂…我的货啊!我的上等锦缎啊!”
这人在一众里,算是矮小的,不过身上的肉却多的下垂,他正是这批货物的主人。
就在众人还陷入惊愕之中时,他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然后发疯了似乎的飞奔到已经分成两半的马车旁边。
果不其然。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马车上装载的精美绸缎,以及各种珍贵物品,如今已全部被毁,无一幸免。
这些本来可以卖到将近一千两银子的上等好货,此刻却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残次品,其价值大打折扣,恐怕连三百两都难以脱手。
再扣除掉进货成本和人工费用等开支后,他不仅赚不到钱,反而还要亏损数百两银子。
关键在于,他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这酒太憋屈了。
对方可是堂堂真气武师,自己怎么可能有胆量追上去讨要赔偿?
要是真这么做了,恐怕等待着他的不会是什么白花花的银子,而是和刚才如出一辙的凌厉剑气,说不定会当场就将他的脑袋给劈开。
即便是去官府告状,估计也是徒劳无功。
且不提那个神秘人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让人完全无法看清其面容。
就算看清楚了又怎样?
官府哪敢轻易招惹如此厉害的一个真气武者,搞不好他前脚刚踏进公堂,后脚就已经被丢出来了。
思及此处,那位矮胖商人顿时觉得心痛无比,难受至极,想哭却又流不出眼泪来。
事已至此,似乎也别无他法了。
最终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将所有责任,统统归咎于倒霉的黄历身上,他叹息一声:
“唉……看来以后每次出门前,都必须认真看看黄历才行啊!”
护卫商队的那位炼血境武者,在经历过短暂的震惊之后,此刻也回过神来,心下有些担忧。
他的任务是将货物安全护送到苦海镇。
现在有一车货物已经没,他难辞其咎,货主要是追究他的责任,从而叫他退还镖钱,那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与其等人家主动来谈,降低好感,还不如主动去说这件事。
主动提出将钱退给对方,还能增加好感,反正走镖也不是一锤子买卖,日后还有机会,对方说不定也会因为这件事 继续选择他们的镖局。
想清楚这一点,镖师便走上前去,找到货主,颇为客气地道:
“袁老兄,这货损失,与我脱不了关系,等这趟镖走完,你跟我回镖局,我把这趟镖钱如数退还给你。”
货商摆摆手:“不必了,此事也怪不到你们头上,纯是我今日踩了狗屎,走了霉运。就算今日我寻其他人来走镖,这货该损失的还是会损失。
谁能想到在这么宽的路上,会突然碰见一个泥坑,偏偏这泥坑还拌住了一辆马车,还恰好的挡住了一位真气武师的路,这车货损失的不冤。”
接着,他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马车,摇摇头叹道:
“这车货与我无缘,等会到了苦海镇,你们将这些东西自个拿去处理了吧,毕竟你们也损失了一辆马车,这些货就当是补偿了。”
听闻此言,镖师心里虽喜,但他哪里真的敢要,于是连忙摆手:
“这如何使得?袁老哥,你的货钱都能买多少马车钱了,我们没有赔偿你,反而还拿这些东西,这不符合镖局的规矩。”
货主轻笑道:
“这些东西本就是倒霉货,你们不收,我还不敢要嘞,我要是拿去卖了 指不定以后还怎么倒霉,我就当是破财免灾了。
虽然你收这些东西不合你们镖局规矩,但不要你们镖局知道不就是了?我又不会说什么,你只管拿去卖了吃酒罢。
这些东西虽然毁坏了,但值个两三百两还是可以的。”
第256章 老乞丐:“哪有人能真的起死回生?”
哦?
竟然还有如此美事!
镖师心中暗自思忖着。
对于这位货主的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了 对方所说的怕倒霉,所以不想要这车货物,这话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开什么玩笑,这世间之人,有谁会和真金白银过不去?
显而易见,对方给出这般借口,无非就是想给他行个方便,让这笔交易看起来更为顺理成章些罢了。
而且,这一顺水人情所带来的好处可着实不小,整整两三百两白银!
这笔数目,已经足以抵得上对方这次押镖所缴给镖局的所有钱财了。
尽管此次押送货物,雇主给了镖局两三百两银子,但实际上,真正落入镖师口袋里的银两却并不多,他撑死也就只能得到区区三十来两而已。
其余大部分钱款都进了镖局的腰包。
他作为一名炼血境的镖师,在镖局内的水平不算低,但是也高不到哪里去,也就是普通水平。
想要凭借自身努力,赚取到这两三百两银子,恐怕得接连承接十来次走镖任务才行。
面对着眼前这些损坏的货物,他要说内心毫无波澜,那绝对是假话。
但是……收下这笔巨款之后,他肯定就不会在那般自在,说不得自己从此会被人掣肘。
然而。
下一刻。
镖师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瞬间便想开了。
这笔钱财如此轻松便能到手,如果不接受简直就是浪费资源,至于受他人牵制嘛……也并非完全无法忍受。
毕竟对方并不能迫使他做出违背良心之事,最多只是找个借口笼络他而已,将来若真遇到麻烦事儿,无非也就是请他前去壮壮声势、撑撑门面罢了。
类似这种事情,实际早就屡见不鲜了。
单就他所知悉的情况而言,镖局里至少已有两位同行,有这样的额外收入,他们便是和他一同供职于镖局的叶师傅以及苏师傅。
这二位镖师的实力,与他一样,都是炼血境界的镖师。
虽说修为一样,可几人每个月的开销,却大不一样,这二人的开销可是大得惊人。
每次走镖结束,这两人都会前往大饭庄好好撮上一顿,不止如此,在点了一堆好酒好菜后,吃饱喝足,这两人还要去那些青楼玩上一晚。
这二人之前倒是邀请过他,叫他一起出去吃饭戏耍,可他每个月就那么些银子,他哪里敢这么消遣?
于是自然就拒绝了这两人的好意,久而久之,他拒绝的次数多了,这两人慢慢也就不再邀请他了。
每次走完镖回家,妻子都会数落他,怎么这么多年了,每年赚取的钱还是没变过。
这时候,妻子数落完他之后,就会提起与她相处的好的另外两个妇人,说人家丈夫又给那两个妇人买了什么新衣裳,又买了什么耳环镯子。
每当妻子说完这些,饶是他有着炼血境的实力,都只觉脑袋发胀,嗡嗡作响,特别是最后一句,更是能将他的气的气血上冲。
“你这个没用的男人!”
这句话就如同一根尖刺,扎在他的心里,令他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心里不畅。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
他一个月辛辛苦苦,就只能赚到一百到二百五六十两银子,但这两位同行,光是在外的开销就差不多有这么多了。
何况这两人还有家庭,家里也有好几张嘴等着吃饭,不可能家里不需要开销,那这两人哪里来的这么多钱用?
尽管这两人从未亲口承认收受了别人的好处,但从其每月不菲的花费来看,这两人肯定不是每月老老实实走镖那般简单。
毫无疑问,其中必定另有隐情,多半是私下里捞到了某些额外油水。
他对这些现象看在眼里,表面是一副毫不动摇的样子,其实心里却是实打实的羡慕,巴不得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收入。
只可惜。
他走镖这么多次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人找上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捞额外的油水,现在这姓袁的想要送钱拉拢他,其实正合了他的心意!
“既然袁老哥这么说了,那我就收下了,只是这事…”
镖师笑着,说道此处一顿,矮胖的货主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立马轻笑一声,回道:
“这你就放心吧,这事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他人都不知道,我也不会说出去的,就是日后要是碰见麻烦了,希望林师父能帮忙照拂一二。”
林镖师笑得灿烂:“好说…好说,有我在,我倒要看看谁那么不长眼,敢来寻袁老哥你的麻烦,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货主满脸笑意。
二百来两银子,就能拉拢一位炼血境武者,算上来,这笔买卖倒是划算极了。
其他地方,这个价可拉不到一位炼血武者,少说都要四百两银子才行,而炼髓武者,更是要六百两上下了。
至于真气武师。
这种人可不是他这种商贩能请得起的。
真气武师大多数都开山立派了,像这样的人,往往十分在意脸面,一般没有什么宝药,或是上千银子,这些人都不会出马。
这是他生平头一回踏足苦海镇,并在此地做买卖。
毕竟是初次涉足此地,周遭环境完全陌生,两眼一抹黑,所以想要站稳脚跟、顺利开展业务,首先就得想办法拓展一下人际关系网才行。
否则的话,恐怕会举步维艰。
他本以为要去专门请人,但现在结识了这么一位算是土生土长,且实力不俗的炼血境武者作为暂时的依靠和后盾。
接下来再去谋划其他事情的时候,也能事半功倍、得心应手许多。
在来此之前。
他就了解过此地。
这个苦海镇规模并不大,算不得啥大城市或者繁华之地,但是此地乃是两郡之间的必经之路,倒也算得上是人来人往。
他在这里经营的无非就是一些诸如布匹之类的小本生意,不会跟那些财大气粗的大店铺争抢客源。
现在有了这么一位炼血境武者撑腰,也不用太担心害怕招惹到本地的地头蛇,或是什么恶霸势力。
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进账,一直以来满脸愁容的林镖师终于喜笑颜开,由衷地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心里暗爽。
等这趟走镖结束,他倒是要回去跟妻子好好说下此事,他就不相信对方还会天天念叨他。
回家那天晚上,他必须硬气一会,叫那虎婆娘给他打上一会洗脚水,还要让那婆娘乖乖将被窝暖好,换上一些能饱眼欲的衣服。
他要好好的大展雄风!
来人呐!把这些东西都整理好,搬到别的马车上放着,动作快点。前面马上就到苦海镇了,等到了之后,你们就各自把那死马给分了吧。
紧接着,林镖师便迫不及待地指挥着手下人赶紧动手,收拾满地狼藉的货物。
至于那匹惨遭一分为二的可怜马儿,则直接被他慷慨许诺送给了与他一同押送镖车的普通伙计,当作酬劳犒赏。
要知道,对于镖局里的这些寻常伙计们来说,辛辛苦苦跑上一趟长途运输任务,最多也只能拿到区区二两纹银而已。
虽然每个人挣得钱都不多,但足以维持生计,如果在饮食方面稍微节省一点,就不会饿到肚子。
然而,要想每顿饭都有肉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当众人听到林镖师所说的话时,立刻变得精神焕发、斗志昂扬起来,毕竟在场的人数有限,如果那匹死马只是分给他们这些人,那么每个人能分到的数量肯定相当可观。
马肉可真是个好宝贝!
特别是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里,吃上一口马肉,不仅可以温暖身体,还能让人充满力量去干活。
林镖师注视着其他人迅速整理好那些零散货物之后,紧接着迈步走向已经被劈成两半的马匹旁边。
只见满地都是鲜血淋漓,一些动物内脏也随意地躺在那里,仍不断冒出丝丝热气。
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马儿身躯上的创口,目光所及之处异常平整光滑。
这意味着什么呢?
很明显,那位骑乘者挥出的那一剑,威力惊人。
如此轻松自如地将体型庞大的一匹马给切成了两半,并且那人还是还是隔空劈出的一剑,这种境界绝非普通的真气武者所能企及的。
“此人的修为恐怕已经达到了真气五脉之上啊……”
林镖师暗自思忖道。
对于这苦海镇,他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条道路,他已然走过不下五个来回,但如此强大之人,却是前所未见,如今也是第一次碰见。
就连他们镖局的头,如今暴露出的实力,也只是真气三脉而已,而刚刚那个骑马之人,实力比他们镖局的头,还要高上一层。
更令他惊奇的是,那人的行进方向,竟与自己等人一般无二,皆是朝着那苦海镇而去。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够引得这般绝世高手亲自出马,且还行色匆匆、快马加鞭地赶路,实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商队稍作停留,约莫过了半刻钟光景,又开始继续前行。
而林镖师则怀揣着满心的疑问,跟随着队伍,徐徐向苦海镇趋近。
……
苦海镇。
龙门客栈外。
人声鼎沸,喧闹异常,众人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听说啊,刚刚有个高人竟然把一个死翘翘的人给救活啦!”
“真的假的?我才不信呢,人死不能复生,这不是胡扯吗!”
“可别小瞧人家,说不定那高人有什么独门绝技或者灵丹妙药呢……”
人们越说越是激动,仿佛亲眼目睹了奇迹一般,而这些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镇子。
原本平静如水的街道顿时变得热闹非凡起来。
路上的行人们驻足不前,交头接耳;正在卖炭的老翁放下手中的活儿,快步上前凑热闹;叫卖着炊饼的大爷也顾不上生意,急匆匆地挤进人群张望。
甚至连平日里深藏闺中的青楼老妈子,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争先恐后地涌向龙门客栈,试图一探究竟。
只见一位身材丰腴、浓妆艳抹的老妈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条粉嫩的丝绢,拼尽全力地往人堆里钻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成功地将那颗精心打扮过的头颅,从两个紧贴在一起的大老爷们儿腋下探了出来。
由于用力过猛,老妈子脸上的脂粉已经被蹭得乱七八糟,但她自己却毫不在意,反而瞪大双眼,急切地向客栈内张望着,似乎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瞬间,嘴里叫喊着:
“谁?谁把死人给救活了?是谁说有人能起死回生的?那人在哪?”
霎时间。
龙门客栈顿时被人群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众人纷纷争先恐后的将脑袋朝人群里挤,想要见见这神乎其神的绝技。
就在众人还争前恐后地朝着龙门客栈汹涌而去的时候。
此时此刻,在苦海镇的外围处。
一人一马,缓缓踏足了镇子,只见那位骑手高高地端坐在马背之上,正是奉命来查看江南六怪的姜无悔。
他一路风驰电掣,终于是在短短的两刻钟内,赶到了苦海镇。
只是当他看到街道上空无一人、冷冷清清时,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之前曾经到访过苦海镇一回。
这里地处两个郡的交界之处,可以说是连接两地的重要枢纽和必经之道,正因如此,这个小小的镇子反而显得格外繁华昌盛。
尽管它比不上那些规模宏大的郡城,但从人口数量上来看,其实已经跟普通的小县城不相上下了。
在这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房屋建筑,很难见到有几位正在田间劳作的农民身影。
相反,绝大多数居民都从事着各种各样的商业活动,毕竟,谁不想抓住这难得的商机?
姜无悔仍然清晰地记得,自己上一次来到此处时的情景。
当时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甚至连那条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通过的宽阔大道,也是被挤得水泄不通,好不热闹。
可如今眼前这副景象是怎么回事?
街道上不说空无一人,但只有那么零零散散的店铺里,才能见到那么两个人。
大多数铺子都关上了门。
街道上只遗留下不少的垃圾,至于人影却没怎么见到,整个镇子的外围都是一副萧条模样。
“此地的人去哪了?”
姜无悔心中暗自嘀咕,眉头微微皱起,一双锐利如鹰般的眼睛开始四下打量起来,同时右手悄然摸向腰间的剑柄,以防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情况可以及时应对。
他骑着马,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谨慎。
就这样,姜无悔沿着道路缓慢前行了一段距离后,终于看到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个身影。
走近一看,原来是个乞丐。
这个乞丐看上去十分可怜,只见他的裤脚处空空荡荡的,显然两条腿已经缺失,无法正常站立行走。
此刻,他正趴在地上用谷草编织而成的简陋垫子上,身体因为寒冷而不停地颤抖着,紧紧蜷缩成一团。
再看他身上所穿衣物,更是单薄得难以抵御严寒侵袭,仿佛随时都会被冻僵一般。
在乞丐身前还摆放着一只破旧不堪、满是裂痕的陶碗,里面隐约能看见几颗生锈的铜板。
面对如此凄惨景象,姜无悔并没有立刻下马帮忙,而是依旧稳稳当当地骑坐在马背之上,径直来到乞丐跟前,然后呼喊:
“老头,醒醒。”
老人满头发丝皆是花白之色,杂乱无章地披散着,仿佛被狂风吹乱一般。
听到有人好像在呼唤自己,他那颤抖不已的手缓缓举起,试图拨开挡住视线的白发 ,岁月的痕迹早已深深烙印在他脸上,使得他原本就模糊不清的双眼更显黯淡无光。
透过稀疏的发丝,他勉强看清前方有一匹身躯庞大而威猛的骏马,宛如一座移动的山岳,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在这个时代,能够拥有马匹代步者,要么是高高在上、权势滔天的官员老爷;要么是门第显赫、家财万贯的名门望族;就算退一步说,也必定是闯荡江湖、身怀绝技的英雄好汉。
无论对方属于哪一种身份地位,对于他这个失去双腿、风烛残年的老乞丐来说,都是绝对招惹不起的存在,于是,他用那近乎垂死之人的微弱气息问道:
这位大爷…您找小老儿有何要事吗?
“你可知这镇上的人都去哪了,怎的此处如此荒凉?我记得这地乃是两郡交界之所,应当是人来人往才对,现在却不见什么人影,这是为何?”
话音刚落,姜无悔伸手探入腰间悬挂的钱袋子,摸索片刻后掏出一块小小的碎银子。
这块碎银子,也就只有一两多而已,已是他身上最为廉价的东西了,紧接着,他便将其抛了出去。
哐当!
碎银准确无误地落入摆在地上的破旧瓷碗之中,并伴随着一阵悦耳动听的回音。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老乞丐心头猛地一震,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眸瞬间闪过一抹精光。
虽然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把脸都给遮住了,但好在他的耳朵还算好使,听力倒是挺敏锐!
平日子里。
偶尔还是有些好心人看到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就会施舍给他一两个铜板儿。
这些铜板落到破碗里 都会发出声响,久而久之,听得次数多了,他慢慢也就知道,铜板掉进那个破碗里面的时候,到底会发出什么样的声响。
不过。
刚才听到的这个声音,显然不是铜板落到破碗里的响声,依着自己对这些声音的了解和判断,他倒觉得更像是碎银子掉落到碗里头时,才会出现那种响动。
老乞丐伸出手来,缓缓把遮挡住眼睛的几缕乱发撩到一旁。
紧接着。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迅速朝着面前那个破旧不堪、满是污垢和缺口的瓷碗望去,一道亮眼的银白色光芒映入眼帘。
刹那间。
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一般,时间停止了流淌,老乞丐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如同黑暗中的一颗璀璨明星划破天际,熠熠生辉。
他在这里苦苦乞讨已经很久了,过往行人施舍给他的,大多只是一两个铜板而已,然而,此刻竟有人如此大方地扔下一块白花花的银子。
这样慷慨解囊之人实属罕见!
尽管这只破碗中的碎银不算多,但凭借着多年风餐露宿所积累下来的经验与阅历,老乞丐一眼便看出这碎银起码得有一两多重。
而这一两银子换算成铜钱的话,少说也能抵得上整整一百枚铜板!
想到此处,老乞丐心中不禁暗自窃喜。
他今天还未吃过什么东西,现在都还饿着肚子,现在却忽然得了一百枚铜板,那接下来好几天,应该都不会再忍饥挨饿了。
正所谓“财不露白” 。
老乞丐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于是乎,当他第一眼瞧见这块银子的时候,便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紧紧握住它,并顺势快速塞进怀中藏好。
有了银子。
老乞丐显得有些兴奋,也不怕这冬日的冷意了,立马用手将身子给撑了起来,身子不再发抖,看向马背上的姜无悔,露出笑脸回道:
“这位爷,其他人都跑到龙门客栈看热闹去了,所以这街上人才这么少。”
姜无悔眉毛一挑:“看热闹,什么热闹?”
他倒是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热闹,竟然能让这一个镇子的大多数人都跑去观摩。
要知道现在乃是正午时间,正是做生意赚钱的时候,这些人舍了自己的生意不做,却跑去看热闹。
难道这个热闹就如此吸引人,乃至于这些人连钱财都不愿赚了?
老乞丐淡淡一笑:“这个啊……我听说是有人在龙门客栈把死人给救活了,所以这些人才一窝疯的跑去看了。
我腿脚不便,也就没有前去观摩,不过这种消息一听也知道是假的,这世上哪里有能起死回生的医术嘛?”
第257章 到场
把死人救活?
这怎么可能!
难道世上真有这样神奇的医术吗?
这显然是天方夜谭!
听到老乞丐的回答,姜无悔忍不住嗤之以鼻地笑出声来。
他可不是那些普通的市井小民,或者渔夫之类的人,而是来自赫赫有名的绝剑峰,而且还是那位威震一方、德高望重的绝剑峰三长老的得意门生。
想当年,他也曾跟随师父四处闯荡江湖,见多识广,什么样的奇人异事没见过,又怎会轻易相信这种荒诞不经的鬼话?
虽然说,在这广袤无垠的天地之间,也许确实存在着一些自称为能够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神医,但他们最多也只能做到让病人康复如初罢了。
若有人胆敢夸下海口,声称自己可以将已经死去多时的人重新唤醒,那绝对是痴人说梦,荒谬至极!
毕竟,如果天底下真有这般厉害的人物,那么像绝剑峰这样实力超群、消息灵通的门派,肯定会第一时间得知,并与之结交往来才对。
又怎会轮到这些默默无闻的街头百姓,有幸目睹如此惊世骇俗的神迹?
说白了。
所谓“起死回生”,不过是某些心怀叵测的江湖骗子,用来骗取他人信任和钱财的手段而已,亦或是想要成名,扩大知名度,出此下策。
江湖之中并不缺这类事。
这些人往往喜欢夸大其词,故弄玄虚,借此吸引众人眼球,以达到扩大自身名号的目的。
身处在这个充满刀光剑影、风云变幻的江湖上。
对于众多习武之人来说,拥有响亮的名号,无疑是他们毕生所追寻的目标之一。
尤其是那些刚刚踏入江湖的年轻武者们,渴望能够迅速崭露头角,扬名立万。
然而,要想实现这一目标并非易事。
有些人选择自我吹嘘,夸大其词地宣扬自己的实力和成就。
但也有一种更为直接有效的方式——向本地德高望重的老牌武者,发起挑战并战胜对方!
一旦获胜,那么这位新晋武者的声名必将远扬四方,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而江湖人士为何对名号如此看重?
究其原因,其实在很大程度上都与钱财紧密相连。
毕竟,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中,唯有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和崇高的威望,才能吸引到更多的人前来求助或委托事务。
这样一来,自然就可以从中获取丰厚的报酬作为回报。
不仅如此,如果有人成功创立属于自己的武馆,并招收门徒传授武艺技艺,同样需要依靠大的名号来招揽学生,进而收取可观的学杂费维持生计。
总之,无论采用何种手段敛财谋生,归根结底都离不开“名号”二字。
因为只有具备较高知名度的人物,才能获得更高的收益。
江南六怪便是如此。
他姜无悔之所以找到江南六怪,让其寻找翁白瓮的下落 ,并将之成功擒拿,很大程度上,就是他看在了江南六怪的名号足够响亮的份上。
但凡这江南六怪名号不显,哪怕几人全是真气武者,也不可能入得了他的眼。
不过如此看来。
这名号越响亮的人,也不一定有多少真本事,这江南六怪号称做事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可到头来也还是没将他交代的任务给按时完成。
现在反倒是让他前来寻人。
那翁白瓮的底细,绝剑峰早就差人调查清楚,不过是一位真气五脉的武者而已。
虽然号称是翁家百年不出的天才,武功高强,可面对江南六怪来说,也不太够看,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可就是如此稳妥的一件事,交给这名号响当当的江南六怪去办,最后却搞砸了。
这群人真是废物中的废物!
这时,老乞丐又开口道:“听说那边还有几个实力高强的武者,好像叫…叫什么六怪?老朽方才又冷又饿,只顾着自己了,也没太听清这些人说的是什么,兴许也不是我听到的那样。”
他说得含糊,声音在寒风里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被吹散。
可这番话落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姜无悔原本挂在嘴角的戏谑神情,几乎是瞬间凝固。
他双眸倏地一眯,身子向前一倾,阴影自他头顶投下,恰好将老乞丐完全笼罩。
“你刚刚说谁?”姜无悔一字一顿,声音压得低而沉:“可是江南六怪?”
那老乞丐被他陡然转变的气势慑得一颤,将身子撑起来的手都差一点软,整个人险些跌倒在地。
老乞丐顿时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吐露的这几个字,恐怕牵扯不小,他哪还敢有半点模糊,连忙点头如捣蒜,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破旧的衣角。
“是、是……就是这个名号。那些人说得清楚,就是‘江南六怪’……”
老乞丐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
“这几人应该就在前头街尾那家‘龙门客栈’那。老朽蹲在墙角避风时,听几个带刀的江湖人议论。
说那六怪不知为何要抓一个姓翁的公子,结果人没逮着,自己那边反而折了一个。听那些人说起来,当时打得可凶咧,客栈里头桌翻椅倒的,吓人得很。”
姜无悔没有打断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眼底深处却有暗流涌动,老乞丐见他神情莫测,心里发慌,话却不敢停,倒豆子似的继续往下说:
“不过奇就奇在……那个据说被打死的,后来好像又给救活了!
所以大伙儿才觉得稀罕,一窝蜂跑去看热闹。老朽腿脚不行,又饿得慌,才没跟着去……”
他悄悄抬眼觑了觑姜无悔的脸色,补充道:
“那些人说,江南六怪还没走,眼下应该还在客栈里头。少侠若认识他们,现在过去,兴许还能见着……”
话音落下,巷子里一阵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嚣与风声。
姜无悔缓缓抬眸,望向街尾方向。
前方视线被阻,他并不能瞧见那边是什么情况,不过这风声之中 似乎隐隐有喧闹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他没有再看老乞丐,只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随手抛过去。
哐当…
碎银子准确无误的落入破碗当中,银灿灿的亮光,几乎令老乞丐的眼珠子都瞪了出来。
马蹄声渐渐远去,老乞丐只听那骑马之人的声音传来:
“念你实话实说,这银钱便赏你了。”
老乞丐慌忙伸手,一把将破碗里的银子给抓了起来,直接放入了怀中,脸上满是笑意,直接伏地而拜,嘴上道谢:
“多谢大侠,多谢大侠。”
等他再抬头时,眼前那一人一马已然不见,只余巷中寒风穿行,卷起几片枯叶。
老乞丐摸了摸胸口,两颗碎银压在胸膛上的压实感,令他感到安心,他克制住心头的开心激动,喃喃道:
“太好了,这不是梦,这人真的赏了我几两碎银,今日总算可以不用再挨冷受饿了,待会就用那仅存的铜板买个油饼来吃吃!”
一想到油饼那热酥葱香的滋味,老人嘴里就止不住的分泌出口水。
……
“龙门客栈,应当就是此处了。”
姜无悔勒住缰绳,胯下黑马停下脚步,鼻孔里喷出一团白雾,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他凝视着这条名为“长平坊”的街口,眉头不由得锁紧。
眼前景象,已非“拥挤”二字可以形容。
整条青石铺就的街道,此刻活像一条被硬生生塞满、即将涨破的麻袋,密密麻麻的人,从头攒动,摩肩接踵。
孩童的啼哭、妇人的抱怨、汉子的粗声叫嚷、还有无数含混不清的议论,所有这些声音搅拌在一起,蒸腾成一片嗡嗡然、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直冲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
别说骑马通过,便是想侧身挤进去,恐怕也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
空气里弥漫着人体蒸腾出的暖烘烘的汗味、路边食摊冷掉的油脂气,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
姜无悔目光如刀,刮过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海。
这些人脸上的神情出奇一致,全是近乎兴奋的好奇之色,前排的人踮着脚尖,脖颈伸得老长,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想要看清什么。
后面的人则不安分地推搡着。
“让让,都让让,让我看看怎么个事。”
“哎呦,谁特么踩我脚趾了,还不快挪开,疼死我了。”
“是哪个王八犊子摸老娘胸的,你这个没娘的玩意,没摸过女人吗?要摸回家摸你娘去!
老娘这胸可金贵着呢,半个时辰可得十两银子,真要想摸等会去春娇阁寻老娘去,老娘是十七号,别太娘的忘了!”
“你个鸡婆就别嚷嚷了,快给老子闪一边去,挡我道了!”
“他奶奶的,我做鸡就不能说了?难道鸡就该被别人白白占了便宜?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你要是看不起我们,有种你别找我们这类人。”
“你个老娘们,大声嚷嚷什么?还以为做鸡很光荣?就你这模样,谁稀罕摸你?你就不要自欺欺人了。”
“借过,借过,大家伙都让让,我钥匙拉客栈了,让我进去把钥匙拿上。”
…
这些人努力想在人墙中寻得一丝缝隙,好将视线投向前方,投向那被层层叠叠背影遮挡的客栈,仿佛那里不是寻常客栈,而是突然降下了什么稀世珍宝,或是来了能勾魂摄魄的绝代佳人。
姜无悔微微抬首,视线越过下方涌动的人头,投向街道两侧。
这一看,他眸色深了几分。
只见两旁高低错落的屋顶、飞檐、乃至探出的晾晒栏杆上,不知何时,竟也立着些身影。
这些人或抱臂独立,或斜坐瓦上,姿态看似闲散,却与下方乱哄哄的百姓截然不同。
他们大多衣衫单薄,这冬日寒气似乎侵扰不了分毫,只是静静立着,目光如鹰隼,同样投向那众人目光所及之处。
这些人衣袂偶尔被风拂动,隐约可见贴身利落的劲装,以及腰间、背上那形制各异的兵刃轮廓。
他们全都气息沉凝,与周遭嘈杂格格不入,自成一方冷肃天地,一瞧便知,这些人乃是江湖客,而且为数不少,身手看来都不弱。
能让这些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手,也按捺不住,如同嗅到血腥气的秃鹫般聚拢过来,占据高处观望……
看来这客栈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
姜无悔握着缰绳的手,不由的用力了几分,这马绳在他手里紧缩变形,微微发出响声,像是快要被捏成齑粉似的。
此刻他心头的怒火再次燃了起来。
早在出发之前。
他就反复叮嘱过江南六怪,此次任务一定要做到悄无声息,一定不要将动静闹得太大。
没想到这些蠢材竟把整个苦海镇的人,几乎都引了过来,而且这些人事情败露之后,居然还不逃走,竟一直待在原地。
莫不是想将他给供出来?
想到这。
姜无悔在心头冷冷的哼了一声,眼中透出寒意。
绝剑峰所做之事,定然是不能被公之于众了,毕竟在江湖之人眼里,绝剑峰乃是名门正派,若是被传出暗中做了龌龊之事,有损门派威严。
所以他已经打定主意。
一旦确认江南六怪将他给供了出来,那他就不会让这六人活着离开,此地便就是那六人的葬身之地!
他心头疑云与警惕交织,如阴霾弥漫。
黑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情绪的紧绷,不安地踏动着铁蹄,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嗒嗒声,旋即淹没在鼎沸人声里。
前路已堵死,无论是人是马,都休想从这正面的人肉城墙中穿过。
姜无悔眼中锐光一闪,迅速扫视四周环境,旋即,他猛地一拨马头,黑马会意,调转方向,不再试图冲击这徒劳的正门大道,而是朝着街口旁一条更狭窄、更幽暗,也几乎无人注意的侧巷疾驰而去。
“哒哒哒……”
没过多久,一人一马便来到了一个隐蔽且昏暗无光的角落里,这是一条偏僻幽深的小胡同。
这里没有丝毫人气,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微弱的风声在耳边低语。
姜无悔翻身下马,轻轻拍了拍马背,示意马儿安静等待。
然后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如飞燕般轻盈地落在附近一座破旧房屋的屋顶上。
紧接着,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穿梭于各个屋顶之间,眨眼间就抵达了龙门客栈正对面的一幢二层小楼楼顶。
此时,楼顶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他们或站或坐,或倚栏而立,或眺望远方,但无一例外都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下方热闹非凡的龙门客栈。
粗略数去,竟然足有八个,而且看其身姿矫健、动作敏捷,显然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要知道,能够掌握如此高深莫测的轻功者,至少也得拥有真气武师级别的实力才行。
在真气境之下,所使用的所谓轻功,充其量只能算是普通的身法技巧罢了,顶多也就是让移动速度稍快一些而已,并不能真正称之为轻功。
真正的轻功,乃是需要真气推动的。
“此地便能瞧见那客栈里面了。”
姜无悔寻了个位置,整个人竟如一片毫无重量的墨色羽毛,轻飘飘的落到了屋顶。
他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所以这一动,立刻就被楼顶几双锐利的眼睛注意到了。
这几人本来神态各异,或抱臂冷观,或低声交换对客栈内局势的判断,可当姜无悔出现之后,几人便停止了交流,纷纷看向了全身皆被斗篷盖住的姜无悔。
“咦?”
一声极轻的惊疑从虬髯大汉喉间溢出,他看向姜无悔的眼中闪过一抹惑色。
此人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他可是很确定,就在刚刚,这楼顶也只有他们八人而已。
现在却忽然出现了这人,并且此人距离他也就只有三丈远,他却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只能证明一点。
此人无论是轻功,还是硬实力,应当都是在他之上,否则行踪断然做不到如此隐秘。
其余几人,此刻也都盯着姜无悔,他们脸上的闲适、探究或淡漠,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被一层清晰的凝重所取代。
姜无悔刚刚所施展的轻功,与他们所认知的,截然不同。
寻常真气武师提纵,需真气自足底猛然喷涌,身形往往疾如箭矢,破空有声,势尽则需借力。
而此人…
虬髯大汉死死盯着姜无悔的足尖,那里既无明显的真气外放,也无踩踏实物应有的沉滞感,倒像是有一层无形无质的气流始终托举着他,让他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举重若轻,流畅得近乎诡异。
几人心里明白,这是姜无悔对真气的掌控,已臻至一种精细入微、绵绵不绝的骇人境地。
除此之外。
此人也定然有一门极为高深的轻功绝技,否则这人使用轻功的方式,应该与他们几人相同。
“这位大侠,好俊的功夫!”
一个面白无须、书生打扮的中年人低声叹道,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停止摇动:
“这举重若轻的功夫……绝非初入真气境所能为,倒是要叫此人一声前辈了。”
旁边一位身着劲装、背负双刀的女子,俏脸含霜,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小声道:
“我师父曾说,能将轻功施展得如此自然者,真气修为至少已至……凝真化液。
这种境界是真气贯通八脉,汇聚一起,才会出现,乃是迈入先天境的前提条件。所以此人的修为应该是真气圆满,并且半只脚已经迈入了先天!”
此言一出。
楼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刹那。
其余几人呼吸皆是一滞,马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真气化液,那是真气境中一个极难跨越的分水岭。
此境界是气通八脉之后才会出现,真气由气态初步凝聚为液态,此时真气的威力与控制力将会暴涨一大截。
这个境界可是极难达成的。
想要做到这一步,首先需要先将真气贯通八脉 成为真气圆满武者,而后在服以丹药,或是修行高深功法,将真气一步步压缩,最后化为液态,在脉络之中流淌。
这个境界乃是通往先天境的必经之路。
天底下九成九的武者,基本上都会卡在这一步,也只有传承的大宗弟子,才有机会突破至这个境界。
在场八人,自问已是江湖好手,但要说触及此境,他们就是再修炼二十年都不一定能做到。
他们不是大宗弟子,所修功法,以及修行资源,就已经决定了他们这辈子都无缘先天。
别说先天了,就是达到那黑袍人一样的境界,都是不可能的。
一位始终闭目似在养神的老者,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眸子里精光一闪而逝,他盯着姜无悔已悄然落在一处更高屋脊上的背影,沙哑开口:
“此子气息内敛至极,若非主动暴露,老夫几乎察觉不到其真气波动。这份隐匿功夫,配上如此轻功……江湖上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年轻的顶尖高手?”
八人彼此交换着眼神,之前的种种盘算、观望、乃至隐约的优越感,此刻都被一种强烈的忌惮与疑惑取代。
他们占据楼顶,本是为了居高临下,看清局势,自认为是这场风波中的观棋者。
然而姜无悔的出现,尤其是他这惊鸿一现的轻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不仅激起了波澜,更让他们猛然意识到,原来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是一句空话。
几人开始猜测起姜无悔的底细。
“这武林之中,能达到这种境界之人,似乎也只有三宗七门的人了。”
“这人带着斗篷,倒是看不清面容,也不知此人乃是哪一派的弟子。”
“没想到,这小小的苦海镇,竟然也会有这种金鳞,就是不知道此人来此,到底是所为何事。”
“江南六怪在此,这人有穿着斗篷,莫非此人与江南六怪有关?”
低声的议论在八人之间迅速传递,却无人能给出答案。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更多的注意力从下方喧嚣的客栈门口,分出了相当一部分,紧紧追随着那个落在屋脊上、正冷冷俯瞰下方龙门客栈的墨色身影。
第258章 姜无悔的揣测
老大,老三,这到底是咋回事?你们齐刷刷地跪这儿作甚?
刚刚死而复生的老五,此时脑袋里还是一团浆糊,但当看到自家兄弟们全都双膝跪地时,不禁眉头一皱,心里头纳闷得很,心说这帮家伙莫不是吃错药了不成?
于是乎,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把离自己最近的老六大,给扶起来。
哪曾想,老五屁股才刚离开地面那么一丢丢,就见老六有些惶恐的伸手,死死拉住了自己的胳膊肘儿,并顺势用力往下一带。
老五一个没稳住身形,噗通一声又重新跌坐在了地上。
这让他有些恼了,于是瞪大眼睛瞅向那老六,张嘴正欲呵斥对方几句,却见老六抢先一步,凑到了自己跟前,然后压低声音对他道:
五哥呀,你先不要说话,也不要站起来,小弟也不是故意让你跪的,实在是形势所迫。你仔细琢磨琢磨,瞧瞧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听闻此言,老五不由得眉头紧蹙起来看向身旁的老六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与不解之意。
稍作思考后,老五决定静下心来仔细回忆一下刚才所发生之事,但就在这时,一阵剧痛突然袭来,犹如潮水般汹涌澎湃,瞬间淹没了他的整个头部。
这种感觉异常难受,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入大脑一般,又痛又胀,令人难以忍受。
老五忍不住伸出双手紧紧捂住额头,试图缓解那股强烈的不适感,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疼痛不仅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愈发剧烈起来。
刹那间,老五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坠入无底深渊之中。
与此同时,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如同闪电般不断在他脑海闪现而过,耳边也传来阵阵尖锐刺耳的噪声,似鬼哭狼嚎,又似狂风呼啸。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氛围,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终于,老五再也无法承受这般折磨,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
老六听到这声怒吼,顿时吓得浑身一颤, 他连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五,然后毫不犹豫地运起功力,将一缕精纯的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到老五体内,以探查其身体状况。
五哥! 五哥! 你怎么样? 快醒醒啊!
老六焦急万分地连声呼喊着,眼中满是关切之情。
此刻的老五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入了他的大脑之中。强烈的痛感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去聆听周围的任何声响,只能隐约感受到一些模糊不清的嘈杂声,但却完全无法分辨出具体是什么声音。
与此同时。
一幅幅支离破碎的画面开始在老五的脑海里疯狂地闪现着,这些画面如同电影片段般快速切换,令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紧接着。
这些画面最后拼凑在一起,最后形成了一段完整的记忆,并且这段记忆立刻在他的脑海中播放了起来。
他以一种奇怪的视角,看着眼前的画面,只见客栈里,一个与他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此刻正站在那里。
这个人身材极其高大威猛,双脚稳稳地踩在地上,那颗硕大无比的头颅甚至快要碰到天花板上的木板了。
而这巨汉在此刻也动了起来,此人伸出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正试图抓住面前的一个矮小之人。
这人是谁?
老五心头有些疑惑,朝这矮小之人看去 ,可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尽管那个人近在咫尺,他却始终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容。
紧接着,他就见到巨汉朝这面容不清的人抓去,想要将之一把抓在手里。
他看到巨人那张巨大的面庞上,充满不屑的笑脸上。
这巨汉似乎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在老五看来,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因为在巨人庞大身躯的映衬下,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显得渺小得像个孩子一样。
这模样就像是大人打小孩一样,还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搞定吗?
可谁知,正当他产生这种念头的时候,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之前的判断……
只见到眼前之人仿佛身轻如燕一般,缓缓地抬起手掌。
但就在眨眼之间。
其身形犹如闪电划过天际,瞬间抵达了那位宛如山岳般魁梧雄壮的大汉面前,并紧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飘飘地挥出了那一掌。
这一掌实在是太快了,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就连看清楚它究竟落在何处都难以做到。
他是以一种奇怪的视角,才能看清这面容模糊之人的一掌。
只见这看似平凡无奇的一掌,此刻已经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那巨汉的心口位置上。
从表面上来看,这一掌所产生的威力似乎相当有限,既没有想象中那样蛮横无礼地,将那名巨汉击飞出去。
也并未使得巨汉向后退去哪怕半步。
更令他感到诧异的是,在被如此重击之下,这名巨汉的胸口,居然连一丝一毫属于掌心印子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然而,仅仅只是过了一刹那而已……
他突然惊愕地看到,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此刻正站在对面的壮汉,手中原本正在进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下来。
尽管对方仍然维持着之前,伸手抓取某物时的姿势,但这巨汉此刻浑身上下却已变得僵硬无比,活脱脱就是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塑,纹丝不动。
不仅双眼不再眨动一下,就连正常的呼吸也随之彻底断绝。
短短一瞬过后。
他就目睹这个巨汉用一种极其吃力,且蹒跚不稳的步伐,慢慢转过身来,下一秒,嘴角便溢出了一小股鲜红刺目的血丝。
然后整个人像是一座崩塌的山峰一样,毫无征兆地轰然倒下,重重地砸向地面,彻底不再动弹。
他很确定 。
这人已经当场气绝而亡!
他心中满是震惊。
那看不清面容之人的实力太过恐怖,恐怖到没有人发现其动作,恐怖到只是轻飘飘的一掌,竟然就直接让这么高壮的人被震碎心脉而亡。
这时。
痛,钻心的痛。
一股剧痛再次在他脑海里爆发。
紧接着。
他只觉一股冰冷,尖锐,带着一种诡异的、向内塌陷的吸力,瞬间抽干了肺里所有的空气,也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好似记忆画面当中,那位壮汉的切身感受,一瞬间转嫁到了他的身上,强烈的窒息感,无力感,顿时将他全身包裹。
这一刻,竟让他生出了一种错觉,那就是他脑中所闪过的那个壮汉,好像就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一在他脑中浮现,一股强烈的拉扯感,以他无法抵抗的力量,直接将他给拉入了那个倒在地上的壮汉体内。
下一瞬。
当他再次睁开眼,发现此刻的自己,已经成为了他脑中画面当中那个壮汉。
一股无比真实的感受,传入他的脑海。
心脉尽断,鼻腔无法呼吸,纵使体内有着海量的真气,此刻也无济于事,断掉的经脉根本无法运行真气。
心脏早已停止跳动,全身上下更是提不起一点一滴的力气,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视线所及的天花板,感受着自己的生命慢慢流逝,眼皮越来越重,最后意识陷入无尽的黑暗当中。
“我……我死了?!”
随后。
他的意识便从那具躯体里剥夺出来,他再次化为一种奇怪的视角,脑海中的记忆片段,还在缓缓划过。
紧接着。
他便瞧见一人来到那具倒下的尸体前。
记忆画面到此处戛然而止。
也在此刻。
老五敢接自己脑袋的痛楚消失的一干二净,他回过神来,缓缓放下抱住脑袋的双手,神情木讷,有些难以置信的喃喃道:
“这……这怎么可能?我……我竟然死了。可是我现在为什么还活着?这是梦还是现实?”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五指深深掐进大腿皮肉里,又用力拧了两转。
一阵鲜明而锐利的刺痛骤然窜起,如同细小的针尖,扎破了此刻恍惚的迷障。
“有痛感……”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指尖的力道却仍未松开,仿佛要藉由这真实的痛楚,牢牢锚定在当下。
“看来……这并非做梦。”他喃喃自语,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迷茫与后怕。
“那方才那些……窒息、四肢百骸渐渐冰冷的绝望……难道全是梦境?可为何那般真切,真的像我曾经慢慢感受过死亡?”
那股濒死的战栗,此刻仿佛还黏附在骨髓里,他闭上眼,似乎又能感觉到咽喉被无形之手扼住的窒息,力量随着温热的血液从四肢一丝丝抽离的虚无,以及最后沉入无边黑暗的冰冷死寂。
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绝非寻常噩梦所能伪造。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倏然转向右边,锐利如鹰隼。
之前醒来时,第一眼所见,便是六弟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未来得及掩去的悲恸,以及其余几位的复杂眼神,鸦雀无声。
尤其是六弟之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每个字都如冰锥般,至今还戳在他的耳膜上:
“五……五哥,你刚才不是就已经死了吗 ?怎么有活过来了?”
当时他刚刚醒来,只觉得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于是只当是六弟在胡言乱语,没去过多在意。
可此刻,在这切实的痛感与虚幻的死亡记忆交织之下,那句“已经死了”却不再显得突兀,反而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一扇通往诡谲真相的、幽暗的门扉。
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念头,不可抑制地疯狂滋生。
或许,那并非是六弟的胡言乱语。
他缓缓抬起手,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看似无恙、却依旧透着些微冰凉的手掌上。
身为真气武者,气血何等雄浑,更有真气自行周流护体,莫说这冬日寒风,便是身处冰窖、赤身卧雪,也当浑然不惧。
七日前,他只穿一袭单薄内衬,于深及膝盖的雪地中枯坐一天一夜,尚且也没有感觉到冷。
真气武者,在寒冬的天气下,周身毛孔自会闭合,体内真火融融运转,肌肤触手温润如常,绝不会让半分寒意侵体。
可方才醒来那一瞬……
他分明记得,骨髓深处无法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一股阴冷彻骨、迥异于寻常严寒的气息,如同伺机已久的毒蛇,自四面八方钻入他的躯体。
所幸那感觉只存一刹,他心念电转,体内雄浑气血骤然勃发,如烈阳融雪,顷刻便将那诡异的寒气驱散殆尽。
真气武者,本应寒暑不侵。
纵是沉睡,护体真气亦会如最忠诚的卫士自行运转,岂会容寒气近身?
除非……
一个冰冷且不容回避的念头,缓缓攥紧了他的心脏。
除非在那短暂的、不为他所知的时刻里,他是真真切切地死过了一回。
心跳止息,真气涣散,气血枯冷,没了这些东西的保护,哪怕是真气武者,也是与寻常尸体无异,暴露在天地寒气之中,冰冷同样会浸透每一寸肌理、每一段骨骼。
然后呢?
他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起,试图抓住那一片生死之间的虚无记忆。
寒气既已占据过这具身躯,那驱逐它、让血液重新奔流、让心脏再度擂动的又是什么?
他究竟是如何从彻底的冰冷中,重新活过来的?
谁救了他?
又是谁有这样起死回生的本事?
“救我者,究竟是何人?”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记忆深处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那人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模糊的阴影里,看不真切,然而其展现出的实力却强横得令人心悸,仅仅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掌,便摧枯拉朽般击溃了他所有的防御,令他毫无招架之力地毙命当场。
随后,那身影似乎来到了他记忆中那具已无知觉的躯体前,缓缓蹲下身。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便像被利刃骤然切断,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暗。
如此想来,若他当真经历了死而复生这般诡谲之事,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这来历不明的神秘人所为。
此人先是冷酷无情地取他性命,转瞬间却又施以莫测手段将他救回。
思绪及此,老五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目光悄无声息地在客栈内逐一扫过。
最终,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了许夜身上,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这人身上的衣物……款式、颜色,乃至那不起眼的纹路,都与记忆中那人的穿着一般无二。”
一个冰冷而惊人的推论,在他心中骤然成形:“难道……既下杀手,又施回春之术的……便是此人?”
……
客栈外,高耸的屋顶上。
姜无悔静立檐角,衣袂在夜风中微动,淡漠的目光穿透大门,落到了客栈内的情景。
他一眼便瞧见了此刻正齐齐跪在冰凉地板上的江南六怪。
他眉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
这几人……何至于此?竟全然不顾江湖颜面,作出如此卑屈姿态?
一丝淡淡的疑惑浮上心头。
随即,他目光轻移,落在了唯一站立于六怪身前的许夜身上。
“看江南六怪那如临深渊、惶恐不安的神情,分明是对眼前这年轻人畏惧到了骨子里。”
姜无悔心下雪亮,“看来他们此次任务蹊跷失败,根由便应在此人身上了。”
虽说在他眼中,江南六怪不过是江湖浪潮里翻滚的三流角色,不值一哂,但好歹也都是正经迈入了真气之境的武者。
尤其是那为首的老大,实力稳稳扎根在真气五脉,已属真气境中期修为,绝非可以随手打发的庸手。
这几人素来同进同退,配合默契,若联手对敌,恐怕等闲的五脉武者都难以招架,即便遭遇真气六脉的高手,也未必没有周旋乃至取胜之机。
可眼下……他们竟毫无抵抗之力、尽数屈膝于此。
那么,能让这六人如此驯服、甚至不敢抬头直视的年轻人……
他的实力,又该高到了何种境地?
正当他凝神观察之际。
目光仅仅扫过去不足两息,姜无悔便浑身一僵,心中警铃大作。
客栈中,那原本背对窗户、静立不动的年轻人,此刻竟毫无征兆地微微抬起了头,两道沉静而明晰的目光,如同穿透了夜色与窗纸,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他的身形之上!
姜无悔瞳孔骤然一缩,如同针尖,几乎在视线交汇的同一刹那,便本能地、仓促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心头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生了得!此人的灵觉竟敏锐到如此地步!”
他所处之地的屋顶,距离下方客栈的窗户,直线距离足有八九丈之遥,中间还隔着下方那么多人群,以及喧闹声。
如此距离,如此环境,自己更是刻意收敛了气息,竟也被他在瞬息之间精准捕捉!
此等感知能力,已绝非寻常真气境武者所能拥有。
姜无悔心下凛然,原先那一丝评估迅速被凝重的警惕所取代。
此人的实力……只怕深不可测,绝非江南六怪所能衡量,甚至……可能与他都在伯仲之间!
难道,这看似年纪轻轻的男子,竟也是一位真气圆满、半只脚已踏入先天之境的强者?
他不由猜测起许夜的来历,心念电转之间,无数猜测与推断如潮水般纷至沓来。
他自身乃是出身显赫、底蕴深厚的绝剑峰弟子,年纪轻轻便已臻至真气圆满之境,放眼江湖年轻一辈,亦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身为七大门派之一的精英,他对其余六门的同辈高手可谓了如指掌。
数年一度的七门大比,既是切磋较量,亦是摸清彼此底细的场合,那些有望冲击先天的面孔,他绝无可能陌生。
即便是超然物外的上三宗,其中时常行走于世间、声名显赫的核心传人,他也大多有过耳闻,甚或见过画像。
然而,客栈中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观其形貌气度,搜遍记忆的每个角落,竟寻不出半分熟悉或吻合的痕迹。
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此人绝非七大门派悉心培养的核心弟子。
然而,若非七门,天下间又有何等势力,能栽培出如此年轻且深不可测的真气圆满武者?
答案似乎已呼之欲出,却又更添一层迷雾。
“看来……十有八九,是出自那凌驾于七门之上的‘上三宗’了。”
姜无悔目光微凝,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只是……此人隐隐透着几分超脱常规的意味,他究竟会是哪一宗,暗中培养出的……惊世之才?”
姜无悔屏息凝神,试图从那人静立的身影中捕捉更多线索。
寒风穿过檐角,发出低沉的呜咽,却盖不过他心中翻腾的思绪,他的目光,再度落在了那位年轻人的身上。
那人只是随意站着,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气度,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因他而凝滞、沉降。
江南六怪跪伏于地,连呼吸都压抑得微不可闻,更衬得那年轻人如孤峰独立,超然于眼前的窘迫与惶恐之上。
“缥缈宗讲究清静无为,气息大多冲和缥缈,如同山间流云。”
姜无悔暗自思忖,目光细细描摹着许夜的侧影:
“此人气度虽沉静,却隐隐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锐意,似静水流深之下藏有暗礁……不似缥缈宗风骨。
而且缥缈宗也只是招收女弟子,还从未听宗门说起这缥缈宗招收过男弟子。”
“金羽宗弟子,功法刚正恢弘,气息温润醇和,亦有怒目金刚,法相庄严的霸道。”
他回忆着曾偶然感受过的金羽宗先天强者的威压,再对比楼下之人:
“他气息内敛至极,近乎虚无,却又在目光扫来时,予人针砭般的刺痛感。非是金羽宗门人。”
“至于落霞宗……”
姜无悔眉头锁得更紧,“落霞宗乃是当世第一显宗,此宗门的弟子都是些嚣张跋扈的主,身上都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乃是人上人的优越感,此人……并没有那种特质”
“三宗特征,似乎皆不尽吻合。”
这番猜测下来,非但未能解惑,反而让那年轻人的身份更显扑朔迷离,也让姜无悔更为困惑了。
“难道…他是某位隐世强者的嫡传?”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若真如此,此人出现在此,搅动这潭浑水,其背后所图,恐怕远比眼下的冲突更为深邃复杂。
对方难道也是因为那东西而来?
屋顶之上,姜无悔只觉掌心微潮,寒风拂过,竟带来一丝久违的寒意。
第259章 金鼎的潜力
“若是真如我猜测的那样,那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姜无悔缓缓收回目光,衣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一缕微风掠过檐角,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吹醒了他心头那点骤然升起的燥热,退意便在这凉热交织间悄然萌生。
倒不是他惧怕了下方客栈里的那人。
客栈里那年轻人,固然气息沉凝,可他姜无悔乃是绝剑峰三长老座下嫡传,自幼修习《凌霄剑典》这等天阶武学,更得授“绝影十三剑”的真传。
纵是真要动手,他亦有七成把握能以剑势压住对方,一刻钟内定然可以决出胜负。
但是……
若此人当真为那件东西而来呢?
如此重要的东西,对方会孤身一人前来?
正如他们绝剑峰此番行动,除了明面上几位真气圆满的师兄,暗处更有两位长老压阵。
若对方身后也藏着这般后手,自己此刻贸然出手,非但可能陷入重围,更会惊动暗处的眼睛,毁了宗门此番任务。
只有将此事禀报给两位长老,让他们定夺此事,方才是最为稳妥的。
一念及此。
姜无悔望了一眼那客栈里,眼中锋芒尽数敛入深潭,身形悄然后撤,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盈无声地离开了现场。
……
客栈外的气氛依旧热烈。
不停有人往前边挤,想要亲眼瞧瞧这神乎其神的一幕。
房顶上的几位真气武者,此刻也注意到了姜无悔的离开。
那位肌肤小麦色的女子,正站在一处房顶,她身上穿的衣服颇为紧身,修饰出了她苗条却又不失力量感的曲线,她盯着姜无悔离开的方向,眉头一挑:
“那人走了。”
另外一个壮汉,大冬天露出一条臂膀在外,古铜色的皮肤,肌肉硕大,充满力量感,但此刻这汉子却是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情松懈下来:
“终于走了,我还以为他是要看到这事情结束。此人方才泄露的气机,让我心里都隐隐感觉不安,实力肯定在我之上很多倍。他要是不走,我还不敢大声喘气。”
屋顶上的那位老者,此刻才敢抚须轻笑:“倒是也不必那般惧怕那人,我们又不知道他的身份,也没有利益冲突,他应当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就打压我等。”
胡须拉碴的侠客,侧卧房顶上,一手举拖着脑袋,另外一手则将一柄带鞘长剑抱在怀里,此刻他才睁开眼,看向人挤人的下方:
“不曾想,只是路过此地而已,竟也能瞧见这样一出好戏。江南六怪对翁白瓮出手,想来也是某个大势力对翁家出手,就是不知道那些人是因为什么。
翁家早些年就举家搬到了偏僻之所,整个家族的人都行事低调,很少过问参与江湖之事,现在却忽然被人盯上了,此事当真是有些蹊跷。”
剑客说到此处,微微扭头,眼光一转,视线从其他几人身上扫过:
“你们就不觉得好奇吗?这江湖之中,类似翁家这种情况的事,似乎每隔上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
明明那些武道世家,乃至于宗门,都已经尽力隐退了,不参与江湖之中的斗争,也极少出现在大众眼里。
可偏偏就是这种势力,最后都会被人莫名其妙的给覆灭掉,明明这些家族宗门也没有干涉那些大宗的利益,为何会落得这个收场?”
长须白发老人只是轻轻摇头:“是什么原因,也不是我等能揣摩的。我们虽是真气武师,在寻常人看起来似乎高高在上,可这世间事,又有多少是我们能够干预决定的?
这些疑问,我们不能知道,也不该知晓,万一真的有一天知道了点什么,说不得还不是什么喜事,反而会引来杀身之祸,就如同现在的翁家。
翁家族内,可是有着两位真气圆满武者坐镇的,可那些人依旧敢对翁凯出手,说明对方有信心将翁家一网打尽。
能做到这一点,肯定不是一个人的仇杀,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灭族,这不是一般势力能够做到的,至少也是三宗七门的人,才能干这种事。”
剑客闻言,轻轻一笑,神色轻松道:
“此言就太过严重了。我不过就是对这些事感到一些好奇罢了,如何又会引来杀身之祸?
倒是你……一把年纪,也算是半截身子埋进土堆里的人了 ,竟然还是如此的惜命。”
他言语之中那一丝嘲弄的意味,如细针般轻轻刺出,老人却浑不在意,反而捋须哈哈一笑,笑声在夜风里荡开:
“没法子,几十年习惯了。老头子我若不是这般谨小慎微,你们今日可就见不着我喽。早不知埋在哪个荒山野岭的乱草堆里了。”
小麦肤色的女子已将目光从喧嚣的客栈门口收回,此刻全然转过身来。夜风拂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眼中映着远处摇晃的灯火,看向其余几人:
“说这些虚的也无用。你们看那人,如此年轻,当真能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壮汉抱起裸露的臂膀,缓缓摇头,古铜色的皮肤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哑光:
“这我可说不准。我也是听见动静才赶过来的,并未亲眼见到那‘神乎其神’的一幕。”
他心底其实半信半疑,既渴望江湖中真有这等奇术,又觉得太过缥缈,不敢轻信。
侧卧的剑客闻言,嘴角一扯,嗤笑出声,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剑鞘的纹路,语气里满是不屑:
“反正我是不信。这世上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武功?”
他暗想,自己闯荡江湖这些年,见过的怪事不少,可生死之道,乃是天地铁律,岂是人力能轻易扭转?
“大周立国几百年,何曾听过谁有这等本事?纵是皇宫大内、千年大宗,也未曾传出有这般手段的人物。”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在理,语气也更笃定了几分:
“若真有如此妙法,早该名动天下,怎会寂寂无名?”
他目光扫向楼下那扇安静的窗,心中冷笑。
拥有这等本事的人,怎会是无欲无求的圣人?
若换作是他,早已借此扬名立万,广纳钱财珍宝,坐拥名利双收。
可那年轻人,自始至终都沉默寡言,既不宣扬自己救了人,也不承认什么。
这般低调,反倒更显得可疑。
剑客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刮过剑鞘上冰凉的纹路,冬日正午的阳光斜斜铺在瓦片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却没什么暖意,他继续说道:
“我虽不信那人有起死回生的能耐,却也未曾看轻此人。”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下方跪得笔直的江南六怪身上,之前那副松垮的语气收束起来,变得沉凝:
“连真气五脉的翁白瓮都败在江南六怪手下,此人却能让他们心甘情愿跪在这里——江南六怪在江湖上可不是无名之辈。”
他顿了顿,一阵微冷的穿堂风掠过屋顶,扬起他几缕未束的发丝:
“男儿膝下有黄金,但凡有几分名望骨气的,谁会轻易向敌人屈膝?可这年轻人做到了。单凭这一点,便足以窥见其手段与实力。”
这时,那露着臂膀的壮汉朝手心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古铜色的胳膊,插话道:
“我来得比你们早些,听见下面的人都在传……说这年轻人是先天武者。”
他摇了摇头,脸上写着显而易见的怀疑:
“可哪有这么年轻的先天?听着就像酒馆里编出来的故事。”
小麦肤色的女子闻言,目光不由得再次飘向客栈内的那道身影上,正午光线从小窗户中透射进去,勾勒出年轻男子明晰的轮廓,她微微颔首:
“此人相貌倒是出众。”
旋即 她语气随即一转,带着武者惯有的审慎:
“但若说他是先天境……我实在不敢轻信。江湖何曾出过这般年纪的先天?”
一旁老人解下腰间那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拔开塞子时,一股清冽的酒香混入干冷的空气里。
他仰头灌了一口,火线般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冬日午间那点浮于表面的寒意,他满足地咂咂嘴,重新系好葫芦,这才悠然道: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下面既传得言之凿凿,未必是空穴来风。”
他眯着眼,望向空中那轮色泽淡白的冬日:
“从前没有这般年轻的先天,不代表现在、以后不会有。”
他袖着手,声音在空旷的屋顶上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都听过武圣的传说。在武圣横空出世之前,谁又听说过有人能在那般年纪、以那般速度破境登顶?”
他目光扫过面露犹疑的几人:
“没有。直到武圣出现,世人才恍然:原来天地间,真有这等人物。”
老人抬手,指向客栈方向,袖袍在微风中轻摆:
“武圣可以,为何这年轻人就一定不行?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说不得……咱们眼前,正瞧见又一个奇迹的起始。”
女子听完,修长的眉毛轻轻挑起,阳光下她的眼眸显得格外清亮:
“此人,如何能与武圣相提并论?”
老人抚须而笑,皱纹在正午的光线下舒展,眼中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为何不能?武圣是人,这年轻人,不也是人?”
他声音平稳,却有种说服人心的力量:
“武圣既被称作‘奇迹’,那么任何能超越常理、打破认知之事,便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奇迹。这道理,本就简单得很。”
……
许夜对屋顶上那场关于他的争论浑然不觉。
客栈外的街道喧嚷如沸水翻腾,人声、议论声、惊叹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杂音。
他无心去听,更无意分辨。
那些声音的主人,不过是寻常百姓,即便其中夹杂着几位真气武者,于他而言,也如微风拂面,构不成半分威胁。
他此刻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刚刚“死而复生”的老五身上。
看着对方从气息全无到此刻面色渐复、胸膛起伏,甚至尝试着活动手脚,一副挣扎着重获生机的模样,许夜平静的面容下,心潮却难以抑制地涌动。
“金鼎汲取转化的那股能量……竟真有如此神异之效!”
他原本只是抱着一丝近乎渺茫的尝试心态。
毕竟,人死如灯灭,此乃世间常理,颠扑不破。
即便在他偶得的那本《修真杂记》残卷中,也未曾明言修仙者有能力逆转生死。
修士陨落,便是道消身死,真灵散入天地,何谈复活?
当然,或许是他修为浅薄,眼界受困。
在那无法想象的高远境界,那些真正摘星拿月、与天地同寿的大能者,说不得真有逆转因果、扰动时空,令亡者重归现世的无上神通。
但这些,对此刻的他而言,实在太过飘渺遥远,并非眼下需要思虑之事。
“这尊金鼎……究竟是何种层次的宝物?竟能做到连正统修仙功法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许夜眼帘微垂,意识沉入一片幽暗深邃的识海。
在那无边虚无的中央,一尊金鼎静静悬浮。
它通体流转着温润而并不刺目的淡淡金辉,四足两耳,四个面分别雕刻着不同的纹路。
一面雕刻飞禽走兽,一面刻画山河日月,侧边的两个面,则是一片空白,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这些图案,使得金鼎散发出一种浑厚、庄严、恢宏正大的气息,仿佛自亘古以来便镇守于此。
金鼎的威能,一次次让许夜感到近乎逆天。
它能自动将他服食、吸纳的诸般之物,无论是药材精华、丹药灵力,还是天地间稀薄的气息,尽数转化为一种纯粹而神秘的白色能量,储存于鼎内。
这股能量不仅可滋养他的经脉丹田,助益修行。
更能随他心意调动,离体而出,直接作用于修仙者的阵法,更是能将刚逝不久、魂魄未远之人,重新救回来。
“只是不知……这股能量,能否用以助他人修行?”
这一点,许夜心中尚存疑虑。他暗自思量,或许日后可寻个稳妥时机,找陆芝师姐谨慎尝试一番。
师姐如今尚在炼脏境,若有此助益,境境必然不同。
倘若此想真的可行,那这金鼎的价值与重要性,将远超现在,绝不可有丝毫泄漏。
因此,即便尝试,也须在绝对隐秘中进行,不能显露出任何特异之处,更不能让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知晓金鼎的存在。
前世阅读过的诸多小说情节,此刻化为一种深植于心的警觉。
谁又能断言,这方真实存在的修仙世界里的那些大能者,不会如书中描述那般,拥有搜魂搜魄、探查记忆的可怕手段?
许夜推测,这种可能性极大。
修仙之道本就玄奥莫测,灵气运用之法千变万化,总有惊才绝艳之辈能创出类似法门。
他甚至忧虑,将来若踏入修仙界,是否会在不知不觉中,被那些深不可测的老怪物以秘法窥探神魂。
若真遭搜魂,他无法保证金鼎的秘密能否被隐藏。
这份顾虑,也是他暂时不愿贸然探寻、进入那传闻中修仙界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过,眼下思虑过多也无实际意义。
他甚至连如何前往修仙界都尚无头绪,但是他心中笃信,路径定然是存在的。
既然偶有修仙界之人能降临此间,那就必然存在某种方法能够反向通达,只是这方法,他目前还未曾触及罢了。
窗外日影微微偏移,客栈内的光线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明暗的界限。
许夜缓缓抬眸,将翻腾的思绪暂且压下,目光重新落回现实。
路,终归要一步一步走。
许夜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老五身上,那视线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内里运转生机的本源。他心中思绪流转:
“此人究竟是真正意义上的死而复生,血肉自衍,魂魄重归……还是说,他眼下这‘活着’的状态,全然依赖于金鼎灌入的那股能量在强行维系?一旦能量耗尽,是否便会如断线木偶般,再度倒毙?”
这疑问盘旋心头,却非一时半刻能够验证。他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轻叩一下,又悄然静止。
当然,他心底深处更倾向于前者。
若金鼎之力真能逆转生死,而非只是能复活死人片刻,那便意味着这件秘宝的层次与威能远超预期,对他未来的道路,无疑是难以估量的助益。
此刻,老五被许夜的目光笼罩,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后背似有细密的刺麻感悄然爬升。
他不敢与之对视,眼帘低垂,视线死死定在自己膝前三寸的地面上,喉结上下滚动,暗暗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
胸腔里,那颗不久前才重新跳动的心脏,此刻正擂鼓般撞击着肋间,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可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与面对未知的惊悸。
“这位……为何这般盯着我看?”
他心中惴惴,念头纷乱如麻:
“莫非我身上还有何不妥?还是说……这‘活过来’本身,有什么隐患?”
他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绵长,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生怕一个不慎,便触怒了眼前这尊深不可测的高人,令那刚刚归还的性命,又被随手收走。
之前经由老六的低声提点,再加上自己脑海中那些混沌又逐渐清晰的记忆碎片,他已然拼凑出事实。
自己确确实实,是被眼前这位面容平静的年轻人,以雷霆手段一击毙命,毫无反抗余地。
然而,对方随后又施展了某种他无法理解、近乎神迹的手段,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这生死之间的走了一遭,留下的不仅是重获生命的恍惚,更有一种深植骨髓的敬畏与惶惑。
他此刻的生命,仿佛系于对方一念之间,这认知让他每一寸肌肉都维持着一种僵硬的恭顺,等待着莫测的宣判。
不知不觉间,老五后背上已沁出一层细密冰凉的汗珠。
先前激战时,他施展“丈六莽牛身”的硬功,浑身筋骨暴涨,早已将原本的衣物撑裂绷碎。
此刻身上只勉强挂着老六匆忙给他披上的几片破烂布条,勉强遮住要害,却掩不住大半裸露的、犹带着淤青与血痕的皮肤。
因此,那顺着脊沟缓缓蜿蜒而下的汗迹,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某种无声的、战栗的印记。
时间在死寂中仿佛被拉长。
又捱过两三息令人窒息般的静止,老五喉头动了动,终是按捺不住,颈项肌肉极其缓慢地、几乎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向上抬起一丝。
他眼皮半垂,只敢将目光压成一道极窄的缝隙,用余光怯怯地向前扫去。
这一瞥,正正撞上许夜那双依旧凝注在他身上的眼睛。
“轰”地一下,仿佛有看不见的千斤重石骤然压上肩头!
老五浑身一僵,连脊椎骨都泛起一阵酸麻的寒意。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比刀剑抵喉更让他毛骨悚然,冷汗霎时涌得更急了,沿着紧绷的背肌成股滑落,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凉。
他在心底几乎要呜咽出声:
‘这人究竟要看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不过是个粗莽汉子,皮糙肉厚,满身是伤疤与尘土气,既非肤白貌美,更谈不上什么胸臀丰腴。
对方这般目不转睛、赤裸裸地审视着他,到底意欲何为?
莫非这“活过来”的代价,远非他所能想象?
还是说……这位高人正在斟酌,是否该将这份“赐予”再度收回?
种种可怕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在脑中滋生,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
他连指尖都不敢颤动,只觉自己如同一只被钉在视线下的虫豸,每一次无声的注视,都刮去他一层竭力维持的镇定。
片刻后。
许夜不再盯着老五,而是看向客栈外。
只见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将街道都堵满了。
‘只怕整个镇上的人都来了吧?’
许夜向来不喜欢被太多人围观,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旋即,看向跪着的几人,手指指向老五,淡淡道:
“他留下,你们其余几人,自斩三指,自行离开,不要再让我瞧见你们。”
第260章 断指
‘我留下,没搞错吧?’
老五茫然地抬起颤抖的手,用那根微微发颤的手指,迟疑地指向自己的鼻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懵圈与惶惑。
他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留下的。
可眼前这人,实力深不可测,高出他不知道多少个层次。
纵然心头有千万个不情愿,他也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力气,只能认命般地垂下头,老老实实听从安排,连嘴唇都不敢嚅动一下。
虽说表面上已然认命,可他心里却像沸水般翻腾不休,止不住地揣测。
此人将他单独留下,究竟意欲何为?
“这人独独留下我,莫非是想拿我试药练功?
还是说……他会用尽残酷手段折磨我,令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念及此,老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心慌得如同擂鼓,后背霎时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然而纵使猜到最坏的结果,他也只能惨白着脸,僵硬地站在原地,无可奈何。
另一边,翁白瓮正紧闭双眼,暗自运转内力疗伤。
他所主修的内功心法颇具神效,有疗伤奇能,经过方才这片刻的调息,身上那些狰狞的外伤已渐渐止住了流血,创口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黑红色血痂。
只是他那一身原本飘逸胜雪的白衣,此刻已被鲜血与污渍染得斑驳狼藉,兼之长发披散,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颊边,模样与初来时那位翩翩公子的形象已是天壤之别。
显得异常狼狈。
此刻,他听闻许夜那不容置疑的话语,眼中不禁流露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羡艳。
对方的语气平淡却霸道至极,霸道到名震江湖的江南六怪也只能俯首听命,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
“这就是实力凌驾一切的好处啊!”
他在心底无声地呐喊,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渴望涌上心头,暗自咬紧牙关,下定决心。
待今日脱得此难,必当日夜苦修,加倍勤勉,争取早日突破那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先天之境!
在这弱肉强食的浩瀚江湖之中,想要真正安身立命,不做他人刀俎下的鱼肉,唯有踏入先天,方有资格掌控自己的命运!
江南六怪剩余的五人,此刻听到许夜的话后,脸上非但没有浮现出预想中的愤怒与怨怼,反而齐齐一愣,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错愕。
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皆是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这位前辈竟在最后关头放宽了要求?
须知此前他提出的条件,可是要他们每人自断一臂,并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自掴耳光啊!
丢失一条完整的手臂,与仅仅断去三根手指相比,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他们皆是刀口舔血的江湖客,一身本事便是立身之本,而这本事大半系于肢体健全。
若真失去一条胳膊,即便他们仍是真气三脉以上的好手,可一旦遭遇同境界的对手,定然难以抗衡。
甚至遇上修为略低一两筹的敌人,拼斗起来胜算也渺茫。
若真如此,往后还有谁会来寻他们办事?
没了雇主,没了银钱来源,他们又将何以为生?
落草为寇?
那更是笑话!
这年头的山贼土匪,若非背后有朝廷权贵荫庇,迟早被剿灭干净。
至于寻常草寇,只要结仇够多,总有人肯出高价请来高手清理门户。
相比之下,如今只需断去三根手指,已是莫大的仁慈!
想到这里,几人心中竟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不仅甘愿断指,甚至对这冷酷的前辈生出了几分感激。
于是他们脸上不禁漾开一丝压不住的喜色,忙不迭地以头触地,朝着许夜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多谢前辈开恩!晚辈感激不尽!”
这诡谲的一幕,落在客栈外围观的一些晚到者眼中,顿时引得他们面露不解,窃窃私语起来。
“这几人是失心疯了不成?对方明明逼他们自断手指,他们竟还喜形于色,倒像捡了天大的便宜!换作是我,宁死也不从!”
“嘿,你懂什么?看来断指对他们已是恩赐了。
不过这几人瞧着也不像泛泛之辈,有谁认得他们么?”
“我劝你嘴上把个门!跪着的那几位,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南六怪’!
这帮主儿个个心狠手辣,武功高强,便是寻常武林世家也要让他们三分。
连翁公子那般人物都在他们手里吃了大亏,你还敢在此大放厥词,不怕他们待会儿出来顺手给你一刀?”
“什么?!他们便是江南六怪?!”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陡然压低:
“传闻他们六人皆是真气境的高手,在江南一带堪称霸主,寻常江湖人连他们的名号都不敢轻易提及,生怕祸从口出,招来灭顶之灾。
可如今……他们竟如此卑躬屈膝,跪在这样一个年轻人面前?
当真不可思议!莫非那年轻人是落霞宗的真传弟子?”
“是不是落霞宗的门人尚未可知,但此人绝非倚仗师门威势欺人之辈。
你方才没瞧见,那年轻人方才气势微放,便压得我们这些远远围观的人心头沉闷,几欲跪倒。
我看这还是他收敛了九成九的结果,若是全力施为,只怕不止江南六怪,连我们这整条街的人,都得趴下!”
“可……可他模样如此年轻,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当真能有这般骇人的修为?
你莫不是在吹嘘唬我?若真有这等本事,那绝非真气境圆满所能办到,此人最少也是先天境的高人了!
我却不信,世上哪有如此年轻的先天武者?若是真的,那岂不是连传说中的武圣资质都远远不及他?”
“你还真别说,人家之前所展现出来的实力,真就是先天武者该有的气势。
这一点,就连江南六怪也是知晓的,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现在要跪在地上,朝那年轻前辈磕头认罪?”
“不是吧?这世上还真有比武圣还有天资之辈?
那岂不是说,今日之后,历史上破境速度最快之人的名字,就将要遭到改写?
妈耶!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难道他天生下来就是专门用来练武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江南六怪要老老实实的跪着,就算对方说出斩断手指的要求,他们还要感恩代谢,到头来是这样的原因。”
议论声窸窸窣窣,在人群之中蔓延,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怀疑、敬畏与难以掩饰的好奇,目光齐齐聚焦在那客栈之内神色平静的许夜身上,仿佛想从他年轻的面容上,窥探出深不可测的秘密。
客栈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六怪老大道谢之后,缓缓直起身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反手从后腰的皮鞘中,缓缓抽出一柄匕首。
那匕首长约一尺,形制奇特,带着一道弯月般的弧度。
刀身如一泓秋水,冷光凛冽,刃口似乎流转着一线摄人的幽蓝,仅仅是看着,便觉一股锋锐的寒意透骨而来。
他垂下眼帘,沉默地看了一眼手中这柄跟随他多年的利刃,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旋即被一股近乎麻木的狠厉所取代。
没有片刻迟疑,他将自己粗壮的左手“啪”地一声按在冰冷的地板上,五指尽力张开,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下一刻,寒芒乍现!
那弯月般的弧光只轻轻一掠,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轨迹。
只听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嚓”声,左手的小拇指便已齐根而断,脱离手掌,在沾着灰尘的地板上无力地滚了两圈才停下,断口处鲜血瞬间涌出,在地面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六怪老大脸色骤然一白,腮边的肌肉猛地绷紧,牙关瞬间咬死,喉咙里却硬是没漏出半点痛哼。
他反应极快,几乎在断指落地的同时,便已调动体内真气,急涌向左掌伤口处,强行封闭血管,那汩汩外流的鲜血立时被止住,只在掌心留下一片黏腻的血污。
他毫不停歇,仿佛那剧痛不属于自己。握住匕首的右手稳如磐石,再次一挥!
又是一道冰冷的弧光闪过。
无名指也随之断落,同样在地上滴溜溜滚动。
他额头上青筋在太阳穴旁微微跳动,细密的汗珠更快地渗了出来,沿着鬓角滑下。
他再次运转真气封住伤口,动作没有丝毫紊乱,只是呼吸变得粗重了几分。
接着,他将匕首换到颤抖的左手,毫不犹豫地将鲜血淋漓的右手也按在了地板上。
刀锋贴着皮肤,带着决绝的凉意,一划而过。
右手小指应声而落。
三根手指,终于凑齐了。
十指连心,纵然匕首再锋利,斩断骨骼、撕裂皮肉的钻心疼痛也丝毫不减。
六怪老大整个上半身都微微痉挛了一下,手背青筋陡然贲起,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他额头上已布满了一层黄豆大小的冷汗,顺着坚毅却苍白的脸廓不断滚落,有的滴进眼睛,带来一阵酸涩,他却连眨都没眨一下。
尽管疼痛如同潮水般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但在完成这一切的刹那,他紧绷的心弦反而骤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如释重负地暗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强忍着眩晕和虚弱,用尚算完好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沾满血迹的匕首刃背,将其调转方向,恭敬地将手柄递向身后等待的老二。
整个过程,快、狠、准,沉默得令人心悸。
客栈内外的旁观者,许多人已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些胆小的甚至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那三截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手指,和空气中迅速弥漫开的淡淡血腥味,无声地诉说着江湖规矩的残酷与绝对力量下的无奈屈服。
屋外的房顶之上,微微阳光洒下,倒是带来了一丝暖意。
那露出古铜色臂膀的壮汉,看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仿佛那锋利的匕首正斩在他自己的指节上。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粗壮的手臂肌肉块块隆起,瓮声瓮气地低语道:
“嘶——这两下我看着就觉着骨头缝里发凉!这人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喘息声都没见重上多少,真他娘的是条硬梆梆的汉子!”
一旁,劲装女子目光清冷,如同秋夜寒潭,不起一丝波澜。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使得原本就傲然挺立的身姿曲线,被手臂挤压得更为惊心动魄。
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漠然,淡淡道:
“江南六怪好歹也是在血雨腥风里趟出名号的人物,若是连断三根指头都要龇牙咧嘴、哭天抢地,也未免太辱没‘狠人’这两个字了。”
微风拂过,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更衬得她神情冷淡。
那位一直侧卧着的剑客,此刻终于动了动。
他懒洋洋地支起上半身,改为双腿盘坐,姿态看似随意,却隐隐透着一股稳如磐石的意味,恍若神佛静坐。
那柄古朴长剑依旧被他松松地抱在怀里,剑鞘贴着胸膛。
他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过客栈内情景,笑道:
“能混出名堂的,谁不是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这点痛楚都捱不住,也不会有今日的修为。
不过嘛……那为首的家伙倒是够果断,说断就断,没有半点犹豫拖沓。
这份狠劲和对时机的判断,难怪他们能在江湖这口大锅里捞到食吃。”
那一直沉默观望着的老翁,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他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地接口道:
“不快不行啊。夜长梦多,若是动作稍慢,惹得屋里那位心思莫测的年轻人改了主意,那才真是悔之晚矣。
须知,人家最初要的,可是一条完整的手臂,外加当众自辱。
如今只付出三根手指,已然是网开一面,称得上‘仁慈’了。”
他语调平和,却字字透着看透世情的沧桑与凉薄,目光悠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屋瓦,看到了更深处的人心与江湖规矩。
屋顶上的寥寥数语刚落,客栈外围聚的乌泱泱人群中,压抑了许久的低声议论便如同潮水般漫延开来,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靠得近些、看得真切的那部分人,此刻大多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完好无损的十指,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地对同伴道:
“我的亲娘……真就……真就砍下去了?血呼啦的,三根手指头说没就没了……这江湖饭,真不是人吃的。”
他同伴也是倒吸着凉气,偏过头不敢再看客栈内地板上那刺目的红,连连摇头:
“太狠了,对自己都这么狠……我看着都觉得指尖发麻,今晚怕是要做噩梦。”
但也有人眼中除了惊惧,更多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一个腰间挎着无鞘短刀、脸上带疤的江湖客,死死盯着六怪老大那虽然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背影,以及地上那三截断指,喃喃道:
“江南六怪……不愧是江南六怪!
十指连心,断指之痛堪比剜心,那老大从动手到结束,脸色是变了,汗也出了,可你们听他喊过一声痛?
哼都没哼!
连真气封穴止血都做得又快又稳,这份硬气,这份狠劲……难怪他们能横行这么多年。”
他语气复杂,既有忌惮,竟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敬佩。
“硬气是硬气,可这也太憋屈了!”
旁边一个年轻气盛的武者忍不住接口,脸上带着愤愤不平:
“江南六怪好歹也是成名人物,就这么任人宰割?换了我,拼死也要……”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位年纪稍长、商人打扮的老者拽了一下袖子。
老者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世故与谨慎:
“后生,噤声!拼死?你拿什么拼?没看见翁家公子那下场?
没感觉到刚才那股子让人腿肚子发软的气势?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硬气也好,名声也罢,那都是虚的。
能舍三指而保全身,已是人家手下留情、他们反应够快的结果了。
这江湖,说到底,还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老者的话让周围几个同样心有不服的年轻人沉默下来,目光再次投向客栈内那个自始至终未曾动容的年轻身影时,已多了深深的畏惧。
更外围一些,消息不甚灵通或后来才挤进来的人,正急切地向知情者打听。
“里头到底怎么了?我好像看见有人砍自己手指?”
“何止砍手指!是江南六怪的老大,自己亲手削掉了三根手指头!就为了给里头那位年轻的煞星赔罪!”
“江南六怪?他们怎么会……里面那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难道是落霞宗的掌教亲临?”
“什么来头不清楚,但肯定是个我们惹不起的狠角色。
你没瞧见,那六怪老大砍自己手指的时候,干脆得就像砍的不是自己的肉。
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对别人得狠成什么样?可他们在那年轻人面前,乖得像猫儿一样……”
议论声中,有对血腥场面的不适与恐惧,有对江南六怪硬气狠绝的惊诧与暗叹,更有对客栈内那位神秘年轻人无边权势与实力的深深忌惮与揣测。
种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使得这客栈之外的气氛,比客栈内那干脆利落的断指场面,更显得诡谲而压抑。
月光洒在青石板街上,映照着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孔,仿佛将这江湖一角的光怪陆离,悉数勾勒了出来。
这时,不知是谁轻声嘀咕了一句:
“那……六怪里剩下的那个老五,还被单独留下了呢。他……会是个什么下场?”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原本就涟漪阵阵的湖面,让周围的窃窃私语骤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于客栈门内。
那孤立无援、面如死灰的老五身上,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森然寒意。
与门外鼎沸的议论声仅一门之隔,客栈内的空气却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那嗡嗡的声浪隐约传来,非但没能驱散室内的死寂,反而像一层厚重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了唯一被留下的老五心头。
他孤立在兄弟几人之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隔开。
听着外面那些关于血腥、硬气、下场如何的揣测,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进他的耳朵,直刺心底。
身为真气武者,本该气血旺盛,真气护体,寒暑不侵。
可此刻,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却轻易击溃了所有生理上的防御,从尾椎骨猛地窜起,沿着脊背瞬间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
他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颤栗了一下,并非因为冷,而是极致的恐惧。
手臂和脖颈处的汗毛根根倒竖,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疙瘩,掌心更是沁出冰冷黏腻的汗水。
他的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而哀恳地投向刚刚自断三指的老大。
那是他的大哥,是平日里发号施令、关键时刻总能拿主意的支柱。
老五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眼神拼命传递着哀求与希冀:
“大哥……替我说句话……求你了……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他心中疯狂地呐喊,期盼着大哥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哪怕只是向那位可怕的年轻人提一句,恳求将他一同放过。
然而,他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熄灭了。
只见面色苍白、额头冷汗未干的老大,甚至没有朝他这边瞥来一眼。
老大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断指处一阵阵抽搐的剧痛,将残损的双手艰难地抱在一起,朝着许夜的方向,深深弯下了腰,声音因为疼痛和刻意压抑而显得沙哑低沉:
“前辈,我等……皆已遵照吩咐,斩断了三根手指。”
他说着,眼角余光似乎扫过地上那几截沾染尘土的断指,喉结滚动,咽下某种苦涩,继续道:
“还望前辈……金口玉言,说话算话,放我等……离去。”
话语恭敬,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字字句句,都只关乎“我等”的离去,丝毫没有提及被单独点名的老五。
老五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最后一丝侥幸和依赖被彻底抽空,心脏仿佛瞬间沉入了无底冰窟。
他眼睁睁看着大哥躬身行礼的背影,那背影曾经如此高大可靠,此刻却显得陌生而冷酷。兄弟情义?
同生共死?
在绝对的恐惧和生存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绝望如同无数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许夜的目光,淡漠地掠过地上那几根颜色开始变得暗沉、长短不一的手指,仿佛看的只是几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既无欣赏对方的果断,也无怜悯其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对于老大那隐含祈求的话语,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在打发一件琐事,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冰冷的字:
“可以,你们且去罢。”
第261章 翁白瓮:还请前辈救我
对于断指幸存的五人而言,这淡淡的话语不不亚于天籁之音,令他们浑身一颤,眼中迸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可对于被留下的老五来说,这不亚于一道将他彻底打入无边黑暗的最终判决。
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不久前还与自己背靠背的几位兄弟如蒙大赦,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便相互拉扯搀扶着,踉跄而迅速地向门口挪去。
他们的背影仓皇、狼狈,却又透着一种挣脱枷锁的急切。
老五的心中一时无限冰凉、荒芜。
遥想当年,几兄弟杀雄鸡,饮血酒,举杯对天立誓,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豪情干云,声犹在耳。
如今……却变成了这样。
他紧紧地、近乎贪婪地盯着那几道逃窜的背影,枯竭的心底竟又挤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会不会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在跨出门槛前,能回过头来,远远地望他一眼?
只需一眼便好。
毕竟是形势所迫,刀剑悬颈。只要有一个回首,一个眼神,他便能为自己找到理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抛弃,甚至能在心底原谅兄弟们的离去。
可现实偏偏如此吝啬而残酷。
他那几位兄弟,几乎是争先恐后地跨过了客栈那道不算高的门槛。
门外聚集的人群,仿佛早已预料,默然地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
几人鱼贯而入,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头颅始终向着前方,转眼就彻底融入了门外的人海。
那条短暂的通道随即合拢,如同从未开启。
自始至终。
都没有一个人,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老五微微垂下了头。眼中那点最后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收敛,最终凝固成一片荒漠般的麻木。
眼中再无一丁点神采,仿佛连同魂魄一起,被抽离了出去,只剩下这具空空荡荡的躯壳。
……
人群之外。
逃出生天的五人,只觉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消散,胸膛间顿时一畅,忍不住重重喘息。
饶是如此,六怪老大仍心悸难平,急促地低声催促:
“快走!离开这地方,越快越好!”
老六正怔怔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缺了手指的右手,闻言下意识喃喃问道:
“老大……我们走了,五哥……五哥他怎么办?”
“他怎么办?”
老大脚步一刻不停,反而暗暗提起了真气,身形一纵便跃上了旁边的屋顶,匆匆选定一个方向:
“只有天知道!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莫非你想回去送死?”
他回头瞥了老六一眼,目光锐利而冰冷,但知道此言必须交代,否则人心必散,便压下不耐,沉声道:
“那年轻人是先天境!你我回去,不过是多送几条命罢了!
老五……他既舍了自己,成全了我们,这份情,记着便是。日后对他的家小多加照拂,也就算全了这番兄弟义气了。”
这番话砸下来,老六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
他与老五平素关系最近,此刻心中确有不忍与刺痛,但若要他为这份“不忍”回头去搏那必死之局……
他默然了。
那点刺痛迅速被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前路的恐惧所覆盖。
他最后看了一眼客栈方向,只余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随即脚下发力,紧跟上前方老大那决绝的背影,再不回首。
客栈内。
一片死寂的中央。
老五依旧垂首而立,像一尊正在迅速风化的石像。
外面兄弟的对话,他一个字也未听见,但他们的行为,却化作冰锥,早已将他心底最后一点余温钉穿、冻透。
还是翁白瓮率先打破了这片压抑的沉默。
他强忍着体内未平的伤势,缓缓停止了运功调息,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对着许夜郑重拱手,深深一礼,言辞恳切: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尽管眼前之人看起来年岁与他相仿,甚至面容更显年轻,但对方先前展露的、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却如渊似岳,远超他的境界。
江湖规矩,实力为尊,达者为先。
面对如此强者,无论年齿,尊一声“前辈”是应有的礼数。
蓝凤鸾见翁白瓮如此,眸光微转,也立即跟着拱手行礼。
她心下飞快思量。
此人如此年轻俊朗,若也口称前辈,未免有些生硬刻意。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计较,脸上随之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淡淡笑意,眼波柔和地望了过去,声音也放得比平时更温软几分: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与此同时。
她似是因行礼而自然调整了姿态,微微挺直了腰背,胸前本就丰盈的曲线随之显得更为惊心动魄,饱满挺翘,在略显残破的衣衫下形成一道夺目的弧度。
许夜的目光掠过她,眼中却是一片清明澄澈,不见丝毫寻常男子应有的惊艳或贪慕,唯有冷静的审视。
他心下明镜似的。
这女子,倒是有些心思和手段……
许夜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此刻流露出一星半点的兴趣,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投怀送抱,奉献她那具足以令许多男人疯狂的火辣身躯。
对于这类善于利用自身本钱、心思活络的女子,许夜向来兴趣缺缺。
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二人的致谢,随即不再多予关注,目光如平静的湖面般转向,落在了依旧失魂落魄跪于地上的老五身上,直接问道:
“丈六莽牛身这门功夫,可有运气之法?”
老五原本心如死灰,整个人沉浸在无边的绝望与麻木中,仿佛与外界隔绝。
许夜清冷的声音入耳,如同投入枯井的石子,让他愣怔了一瞬,涣散的眼神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疑惑。
此人……如何知晓这门功夫还配有专门的运气之法?
这确是外功与内功结合的法门,但他严守当年传功老者的临终嘱托:
“此法凶险,关乎甚大,决不可外传,否则必招杀身之祸!”
这运气的内练之法,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句。
即便是他最信赖的老大,他也只传授了锤炼筋骨皮膜的外功部分,至于内里调和气血、催生莽牛劲力的运气口诀,则被他死死锁在心底,不曾透露分毫。
此刻被骤然问及核心秘密,老五心中惊疑不定,思绪混乱。
但仅仅片刻挣扎,对昔日誓言的恐惧以及对兄弟们彻底背叛的寒心,让他迅速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头,脸上刻意维持着茫然与呆滞,仿佛听不懂许夜在说什么,喃喃重复道:
“什……什么运气之法?”
另一边,见许夜对自己的致谢反应平淡,翁白瓮心中并无丝毫不满,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前辈高人,自有其傲气与分寸,不理睬自己这个区区真气境武者再正常不过。
此刻听到许夜对老五的询问,他不由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并非好奇那“丈六莽牛身”本身。
一门地阶功法,在他眼中算不得顶尖。
他好奇的是。
许夜这样一位年纪轻轻便踏入先天境的绝世天才,所修功法必然是天阶起步,为何会对一门明显品阶不高、看似粗笨的外家功法产生兴趣?
甚至还特意追问其内运气法?
难道……这门看似普通的地阶武学,内里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特别之处?
这个念头一起,翁白瓮看向老五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客栈门外。
人群并未因六怪的逃离而立刻散去。
相反,那无形的压力似乎随着许夜目光转向店内而稍减,压抑许久的窃窃私语,如同退潮后重新涌上的细浪,在长街两侧蔓延开来。
众人的目光,更多是带着敬畏与好奇,聚焦在许夜的身上。
他方才雷霆手段震慑六怪,此刻却对着店内留下的那个失魂落魄的汉子问话。
众人虽听不真切具体言语,但那句关键的询问,还是隐隐约约飘了出来。
“‘丈六莽牛身’…运气之法?”
一个腰间佩刀,看起来有些江湖阅历的劲装男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眉头微皱,低声向同伴确认:
“那挨打的汉子,练的是这门功夫?”
“听起来是。”
他的同伴,一个精瘦的汉子点头:
“江南六怪在附近几县也算有点名号,据说里面就有一人练的是硬功外家路子。”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话题围绕着这门听起来颇为蛮横的武功。
“听名头就知是外家横练功夫。”
一个摇着折扇,作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带着几分卖弄的口吻对周围人道:
“横练功夫讲究个筋骨强健,力大如牛,练到高处,据说真有莽牛冲撞之力,等闲刀剑难伤。不过……”
“不过什么?”旁人有心急的追问。
书生“唰”地合上折扇,点了点自己掌心:
“不过这类外家功夫,大多止步于地阶。锤炼体魄固然有成,但失了内息调合,上限就在那里。
即便练到巅峰,遇上真正内家高手或神兵利器,终究是差了一层意境。”
“地阶?”
一个年轻些的江湖客轻呼一声,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哪怕是地阶武学,那是了不起了。像我这样的人,这一辈子说不得都接触不到地阶武学。”
地阶武学,在江湖人眼中已算了不得了,修炼此类武学的人,可以成就真气境,足以开个小镖局或在一方立足。
但此刻,对比的对象却是客栈内那位深不可测的先天境青年!
“这就奇了……”
先前那佩刀男子捻着短须,眼中疑惑更浓:
“里面那位前辈,乃是先天境武者,所习功法必定超凡脱俗,天阶恐怕都是起步。
他方才都未曾出手,只是释放气机,便破了六怪的联手,自身功法之高明毋庸置疑。
为何……为何会单独留下那练了‘丈六莽牛身’的老五,还特意追问什么‘运气之法’?”
此言一出,如同在渐沸的油锅里滴了滴水,众人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
“对啊!先天境的前辈高人,眼界何等之高?寻常地阶武学,怕是入不了眼才对。”
“莫非这门‘丈六莽牛身’别有乾坤?不止是外功那么简单?”
“运气之法……难道它竟是内外兼修的法门?可就算是内外兼修的地阶功夫,对先天强者而言,又有何吸引力?前辈难道还缺功法不成?”
“或许是那老五练出了什么特别的门道?引起了前辈的兴趣?
又或者……这门功夫本身,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连先天强者都为之侧目?”
猜测纷纷,却无一能下定论。越是讨论,众人心头那团疑云就越发浓厚。
看向客栈内老五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同情或漠然,变得复杂起来,夹杂着一丝探究。
一个能让先天境强者在料理完对手后,特意驻足询问的地阶武学……这本身,就透着一股极不寻常的味道。
长街上的风,似乎也带上了这份悬疑,吹得各色幌子轻轻摆动。
所有人的议论声不自觉地再次压低,目光灼灼,仿佛想穿透那客栈的门框,看清那门看似粗浅的“丈六莽牛身”底下,究竟埋藏着怎样的隐秘,竟能牵动一位先天武者的心神。
客栈内,凝滞的空气因许夜的话语而泛起寒意。
听着老五那明显带着搪塞的茫然回答,许夜脸上那原本的平静淡去了一分,透出些许冷意。
他并不言语,只是缓缓向前踱了两步,靴底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却清晰的声响,最终停在了依然跪地的老五面前。
他身形挺拔,此刻垂眸俯视,目光如同深潭之水,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压力,笼罩住下方颓唐的身影。
“我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许夜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你可知,对我说谎的后果是什么。”
他顿了顿,让那句未竟的威胁在寂静中发酵:
“我既能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自然也能,再送你回去。
若是你肯如实道来,我或许能饶你一命,让你跟你那几位兄弟去团聚。”
老五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眉头一跳,死灰般的脸上骤然掠过一丝求生欲带来的悸动,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实话实说,你真能放了我?”
话一出口,他眼中又立刻浮起本能的戒备与怀疑,紧紧盯着许夜的脸,试图从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面容上找出任何虚伪的痕迹。
许夜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神情依旧淡漠,仿佛给予的不是一个生死承诺,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五见状,心念如电般急转。
这人修为通天,地位定然尊崇,想来应是极重脸面的人物,总不至于为了套取一门地阶功夫,就对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真气武者食言吧?
这念头一起,便压倒了其他的顾虑。
他又想起当年那传功老者临终前浑浊却严厉的眼神,那反复的叮嘱犹在耳边。
可是……老五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与自嘲,眼下已是命悬一线,生死关头,还有什么比自己的性命更紧要?
恪守诺言,保住功法秘密?
若命都没了,守着这秘密又有何用!
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自然是自己的性命最重要!
这念头一旦明晰,便如决堤之水,冲垮了最后一丝犹豫。
“好!”
老五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也稳了些:
“那运气之法,历来只是口授心传,不立文字。我可以告诉你,”
他话锋一转,目光警惕地扫过一旁静立的翁白瓮与蓝凤鸾,以及门外影影绰绰的人群:
“但此地……无关之人太多。”
见他终于松口,愿意吐露心法,许夜眼中那缕冷意悄然散去,不再施压。
“起来吧。”
他淡淡道:“稍后去房中传我即可。”
听闻此言,老五如蒙大赦,一直紧绷到近乎痉挛的身体骤然一松。
他连忙用手撑地,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一直笼罩在脸上的那种万念俱灰的麻木神色,终于被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残留的忐忑所取代。
他之前最坏的设想,是这高深莫测的年轻人要拿他试功或施以酷刑,却未料对方所求,竟仅仅是那门他以为并不起眼的“丈六莽牛身”。
这不禁让他心头再次升起浓浓的困惑。对方可是先天境的强者啊!
所修习的功法品阶,定然远超“丈六莽牛身”这等粗糙的地阶武学,为何还会对此感兴趣?
这实在不合常理。
然而,这疑惑只在心中盘旋一瞬,便被强行压下。
他不敢多问,生怕哪句话不当,触怒了眼前这尊喜怒不形于色的“凶神”,令那刚刚得到的生机承诺化为泡影。
于是,他立刻闭紧了嘴巴,低眉顺眼,安静地退到一旁,努力收敛所有气息,仿佛自己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只待吩咐。
一旁的翁白瓮,此刻面色复杂,像是内心挣扎着什么。
须臾之间。
只见他脸色一变,流露出一股毅然决然之意,紧接着,他迈步走向许夜,脚步坚定而有力。
当走到许夜跟前时,突然双膝跪地,发出一声闷响,随后,他低头叩拜,语气恳切地说道:
恳请前辈出手相救!
老五面色古怪。
他没想到这位翁家的天之骄子,居然也会直接跪下来求人。
蓝凤鸾眉头微蹙,看着翁白瓮毫不犹豫跪下的背影,心头确实掠过一丝尖锐的不适与隐隐的难堪。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尤其是对她们这等出身、心高气傲的江湖儿女而言,跪拜除了师门长辈与天地父母,旁人岂可轻易折腰?
她蓝凤鸾看中的男人,此刻却姿态卑微地伏在另一个男人脚下,这让她感觉自己的眼光仿佛也连带蒙尘,脸上火辣辣的,很不是滋味。
当初她会应下翁白瓮的追求,固然有几分少年男女相处间自然滋生的好感,但更多的,是清醒理智的权衡。
翁白瓮本人,乃是翁家这一代中公认的天才,武道天赋出众,年纪轻轻便已踏入真气境,前途堪称光明。
他不仅根基扎实,悟性亦是不凡,假以时日,突破至更高境界的可能性极大。
这样一个潜力无限的青年才俊,本身就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值得投资。
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着的是“翁家”。
翁家虽然比不得那些传承数百年的顶尖宗门,但在周遭数郡之地,却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根深蒂固,产业众多,人脉网络错综复杂。
家族中亦有两位真气境圆满的族老坐镇,实力不容小觑。
若能成为翁家未来的主母,对她蓝凤鸾个人,对她身后那个有些没落、急需强援的家族而言,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保障和难以抗拒的诱惑。
她看中的,是翁白瓮身上那种结合了个人潜力与家族背景的“未来”。
这份“未来”,值得她放下一些矜持,主动经营。
她并非不慕英雄,但所谓的“英雄”,在蓝凤鸾现实的考量中,往往需要具体的实力、地位和资源来填充。
可眼下这一幕……翁白瓮为了求救,竟如此干脆地屈膝。
这份能伸能屈的“决断”,从另一个角度看,何尝不是一种“软弱”或“失格”?
至少在此刻的蓝凤鸾眼中,他头上那“天之骄子”的光环,似乎因这一跪而黯淡了几分。她不禁在心中暗自质疑。
自己是否高估了他?
一个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如此轻易就放弃尊严的人,将来面对更大的风浪时,是否值得依靠?
他身后的翁家,此刻似乎也未能给他带来丝毫底气。
这份不满与审视,悄然冲淡了她先前对翁白瓮积累的好感与期待,让她看向那道跪伏背影的眼神,复杂了许多。
但是当她瞧向许夜之后,眼中的不满就轰然消散了。
反而透露出欣赏之意。
这位年轻人,年纪轻轻,修为高深,还有起死回生的本事,背后定然也是一个大势力,至少远非翁家能够比拟。
第262章 神秘宝物
翁白瓮的恳求声在寂静的客栈内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切与期盼。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等待着命运的裁决,姿态卑微却透着一股为家族不惜一切的决绝。
然而,这决绝落在蓝凤鸾眼中,却彻底点燃了她心底那丝压抑的不满,并迅速转化为一种冰冷的重新评估。
她看着翁白瓮跪伏的背影,之前那点因共同历险而产生的情愫与依赖,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
一个需要如此跪地乞怜才能求生、才能求救于家族的男人,即便天赋再高,背景再厚,此刻在她心中也已然“失色”。
翁家的未来主母?
这个曾经让她心动的身份,此刻想来竟有些索然无味,甚至……有些“配不上”她蓝凤鸾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全新炙热的好奇与衡量,悄然飘向了许夜。
墨衣,素简,身姿挺拔如松。
面对翁白瓮的叩拜与恳求,他只是略略垂眸,脸上无喜无怒,无悲无悯,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一方豪族的继承人,而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这份超然物外的平静,远比任何张扬的气势更具压迫感,也……更具吸引力。
先天境!
如此年轻,如此深不可测!
这两个词在蓝凤鸾心头反复撞击,迸发出远比“翁家天才”、“翁家未来”更耀眼、更令人心驰神往的光芒。
这才是真正的潜力,是个人凌驾于世俗势力之上的绝对力量!
攀附上一个这样的男人,所得到的,岂是一个地方家族所能比拟的?
那将是更广阔的天地,更尊崇的地位,更强大的依靠!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滋生、缠绕、迅速蔓延。
舍弃翁白瓮,舍弃翁家,攀附许夜!
她对自己的资本有着清醒乃至自负的认知。
她在镜中的容颜娇艳如花,身段更是凹凸有致。
丰满处惊心动魄,纤腰间又堪堪一握,不知引得多少男子侧目垂涎。
以往她善于利用这份天赋,却总带着几分矜持与权衡。
但此刻,面对许夜这样一条仿佛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真龙”,她觉得,是时候该用上自己最锋利也最直接的“武器”了。
“男人,终究是男人。”
蓝凤鸾心中冷笑,再强大的男人,也难逃温柔乡。
许夜方才看她时眼神虽清明,但她也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目光至少在她身上有过停留。
虽说没到感兴趣的地步。
这就够了!
男追女,隔座山。
女追男,隔层纱。
只要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她不信凭自己的手段与风情,拿不下这个看似冷淡的年轻强者。
至于翁白瓮的恳求?
许夜是否会答应援手翁家?
这些在她新的盘算里,都已变得无关紧要,甚至,许夜若拒绝,在她看来反而更好。
彻底断了翁白瓮的指望,也让她与旧日划清界限显得更为顺理成章。
计划瞬间在脑中成形。
今晚……必须制造机会,进入他的房间!
至于借口,那还不好找吗?
答谢救命之恩。
或者……仅仅是“奉茶”。
她需要的是一个独处的、私密的、足以让暧昧发酵的空间。
客栈的房间,昏黄的灯光,孤男寡女……
想到这里,蓝凤鸾的嘴角,在无人注意的阴影处,极细微地向上勾了勾。
那是一个混合了野心、自信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弧度。
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姿态和表情,将先前对翁白瓮的不满与审视深深掩藏,转而换上了一副更为柔和、更为专注的神情,目光盈盈地落在许夜身上,仿佛全场只有他一人值得关注。
她甚至不着痕迹地,将有些凌乱的鬓发捋到耳后,露出白皙优美的颈项曲线,微微挺胸,让自己处于一个最能展现优势的角度,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许夜对翁白瓮的回应,也等待着自己今晚“狩猎”时机的到来。
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股比之前更加微妙而危险的气息。
翁白瓮的家族存亡之请,此刻在蓝凤鸾心中,都已沦为背景。
她的全部心神,已系于那个玄色衣裳的身影之上,盘算着如何将这份机缘,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陆芝端起茶壶,为自己倒上一杯,清冽淡绿的茶水将茶杯填满,一缕热气蒸腾,混合着茶水的清香。
她端起茶杯,正要饮下,余光却无意间瞥见了站得挺拔的蓝凤鸾,顺着对方的目光,她的视线落到了许夜身上。
见此一幕。
陆芝眉头微皱。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身材火辣的女子,似乎图谋不轨。
陆芝没有立刻揭破,只是将茶杯凑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
清茶入喉,温热却不足以驱散她心头那缕疑虑。
她放下杯盏时,瓷底与桌面轻轻一磕,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年纪轻轻,就是先天武者,他确实有这样的魅力。”
陆芝倒是有些理解。
毕竟她自己也是这样被许夜吸引的,但她更多的,还是喜欢许夜的性格。
像许夜这样的人,身边永远不会缺少倾慕者。
她甚至暗自梳理过那些可能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女子。
温婉的、娇俏的、家世显赫的,或是修为不俗的,若她们真心跟着许夜,能与他并肩,她陆芝也并非不能容人。
可蓝凤鸾……
陆芝的目光再次掠过那抹伫立的蓝色身影。
蓝凤鸾站得笔直,姿态无可挑剔。
但那双望向许夜的眼睛里,闪烁的光太过锋利,像打磨过的刀片,藏着精准的算计,而非暖意。
根据之前的状况,陆芝大致能看得出来,这蓝凤鸾应当是与那位翁白瓮有着亲密关系,甚至这女人本就是翁白瓮的红颜知己。
可现在。
此女只是见了翁白瓮狼狈的一面,又听说其家族有生死存亡之危,便开始对其他男子心生好感。
这样的女子,也太过精明了些。
精明不是过错,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甚至是种生存的必需。
但若这份精明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在她陆芝这,就行不通!
茶水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陆芝一瞬间冷冽的视线。
蓝凤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波微转,对上陆芝的打量。
她没有慌乱,反而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明艳,却像覆了一层薄冰,未达眼底。
她甚至微微颔首,姿态恭敬,挑不出错处。
陆芝也回以一笑,淡然无波。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在此刻。
她也明白了蓝凤鸾的心里是如何所想。
对方不是羞涩的窥探许夜,也不是炽热的倾慕,而是一种评估,一种权衡。
蓝凤鸾看的,恐怕不止是许夜这个人,更是他身后代表的资源、地位与未来。
她若靠近,只会如藤蔓般缠绕吸取,而非如乔木般与之共担风雨。
许夜身边的人,可以能力有所欠缺,可以性情各异,但绝不能是只谋私利、罔顾他安危与心绪之人。
许夜看似强大,实则重情。
她早就了解过许夜,知道对方做的那些事。
当时在黑山村里,因为一户人家给了他一个豆饼,许夜便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展现的淋漓尽致。
许夜不仅每月都给了那户人家吃食,后面更是将武学传授给了那户人家的儿子。
这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也是她喜欢许夜的一点。
若让蓝凤鸾这等心性之人得了亲近的位置,日后遇事,她恐怕会第一个权衡利弊,甚至可能为保自身而将许夜置于险地。
想到这里,陆芝指尖微微用力,捏紧了温热的茶杯。
她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没有立刻发作,亦没有上前警示许夜。
时机不对,且无实证。
但一颗警惕的种子已深埋心底。
之后,她会更加留意这个蓝凤鸾的举动,留意她如何接近许夜,言语间又有何机锋。
若她只是寻常心思便罢,若真如自己所料,只图私利……
陆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那清冽的茶香,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凛冽。
许夜挑了一张凳子,随意坐下,将一条胳膊放在了木桌上。
他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钟,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在衡量,又似只是无意识的消遣。
他垂眸看着堂下跪伏的翁白瓮,神色疏淡,辨不出喜怒。
日光透过窗纱,在他侧脸投下浅淡的阴影,更显得那轮廓深邃,令人捉摸不透。
翁白瓮额头触地,背脊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料,下一刻,他就听许夜缓缓开口道:
“你与我是何关系?”
这话问的翁白瓮一愣,旋即回道:
“并无关系。”
许夜收起手,两只手掌的手指,在身前交叉,十指微微收紧,眼底深处,一缕真正的兴味,如星火乍现。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倚靠在木桌的边缘上,姿态恢复了几分慵懒。
他目光落在翁白瓮汗涔涔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既然如此,那我为何要出手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翁白瓮猛地又是一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
“前辈!只要您肯施以援手,翁某愿倾尽家财,重金酬谢!”
“重金?”
许夜轻轻笑了,端起陆芝适时斟上的茶,吹了吹浮叶:
“你看我,像是缺钱的么?”
他啜饮一口,动作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翁白瓮身体一僵,急道:
“那……那我愿将翁家百年积累的宝库,尽数献与前辈!只求……”
“翁家宝库?”
许夜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触,清脆一响,顿了顿,他目光扫过翁白瓮因紧张而攥紧的拳头:
“若我了解的不错,翁家上下,真气圆满境不过两人。这样的家底……”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里的轻描淡写,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难堪。
翁白瓮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在进行着无比激烈的天人交战。片刻的死寂后,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和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前辈……我……我还有一件东西!”
“哦?” 许夜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原本散漫的眼神聚焦起来,带着审视:
“什么东西,值得你现在才拿出来说?”
翁白瓮紧咬牙关,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斤:
“一件……我翁家世代守护,绝不敢轻易示人的……神秘之物。”
“神秘之物?”
许夜重复了一遍,语调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陆芝能察觉,那平静下泛起的细微涟漪。
许夜十指交叉置于身前,这是一个倾听的姿态:
“说说看,怎么个神秘法。若是真有些意思,救你翁家,或许……可以谈谈。”
翁白瓮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与决绝交织的颤抖:
“具体为何,请恕翁某不能在此尽言。但先祖遗训,此物……疑似关联到先天之上的……路径或隐秘。”
“先天境之上?”
许夜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将翁白瓮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这方世界。
武道修为最高便是先天圆满。
除此之外。
他还从未听说有人突破了新的境界。
也就是说。
先天境便是武道极限,至于在往上……
那就只能是仙物了!
他没有立刻追问那物件具体是什么,反而问道:“如此重宝,你翁家守了这些年,如今舍得?”
翁白瓮惨然一笑,眼圈泛红:
“宝物再重,也得有命享用。如今家族倾覆在即,若人都没了,守着死物何用?
只求前辈信我,此物绝对非同小可,值得您出手一次!”
许夜沉默了片刻,厅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翁白瓮粗重的呼吸声。
陆芝屏息凝神,她知道,许夜心动了。
而另一侧,蓝凤鸾的眼睛在听到“先天境之上”时,瞬间亮得惊人,那目光灼热地盯在翁白瓮身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终于,许夜缓缓靠回椅背,开口道:
“空口无凭。东西,我要先见到,判断其价值。至于救你翁家……”
他顿了顿,看到翁白瓮骤然亮起又充满忐忑的眼神,才继续道:
“若属实,我自有安排。”
“谢前辈!谢前辈!”
翁白瓮几乎是泣声叩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许夜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却已悠远,似乎已开始思量那“神秘之物”可能带来的变数。
厅堂内的气氛,悄然改变,暗流随着这个未露真容的承诺,开始重新涌动。
许夜与翁白瓮的对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声浪虽被墙壁阻隔了大部分,但“神秘之物”、“超越先天境”这几个关键的字眼,还是像风一样钻了出去,刮进了外间那些竖着耳朵的看客群里。
起初是靠近门口的几个闲汉,他们原本正抻着脖子,努力想从门缝里瞧点热闹,听到这话,齐齐一愣。
“啥?超越先天境?”
一个敞着怀、胸口露着青狼刺青的汉子掏了掏耳朵,满脸的横肉皱在一起,写满了困惑和不信:
“老王,我是不是听岔了?那翁公子说啥……超越先天境?”
被他叫做老王的是个干瘦男子,正踮着脚,此刻也忘了动作,张着嘴,半晌才结结巴巴道:
“好、好像是……可先天境不就是咱们知道的顶了天的大高手了?超越先天境……这是个啥说法?比先天还厉害?不能吧!”
这话像颗小石子,丢进了稍微大点的水洼,涟漪荡开,附近几堆人都听见了。
“胡扯呢吧!”
一个提着鸟笼、员外打扮的老者连连摇头,下巴上的肥肉跟着颤动:
“老夫活了六十载,听过的江湖轶事车载斗量,只听说后天练到极致入先天,先天高手那就是陆地神仙般的人物,开宗立派,受万人敬仰。
超越先天,这怎么可能?听都没听说过先天之上还有境界。就是几百年前的武圣,最终记录也不过时先天圆满,便寿终正寝了,先天之上咋可能还有境界?”
“不对,你们听岔了重点!”
一个看似有些见识、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落魄书生挤了过来,眼睛发亮,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
“那翁公子说的是‘疑似关联到真气境之上的路径或隐秘’!
路径!隐秘!重点不是境界叫什么,而是……而是可能有条路,能通往先天之上的境界。”
“路径?”
青狼刺青汉子眼睛瞪得如铜铃:
“你的意思是……先天境不是到头?后面还有路?而那翁家的宝贝,能让人走上这条路,从而再开辟一个新的境界?”
这个推断比单纯的“宝贝”更令人震撼。人群“嗡”地一下,彻底骚动起来,比刚才得知翁家有宝时更加剧烈。
“我的娘咧……先天之上还有路?”
一个年轻镖师打扮的人失声叫道,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尖微微发白,脸上是一种混合着茫然与巨大冲击的神情。
他从小被教导的武道认知就是后天九重,真气圆满,而后叩开先天之门,便是武道巅峰。
此刻这个根基般的认知,突然被凿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后面深不见底、未知的黑暗,让他感到一阵心悸般的眩晕。
“怪不得!怪不得啊!”
那提着鸟笼的老员外也不摇头了,猛地一拍大腿,鸟笼里的画眉惊得扑腾乱跳:
“我就说,那江南六怪恶名昭彰,向来无利不起早,为何偏偏盯上不算顶尖的翁家,还一副不灭门不罢休的架势!
原来不是为了寻常恩怨财物,是为了……为了这条可能存在的‘路’!这是要断了别人的前程,抢了这天大的机缘啊!”
“天大的机缘……”
有人喃喃重复,眼神从最初的看热闹,渐渐染上了难以言喻的炽热与恐惧。
炽热的是那无法想象的“前路”,恐惧的是这机缘背后代表的腥风血雨。
“那会是什么东西?莫非是某种早已失传的、记载了先天之后如何修炼的古籍?”
“也可能是某位超越了先天的绝世强者留下的传承信物!”
“说不定是……一颗吃了就能脱胎换骨、打下超越先天根基的仙丹?虽然世上早无‘仙’的传说……”
“开什么玩笑,仙丹都来了。要是真有仙丹,翁家的人早就吃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有人恍然大悟:
“怪不得翁家会被人顶上,原来是有如此机缘 。
翁家在这江湖之中,本就是顶尖存在,家中有两位真气圆满的武者坐镇,就是这样,还是遭了袭击。
看来这出手的人,定然是三宗七门的势力了,也只有这些有先天武者坐镇的宗门,才敢对翁家出手。”
这话引得一位年轻武者的好奇,在他的理解里,三宗奇门都是名门正派,怎么会做出杀人夺宝的事来,便问道:
“三宗七门,这些不都是名门大派吗?如何会做出这等事来?”
一位老江湖咧嘴一笑:
“小伙子,你这是刚出江湖吧?你还真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是名门正派?他们做的那些事,说出来都叫人恶心!
什么杀人夺宝,抢夺家财,这都是家常便饭,只是你境界、眼界太低,不知道罢了,而且人家也不屑于抢你这种家徒四壁的。”
……
厅堂内,外间的喧嚣隐约可闻,却更衬得此处落针可闻的紧绷。
许夜的目光从翁白瓮那混合着希冀与绝望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中把玩的空茶杯上,指尖缓缓摩挲着细腻的瓷釉。
“东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外间的嘈杂隔绝开来:
“现在何处?”
翁白瓮身体一颤,仿佛被这个问题刺中要害。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滚动,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移,似乎在恐惧说出答案后可能带来的变数,又或是最后一丝对家族秘宝的不舍。
但触及许夜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神,那点犹豫立刻被碾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浊气与恐惧都吐出,然后以一种近乎虚脱,却又异常清晰的语调回答:
“回前辈,那物件……仍在翁府。”
第263章 欺诈
“仍在翁府?”
许夜闻言,双眉如敛寒锋般微微一蹙,眼睑半垂,眸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审视。
他并未立刻应答,只缓缓将手中那盏温茶搁下。
瓷杯与木桌相触,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在这午后渐起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上身略向前倾,双臂自然垂落,右手修长的手指支起下颌,左肘则稳稳抵在膝头,姿态看似闲适,却仿若一头蓄势的慵懒猛虎,周身散着无声的威压。
半晌。
他才轻轻摇头,开口时嗓音平稳,却字字如裹着冰碴:
“你如何能断定,那物件仍在你府中未动?
对你翁家下手之人,绝非庸手。但凡擒得一两个活口,略施手段,何愁问不出下落?
此地距你翁家三十余里,纵是此刻快马加鞭赶去,待我们到了,只怕也早已人去楼空。
你此刻执意邀我前往……究竟是何用意?”
午后本就短暂的日光,此刻又偏斜了几分,透过窗棂投进来的光线变得稀薄而苍白,在许夜低垂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更衬得他神色难测。
翁白瓮被他这般气势所慑,脸色愈发青白交加,额角沁出的汗珠,在斜照的微光下泛着湿冷的光泽,顺着他紧绷的腮线缓缓滑下。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似想辩解,话语却堵在喉间。
他不由地将身上略显单薄的袍子裹紧了些,却仍抵不住心底泛上的寒意与屋外渐侵的冷气。
静默在冬日午后的清冷中蔓延。
只听得见窗外偶尔掠过的、带着哨音的北风。
翁白瓮终是狠狠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那冷意直窜肺腑,让他混乱的思绪为之一凛。
他咬牙,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却努力维持着清晰:
“存放那物的确切所在……唯有我一人知晓。”
他顿了顿,在许夜那如实质般的目光压迫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衣料,指节泛白:
“我乃翁家数代以来,武道天赋最为出众之人,族中上下,无人可及,连与我相提并论者都无。
正因如此……老祖尤为器重,常言,翁家兴衰,系于我一身。
故而,他将那传承了三代、干系重大的秘物,亲手交托于我,命我亲自觅地藏匿,以防万一。”
言谈间,许夜早已悄然运起先天元气,一道无形屏障将两人周遭笼罩,话音传出便即消散,不漏分毫。
一旁垂手侍立的老五,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全身感官都调动起来,耳朵几乎要竖起来,拼命想捕捉只言片语。
可他只见翁白瓮嘴唇翕动,神情激动,却听不到半点声响,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断续传来。
他心下立刻了然,这是前面那年轻人,以内气隔绝了声音。
越是如此,他心头那簇好奇的火苗便越是窜动。
翁白瓮究竟在说什么秘密,竟让这年轻人如此谨慎?
莫非真与那惹祸的物件有关?
他不由想起接这趟差事时,那群蒙面人隐约透露的只言片语。
翁家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对方才非要活捉这翁白瓮不可。
所以在他们接下差事后。
那群人就直接直奔翁府而去。
翁府岂是等闲?
府中尚有两位真气圆满的老祖坐镇,即便年事已高,境界和底蕴仍在,绝非他们江南六怪能招惹的。
可那群蒙面人却去得毫不犹豫,想来其中必有先天高手压阵。
这江湖上,拥有先天武者的势力,掰着手指也数得过来,无非是三宗七门,再加一个皇室。
他暗自掂量,那群人的来历,八成便在其中。
而他心底,其实已有一个模糊的猜测对象,那便是七门之中,声名最盛、江湖风传仅次于上三宗的绝剑峰!
无他。
只因那日虽未看清对方面目,但那一个个蒙面人腰间所佩,皆是形制相似、隐透锋芒的长剑。
七门之中,以剑道独步天下的,舍绝剑峰其谁?
只是这猜测,他万万不敢宣之于口。
绝剑峰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名门正派,若他胡乱“污蔑”,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他势单力薄,武功低微,绝不敢去触这个霉头,只得将这念头死死按在心底。
此刻,他目光悄悄扫过许夜沉静的侧影,心中暗忖。
“眼前这位年轻的先天高手,又是否愿意、或是有能力,去碰一碰绝剑峰这块铁板呢?”
此人虽也是先天之境,但终究孤身一人。
绝剑峰以剑立派,门中杀伐之术冠绝江湖,门人弟子每年皆要入世历练,剑下败过的高手不知凡几。
那是实打实战出来的威名。
自己面前这位年轻的先天武者 ,虽是天赋异禀,但对上绝剑峰那些浸淫剑道数十年的老怪物,胜负……怕是犹未可知。
屋内。
时间仿佛在许夜的凝视下缓慢粘稠。
他保持着那副手撑下颌的姿态,目光如深潭古井,不起波澜地罩在翁白瓮脸上。
翁白瓮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皮肉,直抵心底,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只能更加蜷缩身子,抵御着内外交加的寒意。
半晌,许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如此看来,我若是想得见那东西的真容,是非得随你走一趟翁府不可了。”
话音落下,并未立即行动。
他先是缓缓收回撑颌的右手,五指依次舒展开,仿佛卸下无形的重担,又像是蓄力前的松弛。
随后。
他放下抵在膝上的左肘,这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
冬日午后偏斜的苍白光线,恰好从他身后高窗射入,将他站起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地上,如同一柄沉默出鞘的狭长利刃,尖端恰恰指向翁白瓮所在的方向。
他双手自然而然地负向身后,十指在腰后轻轻交握,指节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并未立刻迈步,而是静静立了片刻,似乎是在心中最后权衡。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墙角铜漏滴水声,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更显时间的流逝与紧迫。
窗外寒风势头不减,一阵紧过一阵,卷着不知何处带来的细碎雪沫,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轻响,宛如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动。
终于。
许夜向前轻轻迈出了一步。
他步履沉稳,靴底踏在微尘轻覆的地板上,只发出极轻微的“嚓”声,却莫名带着一股踏碎虚空的沉重感。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寒风呼啸的间隙里送入翁白瓮耳中:
“既然如此,你便在前带路罢。”
这简短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拧紧了发条。
翁白瓮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带着颤音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然而,松气之后,眼中却并未全然轻松,反而涌上更复杂的情绪。
那是混合了绝处逢生的希冀、对前路未卜的恐惧,以及深深埋藏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额头上冰冷的汗珠,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因为久坐和紧张,腿脚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对着许夜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干涩而急促:
“多谢前辈愿意出手相助!晚辈这就带路!”
客栈外。
寒风打着旋儿,卷起枯叶与尘土,掠过那群伸长了脖子、兀自不肯散去的看客。
他们先前目睹了翁白瓮这昔日贵公子不顾体面地跪地磕头哀求,早已被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心。
期间虽被老五驱赶至稍远,却依旧三五成群,缩着脖子,搓着手,目光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客栈大门,以及偶尔映在窗纸上模糊的人影。
“怎么没声儿了?”
一个裹着破旧棉袄的汉子踮着脚,侧着耳朵听了半晌,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满是冻疮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刚才不还看见那翁家少爷嘴皮子动得厉害,跟里头那位求饶吗?
这跪也跪了,求也求了,咋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他旁边的瘦高个也皱紧了眉头,眯缝着眼,试图从窗纸的缝隙里窥探一二,同样一无所获:
“奇了怪了,难不成是咱们离得太远?可风往这边吹,真要说话,总该飘过来几个字儿。”
“不对劲,很不对劲。”
一个留着山羊胡、看上去有些见识的老者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低声道。
他穿着半旧不新的棉袍,袖口拢着,眼神却比旁人精明许多:
“你们仔细瞧,那翁白瓮方才在窗影下,分明情绪激动,嘴唇开合频繁,绝非无声啜泣。
可你我站在此处,除了这鬼哭狼嚎的风声,可曾听见半点人语?”
他这一说,周围几个人都回过神来。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方才注意力全在翁白瓮跪求的场面上,此刻被点破,才惊觉那窗内竟似一片死寂的深渊,将所有声响都吞没了。
“是啊!王老这么一说,还真是!”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挠了挠头,哈出一口白气:
“只见他动嘴,跟演哑戏似的……这,这是怎么回事?”
疑问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人群中漾开细密的涟漪。
更多人交头接耳起来,脸上混杂着好奇与隐隐的不安。
“莫不是里头那位……用了什么手段?”
一个面色谨慎的中年汉子压低了声音猜测道,目光敬畏地瞥了一眼客栈方向:
“我可听人说过,那些真正厉害的内家高手,能控制周身气机,别说隔墙有耳,就是站在他面前,他若不让你听,你也听不见他说话!”
“隔音?用内气?”
先前那破袄汉子瞪大了眼,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山羊胡老者王老重重地“嗯”了一声,神色愈发凝重,也带着一种窥见高深武学的激动:
“没错!定是如此!
方才那位年轻公子抬手间便废了‘江南六怪’的老五,修为深不可测,必是先天境界无疑!
先天武者,内气外放,掌控由心,在身周布下一层无形气墙隔绝声音,对他们而言,恐怕并非难事。”
“先天内气隔绝声音……”
有人喃喃重复,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客栈的目光彻底变了,不再是单纯看热闹,而是充满了对绝对力量的敬畏与忌惮。
然而,敬畏之余,那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好奇心,却如同冰封下的暗流,更加汹涌地翻腾起来。
“可……可到底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连话都不能让外人听见一丝一毫?”
那年轻汉子心直口快,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痒处:
“翁家遭了灭门大祸,八成就是为着那件不知名的东西。
现在这幸存的翁少爷,明显是想用这东西当筹码,求那位先天高手庇护或者报仇……可这东西到底是啥?
藏在哪里?
竟然让一位先天武者都如此慎重,连隔墙的风险都不愿冒?”
他越说,眼睛越亮,周围的人也听得心痒难耐。
王老捻着胡须,望着那寂静无声的客栈窗户,昏黄的天光映在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能让先天武者都严阵以待,隔绝内外……
要么,是那物本身牵扯的干系太大,大到他也不愿即刻沾惹尘埃,走漏风声。
要么,就是取物的过程或地点,凶险异常,或是机密无比,绝不能为第三人所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寒风吞没:
“无论是哪一种……翁家这潭水,比咱们想的,可要深得多,也浑得多啊。”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不自觉地又往后退了半步,仿佛那沉默的客栈里正散发出无形的寒意,比这北风更刺骨。
许夜负手立于门前,身形笔直如松,却并未即刻推门而出。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了垂手侍立、极力降低存在感的老五身上。那目光平淡,却让老五浑身一僵,仿佛被冰冷的针尖刺中。
“动身之前,尚有件事。”
许夜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将你那‘丈六莽牛身’的运气法门,说与我听。”
老五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这门横练外功,虽非他师门最核心的秘传,却也是他安身立命、赖以在江湖挣得名号的根本之一,更是师门严禁外泄的功夫。
先前屈服于生死,答应交出财物和功法,心里总存着一丝侥幸,或许这位高人只是随口一说,或许之后另有转机……
如今这冰冷的命令砸下来,侥幸的泡沫瞬间破裂。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背脊发凉,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抗拒,忙躬身道:
“是,是……前辈垂询,小人不敢隐瞒。”
他脑中念头却飞速转动,如同风车般急旋。
不能说真的!
可说假的……万一被识破?
可这位许爷如此年轻,纵然是先天之境,于武道见识广博,但具体到我这门独特的外功运气细节,未必能立刻辨明真伪……
“我若将关键几处经脉运行次序略作调换,或是增减一两个无关紧要的虚窍,只要整体框架不变,听起来似模似样,或许能蒙混过去!
如此既能保全身家性命,又能不全然违背师门规矩……”
贪生怕死的本能与对师门惩戒的残余恐惧交织,最终前者占据了上风。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信,开口道:
“回许爷,这‘丈六莽牛身’,顾名思义,旨在锤炼皮肉筋骨,仿若莽牛之躯,壮大气血,坚实体魄。
其运气之要,首在足底‘涌泉’,引地气……呃,不,是引体内血气升腾,沿足少阴肾经上行,至关元穴蓄力,再分注……”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许夜的神色。
许夜依旧负手而立,侧脸对着他,神情淡漠,似乎在静静聆听,又似乎神游天外,并无特别反应。
这让老五心中稍定,胆子也大了一丝,将那套暗自修改、颠倒了三处关键运气顺序、又凭空添加了一处冗余循环的“法门”,流畅地讲述出来,其中还夹杂了一些听起来颇为玄奥、实则经不起深究的术语,试图增加可信度。
“……最终气贯周身皮毛,鼓荡肌肉,使得肌体硬若铁石,力能扛鼎。这便是小人修习的‘丈六莽牛身’运气概要。”
老五说完,垂下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等待着判决。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冰凉一片。
许夜并没有立刻说话。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眼神都未曾变动。
然而,在他的识海深处,那尊悬浮的神秘金鼎寂然不动,并未如往常接触到真正武学精要时那般,泛起微光,将“丈六莽牛身”的法门吸纳、解析、并烙印于面板之上。
“学即小成”的特性没有触发。
这意味着,刚才所闻,并非真正的、可被金鼎认可的“丈六莽牛身”运气法门。
一丝极淡的、却令人骨髓发寒的冷意,从许夜周身悄然弥漫开来。
他缓缓地、完全转过了身,正面看向老五。那双原本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仿佛有冰层在其下碎裂。
“你说完了?”
许夜的声音很轻,却让老五浑身汗毛倒竖。
“是……说完了,前辈。”
老五喉头干涩,勉强应道,心中那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
下一刻,老五只觉眼前一花!
他甚至没看清许夜是如何动作的,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已如铁钳般扼在了他的喉咙上!
冰冷的手指紧扣住他的喉骨,并非特别用力到立刻捏碎,却带着绝对的控制力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呃……嗬……”
老五双目圆睁,惊恐万状,双手本能地想去掰开那只手,却发现对方的手臂稳如磐石,自己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更可怕的是,一股精纯而冰冷的先天元气透体而入,瞬间封锁了他周身大穴,让他连内力都无法调动分毫,彻底沦为待宰羔羊。
呼吸骤然困难,空气被无情地截断,血液涌上头部,眼前开始发黑,金星乱冒。
许夜的脸近在咫尺,那双冰冷的眸子清晰地映出老五因恐惧和窒息而扭曲的面容。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提高半分,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锥,扎进老五的耳膜与心里: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还是你以为,凭你那点粗浅心思,篡改几句行气口诀,便能瞒过我的感知?”
“嗬……前……前……辈……”
老五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求饶声,因为缺氧,脸庞迅速由红转紫,眼球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翻起,视野边缘被黑暗快速侵蚀。
在濒死的极端恐惧中,过往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师门学艺的艰辛,初次杀人的战栗,江南六怪结义的豪言,一次次刀头舔血的险境……
种种回忆,如走马灯般闪现,最终汇聚成无边的悔恨。
为什么要耍这小聪明!
为什么要高估自己低估一位先天武者!
为了这门可能保不住的功法,真的要赔上性命吗?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四肢开始无意识抽搐的刹那,脖颈上的钳制骤然一松。
“啪嗒!”
老五如同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贪婪地吞咽着冰冷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喉咙和胸口火辣辣地疼。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与尚未消散的死亡恐惧交织,让他浑身抖如筛糠,连抬起头看许夜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蜷缩在地上,像一条垂死的狗。
许夜缓缓收回手,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
他俯视着脚下瘫软如泥的老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比刚才的杀意更让人胆寒:
“再说一次。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老五浑身一颤,再也不敢有丝毫侥幸。
刚才那濒死的体验已经彻底击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什么师门禁令,什么功法传承,在绝对的死亡面前都不值一提。
第264章 透髓针
他挣扎着爬起来,不顾喉咙的剧痛和浑身的颤抖,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惶恐与哀求:
“前辈饶命!小人知错!小人猪油蒙了心!
小人再也不敢了!
小人这就将真正的运气法门,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告知前辈!
绝无半点隐瞒!求前辈开恩,饶小人这条贱命!”
这一次。
他再不敢有任何篡改或保留,忍着喉咙的灼痛,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将“丈六莽牛身”真正的核心运气路径、关键窍穴、呼吸节奏、气血搬运的细微变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甚至于。
他还将自己修炼时遇到的关隘和些许个人体悟,也颤声补充进去。
在他讲述的同时,许夜识海中的金鼎,终于泛起了熟悉的、唯有他自己能感知的淡淡微光。
面板之上,缓缓浮现出了新的字迹。
【丈六莽牛身·小成(每日百炼,2786日可大成)】
许夜静静听完,未置一词,只是那笼罩室内的凛冽寒意,悄然消散了不少。
窗外。
风声呜咽。
靓丽的冬日,不知何时被一团乌云给遮住,天色又暗沉了一分。
瘫软在地的老五那狼狈不堪、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如同钝刀子般,一下下割在翁白瓮紧绷的心弦上。
他蜷缩在客栈角落的阴影里,手脚冰凉,方才目睹的一切。
许夜那鬼魅般无从捉摸的出手,冰冷无情的钳制,以及最后那慢条斯理擦拭手指的动作。
每一帧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深深烙进他的眼底,更渗入他本就惶惑不安的心底。
对方此举。
看似是给撒谎的老五一个教训。
可在翁白瓮看来。
倒是更像在借机敲打他!
他原以为,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藏得足够深,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他声泪俱下地哀求,搬出家族血仇,渲染那秘物的珍贵与神秘。
甚至不惜以全副身家为饵,所求的,哪里是真的要将那件耗尽翁家三代心力、甚至招来灭门之祸的“仙物”拱手让人?
不,那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包裹着毒饵的华丽丝线。
他真正的算盘,是在那冰冷坚硬的壳下悄然拨动的——驱虎吞狼。
借这位突然出现、实力莫测的年轻先天武者许夜之力,去碰一碰那些覆灭翁家的可怕势力。
无论双方谁胜谁负,必然是一场惨烈火拼。
届时。
鹬蚌相争。
他这条潜伏在侧的“渔翁”,便可趁乱而动,利用只有自己知晓的隐藏路径,取走那件被他藏得极其隐秘的仙物。
然后远遁千里,消失在这茫茫江湖与广袤人世之中。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他自信,只要东西到手,隐姓埋名,改头换面,纵使许夜有通天之能,事后反应过来,也再难寻到他翁白瓮的踪迹。
那仙物。
终将只属于他一人,成为他未来崛起的唯一倚仗。
甚至……
是向那些仇家复仇的终极筹码。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在他绝望的心底疯狂蔓延,支撑着他忍受屈辱,表演哀求,成为他此刻活下去、并意图翻盘的最大动力。
然而。
许夜对待老五的这一番敲打,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凛冽闪电,劈开了他自以为是的谋划迷雾,也照亮了他心底那点侥幸的苍白与脆弱。
许夜的聪明与敏锐,远超他的预估。
那并非仅仅体现在高绝的武力上,更在于一种洞悉人心、明察秋毫的可怕洞察力。
老五仅仅是在功法口诀上耍了微不足道的心眼,试图以假乱真,便在顷刻间被识破,并招致几乎殒命的雷霆惩戒。
那份对武学真伪的直觉判断,那份毫不留情、精准打击的冷酷手段,都让翁白瓮脊背发凉。
他不由地扪心自问。
自己那套“驱虎吞狼、趁乱取宝”的计策,真的就那么天衣无缝吗?
在许夜这样一个人面前,自己的表演,自己的急切,自己话语中可能存在的细微矛盾与过度渲染,会不会早已落入了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之中?
许夜答应前往翁府,是真的被那“仙物”打动,
还是……
早已看穿了自己的利用之心,将计就计,另有图谋?
这个念头一生,便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看着许夜擦完手,将帕子随意收起,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之下,仿佛蕴藏着能吞噬一切秘密的深渊。
自己那些小心思、小算计,在这深渊面前,显得何其可笑,何其幼稚。
心底那份原本炽热、支撑着他的孤注一掷的野心,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嗤”地一声,腾起一阵无力而惶恐的白烟,骤然淡了下去,只剩下湿冷沉重的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压抑与不安。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并非执棋之人,而只是一枚自以为是的棋子,甚至可能从始至终,都暴露在棋手的注视之下。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沉入一种暧昧的昏黄,光线吝啬地透过窗纸,在客栈内投下大片模糊的阴影,也将翁白瓮笼罩其中。
他感觉浑身发冷,那冷意并非全然来自天气,更多是从心底弥漫开的寒意。
他不由自主地将身上单薄的衣衫裹得更紧,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先前因“计策”而生出的那点隐秘的兴奋与期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对未来无法掌控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许夜更深的畏惧。
他悄悄抬眼,再次望向许夜挺拔而沉默的背影,那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轮廓仿佛与渐浓的暮色融为一体,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难以测度。
翁白瓮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心中那逃跑隐匿、独占仙物的蓝图,此刻布满了裂痕,摇摇欲坠。
……
翁府祠堂。
昔日庄严肃穆、香烟缭绕之所,此刻已沦为一片破败狼藉的修罗场。
供桌倾覆,香炉倒扣,香灰混着干涸发黑的血迹,污了满地。
原本整齐供奉的翁家先祖灵牌灵位,或被扫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或斜插在废墟之中,字迹蒙尘,如同一个个沉默而屈辱的见证者。
最为刺目的,是正面那堵原本摆放层层灵位的墙壁。
大片泼溅状、已然呈暗褐色的血迹,犹如一幅狰狞残酷的壁画,覆盖了原本朱漆的墙面,在从残破窗棂透进的、冬日黄昏惨淡的光线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血迹之上还残留着凌乱的手印与抓痕,无声诉说着曾发生于此的挣扎与绝望。
祠堂中央。
两根粗大的梁柱下。
两名白发散乱、衣袍染血的老者被特制的牛筋索紧紧捆缚着。
正是翁家硕果仅存的两位老祖。
他们面色灰败,气息萎靡,身上有多处外伤,显然经历过苦战与折磨,但此刻两双老眼却依旧死死瞪着前方,浑浊的眸子里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怒火与不屈。
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色斗篷中的人影。
斗篷的兜帽深深垂下,将面容完全掩盖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祠堂破败景象格格不入的、锐利而冰冷的肃杀之气,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柄出了鞘的、沾过血的古剑。
“最后问一次,”
斗篷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不带丝毫情感,却透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那件东西,藏在何处?”
其中一位脸上有一道新鲜血痕的翁家老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
“呸!藏头露尾的鼠辈,灭我翁家满门,还想染指我翁家秘宝?
痴心妄想!要杀便杀,老夫就是魂飞魄散,也不会告诉你这狗贼半个字!”
另一位气息更弱些的翁家老祖也艰难地抬起头,惨然一笑,眼神却异常决绝:
“老三说得对……翁家可以亡,传承不可断于贼手。你们……休想得逞!”
“冥顽不灵。”
斗篷人——绝剑峰三长老,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手上戴着一副看似轻薄、却泛着金属幽光的黑色手套。
只见他指尖微动,一根长约三寸、细如牛毛、却通体乌黑闪烁着不祥寒光的铁针,便出现在他指间。
那铁针细看之下,针身上似有微弱的内气流转其上。
“此针名‘透髓’,专破武者真气,更能放大痛楚,直钻骨髓。”
三长老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是在陈述某种残酷的真理:
“十指连心,不知二位,能撑到第几针?”
他迈步,如同索命的幽影,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位脸上带血痕的翁家老祖身前。
尽管受制于人,这位翁家老祖仍极力挺直佝偻的脊背,怒目而视,眼中毫无惧色,只有沸腾的恨意。
三长老不再多言,出手如电!
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指精准而稳定地捏住了翁三长老被强制摊开的左手食指。
那根乌黑的“透髓针”针尖,闪烁着一点令人心悸的寒芒,对准了指甲盖与皮肉相接的缝隙处。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穿刺声响起。
细针毫无阻碍地刺破了指甲根部的嫩肉,精准地顺着指甲下方、紧贴指骨的缝隙,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一点一点向内钻去!
“呃——!!!”
这位翁家老祖浑身剧震,额头、脖颈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瞬间暴凸而起!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由灰败转为骇人的惨白,又迅速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豆大的汗珠从他花白的鬓角、额头上疯狂渗出滚落。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床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令人心头发毛的摩擦声,下颌绷紧如铁石。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无法控制地痉挛颤抖,捆缚他的牛筋索深深勒进皮肉,但他硬是梗着脖子,没有发出一声像样的痛呼,只有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嗬嗬喘息,混着血沫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
剧痛!
难以想象的剧痛!
那细针仿佛不是刺入手指,而是直接钻进了脑髓,搅动着每一根神经,痛楚如同滔天巨浪,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仅存的意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金属在指甲下的嫩肉与指骨间推进的每一分触感。
鲜红的血珠,顺着针尾,缓缓渗出,滴落在他颤抖的手指和冰冷的地面上,砸开一朵朵小小的、凄艳的血花。
旁边的另一位翁家老祖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狗贼!住手!有种冲我来!放开老三!”
他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牛筋索牢牢困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浑浊的老泪纵横而下。
三长老对怒吼充耳不闻,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更加浓郁。
他捏着针尾,手指微微转动,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声音依旧冰冷无波:
“倒是硬气。不过,‘透髓’之痛,会随时间推移,愈发深入骨髓,如万蚁啃噬,如烈火灼魂。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他作势,手指再次加力,似乎要将整根针完全没入,或者……抽出,再换一根手指。
就在这时——
“师尊!”
祠堂破损的大门处,光线一暗,一道穿着灰袍,身姿挺拔的身影,疾步走入,正是三长老的亲传弟子,姜无悔。
三长老动作微微一滞,捏着针尾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并未回头,只是兜帽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向了来人的方向,那冰冷的注意力,终于从翁三长老剧痛颤抖的手指上,暂时移开了一瞬。
三长老捏着那枚“透髓针”的手指,在姜无悔踏入祠堂的瞬间,便极其稳定地停顿了下来,针尖仍嵌在翁三长老的指甲缝中,血珠凝于针尾,欲滴未滴。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那笼罩在宽大斗篷下的身躯,似乎更凝实了几分,如同蓄势待发的阴云。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威严,站直了身体。
捏针的右手手腕微微一转,便将那枚带血的黑针收了回去,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酷刑的一幕只是幻觉。他转过身,斗篷的下摆随着动作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
兜帽的阴影深处,两点锐利如寒星的目光投向门口的弟子。
姜无悔身着一袭不起眼的灰布长袍,风尘仆仆,袍角还沾着些赶路带来的尘土与枯草碎屑。
他的面容大半隐在连帽的阴影和刻意垂下的散发之后,只能看见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无悔,”
三长老的声音依旧嘶哑低沉,却多了一丝明显的不悦与审视:
“人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又冻结了几分。
姜无悔立刻躬身,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声音却带着刻意压低的平稳:
“师尊,弟子……未能将翁白瓮带回。”
“哦?”
三长老兜帽微扬,似乎挑了眉,那嘶哑的嗓音里寒意更甚:
“空手而回?你作为我的弟子,何时连一个真气境都未稳固的丧家之犬都擒不回来了?”
跪伏在地的翁家两位太上长老,在听到“翁白瓮”名字时,原本因剧痛和绝望而黯淡的眼睛骤然亮起微弱的光芒,再听到“未能带回”,那光芒又化为极度的紧张与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
姜无悔的头垂得更低了些,承受着师尊无形散发的威压,语速加快了几分,却依旧条理清晰:
“弟子不敢怠慢,按图索骥追踪至苦海镇,也确在那客栈之外,窥见了翁白瓮的行踪。然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此子并非孤身一人,亦非与寻常江湖草莽混迹一处。
弟子暗中观察,发觉与他同处一室者,气机晦涩难明,虽未公然展露声势,但偶有刹那流露,竟让弟子灵觉警兆微生……恐非寻常真气境可比。”
“非寻常真气境?”
三长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那笼罩在黑袍下的身形,似乎微微前倾了一丝,代表着关注。
“是。”
姜无悔肯定道,灰袍下的身躯似乎也因回忆那隐约的压迫感而绷紧了些许:
“弟子虽未敢靠得太近,以免打草惊蛇,但观其步履呼吸之间的某种韵律,以及翁白瓮在其面前那份近乎卑微的敬畏姿态……
弟子斗胆揣测,那人极有可能,已臻……先天之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缓慢而清晰,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先天境?”
三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一次,那嘶哑的嗓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却足以让熟悉他的人心头发紧的凝重。
兜帽阴影下的目光,似乎也变得更加幽深。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个意外的消息,又像是在迅速权衡利弊。
而此刻,被捆缚着的翁家两位太上长老,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先是听到翁白瓮未被擒获,已是心弦一松。
再闻其竟可能与一位“先天境”高人有所牵连,那原本死灰般的心中,竟不可抑制地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
翁三长老强忍着指尖那钻心刺骨、余痛未消的折磨,与旁边的兄弟交换了一个激动而复杂的眼神。
先天!
白瓮这孩子,竟有这般造化?能在家族覆灭、自身难保之际,傍上一位先天武者?
无论这关联是福是祸,至少此刻,这意味着生机!
意味着希望!
只要白瓮还活着,只要他还有机会……翁家的血脉、翁家的传承,就未曾断绝!
他们二人死守秘密、甘受酷刑的坚持,仿佛在这一刻有了回响,那濒临崩溃的意志,竟又顽强地凝聚起一丝力量。
三长老显然也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他的目光似乎冰冷地扫过地上两位忽然间眼神多了些生气的翁家长老,心中冷笑。
这两个老骨头硬气,不怕死,酷刑之下也未必能撬开嘴。
但那翁白瓮……年轻,经历灭门惨祸,心绪必然激荡不稳,若落入手中作为人质,撬开这两个老家伙的嘴,或者逼问出那东西的下落,把握就大得多了。
更何况,如今还牵扯出一位不明的先天境……此事,看来需得他亲自走一趟了。
“苦海镇……”
三长老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祠堂内短暂的沉寂,也掐灭了翁家两位长老心中刚刚燃起的侥幸火苗:
“距离此地,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可至。”
他不再看姜无悔,而是转向地上被缚的二人,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看来,需要请那位翁家最出色的麒麟儿,回来与二位团聚了。
有他在此,想必许多事情,谈起来会……更容易一些。”
此言一出,翁三长老与另一位太上长老脸色剧变,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瞬间被更大的恐惧覆盖!
他们不怕自己死,却怕翁白瓮被抓回来,在他们面前受尽折磨,更怕他年轻气盛,承受不住压力……
三长老却不再理会他们绝望的眼神,对姜无悔吩咐道:
“你留在此处,看好他们。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祠堂,亦不许让他们死了。”
“是,师尊!”
姜无悔立刻领命。
三长老不再多言,黑色斗篷一振,整个人便如一道毫无重量的阴影,倏然飘向祠堂残破的门口,转瞬便融入外面愈加浓重的昏暗暮色之中。
方向,正是苦海镇。
祠堂内,只剩下姜无悔沉默而立的身影,以及地上两位心如死灰、又焦灼万分的翁家太上长老。
三长老那句“需要请那位翁家最出色的麒麟儿,回来与二位团聚了”,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翁家两位太上长老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笼罩在黑袍中的、气息深不可测的恐怖身影,决绝而迅疾地飘向祠堂门口,即将没入外面那吞噬一切光线的浓重暮色之中。
目标明确,正是苦海镇。
他们翁家最后血脉翁白瓮可能藏身、此刻却更显脆弱的地方!
刹那间。
一股远比“透髓针”带来的肉体痛苦更猛烈百倍的恐惧与焦灼,如同火山喷发般自他们心底轰然炸开,瞬间冲垮了所有勉强维持的硬气与死志!
“不——!不可啊——!!!”
一声混杂着绝望与惊骇、嘶哑凄厉到完全变调的吼叫,率先从翁家老祖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第265章 烈阳叠浪斩
这位先前忍受指甲刺穿之刑都未曾惨呼的老者,此刻脸庞因极致的恐慌而狰狞扭曲。
原本灰败如纸的面色骤然涌上骇人的潮红,额角与脖颈处虬结暴突的青筋突突狂跳,几乎要撑裂那层枯槁的皮肤。
他浑浊的老眼瞬间被猩红的血丝密布,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眶,死死锁住三长老即将消逝的背影。
那眼神里燃烧的不再是仇恨,而是父母看着幼子即将坠崖时那种撕心裂肺、足以湮灭一切理智的惊惶。
他浑然忘却了指尖那依旧钻心刺骨的余痛,也感觉不到牛筋索深勒入肉带来的新伤。
那具原本因重伤和折磨而佝偻枯瘦的身躯,竟在刹那间爆发出残存的所有、乃至透支生命本源的力量,开始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挣扎扭动!
粗粝的绳索深深嵌进皮肉,摩擦着旧伤,带来火辣辣的剧痛。
他却恍若未觉。
只是像一头亲眼目睹幼崽被夺的濒死母兽,拼尽一切地想向前扑去,哪怕只能挪动分毫。
哪怕筋骨因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停下!你给我停下!”
翁家老祖声嘶力竭,声音因极度激动和用力而破裂不堪,混杂着血沫与嘶气声,在空旷破败的祠堂里凄厉回荡:
“有什么手段,尽管冲我们这两个半截入土的老骨头来!折磨我们!杀了我们!
白瓮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根本不清楚那东西的关窍!你们去找他无用!无用啊!!!”
旁边的另一位太上长老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威胁击垮了心防。
他原本因伤势过重而气息奄奄,此刻却也被这股灭顶的恐惧激得回光返照,残存的真气在经脉中紊乱冲撞。
他惨白如蜡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着,想跟着怒喝,却先猛地呛出一大口带着脏腑碎片的暗红淤血。
他急促地、破风箱般喘息几下,用尽残力艰难昂起那白发散乱、沾满血污的头颅,嘶声附和,声音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却充满了最卑微的恳求与最深沉的愤怒:
“不错!要杀要剐,要碎尸万段,都冲着我们来!老夫二人若是哼一声,便枉为翁家列祖列宗的子孙!但白瓮……求你们放过白瓮!
他只是个未经历练的孩子,与你们所求之事毫无干系!
你们……你们既是高人,何苦为难一个小辈,断我翁家最后一丝香火?!天理何在啊!!!”
他们的呼喊,早已没有了先前宁折不弯的硬气,只剩下祖辈对仅存血脉即将罹难的、最原始最深切的恐惧与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这种恐惧,远比死亡本身更令他们肝胆俱裂。
翁白瓮,不仅仅是翁家天赋最高、被寄予厚望的未来。
此刻更是他们忍受酷刑、坚守秘密的最后精神支柱,是翁家姓氏与传承可能延续的唯一火种。
这微弱的火种若在他们眼前被无情掐灭,那么他们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坚守,都将瞬间化为毫无意义的尘埃。
翁家也将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永夜,连一点灰烬都不会留下。
两人形同疯魔般地挣扎着,嘶喊着,声音在穿堂而过的凛冽寒风中显得破碎而无力,如同垂死哀鸣。
其中一位翁家老祖,因剧烈挣扎,那被“透髓针”刺入的食指伤口再次崩裂。
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顺着他剧烈颤抖、指节发白的手指不断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溅开一朵朵凄艳的小花。
他却浑然不顾,只是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想要挣脱束缚,目光死死锁着门口那即将被暮色吞没的黑影。
他们布满血丝、泪光混着血污的眼睛里,交织着最深的哀求、刻骨的仇恨,以及一种几乎凝为实质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然而,他们这泣血般的呐喊与徒劳的挣扎,对于那道即将离去的黑色背影而言,却仿佛只是掠过耳畔的、无关紧要的凄风呜咽。
三长老的脚步没有丝毫迟滞,那笼罩在黑袍下的身形甚至连最轻微的停顿都未曾有,便彻底融入了门外愈加浓重的昏暗之中,消失不见。
那冷漠决绝的背影,比任何冰冷的言语都更清晰地宣告着其意志的不可动摇与行动的无可挽回。
只有留守的姜无悔,依旧如同没有生命的灰影般沉默立在祠堂中央。
那双隐在袍袖阴影下的眼睛,平静无波地扫过地上两位状若疯狂、老泪纵横、血污满身的绝望老者,仿佛在看两株即将彻底枯死的杂草。
寒风更加凛冽地从破损的窗棂呼啸灌入,卷动着祠堂内弥漫的血腥气与香灰尘埃,也带走了最后一点属于生人的暖意。
翁家两位太上长老的嘶喊声渐渐力竭,化作了断续的、痛苦的呜咽和破风箱般粗重艰难的喘息。
最终无力地消散在冰冷死寂的空气里。
他们如同被抽走了脊梁与魂魄般,彻底瘫软在冰冷的束缚中。
只剩下两具被无边恐惧和彻底绝望吞噬的、苍老残破的躯壳,在昏暗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墙上那片巨大的、泼溅状的暗红血迹,在他们空洞失神、再无丝毫光彩的眼眸映衬下,显得越发狰狞刺目,仿佛正是翁家最后一线飘摇生机,即将被无情现实彻底涂抹覆盖的残酷预兆。
……
翁府大门外。
昔日朱漆高门已然残破,门环脱落,厚重的门板斜倚在墙边,露出内里一片狼藉的影壁。
石阶上凝结着未清理的暗红冰凌,在昏沉暮色下泛着阴冷的光。
几株枯树立在道旁,枝桠如鬼爪般伸向铅灰色的低垂天空,寒风过处,呜咽作响,更添肃杀。
两道笼罩在深色斗篷中的身影立于阶前,正是绝剑峰的二长老与三长老。
斗篷质地厚实,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将二人身形面容完全掩于阴影之中,唯有腰间所佩长剑,剑柄形制古朴,隐露峥嵘,昭示着他们绝非寻常武者。
“苦海镇距此不远,那疑似先天境者来历不明,为防万一,你我同去。”
三长老嘶哑的声音透过兜帽传出,带着惯有的冷硬:
“我观其弟子描述,气机虽晦涩,但年岁当不致太高,纵是先天,也应是初窥门径不久。
我先天初期,浸淫此境已逾十载,你更臻中期之境,你我联手,速战速决,擒下翁白瓮,当无大碍。”
二长老微微颔首。
兜帽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嗯”,声音比三长老更为浑厚沉稳,仿佛古钟微鸣。
他并未多言,显然认可此议。
两个来历不明但疑似初入先天的武者,在他们这等老牌先天眼中,确实不足为惧,联手之下更是十拿九稳。
就在二人气息微调,准备动身之际——
“不用那般麻烦去寻人。”
一道清朗平和的声音,突兀地在寒风呜咽中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仿佛说话者就在身侧。
二长老与三长老霍然转身,斗篷无风自动!
以他们先天境的敏锐灵觉,方圆数十丈内飞花落叶皆难逃感知,然而此刻,他们竟丝毫没有察觉,对方是何时出现的!
只见不远处。
一丛在寒冬中依旧挺着几竿枯黄细枝的残竹旁,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静静立于一根微微弯曲的竹枝梢头。
那竹枝细弱,承重一人本该立时折断。
但此人立于其上,却仿佛轻若无物,竹枝仅稍稍弯下一点优雅的弧线,随着寒风轻轻摇曳,连带着他的身影也仿佛融入了这片萧索的冬景。
若非刻意去看,几乎难以察觉。
此人正是许夜。
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墨衣,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目光淡淡地投向阶前的两道黑袍身影。
其身后半步,跟着面色苍白、眼神复杂中带着一丝惊惧与隐藏算计的翁白瓮。
“呵……”
短暂的惊愕后,三长老率先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嘶哑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讥诮与得意: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们正欲去寻,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如此识趣,倒省却一番奔波。”
他嘴上说着,先天灵觉却已如无形的触手般悄然蔓延向许夜,试图感知其深浅。
然而。
反馈回来的却是一片难以捉摸的晦涩,这让他心中那丝因对方突兀出现而升起的警觉又重了一分。
但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冷蔑。
二长老虽未出声,但兜帽微侧,显然是仔细打量了许夜一番。
许夜的年轻超出了他的预料,如此年纪便能臻至先天,确是天纵之资。
但也正因如此,在他这等修行日久的老牌先天看来,根基、经验、乃至对先天之力的运用火候,必然欠缺。
他与三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此子天赋虽骇人,但眼下,不足为虑。
二长老目光掠过许夜,直接锁定其后方面无血色的翁白瓮,那浑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响起,如同重锤敲在翁白瓮心头:
“翁家小辈,既然现身,倒也免去许多周折。
交出那物,老夫或可看在尔等先祖面上,留你一丝血脉,使翁家香火不致彻底断绝。
否则……翁府之内景象,便是尔等最终归宿。”
话语中的威胁,冰冷刺骨,伴随着一股先天中期的无形威压,刻意向翁白瓮倾轧过去。
翁白瓮被这威压激得浑身一颤,脸色更白,下意识后退半步,险些撞上背后的竹丛。
他心脏狂跳,手心满是冷汗。
交出去?
怎么可能!
那东西是他翻盘、复仇、乃至未来登临绝顶的唯一希望!
他强忍着恐惧,抬头看向两位深不可测的黑袍人,又飞快瞥了一眼身前静立不语的许夜,心思急转。
这正是他期盼的鹬蚌相争!
让这两方恐怖人物先斗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坚定却带着颤抖的恨意: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想要我翁家传承之物?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这话说得硬气,实则将自身完全置于许夜这方,意图激化矛盾。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许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站在摇曳的竹枝上,目光扫过两位黑袍长老,脸上露出一抹浅淡却意味不明的微笑,缓声道:
“巧了。”
他顿了顿,在二长老与三长老陡然凝聚的目光中,继续说道:
“你们想要的那件东西……我也想要。”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寒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三长老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更加浓郁,他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如出鞘之剑,那嘶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警告,冰冷迸出:
“小子,年纪轻轻能有此修为,殊为不易。有些浑水,趟不得;有些东西,更非你能觊觎。
莫要自恃天赋,便不知天高地厚,白白葬送了这身来之不易的修为!”
许夜立于竹梢,身形随着纤细的竹枝在寒风中微微起伏,仿佛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
面对二长老的死亡威胁与三长老毫不掩饰的杀意,他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逐渐化为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俯瞰般的轻蔑。
他目光扫过两位气息凌厉的黑袍长老,声音依旧平稳清朗,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带着刺骨的寒意与讥讽:
“呵……修行日久,便以为可恃老卖老,俯瞰后来者了么?
在我眼中,尔等与那冢中枯骨、路边顽石,也无甚分别。”
“狂妄!”
“找死!”
此言一出,二长老虽未出声,但周身气息骤然沉凝如山,厚重的威压使得周围空气都仿佛粘稠了几分。
而脾气更为暴烈的三长老,更是被这极致的轻蔑瞬间点燃了滔天怒火!
他何曾受过如此侮辱,更何况是来自一个看似乳臭未干的年轻人!
“小辈!希望你的功夫,有你这张嘴一半硬气!”
三长老嘶哑的声音因暴怒而更显尖厉,他右手猛地一抬,握住腰间剑柄。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暮色!
一道寒光自他腰间暴起,森冷的剑气尚未完全展开,便已激得周围枯草断折,地面微尘四散!
只见他手腕一振,根本无需过多蓄势,一道凝练无比、宽约尺许、呈现淡淡青白色的凛冽剑气便脱剑而出,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厉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斩向竹梢上的许夜!
剑气所过之处,空中残留下一道笔直而模糊的白色气痕,久久不散。
这一剑。
快、狠、准!
显示出三长老浸淫剑道数十年的深厚功底,绝无半分花哨,唯有最纯粹的杀伐之意!
然而。
面对这疾如闪电的一剑,许夜却只是脚下那根细竹微微一沉。
他整个人便如同被风吹起的柳絮,向后轻盈飘退了丈许距离。
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烟火气,甚至衣袂都未曾被剑气激荡的劲风带起太多褶皱。
那道凶悍的剑气,就这么擦着他原先所立之处飞掠而过,连他一片衣角都未能触及。
剑气毫不停滞,径直没入许夜身后那片在寒冬中更显萧疏的竹林。
“嗤嗤嗤——!”
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只见数十根粗细不一的青竹,自中上部齐刷刷断开,竹尖携带着翠绿的竹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切口光滑如镜!
剑气余势不止,更在远处一块卧牛青石上留下一道深达寸许的清晰剑痕,石屑迸溅!
早已机警地躲到一旁废墟阴影中的翁白瓮,目睹此景,瞳孔骤缩,心脏几乎漏跳一拍!
他虽知先天武者威力绝伦,但亲眼见到这随手一剑便有如此威势,依旧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扪心自问,若是自己面对这一剑,莫说抵挡,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已身首异处!
而许夜……
他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躲开了?
那身法,那从容……翁白瓮喉咙发干,对许夜实力的评估不由得再次拔高,但心底那份“驱虎吞狼”的念头,却也更加炽热。
两虎越强,相斗越烈,他的机会才越大!
“哼!躲得倒快!小子,有本事就别像只滑溜的泥鳅般只知道躲闪!”
三长老见一击不中,又被对方以如此轻松的方式避开,脸上有些挂不住,心中怒意更盛,不由得出言激将,手中长剑斜指,剑气吞吐不定。
许夜飘然落于另一根更高的竹梢,闻言,竟真的停了下来,甚至还负起了双手,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仿佛在自家后院赏竹。
他看了一眼怒气勃发的三长老,淡淡吐出一个字:
“好。”
当真就不躲了?
三长老见状,兜帽阴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冷笑。
果然年轻气盛,受不得激!
如此托大,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心中原本因许夜鬼魅身法而生出的一丝慎重,此刻也被对方这“愚蠢”的举动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必杀的决心。
“既然你找死,老夫便成全你!”
三长老低喝一声,不再有丝毫保留。
他周身原本凌厉的剑气骤然向内收敛,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股灼热而暴烈的气息却以其为中心缓缓升腾!
他双手握剑,缓缓举过头顶,剑身之上,开始浮现出淡淡的、如同烙铁般的暗红色纹路,周围的空气因高温而微微扭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地面薄霜迅速融化蒸发!
不远处观战的二长老,斗篷下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自然认得,这是三长老压箱底的绝学之一——“烈阳叠浪斩”!
此剑法至阳至刚,霸道无比,其精髓在于能将自身真气以独特法门层层压缩叠加,于一剑之中爆发出远超平时数倍的恐怖威力!
三长老浸淫此剑法多年,全力施为之下,威力足以威胁到先天中期!
他暗自点头,此子既然托大不动,那以此招雷霆击之,确是最佳选择,足以瞬间奠定胜局,甚至……直接斩杀!
而远远退开的翁白瓮,在三长老开始蓄势的瞬间,便感到一股没来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悸动涌上心头!
那是武者对致命危险的直觉预警!
他脸色煞白,想也不想,立刻施展身法,疯狂向后暴退!
十丈!
那股令他头皮发麻的威胁感依旧如芒在背!
他不敢停留,气血翻腾间,再次拼尽全力向后掠出十五丈之遥,直至躲到一堵半塌的厚重院墙之后,那股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无形巨力碾碎的恐怖感觉,才稍稍减弱,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他背靠冰冷的断墙,大口喘息,目光骇然地望向远处气息越来越恐怖的三长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什么剑法?
还未出手,便有如此威势?!
这位年轻的前辈……他还能接得住吗?
翁白瓮眼神闪烁,脚下微微调整方向,已然做好了情况稍有不妙,便立刻转身全力逃遁的准备。
场中,气氛已然凝固到了极点。
以三长老为中心,方圆十数丈内,空气仿佛变成了沉重的胶质,不再流动。
几片不知从何处卷来的枯黄落叶,原本随风飘荡,此刻却诡异地失去了所有动力,直直地、加速向地面坠去。
甫一落地,便被那无形力场压得紧贴泥土,动弹不得。
连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在这里被强行掐断了声音,死寂一片,唯有三长老手中那柄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的长剑,发出低沉的、仿佛熔岩流动般的嗡鸣。
下一瞬。
“斩——!”
三长老蓄势已至巅峰,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如惊雷般的暴喝!
他双臂肌肉贲张,将手中那柄已然化为一道刺目灼白光焰的长剑,以开山裂海之势,悍然劈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先至,首先出现的,是一道凝练到极致、宽度却反而不及第一剑、仅有数寸粗细的灿白色剑气!
这剑气脱离剑身后,并未立刻爆发,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微微一顿,随即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笔直地射向依旧站在竹梢、负手而立的许夜!
剑气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被灼烧出一道扭曲的、焦黑的痕迹。
蕴含其中的毁灭性能量,让远远观战的二长老都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翁白瓮更是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浑身冰凉。
这一剑,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在三长老与二长老看来,胜负,乃至生死,已然注定!
第266章 你没吃饭吗?
那道凝练如实质、灿白灼目、更蕴含着毁灭性叠劲的剑气。
撕破凝固的空气。
以超越肉眼捕捉极限的速度,直射向竹梢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它途经之处,并非简单的空气扭曲,而是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边缘泛着焦黑波纹的真空轨迹,仿佛将空间本身都灼穿了一条短暂存在的伤痕。
即便已经退到了二十多丈开外,躲藏在半塌院墙之后的翁白瓮。
此刻依旧感觉如芒在背。
浑身寒毛倒竖!
那不是普通的气流冲击,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无形的精神威压与能量余波!
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传来阵阵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刺痛感,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轻轻扎刺。
呼吸也变得滞涩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冰冷的巨石。
心脏更是狂跳如擂鼓,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毫不怀疑。
若是自己此刻还停留在先前的位置,甚至只是稍微靠近一些。
不需要那剑气直接及体。
单是这逸散的剑压与灼热气息,就足以将他重创,甚至生生震毙!
“我……绝非一合之敌!”
这个认知带着冰冷的绝望,再次狠狠砸入翁白瓮的脑海。
他引以为傲的翁家武学,苦修多年的真气修为,在这等煌煌天威般的剑势面前,简直脆弱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吹之即灭。
而更让他心弦紧绷、几乎要断裂的是,面对这避无可避、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其吞噬湮灭的恐怖剑气,许夜竟然……真的纹丝未动!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根纤细的竹梢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甚至那负于身后的双手都未曾放下。
狂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发丝飞扬。
但他整个人却像是一尊凝固在时光中的玉石雕像,沉静得可怕,与那毁天灭地般袭来的灿白剑气形成了极致而诡异的对比。
“他为什么不躲?!他怎么能不躲?!”
翁白瓮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那道即将被剑气吞没的身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计划即将崩溃的恐慌。
他原本精心算计的“驱虎吞狼”之局,核心就在于两“虎”实力相当,斗得两败俱伤。
至少也要纠缠良久。
他才能有机会火中取栗。
他预想了许夜可能会以精妙身法周旋,可能施展某种强悍武技对攻,甚至可能陷入苦战。
但他唯独没有料到,许夜竟会选择这种近乎“引颈就戮”的方式!
“难道他自知不敌,放弃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翁白瓮自己否决。
不,不对!
许夜之前展现出的从容与深不可测,绝非怯战之辈。
可若不是放弃,那这般行径……与自杀何异?!
难道他真有把握,硬接这连旁观都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剑?
眼看着那灿白的死亡之光距离许夜已不过数尺之遥,剑气的锋锐与灼热似乎已经提前触及了他的衣衫发梢,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翁白瓮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攥住,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脑海中一片混乱的嗡鸣。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刹那的画面。
许夜被那无匹剑气彻底吞噬,护体真气如纸般碎裂,身躯在至阳至刚的毁灭性能量中崩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只余下漫天飞扬的竹屑与地面上深深的焦痕……
若真是如此。
那他翁白瓮将立刻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失去了许夜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和暂时的“屏障”,他将直接暴露在那两位冷酷无情、实力恐怖的黑袍先天武者面前。
届时。
别说趁机取宝远遁。
恐怕连苟延残喘片刻都是奢望!
等待他的,将是无情的擒拿、残酷的逼问,以及最终与翁家其他人一样的覆灭命运!
“顶住……一定要顶住啊!”
翁白瓮在心中无声地嘶喊,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带来刺痛却浑然不觉。
他原本期盼两败俱伤,此刻却无比迫切地希望许夜能够创造奇迹。
至少……
至少要在这一剑下活下来!
他死死盯着许夜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侧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的把握或底气的痕迹,然而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在这一刻,什么家族秘宝,什么未来算计,什么驱虎吞狼,都被最原始、最本能的生存恐惧所暂时覆盖。
翁白瓮只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那道立于竹梢、即将与毁灭剑气碰撞的单薄身影上,在心底发出最卑微也最急切的祈祷:
“苍天在上……但愿……但愿他能抵得住这道剑气罢!”
这祈祷声中,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颤抖与绝望,以及一丝对莫测前路的深深茫然
就在翁白瓮的心跳几乎与那毁灭剑气破空的尖啸同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刹那。
他模糊的视线中。
竹梢上那道沉寂如石的身影。
似乎……动了!
并非闪躲,亦非格挡,而是一个简单到近乎随意的动作。
只见那道身影。
此刻缓缓抬起了他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
手臂舒展的轨迹从容不迫,与那疾如雷霆的剑气形成了极致的快慢对比。
紧接着,在那灿白灼目、蕴含着叠浪般狂暴力量的剑气尖端,即将触及他胸前的电光火石之间,他五指箕张,掌心微凹,竟似要……徒手去抓握那道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剑芒!
“他疯了?!”
翁白瓮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惊骇欲绝的念头。
那可是先天武者倾尽全力的绝杀一击!
其中压缩凝聚的至阳真气与锋锐剑意,足以瞬间摧毁精钢重铠,撕裂最上乘的横练罡气!
血肉之躯,岂能与之相抗?
更遑论是直接用手去抓?!
这已经不是托大,这简直是自戕!
翁白瓮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下一幕的血肉横飞,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四肢都僵硬冰凉。
另一边,一直凝神观战的二长老,兜帽下的眉头也是骤然紧锁。
他比翁白瓮更清楚三长老这“烈阳叠浪斩”的威力,那层层叠加、瞬间爆发的力道,堪称摧枯拉朽。
即便以他先天中期的修为,若不动用压箱底的手段,正面硬撼也需谨慎,绝不敢如此儿戏般徒手去接。
这年轻人的举动,完全违背了常理与武道认知。
“是真有我等不知的依仗,还是……虚张声势,实则已无计可施?”
二长老心中惊疑不定,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气机牢牢锁定战场,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变。
许夜这反常的举动,反而让他心中那丝因对方年轻而生的轻视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警惕。
与二长老的谨慎狐疑不同,三长老在最初的愕然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嘶哑而充满讥诮的狂笑!
“哈哈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竟想徒手接我‘烈阳叠浪斩’?”
他笑声中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与对对手愚蠢的鄙夷:
“此剑气蕴含九重暗劲,至阳至烈,无坚不摧!
莫说是你这细皮嫩肉的手掌,便是千年寒铁、玄重宝盾,在这一剑之下也要化为齑粉!硬接?唯死而已!”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夜手掌乃至整条手臂在接触剑气的瞬间被绞碎、汽化,随后整个人被剩余剑气吞没的凄惨景象,心中畅快无比,继续嘲弄道:
“老夫倒要看看,你是真硬气到肯站着赴死,还是临到头来原形毕露,狼狈鼠窜!
你若真能不躲不闪,硬受此剑,老夫……老夫便把昨日……”
他正欲说出更粗鄙的赌咒,以宣泄被许夜轻蔑激怒的郁气。
然而,他最后一个音节尚未完全吐出。
异变陡生!
那势不可挡、灿白灼目的凛冽剑气,在距离许夜掌心仅剩三寸之遥时,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透明墙壁。
随后发出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仿佛巨钟被重物撞击的闷响!
“嗡——!”
剑尖与那无形屏障接触的点上,空气剧烈扭曲,爆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乳白色涟漪,剧烈扩散!
在几人的注视下。
那道威猛无俦的剑气,竟然……硬生生停了下来!
它就那么诡异地悬停在许夜掌心之前,兀自剧烈震颤、光芒吞吐,发出不甘的嗡鸣,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仿佛一只被无形大手扼住咽喉的狂暴光龙,徒劳地挣扎。
然后。
“咔嚓……咔嚓嚓……”
一阵清晰无比、仿佛名贵瓷器由内而外崩裂开来的脆响,自那凝练的剑气内部传来!
起初细微,继而密集连贯!
只见那道灿白的剑气之上,以许夜掌心正对之处为原点,骤然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细密、漆黑的裂纹!
裂纹飞速蔓延,瞬间布满了整道剑气的每一寸“身躯”!
下一刻。
“轰——!!!”
并非震耳欲聋的爆炸,而是一种更加低沉、却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上的破碎轰鸣!
那道长达十数米、威势惊天的“烈阳叠浪斩”剑气,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被巨力碾压的琉璃制品,轰然崩解!
化为无数细碎如星沙、却迅速黯淡湮灭的光点,夹杂着紊乱暴走的灼热气流,向四周迸射激荡!
狂风骤起,吹得周围残竹剧烈摇摆,地面飞沙走石!
光芒散尽,气流平复。
许夜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脚下的竹梢都未曾有明显弯折。
他缓缓收回了那只白皙修长、似乎连半点灰尘都未曾沾染的右手,五指自然并拢,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寒风掠过,卷走了最后一缕逸散的剑气余温,也卷走了三长老脸上残余的、凝固的狞笑与未尽的狂言。
场中死寂,唯有竹叶沙沙作响,以及远处翁白瓮那几乎停滞后又疯狂擂动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长老脸上那混合着残忍得意与讥诮狞笑的表情,如同被急速冻结的污浊湖水,瞬间凝固、僵硬。
兜帽下阴影中的双眼,原本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冷光,此刻却瞪得滚圆,瞳孔缩成了两个惊骇欲绝的黑点。
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那嘶哑刺耳、尚未吐尽的狂言毒咒,被硬生生卡在喉咙深处,化作一声短促而扭曲的抽气声,像是破旧风箱被猛地踩住。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白皙的皮肤下青筋暴起如蚯蚓,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子,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信念被瞬间颠覆、全力一击被轻描淡写化解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震撼与生理性的僵直。
他周身的凌厉剑气,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甚至出现了紊乱的波动,显露出内息的震荡。
斗篷的下摆无风自动,却不是出击时的猎猎作响,而是某种气机失控的细微飘拂。
“不……不可能……”
一声极其细微、近乎梦呓般的呢喃,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漏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与崩溃边缘的惊怒。
他死死盯着许夜那只缓缓收回、完好无损甚至纤尘不染的手掌,又看向空中正在消散的剑气光尘,仿佛想从中找出幻术或取巧的痕迹。
但现实冰冷地回馈给他的,只有徒手捏碎他绝学的、铁一般的事实。
一种混合着羞辱、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悄然滋生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绕上他的心脏。
相较于三长老近乎失态的剧烈反应,二长老显得沉默许多,但那笼罩在厚重斗篷下的身躯,却散发出一种更加凝重、甚至堪称肃穆的气息。
他兜帽微抬,原本锁定战场、沉稳如山的气机,此刻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与波动,仿佛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虽然看不清他兜帽下的面容,但可以想见,那必然是眉头紧锁,目光如电,充满了极度的审视与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但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显露出内心的波澜。
许夜这一手,已经远远超出了“初入先天”所能解释的范畴,甚至超越了一般先天武者对真气的运用理解。
这让他心中对许夜的评价,瞬间从“值得警惕的年轻天才”拔高到了“来历莫测、实力深不可测的恐怖存在”。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周身的气息却悄然转变,从之前的居高临下、掌控全局,转变为一种全神贯注、如临大敌的戒备状态。
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重心下沉,气贯周身,仿佛下一瞬就可能面临石破天惊的攻击。
许夜轻描淡写间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足以让他收起所有轻视,将其视为平生罕见的劲敌。
躲在二十多丈外断墙之后的翁白瓮,此刻的状态最为不堪。
他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在剑气崩碎、光尘四溅的刹那,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坐在地,全靠手掌死死抠住冰冷粗糙的墙砖才勉强站稳。
额头上、后背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被寒风一吹,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他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心脏疯狂擂动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甚至感到了阵阵眩晕。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死死盯着许夜那淡然收回手的身影,以及空中飘散的、如同梦幻泡影般消失的剑气残光,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先前还在担心许夜不敌,盘算着如何趁乱渔利或随时逃命。
此刻,所有的盘算都被眼前这颠覆认知的一幕砸得粉碎!
徒手捏碎那般恐怖的剑气?
这真的是人力所能及的吗,此人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自己那点可怜的、试图利用对方的心思,在这等绝对的力量面前,岂不是如同螳臂当车,可笑至极?
一股冰冷的后怕,顺着脊椎骨,爬遍了翁白瓮全身。
死寂被许夜打破。
他依旧立于那根微微摇曳的竹梢之上,身形随着寒风轻摆,仿佛刚才捏碎的不是一道足以开山裂石的先天剑气,而只是一缕扰人的游丝。
他目光转向依旧僵立原地、脸上凝固着惊骇与不敢置信的三长老,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比任何讥诮言语更刺人的弧度。
“呵,”
许夜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俯瞰般的淡然与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你的本事,倒是与你这口气……相差甚远。”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三长老微微颤抖的手和那柄光芒略显黯淡的长剑上扫过,仿佛在评估一件不甚满意的兵器,随后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却更显羞辱的语气问道:
“你中午……吃饭了么?怎地就这点力气?”
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三长老的脸上,让他本就僵硬的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兜帽下的阴影似乎都因极致的难堪与暴怒而扭曲了一瞬,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反驳?
对方用事实将他的最强一击碾得粉碎!
怒骂?
在那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叫嚣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将翻涌到喉咙口的血腥气与怒吼强行咽下,一股憋闷到几乎要炸开的郁气在胸中横冲直撞。
而许夜这句听似随意的调侃,却偏偏……歪打正着,戳中了一个微不足道却又让他倍感屈辱的事实
——他中午,确实没吃饭。
从绝剑峰接到这桩隐秘却重要的宗门任务,他便与二长老带领部分精锐弟子昼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赴此地。
一路上既要隐匿行踪,又要安排人手封锁消息、探查翁府,可谓是心神紧绷,片刻未歇。
莫说午饭,便是清晨出发时的早饭,也不过是草草用了些干粮清水。
抵达翁府后,更是立刻展开行动,清理残余,逼问两个老骨头,直到察觉翁白瓮可能傍上不明先天武者,他又即刻与二长老商议,准备前往苦海镇……这一连串下来,哪里顾得上口腹之欲?
然而,这根本不是理由!
他是先天武者!
早已超越凡俗,餐风饮露、辟谷旬月也是等闲,体内先天元气生生不息,些许饮食与否,对战力的影响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方才那一击“烈阳叠浪斩”,确确实实是他目前状态下,所能催发出的、毫无保留的巅峰之力!
将精气神与剑意高度凝聚,叠浪九重,自信便是面对同阶强者,也能占得上风,甚至威胁到先天中期!
可是……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三长老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许夜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剑气凝滞、裂纹蔓延、轰然崩碎的每一个细节。
那并非依靠更蛮横的力量对撞湮灭,也非以巧破力引导偏移,而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不费吹灰之力……”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信心。
他引以为傲的绝学,耗费数十年心血苦修的剑道,在对方眼中,或许真的只是“这点力气”?
一股寒意,比这腊月的北风更刺骨,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骨髓。
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惊悸与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竹梢上那个看似年轻的身影。
“先天初期?他若只是先天初期……那我这数十载苦修算什么?笑话么?”
三长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却又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不得不浮现的可怕猜测,如同深渊中的魔影,逐渐清晰。
“徒手接下并捏碎我的全力一剑……这般举重若轻,这般深不可测……难不成……他竟是……先天圆满?!!!”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先天圆满!
那是何等境界?
整个绝剑峰,明面上也仅有闭关多年的太上长老,才被隐约传闻触摸到了那个层次的门槛!
那是真正站在世俗武道巅峰,内力通玄,洞察入微,是真正站在这方世界山巅上的人物!
若眼前之人真是先天圆满……那他们此次任务,岂非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三长老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更加苍白,手心的冷汗却几乎要浸湿剑柄缠绳。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沉默如山的二长老,从对方那同样凝重到极致、甚至隐约透出一丝戒备紧绷的气息中,他读到了同样的惊疑与沉重。
寒风呜咽,卷动着地面残留的剑气灼痕带来的焦土气息。
许夜依旧淡淡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一个回答,又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答案。
那份深不见底的从容,此刻在三长老眼中,已化作了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压力。
第267章 逃走
翁府内部,祠堂之外。
方才那惊天动地、却又戛然而止的剑气碰撞,其爆发的轰鸣与能量波动,早已穿透了残破的建筑,惊动了留守的姜无悔。
他本在祠堂门内,如灰影般静立看守,心神却大半系于外间师尊与二长老的行动上。
当那股熟悉的、却更加狂暴灼热的“烈阳叠浪斩”气息猛然升腾时,他心中便是一凛,知道师尊动了真格。
紧接着,预料中那摧枯拉朽的碰撞巨响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令他心神不安的能量溃散与死寂。
心下惊疑,姜无悔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出祠堂。
足尖在满地狼藉的砖石瓦砾上轻点数下,人已如鹞鹰般翩然跃上附近一座尚未完全倒塌的厢房屋顶。
此处视野稍好,能将府门附近那片区域尽收眼底。
他甫一立定,灰袍在暮色寒风中拂动,目光便急急投向战场中心。
而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手狠狠攥住,呼吸为之顿止!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立于竹梢、曾有一面之缘的年轻人,竟然……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
而师尊那道曾让他敬畏无比、认为同阶之中罕有敌手的“烈阳叠浪斩”所化的灿白剑气,竟已消失无踪。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正在迅速消散的灼热紊乱气息,以及地面上那道刺目的焦黑深沟,证明着那一剑曾真实存在过。
更让姜无悔魂飞魄散、几乎怀疑自己双眼生出幻象的是。
根据那残留气息的轨迹,以及师尊那僵立不动、握剑之手微微颤抖的背影,还有二长老那如临大敌的凝重姿态。
一切迹象都指向一个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的事实。
那道凝聚了师尊巅峰剑意与真元的绝杀剑气,并非被躲开,也并非被其他招式抵消,而是……被那年轻人,正面接下了?
甚至很可能是……以某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正面击溃了?
“徒手……他方才抬手……”
姜无悔的瞳孔急剧收缩,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拼凑起残留在视网膜上的模糊影像。
那年轻人似乎只是抬了抬手?
难道……
不可能!
绝无可能!
身为三长老的亲传弟子,姜无悔太清楚“烈阳叠浪斩”的威力了。
那不仅仅是至阳至刚的剑气,更蕴含着层层叠叠、爆发时足以摧垮山岳的暗劲。
师尊曾演示,以此剑斩击宗门试剑石,留下的不是剑痕,而是大片崩裂的蛛网状粉碎区!
寻常先天武者,避其锋芒尚恐不及,谁敢轻攫其锋?
便是二长老那等先天中期的高手,也曾私下评价,面对此剑全力一击,亦需谨慎应对,不可硬接。
可眼前这个看上去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他……
他不仅接了,还接得如此风轻云淡?!
姜无悔的目光死死锁在许夜身上,试图从他身上找出重伤、力竭或者取巧的痕迹,然而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连衣袍都未见多少凌乱。
这份超出认知的从容,比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更让姜无悔感到心底发寒,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恐惧交织着,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脊椎。
“徒手硬接师尊的‘烈阳叠浪斩’……这……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肉身?
何等精微到极致的真气操控?亦或是……某种闻所未闻的护体神功?”
姜无悔的武道认知在这一刻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在他过往的世界里,剑道凌厉无匹,真气雄浑为基,何曾想过有人能以血肉之躯,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那等毁灭性的剑罡?
这简直颠覆了他对“强大”二字的全部定义!
他不由得回想起之前在苦海镇客栈外的窥探,那时只觉得对方气机晦涩,可能是一位新晋先天。
如今看来,那份“晦涩”哪里是初入先天的生疏不稳,分明是深渊般的不可测度!
自己当时还暗自揣测师尊与二长老联手足以应付,此刻想来,是何等的无知与可笑!
就在姜无悔心神剧震,呆立屋顶,几乎忘了呼吸之际。
他并未注意到,下方祠堂之内,被牛筋索紧缚、封住周身大穴的翁家两位太上长老,虽因重伤和禁制而无法动弹观战,但也听到了外边那不同寻常的动静。
两人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祠堂内吃力地转动,布满血丝的眼角微微抽搐,竭力捕捉着任何一丝声音。
当那预期中的剧烈碰撞声并未响起,反而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时,他们心中同样掀起了惊疑的波澜。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翁白瓮下落的极端担忧,促使他们不顾经脉的刺痛与伤势的恶化,开始拼命运转体内残存无几、且滞涩无比的真气,如同涓涓细流冲击着坚固的堤坝,试图一点点冲开被封锁的穴道。
哪怕只能恢复一丝行动力,哪怕只能多疗养一分伤势。
或许……
或许就能在接下来的莫测变局中,为翁家、为白瓮,争得一线难以言喻的微弱转机。
场中死寂仿佛凝固了数个呼吸的时间,才被三长老略显粗重、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喘息声打破。
他死死盯着竹梢上那道依旧淡然的身影,掌中剑传来的冰冷触感,此刻却无法压下心底不断翻涌的寒意与骇然。
他引以为傲的全力一击,如同泥牛入海,连让对方退后半步都未能做到,这种结果带来的冲击,远胜于任何言语上的羞辱。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侧头,斗篷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投向身旁二长老的、带着惊疑与求助意味的目光。
他压低了声音,那嘶哑的嗓音因心绪激荡而更显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询问:
“二长老……此子……你如何看?眼下……该当如何?”
二长老并未立刻回应。他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宽大的斗篷在渐起的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一座沉入暮色的黑色石碑。
然而,若有人能穿透那层厚实的布料,便会发现他兜帽下的双眼,正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
片刻的沉寂后,二长老那浑厚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语速缓慢,却字字沉重,仿佛每个音节都承载着千钧重量:
“三长老,你我……或许都看走眼了。”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与震惊,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闻:
“他那般化解你‘烈阳叠浪’的手段……已非寻常先天真气运用之理。
举重若轻,信手拈来,隐隐有掌控周方、干涉能量本源的迹象……此等境界,绝非初入先天。
甚至……可能已非先天中期乃至后期所能企及。”
三长老闻言,斗篷下的身躯猛然一僵,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二长老,你是说……他……他难道是……先天圆满?!”
这个猜测他自己方才也有闪过,但此刻从修为更深、见识更广的二长老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二长老缓缓摇了摇头,兜帽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阴影下的目光似乎投向了更遥远的虚空,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沉的凝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恐怕……不止。”
“不止?!”
三长老倒抽一口凉气,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再次因用力而发白:
“先天圆满已是传闻中的境界,太上长老他老人家当年也不过是触摸门槛……这年轻人难道还能超越圆满不成?这……这怎么可能!他才多大年纪?!”
“年纪……有时候,并非衡量一切的标尺。”
二长老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与思索的意味:
“老三,你入宗门核心比我晚些年岁,有些旧闻秘辛,或许知晓不多。”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久远的画面:
“许多年前,我曾有幸,得见太上长老一面。
那时他老人家虽已寿元绵长,临近武者大限之边缘,然而观其容颜,却依旧鹤发童颜,面色红润,气血之旺盛,犹胜壮年。
我曾壮着胆子,向他请教过一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
二长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暮色与废墟,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午后,语气变得悠远:
“我问,先天之境,是否便是吾辈武者的终极?在此之上,是否……另有一番天地?”
三长老屏住了呼吸,尽管心中焦急于眼前的危局,却也忍不住被这个话题牢牢吸引。这是所有攀登到先天之境的武者,内心深处或多或少都会产生的终极疑问。
“太上长老听闻此问,沉默良久。”
二长老继续道,声音低沉:
“他老人家最终并未详说,只念在我是他二师弟的亲传弟子份上,隐晦提点了一句……”
他模仿着记忆中那缥缈而威严的语气,缓缓复述:
“‘先天非止境,方是起始时。其上……自有妙境无穷。’”
“妙境无穷……”
三长老喃喃重复,眼中震撼难明。
“当时我心中震撼,连忙追问,那妙境乃是何名?又该如何攀登?” 二长老摇了摇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带上了些许遗憾:
“太上长老只是淡然一笑,微微摇头,并未再多言一字。
而后飘然而去,至今……我再未得见。有时夜深人静,我甚至怀疑,他老人家是否早已寻得那‘妙境’之门径,闭关参悟,或者……已然坐化于某处我等无从知晓的洞天福地之中了。”
他话锋一转,将思绪拉回现实,语气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重:
“然而,他那句‘妙境无穷’,却如烙印般刻在我心中。
这些年来,我暗中查探古籍秘卷,留意江湖奇闻,无时无刻不在思索、探寻那‘先天之上’的蛛丝马迹。
直到此番,接下这关乎‘翁家秘物’的宗门最高任务,接触到一些仅限长老知晓的绝密卷宗……”
二长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化作一缕气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神秘:
“我才隐约窥见,那‘妙境’,或许真的存在。但它已然超脱了凡俗武道的范畴,涉及的力量与秘密,匪夷所思……
甚至,与一个飘渺至极、却也禁忌至极的字眼相关……”
他略微停顿,仿佛那个字眼重若千钧,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最终,一字一顿地吐出:
“‘仙’!”
这个字如同惊雷,在三长老耳边炸响,震得他心神俱颤,浑身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
仙?!
那不是话本传说、乡野怪谈中才会出现的虚无缥缈之物吗?
怎会与武道境界扯上关系?
二长老却不管他心中如何惊涛骇浪,目光重新聚焦回竹梢上那道淡然的身影,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忌惮与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此子如此年轻,修为却深不可测,手段更是闻所未闻……
我严重怀疑,他即便不是那等传说中的存在,也定然与那涉及‘仙’字的秘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他为何能如此轻易地……瓦解你的剑罡!”
暮色四合,寒风更疾。二长老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楔子,钉入了三长老的心底,也钉入了这片被残破翁府与莫测强敌所笼罩的肃杀天地之间。
“仙……?”
三长老被这个字眼震得心神摇曳,兜帽下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晦暗不明。
那是一种超越了武道认知、近乎神话传说的概念,突然被二长老以如此严肃、甚至带着恐惧的语气抛出,与眼前年轻人那深不可测的实力联系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与心悸。
如果真涉及那等缥缈之物,那他们此刻面对的,还是单纯的江湖恩怨、武力争夺吗?
短暂的失神后,更现实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猛地转头看向二长老,嘶哑的声音因急切而更显干涩,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惶然:
“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二长老,此人若真如你所说……”
二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隐于兜帽阴影下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定着竹梢上那道仿佛与暮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许夜依旧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并未因他们私下传音而有任何举动,但这种“不在意”本身,反而更显出一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恐怖自信。
寒风卷过,吹动他额前几缕发丝,也吹得二长老心中那点侥幸与战意彻底冰凉。
沉默,如同冰冷的潭水,在两人之间弥漫。几个呼吸的时间,却仿佛无比漫长。
终于,二长老的嘴唇微微翕动,从紧咬的牙关中,极其艰难却又异常清晰地吐出一个字,短促而决绝,如同刀锋斩断最后一丝犹豫:
“走。”
“走?!”
三长老瞳孔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逃离?
不战而逃?
这对心高气傲、尤其刚刚还在许夜面前大放厥词的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
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掠过身后残破但规模依旧不小的翁府宅院,那些跟随他们而来的绝剑峰精锐弟子,还散布在府中各关键位置把守,或是于祠堂外听候姜无悔调遣。
他们中不乏门中精心培养的好苗子,此次任务本以为十拿九稳,既是历练也是立功……
“那些弟子怎么办?!”
三长老忍不住压低声音急问,语气中带着不甘与一丝不忍:
“就把他们……弃于此地?”
二长老闻言,斗篷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但随即,一种更深的、近乎冷酷的淡漠取代了所有情绪。
他并未回头去看那些弟子可能存在的方向,只是声音沉冷如铁,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顾不得了。”
他略微侧首,兜帽阴影下,锐利如刀的目光似乎刺了三长老一下,语气斩钉截铁:
“以此人展露的手段与深不可测的修为,你我联手,胜算几何?
恐怕连拖延片刻都难。若再迟疑,等他出手,或是改变心意……你我今日,怕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权衡利弊后的残酷理智:
“弟子没了,可以再招,再培养。但你我若折在此处,于宗门乃是重大损失,于自身……万事皆休。孰轻孰重,老三,你难道还分不清吗?”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三长老激愤不甘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与后怕。
是啊,面对一个可能触及“仙”秘、实力远超预料的恐怖存在,所谓的颜面、任务、甚至门下弟子的性命,在自身生死存亡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最朴素也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他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颓然与决断。
最后看了一眼翁府深处,那里有他带来的弟子,有尚未完成的任务,也有他破碎的骄傲。但这一切,在生存本能面前,都不得不舍弃。
“走!”
三长老从牙缝里挤出同样一个字,不再犹豫。
话音未落,二长老已然动了!
他没有丝毫征兆,体内雄浑的先天真气骤然爆发,却不是攻向许夜,而是全部灌注于双腿经脉!
只见他脚下那块布满霜痕的青石板“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而他的身形已如一道撕裂暮色的黑色闪电,不再追求任何飘逸美观,只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与许夜所在相反的方向——翁府侧面一处林木相对茂密、地势渐低的山坡,疾射而去!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将先天中期武者的迅捷与果决展现得淋漓尽致,甚至透着一股仓皇逃命的意味。
三长老见状,更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猛一咬牙,体内真气狂涌,也顾不得什么长老风范,紧随二长老之后,将轻功催至极限,化作另一道模糊的灰影,几乎贴着地面,朝着山下亡命飞遁。
两人一前一后,速度惊人,转眼间便已掠出数十丈,没入那片在暮色中更显幽暗的林地边缘,只剩下衣袂破风的细微声响和逐渐远去的残影。
祠堂屋顶。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姜无悔。
早已面无血色,浑身冰凉。
他眼睁睁看着师尊与二长老毫不犹豫地抛弃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弟子,仓皇远遁。
一种被彻底遗弃的绝望与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
他眼睁睁看着师尊与二长老那决绝到近乎仓惶的逃离背影,如同两缕被狂风卷走的黑烟,瞬息间便消失在山林暮色的吞噬之中。
没有一句交代,没有半分迟疑。
甚至……没有回头看他这个亲传弟子一眼。
那毫不留恋的远遁,比方才许夜徒手捏碎剑罡的景象,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绝望。
那不是战败撤退,那是弃子!
是将他们这些奉命前来的弟子,如同敝履般抛弃在这片已成绝地的废墟之上!
“师……尊……”
一声微不可闻、带着颤抖的呢喃从他僵硬的唇间溢出,随即被呼啸的寒风撕得粉碎。
他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瞳孔中倒映着空荡荡的山林边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与被彻底背叛的刺痛。
一直以来视为倚靠、敬畏如山的宗门长辈,在绝对的危险面前,竟如此冷酷现实!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背叛与悲凉中。
求生的本能如同濒死野兽的最后一搏,猛然冲垮了所有的震惊与情绪。
师尊和二长老联手尚且不敌,望风而逃,他区区一个真气境的弟子,留在此地,与待宰羔羊何异?
“逃!必须立刻逃!”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剧震。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翁府各处。
除了祠堂附近他自己带领的部分人手,府内另外几处关键位置,应该还有两位同行的师弟在值守。
若是平日,他作为此次行动弟子中的领头者,断然不能抛下同门。
但此刻……
时间!
最缺的就是时间!
姜无悔的余光死死盯向竹梢上那道依旧未动、却仿佛笼罩整个翁府的淡漠身影。
许夜没有立刻追击长老们,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放过剩下的杂鱼!
谁也不知道那恐怖的年轻人下一瞬会做什么!
或许他懒得理会,或许……他会顺手清理干净。
通知另外两位师弟?
且不说他们在府中不同方位,赶过去汇合再逃离,需要多少时间?
单是动静就可能引来注目!
电光石火间,残酷的抉择已然完成。
自私也好,懦弱也罢,在生死存亡的关口,同门之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对不住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愧疚和恐惧淹没的歉意,在他心底划过,旋即被更强烈的求生欲覆盖。
不再有丝毫犹豫!
姜无悔甚至不敢再向许夜的方向多看一眼,身形骤然从屋顶伏低,如同灵猫般沿着屋脊向后山方向疾窜!
他将体内真气疯狂催动至轻功身法,却竭力控制着破风之声,动作迅捷而隐秘,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决绝与仓皇。
他选择的路线与二长老他们略有不同,更偏向翁府后园荒僻的角落。
那里林木更杂,乱石丛生,或许更能掩藏踪迹。
几个起落间。
姜无悔的灰色身影便已掠过数重残破的院落,熟练地避开几处可能还有己方弟子值守的方位,一头扎进了后山那片幽暗深邃的杂木林中。
身影迅速被虬结的枝桠和浓重的阴影吞没,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气息,很快也被凛冽的山风吹散。
整个翁府,一时彻底陷入了死寂。
第268章 死战
那两位先天强者毫无征兆地远遁,悉数落入翁白瓮眼中。
初时。
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否因过度紧张而生了幻觉,下意识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直到那两道代表着死亡与压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苍茫暮色与幽暗山林之中,四周只剩下呼啸的寒风与废墟的死寂,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愕然与荒诞感,如同冰水混合着泥沙,瞬间灌满他的胸膛。
“逃……逃了?”
他喉咙里挤出近乎无声的疑问,因过度用力抠挖墙砖而麻木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
那两位可是货真价实的先天强者!
气息之恐怖,手段之狠辣,他亲身体会,翁家举族之力尚且不堪一击!
可他们……竟在许夜仅仅抬手接下一招之后,就如同惊弓之鸟般,毫不留恋地……逃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竹梢上那道依旧淡然的身影。
许夜看起来如此年轻,面容甚至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青隽,方才那番举动,与其说是激烈交手,不如说更像是随意拂去了扑面的尘埃。
就这般……轻描淡写地,吓退了两位足以在江湖掀起腥风血雨的先天高手?
“未免……也太离谱了些……”
翁白瓮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哭是笑的弧度,心中原本紧绷如弦、算计不休的思绪,此刻却像是被骤然抽走了主心骨,变得空荡而茫然。
他处心积虑,甘冒奇险,将许夜引来此地,所求的便是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一线生机。
他预想了无数种惨烈搏杀、两败俱伤的场景,甚至准备好了在关键时刻如何煽风点火,如何趁乱潜入……
唯独没有料到,这场他期待中的龙争虎斗,竟会以如此一种近乎儿戏的方式,尚未真正开始,便已仓促落幕!
计划全盘落空!
没有两虎相争的惨烈,没有可趁之机的混乱,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丝毫浑水摸鱼的缝隙。
那两位黑袍强者来得突兀,去得更是干脆,徒留他一人,此刻赤裸裸地暴露在许夜的视线之下。
面对这位深不可测、连先天强者都望风而遁的年轻人,他独自一人,如何还能实施那“火中取栗”的妄想?
那件被翁家三代珍藏、引来灭门之祸、也被他视为唯一翻盘希望的“仙物”,此刻仿佛已隔着一道无形而不可逾越的天堑,遥不可及。
一股深沉的无力与苦涩,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缓缓勒紧。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断墙,缓缓滑坐下去,仰头望着铅灰色、仿佛即将压下来的天空,喉头滚动,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充满了无尽萧索与认命意味的叹息:
“看来……这件东西,终究是天不予我翁家,不予我……翁白瓮啊……”
叹息声中,是计划破灭的颓然,是面对绝对力量差距的绝望,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对莫测命运的畏惧。
然而,就在翁白瓮心灰意冷,以为风波暂息之际。
竹梢之上。
许夜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二长老与三长老消失的方向。
那幽深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对方才那场“虎头蛇尾”对决的得意或放松,反而掠过一丝冷冽的微光。
他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悄然加深了些许,却无半分暖意,只余下冰冷的讥诮。
“倒是果决。”
他轻轻自语,声音散入风中:
“试探两招,见势不妙,便想一走了之?”
他微微摇头,仿佛在点评一件不甚高明的逃遁戏码。
“既已出了杀招,亮了兵器,存了杀心……如今想走,”
许夜缓缓站直了身体,一直负于身后的双手自然垂落身侧,周身那原本敛息静气、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气息,开始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如同一柄缓缓出鞘的古剑,虽未完全展露锋芒,却已有一丝令人心悸的锐意悄然弥漫:
“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他并非嗜杀之人,但也绝非心慈手软、任人来去的烂好人。
那两人出手便是绝杀剑招,若非他实力远超对方,此刻怕是已成一具尸体。
更关键的是,他们乃是为那“仙物”而来,知晓翁家覆灭的内情,目睹了他出手的痕迹……放任这等知晓部分秘密、且来自绝剑峰这等大宗门的先天武者离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涉及‘仙’缘之物,自当慎之又慎。”
许夜心中念头清晰如镜。
消息一旦走漏,绝剑峰高层必不会罢休,届时蜂拥而至的,恐怕就不止是一两个长老了。
麻烦,还是扼杀在萌芽之中最为妥当。
他最后瞥了一眼翁白瓮藏身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断墙,看到对方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那丝尚未完全熄灭的、对“仙物”的渴望与算计。
不过。
眼下,那两人才是需要优先处理的“麻烦”。
主意既定,许夜不再迟疑。
他脚下那根承托他许久的细竹,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不胜负荷的“吱呀”声,竹身弯曲的弧度加深了一瞬。
下一刻。
竹梢之上,已空空如也。
许夜的身影,如同溶入了骤然加速的暮色之中,又仿佛化作了一道无形无质的清风,悄无声息地朝着二长老与三长老遁走的方向“飘”去。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迅疾猛烈,没有真气爆发的轰鸣,也没有衣袂破风的厉啸,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慢”与“轻”,仿佛在空气中滑行。
但仅仅一次眨眼的时间,他的身影已出现在数十丈外的山林边缘,再一闪,便彻底没入了那片被暮色和树影笼罩的幽暗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原地那根微微颤动的细竹,以及竹梢上渐渐平息的弧度。
远处断墙后。
翁白瓮刚刚捕捉到许夜身影的消失,心中那口不知是松是紧的气还未吐出,便感到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隐晦、却更加深沉浩瀚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潮水,以许夜消失处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扫过整片翁府废墟。
甚至向着山林方向迅速蔓延开去!
那并非杀气,却是一种更高级的、仿佛天道俯瞰般的冷漠锁定。
翁白瓮浑身一僵,寒意彻骨。他明白,许夜并非离去,而是……追击!
“嗖——!”
一道极其尖锐、仿佛能刺破耳膜的破空厉啸,骤然划破了翁府废墟上空沉滞的死寂!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快得超越了寻常听觉的捕捉,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令人心悸的音痕。
藏身断墙后的翁白瓮,正因许夜的消失与那股浩瀚意念的扫过而心神不宁,闻声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循声抬头望去。
然而,以他的目力,只能勉强捕捉到一抹模糊到几乎溶于暮色的翠绿残影,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撕裂浑浊的空气,朝着翁府后山的方向疾射而去!
那速度之快,甚至在其轨迹后方拉出了一条细微的、扭曲的淡青色气痕,旋即又被寒风搅散。
“那个方向是……后山?”
翁白瓮心头一凛。他虽然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那凌厉无匹的破空之声,已足以说明一切,这是许夜出手了!
目标,正是方才逃遁之人可能途径的后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可怕声响的余韵,越过残垣断壁,投向翁府后方那片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下显得幽深如墨的连绵山林。
就在此时,他隐约看到,靠近林缘的一处树影晃动间,似乎有一道仓惶的灰色身影正极力向内窜去,速度不慢,但与那破空之声相比,却显得笨拙而迟缓。
是那个留守的灰袍人!
他竟然没跟那两位长老一起从前山逃走,而是独自选择了后山!
这个念头刚起,翁白瓮便看见,那道锐利的破空声所化的无形轨迹,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而精准的弧线,如同拥有生命和眼睛的死亡之镰,毫不留情地朝着那道即将没入林中的灰色背影,疾追而去!
两者之间的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缩短!
---
密林深处,暮色更浓。
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
姜无悔将轻功催至极致,真气在经脉中疯狂奔涌,带起阵阵灼痛。
他不敢走显眼路径,专挑荆棘灌木丛生、枝桠横斜的险僻之处窜行,灰袍已被勾挂得破烂不堪,脸上、手上也添了数道血痕。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远离翁府,远离那个怪物!
至于去向何处,是否与师尊汇合,此刻都已顾不上,先逃出生天再说!
他刚奋力跃上一根粗大的横生树枝,足尖在湿滑的树皮上一点,正欲借力扑向更前方一棵古树,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妙瞬间。
“咻——!”
那声仿佛追魂索命般的尖锐破空啸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林间的风声与枝叶摩擦声,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而且,近在咫尺!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冰彻骨髓的寒意,如同高压下的冰水,瞬间从他头顶灌下,浇透了四肢百骸!
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更不敢回头去看那究竟是什么!
求生的欲望压榨出最后一丝潜力,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强行扭转身形,就欲不顾一切地朝侧面扑倒,以期避开这来自背后的致命一击。
然而,那破空之物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身体反应的极限!
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意图刚刚传递到肌肉的刹那——
“噗嗤!”
一声轻响,沉闷而短促,仿佛利刃刺穿了厚重的皮革。
姜无悔的动作骤然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冰线瞬间冻结。
他前扑的姿势定格在半途,脸上因极度惊骇与用力而扭曲的表情也凝固了,只剩下那双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极致恐惧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
视线所及,是自己胸前那片已然被深色液体迅速浸染的灰色衣袍。
在心口正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仅有竹叶大小的破口,正清晰地呈现在那里。
破口边缘异常整齐,仿佛被最锋利的裁刀划过。
而此刻,殷红温热的鲜血,正以一种惊人的压力和速度,从那小小的破口中喷涌而出,嗤嗤作响,瞬间就将周围的衣料浸透、染黑,并迅速向下蔓延,在他身前泼洒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这……”
姜无悔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伴随着生命急速流失带来的虚弱与冰冷。
他下意识地想要运转真气,封堵伤口,护住心脉。
然而。
那枚贯穿他身体的“暗器”。
那片看似脆弱、此刻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致命的翠绿竹叶,在穿透他身体的同时,似乎将一股冰冷而暴戾的异种元气也注入了他的体内,瞬间搅乱了他本就因狂奔而激荡的真气,更无情地撕裂了他心脉附近的所有生机。
他微弱的真气甫一接近伤口,便如同泥牛入海,被那股异种元气轻易湮灭。
“怎……么……可能……”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五个字,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充满了无尽的不甘、茫然与深深的骇异。
一片竹叶?
仅仅是一片被先天元气加持过的竹叶?
竟然……破开了他的护体真气,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心脏?
意识如同狂风中的残烛,迅速黯淡下去。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他手中那柄刚刚拔出一半、闪烁着寒光的三尺青锋。
“当啷”一声。
从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姜无悔的身体晃了晃,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直挺挺地从树枝上向后栽倒,沉重地砸在林间松软潮湿的泥土与枯叶之中,激起一片尘埃与落叶。
他双眼兀自圆睁着,瞳孔已然涣散,却依旧凝固着临死前那一刻的惊愕与不甘,空洞地仰视着上方被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暗的夜空。
鲜血,在他身下无声地洇开,将褐色的泥土与枯黄的落叶染成一片深沉的、不祥的暗红。
林间寒风穿过,卷起几片染血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为这突兀而寂静的死亡,奏起一段冰冷的挽歌。
后山密林,重归死寂。
只有那渐渐冰冷的尸身,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气,证明着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追命一击,曾真实地发生过。
半山腰。
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
此处已远离翁府废墟,林木渐稀,露出下方蜿蜒的山道和更远处笼罩在暮霭中的朦胧旷野。
寒风在此处更为凛冽,吹得人衣袍紧贴,呼吸间带着刺骨的凉意。
二长老与三长老一前一后,身形如电,几乎足不点地般从密林边缘疾掠而出,稳稳落在这片坡地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骤然止步,动作迅捷而警惕,同时猛地回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向来路。
那片他们刚刚穿行而过、此刻在暮色中更显幽深死寂的莽莽山林。
视线所及,只有被风吹动的憧憧树影,以及逐渐黯淡的天光,并无任何追兵的身影,也感知不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迫近。
“呼……”
三长老率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一直紧绷如铁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兜帽下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低喘。
虽然真气消耗不小,但逃出生天的庆幸感暂时压过了疲乏。
二长老虽未出声,但周身那凝练到极致、随时准备爆发或远遁的气机,也稍稍缓和了些许。
他同样仔细感知了片刻,确认后方并无追踪迹象,才微微颔首,沉声道:
“看来,他并未追来。或许……是顾忌我等宗门,亦或是不愿远离那翁府与秘物。”
然而,他话音未落,脚下却再次发力,身形不停,继续朝着下山的方向疾掠,速度虽比方才亡命时稍缓,却依旧迅捷。
“即便如此,此地仍是非久留之所。那人实力深不可测,手段更是莫测,难保不会改变主意。速离!”
三长老连忙跟上,与二长老并肩而行,闻言点了点头,脸上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任务失败的颓然与不甘。
他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
“二长老所言极是。只是……此番宗门任务,耗费诸多心血,更折损了……唉,无功而返,宗主那里,只怕难以交代。”
一想到回去后可能面临的质询与责罚,三长老心头便蒙上一层阴影。绝剑峰规矩森严,任务失败,尤其是这等涉及重大隐秘的任务,后果往往不轻。
二长老闻言,斗篷下的侧脸线条似乎更冷硬了几分,他头也不回,声音里透着一股历经风浪后的冷静与近乎冷酷的现实:
“三长老,到了此刻,还想那任务作甚?方才若非你我见机得快,果断遁走,此刻怕是已成了那翁府废墟中的两具枯骨!
性命与任务,孰轻孰重?留得性命,自有分说之时。若连命都没了,一切皆休!”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三长老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点惋惜不甘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先前那恐怖一幕的后怕。
“二长老教训的是,是我糊涂了。”
他连忙应道,再不敢多想,只想尽快远离这凶险之地。
两人不再言语,将轻功催至平稳高速的状态,沿着熟悉的山道向下疾驰,身形在渐浓的暮色中化为两道模糊的流影。
山风在耳畔呼啸,仿佛也在催促他们远离。
然而,就在他们心神稍定,以为已暂时脱险,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又加快了几分之时。
一道清朗平和、却仿佛近在耳畔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清晰无比地盖过了呼啸的风声,传入两人耳中!
“我对二位一见如故,正欲把臂畅谈,不料二位却不辞而别,如此匆匆,岂非憾事?”
“既然去意已决,执意要走……”
那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那便让在下……送你们一程罢。”
“!!!”
二长老与三长老的身形如同被无形的巨钉瞬间钉在了原地!
疾驰带来的冲力让他们脚下碎石滑落,尘土微扬。
两人霍然抬头,四道惊骇欲绝、如同白日见鬼般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声音来处。
前方下山路径旁,一棵虬枝盘结、枝桠如鬼爪般伸向昏暗天空的老松树冠之上!
只见那树梢最高处,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其上。
衣袂随着山风轻轻飘拂,面容在逐渐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淡然负手、俯瞰而下的姿态,不是方才翁府竹梢之上那恐怖的年轻人,又是何人?!
“你……!!!”
三长老倒抽一口冷气,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铁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兜帽下的双眼瞪得滚圆,瞳孔紧缩如针尖,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二长老虽比三长老更为沉稳,此刻亦是浑身剧震,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头皮发麻!
他自负灵觉敏锐,先天中期的修为更令他感知远超同侪,一路奔逃更是时刻保持最高警惕,感知外放,防备追踪。
然而。
此人竟能无声无息,后发先至,不仅追上了他们,更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他是如何做到的?何时出现的?自己竟毫无所觉!
“此人……究竟是何时……”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两位长老脑海中炸开,带来的是比面对强敌更甚的、对未知手段的深深恐惧!
然而,恐惧归恐惧,绝望归绝望。二长老与三长老毕竟非是初出茅庐、心志不坚的庸手。
他们身经百战,执掌绝剑峰权柄多年,见识过无数风浪险恶,心志早已锤炼得坚如铁石。
纵然此刻面对的是前所未有、近乎绝望的绝境,那数十年刀头舔血、于生死间游走所磨砺出的战斗本能与求生欲望,也在瞬间压倒了最初的骇然!
束手就擒?
坐以待毙?
绝无可能!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甚至连一个完整的眼神都无需交换!多年的默契与同门情谊,在此刻生死关头发挥了作用。
“锵!!!”
“锵——!”
两道清越凌厉、仿佛龙吟虎啸般的剑鸣,几乎不分先后,在同一刹那撕裂了山间的死寂与寒风!
二长老与三长老,身形猛然向两侧微微分开,形成犄角之势,面对松树上的许夜。两人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先前逃亡的仓皇与惊惧,在此刻尽数化为决死的凌厉与肃杀!
长剑出鞘,寒光乍现,剑气引而不发,却已搅得周围气流微旋,枯草低伏!
二长老剑身宽厚,古朴无华,此刻却隐隐有风雷之势暗蕴。
三长老长剑依旧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灼意,剑尖微颤,锁定许夜周身要害。
绝境之下。
两位绝剑峰长老,拔剑!
死战之志,昭然若揭!
第269章 回马枪
山风肃杀,暮色如铁。
二长老持剑而立,剑身斜指前方松树梢头那道人影,宽厚的剑脊在昏暗中流淌着沉凝的幽光。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清晰传入身旁三长老耳中:
“三长老,事已至此,退路已断。此人执意阻我二人去路,今日……唯有一搏!”
他乃先天中期巅峰,一只脚已触及后期门槛,真气之雄浑,剑意之凝练,在绝剑峰众长老中亦属前列。
即便面对疑似先天圆满的强敌,他心中虽惊,却未全盘皆惧。
武道争锋,境界并非绝对,经验、意志、合击之术,乃至搏命之心,皆可影响胜负。
他与三长老配合多年,默契十足,联手之下,威力绝非简单叠加。
他自信,纵使不敌,拼死爆发之下,也定能让对方付出惨重代价。
至少……也能将其击伤!
“我明白。”
三长老应道,声音却不如二长老那般沉稳,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可心底那抹寒意却挥之不去。
他亲身体验过许夜那匪夷所思的手段,那种举重若轻、随手碾碎他全力一击的恐怖,已然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
即便有二长老在侧,即便明知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那份源自实力鸿沟的惊悸,依旧如毒藤般缠绕着他的战意。
二长老不再多言,全身气机骤然一变!
先前逃遁时的迅疾与戒备,此刻尽数转化为一种山岳般的沉凝与剑锋出鞘前的极致凌厉。
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远比三长老更加浑厚磅礴的气息升腾而起,搅得周围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双目之中精光爆射,如有实质的剑意在其中流转,仿佛目光所及,便能刺破虚空!
他手中那柄看似古朴的三尺青锋,此刻剑身之上,竟隐隐泛起一层奇异的碧绿色幽光!
那光芒并不耀眼,反而显得深邃内敛,如同深潭古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地闪烁吞吐,每一次明灭,都引动着周遭天地产生细微而规律的涟漪,剑尖所指,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沉重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穿透渐浓的暮色,死死锁住树梢上的许夜,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前辈,修为通玄,我等钦佩。然今日之事,当真无有转圜余地?
定要赶尽杀绝,将我二人留在此荒山野岭?”
松树梢头。
许夜依旧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态。
山风吹拂着他的衣发,他却仿佛扎根于树冠,纹丝不动。
面对下方两位长老骤然爆发的凌厉剑气与决死战意,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眼神平静得如同俯瞰蝼蚁争斗。
闻言,他甚至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得近乎冷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
“徒劳挣扎,于事无补。既然选择了出手,便该料到结局。放弃抵抗,我或许……可留你们全尸。”
“狂妄!!!”
此言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最后星火!二长老纵横江湖数十载,执掌权柄,何曾受过如此轻蔑的死亡宣判?
一股混合着屈辱、暴怒与拼死一搏的癫狂血气,直冲顶门!
他怒吼一声,声震四野,仿佛虎啸山林!
吼声未落,他身形已然动了!
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将速度与爆发力催至极限的决绝!
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和一圈猛然炸开的尘土气浪,其真身已如鬼魅、又如离弦之箭,瞬息间撕裂十数丈的空间,直扑许夜所在!
那柄吞吐着碧绿幽光的长剑,化作一道凄厉夺目的碧虹,人剑合一,挟带着崩山裂石般的恐怖威势与一往无前的惨烈剑意,当先刺到!
剑气未至,那沉重的压力已让许夜脚下的松树枝桠剧烈弯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三长老在二长老怒吼出声的刹那,虽心头发紧,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他深知,此刻二人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让二长老独自面对那怪物,恐怕撑不过几招!届时,自己更是独木难支,十死无生!
“拼了!”
心底一声嘶吼,强行压下那抹胆怯,三长老亦是厉啸一声,身随剑走!
他剑法本就偏向迅疾暴烈,此刻亡命催谷,速度竟也不遑多让,化作一道灼热的赤色流光,从侧翼包抄而上!
剑锋之上,残余的灼意被他催发到极致,空气被炙烤得扭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与二长老那沉重碧绿的剑势形成鲜明对比。
一左一右,一厚重一暴烈,互为犄角,封死了许夜所有闪避空间,狠辣决绝地绞杀而至!
两位先天长老,这一刻真正摒弃了所有杂念,将毕生修为、战斗经验与求生意志,尽数融于这联手一击之中!
剑气纵横,杀意盈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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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翁府废墟,断墙之后。
翁白瓮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仔细感应了片刻,确认那令人心悸的恐怖意念已然远去,且山下方向传来隐约却激烈的真气波动与厉啸之声,显然战斗已爆发。
他眼中光芒急闪,心思电转。
“那两位先天强者联手搏命,威势定然惊天动地!
就算那许夜再强,想要拿下他们,也需费一番手脚,绝难轻易脱身!”
这个判断让他心跳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与一丝不安,身形矫健地自断墙后跃出,几个起落,便攀上了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望楼残骸顶端。
此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
他屏息凝神,体内真气缓缓灌注于双目之中。
真气加持之下,他原本就不俗的目力瞬间提升了数倍,目之所及,数里之外的景物细节都变得清晰可辨,甚至能看见极远处林梢惊飞的夜鸟。
他极目远眺,朝着山下真气波动最为剧烈的方向望去。
暮色虽浓,但在他凝神注视下,仍能勉强看到数里外那片山腰坡地的大致情形。
只见两道凌厉的剑光纵横交错,正围绕着松树上一道模糊的身影疯狂攻杀,剑气余波将周围的树木山石搅得一片狼藉,声势骇人!
“果然打起来了!而且看这动静,那两位长老是拼了老命了!”
翁白瓮心中一定,随即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许夜被那二人缠住,无暇他顾!
祠堂那边看守的灰袍人似乎也已不见……此时不去取出那仙物,更待何时?”
一念及此。
翁白瓮不再有丝毫犹豫,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赌徒般的狂热。
“必须立刻行动!”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山下那激烈而遥远的战团,旋即毫不犹豫地转身。
他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望楼残骸滑下,落地后毫不停留,辨明方向,朝着翁府深处某个极其隐秘、唯有他知晓的所在,施展身法,急速潜行而去。
……
苦海镇外,三里处。
一片背风的坡地,原本茂密的林木在寒冬中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扭曲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地面上积雪未融,又被寒风冻得硬实,映着惨淡的天光,更显萧瑟荒凉。
五道高低胖瘦不一的身影,正聚在此处,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正是“江南六怪”中除老五外的其余五人。
他们逃亡至此,目送许夜带着翁白瓮离开客栈、往翁府方向而去后,便停在此处,徘徊观望。
身形瘦小精悍、眼神滴溜乱转的老六,踮脚朝着许夜消失的方向又张望了片刻,缩回脖子,对站在中间、面色沉凝的老大低声道:
“大哥,他们走了有一阵子了,看那方向,确实是奔着翁府去的。我看这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旁边一个身高近九尺、肩宽背厚、宛若铁塔般的汉子,正是老三。
他瓮声瓮气地接口,声音如同闷鼓:
“老大,老六说得在理。
翁府那边啥情况,咱们虽然没亲眼见,可之前那群蒙面人的架势,摆明了有硬茬子坐镇,说不定不止一个先天!
那姓许的小子就算真有先天修为,单枪匹马闯过去,面对可能的好几位同级高手……嘿嘿,”
他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与不屑混杂的神情:
“我看呐,别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搞不好直接就得折在那边!尸骨都未必能留下!”
一个身材矮胖、腆着肚子、却奇异地给人一种敦实厚重感的老四,此刻小眼睛里闪烁着淫邪的光芒。
他伸出肥厚的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模样活像嗅到腥味的鬣狗,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迫不及待:
“三哥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老大,咱们这趟算是亏到姥姥家了!
钱没捞着,五哥还陷在那儿,替人当牛做马。总不能白跑一趟,还倒贴吧?”
他脸上横肉抖动,压低了声音,却更显龌龊:
“客栈里可是还留着两个现成的‘好处’呢!
蓝凤凰那骚娘们,还有她旁边那个女人,啧啧……那可是万里挑一的绝色!
尤其是蓝凤凰,这大冷天的,还穿着那开衩的裙子,那白花花、光溜溜的大腿……
老子当时看得眼都直了,恨不得当场就扑上去,把她扒个精光,按在桌上好好弄上一弄!那滋味,想想都销魂!”
一直没怎么说话、面容阴鸷的老二,此刻也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更冷静的算计:
“大哥,老四话糙理不糙。老五还在客栈,生死操于人手。
那姓许的既然不在,正是咱们救回老五的绝佳机会。顺便……把那两个女人带走。
兄弟们这些日子东躲西藏,担惊受怕,也确实好久没开过荤了。
那等绝色,正好拿来给兄弟们去去晦气,泄泄火气。一来救了人,二来得了好处,也算弥补此行的损失。”
几双眼睛,此刻都聚焦在六怪老大身上。
他听着兄弟们的七嘴八舌,尤其是老四那不堪入耳的描绘和老二看似周全的提议,眼神微微波动,喉结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蓝凤凰与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他自然见过,确实堪称人间尤物。
尤其那蓝凤凰,妖娆妩媚,风情万种,对男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兄弟们憋了这么久,眼看到嘴的肥肉却吃不着,难免躁动。
况且,老二说得也有道理,救老五,得美人,一举两得……
然而,许夜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面孔,以及他弹指间废掉老五武功、令他们生不起丝毫反抗念头的恐怖实力,如同梦魇般瞬间浮现在他脑海。
那年轻人离去时的眼神,虽然平淡,却总让他有种被洪荒猛兽淡淡扫过的心悸。
万一……
万一他没折在翁府呢?
万一他提前回来了呢?
以那人神鬼莫测的身手和狠辣无情的手段,他们兄弟几个,够他杀几个来回?
贪欲与恐惧,如同两条毒蛇,在他心中激烈撕咬。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紧抿,半晌没有吐出一个字。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游离地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林和雪地,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挣扎。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几人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似乎浇不灭那几双眼中渐次燃起的、混合着贪婪、淫邪与冒险一搏的炽热火光。
见老大依旧沉默不语,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恐惧与贪欲间挣扎,其余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急切与不耐。
性急的老四率先忍不住,凑近一步,那股混合着汗味与某种迫切欲望的气息几乎喷到老大脸上。
“老大!我的亲大哥哎!”
老四搓着手,小眼睛里闪着光,语气带着夸张的哀求与诱惑:
“您还在琢磨啥呢?机不可失啊!
那蓝凤凰,您也瞧见了,那身段,那脸蛋,那勾人的小眼神……
咱们兄弟走南闯北,见过多少女人?
这样的极品,十年都未必能碰上一个!难道就眼睁睁让她溜了?
等那年轻人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回来了,咱们可就啥也捞不着了!”
老三也按捺不住,重重踏前一步,积雪被他踩得“嘎吱”作响,他拍着厚实的胸脯,声音如闷雷:
“老大!您平日里的胆魄呢?
咱们江南六怪什么时候这么瞻前顾后过?
是,那小子是厉害,可他现在不在!
翁府那是龙潭虎穴,他这一去,九死一生!
咱们何必自己吓自己?
趁他病,要他……咳,趁他不在,拿了咱们该拿的,救了老五,赶紧撤!
天大地大,咱们往南边一钻,他就是真能活着回来,又能上哪儿找去?”
老二阴鸷的目光扫过老大纠结的面容,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关键处:
“大哥,老五还在他们手里。咱们现在去,是救人,顺便‘取’点补偿。
若等那年轻人回来,以他那狠辣性子,老五焉有命在?
咱们兄弟六个同生共死这么多年,难道真要看着老五折在那儿?
救出老五,得了好处,咱们立刻远遁,隐姓埋名一段时间,风头过了再说。但若错过此刻……”
他顿了顿,留下令人心悸的空白。
瘦小的老六眼珠一转,也凑上前,声音尖细,带着煽动:
“老大,二哥说得对啊!
咱们不能光想着怕。您想想,那许夜去翁府干嘛?
肯定是夺宝啊!翁家藏着好东西,这才招来灭门祸。
他跟那些蒙面人,多半要拼个你死我活。
俗话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咱们现在就是那渔翁!
不去掺和他们先天高手的浑水,只捞咱们能捞的!
客栈里就两个女人,一个受伤的老五,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无本万利的买卖,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老四见老大似有意动,但还差把火,赶紧又添柴加薪,脸上淫笑更甚:
“老大,您要是不放心,咱们动作快点!
进去,制住那两个娘们,带上老五,立马走人!
绝对不耽搁!
到时候,蓝凤凰归您先享用!
那皮肤,滑得跟绸子似的,那腰肢,细得一把就能掐住……等您快活够了,再赏给兄弟们喝口汤就行!”
他边说边比划,唾沫星子几乎飞溅出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如同魔音灌耳,将恐惧逐渐淡化,将贪婪无限放大。
救兄弟的情义,夺美色的欲望,弥补损失的算计,以及那份对许夜可能无法生还的侥幸心理,交织成一张极具诱惑力的大网,将犹豫不决的老大牢牢罩在其中。
寒风似乎更急了些,刮得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
老大的胸膛起伏明显加剧,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眼前四张充满期待、贪婪乃至疯狂的面孔。
最终。
那抹深重的犹豫,在兄弟们灼热的注视和内心不断膨胀的欲念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痕。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喉结再次滚动,一个沙哑的、仿佛用尽力气才挤出的音节,在风雪中微弱却清晰地响起:
“……好。”
老大那声艰涩的“好”字刚刚落下,仿佛给躁动不安的几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老三摩拳擦掌,老四舔着嘴唇已经开始幻想,老二眼神阴鸷地估算着路线,老六则机警地四下张望,准备探路。
就在他们气息调整,准备转身朝苦海镇方向潜回的刹那——
“咦?”
眼尖的老六忽然发出一声轻咦,脚步顿住,瘦小的身子微微前倾,眯起眼睛,疑惑地看向他们侧前方不远处的雪地。
“怎么了,老六?”
老大心头那根刚刚松弛些许的弦立刻又绷紧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约莫二十丈开外,一片相对空旷的雪地上,不知何时,竟突兀地多出了一座物事。
那东西通体雪白,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约有三人多高。
形状不甚规则,像是一堆被刻意垒起、又经过风雪修饰的厚重积雪,又像是一块巨大而古怪的白色岩石,静静矗立在光秃秃的树干之间。
在越发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几分朦胧,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老大眉头猛地一皱,心中警铃微作。
他记忆力不差,尤其在这种可能关乎安危的野外,对环境观察向来仔细。
他十分确信,就在片刻之前,他们刚刚驻足商议时,那个位置还是一片平坦的雪地,除了几棵枯树,绝无如此显眼的障碍物!
“等等!”
老大抬手止住正要动作的兄弟几个,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凝重:
“你们看那儿……那座‘雪堆’,刚才……有吗?”
经他这么一说,其余几人纷纷凝目细看。
老三挠了挠头,铜铃般的眼睛里也露出困惑:
“嘶……好像……没有吧?俺记得那儿就是几棵歪脖子树,空荡荡的。”
老四眯着小眼打量了片刻,嘟囔道:
“怪了,是像突然冒出来的……难不成是哪个缺德的猎户堆的雪窝子?
可这形状也不像啊……”
老二没有说话,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座突兀的“白色小山”,周身气息下意识地收敛,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的兵器。
他行走江湖经验最丰,深知许多古怪往往预示着不祥。
老六又仔细看了几眼,声音里带着越来越浓的疑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老大,二哥,不对劲……我记得清清楚楚,咱们刚跑到这儿歇脚的时候,我特意四处看过,前面那片雪地干净得很,除了雪就是树,根本没有什么雪墙假山!
这玩意儿……就像是咱们说话这功夫,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凭空长出来?”
老三嗤笑一声,但笑声有些干:
“老六,你莫不是眼花了?雪堆还能自己长腿跑过来不成?”
老六急道:
“三哥!我眼神好着呢!绝对不会看错!之前肯定没有!”
他指着那雪堆:
“你们看它的轮廓,虽然盖着雪,但边角有些地方……是不是太规整了点?不像自然堆积的。”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取代了方才的躁动与贪婪,爬上了几人的脊背。
寒风掠过,卷起那片雪堆顶端的些许浮雪,纷纷扬扬,更添几分诡秘。
老大盯着那寂静无声的白色障碍,心中的不安急剧放大。
他们本来就被折腾的够呛,现在眼前又凭空多出这么个古怪东西……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都小心点……这东西,出现得邪门。
老二,老六,你们从左右慢慢靠过去看看,但别靠太近。
老三,老四,警戒四周!”
贪念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景象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江湖人面对未知危险时本能的警惕。
第270章 力劈华山
半个时辰前。
苦海镇外,另一片更为偏僻背风的雪坳中。
厚达数尺的积雪宛如松软的棉被,覆盖着洼地。
就在这片静谧的雪被之下,隐隐透出一座庞大如山岳的轮廓。
忽然,雪层微微松动,两颗犹如巨大琥珀、内蕴金芒的眸子缓缓睁开,穿透覆盖的浮雪,精准地望向镇口方向。
正是齐天。
它通体毛发纯白如新雪,与周遭环境近乎完美融合,唯有那双眸子闪烁着非属凡兽的灵性与威严。
它庞大的身躯静止时,便如同一座浑然天成的雪丘,高逾两丈二,长超三丈六,哪怕只是安静匍匐,也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蛰伏其中。
方才。
它清晰地感知到主人许夜的气息自镇中出现,旋即朝着翁府方向疾行而去。
久候的无聊与对主人的依赖,让它琥珀色的眸子顿时亮起,埋在雪下的粗壮四肢微动,厚重的积雪簌簌滑落,眼看就要站起身来,如往常般亲昵地靠过去。
然而,就在它心念刚起的刹那,一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传音,直接在它的耳边响起:
“待在此地,勿要乱动。注意林中那五人,若起害人之心,便随你处置。”
是主人的声音。
齐天鼻中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柱,搅动了面前的积雪,显示出它的一丝不甘,但终究顺从地压下了起身的冲动。
主人之令,不可违逆。
不过,传音的内容却让它那双虎目中的金芒陡然锐利了几分,无聊的情绪一扫而空。
林中那五个鬼鬼祟祟的人类武者,它早就察觉了,如同雪地里几只不安分的田鼠。
主人曾立下铁律,严禁它无故伤人食人。
但此刻……主人说了。
“随你处置”!
这意味着,只要那几只“田鼠”自己露出爪牙,心怀歹意。
它就可以……大快朵颐!
将这些气血远比寻常野兽充盈的武者吞食炼化,对其修为亦是补益。
于是。
它重新伏低身躯,却不再假寐,足以匹敌先天圆满强者的气机,被它散布出去,牢牢锁定那五人的气息与交谈。
寒风的呜咽、雪落的微响,都无法掩盖那几人逐渐亢奋、充满贪婪与恶意的低语。
“掠走女人……”
“泄泄火气……”
“弥补损失……”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齐天琥珀色的瞳孔中,冰冷嗜血的杀意缓缓凝聚。
这几人。
害人之心,已昭然若揭。
雪地中 。
江南六怪的五人正因那突兀出现的“白色小山”而惊疑不定,老大刚刚下达了小心探查的命令。
老二与老六依言,屏住呼吸,一左一右,如同两只警惕的狸猫,踩着深厚的积雪,尽量不发出声响,缓缓向那可疑的雪堆靠近。
老三和老四则瞪大眼睛,紧握兵刃,环顾四周枯林,防备可能从其他方向出现的袭击。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天地间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和脚踩积雪的“嘎吱”声,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老二和老六距离那“雪堆”尚有十丈左右时——
异变陡生!
那“雪堆”……动了!
并非是被风吹动浮雪,而是整个庞大的基部,向上抬升!
覆盖其上的厚重积雪顿时崩裂、滑落,如同发生了小规模的雪崩,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
“退!”
老二反应最快,头皮炸裂般的危机感让他嘶声厉吼,身形暴退!
老六怪叫一声,连滚爬地向后窜去。
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
随着积雪剥落,那“雪堆”显露出了其下掩藏的、令人神魂俱颤的真实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雪丘假山!
那是一个活物!
一个庞大到超乎想象、仅仅站起身来就仿佛要遮蔽前方所有光线的……巨兽!
首先映入惊恐眼帘的,是四条如同覆雪古松般粗壮挺拔的巨腿,深深陷入雪地,每一根腿骨似乎都比成年男子的腰身还要粗!
紧接着是流畅而充满爆炸性力量感的躯干,肌肉线条在雪白的长毛下若隐若现,仿佛蕴含着移山填海般的伟力。
一条堪比巨蟒的粗长虎尾,慵懒却带着致命威胁地在身后微微摆动,扫开大片积雪。
然后。
是那颗缓缓转过来的、威严如山的头颅。
宽阔如磐石的额顶,脸颊两侧的毛发如雄狮般威武,而那双此刻完全睁开的眼睛,大如海碗。
它的瞳仁是深邃的琥珀色,边缘流转着慑人的暗金光芒,正冰冷地、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渺小如虫蚁的五人。
目光所及,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当它完全站直,舒展身躯时,其高度彻底展现,远超两丈,投下的阴影如同乌云,将江南六怪五人完全笼罩。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无需咆哮,无需龇牙,那股源自生命层次与绝对力量的恐怖威压,便如同无形的海啸,排山倒海般碾压过来!
“老……老……老虎?!”
老三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夺眶而出,那瓮声瓮气的声音此刻扭曲变调,充满了极致骇然的破音。
他行走江湖多年,猛虎见过不少,可何曾见过如此山岳般的巨虎?!
这简直就如同话本故事里的妖兽!
老四双腿有些发软。
他脸上的淫笑早就僵死,转而变成了一种见了鬼似的惨绿,嘴唇哆嗦着。
老二握着兵器的手,指关节捏得惨白,手背青筋暴起,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自诩见多识广,心狠手辣,可眼前这头巨兽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那体型,那眼神,那仅仅是存在就让人灵魂战栗的气息……这哪里是什么普通老虎?
这分明异类凶兽!
老六更是吓得一屁股跌坐在雪中,手脚并用向后拼命蹬爬。
就连最为沉稳的老大,此刻也是面色煞白如纸,额头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
他心脏狂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体型如此庞大、气息如此恐怖的雪白巨虎,莫说见过,便是听都未曾听过!
这苦海镇外,怎会藏着这等怪物?!
齐天微微低下头,琥珀金瞳冷漠地扫过下方五个几乎瘫软的人类,鼻翼轻轻翕动,似乎嗅到了恐惧与恶念混杂的气息。
它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滚动般的“咕噜”声,仿佛在宣判。
下一刻。
它抬起一只硕大无比、足以轻易拍碎巨岩的前爪,朝着五人所在的方向,看似随意地,迈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地面积雪崩塌陷落,沉闷的震动隔着老远传来。
江南五怪,肝胆俱裂!
齐天那一步踏下,仿佛踩在了江南六怪五人的心尖上,紧随而来的是独属于先天圆满武者的恐怖威压。
沉闷的震响与雪地崩塌的景象,瞬间击垮了他们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与勇气。
面对这头如同洪荒魔神般的雪白巨兽,什么兄弟义气,什么贪财好色,什么江湖经验,全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逃!
“跑啊!!!”
老六最先崩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也不管什么方向,手脚并用地从雪地里弹起来,朝着与巨兽相反的方向连滚带爬地狂奔,涕泪糊了满脸。
老四被老六的尖叫惊醒,连滚带爬地也想跑,可双腿软得如同面条,刚站起来就又跌了个狗吃屎,只能拼命在雪地里蠕动,裤裆的湿迹在雪上拖出一道难堪的污痕。
老三倒是凭着一股蛮勇和骇极反怒的血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竟不退反进。
双手举起那根沉重的熟铜棍,浑身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铜棍泛起暗淡的红光,带起呼啸的狂风,使出吃奶的力气,朝着齐天那条就近的、宛如殿柱般的前腿狠狠砸去!
这是他赖以成名的“疯魔棍法”中最具威力的一式“力劈华山”,寻常岩石在这一棍下也要粉碎。
第271章 吞噬
“老三不可!”
老大骇然惊呼,却已阻拦不及。
老二眼中狠色一闪,知道此刻分散逃命更是死路一条,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飘忽一闪,并非直线后退,反而斜刺里掠出。
手中一对淬毒的分水峨眉刺化作两点幽蓝寒星,悄无声息却又刁钻狠辣地直取齐天下腹相对柔软的所在,意图围魏救赵,配合老三。
老大自己则猛一咬牙,强压住心头的无边恐惧,将毕生功力凝聚于手中那柄三尺二的长上。
一时间。
剑身嗡鸣,泛起一层灰蒙蒙的罡气。
他怒吼一声,挥剑斩出一道凝实的弧形剑气,拦腰斩向齐天,试图为兄弟们和自己争取时间,哪怕只能阻它一瞬!
面对这骤然爆发、看似凌厉的反扑,齐天那双琥珀金瞳之中,却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只有一片俯瞰蝼蚁挣扎的漠然。
它甚至懒得闪避。
老三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疯魔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齐天前腿的侧面。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巨锤砸中万载玄铁的巨响爆开!火星四溅!
预想中骨断筋折的场景并未出现。熟铜棍砸中的地方,齐天那雪白的长毛仅仅微微凹陷,随即便恢复了原状。
反倒是老三,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反震之力沿着铜棍狂涌而来!
他双臂剧痛欲裂,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那根精钢打造的熟铜棍竟然如同麻花般扭曲变形,脱手飞出去数十丈远,深深插进雪地里。
老三本人更是如遭雷击,狂喷一口鲜血,硕大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
随后重重砸在一棵枯树上,将那碗口粗的树干拦腰撞断,落地后又是一口鲜血夹杂着内脏碎块喷出,眼见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与此同时。
老二那两点淬毒的幽蓝寒星,精准地刺中了齐天下腹。
“嗤……叮!”
预想中刺入皮肉的触感并未传来,反而像是刺中了百炼精钢!
锋锐的峨眉刺尖端与白色皮毛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竟然连最外层的毛皮都未能刺穿!
毒液更是毫无用处。齐天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条粗长的虎尾如同早已预判般,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骤然扫来!
“啪!”
一声短促的闷响。
老二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攻城锤正面轰中,护体真气如同纸糊般破碎,胸膛瞬间塌陷下去,骨骼尽碎!
他如同断线风筝般斜飞出去,在空中洒下一串凄艳的血珠,摔落在几十步外的雪地里,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手中那对淬毒利刺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老大那道灰蒙蒙的弧形刀气,此刻才姗姗来迟,斩在了齐天的腰侧。
刀气触及那看似柔软的毛发,却如同冰雪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无声无息地溃散消失。齐天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冲击。
从五人暴起反击到老三、老二瞬间毙命,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绝对的境界与实力碾压,让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不……不要……”
刚刚爬起来的老四,目睹了老三和老二的惨状,彻底崩溃,跪倒在雪地里,涕泪横流,朝着齐天疯狂磕头:
“虎……虎大仙饶命!饶命啊!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仙驾……小的再也不敢了……饶命……”
老六已经逃出去几十丈,听到身后的巨响与惨嚎,吓得魂飞天外,跑得更快了,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老大面如死灰,握刀的手剧烈颤抖,看着两个兄弟瞬间惨死,另一个跪地求饶,还有一个逃窜,他心中一片冰凉。
逃?
在这等恐怖的存在面前,逃得掉吗?
齐天似乎对剩下的三人失去了耐心。
它并未立刻扑杀,而是微微张口。
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只有一声低沉、悠长、仿佛从远古传来的虎啸,自它喉咙深处发出。
这啸声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震慑神魂的力量,如同水波般瞬间扩散开来。
正在疯狂磕头的老四,动作猛然僵住,双眼瞬间失神,七窍之中缓缓溢出鲜血,随即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竟是被这蕴含妖力与神魂冲击的虎啸,直接震碎了心脉与魂魄!
已经逃出百余丈、自以为看到希望的老六,被这虎啸声波追上,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如同被重锤砸中。
他眼前一黑,狂奔的身形骤然踉跄,随即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生机断绝。
老大距离最近,受到的冲击也最强。
他只觉那虎啸声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识海,护体真气形同虚设,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气血翻腾逆冲,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他勉强以刀拄地,才没有倒下,但已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齐天这才缓缓迈步,走到气息奄奄的老三身边,低下硕大的头颅,张开血盆大口。
那口中獠牙如短剑般森然,腥风扑面。
它一口便将老三那庞大的身躯衔起,随意咀嚼了两下,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随即仰头,咕咚一声便吞了下去。
接着是老二、老四、老六的尸体,它如法炮制,一一吞食,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享用一顿迟来的点心。
每吞下一人,它身上那雪白的毛发似乎便更莹润一分,琥珀金瞳中的光芒也愈发凝实。
最后,它走到了仅存的老大面前。
老大瘫坐在雪地里,仰望着这尊吞噬了他所有兄弟的魔神,眼中已无神采,只剩下死寂的灰败。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齐天没有多余的动作,低头,张口。
黑暗瞬间吞噬了老大最后的意识。
寒风依旧呼啸,卷动着雪地上残留的血迹与打斗的痕迹,很快便用新的雪花将它们逐渐掩盖。
光秃秃的树林前,只剩下那头通体雪白的巨虎,静静地立在暮色之中。
它微微昂首,喉间发出满足的低沉呼噜声,随即身形缓缓伏低,再次与周围厚厚的积雪融为一体,仿佛从未移动过,也从未发生过那场短暂而残酷的吞噬。
苦海镇外的雪地,重归寂静,唯有风声呜咽,仿佛在诉说着方才那无人见证的、碾压式的终结。
第272章 二、三长老之死
松涛如怒,暮霭沉沉。
二长老那声“狂妄”的怒吼尚在山谷间回荡,其人与剑所化的碧绿长虹已撕裂空气,率先杀到!
这一剑,凝聚了他先天中期巅峰的毕生修为、数十年淬炼的剑意、以及绝境之下的搏命决心。
剑锋未至,那股如山如岳、沉重无匹的剑压已轰然降临,仿佛要将整棵松树连同许夜一同碾入地底!
碧绿剑气凝练如实质,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地面上的碎石枯草尽数被无形力场压得贴伏粉碎。
几乎不分先后,侧翼的三长老也挟着炽热狂暴的赤红剑光绞杀而至!
他虽心有惧意,但此刻被逼到绝路,反而激起了凶性,将“烈阳”剑意催发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剑光过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蒸腾,发出“嗤嗤”轻响,与碧绿剑气的沉凝厚重截然不同,充满了爆裂与毁灭的气息,专攻许夜可能闪避的方位,狠辣刁钻。
一碧一赤,一厚重一爆烈。
两道剑光如同两条暴怒的蛟龙,带着两位先天长老玉石俱焚的惨烈意志,封天锁地,朝着松树梢头那道淡然身影绞杀而去!
剑气激荡,将周围十数丈内的暮霭都搅得翻滚不休。
松针如雨般簌簌落下,尚未触及剑气便已化为齑粉。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先天武者变色退避、甚至重伤殒命的绝杀合击,许夜却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他依旧负手立于树梢,甚至连脚下的松枝都未因这恐怖剑压而多弯曲一分。
直到那碧绿剑虹的尖端,距离他心口已不足三尺,灼热赤芒亦即将触及他肋下。
许夜动了。
动作依旧简洁,甚至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从容。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修长,肌肤如玉,看不出一丝运劲的痕迹,朝着那道最具威胁、率先攻到的碧绿剑虹,轻轻一拂。
这一拂,既无罡风厉啸,也无真气勃发,轻柔得仿佛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然而——
“嗡……!”
一声奇异的、如同琴弦崩断又似琉璃轻颤的鸣响,骤然在碧绿剑虹与许夜手掌之间的方寸之地炸开!
那势若万钧、无坚不摧的碧绿剑虹,在触及许夜掌前三寸时,竟像是撞上了一堵绝对无法逾越的无形之壁,硬生生停滞下来!
剑尖剧烈颤抖,发出不甘的悲鸣,其上凝聚的沉重剑意与磅礴真气,如同撞上礁石的狂潮,轰然倒卷!
二长老只觉一股完全无法理解、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剑身逆冲而来,那感觉并非硬碰硬的反震,而更像是自己全力一击所蕴含的所有力量,被某种更高层次规则“反弹”了回来!
他握剑的手臂瞬间酸麻剧痛,虎口崩裂,胸口气血疯狂翻涌,眼前金星乱冒。
还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许夜那轻拂的手掌,指尖在凝滞的碧绿剑身上极其随意地一弹。
“叮!”
一声清越到极致的脆响,如同玉磬轻击,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破坏力!
二长老如遭雷噬,闷哼一声,整个人连同手中那柄嗡鸣不已、光芒骤黯的长剑,如同被无形巨锤正面轰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
人在空中,已是鲜血狂喷,洒下一路凄艳的血线。
“砰!”
他重重砸在十数丈外一块突出的山岩上,碎石崩飞,随即又滚落在地,挣扎了两下,竟一时无法爬起,手中长剑“当啷”落地,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骇然。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侧翼的三长老甚至还没来得及因为二长老攻势受挫而调整剑招,他那道炽热的赤红剑光已然袭至许夜身侧。
许夜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刚刚拂退二长老的右手,就势向内微微一收,手肘似无意般向后一靠。
动作依旧随意,仿佛只是站立久了,调整一下姿势。
然而,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靠,肘尖恰好点在了三长老赤红剑光的侧面七寸之处。
那里正是这式“烈阳灼心”剑招真气运转的枢纽,也是最脆弱的一点!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铁条插入雪堆。
三长老只觉得剑身上凝聚的狂暴灼热真气,如同被一根冰冷的细针瞬间刺破了气球的某个关键点,骤然失控、溃散!
反噬之力倒卷而回,他整条手臂经脉如遭火灼刀割,剧痛钻心,赤红剑光瞬间熄灭,长剑几乎脱手飞出。
而许夜肘尖传来的那股看似轻柔、实则凝练到极点的力量,已顺势透入他体内。
“呃啊!”
三长老惨叫一声,比二长老更惨,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斜斜飞抛出去,在空中便接连喷出数口鲜血,其中甚至夹杂着些许内脏碎片。
他狠狠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小树。
最后“啪嚓”一声摔在厚厚的落叶枯枝中,滑出去老远才停下,瘫软如泥,连手指都难以动弹一下,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眼神涣散,满是濒死的灰败与茫然。
从两人暴起发难,到双双吐血倒飞,重伤倒地,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山风卷过,吹散了激荡的剑气与尘埃,露出场中景象。
许夜缓缓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
他依旧立于那根松枝梢头,随风微微起伏,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两只扰人的飞虫。
而十数丈外,二长老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又是一口淤血咳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抬头望向松树上的许夜,那张平日里威严沉肃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自己与老三的搏命合击,竟然……连让对方移动半步都做不到?
甚至,对方只是如此轻描淡写地一拂、一靠……就破尽了两人的剑势,并将他们重创至此?!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声音在他心中疯狂嘶吼,震得他神魂都在颤抖。
他浸淫剑道数十载,自认见识过无数高手,可眼前这年轻人的手段,已经彻底超出了他对“武学”二字的认知!
那绝非简单的真气雄浑或招式精妙,而是一种碾压,对方跟他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另一边。
瘫在落叶中的三长老,意识模糊间,残留的感知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绝望。
他最后的全力一击,在那年轻人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挥舞的树枝。
此刻他才意识到。
原来。
先前在翁府外,对方捏碎他的剑气,根本连半分实力都未曾展露……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山林间一片昏暗死寂,只有寒风呜咽,以及两位重伤长老艰难而痛苦的喘息声。
许夜垂眸,淡淡地俯视着下方失去抵抗能力的两人,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两件无关紧要的物事,淡淡道:
“倒是可惜了……要是齐天在就好了。”
第273章 仙物
翁白瓮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过前庭与中院,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与血污交织的路径上。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混合着冬日特有的铁锈般的寒冷,钻进他的鼻腔,刺激着他的神经。
目光所及。
全是断壁残垣,以及地面残缺的尸首。
这些,全都是他昔日的亲人,或是仆人,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此刻却全都消失不见。
昔日精美的雕梁画栋。
如今只剩焦黑与裂痕。地面上,暗红、褐黑乃至紫黑的斑驳血迹层层叠叠,有些已冻成黏腻冰冷的冰痂,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碎裂声。
更多是残缺的肢体、无首的躯干,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冻结在毁灭的瞬间,像一幅幅残酷而沉默的浮雕,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曾经显赫家族的彻底倾覆。
他的心一路下沉,寒意透骨。
本以为府中还能留下些活口,可那些神秘黑袍人下手之狠绝,远超他的预想。
然而。
当他终于摸到祠堂那扇半掩的、染血的大门边,借着残破窗棂透进的最后一缕天光向内窥视时,却不由愣住了。
祠堂内同样狼藉,灵牌散落,血污满墙,但在那两根粗大梁柱下,竟然还有两个被牛筋索牢牢捆缚、气息萎靡却依旧活着的身影。
正是翁家的两位太上长老!
“二位族老,你们……竟然还活着?”
翁白瓮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从阴影中闪身而入,快步来到近前。
看着两位须发染血、脸色灰败却眼神依旧灼灼的老人,他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两位老人原本正勉力运功冲穴,忽闻人声,猛地抬头。
当看清来者是翁白瓮,且似乎行动自如,并未受制时,两张布满皱纹与血污的老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浑浊的老眼骤然亮起,如同将熄的炭火被重新投入氧气。
“白瓮?!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脸上带伤的翁文激动得声音发颤,语无伦次:
“我们……我们都以为你已经遭了毒手……天佑我翁家,天佑我翁家啊!”
另一位气息更弱的族老也挣扎着,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却充满焦急:
“白瓮!你不该回来!此地已成绝地,那些贼人凶残无比,定有先天强者坐镇!
我们这两个老骨头死则死矣,可你……你是家族百年不遇的麒麟儿,是翁家未来的希望!
只要你活着,翁家就亡不了!你快走,趁他们还未发现,立刻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听着两位族老发自肺腑、充满牺牲意味的急切话语,翁白瓮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时间紧迫”的焦灼。
他脸上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手下动作却不停,迅速从靴筒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开始切割那些浸透了血、坚韧无比的牛筋索。
“二位族老莫急,也莫要再说什么牺牲之言。”
他一边用力割索,一边快速低语:
“我此番回来,并非被人擒获,而是……另有缘由。
一时半会儿与您二位解释不清。但请相信,现在机会难得,那些贼人中的顶尖高手已被引开,正是我们行动的时机!”
“咔嚓”
绳索接连断裂。
两位老人久缚的身躯得以自由,却因气血不畅和伤势,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急促地活动着麻木的四肢。
“行动?什么行动?”
翁文揉着被勒出血痕的手腕,疑惑又警惕地看向翁白瓮。
“没时间细说了!”
翁白瓮收起匕首,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祠堂外昏暗的天色:
“我们必须立刻去一个地方,取走那几件东西!然后立刻离开!否则等年轻人人回来,我们就真走不掉了!”
“那几件东西?”
两位族老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翁白瓮所指,脸色都是一变。
他们自然知道那关乎家族最大秘密的“仙物”!
“白瓮,你是说……”
另一位族老刚想确认,却被翁白瓮急切地打断。
“正是!东西藏在哪里,只有我知道。二位族老,请务必跟紧我,我们时间不多!”
翁白瓮不再多言,辨明方向,率先朝着祠堂后方的偏僻小门潜去,身形敏捷,显然对府中路径极为熟悉。
两位老人虽满腹疑窦,且伤势不轻,但见翁白瓮神色笃定,行动果决,又提及那关乎家族命脉的秘宝,当下也顾不得许多。
他们深吸一口气,强提体内残存真气,压制伤势,紧随翁白瓮之后。
三人如同三道幽灵,在暮色与废墟的掩护下,迅速穿过破败的庭院回廊,直奔翁府最深处的后山方向。
翁府后山。
乱石嶙峋,枯藤缠绕,在冬日更显荒僻。
翁白瓮领着二老,七拐八绕,来到一面长满枯黄苔藓与耐寒藤蔓的陡峭山壁前。
他拨开一片看似自然垂落的密集枯藤,露出了其后一道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阴暗裂缝。
裂缝入口被山石与植被巧妙遮蔽,若非事先知晓,绝难发现。
“这里?”
翁文眉头一挑,眼中闪过恍然之色:
“你将那几件东西藏在了山腹之……”
“嘘!”
另一位族老立刻警觉地低喝,浑浊但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寂静的山林,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并无异常动静,才微微点头。
翁白瓮没有回应,只是对二老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然后毫不犹豫地侧身,挤入了那道黑暗狭窄的缝隙。
缝隙内潮湿阴冷,石壁粗糙,仅有些微天光从头顶偶尔的缝隙漏入,勉强照出前路。
翁白瓮显然不是第一次进入,轻车熟路地在黑暗中蜿蜒前行。
两位族老紧随其后,屏息凝神,心中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约莫爬行了十数息,前方豁然开朗。他们挤出了狭窄的通道,来到一个天然形成的、约有普通厅堂大小的山腹空洞。
洞顶有裂缝透下些许微光,映出地面湿滑的岩石和中间一洼幽暗深邃、冒着丝丝寒气的潭水。
空气冰冷刺骨,呵气成霜。
然而,翁白瓮的脚步并未在此停留。
他目光坚定,径直走向那汪寒潭。
在两位族老惊愕的注视下,竟“噗通”一声,直接跃入了冰冷刺骨的潭水之中,水面荡开涟漪,很快恢复平静。
“白瓮!”
翁文低呼一声,与另一位族老面面相觑,旋即运转真气护体,先后潜入寒潭。
潭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冷,仿佛能冻结灵魂。
好在潜游不远,前方便出现了微光。
三人破水而出,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更小的密闭空间。
此处不过寻常偏房大小,完全位于山腹内部,无任何天然光源,唯一的光亮来自中央。
一座天然形成的、通体晶莹、散发着幽幽蓝白色寒光的玄冰台!
玄冰台寒气四溢,使得这小空间温度极低,但光线却足以让人看清台上之物。
翁白瓮抹去脸上的水珠,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快步走到冰台前。
只见那平滑如镜的玄冰台面上,静静地陈列着三样物件。
第一件,是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八方盘子。
通体呈黑褐色,非金非木,触手温润却又带着奇异的沉重感。
盘面之上,密密麻麻镌刻着无数细如蚊蚋、扭曲奇异的符文,那些符文仿佛自有生命,在幽蓝的寒光映照下,隐隐有微不可察的流光转动,散发出神秘莫测的气息。
第二件,是一面同样巴掌大小的旗幡。
旗杆似玉非玉,旗面则是一种诡异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深红之色,厚重无比。
仔细看去,那红色旗面之上,光影流转间,竟似有无数的模糊人脸时而浮现、时而隐没,发出无声的哀嚎与咆哮,令人望之心神摇曳,寒意陡生。
旗面正中,绣着一个硕大的、结构复杂、笔画狰狞的奇异文字,翁白瓮并不认识,只觉得那字透着一股滔天的凶煞与古老的威严。
第三件,则是一本看似普通的线装书册。
书页泛黄,质地奇特,似帛非帛,似皮非皮。
封面上以工整却陌生的字体写着几个字,翁白瓮同样不识。
这三样宝物,便是翁家三代人舍命守护、最终也引来灭门之祸的根源。
据先祖遗留的只言片语,它们乃是百年前,一位身受重伤、自称为“仙”的神秘存在,从天而降坠入苦海镇外的“百花林”后,被当时翁家先祖偶然所得。
那位“仙人”不久便伤重坐化,仅留下这几件蕴含不可思议力量的物件。
翁白瓮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激动的头脑稍微清醒。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这三样物件逐一拿起,感受到它们传来的或温润、或冰寒、或沉凝的奇异触感,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野望充斥胸膛。
有了它们……翁家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甚至……他翁白瓮,或许能窥见那传说中的“仙”之奥秘!
“快,收好,我们立刻离开!”
他迅速将三样宝物贴身藏好,转头对两位刚刚爬上岸、正震撼地望着玄冰台与空荡荡台面的族老急促说道。
然而。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一个带着戏谑与冰冷杀意的声音,突兀地在这密闭的山腹空间内响起!
“呵呵……离开?翁公子,得了如此重宝,不请我鉴赏一番,便欲独自离去,岂非太过见外?”
第274章 哀求
三人浑身剧震,霍然转身,目光齐刷刷射向声音来处。
那处他们刚刚钻出的寒潭水岸边缘。
只见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并非他们预想中黑袍蒙面、气息阴冷的老者,而是一个身量颀长、穿着一袭简单玄色长服的年轻人。
衣衫在寒潭湿气与密室低温中依旧干爽挺括,面容在玄冰台幽蓝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平静。
赫然正是许夜!
翁家两位太上长老瞳孔骤缩,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警惕。
他们虽不认识许夜,但此子能无声无息出现在这绝对隐秘的山腹密室,且避过了他们二人真气圆满境的灵觉感知,仅此一点,便足以令他们毛骨悚然!
须知。
真气圆满,虽不及先天之境的超凡脱俗,但在世俗江湖,已是一流高手,五感敏锐远超常人,方圆十丈内落叶飞花难逃感应。
可这年轻人……仿佛凭空出现!
他们竟连一丝气息波动、一点脚步声响都未曾察觉!
脸上带伤的翁文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显慌乱,反而眉头一拧,沉声喝问,声音在密闭空间内回荡:
“小子,你是何人?如何找到此处?”
他一边问,体内残存却依旧精纯的真气已如暗流般急速运转,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已调整至最佳发力状态,气机隐而不发,却牢牢锁定许夜。
另一位族老同样不动声色地微微挪动脚步,与翁文形成掎角之势,苍老的声音带着审视与寒意:
“听阁下口气,似专为这三件物事而来?年纪轻轻,倒是好深的算计,好辣的手段!”
他说话间,藏在袖中的枯瘦手掌已然暗暗并指如剑,一缕凝练如针的阴寒真气在指尖吞吐不定,随时可能化为致命一击。
两位老人虽身受重伤,真气耗损严重,但毕生修为与战斗经验仍在。
面对这神秘莫测、突兀出现的年轻人,他们不敢有丝毫托大,瞬间便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如同两头虽老迈却犹存獠牙的伤虎,只待对方稍有异动,便会发动雷霆般的合击。
然而。
与两位族老如临大敌的紧张不同,翁白瓮在看清许夜面容的刹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四肢冰凉,头皮发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你……你……!”
他喉头滚动,嘴唇哆嗦,却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无法理解。
他明明亲眼看见许夜去追击那两位恐怖的黑袍先天强者了,那两人气息之强,手段之狠,绝非易与之辈。
按照他原本的算计,就算许夜实力超绝,也定会被那两人纠缠、拖延,甚至可能两败俱伤。
这正是他冒险潜回、火中取栗的最佳时机。
可……可这才过去多久?
从他离开战场潜回翁府,到潜入密室取出宝物,满打满算,也不过半刻多钟!
许夜……竟然就已经出现在了这里?
如此轻松,如此突兀,仿佛那两位先天强者根本未曾对他造成任何阻碍!
“难不成……那两位先天……被他顷刻间就解决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翁白瓮的脑海,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一股更深沉的恐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之前的兴奋。
如果连两位先天联手都挡不住许夜片刻……那自己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侥幸,岂非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可笑的徒劳?
许夜的神情依旧平淡,仿佛没有看到两位族老蓄势待发的凌厉气机,也没有在意翁白瓮那见了鬼般的惊恐表情。
他目光平静地越过如临大敌的两位老人,直接落在面无人色的翁白瓮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让翁白瓮如坠冰窟的弧度。
“你对我的到来,似乎很是惊讶。”
许夜开口,声音清朗,在这冰冷的密室中清晰回荡,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步伐很轻,落地无声,但在翁白瓮和两位族老耳中,却仿佛重锤敲击在心房。
玄冰台的幽蓝光芒映照着他从容不迫的脸庞,那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你是不是以为,”
许夜继续说着,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
“那两个老家伙,多少能拦我一拦,拖延些时间,好让你有机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将此地的‘机缘’悄悄取走,然后远遁千里?”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欣赏翁白瓮脸上精彩纷呈的恐惧与慌乱,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惜,”
许夜轻轻摇头,带着一丝遗憾般的叹息,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
“你太高估那二人的能耐了。”
许夜这句话,如同最后的丧钟,在密闭的山腹密室中冰冷地敲响,彻底碾碎了翁白瓮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碎渣。
在许夜身影出现的第一个瞬间,翁白瓮脑中就已经不受控制地推演出了接下来最可能的剧本。
这三件引得神秘武者不惜灭门、引得许夜这等恐怖存在亲自出手的“仙物”,其价值与隐秘性,毋庸置疑。
如此重宝,一旦现世,岂容知情人存活于世,泄露风声?
“怀璧其罪,更要紧的是……知晓‘怀璧’这个秘密本身,就已有取死之道。”
翁白瓮心中一片冰寒彻骨。
许夜或许并非嗜杀之人,但在涉及这等超越凡俗的“仙缘”秘密时,任何一丝风险都会被无情抹除。
而让秘密永远沉默的最稳妥方式,就是让所有知情者,变成不会说话的死人。
他自己,还有两位族老……恐怕都难以幸免。
就在翁白瓮心如死灰、面色惨淡之际,身旁两位族老惊疑不定的目光已在他和许夜之间来回扫视。
脸上带伤的翁文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声音带着不解与浓重的警惕:
“白瓮,你与此人……相识?”
另一位族老也紧紧盯着翁白瓮,苍老的眼中满是疑问与不安。
翁白瓮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一下点头抽空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认识……岂止是认识。”
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二位族老,事到如今,形势比人强,这传了三代的‘仙缘’……看来是保不住了,也非我翁家所能拥有。”
他顿了顿,不待两位族老从这突如其来的泄气话中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他们,直接看向不远处神色平淡的许夜。
下一刻。
在两位族老难以置信的注视下,翁白瓮双膝一弯,“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上!
“前辈!”
翁白瓮以头触地,声音带着颤抖却竭力保持清晰的哀求,在密闭空间内回荡:
“是我翁白瓮猪油蒙心,贪图宝物,妄图利用前辈,行那螳螂捕蝉之计!
一切罪责,皆在我身!与我这二位族老无关!他们年事已高,又身受重伤,对前辈绝无威胁!”
他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与尘土,眼神却异常决绝,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三样宝物,前辈尽管取去!只求……只求前辈高抬贵手,放我二位族老一条生路!
他们只是遵循祖训,守护之物,并无冒犯之意!我翁白瓮愿以此残躯,换他二人性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绝无怨言!”
“白瓮!你胡说什么?!”
“混账!起来!”
两位太上长老闻言,脸色骤变,又惊又怒。
翁文更是气得须发皆张,厉声喝道,伸手就要去拉翁白瓮。
另一位族老也是满面怒容,浑浊的眼珠瞪向许夜,枯瘦的身躯因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抖:
“白瓮!我翁家男儿,膝下有黄金!岂可向强敌屈膝求饶?!
这三件宝物乃先祖所传,关乎家族命脉,岂能说送人就送人?!”
他猛地转向许夜,尽管体内伤势剧痛,真气紊乱,却依旧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一股宁折不弯的惨烈气势勃然而发,嘶声道:
“小子!不管你用了什么妖法找到此处,想要拿走我翁家之物,除非从我们这两个老骨头的尸体上踏过去!
白瓮,你快走!我们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你争得一线生机!记住,你是翁家最后的希望!”
然而,翁白瓮却死死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他回过头,看向两位目眦欲裂、准备拼死一搏的族老,脸上露出一个无比苦涩、却又异常清醒的笑容,缓缓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望:
“二位族老,莫要再说了……没用的。”
他望向许夜那依旧古井无波的面容,眼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湮灭。
“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翁白瓮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
“方才在外间,两位货真价实的先天武者,联手搏命,却连让他后退半步都做不到,瞬息之间便已重伤败亡……这样的存在,尚且如此,何况是重伤未愈、仅有真气圆满的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却让他的话语更加清晰:
“拼命?不过是无谓的牺牲罢了。事已至此,已成定局,无可挽回。
我翁白瓮自作聪明,合该有此一劫。但你们不同……”
他的目光扫过两位族老苍老染血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似是愧疚,又似是托付:
“翁家可以没有我翁白瓮,但不能彻底断了香火传承。二位族老,请务必活下去!
哪怕隐姓埋名,哪怕苟延残喘……娶妻纳妾,开枝散叶,为翁家留下新的火种!
这……或许是我这无用子孙,能为翁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言罢。
他不再看两位心神剧震、老泪纵横的族老,重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向许夜,摆出了一副引颈就戮、只求换得族老性命的决绝姿态。
玄冰密室中,寒气森森,只有翁白瓮压抑的呼吸声和两位族老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幽蓝的光芒映照着跪地不起的年轻身影和两位僵立当场的苍老身躯,更映照着许夜那仿佛万年玄冰般深邃难测的平静脸庞。
空气凝固,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第275章 给你这个机会
许夜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跪伏在地哀求的翁白瓮,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起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与漠然,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
“你,没资格与我谈条件。”
短短八字,如同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将翁白瓮那点试图以自身性命换取族老生路的悲情与决绝,浇得透心凉,也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翁家两位太上长老闻言,胸中怒焰骤然升腾,却又被一股更深的无力与恐惧死死压住,憋得脸色发青,身形微颤。
他们何曾受过如此轻蔑?
可方才翁白瓮的话如同重锤敲在心上。
两位先天强者都被瞬败!
他们这两个重伤的真气圆满,在对方眼中,恐怕真的与蝼蚁无异。
动怒?
那不过是自寻死路,还可能连累已经跪下求饶的翁白瓮。
一时间,愤怒、屈辱、恐惧、无奈交织,让两位老人僵立原地,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翁白瓮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像是彻底泄了气,肩膀垮塌下去。
他怔了片刻,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木然,只剩下认命后的空洞。
他转向两位脸色铁青、气息不稳的族老,声音干涩而平静,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疲惫:
“二位族老,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且将……仙物放下吧。”
说着,他率先从怀中取出那本材质奇异的《阵法初解》,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地、却带着某种仪式感般,将它放在了身前冰冷的地面上。
泛黄的书页在玄冰台幽蓝光芒映照下,显得古朴而神秘。
翁文看着翁白瓮的举动,眉心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肌肉不住抽搐。
翁白瓮是他看着长大的,是翁家百年来天赋最杰出者,心性、毅力皆是上上之选,更得了他的真传与倾力培养。
假以时日。
迈入先天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届时。
翁家才真正有了复兴、甚至更进一步的希望!
这样一个承载着家族未来的麒麟儿,难道今日就要因为几件死物,白白葬送在此?
不!
绝不甘心!
一股狠厉之色,如同垂死野兽最后的凶光,骤然自翁文浑浊的眼底爆发!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许夜,原本萎靡的气息竟因这股决绝的意志而强行凝聚了几分。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那件黑褐色的八方盘,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却异常尖锐,如同金属刮擦:
“小子!老夫不管你是谁,有何等通天本事!今日你若执意要取白瓮性命——”
他举起手中的八方盘,作势欲砸,面目狰狞:
“那这件仙人遗宝,你也休想得到!老夫便是拼个粉身碎骨,也要将它毁在此地!”
旁边另一位族老先是一愣,随即也猛地反应过来,眼中闪过同样的决绝!
他迅速取出那面血红色的诡异小旗,同样高举,旗面无风自动,隐隐有凄厉呜咽之声传出,厉声道:
“不错!我们这两个老骨头可以不要这条命!但白瓮必须活着离开!
否则,今日你一件东西也别想拿走!老夫便毁了这旗,大家鱼死网破!”
“二位族老!不可!”
翁白瓮见状大急,他深知许夜的恐怖,更清楚这等威胁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何其可笑,连忙出声想要阻止。
然而。
他话音未落。
却听见许夜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这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紧张气氛中,却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只见许夜脸上流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位手持“仙物”、摆出同归于尽架势的老人,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这是在威胁我?”
他身上就还有仙物,知道这东西难以用寻常手段毁坏,所以他并不担心这两人真的摧毁手里的仙物。
翁文被许夜这副浑不在意的态度激得血气上涌,老脸涨红,厉声吼道:
“你莫不是以为老夫不敢?!大不了玉石俱焚!”
许夜闻言,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些许,他好整以暇地负起双手,甚至微微侧了侧身,仿佛在为对方腾出施展的空间,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哦?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翁文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以及那面被高举的、符文隐现的八方盘,清晰地吐出下一句:
“那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翁文喉咙里那尚未完全吼出的后半截威胁,被硬生生噎了回去,化作一声古怪的抽气。
他脸上的凶狠与决绝骤然僵住,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瞳孔中充满了极致的错愕与茫然,呆呆地看向许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不对啊!
对方不是应该脸色大变,急忙制止,或者至少出言警告,晓以利害吗?
怎么会是……给你这个机会?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仙人遗物!
是他们翁家守护了三代、引来了灭门之祸也未曾放弃的无上珍宝!
对方费尽心机找到这里,击败强敌,不就是为了这些东西吗?
怎么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任由……甚至鼓励自己去毁掉?
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还是说……他笃定自己根本毁不掉?
后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钻入翁文混乱的脑海,让他高举八方盘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玄冰台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他手中那非金非木、符文流转的盘子,也映照着他那张由凶狠骤然转为惊疑不定、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恐慌的老脸。
旁边的另一位族老,举着血色小旗的手,也同样僵在了半空,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跪在地上的翁白瓮,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知道,族老们这最后的挣扎,在许夜眼中,恐怕连笑话都算不上。
密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幽蓝的寒光无声流转,映照着四人各异的神态。
第276章 密云母
许夜那平淡中带着一丝挑衅的话语,如同细针般扎在翁文紧绷的神经上。
他脸上凶狠的表情僵持着,手臂高举着那沉重的八方盘,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迟迟无法落下。
动手?
他不敢。
这八方盘是仙物不假,但也正因为是仙物,他才更清楚其可能蕴含的莫测威能与价值。
毁了它,不仅意味着翁家三代守护彻底成空,更意味着他们此刻面对这恐怖年轻人时,将失去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转圜余地或谈判筹码。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同样不信自己这真气圆满的修为,真能毁掉这明显不凡的物件。
方才的威胁,不过是绝望之下的恫吓,色厉内荏罢了。
旁边的另一位太上长老,举着血色小旗的手同样微微颤抖,进退维谷。
许夜那副浑不在意的态度,彻底击垮了他们虚张声势的勇气。
见两人沉默僵立,如同两尊苍老而绝望的雕塑,许夜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渐渐敛去,重新恢复了一片古井无波的淡然。
他不再多言,也不再等待,缓缓抬脚,朝着翁文二人所在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靴底落在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声,在这死寂的密室中却格外清晰,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你……你别过来!”
翁文猛地回过神,看着许夜平静走近的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他,色厉内荏地尖声喝道,声音却因紧张而变了调。
许夜罔若未闻,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加快,依旧保持着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径直走到了两位僵立当场的老人面前,距离近到能清晰看到翁文脸上纵横的皱纹、惊恐收缩的瞳孔,以及那微微颤抖的、紧握着八方盘的手指。
然后,在翁文近乎呆滞、混杂着惊惧与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许夜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修长、稳定,没有运劲的痕迹,也没有凌厉的气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伸出,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住了翁文手中那墨色八方盘的边缘。
翁文本能地想要握紧,想要反抗。
可当他的手指触及许夜指尖的瞬间,一股冰冷而浩瀚、完全无法抗拒的意念仿佛透过那接触点传来,让他浑身一僵,气力骤然消散,紧握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许夜轻而易举地将那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八方盘取了过来,拿在手中,随意地掂量了一下,目光落在盘面那些流转的奇异符文上,这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漠然: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既然你不敢动手,又何必说出那般狠话?”
他微微抬眼,扫过翁文那张因极度紧张和恐惧而苍白的脸,以及旁边另一位族老惊疑不定的神情。
“是想让我真的……杀了你们?”
这句话问得平淡,却让翁文浑身一个激灵!
他猛地抬头,看向许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试图从中分辨出杀意或戏谑,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深邃。
但这句话本身,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绝望的迷雾!
“没打算杀我们?!”
这个念头如同绝境中骤然闪现的火花,让翁文死寂的心猛地一跳!
对方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说,如果自己真的毁了仙物,反而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而现在自己“不敢动手”,所以……事情还有转机?
他苍老凌乱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旋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充满了自嘲与无力。
相信?
不相信?
此刻,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不由得瞥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翁白瓮,又想起对方描述的许夜那瞬败两位先天的恐怖实力。
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他们翁家三人,与砧板上的鱼肉何异?
所有的挣扎、威胁、算计,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都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如同萤火试图与皓月争辉。
而此刻,许夜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了手中那件墨色的八方盘上。
此物入手,触感微凉而沉实,质地致密,绝非寻常金石。
其色泽黝黑中泛着隐隐的暗褐光泽,表面光滑,却又并非金属那种冰冷的锐利感,反而有种温润内敛之意。
盘体上那些细密繁复的符文,线条流畅古奥,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即便无人催动,也隐隐有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能量波动流转其间。
“这材质……”
许夜心中微动。
他曾在机缘巧合下得到过一本残缺的杂记,其中粗略记载了一些修仙界的常识与材料特性。
眼前这八方盘的质地色泽,与他记忆中杂记所载的某种材料颇为相似——
“密云母”。
据杂记所言。
此乃修真界一种较为常见的炼器材料,五行属金,质地坚韧,对灵气有良好的承载与疏导作用,尤其适合用来制作阵盘、符箓基底等需要稳定能量流转的器物。
“原来是一件阵盘么?”
许夜若有所思。
他对阵法之道所知甚少,那本杂记也只是提过阵法的存在与基础概念,并无具体传承。
这八方盘上刻录的是何种阵法,有何功效,他一时也难以辨明。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判断此物的价值。
“只要是涉及‘仙’之一道,又与阵法相关,必然是难得的宝物。”
许夜心念电转。
他对修仙界的了解虽只是管中窥豹,但也深知任何与“仙”沾边的东西都非同小可。
这阵盘,或许藏有攻伐、防御、聚灵、隐匿等种种妙用,只是他现在不得其门而入罢了。
“无论如何,先收起来再说。日后若有机缘,再慢慢探究不迟。”
主意既定,许夜不再迟疑。
他心念微动,一股精纯的先天元气自掌心透出,迅速包裹住那墨色八方盘,仔细探查其结构,确认并无什么明显的禁制或陷阱后,便手腕一翻,将其收入了袖中的暗袋之内。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神色复杂的翁家三人,以及地上那本《阵法初解》和另一位太上长老手中仍旧紧握的血色小旗。
密室中,幽蓝的寒光无声流淌,气氛在短暂的凝滞后,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第277章 《阵法初解》
“拿来。”
许夜的目光转向另一位依旧紧握着血色小旗、神色惊疑不定的翁家族老,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并未多言,只是简单地伸出了手,掌心向上,等待着。
那位太上长老先是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见许夜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血色小旗上,顿时明白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翁文,眼中带着询问与一丝残留的、本能的抗拒。
翁文苍老的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许夜平静无波的脸,又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翁白瓮,最终几不可察地、带着无限颓然地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坚持已无意义,徒增风险。
得到默许,那位族老这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凭依,颤抖着手,将掌中那面巴掌大小的血色小旗,小心翼翼地递到了许夜伸出的手心里。
旗子入手的一刹那,许夜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气息,如同附骨之蛆,瞬间顺着掌心侵袭而来!
这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其中更掺杂着一种直透骨髓、侵蚀神魂的阴冷与死寂!
饶是许夜修为已达先天圆满,体内先天元气浑厚精纯,远超寻常同阶,肌肤筋骨更是历经锤炼,早已寒暑不侵。
许夜此刻仍感到掌心传来一阵清晰的、令人不适的冰冷刺痛,仿佛握住的不是一面织物小旗,而是九幽之底冻结了万载的一块极阴玄冰!
不仅如此。
伴随着这股阴寒,还有一种更为隐晦、却更令人心悸的“恶意”!
许夜只觉周身皮肤微微一紧,汗毛几乎要倒竖起来,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反感与厌恶,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升起。
这面血色小旗,仅仅是被他握在手中,就仿佛在不断散发着某种污秽、邪异、充满不祥的气息,让他的灵觉自发地发出尖锐的警报!
“这玩意儿……怕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啊!”
许夜心中凛然。
他接触过的仙物虽不多,但无论是之前得到的某些物件,还是刚刚到手的八方阵盘,都未曾给他如此明显且强烈的负面感受。
这面旗子,透着一股子邪性!
他心念微动,体内雄浑精纯的先天元气立时加速运转,如同暖流淌过四肢百骸,迅速将那股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气驱散、炼化,也将那令人不适的恶寒感强行压下。
先天元气在掌心形成一个无形的薄膜,隔绝了旗子与他手掌的直接接触,那种不适感才稍稍减轻。
稳定心神后,许夜这才开始仔细打量手中的小旗。
旗杆约三寸,通体乌黑,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沉重,似有无数细微的纹路铭刻其上。
旗面不过巴掌大,却异常厚重,呈现出一种凝固血液般的暗沉褐色,在玄冰台幽蓝光芒的映照下,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哑光。
旗面之上,以某种浓稠如血的颜料,绣着一个结构复杂、笔画狰狞的大字。
许夜目光一凝,认出了这个字。
“万?”
他心中疑惑更甚。
一个“万”字?
这代表着什么?
是无尽?
是数量?
还是某种特定的含义或指向?
那本修真杂记中,并未提及任何与这种旗帜或类似“万”字符号相关的邪异法器记载。
这面旗子,透着浓浓的诡异与未知。以他目前的见识和修为,竟一时也看不透其根脚与用途。
只知道,它绝非普通仙物,很可能与某些阴邪、诡谲的旁门左道,甚至更危险的东西有关。
“暂且收起,日后再做计较。”
许夜按下心中疑虑。
无论如何,此物既与仙有关,又如此特异,必然有其价值或秘密,只是需谨慎对待。
他同样运转先天元气将其包裹探查,确认无即刻危险后,手腕一翻,将这面令人不适的血色小旗也收了起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翁白瓮面前——
那本静静躺在地上的、封面泛黄的线装书册上。
许夜并未弯腰,只是心念微动,一股无形而精微的先天元气便如丝如缕般蔓延而出,轻柔地托起那本书籍。
书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捧起,平稳地升起,划过一道弧线,最终轻巧地落入许夜早已等待的另一只手中。
书籍入手,触感奇异,非纸非帛,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温润与坚韧。
许夜低头,目光落在封皮之上。
只见那泛黄的封面上,以工整而清晰的字体,写着四个他同样认识的大字——
《阵法初解》!
“《阵法初解》……”
目光触及封面上这四个清晰的大字,许夜的心湖之中,骤然激起了一道虽竭力压抑、却依旧澎湃的涟漪!
“阵法!竟然是阵法典籍!”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与热切,如同隐秘的火焰,在他胸腔内悄然燃起,只是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隐没的锐利光芒。
他轻轻抚过封面上那奇特的材质,指尖仿佛能感受到某种微弱的、迥异于武道真气的韵律。
这并非他第一次接触与仙相关的文字,但之前那本杂记内容残缺驳杂,更像是一本见闻录与常识摘要,虽开拓了他的眼界,却未涉及具体的修炼法门或技艺传承。
而“阵法”二字,意义截然不同!
早在研读那本修真杂记时,一些零碎却关键的记载,已在他心中拼凑出一个远超此方天地的浩瀚图景。
杂记中晦涩提及,茫茫寰宇之中,存在着无数或大或小、规则各异的“界域”或“洞天”。
它们并非天然生成,许多乃是拥有莫测伟力的“上修”,以通天手段开辟或衍化而成,内蕴乾坤,自成一界,灵气、法则或有不同。
而想要进入这些洞天,或是小世界,只能等两个世界相碰时,才能进入。
想要出去亦是相同。
不过。
除了这种自然的办法外,还有另外一种办法,可以在两个世界穿梭。
那便是依靠阵法!
第278章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手握《阵法初解》,许夜心湖之下,波澜暗涌,思绪已飘向更远处。
此方大周王朝,亦非全无“阵法”之说。
庙堂兵书、江湖传闻中,常有“阵”字出现。
然此间所谓阵法,多指军阵杀伐、排兵布将之道,讲究的是人马调度、兵势合一、依托地利,乃是凡俗战争中智慧的体现。
即便是江湖中一些门派流传的合击之术、困敌步法,虽也冠以“阵”名,其核心仍在于武者自身真气配合与招式衔接,脱不开“人力”范畴。
而此刻他掌中所持,源自那莫测“仙”道的《阵法初解》,所指的“阵法”,却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据那本《修真杂记》残篇隐约透露,修仙界所言阵法,乃是参悟天地运行之妙理,沟通牵引无处不在的“灵机”或“灵气”。
以特定符文、器物、方位为基。
构筑而成的、具有种种不可思议效能的“规则之网”。
其包罗万象,玄奥无穷,是对天地至理的一种总结、概括与运用。
天地何其广袤?
无边无垠,运行有序,周而复始,蕴藏着生生不息的伟力与无尽奥秘。
修仙界的阵法,便是试图理解、借用乃至驾驭这伟力的一把钥匙,一门大学问。
防御阵法,可引地脉,聚灵气,形成坚不可摧的护罩屏障,固若金汤。
攻伐之阵,能凝聚雷霆烈火、庚金煞气,杀敌于无形,威力惊天。
幻阵迷阵,则可扭曲光影,迷惑五感六识,乃至制造心魔幻境,让人沉沦其中而不自知。
此外。
更有聚灵阵加速修炼,传送阵跨越虚空,匿息阵隐藏形迹,种种妙用,不胜枚举,远非此界凡俗“阵法”所能想象其万一。
手指轻轻拂过《阵法初解》冰凉的封面,许夜心中激荡难平。
一个酝酿已久、关乎自身道途的推断,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早在获得《修真杂记》、知晓“小世界”、“上修”等概念后,他便一直在思索。
此方天地既有“仙物”遗落,偶有“仙人”踪迹传说,却从未有成规模、成体系的修仙者出现,更未见修仙宗门林立。
这只能说明一种可能。
大周王朝所在的这方世界,与那真正的、广阔的修仙界,并非紧密相连,甚至可能处于某种“隔绝”或“偏僻”的状态。
那些偶然流落至此的“仙人”,或许并非主动降临。
更有可能是在遭遇意外、斗法余波、探索遗迹时,触动了某个连接不同界域的“传送阵法”,被空间之力强行抛射、放逐,或误入此间。
他们身受重伤,宝物散落,最终陨落,这才留下了零星的“仙缘”传说与遗物。
“如此看来,”
许夜眸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密室岩壁,投向冥冥虚空:
“若我想脱离此界樊笼,前往那真正的修仙界,追寻长生大道,超脱凡俗武道极限……关键,恐怕就在于寻到那个连接两界的‘古传送阵’!”
据《修真杂记》提及的基本常识。
一方小世界,或称为洞天福地,若是人为开辟或衍化,其与外界相连的稳定通道或传送阵法,往往布置在此界灵气最为汇聚、地脉最为核心的“枢纽”之处。
唯有依托足够浓郁的灵气与稳定的空间节点,才能支撑起跨越界域的传送伟力。
随意布置,只会徒劳无功。
甚至引发空间紊乱,招致灭顶之灾。
然而,难题也在于此。
许夜不通阵法,更非修仙者,无法直接感应天地灵气的流动与汇聚。
这茫茫大周,山河万里,何处才是那可能的“世界中心”、“灵气节点”?若无指引,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现在不同了!
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阵法初解》,许夜心中涌起强烈的信心与渴望。
只要能将这本基础典籍吃透,掌握阵法一道的入门知识、基本原理、符文辨识乃至简单的感应布设之法……他便不再是“阵法盲”!
届时。
他或许就能凭借对阵法波动的感知,对地脉走向的推算,对古老传说的考证,一步步缩小范围,最终寻到那个可能隐藏在某处秘境、遗迹、甚至寻常山川之下的“跨界古传送阵”!
离开这方武道称雄、却似乎上限已显的小世界,前往那真正波澜壮阔、充满无限可能的修仙界!
去追寻那长生久视,一念生,万物落的道路!
玄冰密室中。
寒气似乎都因他心中燃起的这簇道火而微微蒸腾。
许夜缓缓吸了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重新压下,归于表面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手中三样宝物,尤其是那本承载着希望的《阵法初解》,又抬眼扫过面前神色灰败、命运未卜的翁家三人。
眼下,还有事情需要了结。
然后,便是潜心研读此书之时。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道路,似乎已在此刻,悄然显露出一线微光。
许夜的目光在翁家三人身上短暂停留,那深邃的眼眸中,既无杀意,也无怜悯,只有一片近乎天道的淡漠与疏离。
他并未再多言,也未再有任何举动,只是平静地转过身,将《阵法初解》与另外两件仙物一并收起,玄色长服的衣袂在幽蓝寒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然后便迈开步伐,朝着那汪通往山外的寒潭水岸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密室中清晰可闻,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他并非忽然心念慈悲,发了善心。
修行至今,尤其自那本《修真杂记》拓宽眼界后,许夜早已明白,所谓“仁慈”与“残忍”,在漫长的道途与力量的差距面前,往往并无绝对意义。
遥想当年。
他还是那个手持简陋猎弓、穿行于莽莽山野、与野兽搏命、为生计挣扎的猎户少年时。
若意外获得如此重宝,第一反应必然是极致的警惕与狠辣。
他会毫不犹豫地清除所有可能的目击者,将一切隐患扼杀于萌芽。因为那时的他太过弱小,任何一点风声走漏,都可能引来无法抵御的灾祸,唯有绝对的保密与血腥,才能在那残酷的环境中为自己争得一丝喘息之机与成长空间。
那是弱者的生存法则,充斥着无奈与血腥。
但如今,他是屹立于此方小世界武道之巅的先天圆满武者!
《合气诀》的修炼已臻化境,触及圆满门槛,体内先天元气浑厚精纯,远超同侪,举手投足间已有引动天地之威的雏形。
此界所谓的强者、大宗门、乃至皇室底蕴,于他而言,已难构成真正致命的威胁。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界外那更为浩瀚的星空与长生大道。
实力,带来的是截然不同的心境与底气。
眼前这三人,翁白瓮不过真气境五层,虽是天才,但成长需要时间。
两位族老虽是真气圆满,可身受重伤,本源受损,寿元无多,且此生成就几乎已定,再无窥探先天之机的可能。
他们知晓今日之事又如何?
他们能联络到绝剑峰又如何?
绝剑峰或许会因此记恨,或许会再派更强者前来探查。
但那又如何?
许夜既敢取宝,便无惧后续风波。
甚至,若那跨界古传送阵真被他寻到,此界种种,不过过眼云烟。
留下他们性命,无关慈悲,只是权衡之下,认为其生死已不足以影响自身道途与安全。
杀之,无甚大益,或许反添些许无谓因果,放之,也无大害。
这份从容,这份近乎俯瞰的“不在意”,正是实力跃迁后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自信。
他走到寒潭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微动,便如同一尾灵动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冰冷幽暗的潭水之中,涟漪轻荡,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玄冰密室内,死寂重新笼罩。
过了好半晌,跪在地上的翁白瓮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失去至宝的复杂情绪交织,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位太上长老也是面面相觑,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与茫然。
“他……他就这么走了?”
翁文看着恢复平静的寒潭水面,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在做梦。
“没杀我们……也没逼问更多……”
另一位族老喃喃道,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随即又因伤势而踉跄了一下,扶着冰冷的岩壁才站稳。
他望向翁白瓮,眼神复杂:
“白瓮,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翁白瓮躺在地上,望着密室顶端嶙峋的岩石,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我只知道,他强得可怕,心思更是深不可测。或许……在他眼中,我们翁家,甚至绝剑峰,都早已不是同一层次的存在了吧。”
他的话,让两位族老默然。
回想方才许夜那淡然却仿佛掌控一切的态度,那视他们威胁如无物的从容,以及最后毫不在意离去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渺小与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宝物已失,强敌已去,留下的是残破的家族、未知的前路,以及一条侥幸捡回的性命。
对于翁家而言,一切似乎都结束了,又似乎,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取走他们世代守护之秘的年轻人,已如潜龙入渊,消失在了幽深的寒潭之下,不知将去往何方,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第279章 了却因果
许夜自寒潭悄然跃出,水珠未及沾衣便被蒸腾的先天元气悄然化去。
他立于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飞檐翘角之上,身姿挺拔,玄衣在渐起的夜风中微拂,猎猎作响。
山风带来了远处淡淡的血腥与焦土气息,也带来了怀中那三件仙物隐隐传来的、截然不同的波动,令他心神微漾,沉浸在一丝得偿所愿的欣然与对未来的期许之中。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被一声冰冷的断喝骤然打破。
“站住!你是什么人?!”
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意,如同出鞘的刀锋,刮过暮色笼罩的废墟。
许夜抬眼望去。
只见后方约二十丈外,另一座相对完好的阁楼屋顶上,不知何时已矗立着两道身影。
两人皆是一身与先前二长老、三长老相似的深色斗篷,将身形面容完全遮掩在宽大的兜帽阴影之下。
唯有手中所持的长剑,在残余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芒。
剑形制式统一,显是出自同门。
绝剑峰的弟子,翁家灭门惨案的直接执行者。
许夜心念微转,已然明了对方身份。目光略一凝,便轻易洞穿了这两人虚实。
皆是真气圆满之境。
气息凝练,煞气隐现,距离那超凡脱俗的先天门槛,仅差临门一脚。
在此界江湖,已算得上是一流高手,足以横行一方。
“区区两个真气圆满,自然伤不了我分毫。”
许夜心中波澜不惊,这等修为在他眼中已与蝼蚁无异。
真正让他念头稍转的,是那仍躲在下方山腹密室中的翁家三人。
翁文与另一位族老虽也是真气圆满,但年迈体衰,又经酷刑与剧斗,伤势沉重,能发挥出几分实力尚未可知。
翁白瓮更是仅有真气五层修为,尚显稚嫩。
若放任眼前这两个状态完好的绝剑峰弟子不管,他们迟早会发现密室入口,届时翁家这最后三缕血脉,恐怕真要在今日彻底断绝了。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但行事自有其准则。
此番取得翁家守护的仙物,无论过程如何,总归是承了对方“保管”之实。
即便他不取,此物也难逃绝剑峰之手。这份因果,虽微,却存。
“罢了,”
许夜暗忖:
“既能得宝,顺手了结这份因果,让翁家留下一点延续的星火,也算全了此番缘法。此后,便是真正的两不相欠。”
此念一生。
冥冥之中,他仿佛感觉心境微微一动,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错觉的轻盈感掠过灵台,仿佛某种无形的羁绊被悄然理顺、放下。
修行至他这般境界,对自身气机与冥冥天意的感应已极为敏锐,虽说不清道不明,却知这并非幻觉。
就在许夜转念之间,对面屋顶上的两名绝剑峰弟子,见这突兀出现的玄衣青年对他们的喝问罔若未闻,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目光淡然扫来,心中警惕瞬间升至顶点。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兜帽阴影下,杀机如毒蛇出洞,骤然迸发!
他们奉长老之命在外围巡查、清理漏网之鱼。
此刻完成任务返回集结点,却发现本该坐镇的长老、师兄姜无悔乃至大部分同门皆已不见踪影,偌大翁府废墟一片死寂,唯有血腥弥漫。
这突然冒出来的、非本门打扮的青年,成了他们眼中唯一的“异常”与可能的“线索”!
不是自己人,又出现在这任务核心区域,态度莫测。
那便只有一种处置方式。
杀!
“动手!”
左侧那人低喝一声,声音短促狠厉。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同时暴起!
没有半分试探,更无江湖比斗的虚礼,一出手便是绝剑峰传承的精妙杀招,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将目标格杀!
“嗖!”
“嗖!”
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撕裂暮色,一左一右疾扑而来!
人未至,凌厉的剑气已然破空!
左侧之人剑走轻灵迅捷,剑尖颤动,幻化出七八点寒星,笼罩许夜上盘要害,嗤嗤作响,仿佛毒蜂群袭,刁钻狠辣,正是绝剑峰“灵蛇七幻剑”的杀招。
右侧之人则势大力沉,剑身裹挟着一股灼热刚猛的真气,劈斩而下,带起沉闷的风雷之声,乃是“烈阳剑法”中的“大日轮斩”,专破横练罡气,威力刚猛!
两人配合默契,一巧一力,一幻一实,将真气圆满境的修为催谷到极致,剑气交织成网,封死了许夜所有闪避空间,狠辣果决,显是经受过严格的合击训练,手上不知沾染过多少鲜血。
面对这骤然降临、足以让寻常同阶武者手忙脚乱、甚至饮恨当场的凌厉夹击,许夜却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防御或闪躲姿态,只是在那漫天剑影及体的刹那,脚下那截飞檐的瓦片,似乎极其轻微地、无人察觉地震动了一下。
然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疾刺而来的七八点灵蛇剑影,在距离许夜身前三尺之处,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绝对无法逾越的墙壁,骤然凝滞、扭曲,旋即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般,“噗噗”几声轻响,接连破灭消散,连许夜的衣角都未能触及。
而那势大力沉、灼热刚猛的“大日轮斩”,斩落的速度更是陡然减缓,仿佛陷入了粘稠无比的胶质之中。
持剑的绝剑峰弟子只觉自己全力劈下的长剑,像是斩入了一团沉重至极、却又柔韧无比的棉花,所有的力道、所有的灼热真气,都在瞬间被吸收、化解、消弭于无形!
剑锋最终悬停在许夜头顶尺许之处,再难寸进,反而有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逆冲而回,震得他虎口发麻,气血翻腾!
“什么?!”
“这不可能!”
两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同时从两名绝剑峰弟子兜帽下传出,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们全力施展的绝杀合击,竟然……连对方的护体气劲都未能突破?
甚至未能让对方移动分毫?!
然而,许夜并未给他们任何思考或变招的时间。
就在两人攻势受挫、心神剧震的刹那,许夜动了。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同驱赶蚊蝇般,向着左右两侧,轻轻一弹。
动作轻描淡写,不带丝毫烟火气,甚至没有激起半点劲风。
“噗。”
“噗。”
两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左侧那名施展“灵蛇七幻剑”的弟子,眉心正中骤然出现一个细小的血点。
他前冲的身形猛地僵住,眼中的惊骇瞬间化为死寂的茫然,随即,那点血痕迅速扩大,一缕混合着乳白之物的鲜血缓缓淌下。
他晃了晃,手中长剑“当啷”坠地,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软软倒下,从屋檐滚落,“嘭”地一声砸在下方的瓦砾堆中,再无动静。
右侧那名施展“大日轮斩”的弟子,则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
他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后背的斗篷“嗤啦”一声裂开一个大洞。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重重撞在十数丈外一堵残破的影壁上,将那厚重的砖墙都撞得裂开数道缝隙,这才滑落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从两人暴起出手,到双双毙命,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焦黑的枯叶,也带来了新鲜的血腥味。
许夜缓缓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目光淡漠地扫过那两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又瞥了一眼下方寂静的山腹方向。
因果已了,星火暂存。
他不再停留,身形微晃,已然从飞檐上消失,如同融入渐浓的夜色之中,只留下翁府废墟上空盘旋的寒风,以及那两具无声诉说着实力鸿沟与残酷结局的绝剑峰弟子尸骸。
远处,苦海镇的灯火在黑暗中零星亮起,更远处,山林寂寂,雪原苍茫。
寒潭水波微漾,三道狼狈的身影先后挣扎着爬上岸边,浑身湿透,在冬夜的寒风里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
正是翁白瓮与两位族老。
他们喘息未定,便警惕地环顾四周。
翁府废墟浸没在浓稠的黑暗与死寂之中,只有远处零星未熄的火光映出断壁残垣狰狞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味依旧刺鼻。
方才上方隐约传来的短暂厉喝与打斗声已然止息,唯有寒风穿过破损建筑发出的呜咽,更添几分阴森。
翁白瓮抹去脸上的水珠,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但眼神却比在密室中时锐利了许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的警惕。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正在运功驱寒、脸色灰败的两位族老道:
“二位族老,方才上面动静,想必是那离去的年轻人顺手解决了留守的贼人。危机暂解,但此地绝不可久留!”
他目光扫过黑暗中的废墟,仿佛能感觉到无数未散尽的冤魂与仍未远离的危险。
“那些黑袍神秘人来历不明,组织严密,难保没有其他同伙在附近巡查,或是接到讯息后赶来接应。
趁此刻他们或许还未察觉此地变故,我们需立刻远离,找个安全所在,再图后计。”
翁文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寒气,他紧了紧身上湿漉漉且破损的衣袍,眼中虽仍有悲痛与不甘,却也点了点头,嘶哑道:
“白瓮所言甚是。翁府已成死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只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望向翁府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是家族重地所在。
“那些贼人目标明确,直奔祠堂与我们,似乎对家族收藏的寻常财物与修炼资源并不在意。”
翁文继续道,声音带着一丝侥幸与现实的考量:
“家族宝库位置隐秘,且有机关阵法掩护,或许尚未被他们发现。
库中除了金银,尚存有一些这些年来收集的、有品阶的宝药、丹药,以及几件祖传的利器、软甲。
我们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甚至……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他看向翁白瓮,目光中带着长辈的关切与一丝急迫:
“尤其是你,白瓮。你天资卓绝,乃是我翁家未来希望,如今却只有真气五脉的修为。
江湖险恶,若无资源支撑,修炼之途必将艰难百倍。那些宝药丹药,正是你眼下急需之物!
若就此舍弃,我们身无分文,两手空空逃出去,恐怕生存都成问题,更遑论复仇与重振门楣了。”
另一位族老也喘息着附和:
“不错……白瓮,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但这‘青山’也需滋养。宝库中的东西,是我们眼下唯一能带走的‘根’。
至少,拿上一些最紧要的,也好过彻底赤条条亡命天涯。”
翁白瓮闻言,沉默了片刻。夜风刮过他湿冷的身体,让他头脑愈发清醒。族老们说得对,绝望的逃亡也需要资本。
仇恨与复兴是愿望。
活下去、提升实力才是迫在眉睫的现实。
那些资源,尤其是对修炼有益的宝药丹药,对他至关重要。
他并非迂腐之人,当下决断:
“二位族老言之有理。宝库资源,确是我们眼下急需。但!”
他语气加重,目光锐利地扫视黑暗:
“我们必须快!谁也不知是否还有贼人在暗中窥视,也不知那离去的年轻人是否真将麻烦彻底清理干净。
我们时间有限,不可贪多恋栈,更不能触动可能留下警示的机关。
只取最紧要、最便于携带的宝物、丹药、金叶子,然后立刻离开!绝不可有丝毫耽搁!”
“好!”
翁文见翁白瓮同意,且思虑周全,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当即道:
“我和老二熟悉宝库机关与内里布置,我们带你速去速回!
记住,只取左侧第三个架子上的玉盒与右侧暗格里的几个丹瓶,还有柜中备用的应急金叶。其他东西,再珍贵也暂且顾不上了!”
三人不再多言,强忍着伤痛与寒冷,辨明方向,如同三道鬼魅,借着废墟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翁府深处那尚未完全坍塌的内院方向潜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只留下寒潭边浅浅的水渍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很快也被夜风吹散。
第280章 绝剑峰峰主:仲尼,你太过忧虑了
大周王朝西南疆域。
毗邻两郡交界之处,有一片天地造化所钟、鬼斧神工般的奇异之地。
放眼望去。
数百座山峦并非绵延成脉,而是各自拔地擎天,兀然独立!
每一座山峰都如同被巨神以无上伟力精心雕琢、又或经亿万年风雨极致冲刷而成,形貌奇特近乎一致。
山体陡峭如削,岩壁光滑几近垂直,自山腰起便难见寻常植被。
唯有裸露的苍青或灰黑色岩体,泛着金属或玉石般的冷硬光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它们不像普通的山,更像是一根根硕大无朋、浑然天成的巨柱,沉默而坚定地刺破大地,直欲插入那九霄云外!
这些“山峰”的高度更是惊人,大半截山体常年隐没在氤氲缭绕的云雾之中。
寻常时日。
山脚或许尚可见,但自半山以上,便被终年不散的流云白雾所笼罩,难窥全貌。
唯有在狂风骤雨过后,或是极晴朗的清晨,云开雾散的一刹那,方能隐约见到那插入云层之上的峰顶。
或尖如剑锷,或平如砥台,在朝阳金晖或月色清辉下,仿佛传说中的琼楼玉宇、仙人宫阙,带着一种不属人间的缥缈与孤高,令人望之生畏,心生仰止。
近乎垂直的险峻山壁,使得猿猴难攀,飞鸟难渡,彻底隔绝了凡俗百姓的足迹与窥探。
这里没有蜿蜒的山道,没有樵夫猎户的炊烟,唯有呼啸穿梭于峰峦之间的凛冽天风,以及那永恒笼罩的、仿佛自成一界的云海雾涛。
此地,便是威震大周江湖、位列“七门”之首,以剑道独步天下、门人弟子杀伐果决而闻名的超然势力——
绝剑峰的宗门所在!
这些宛若通天剑柱的奇异山峰,并非无序散布。
仔细观之,隐约能见其暗合某种玄奥阵势,众星捧月般拱卫着中央最为高耸、气势也最为凌厉的几座主峰。
那里,便是绝剑峰核心传承、历代先辈隐修、以及掌门与长老们处理宗门事务的真正重地。
寻常江湖中人,或许终其一生,都只能在山外坊市或传闻中想象其内的景象。
唯有那些通过严苛考验、身负绝剑峰传承的弟子,才有资格知晓那云层之上的世界中,究竟藏着何等精妙的剑术、何等严酷的修行、以及何等影响天下武林的磅礴力量。
此地,是剑者的圣地,亦是江湖中无数恩怨与风云的源头之一。
翁府惨案背后那两道黑袍身影所代表的意志,便源自这片矗立于西南边陲、仿佛与世隔绝却又无时无刻不牵动着天下大势的,剑峰之林。
绝剑峰,中央主峰之巅。
此处已破出云海,天光朗澈,罡风凛冽。
一座通体由灰白岩石垒砌而成、形制古朴恢宏的巨大殿堂,便坐落在这孤高绝险的峰顶
。殿堂半掩于流动的稀薄云气之中,檐角飞翘,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直入那碧落青冥。
殿内空旷高阔,光线自高大的石窗透入,被殿中常年不散的淡淡云霭滤得柔和而朦胧。
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玄色石板,倒映着殿柱与穹顶简洁而有力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石气与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
大殿最深处。
一张简朴的竹席编织而成的蒲团上,盘坐着一位老者。
他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斧凿,记录着漫长岁月的风霜。
身上仅着一袭宽大的灰色素袍,领口微敞,露出其下瘦削却不见松弛的锁骨与脖颈皮肤,虽显苍老,却隐隐透出一股历经锤炼的坚韧。
他双眸微阖,呼吸绵长几不可闻,仿佛与这座沉寂的殿堂、乃至身下这座孤峰融为一体。
一柄形式古拙、剑鞘黯哑无华的长剑,横置于他盘起的双膝之上,剑身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却又内蕴锋锐的奇异气度萦绕周身。
此人,正是绝剑峰当代峰主。
亦是执掌这天下剑道魁首之宗的宗主
——莫怀远。
殿内一片静谧,唯有云气无声流转。
这时。
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控制着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沉寂。
一道身着洁净白衣、背负长剑的身影,快步走入大殿。
来人身姿挺拔,面容约莫三十许,眉宇间带着一丝英气,但此刻那英气却被一抹隐约的焦灼所覆盖。
他行至殿中,对着蒲团上安然静坐的莫怀远,恭敬地躬身抱拳一礼,声音在空旷殿宇中清晰响起:
“峰主。”
莫怀远眼帘未抬,似乎早已知晓来人。
白衣男子继续禀报,语速稍快:
“二长老与三长老此次外出执行宗门秘令,按约定,应在今日午时之后传回确切讯息。但如今时辰已过了一个多时辰,依旧……杳无音信。”
听闻此言,蒲团上的莫怀远,那双微阖的眼眸,终于缓缓睁开了一丝缝隙。
眸色深沉如古井,平静无波,既无惊讶,也无急切,只是淡淡地扫了白衣男子一眼,声音苍老而舒缓:
“可曾派出弟子,循路探查?”
白衣男子连忙答道:
“四长老已在半个时辰前亲自带人下山,沿预定路线前往接应探查了。目前……尚未有消息传回。”
莫怀远微微颔首,脸上那从容淡然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此事早在预料之中,或根本不足以扰动其心湖。
他缓缓开口道,声音如同殿外拂过的云絮,轻而稳:
“不必忧心过甚。老二与老三,皆是已臻先天之境,老二的修为更在先天中期浸淫多年。
此番对付一个连先天武者都未必能拿得出的所谓‘武林世家’,宗门派他们二人同往,已是高看,亦是求个万全稳妥。
纵使那翁家真有几分隐藏底蕴,侥幸出了一两个先天,在老二与老三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犬,翻手可破。”
他话语中的笃定与淡然,源自对绝剑峰长老实力的绝对自信,也源自久居上位、俯瞰江湖的磅礴底气。
然而,那白衣男子——名为沈仲尼的绝剑峰真传弟子,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因宗主的话语而完全散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谨慎的提醒:
“峰主明鉴,二位长老实力自是无虑。只是……弟子斗胆,那‘仙人遗物’传闻虽未必真切,但既引得宗门如此重视,难保不会也引起其他势力的暗中觊觎。
万一……有其他势力趁机介入,甚至设伏,恐生变数。是否……再加派些人手,或令附近分舵提高戒备,如此更为稳妥?”
莫怀远闻言,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弧度,那目光落在沈仲尼脸上,带着一丝长辈看待优秀却仍需磨砺的后辈的意味。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分教诲:
“仲尼啊。”
他唤了一声弟子的名字:
“你天资悟性皆是上佳,如今真气圆满,距那先天门槛也不过一步之遥。只是这心性……还需多加锤炼。
遇事略显毛躁,易生杞人之忧。须知,武道修行,首重心境。心若浮萍,气便难定;气若不定,何以感应天地,沟通先天?
你这性子若不沉静下来,纵有资源机缘,迈入先天之境,亦是难关重重。”
这番话语重心长,直指沈仲尼修为停滞的关隘。沈仲尼浑身微震,脸上闪过一丝惭愧与凛然,连忙躬身:
“弟子……谨记峰主教诲!”
莫怀远不再多言,重新阖上双眼,似乎又要沉入那无思无想的静定之中。
沈仲尼见宗主如此表态,心知再多言也是无益。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缕始终徘徊不去的隐忧,暗自忖道:
“宗主所言极是……或许真是我太过虑了。两位先天长老联手,在这大周西南地界,除非上三宗那等庞然大物插手,否则谁能撼动?应当……不会有事。”
如此想着,他再次一礼,便欲悄然退出大殿,回到自己的精舍,打算如宗主所言,摒弃杂念,提笔研墨,静心抄录一遍本门镇派心法《绝剑养气篇》,以求涤荡心神,稳固境界。
然而,就在他刚刚转身,脚步尚未迈出殿门门槛之际——
“报——!!!”
一声急促、尖锐、甚至带着惶急破音的呼喊,如同利箭般撕裂了主峰之巅的宁静,自殿外石阶方向由远及近,疾速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几乎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入了大殿之中!
来人同样穿着绝剑峰弟子的服饰,但此刻衣衫不整,鬓发散乱,脸上更是毫无血色,写满了极致的惊恐与慌乱,与这庄严肃穆的大殿格格不入!
沈仲尼猛然止步,霍然转身!
就连蒲团之上,那仿佛已与山石同化的莫怀远,闭合的眼睑,也在此刻,倏然睁开!
两道平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目光,如同骤然出鞘的绝世剑锋,落在了那闯入者身上。
殿内原本舒缓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冻结。
第281章 莫怀远的震怒
那连滚带爬闯入大殿的弟子,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被两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一道来自转身的沈仲尼,惊疑中带着责备。
另一道,则来自蒲团之上骤然睁眼的莫怀远,平静之下,却仿佛蕴含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闯入的弟子被这两道目光一刺,尤其是峰主那深不见底、仿佛能洞彻人心的一瞥,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几乎又要跪倒,慌忙中才勉强站定,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莫怀远的目光在他狼狈不堪的形貌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并非因消息,而是因这弟子失魂落魄、全然失了章法的姿态。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磐石般压向那弟子: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他语速平缓,每个字却清晰有力,敲打在寂静的大殿中,也敲打在那弟子惶乱的心上。
“我绝剑峰《养气篇》开宗明义便言:‘剑心通明,首重修心。心若冰清,天塌不惊。气随念转,念动神宁。躁者易折,静者长生。’
你这般心浮气躁,惊慌失措,连最基本的静气都守不住,如何能将本门心法修至精深处?更遑论应对大事,不辱师门了。”
这番话语并非厉声呵斥,却比任何怒骂都更让那弟子感到羞愧与惶恐,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峰主是在责备他失了绝剑峰弟子的风骨与心性修为。
一旁的沈仲尼见状,强压下心头因这突兀闯入而骤然升起的不祥预感,上前一步,沉声问道,语气严肃:
“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你如此惊慌,竟至不请自闯,直入峰主静修大殿?慢慢说,休要失了分寸!”
那弟子被沈仲尼一喝,又想到峰主方才的训诫,猛地打了个激灵,努力想平复呼吸,可一想到要禀报的消息,那刚压下去一点的恐惧又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脸色更加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看看沈仲尼,又畏惧地瞟了一眼重新阖目、仿佛不再关注、实则威压更盛的峰主,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破碎而颤抖的声音:
“沈、沈师兄……峰、峰主……大、大事不好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石破天惊的消息嘶喊出来:
“四长老……四长老传回急讯!他、他们在翁府外三十里的落雁坡……发现了二长老和三长老的……的……”
他声音哽咽,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最后一个词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带着哭腔:
“尸身啊!!!”
“什么?!”
沈仲尼瞳孔骤缩,失声惊呼,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直强装的镇定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击碎!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抓住那弟子的衣领:
“你看清楚了?!讯息确凿?!这怎么可能?!”
那弟子被沈仲尼的气势所慑,连连后退,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确认:
“千真万确!是四长老亲自以‘剑羽令’传回的紧急血讯!绝不会错!二长老……胸口被洞穿,脏腑尽碎……三长老……浑身筋骨断裂,像是被巨力碾压……两位长老随身佩剑……皆已折断!
四长老查验过,确实是二位长老无疑!而且……而且现场除了打斗痕迹,还发现了多名随行精锐弟子的残骸……几乎……几乎全军覆没啊!”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仲尼的心头,也砸在这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中。
他身体晃了晃,扶住身旁冰冷的殿柱才勉强站稳,脑中一片轰鸣,先前那隐隐的不安此刻化作了冰冷的现实,并且远比想象中更加惨烈!
两位先天长老,连同随行精锐,竟在对付一个“没有先天”的武林世家时,不明不白地全部陨落?!
而此刻,蒲团之上。
莫怀远一直微阖的双目,在听到“尸身”二字时,已然完全睁开。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之中,平静的假象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先是刹那的凝滞与难以置信的微芒闪动,旋即化为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冰!
他周身那原本内敛沉静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顿时让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骤降,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起来!
他膝上那柄古朴的长剑,无人触碰,竟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铮”鸣!
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内心那骤然掀起的滔天巨浪与凛冽杀意!
他没有立刻暴怒,也没有失态追问,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报信弟子涕泪交加的脸上移开,投向殿外那无尽的云海与虚空,仿佛要看穿这层层迷雾,看到那夺走他两位师弟性命的落雁坡,看到那隐藏于幕后的、胆敢对绝剑峰长老下此毒手的黑手。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已带上了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一字一顿,仿佛从万载玄冰中迸出:
“仔细说。四长老的讯息里,可有提及,凶手……是谁?用的,是何手段?”
那弟子被莫怀远那冰冷如实质的目光一扫,如同被寒冰冻彻,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连牙齿都开始咯咯作响。
他慌忙垂下头,不敢与峰主对视,努力组织着混乱的语言,结结巴巴地继续禀报:
“回、回峰主……四长老的‘剑羽血讯’中言道,他赶到落雁坡时,只、只见现场一片狼藉……树木折断,山石崩裂,有、有明显的剑气和某种……难以辨别的巨力肆虐过的痕迹。二长老与三长老的遗体相距不远,皆已冰冷……”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四长老仔细查验后认为,二长老是被人以……以极高明、极霸道的手法,瞬间震碎了心脉与五脏,胸口处衣衫尽碎,却无锐器伤痕,似是被某种凝练到极致的掌力或指力隔空击杀。
而、而且,二长老的‘碧涛剑’,是在剑身中段被硬生生……用手指崩断的!”
此言一出,旁边本就心神剧震的沈仲尼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用手指崩断二长老那柄千锤百炼、辅以秘法锻造、足以承载先天中期真气的“碧涛剑”?
这是何等恐怖的肉身力量与真气掌控?!
那弟子喘了口气,脸上恐惧更甚:
“三长老则……则更惨,全身骨骼几乎寸断,尤其双臂与胸骨,像是被万钧重物反复碾压过,死前定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他的‘赤阳剑’……是从剑柄处被某种巨力生生捏成了麻花状!
四长老推测,三长老很可能是在施展某种强力剑招时,被人以更狂暴、更纯粹的力量,连人带剑……一并摧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极度的困惑与后怕:
“至于凶手……四长老在周围仔细搜寻,并未发现明显的第三方遗留物,也无特征鲜明的真气残韵……唯有一处,颇为古怪……”
“说。”
莫怀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膝上长剑的嗡鸣似乎更清晰了一分。
“是!”
弟子连忙道:
“四长老在三长老弟子姜无悔身边,发现了有一片……竹叶。新鲜的,翠绿色的竹叶。
这一片竹叶,却深深嵌入了地面的岩石之中,边缘整齐,如同利刃切割。”
“竹叶?” 沈仲尼眉头一挑。
那弟子连连点头,补充道:
“四长老说,从残留的些许痕迹推断,姜无悔应是在逃跑途中,被这一片竹叶击中,心口被贯穿,这才气绝身亡。”
最后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沈仲尼遍体生寒!
一片竹叶,就杀死一位真气圆满境界的武者,这得是什么修为?
而且两位先天长老,其中还有一位先天中期,在极短时间内被碾压式击杀,难道敌人是先天圆满境的武者?!
莫怀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深,越来越冷,仿佛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寒潭。
殿内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报信弟子说完,瘫软在地,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恐惧的颤抖。
良久,莫怀远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膝上那柄犹自嗡鸣的古朴长剑剑鞘之上。嗡鸣声戛然而止。
他目光低垂,看着剑鞘上简朴的纹路,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殿中两人下达最终的判断:
“隔空震碎心脉,指断碧涛,力碾赤阳,竹叶嵌石……好手段,好修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此非寻常先天可为。纵是先天圆满,也未必能如此……举重若轻,匪夷所思。”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殿外云海,那里,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被黑暗吞噬。
“传令四长老,收敛遗体,封锁消息,详查一切可疑痕迹,尤其是……近日出现在翁家附近的所有陌生人。”
“另,”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虽未提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
“启动‘剑影堂’,动用一切暗线,给我查!翻遍西南三郡,也要把这个敢动我绝剑峰长老的人……挖出来!”
“是!”
沈仲尼与那报信弟子同时凛然应声,脊背发凉。
他们知道,“剑影堂”乃是绝剑峰最隐秘、最锋利的暗刃,轻易不会启动。
莫怀远不再言语,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古井无波的状态。
但殿中残留的那丝冰冷彻骨的杀意。
第282章 未来野望
许夜对于绝剑峰主峰之上发生的震怒与随之而来的风暴,自然一无所知。
即便知晓。
以他此刻的心境与实力,也只会付之一哂,浑不在意。
绝剑峰?
七门之首?
在寻常江湖人眼中或许是高不可攀的剑道圣地,但在许夜看来,不过是个“二流宗门”罢了。
此界真正的庞然大物,是那超然物外、底蕴深不可测的“上三宗”!
尤其是曾有过短暂接触、更显神秘的“落霞宗”。
与落霞宗那等真正执武林牛耳、传承可能直指上古甚至涉及“仙”秘的势力相比,绝剑峰这点基业与声威,实在算不得什么。
然而。
此番翁府之行,虽顺利取得三件仙物,却也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他看到了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绝剑峰对“仙人遗物”的执着与狠辣手段,明确地揭示了一个事实。
在这方看似武道为尊的小世界,知晓“仙”之存在、并暗中搜寻相关遗物的势力,绝非仅有落霞宗一家。
这些站在世俗武林顶端的宗门,或多或少,都可能触及或传承了一些关于上古、关于“天外”的隐秘碎片。
“或许……绝剑峰本身也在暗中收集,亦或者……”
许夜心中念头转动:
“他们本就是受落霞宗之命行事?毕竟,落霞宗势压天下,隐隐有号令群伦之姿。
若他们暗中悬赏或下令搜寻仙物,绝剑峰这等附庸或合作者,自然趋之若鹜。”
这个推测让他对“离开”的途径有了更清晰的指向。
若说此方小世界真存在连接外界的“古传送阵”,那么最可能知晓其位置、甚至掌控其所在的,极大概率就是实力最深不可测、历史可能最为悠久的落霞宗!
唯有他们,才有可能拥有并守护着这等关乎一界根本的绝密。
“看来,想要追寻长生大道,脱离此界樊笼,终究还是绕不开落霞宗。”
许夜暗忖。无论是为了获取更完整的“仙”之传承,还是为了寻找那渺茫的跨界之路,落霞宗都像是一座无法忽视的巍峨大山,横亘在他的道途前方。
不过,这个念头并未让他产生立刻动身的冲动。
恰恰相反,许夜的心中充满了冷静乃至谨慎。
“眼下绝非良机。” 他对自己说。
他虽是先天圆满,修为冠绝此界绝大多数武者,甚至自信不惧任何同阶,但落霞宗能屹立武林之巅无数年,其底蕴之深,绝对超乎想象。
谁敢断定,那云雾缭绕的落霞山深处,没有早已超越先天、踏入另一重神秘境界的“老怪物”在沉睡或隐修?
谁知道他们传承的“仙法”残篇中,有没有超越武道范畴的诡异手段?
孤身一人,贸然闯入这等龙潭虎穴,去探询对方可能视为最高机密的东西,无异于与虎谋皮,甚至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实力带来的底气,并非盲目自大的鲁莽。
“当务之急,是消化此次所得。”
许夜目光变得沉静而坚定。
他轻轻抚过怀中那本《阵法初解》坚润的书脊,感受着另外两件仙物隐隐传来的波动。
“《阵法初解》是钥匙,必须尽快研读领悟,掌握基础。那八方阵盘是实践之物,或许能辅助理解。
只有真正入门阵法之道,我才有可能凭借对灵气、地脉的感知,自己去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古传送阵线索,减少对落霞宗的依赖。”
“至于那面血色小旗……”
他微微皱眉,此物邪异,且不知用途,暂且封存,或许未来能找到利用之法。
“力量,才是根本。合气诀的圆满,并非终点。或许,这些仙物之中,就藏着突破此界武道极限、触及真正‘修仙’门槛的契机。”
……
中原腹地,沃野千里,一马平川。
唯有一处,造化玄奇,迥异四方,那便是被誉为“中原第一高山”的武夷山。
此山并非坐落于连绵山脉之中,而是孤峰突起,孑然独立于广袤平原之上,犹如一柄自九幽之地猛然刺向苍穹的惊天巨剑,又似一位沉默的太古巨人,骤然自沉睡中挺身而起!
山基广阔,气势雄浑,山体自平原拔地而起的瞬间,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孤高,将周遭一切地景都衬得低伏渺小。
其高度更是匪夷所思,自山腰往上,终年云遮雾绕。
那巍峨的峰巅直插入重重云霄深处,寻常时日根本难窥其全貌。
唯有在极为罕见的万里无云之日,方能远远望见一抹青灰色的山影,模糊地悬浮于天际云端,仿佛海市蜃楼,又似天上宫阙,令人望之而生畏,心生“此山只应天上有”的慨叹。
如今正是隆冬时节,严寒席卷中原。武夷山自山脚起,便已被厚厚的皑皑白雪严密覆盖。
举目望去,纯粹无瑕的白色成了唯一的主宰,层层叠叠,绵延不尽,仿佛为这尊沉默的巨人披上了一件巨大无匹的雪白氅衣。
雪光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刺目而冷冽,更添几分孤寂与肃杀。
山风凛冽如刀,卷起山脊上的浮雪,形成一条条飘摇舞动的雪龙,在陡峭的山壁与深邃的峡谷间呼啸穿梭,发出呜呜的悲鸣,愈发显得此地非是凡人宜居之所。
就在这被冰雪统治的半山腰处,一片依着险峻山势开凿、与山岩近乎融为一体的庞大建筑群,静静地匍匐在白雪之下。
殿宇楼阁的轮廓被积雪柔化,飞檐翘角挂着晶莹的冰棱,在风中微微颤动,折射出点点寒光。
这里,便是威震寰宇、超然于武林纷争之上、位列“上三宗”之一的——
落霞宗!
与绝剑峰那刻意彰显的凌厉剑意不同,落霞宗的宗门所在,更显古朴、厚重、深邃,仿佛与脚下这座亘古高山同呼吸,共岁月,历经无数风霜雨雪而岿然不动,自有一股沉淀了无尽时光的恢弘气度。
此刻,落霞宗核心区域,宗主大殿。
大殿并非金碧辉煌,反而通体以巨大的深灰色岩石砌成,石质古朴,带着天然的风化纹理与岁月包浆,显得异常坚实、沉稳、内敛。
殿内空间极为高阔,数根需数人合抱的粗大石柱支撑着穹顶,柱身光滑,隐有暗纹流动。
光线自高处狭窄而巧妙设计的石窗透入,并不明亮,反而营造出一种幽深静谧、仿佛独立于时光之外的氛围。
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石气,以及一种极淡的、似檀非檀、似松非松的奇异冷香,嗅之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大殿最深处,并非寻常的高台宝座,而是一座浑然天成的、直径约丈许的圆形石台。
石台通体呈一种纯净无瑕的雪白之色,并非玉石,竟是万载玄冰自然雕琢而成!
冰台表面光滑如镜,却又非全然透明,内里仿佛封冻着氤氲的乳白色寒雾,不断向外散发着柔和却足以冻结骨髓的恐怖寒气。
丝丝缕缕的白色寒烟,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缭绕在冰台周围,将坐在其上的人影衬得愈发朦胧神秘。
冰台之上,一人盘膝而坐。
正是落霞宗当代宗主——汪墨白。
他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矍,五官如刀削斧刻般分明,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
满头黑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绾起,一丝不乱。
他身着一袭看似普通、实则质地非凡的月白色宽袍,袍袖与衣摆自然垂落,在冰寒的台面上铺开,纤尘不染。
汪墨白双眸微闭,眼睑低垂,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已与身下的万载玄冰、与这座古老的石殿、乃至与整座巍峨的武夷山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极其悠长、缓慢、微不可闻,一呼一吸之间,仿佛契合着某种天地自然的韵律。
随着他的吐纳,周遭那足以瞬间冻毙寻常武者的恐怖寒气,非但无法侵入他身周三尺,反而如同温顺的溪流,随着他呼吸的节奏,缓缓地、有规律地向他周身汇聚,被他体表自然流转的一层无形气场所吸纳、炼化。
他早已是屹立于此界武道绝巅的先天圆满境巅峰!
元气之雄浑,已臻化境,堪称此界武者所能想象的极限。
然而,即便拥有如此修为,汪墨白每日例行的内功修炼,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懈怠与中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无论宗门事务如何繁忙,无论外界风波如何汹涌,他总会雷打不动地来到这座宗主大殿,盘坐于这万载玄冰台上,运转那传承自上古、玄奥无比的落霞宗根本心法《落霞长生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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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落霞宗反应
殿内幽深静谧,唯有万载玄冰台散发出的丝丝寒雾无声流转,将盘坐其上的汪墨白衬托得如同云端仙人,不染凡尘。
他沉浸在那玄奥的修炼韵律之中,仿佛已与这亘古的寒冷与寂静融为一体。
这时。
大殿厚重的石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道略显瘦削、穿着深青色简朴道袍的身影悄然步入。
来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中透着精干,正是落霞宗内掌管情报网路、素以缜密细致着称的三长老——云静子。
云静子脚步轻盈,落地无声,显然身负极高明的轻身功夫。
他进入殿中,目光首先便落在那寒冰台上闭目静坐的宗主身上。
见汪墨白气息悠长,周身寒气流转有序,显然正处在深层次的修炼之中,云静子眼中闪过一丝敬意,旋即敛去。
他深知宗主修行时最忌打扰,尤其在这玄冰台上运转《落霞长生诀》时,更是关乎精气神的微妙调和。
没有丝毫犹豫,云静子便在冰台下方不远处,寻了一处光洁的石板地面,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径自盘膝坐了下来。
他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也进入了安静的等待状态,如同殿中另一尊沉默的石像,唯有那沉稳的呼吸与微不可察的真气流动,显示着他同样不俗的修为。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缓缓流逝。殿外呼啸的风雪声被厚重的石壁隔绝,显得遥远而模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云静子心神沉静,几乎与这殿中环境完全同步之时,一个平和、清越、仿佛直接响在心底的声音,打破了他周围的宁静:
“三长老,此来……可是有要事禀报?”
云静子心中微凛,立刻抬眼望去。
只见寒冰台上,不知何时,汪墨白已然停止了那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吐纳。
他双眸睁开,眼神清澈平和,不见丝毫修炼中断的滞涩或被打扰的不悦,就那么自然地望了过来,仿佛早已知晓他的到来,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周身的寒气依旧缭绕,却不再随呼吸律动,而是温顺地环绕着他,将他衬得更加高深莫测。
云静子不敢怠慢,立刻站起身,对着冰台上的汪墨白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回道:
“启禀宗主,确有一事,需向宗主禀明。”
他略一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
“方才接到西南方面传来的紧急密报。是关于……绝剑峰之前奉命暗中进行的那桩‘搜物’任务。”
他抬起头,目光与汪墨白平静的眼神接触,一字一句地禀告:
“任务……失败了。而且,绝剑峰损失颇重。他们派去的二长老与三长老,皆已确认……陨落。
此外,随行的数名真气圆满境精锐弟子,也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消息简洁,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两位先天长老,其中更有一位先天中期,连同多名真气圆满高手,在对付一个“没有先天”的武道世家时,竟然落得个几乎全军覆没的下场!
这绝非寻常变故。
云静子禀报完毕,便垂手而立,不再多言,静静等待着宗主的反应与指示。
大殿内,寒气似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而凝滞了一瞬。
唯有冰台上,汪墨白那月白色的身影,依旧稳如山岳,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若有所思的微光。
汪墨白静静地听着云静子的禀报,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那陨落的并非两位足以在江湖掀起腥风血雨的先天长老,只是两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直到云静子话音落下,殿内重新被冰冷的寂静填充了数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哦?绝剑峰那边,可曾说明,是因何失败?那翁家……莫非真藏有能逆伐先天的底牌?”
云静子微微摇头,神色凝重地继续回禀道:
“绝剑峰莫峰主传来的密讯中言道,据现场残留痕迹及四长老判断,翁家本身并无异常,目标人物翁白瓮亦已确认仅真气境修为。任务失败,乃是……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强敌干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语气更加沉肃:
“据报,二长老与三长老,皆是在极短时间内,被人以摧枯拉朽之势强行斩杀,现场痕迹显示,他们几乎未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抗。
尤其是二长老的‘碧涛剑’被人指力崩断,三长老的‘赤阳剑’被巨力扭成废铁……凶手的实力,据莫峰主与四长老推断,至少也是……先天圆满境界!
而且,很可能是陆枫那一层次,甚至……更为棘手的存在。”
“先天圆满……陆枫层次……”
汪墨白轻声重复,双眸之中那点若有所思的光芒微微流转。
他并未立刻震惊或质疑,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值得推敲的谜题。
他开始在心中,如同摆弄棋盘上的棋子,将大周王朝境内已知的、有可能达到此等境界的人物,一一掠过。
落霞宗自身自然排除。
余下的……
“金羽宗与缥缈宗……”
汪墨白心中默念。这两宗虽同为“上三宗”,但上一次联手图谋落霞宗失利后,便一直处于落霞宗的严密监视与压制之下。
根据源源不断传回的情报,金羽宗偏居西漠,门内仅有的一位先天圆满老祖常年闭关,门人凋零,实力已大不如前,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中原腹地,更不敢在此敏感时刻贸然对执行落霞宗密令的绝剑峰出手。
至于缥缈宗,内部纷争未平,宗主唐青虹正焦头烂额地忙于整顿内务、重聚人心,更无暇他顾。
这两宗的顶尖高手动向,皆在落霞宗眼中,并无异动。
“那么,是那些隐藏的老怪物?”
汪墨白微微摇头。大周疆域辽阔,深山野泽、古老世家之中,未必没有一两个隐世不出的先天圆满。
但这些人往往惜命避世,深知落霞宗威势,绝不敢轻易沾染与落霞宗相关之事,尤其还是如此赤裸裸地击杀其附属宗门的长老。这与找死无异。
他的思绪转向了另外两个明确的目标。
“陆枫……”
这个名字在他脑中浮现。
这位投靠皇室、被誉为“皇室最后支柱”的先天圆满武者,确实有这份实力。
但如今的大周,烽烟四起,朝廷摇摇欲坠,皇城更是风雨飘摇。
陆枫身负拱卫京畿、稳定皇室人心的重任,岂能轻易离京,远赴西南去管一个武林世家的闲事?
更何况是对绝剑峰出手?
这于皇室有百害而无一利。
可能性微乎其微。
排除了这些,剩下的选项,便急剧收束。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汪墨白清晰的思绪之中——那个近些时日才隐隐进入落霞宗高层视野,却因其年轻与展现出的莫测实力而备受关注的……
“许夜。”
他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
此子来历神秘,年纪极轻却实力强横,曾在北地有所显现,行事风格难以捉摸。
更重要的是,根据一些零碎的线索与传闻,此子似乎对“仙物”亦有所图,甚至可能已经身怀相关隐秘。
绝剑峰的任务是搜寻翁家可能存在的“仙人遗物”。
而许夜,恰好出现在那里,并且拥有轻松格杀两位绝剑峰长老的实力。
”动机、能力、时机……似乎都吻合得严丝合缝。
云静子垂手肃立,敏锐地察觉到了宗主那平静外表下,思绪的飞速流转与最终落定。
他虽未听到宗主的心声,但从那骤然变得幽深几分的眼眸中,已然明白宗主心中已有了明确的答案,附和道:
“我猜测也应是那许夜动的手,除了他,也难有他人。”
云静子禀报完后,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万载玄冰台散发出的寒气仿佛都凝滞了,丝丝缕缕的白雾缭绕在汪墨白身周,将他月白色的身影衬得愈发朦胧,也愈发冰冷。
汪墨白并未立刻对三长老的提议作出回应。
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内的幽暗与寒气,投向某个遥远的、与许夜相关的过往。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透出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此子……”
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听不出多少起伏,但熟悉他的人,如云静子,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蕴藏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冷意与厌憎。
“自其显露踪迹以来,先是于北地坏我宗门布置,斩我几位长老。
后又于山林之中,强夺本属我宗探寻之机缘,杀我宗太上长老。
如今,更是悍然插手绝剑峰之事,以雷霆手段格杀绝剑峰两位高手,夺了翁家的仙人遗物。”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落在云静子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已非寻常冲突摩擦。此乃血海深仇,再无丝毫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逻辑清晰冰冷:
“更关键者,此子年纪不过弱冠上下,观其行事手段与真气特质,绝非寻常武道传承所能造就。
其修为进展之神速,实力之强横,尤其那份远超同阶的诡异手段……本座几乎可以断定,其身上,定然怀有真正的‘仙人遗物’,甚至可能不止一件!
正是凭此,他方能以如此年纪,臻至先天圆满之境,甚至可能……触摸到了更高的门槛。”
汪墨白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如今,他又从翁家取走了那三件疑似仙物的东西。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仅身怀仙缘,更在主动地、有目的地收集此类物品!
其志非小,所图甚大。而这,恰恰与我落霞宗世代追寻、志在必得的目标……完全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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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杀父之仇
汪墨白的语气陡然转厉,虽未提高声调,却让殿内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若放任此子继续成长、继续收集仙物,假以时日,必成我宗心腹大患!
届时,不仅我宗收集仙物、探寻上古之谜的大计将受严重阻碍,甚至……宗门地位,亦可能受到挑战。
此子,已然是铁了心要与我落霞宗为敌。既如此……”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杀意,已昭然若揭。
三长老云静子一直垂首聆听,此刻适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计谋得逞般的冷冽:
“宗主明鉴,此子确已成大患,必须尽早铲除。
不过,此子实力强横,行踪诡秘,若大张旗鼓追剿,恐打草惊蛇,反令其远遁隐匿,或拼死反扑,造成更大损失。”
他略作停顿,见汪墨白目光投来,显然在聆听,便继续道出心中谋划:
“属下思得一计,或可奏效。据我们掌握,此子虽孤身行动,但其消息似乎颇为灵通,总能避开我们的一些围堵。
宗门内部……恐有与其暗通款曲、传递消息的间隙存在。”
提到“间隙”二字,云静子语气加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又化为算计的光芒:
“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利用此点?”
他向前微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我们可以故意放出风声,声称因绝剑峰长老陨落、仙物被夺之事,震怒异常,将不顾一切,调集宗门大量高手,甚至联合附庸势力,准备倾巢而出,于某时某地,设下天罗地网,誓要围杀许夜,夺回仙物,为同门报仇!”
他观察着汪墨白的反应,继续阐述:
“此消息务必做得逼真,通过那‘间隙’可能接触的渠道‘不经意’泄露出去。
那许夜得知后,见我们摆出如此大张旗鼓、看似要雷霆一击的架势,反而可能心生轻视,认为我们不过是虚张声势,或认定我们已无其他更精妙的策略,从而放松警惕。”
云静子眼中算计之色更浓:
“同时,我们暗中布置真正的杀局。挑选数名绝对可靠、实力超群的长老与‘霞影卫’顶尖好手。
由宗主或某位太上长老亲自坐镇,悄然前往一处精心挑选的、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玄机的‘陷阱’之地。
然后,再设法通过间接、不易被怀疑的方式,向许夜透露出某一处‘薄弱’或‘藏有重要仙物线索’的地点信息。
此地需与我明面上宣称的‘围杀地’相去甚远,且看起来更具吸引力,也更符合他单独行动、喜欢火中取栗的风格。”
他最后总结,语气森然:
“一旦许夜被诱至那真正的陷阱之地,以为可以避开我们‘主力’、轻松得手或探查时,埋伏已久的真正力量便可骤然发动,形成绝杀之局!
任他修为通天,在早有准备、以逸待劳、且实力绝对占优的围攻之下,也绝难逃脱!
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亦可称……引蛇出洞,聚而歼之!”
云静子说完,再次垂手而立,等待汪墨白的决断。
大殿内,寒气依旧,但似乎多了几分肃杀与阴谋的气息。
冰台之上,汪墨白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台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眼中神色变幻,显然在飞速权衡此计的可行性与细节。
利用内奸传递假消息,制造大规模行动的假象麻痹对手,再设下真正的致命陷阱。
此计若成,确实有极大可能将那滑不留手的许夜引入彀中。
风险在于,那“间隙”是否真的存在且能被利用?
许夜又是否真的会如他们所料般行动?
但无论如何,这似乎是一个值得尝试的、一劳永逸解决这个心头大患的办法。
片刻。
汪墨白敲击冰台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望向殿外无尽的风雪,目光锐利如刀。
“可。”
他吐出一个字,清晰而冰冷。
“此事,由你与‘霞影卫’统领亲自操办。务必周密,绝不容有丝毫纰漏。
那‘间隙’……暂时不要动,让他把戏演完。至于陷阱地点与诱饵……”
汪墨白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
“本座心中,已有一处绝佳之地。”
一场针对许夜、更为隐秘、更为险恶的围杀之网,随着落霞宗最高层的决断,开始悄然编织。
……
落霞宗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崖坪。
此处地势略平,生长着几株不畏严寒、虬枝盘曲的古松。
其中一株尤为挺拔笔直,虽被厚雪压枝,依旧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如同一位孤傲的哨兵。
松针墨绿,与周遭皑皑白雪形成鲜明对比。
松下,原本有一块突出地面、棱角分明、状似矛尖的青色巨岩。
但此刻,这块巨岩的“尖峰”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平滑如镜、几乎与地面平行的石质平台。
切口处光滑整齐,不见丝毫斧凿劈砍的粗糙痕迹,仿佛是被某种极端锋利、极端凝练的力量瞬间切削而成,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清冷的光泽。
平台边缘与地面相接处,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极淡的凌厉气韵。
平台之上,盘坐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质地轻柔、色泽如雨后晴空般的翠兰色长裙,在满目素白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清。
长裙并不厚实,但她似乎浑然不觉寒意,只是静静地坐着,身姿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寂。
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被山风拂动,掠过她白皙却缺乏血色的脸颊。
正是裴雨嫣。
她双眸微睁,视线却没有焦点,只是空空地投向山下那无边无际、缓缓翻涌的云海。云絮如涛,聚散无常,时而露出下方遥远模糊的山川轮廓,时而又将一切吞噬,只余下茫茫一片虚白。
她的目光便随着这云卷云舒而移动,眼神却始终空洞,仿佛神魂已随着那飘渺的云雾,去了某个遥远而不知名的地方。
服用了那枚珍贵无比、足以让无数武者打破头颅争抢的“人丹”,成功突破至先天初期境界——这本是足以震动宗门、令同辈艳羡、甚至值得大宴宾客庆贺的惊天喜事。
若是放在江湖中那些刀客剑客身上,怕是早已欣喜若狂,呼朋引伴,醉饮三天三夜,或是意气风发地挑战各路高手,以印证新得的先天之力。
可裴雨嫣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片沉重的、挥之不去的阴霾,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沮丧。
她并非天赋平庸之辈。
恰恰相反,在落霞宗同代弟子中,她的武道悟性与刻苦程度皆属上乘。
若非心中那血海深仇日夜煎熬,让她一度急于求成,有些乱了章法,以她的根基与心性。
即便不借助“人丹”这等外物,按部就班苦修下去,十年之内,也大有希望自行叩开先天之门。
虽然时间久些,但前途光明,大道可期。
然而。
“人丹”改变了这一切。
这枚以特殊秘法炼制的丹药,确实霸道无比,硬生生将她推过了那道无数人终生难以逾越的天堑。
但代价,也同样沉重。
丹中蕴含的异种真元与强行拔高的境界,如同在她原本纯净坚韧的武道根基上,打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烙印”,也设下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止步于此。
这四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突破成功、内视自身的那一刻,便清晰地浮现在感知之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达到先天初期后,便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柔软却绝对无法穿透的墙壁。
无论日后如何勤修苦练,吸纳多少天地元气,那增长的力量都如同泥牛入海,难以真正推动境界壁垒。
这枚“人丹”,在赐予她先天境界的同时,也近乎断绝了她未来更进一步的可能。
不仅如此。
服丹突破的先天,其真气之精纯、与天地之力的感应深度、乃至实战中真气的瞬间爆发与持续韧性,比之那些历经千锤百炼、自行悟道突破的武者,总是要逊色一筹。
这是一种源自根本的、难以弥补的差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梦想中,凭借自身苦修获得强大力量,然后堂堂正正、以绝对实力碾碎仇敌,为父母血恨的那条路……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看到了尽头。
仅凭这“人丹”造就的先天初期修为,想要对抗那背景深厚、实力高强的仇家,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份沉重的打击,让她突破后的这些日子里,始终无法开怀。
宗门内的恭贺、同门的羡慕、长辈的勉励,听在她耳中,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拒绝了所有庆贺的提议,只是每日来到这处僻静的松下,坐在自己一剑削出的石台上,望着那变幻无定的云海,一坐便是数个时辰。
山风凛冽,卷起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有时沾在她的发梢肩头,她也恍若未觉。
翠兰色的裙摆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一朵被困在冰雪崖壁上的、无法绽放也无法凋零的花。
石台冰凉,却不及她心中寒意之万一。
云海翻腾,却映不出她眼中丝毫波澜。
只有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以及偶尔无意识攥紧、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着这具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那翻江倒海却无处宣泄的苦涩与不甘。
杀父弑母之仇,如山压顶。
武道前途之断,如渊在前。
这先天之境,于她而言,非但不是解脱与力量的象征,反而成了一座更加华丽、却也更加坚固的囚笼。
她坐在囚笼中央,望着笼外的云卷云舒,不知出路在何方,亦不知,那渺茫的复仇曙光,究竟要等到何年何月。
亦或是……永远也不会到来。
第285章 师妹
山风不知疲倦地穿梭于松林间,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冰冷的岩石与寂静的人影上。
又一簇积雪从裴雨嫣头顶的松枝滑落,“簌”地一声,不偏不倚落在她单薄的肩头,随即散开,化作几片零星的白色,点缀在她翠兰色的裙角。
她却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依旧沉浸在那无边的云海与更无边的茫然之中。
“雨嫣师姐。”
一个清脆中带着几分怯意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份凝固的寂静。
裴雨嫣毫无反应。
那前来传话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落霞宗制式的月白棉袍,容貌清秀,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与初入大宗门的拘谨。
她见自家师姐仿佛石化了一般,对呼唤与落雪都毫无知觉,不由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又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试探:
“师姐?”
这一次,裴雨嫣似乎终于被这近在咫尺的声音从遥远的神游中拉回。
她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般,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年轻师妹身上,眼神清冷,如同这山间的寒潭,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冰。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被打扰的不悦,也无见到同门的亲切,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没有立刻回应师妹的来意,反而静静地看了对方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微的沙哑,语气平淡无波:
“师妹,你对师父……怎么看?”
年轻师妹显然没料到师姐会突然问起这个,先是愣了一下,清澈的眼中闪过一抹困惑。
外界关于这位雨嫣师姐的传闻她听过一些,都说她性子孤高清冷,不好接近,突破先天后更是深居简出,情绪莫测。
此刻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更让她心里打起鼓来。
但师父毕竟是师父,是带她踏入这武道圣地的引路人。
她不敢多想,也不敢怠慢师姐的问话,连忙垂下眼睫,小心斟酌着词句,轻声回答道:
“我……我感觉师父他老人家……挺好的。”
她抬眼偷偷觑了裴雨嫣一眼,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道:
“师父是宗门七长老,位高权重,能接触到的修行资源和宗门秘传都比普通弟子多得多。而且……师父对我也很关照。”
说到这里,她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发自内心的感激与对未来的憧憬,语气也轻快了些许:
“前些日子,师父还特意赐了我一枚‘淬血丹’,助我稳稳突破了炼血境的瓶颈呢!
师父说了,只要我勤加修炼,不偷懒,十年之内,保证我能突破到真气境!”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希望的光芒。对她而言,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本是西南边陲一个贫瘠山村里长大的丫头。
即便生了一副在十里八乡都称得上顶尖的好相貌,在村子里被誉为“第一美人”,可那又怎样?
最好的归宿,也不过是嫁到镇上某个稍有薄产的商贾之家。
或是给县里的老爷做个小妾,一辈子围着灶台、孩子、妯娌间的琐碎打转,看天吃饭,仰人鼻息。
可现在呢?
她是落霞宗七长老的亲传弟子!
是这威震天下、无数人仰望的武道圣地中的一员!
她可以习练那些传说中高来高去的武功,有机会延年益寿,甚至……未来可能成为受人敬仰的女侠!
这份际遇,与当初那个在山野间挖野菜、采野果的乡野丫头相比,何止是天壤之别?
说是云泥之差,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摸着身上柔软温暖的宗门服饰,感受着体内日渐增长的气血之力,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无比美妙、不愿醒来的梦。
就连那高高在上、统御万里江山的大周皇室,在她这落霞宗长老亲传弟子的身份面前,也得客客气气,礼让三分!
这份尊荣与未来的可能性,是她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
年轻师妹沉浸在对自己幸运与未来的美好幻想中,脸上带着单纯而满足的笑容,并未注意到,在她描述师父的“好”与自己对未来的憧憬时,裴雨嫣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幽光。
那光芒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怜悯,一丝嘲讽,一丝了然,更多的,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冷。
裴雨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附和。
直到师妹说完,眼中光彩熠熠地看着她,似乎在期待师姐的认可或分享这份喜悦时,她才几不可察地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那虚无缥缈的云海,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问答从未发生过。
山风依旧,松涛阵阵。
石台上的两人。
一个满怀希望,憧憬着师父描绘的锦绣前程。
一个心沉谷底,看透了那“关照”与“保证”之下,可能隐藏的、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残酷真相与命运枷锁。
同样的师门,同样的“恩赐”,在不同的人眼中,折射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光影。
听着年轻师妹那诚挚而满是憧憬的话语,裴雨嫣心湖微澜,却只泛起一丝无人得见的、浸透寒意的苦笑。
弑亲灭门之仇寇,于他人眼中,竟是这般光风霁月、恩深义重的师长模样。其间反差,何其谬也,亦何其悲也。
她原存了半分试探之念,想瞧瞧这新入门的师妹,灵台是否清明,可有几分洞察世情之慧根,再斟酌是否需冒险点醒一二,哪怕只是埋下一粒疑窦的种子。
然观其言,察其色,满腔尽是知遇之恩、未来之盼,天真未凿,深信不疑。
“罢了,各有缘法,强求反易遭劫。”
裴雨嫣于心底幽幽一叹,将那缕微弱的念头彻底掐灭。
文殊明年年纳一女徒,其中关窍,她亦是晋入真气境后,偶闻秘辛、暗查旧档,方窥得那狰狞真相的一角。
此人所修,绝非堂皇正道,实乃一门损阴丧德的邪异采补之术!
专觅阴时阴日所诞之元阴处女,假收徒之名,行蓄鼎之实。
待女徒修为至真气境,元阴丰沛且融炼真气之时,便是其“收割”之期。
届时,以师道之名行禽兽之举,采补元阴与真气,以填补自身根基之亏,强推修为精进。
此法阴毒酷烈,被采补者轻则根基尽毁,形同废人;重则当场香消玉殒,或秘密处置,从此无踪。
她裴雨嫣能撑过那个关卡没死全是运气,否则只怕亦早已是那累累幽魂中的一员。
眼前师妹,眸中澄澈,满怀对“恩师”描绘之锦绣前程的向往,俨然自认乃是得天独厚的武道良材。
此刻若贸然告知那血淋淋的真相,她岂会信?
只怕反疑己身嫉贤妒能,或心术不正。打草惊蛇,徒害己身。
沉默须臾,将翻涌心绪尽数压下,裴雨嫣方抬眸,目光清泠似寒潭秋水,落于师妹身上,淡声问道:
“师父遣你来,所为何事?”
“师父让师姐过去一趟。”
师妹原话复述,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对能替师父传话的与有荣焉。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让裴雨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骤然一蹙!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厌恶与寒意,如同蛰伏的毒蛇被骤然惊醒,瞬间沿着脊椎窜升,让她盘坐的身躯都几欲僵硬。
“过去一趟?”
这四个字,在她听来,无异于索命的符咒,采补的讯号!
文殊明寻她,还能有何事?
自她“侥幸”突破至先天,虽是人丹之功,前途断绝。
但这份先天初期的修为与相对更为“醇厚”的元阴,对修炼那邪异采补之术的文殊明而言,无疑是比寻常真气境女弟子“品质”更佳的“鼎炉”!
她几乎能想象出文殊明那看似道貌岸然、实则淫邪贪婪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盘算的模样。
每一次“召见”,对她而言都是一场身心俱疲的煎熬与耻辱。
这次召唤,也是想要如此?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带着冰冷的愤怒与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抠住了身下冰凉的岩石平台,留下几道淡淡的白色划痕。
她几乎想立刻拒绝,想转身逃离这令人作呕的地方,逃离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然而……
理智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勒紧了冲动的咽喉。
不能拒绝。
至少,不能明着拒绝。
文殊明是落霞宗七长老,权势熏天。自己虽为亲传,又新晋先天,但在宗门高层眼中,分量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贸然违逆,只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撕破脸皮,用更强硬、更无法反抗的手段达成目的。
甚至,可能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那血海深仇,将永无得报之日。
况且……自己服用了人丹,修为看似晋升,实则根基受制,前途已断。
这先天初期的实力,在文殊明那等老牌先天、且修炼邪功实力诡谲的人物面前,又有多少反抗的余地?
绝望与无力感,如同这山间的寒雾,再次无声地包裹了她。
刚刚因师妹天真话语而升起的一丝波动,此刻全化为了更深的冰冷与死寂。
她缓缓松开紧抠石面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脸上那片刻的蹙眉与波动早已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淡漠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冷、更空洞。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涛骇浪,只是错觉。
“……知道了。”
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稳、甚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回答。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翠兰色的裙摆拂过冰冷的石台,带起些许未化的雪沫。
山风卷过,吹动她鬓边的发丝和单薄的衣裙,勾勒出清瘦而挺直的轮廓。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依旧懵懂、带着些许好奇望着她的年轻师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转过身,迈开步伐,朝着那位于更高处、云雾更深处的七长老殿阁方向,一步一步,踏着积雪,沉默地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泥泞与荆棘之上;前方的殿阁,在她眼中,不啻于张开了巨口的妖魔巢穴。
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前行,将所有的憎恶、恐惧与不甘,深深埋进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如同将这寒冬最冷的冰,封存在了心湖之底。
第286章 密信
裴雨嫣踏着石阶,穿过被积雪覆盖的松径与回廊,来到半山腰更高处一座独立的殿阁前。
此殿虽不及宗主大殿恢弘古朴,却也精巧华美,檐角悬挂着驱邪铜铃,在寒风中发出断续的清响。
殿门虚掩。
内里透出橘黄色的暖光,与门外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却莫名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厌恶与寒意,推门而入。
殿内陈设雅致,熏香袅袅,温暖如春。
地面铺着厚厚的兽皮毡毯,四壁悬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古画,博古架上陈列着珍玩玉器。
正对着门,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榻上设着矮几,摆放着茶具与一盆开得正艳的、显然是以特殊方法培育的冬兰。
而文殊明,正斜倚在榻上。
他并未穿着正式的宗门长老服饰,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宽大丝质中衣,衣襟随意地敞开着,露出大半片瘦削却不见松弛的胸膛,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近乎玉石般的苍白。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许人,面容清俊,下颌留着修剪得宜的短须,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几缕发丝垂落肩头,配上那慵懒的姿势与敞开的衣襟,倒有几分魏晋名士般的风流不羁。
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杯中茶烟袅袅。
若非深知其底细,任谁初见,都会觉得这是一位随和儒雅、不拘小节的前辈高人。
裴雨嫣的脚步在门槛内顿住,目光触及文殊明那坦露的胸膛,瞳孔便是一缩,一股强烈的恶心与警惕瞬间攫住了她,全身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
他果然……还是这般放浪形骸!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指尖冰凉,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文殊明并未如她预想中那般急不可耐地屏退旁人,或直接露出淫邪之态。
他闻声抬眼,目光落在裴雨嫣身上,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在她清冷的面容与紧绷的身姿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看似关切的笑意。
“雨嫣来了?”
他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腔调,指了指榻侧的一个锦墩:
“坐吧。天气严寒,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裴雨嫣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垂首,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知师父召见,有何吩咐?”
文殊明似乎对她的冷淡并不在意,自顾自地抿了口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一种语重心长的劝慰:
“为师唤你来,并无紧要事务,只是……近日见你似乎心境不佳,时常独坐松下,望云出神。可是……还在为服用‘人丹’之事介怀?”
他放下茶杯,目光带着几分“理解”与“惋惜”地看着裴雨嫣:
“傻孩子,那‘人丹’乃是何等宝物?外界武林之中,多少卡在真气圆满数十年的武者求之不得,为之打破头颅、掀起腥风血雨亦在所不惜!
宗门念你天资勤勉,破例赐予,助你一举跨过天堑,成就先天之境,此乃天大的恩典与机缘,你当心怀感激,欣喜振奋才是。
何以整日郁郁寡欢,独坐顽石,空看那无谓的云卷云舒?岂不是辜负了宗门厚望,也虚耗了自身韶华?”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和,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诱导与压力:
“你要时刻铭记宗门恩情。若非落霞宗,若非为师为你争取,你岂能有今日先天之尊?
武道之路,机缘难得,切莫因一时心结,误了前程,寒了宗门之心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一位为徒儿前程操碎了心的慈师。暖阁熏香,茶烟氤氲,气氛似乎都缓和了几分。
然而,听在裴雨嫣耳中,却字字如针,句句似刀!
那虚伪的关切,那高高在上的“恩典”说辞,那试图将她禁锢在“感恩”牢笼中的意图,如同毒药般腐蚀着她的理智。
长久压抑的愤懑、不甘、以及对仇人刻骨的恨意,在此刻被这番道貌岸然的话语彻底点燃!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清冷空洞的眼眸中,骤然迸射出两道锐利如冰锥般的寒光,直直刺向文殊明!
一直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声音因为激动和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清晰冷冽,字字带刺:
“心怀感激?欣喜振奋?”
她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讥诮与悲凉的弧度。
“师父说得真是轻巧!您可知,以我的天赋根基,若按部就班苦修,虽需多费些年月,但未来成就,远不止这区区先天初期!”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控诉:
“可如今呢?一枚‘人丹’,看似助我登临先天,实则是绝了我的武道后路!
此生此世,我裴雨嫣修为将永固于此,再难寸进!
这算什么恩典?
这分明是断送前程!
宗门此举,究竟是厚爱,还是……另有图谋?!”
话语如惊雷,在温暖的殿阁中炸响,震得熏香似乎都紊乱了一瞬。
裴雨嫣胸膛起伏,紧盯着文殊明,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冤屈与怀疑尽数倾泻而出。
面对裴雨嫣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驳与近乎撕破脸的质问,斜倚在榻上的文殊明,脸上那温和关切的笑容却丝毫未变。
他甚至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口,动作悠闲从容。
只是,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那看似平静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讥诮与漠然。
“图谋?后路?”
他在心中无声地冷笑,那笑容冰冷而残忍。
“天真。自始至终,你裴雨嫣,不过是我精心挑选、耐心培养的一具上佳炉鼎罢了。何曾需要什么‘后路’?何须在意什么‘前程’?”
“强制你服下那枚特制的‘人丹’,本就是我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如此,宗门明面上多了一个年轻的先天武者,增了颜面;而我……则得到了一具蕴含先天元阴、品质远超真气境的绝佳鼎炉!”
他感受着体内那因修炼邪功而始终难以圆满、渴求阴元滋养的躁动真气,目光隐秘地扫过裴雨嫣因激动而微微泛红、更显清丽的脸颊与起伏的身姿,一股混合着贪婪与残忍的灼热悄然升起。
“先天初期的炉鼎……只要采补得当,几次下来,汲取其元阴与先天精气,我停滞多年的瓶颈,定然能够松动!先天中期……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那抹真正愉悦的弧度。
眼前的愤怒与控诉,在他眼中,不过是猎物落入网中前最后的、无力的挣扎与悲鸣,反而更添几分“采摘”时的趣味,旋即开口道:
“乖徒儿,话也不是如此说的。宗门能赐下人丹,肯定也是希望你成为宗门的中流砥柱,不然你以为先天境是那么好成的?”
裴雨嫣心头怒意翻腾。
她猛地向前半步,虽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弟子礼数,但挺直的脊背和清冷眼眸中锐利的光芒,却显示出她不愿再虚与委蛇,声音刻意压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直截了当地问道:
“师父教诲,弟子记下了。只是不知,今日特意召见,究竟有何要事吩咐?若只为训诫开导,弟子心领,不敢再多叨扰师父清修。”
这话问得干脆,甚至隐含逐客之意。她几乎已经认定,文殊明接下来的话,无非是寻个由头留下她,或暗示、或直接要求她履行“炉鼎”的“义务”。
袖中的手指悄然捏紧了暗藏的保命之物,心神提升到极致,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的不堪。
然而,文殊明的反应,却再次出乎她的预料。
只见他轻轻放下手中把玩许久的温玉茶杯,杯底与紫檀矮几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静谧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脸上那副令人作呕的“慈和”笑容稍稍收敛,转而浮现出一种属于宗门长老的、略显凝重的正经神色。
他甚至稍稍坐直了身体,将敞开的衣襟随意拢了拢,虽未完全掩住那令人不适的坦露,但姿态确实从慵懒转向了正式。
“呵呵,雨嫣还是这般急性子。”
文殊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目光却不再在她身上流连,而是投向殿中那盆开得恣意的冬兰,仿佛在斟酌词句:
“也罢,确有一桩紧要之事,需告知于你,并要你早做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传达机密的意味:
“宗门高层已获确凿情报,并做出决断。近日,将调集力量,对那许夜……进行围剿。”
“许夜?”
裴雨嫣闻言,眉头骤然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文殊明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将计划娓娓道来:
“此次行动,非同小可。宗门将布下天罗地网,地点选在……望月谷。
届时,将由一位太上长老亲自带队,外加上你们这一批新晋的先天武者。而你……”
他目光重新落在裴雨嫣脸上,带着一种“委以重任”的意味:
“你也是新晋先天,正需历练。宗主与几位长老议定,此次围剿,你也需参与,贡献一份力量。
具体职责是明日会有专人告知于你。此事关乎宗门威信与后续大计,你务必重视,提前调整状态,熟悉方案,届时需鼎力相助,不得有误。”
听着文殊明清晰地说出围剿目标、地点、参与力量乃至自己的任务,裴雨嫣心中的戒备与对“炉鼎”命运的揣测,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正经任务所冲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疑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文殊明叫她来,真的只是为了传达宗门命令,布置任务?
这与他平日形象大相径庭。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还是说……他另有所图,这只是个幌子?
就在她心念电转、惊疑不定之际,文殊明却忽然话锋一转,身体重新向后靠去,倚回软垫,脸上露出一抹看似感慨的神情。
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玉杯边缘,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叹息道:
“说起这许夜……唉,当真令人扼腕,亦令人心惊。”
他摇了摇头,语气颇为复杂:
“遥想第一次见这小子。那时,他虽已显露峥嵘,但观其气机手段,应该是才迈入先天门槛不久,虽算天才,却也未到令人无法企及的地步。谁曾想……”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凝重与忌惮:
“这才过去多久?短短一月不到的光景,此人竟已成长到如此地步!
连斩我宗高手,如今更是需要我落霞宗精心策划,调动多位长老与精锐力量,方有把握设局围杀……此等成长速度,这般强横实力,当真可畏可怖。”
他抬眼,看向裴雨嫣,眼中神色难明:
“后生可畏啊……江湖代有才人出。如此人物,不能为我宗所用,反成心腹大患,实乃憾事。
也正因如此,此番围剿,绝不容有失。雨嫣,你需明白此战干系重大。”
裴雨嫣静静地听着,面上不显,心中却波澜微起。
文殊明这番对许夜“成长”的感叹,听起来不似作伪,那种混合着忌惮、惋惜与杀意的复杂情绪,也符合落霞宗高层对此等威胁的态度。
这让她对之前“炉鼎”之事的猜测,产生了一丝动摇。
或许。
此次召见,真的主要是为了布置这桩宗门任务?
但她深知文殊明为人奸猾,绝不敢全然放松警惕。
只是默默将围剿许夜的计划细节记在心中,同时对于文殊明竟然会如此“正经”地与她谈论宗门大事,感到一种极其怪异的违和感。
“好了,你回去好生准备罢,我就不留你用膳了。”
听闻此言,裴雨嫣胸中激起的并非轻松,而是更深沉的疑虑与警觉。
文殊明这反常的“爽快”放行,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让她感到有些不安。
不过事关许夜,她还是多问了一句:
“听闻此人杀了我宗两位先天圆满境的长辈,现在却只是派出一位太上长老,是不是有些小看这人了?
万一此人的实力超乎寻常,那宗门此去,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折了宗门底蕴?”
文殊明淡然一笑:
“呵呵……要是这一次还让那小子逃走,或是让此次围剿失败,那也算他本事大了。
这次出马的人,可不是什么普通人物,哪位太上长老比你我加起来的年岁都还要大,能存活至今,手段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听闻此言。
裴雨嫣心里一沉。
能让文殊明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能说明那个太上长老的实力,定然远超先天圆满武者。
那位太上长老的修为乃是何境,先天圆满……还是先天之上的境界?
想到这。
一个更为紧迫、也更为清晰的念头,立马占据了裴雨嫣的全部心神。
必须将这个消息传出去!
传给那个被落霞宗视为心腹大患、即将陷入绝杀之局的许夜!
她立马提出告辞,快步返回自己那间清寂如雪洞的居所,反手落栓,将漫天风雪与潜在的窥探隔绝在外。
屋内寒气未散,她却浑然不觉,径直走到那张光洁的杉木书案前。
案上陈设极简,唯笔墨纸砚,映着窗外透入的惨淡雪光,泛着冷硬的色泽。
这一次,落霞宗的动作太大了!
听文殊明那虽未尽述、却已显露出冰山一角的布置,一位成名已久的太上长老亲自出马,调动“霞影卫”这等核心精锐,甚至可能还有附庸势力的高手协同。
这绝非寻常的追剿,而是一场策划周密、志在必得的绝杀之局!
如此规模的动员,只为对付一人,可见宗门对许夜的忌惮之深,杀心之切!
“绝不能让他们的谋划得逞!”
裴雨嫣眼中寒光湛然。
许夜是落霞宗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即便未必是朋友,也至少是……一线希望,一线可能打破这令人窒息局面的变数!
更何况。
文殊明那禽兽特意告知自己此事,还将自己纳入行动计划之中,天知道这背后藏着何等恶毒的算计?
或许,自己也是这杀局中的一环,一颗注定要被牺牲的棋子?
无论如何,破坏这个计划,于公于私,都势在必行。
她不再犹豫,取过一张韧性极佳、不易损毁的秘制笺纸,在砚中注入少量清水,素手研墨,动作快而稳。
墨汁浓黑如夜,映着她凝肃的面容。
笔落纸上,力透纸背,字迹清峭急促,却条理分明:
“急讯:落霞密令,围杀许夜。”
她首先点明要害,旋即以最精炼的语言,将文殊明所述核心信息一一罗列:
“时:约在旬日之内,确切时日待定,然宗门已开始暗中调集人手,征兆已显。”
“地:疑为‘断龙谷’,此地地势险绝,易布埋伏。”
“人:已知参与者包括长老‘赤阳’、‘铁壁’,另‘霞影卫’至少两队精锐,及不明数目附庸好手。文殊明亦暗示可能有更高层战力隐于幕后。”
“谋:明面布置为强攻合围,然文殊明提及‘需内外呼应’,疑在谷中或沿途预设陷阱、毒瘴、或扰乱灵觉之陷阱。彼分配吾于东南侧翼‘策应’,此地或为诱饵,或为监视薄弱处,具体情况不明。”
“注:此计划由文殊明亲口传达,其态反常,未露他欲,恐有更深图谋。消息可信度较高,然细节或有隐瞒、误导。落霞此番决心极大,许夜处境极危!”
写至此处,她笔锋稍顿,眉心紧锁。如何传递?
直接寻找许夜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极易暴露。
她脑中飞快闪过几个隐秘的联系渠道,那是她多年来在仇恨驱动下,于宗门内外小心翼翼建立的、为数不多的“暗线”。
其中一条,或许可以利用……
她继续写道:
“传递途径:可试‘老地方’,‘青鸟’或能接应。若三日内无‘青鸟’回音,则此讯可能已泄,或渠道有变,务必警惕。”
“警示:落霞耳目遍布,行事万分谨慎。无论许夜是否得讯,围剿之势已成,近期西南‘断龙谷’周边必是龙潭虎穴,勿近为上。若欲破局,或可反向利用其布置,或避其锋芒,另寻时机。”
最后,她落下日期与一个极其简略、仅有她自己能辨识来源的暗记。
墨迹未干,她已小心地将信笺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特殊的不规则形状,边缘以指尖蘸取少许特制的粘合剂封住。
然后,她走到屋内唯一的木床旁,蹲下身,在床脚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处,摸索到一个极其隐蔽的活扣,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一块看似与床脚浑然一体的木板弹开,露出一个仅能容纳数张纸笺的狭窄夹层。
里面除了这封刚写好的密信,还有另外两三个同样材质、形状各异的密封小折,都是她过往记录下的、关于文殊明及落霞宗某些阴暗面的碎片信息。
她将新的密信放入,小心复位木板,确保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破绽。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起身,而是就势靠在冰冷的床沿上,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屋内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鼓中沉重地敲击。
情报已录,传递渠道已定,但能否顺利送出,送出后许夜能否收到,收到后又是否会相信并妥善应对……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她自己,也已被卷入这巨大的旋涡,文殊明那反常的态度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但她眼神中并无退缩,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复仇之路漫漫,任何能削弱落霞宗、给文殊明制造麻烦的机会,她都不会放过。
“接下来……便是等待,并做好我自己该做的‘准备’了。”
她低声自语,眸中寒芒收敛,重新化为深潭般的沉静。
她必须像往常一样,不露丝毫破绽,才能在这虎狼环伺的落霞宗内,活下去,并等到曙光可能降临的那一刻。
窗外。
风雪更急,夜色如墨,仿佛预兆着一场席卷西南的腥风血雨,即将来临。
而这一封源自落霞宗内部的密信,如同一只微弱却执拗的萤火,试图穿越这无边的黑暗与严寒,为那局中的另一人,带去一丝预警的微光。
第287章 间隙
是夜,雪势转急。
起初还是细碎的雪沫,到了子时前后,已化为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落霞宗连绵的殿宇楼阁、险峻的山道与孤寂的松林。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能见度极低,唯有各处殿阁窗棂内透出的零星灯火,在风雪中晕开一团团模糊昏黄的光晕,更显山巅宗门的孤寒与静谧。
就在这风雪最盛、常人早已安歇的时分,落霞宗半山腰某处相对僻静的弟子居所区域,一扇本就虚掩的窗棂被悄然推开一道更宽的缝隙。
寒风卷着雪片立刻涌入,但一道更为灵巧迅捷的灰影,却逆着风雪,自窗内无声滑出!
那是一只体型比寻常鸽子略大、羽色灰褐夹杂暗斑的飞鸟。
它似乎极耐严寒,对狂暴的风雪毫不在意,双翅一振,便如一道离弦的灰色箭矢,径直冲破厚重的雪幕,朝着西南方向疾飞而去!
鸟爪上,隐约绑缚着一个不起眼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细小圆筒。
这飞鸟显然受过特殊训练,飞行轨迹果断坚决,速度极快,转眼间就要融入茫茫风雪与夜色之中。
然而,就在它刚刚飞出不过百丈,掠过一片黑沉沉的古松林上方时,松林树冠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显现。
正是奉宗主之命、亲自暗中监视间隙动静的三长老云静子。
他一身玄色劲装,与夜色完美融合,甚至连呼吸都与风雪声同步,气机收敛到极致。
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在飞鸟破窗而出的瞬间,便已牢牢锁定。
他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于飞鸟本身,而是锐利如鹰隼般,精准地回溯向飞鸟起飞的源头。
那扇窗户所在的独立小院。
“那个方向……是七长老座下,裴雨嫣的居所。”
云静子心中瞬间明了,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冷芒。
所有零碎的线索、反常的迹象,此刻都在这只夜半飞出的传讯鸟身上,找到了指向。
没有丝毫犹豫,就在飞鸟即将加速远离的刹那,云静子身形微晃,脚下在覆雪的松枝上轻轻一点,积雪簌簌落下,而他整个人已如大鹏般腾空而起,速度竟比那训练有素的飞鸟更快。
玄色身影在风雪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一只戴着薄如蝉翼的黑色手套的手,如同早就计算好轨迹般,精准无比地凌空一抄。
那飞鸟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叫,便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笼罩,瞬间落入云静子掌中。
鸟儿在他掌心微微挣扎,鸟眼中透着灵性的惊惶。
云静子飘然落回另一处屋檐的阴影下,动作轻盈无声。
他捏住飞鸟,指尖拂过鸟爪,轻易解下了那个油纸包裹的细小圆筒。
剥开防水油纸,里面是一卷同样被特殊药剂处理过、显得格外柔韧的薄绢。
就着远处大殿隐约透来的微光,云静子迅速展开薄绢。
上面以清瘦而略显急促的笔迹,写满了密文。
但落霞宗自有解读之法,云静子略一辨识,内容便了然于心。
正是他奉命泄露给那可能存在的间隙、关于围剿许夜的详尽计划。
甚至。
还夹杂着传递者对计划真实性的一些猜测与警示。
“裴雨嫣……果然是你。”
云静子面无表情地确认了最后一个环节。
他没有丝毫惊怒,反而有一种计划顺利推进的冷静。
仔细将薄绢上的内容记下,确认与预设的诱饵信息完全吻合,他重新将薄绢卷好,塞回油纸筒,再用一种独特的手法,原样绑回飞鸟爪上,不露丝毫拆解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手掌微微一松。
那飞鸟得了自由,似乎有些茫然地在原地盘旋了半圈,随即本能地再次振翅,朝着原先设定的西南方向,歪歪斜斜却依旧坚定地飞去,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云静子不再看那飞鸟,身形一晃,便如滴水入海,再次融于黑暗。
他并未返回自己的居所,而是辨明方向,顶着愈发猛烈的风雪,朝着武夷山最高处、那笼罩在深沉夜色与厚重积雪下的宗主大殿,疾掠而去。
……
宗主大殿。
与山下各处的寂静不同,大殿深处依旧亮着灯。
并非奢侈的明珠或阵法光芒,而是数盏古老的青铜油灯,灯芯在特制的油脂中静静燃烧,散发出稳定却不算明亮的橘黄色火光。
灯光将殿内巨大石柱的影子拉得斜长扭曲,在空旷的地面上微微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略带焦味的火油气,混合着石殿本身清冷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而肃穆的氛围。
汪墨白并未在万载玄冰台上修炼,而是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厚绒大氅,坐在一张宽大的石案之后。
案上摊开着一卷古老的皮质地图,边缘已磨损起毛,上面以朱砂与墨笔勾勒着复杂的山川地势与隐秘标记。
他手中拿着一支细毫,正对着地图某处凝神思索,橘黄的火光在他沉静如古井般的面容上跳跃。
当云静子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躬身行礼时,汪墨白头也未抬,只是手中细毫在地图上某个点轻轻一圈,仿佛早有预感般,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找到了?”
云静子肃然应道:
“是,宗主。已然确认。”
他上前两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地禀报:
“约莫半刻钟前,一只经过训练、用以远程传讯的灰翎鹞,自七长老文殊明座下亲传弟子裴雨嫣所居的院落窗中飞出,直奔西南方向。
我已将其拦截,查验过其所携密信。”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宗主的神色,继续道:
“信中所载,正是我等先前刻意透露、关于围剿许夜的详尽计划,以及传递者自身的一些疑虑。我已原样放行,未打草惊蛇。”
“裴雨嫣……”
汪墨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中细毫终于搁下。
他缓缓抬起头,橘黄色的灯光映照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片了然与冰冷的算计之光。
“果然是她。文殊明这枚棋子身边的……倒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新晋先天,身负血仇,对文殊明乃至宗门心怀怨怼,却又不得不依附……确实是传递消息、甚至可能被外部势力策反利用的绝佳人选。”
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个被朱砂圈出的点。那正是计划中,围剿许夜的地点附近,一处更加隐秘、适合真正布下致命陷阱的所在。
“她既已将假消息送出,想必那边很快便会收到。”
汪墨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如此一来,我们明修栈道的声势,便算是做足了。
许夜得知我宗将大举于断龙谷围剿他,无论信与不信,都必会有所警惕,或将注意力引向彼处。”
他看向云静子,眼神锐利:
“三长老,接下来,才是关键。暗度陈仓之局,必须万无一失。
裴雨嫣此人,既然已暴露,便更有利用价值。她不是被安排在东南侧翼策应么?”
云静子心领神会:
“宗主的意思是……让她这个内应,在真正的杀局中,发挥更具体的作用?”
“不错。”
汪墨白微微颔首,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让她知道一部分真实的布置,但必须是经过我们精心筛选、甚至掺杂了误导信息的真实。
让她以为自己在为许夜传递关键情报,实则是将许夜……引入真正的死地。至于她本人……”
他语气漠然,仿佛在决定一只蝼蚁的用途:
“事成之后,若还有用,便暂且留着,好歹也是一个先天初期的工具。
若是没什么用了,你将其处理了便是。”
轻描淡写间,汪墨白便决定了裴雨嫣的悲惨命运。
云静子躬身:
“宗主思虑周详,属下明白。必会安排妥当,让裴雨嫣这枚棋子,在最后时刻,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第288章 蓝凤鸾:必须主动出击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苦海镇上空。
朔风如同无形巨兽的吐息,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疯狂地抽打着镇子里每一处屋檐、窗棂与裸露的街道。
大雪纷飞,视线所及,天地间唯余一片混沌的银白与呼啸的风声。
万籁俱寂。
白日里的些许人气早已被这酷寒与风雪驱散得无影无踪,连巡更的梆子声都听不见。
唯有偶尔从某条幽深小巷深处,传来一两声被风雪压抑得模糊的、透着不安的犬吠。
旋即又被风声吞没。
小镇外。
那片曾发生过短暂而血腥战斗的平坦雪地,此刻已被新雪覆盖得几乎看不出旧痕。
只是在那一片白茫茫之中,突兀地隆起一个约两人高的浑圆雪丘,静静地卧在那里,与周遭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细看之下,方能察觉那雪丘并非死物,其表面覆盖的积雪随着某种悠长而沉稳的韵律微微起伏。
正是齐天。
它庞大的身躯蜷缩着,将头颅深深地埋入自己厚实温暖、纯白如雪的腹部毛发之中,只露出微微翕动的鼻尖和紧闭的眼睑。
任凭外界朔风怒号,大雪如席,那足以瞬间冻毙常人的极寒,对它而言却仿佛只是微风拂面,连最外层的毛发都未曾真正浸湿。
雪花落在它身上,很快便被那旺盛如烘炉般的气血与精纯的先天妖力蒸腾、驱散,或是成为它“伪装”的一部分。
它并未沉睡,而是在进行一种更深沉的休憩与炼化。
白日里吞食那五名真气境武者,虽未让它修为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那些精纯的气血与尚未散尽的真元,对它的妖躯而言亦是补益。
此刻。
它正以学到的妖法,缓缓炼化这些养分,淬炼筋骨皮毛,滋养妖丹,气息沉凝而内敛,仿佛一座正在积蓄能量的活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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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镇外的严寒死寂相比,龙门客栈内总算多了几分人气与暖意。
大堂。
新换上的厚重门帘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几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
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散发出持续的热量。
白日里被江南六怪打烂的桌椅板凳、踏破的地板,此刻已被能干的伙计们连夜修葺更换。
虽难免留下些许新木的痕迹与修补的疤结,但总算恢复了客栈基本的整洁与功能。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桐油和木屑的味道,混杂着炭火气。
然而,这份表面的安宁,却无法抚平二楼某间上房内,一颗纷乱不安的心。
蓝凤鸾和衣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窗纸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偶尔有雪粒子扑打在上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将她窈窕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摇曳。
她全无睡意。
一双妩媚的桃花眼此刻失去了平日流转的光彩,怔怔地望着帐顶繁复却略显陈旧的花纹。
脑海中思绪翻腾,如同窗外乱舞的雪花。
“翁白瓮……终究是没有回来。”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钉子,一次次敲进她的心里。
许夜回来时,她是亲眼见到的。
当时她鼓起勇气,倚在门边,带着几分期待与惶恐询问翁白瓮的下落。
那位深不可测的年轻高手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无波:
“不知去向。”
这答案在她听来,无异于确认了她最坏的猜测。
翁白瓮独自逃了!
在家族覆灭、强敌环伺的绝境下,他选择了抛下一切。
包括她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独自远走高飞,去寻求那渺茫的生机。
“逃便逃吧……”
蓝凤鸾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中却没什么泪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与自嘲: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面对那等能轻易覆灭翁家的恐怖势力,留下硬抗才是傻子。
可是……可是你怎么能……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连暗示、知会一下都没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委屈,混合着被彻底忽视、轻贱的耻辱感,在她胸中翻涌。
她并非不明事理、非要同生共死的痴情女子,在这江湖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她比谁都清楚现实的残酷。
她气的,是翁白瓮那份毫不掩饰的、将她视为可有可无玩物的态度!
她想起之前两人的约定。
翁白瓮觊觎她的美色,她则看中翁家的势力与可能获得的资源。
他许诺,只要她同意嫁入翁家,便会拿出一门地阶极品武学作为聘礼。
这对她这样一个毫无背景、仅靠几分姿色和一点小聪明在苦海镇立足的女子而言,无疑是改变命运的巨大诱惑!
一门地阶极品武学啊!
即便是翁家这样的武林世家,也绝非可以随意赏人的大路货。
有了它,她或许就有机会突破炼脏境的桎梏,踏入真气境,真正拥有一点自保之力,甚至……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可翁白瓮呢?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行动却拖拖拉拉,始终不见真章。
那门传说中的地阶武学,连影子都没见到。
如今看来,恐怕从头到尾,他就没打算真正兑现!
所谓的聘礼,不过是他为了得到她而画的一张虚无缥缈的大饼。
“呵呵……”
蓝凤鸾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幸好……幸好我还没那么傻,没真的把自己交给他。
什么山盟海誓,什么翁家少奶奶……恐怕一旦得手,他玩腻了,就会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把我甩开。
甚至……为了省事,让我意外消失也说不定。”
她不禁在心里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多年江湖历练养成的那份警惕与保留。
美貌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负累,她比谁都清楚,轻易交托身心,往往意味着万劫不复。
然而,庆幸过后,随之涌上的,是更深、更现实的茫然与焦虑。
“翁家倒了,翁白瓮跑了……我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如同沉重的冰水,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余温。
她蓝凤鸾。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姿色出众却武功低微,仅有炼脏境而已
在这武力至上、强者为尊,且正值王朝动荡、江湖风雨飘摇的世道里,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
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
以往能在苦海镇开起这间客栈,生意不错且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来找麻烦。
靠的全是翁白瓮和翁家这块金字招牌。
江湖中人行走四方,消息灵通,谁不知道苦海镇的蓝掌柜背后站着翁家那位天才少爷?
自然要给几分薄面。
纵然有些觊觎,也大多只敢暗中流涎,不敢真的用强。
可如今呢?
翁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消息,恐怕很快就会随着那些南来北往的客商、江湖人传遍四方。
她蓝凤鸾,失去了最大的靠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无主之物。
那些曾经被翁家名头压下去的贪婪目光,很快就会变得肆无忌惮。
她的美貌,在这乱世之中,对没有实力的女子而言,往往不是福气,而是催命符!
不知有多少男人,早就对她那妖娆的身段、妩媚的容颜垂涎三尺,幻想着将她压在身下肆意蹂躏,发泄兽欲。
以前有翁家挡着,他们只能想想。
现在……恐怕很快就会有按捺不住的豺狼,要扑上来了。
她已经能想到可能面临的命运。
被某个势力强掳为玩物,或是被一群江湖豪客争抢凌辱,最终落得个残花败柳、甚至香消玉殒的下场。
脑中一闪过那个画面,蓝凤鸾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弥漫开来,比窗外呼啸的风雪更冷。
“必须……必须再找一个靠山!一个比翁白瓮更强大、更可靠的靠山!”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可是,谈何容易?
真正的强者,凭什么庇护她这样一个除了姿色几乎一无所有的女子?
她又有什么资本,去换取那样的庇护?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风雪,看到镇外某处。
那个神秘的年轻人许夜……他回来了,而且似乎毫发无伤。
连翁家都对付不了的强敌,他却能来去自如……他的实力,该有多恐怖?
如果他愿意……
“此人年少英才,实力深不可测,身边又有那位清冷出尘的女子相伴。
若只是枯坐于此,指望他哪天忽然想起我这苦海镇的小掌柜,主动寻来庇护,只怕比登天还难!”
蓝凤鸾咬着下唇,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锦被上繁复的绣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决断。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在这弱肉强食的江湖底层挣扎求生多年,她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
机会,是靠自己争来的!
尤其是对于她这样除了姿色几乎别无长物的女子,等待施舍与怜悯,结局往往凄惨。
“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燃烧起来,瞬间驱散了部分茫然与寒意。
她猛地从靠着的床头上挺直了腰背,一双原本有些黯淡的桃花眼,重新亮起了锐利而坚定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寻到猎物的母豹。
她对自己的容貌与风情,向来有着清醒的认知与十足的自信。
龙门客栈在这苦海镇开了三年有余,迎来送往,见过多少南来北往的客商、江湖豪客、甚至一些自命风流的世家子弟?
其中不乏腰缠万贯的富贾。
武功不俗的侠士。
乃至一些手握权柄的小吏。
有多少人,初次见到她时眼中便流露出惊艳与贪婪,之后便是变着法儿的讨好、献殷勤。
或是明里暗里地暗示,只求能一亲芳泽,乃至将她金屋藏娇?
那些炽热的目光,露骨的调笑,昂贵的礼物,甚至暗地里的威胁……她见识得太多太多了。
三年来。
她如同一朵摇曳在风中的带刺玫瑰,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
凭着几分机敏、几分泼辣、以及翁家那块若有若无的虎皮,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底线与这间赖以生存的客栈。
她深知自己的美貌是柄双刃剑,既能吸引来客,也能招致祸端,因此从未轻易许人,更未真的委身于谁。
第289章 蓝凤鸾的心思
翁白瓮算是她权衡之后,认为最有可能投资成功,且代价相对可控的一个选择。
可惜。
如今证明这投资血本无归。
而现在。
一个更强大、但也更莫测的目标出现了。
那就是许夜。
“他虽然年轻,但气度沉稳,眼神深邃,绝非那些见了美色就挪不动步的庸碌之辈。”
蓝凤鸾冷静地分析着,脑海中浮现出许夜那淡然疏离的神情:
“直接以色诱之,恐怕适得其反,甚至可能惹其厌烦。但…若能寻得合适的时机,展现出我不仅仅是空有皮囊,或许…”
她想起许夜回来时,对客栈的损毁与后续安排似乎并不在意,但也未曾苛责。
或许,他并非完全不近人情?
又或许,他身边也需要一个能够处理庶务、打理琐事的人?
自己经营客栈三年,迎来送往,调理人事,管理账目,也算有些能力。
“无论如何,总得试一试。”
蓝凤鸾深吸一口气,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她走到房内那面有些模糊的铜镜前,凝视着镜中那张,即使在昏暗灯光下依旧难掩艳色的脸庞。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
鼻梁挺秀,唇若点朱。
因为心思焦虑,脸色略显苍白,反倒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风致。
身段窈窕,凹凸有致。
即便裹在厚厚的冬衣里,也能窥见其曼妙的轮廓。
“这副皮囊,便是眼下我最大的本钱了。”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妩媚中带着一丝凄婉的笑容。
她知道如何调动眼角眉梢的风情,如何让声音听起来酥软入骨,也深知何时该流露出脆弱与依赖。
但她也明白,对许夜那样的人,或许不能只用这些浅显的手段。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除了几件寻常穿的、颜色鲜亮些的衣裙,还有一两套用料更讲究、款式更雅致。
是她偶尔需要撑场面。
或应对特殊客人时才穿的衣物。
她仔细挑选着,手指拂过一件水碧色滚银边、绣着淡雅兰花的交领长裙,又掠过一件月白色素绒镶毛斗篷。
“不能太艳俗,显得轻浮。也不能太素净,失了颜色。”
她喃喃自语,最终选定了一套藕荷色素面软缎襦裙。
外罩一件丁香色暗纹比甲,颜色雅致柔和,不张扬却也能衬得肤色白皙。
又找出一件银狐裘滚边的织锦斗篷,既保暖又不显臃肿。
她迅速换上衣裙,对镜整理。
将略显松散的发髻解开,用一支简单的白玉兰花簪子重新绾起,留下几缕发丝自然地垂在颊边颈侧。
薄施脂粉,遮掩住眼下的淡淡青黑,点了口脂,让唇色更显娇嫩。
最后披上斗篷,系好丝带。
镜中的女子,少了几分客栈掌柜的干练泼辣,多了几分清雅婉约,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愁绪与眼底的坚定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惹人怜惜又不敢轻视的气质。
“许公子……”
她对着镜子,低声练习着称呼,调整着语气,力求听起来自然、恭敬,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与仰慕:
“今夜风雪甚大,妾身备了些热汤茶点,不知公子是否需用些?”
“客栈白日受损,多谢公子归来后未加怪罪…妾身心中不安,不知有何可以效力之处?”
她反复斟酌着说辞,寻找着不会显得过于唐突、又能制造接触机会的借口。
心跳有些快,并非全然因为紧张,更有一种押上所有筹码、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兴奋。
成败在此一举。
若能让许夜留下些许印象。
哪怕只是允她偶尔近前侍奉,或是默许她借用其名头一二,都足以让她在这风雨飘摇的苦海镇,重新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甚至…可能打开一扇通往完全不同命运的门。
若失败…
她不愿去想失败。
紧了紧斗篷的领口,推开门,毅然走入走廊。楼下大堂的炭火气隐约传来,风雪拍打门窗的声音更显清晰。
她稳住心神,放轻脚步,朝着记忆中许夜所居的上房方向走去。
走廊幽深,灯火昏暗,她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
前方,是莫测的机遇,也可能是更深的风险。
但无论如何,她已做出了选择,并准备用尽自己所有的智慧与资本,去搏一个不一样的明天。
……
北风在客栈外尖啸,如同无数冤魂在漆黑寒冷的夜里游荡哭嚎,狠狠撞击着龙门客栈厚实的墙壁与紧闭的门窗。
木质的结构在这狂暴的自然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缝隙间钻入的寒风带着雪沫,发出细碎呜咽。
整座客栈仿佛汪洋怒涛中的一叶孤舟,在这苦海镇的冬夜风雪中飘摇。
然而。
客栈二楼一间上好的厢房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房门紧闭。
窗缝被仔细地以厚布条塞紧,将绝大部分风雪与寒意隔绝在外。
房间中央的炭盆里,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散发出持续而温和的热量,驱散了冬夜的酷寒。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静的檀香气息。
一盏精致的黄铜油灯搁在靠窗的紫檀木圆桌上,灯芯在清澈的灯油中静静燃烧,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橘黄色光芒。
这光芒不算明亮,却恰到好处,将这间陈设雅致的厢房照亮,驱散了角落的阴影,在光洁的地板、精致的雕花床架、以及墙壁上悬挂的淡雅山水画上,投下温暖而静谧的光影。
许夜并未在床榻上安歇,也未在打坐练气。
他独自坐在桌旁一张铺着软垫的圈椅中,身姿放松却不显散漫,一手随意搭在光滑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托着一本书册。
正是那本以奇异材质制成、封皮泛黄的《阵法初解》。
今夜,他本与陆芝同宿一房。
但陆芝言道,夜间需静心习武,有他在侧干扰心神,恐难以专注,遂毫不客气地将他请出了房间。
许夜也不以为意,正好寻得独处时机,来研读这得之不易的仙家典籍。
油灯的光芒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分明而柔和的轮廓,也映亮了他手中那本非同寻常的书册。
“此书通篇,竟是以此种文字书写…”
许夜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那些工整却结构奇异的字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并非他所熟悉的大周文字,而是汉字。
“难怪翁家得此宝书三代,也只能束之高阁,当做圣物供奉,无法从中获益。”
他心中暗忖。
文字不通,如同天堑。即便翁家祖上可能略知此书不凡,甚至侥幸认得零星几字,但面对成体系的、阐述另一套力量规则的典籍,若无系统传承或特殊机缘,根本无从入门。
更何况……
“即便他们侥幸识得文字,此书对他们而言,恐怕也用处不大。”
许夜翻动着薄薄的书页,发出轻微的、仿佛帛纸摩擦的沙沙声:
“这毕竟只是一部阐述阵法之道的基础典籍,并非直指长生、教授如何修炼仙元法力的根本大法。
对于此界以锤炼肉体、修炼真气为主的武者而言,阵法之道过于玄虚缥缈,远不如一门高深武技或内功心法来得实在。”
他收敛心神,开始逐字逐句,细细研读起来。
《阵法初解》确实不厚,连同扉页与附录,总共不过十余页纸。
但其上所述内容,却字字珠玑,为许夜打开了一个前所未见的神秘世界的大门。
开篇并未直接教授具体阵法,而是高屋建瓴,阐述阵法之本质与原理。
书中言道。
阵法非是凡俗匠人的机关巧技,而是沟通天地灵机,顺应自然法理,以特定方式引动、汇聚、转化、禁锢外界能量,形成具有种种妙用场域的学问。
其核心在于借与御。
借天地之力,御规则之便。
布阵需明阴阳消长,晓五行生克,辨方位吉凶,察地脉灵枢。
阵法之基,在于阵纹与阵眼。
阵纹乃能量流转之脉络,以特定符文、材料或真气勾勒。
阵眼乃阵法能量汇聚与掌控之核心,需以特殊器物或自身灵识镇守。
接着,书中简要说明了布阵的基本理念与步骤。
首先要定目标。
所谓定目标,便是要明白自己所布置阵法的功效。
或是聚灵。
或是防护。
又或者攻伐,或是迷幻等。
其次便是选吉地。
所谓吉地。
乃是指灵气充裕、地脉平稳或特殊属性之地。
而后便要设阵基。
这阵基,是指埋设承载物,如玉石、阵旗、特定法宝等。
然后是勾阵纹。
以灵识或特殊手法刻画能量通道。
而后便要立阵眼。
阵眼是一个阵法的核心,目的是要连通整个阵法。
最后便是填充灵石,作为阵法的启动力量。
于是阵法乃成。
原理阐述之后,书的后半部分,才开始介绍几种修仙界最为常见、也相对简单的基础阵法。
其中第一种,便是简易聚灵阵。
书中给出了这种阵法的详细布置图。
图形并不复杂,主要由一个位于中央的小型核心符文圈,以及向外辐射的、连接着几个特定方位辅助节点的简易纹路构成。
旁边配有文字说明,详细解释了所需材料。
几块质地纯净的灵石,或蕴含灵气的木材、金属,甚至以自身精纯灵力临时代替亦。
摆放方位与距离,需合周天尺数,对应星辰或地气节点。
还有一些刻画阵纹时的注意事。
比如项纹路需连贯。
“按图索骥,依样画葫芦…看起来,确实不算太难。”
许夜审视着那清晰的阵图,以他先天圆满的修为与对自身真气精微的掌控力,模仿那些纹路,并按要求摆放材料、注入真气,似乎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阵法的作用也写得明明白白。
凝聚并汇聚阵法周围数十丈范围内的天地灵气于阵中,形成一片更适合吐纳修炼的灵地。
对于修行者而言,这无疑是辅助修炼、加快灵气吸纳速度的必备手段。
然而 。
当他试图去理解这简易阵法背后为何如此布置的原理时,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与茫然。
“阴阳?五行?周天星斗?地脉灵枢?”
这些词汇在《修真杂记》中偶有提及,但皆是笼统概念。
具体到如何辨别阴阳之气在特定地点的盛衰?
如何感知并利用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的能量?
周天星辰运转与地面方位有何对应关系?
地脉灵枢又该如何探查与利用?
这对一个成长于纯粹武道世界、所有认知都建立在真气、经脉、穴窍、招式之上的许夜而言,无异于天书奇谈!
那看似简单的阵图,在他眼中逐渐变得复杂而神秘,每一个线条,每一个节点,仿佛都对应着某种他尚未触及的、更为本质的天地规则。
他空有强大的力量与敏锐的灵觉,却找不到理解这些规则的门径。
一种难得的、近乎无知的困惑感,悄然浮上心头。
“好在……”
许夜轻轻合上手中的《阵法初解》,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眼中的困惑瞬间被一种笃定所取代。
“我有金鼎。”
识海深处,那尊悬浮的、古朴而神秘的金色小鼎,仿佛感应到他的念头,微微流转过一丝温润的光泽。
“学即小成”的特性,是他最大的依仗。
也是他敢于涉足任何陌生领域、直面任何深奥知识的底气所在。
他不需要立刻完全理解那些深奥的阴阳五行、周天星斗之理,也不需要立刻掌握探查地脉、辨别灵枢的玄妙手段。
他只需要,像一个最勤奋也最专注的学生那样。
将这本《阵法初解》,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完完整整地、用心地看上一遍。
将那些奇异的文字、玄奥的原理、基础的理念、具体的阵图……所有的一切,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映入脑海,传递给金鼎。
剩下的事情,金鼎自然会完成。
它会以某种许夜尚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解析、理解、消化这些知识,并将其最核心、最本质、最实用的部分,转化为许夜可以直接掌握、达到小成境界的阵法基础能力!
到那时,或许他依旧无法如同修仙界浸淫此道多年的阵法师那般,信手拈来,创造革新。
但至少,按照这本《阵法初解》所载,布置出那几种基础阵法,理解其基本运行原理,应当是水到渠成之事。
“那么,便开始吧。”
许夜重新翻开书册,目光沉静,心神凝聚。
油灯的光芒柔和地笼罩着他,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仿佛渐渐远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到了手中这薄薄的十几页纸张之中。
第290章 阵法初解·小成
灯火如豆,在静谧的房内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将许夜凝神阅读的身影拉长,映在墙壁上。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规律而清晰,仿佛是他思维运转的外在回响。
《阵法初解》并不厚,当许夜的目光扫过最后一页古朴的文字与简略的阵纹图示,他轻轻合上了书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灯火跳跃了一下,映得他眸中神色有些复杂。
“阵法一道,果真是……天赋决定成败。”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皮。
前面的聚灵阵、基础防护阵尚能理解。
可到了涉及灵力流转叠加、引动环境细微变化的简单幻阵部分。
那些原本清晰的线条与符文仿佛突然蒙上了一层迷雾,变得晦涩难懂,无论如何揣摩,总觉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知其然,却难知其所以然。
“合着聚灵阵只是开胃菜。”
许夜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这后面的阵法一个比一个难缠,还只是一些基础。若那些涉及周天星斗、山川地脉的玄奥大阵……岂不是非天人般的悟性,不得其门而入?”
这个认知让他略感挫败,但也仅止于此。
因为……
“好在我还有金鼎。”
许夜眼底的无奈瞬间消散,被一种沉稳的自信所取代。
他嘴角微微勾起,闭上双目,意识沉入一片混沌幽深的所在。
那里,一尊古朴、散发着淡淡金色微光的三足小鼎静静悬浮,亘古不动,却又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可能。
“金鼎。”
许夜的意识仿佛化为一声轻唤:
“就让我看看,你的极限究竟在何处!”
随着他心念引动,那识海中的金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叩响,鼎身骤然一震!
嗡——
并非真实的声音,却在他灵魂深处激起涟漪。
紧接着。
灿烂夺目的金色光芒自鼎身每一个铭文、每一道纹路上迸发出来!
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炽烈。
初时只是一点,随即如旭日东升,轰然爆发,顷刻间便充塞了整片识海!
眼前、意识中,只剩下无边无际、温暖而又威严的金色,仿佛将他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杂念都涤荡一空。
片刻。
也许只是一瞬,金光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收敛于金鼎之内。
识海恢复幽深,但在许夜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一面半透明的金色面板,流光溢彩,字迹古朴。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一百八十载
【神通】:无
【境界】:先天(圆满)
【技艺】:
箭术·小成(每日百练,280日可大成)
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67日可圆满)
合气诀·大成(每日百炼,1537日可圆满)
银龙枪法·大成(每日百练,3585日可圆满)
踏雪无痕·大成
丈六莽牛身·小成(每日百炼,2786日可大成)
阵法初解·小成(每日读万遍,其义自现,五十二年可大成)
许夜的目光落在技艺栏最下方新出现的那一行字上,眉头不由一挑。
“阵法一途,果然特殊。”
他心中暗忖。
其他技艺大多是每日百练,唯独这阵法,变成了每日读万遍,其义自现。
这让他想起方才研读时的艰涩感,不由失笑:
“开什么玩笑?每日读万遍,真能阵法小成?”
他方才可是真切体会过阵法的玄奥,那绝非靠死记硬背、反复诵读就能领悟的东西。
阵纹的勾勒、灵力的节点、环境的呼应、时机的把握……
种种要素交织,更像是一种需要特定悟性与空间想象力的构建艺术。
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光读有何用?
但这份疑虑只存在了一刹那。
“不过,既然金鼎如此显示,那就绝不会错。”
许夜对识海中的金鼎有着绝对的信任,它从未让他失望过。
“金鼎,是不会骗人的。”
每日读万遍,他自然没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去践行。
但关键在于,既然《阵法初解》出现在了技艺栏,就意味着它同样可以借助金鼎积蓄的那种神秘能量,进行强行提升,无需真的去读五十二年的书。
只是这时间……
“整整五十二年?”
许夜轻轻吸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知道自己于阵法一道天赋平平,却没想到竟差到如此地步。
那些武学。
再难也不会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这阵法大成的门槛,当真高得有些骇人。
“算了,管他呢。”
许夜很快释然,目光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反正如今这《阵法初解》也已小成。只要能量足够,便能推进至大成。而就目前而言,小成的阵法知识,已然够用了。”
就在方才金鼎光芒大作、知识灌注的瞬间,海量的信息流已悄然融入他的记忆与理解之中。
那些原本如同天书般的阵纹符号,此刻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自动拆解、组合,揭示了其背后运转的基本原理与灵力轨迹。
聚灵阵为何能引动方圆数十米内灵气汇聚的关窍。
几种基础幻阵如何通过扭曲光线、影响感知来制造假象……
种种奥妙,虽未达到深入本质、挥洒自如的境界,却已如掌上观纹,清晰明了。
他睁开眼,房中跳跃的灯火似乎都多了几分可以解析的韵律。
许夜摊开手掌,心念微动,一缕极细微的先天真气在指尖萦绕,循着某种新获得的规律尝试勾勒,空气中泛起几乎不可察的微弱涟漪。
“果然不同了。”
他收拢手指,嘴角的笑意更深,那是对掌握新力量,哪怕仅是入门级力量的满意。
第291章 糕点
许夜睁开眼。
房中跳跃的油灯火苗。
那火光明暗摇曳的节奏,空气受热扰动的微澜。
乃至灯火在墙壁、家具上投下的阴影交错。
在他的视角下,都隐隐呈现出某种极其微弱、近乎消散的势与纹的痕迹。
当然。
这客栈房间普通至极,并无真正阵法布置。
但这并不妨碍他以全新的眼光。
去解构周遭环境。
“可惜,”
他轻轻摇头,低语中带着一丝探索欲未被满足的遗憾:
“此界天地灵气近乎枯竭,稀薄到难以感知。
否则,倒真可以尝试布置一个最基础的聚灵阵,亲眼看看灵气被拘束、汇聚的景象。”
那种亲手构筑规则、引动天地之力的过程,想必远比纸上谈兵来得有趣。
此刻的他。
如同一个刚刚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孩童。
看什么都带着新鲜与探究。
目光扫过房间的梁柱结构、门窗朝向,乃至脚下地板的铺陈纹路。
脑海中都不由自主地闪过《阵法初解》中关于布局纳气、因地制宜的零散知识。
尽管这些普通建筑根本谈不上阵法,但他就是忍不住去套用、去联想,仿佛在玩一个解谜游戏。
“阵法一道,果真包罗万象,竟连地脉走势、山水之气都有涉猎。”
他走到窗边。
推开一丝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
依照阵法描述中那些粗浅的观气寻脉之法。
再结合世俗风水学的常识。
他隐约能对这片区域的地势气脉有个极其模糊的感知。
“若是用这其中粗浅的寻地脉、定穴眼之法,去寻觅那些世俗所谓的风水宝地,恐怕比寻常风水师要精准高效得多。”
风水宝地。
历来是帝王将相、富贵豪门竞相争夺的埋骨之所。
以求福泽后代。
此类墓穴。
往往陪葬丰厚。
金银珠玉、古玩珍奇不计其数。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
许夜便淡笑着摇了摇头。
若是刚来到这个世界,尚无自保之力时,知晓此法或许会心动。
但现在…
“黄白之物,于我何加焉?”
他心道。
以他先天圆满的修为。
在这凡俗武林已是顶尖存在。
想要财富权势,途径多得是,根本无需行那掘墓倒斗之事,平白沾染阴祟因果。
他真正渴求的。
是能助益修行、推动金鼎积蓄神秘能量的资源。
例如。
年份足够的高阶宝药。
蕴含灵气的丹药。
乃至传说中修仙界才流通的灵石、灵丹。
只有这些蕴含非凡能量的东西。
才能被金鼎有效转化。
加速他各项技艺的修行。
甚至…窥探更高境界的可能。
夜色更浓。
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而模糊的梆子声。
丑时将近。
许夜收敛了发散的心思。
将注意力重新聚焦。
小成的《阵法初解》知识。
在脑中缓缓流淌。
虽然不足以让他布置什么厉害阵法。
但提升了他对能量节点、隐蔽机关、空间异常等方面的敏感度和理解力。
许夜吹熄了油灯,却并未立刻休息。
他走到床边。
褪去外衫,只着单衣。
盘膝坐在床榻之上,准备趁着出发前这点时间闭目调息,将精神调整至最佳状态。
夜极静。
远处隐约的虫鸣更添寂寥。
客栈老旧的木质结构,在夜风中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吱嘎”声。
就在这时——
“咚咚。”
两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
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也打断了许夜正要沉下的心神。
许夜倏然睁开眼。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时候?
丑时将近,万籁俱寂,谁会来敲他的门?
是师姐陆芝?
念头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过。
他虽已达先天圆满,五感敏锐远超常人,能听风辨位、感知气机。
但毕竟不是传说中神识离体、洞察秋毫的仙人,无法隔着门板“看”清门外究竟是谁。
只是在这客栈之中。
在这深夜时分。
有胆量、有理由来敲他房门的。
似乎也只有师姐陆芝了。
想起晚间歇息前。
陆芝神色如常地说,要回房巩固近日修炼所得,让他也早些休息,养精蓄锐。
许夜嘴角不由地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先前研读阵法、试验新知的沉静心态,悄然荡开一丝微澜。
“看来师姐也是口是心非嘛,”
他心中暗忖,带着几分调侃:
“口口声声说着晚上要练武,到头来…”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芝平日里清冷自持。
偶尔被他逗弄时才会露出的些许羞恼模样。
以及那被劲装勾勒出的、起伏有致的丰润曲线。
一股熟悉的燥热,悄无声息地自小腹升起,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几乎没有犹豫。
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翻身下榻,几步便来到门前。
“吱呀——”
房门被他一把拉开。
冷风趁机涌入。
吹动了他额前垂落的发丝。
然而。
门外站着的。
并非他想象中的陆芝。
来人手里提着一盏小的油灯,橘黄的火光勾勒出一个高挑窈窕的身影。
一袭藕荷色的长裙微微晃动。
衬得肌肤胜雪。
昏黄温暖的光晕。
映着她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
她似乎也没料到门开得如此之快。
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微讶,随即化为盈盈笑意。
那笑容在灯影下,格外动人。
也格外…刻意。
“许公子,”
蓝凤鸾另外一臂,挂着一只木质盒子,声音柔婉,带着一丝夜色的酥软,微微欠身:
“深夜打扰,实在冒昧。只是凤鸾见如此深夜,公子的房间却还是灯火通明。
于是想着公子许是在练武,所以特意拿来了一些糕点,望公子不要嫌弃。”
言到此处。
她抬眼,眸光潋滟。
直直望向许夜。
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倾慕,还有一丝欲语还休的暗示。
许夜脸上的那一丝隐约期待和温热,在看清来人、听清话语的瞬间,便已凉了下去,恢复成惯常的平静无波。
他立在门内,身形未动,挡住了大半个门口,目光在蓝凤鸾那张无可挑剔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手中的灯盏。
“蓝姑娘有心了。”
他开口,语气疏淡有礼,却听不出什么温度:
“不过夜已深,孤男寡女,恐惹闲话。”
他没有让她进门的意思。
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邀请的姿态。
只是平静地陈述,带着不容置疑的婉拒。
蓝凤鸾脸上那精心雕琢的盈盈笑意,在许夜话音落下的瞬间。
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刹那。
如同平滑如镜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荡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廊下的灯火在她眼中跳跃,却照不进骤然暗了一瞬的眸底。
但仅仅是一息之间。
那抹滞涩便如幻觉般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柔媚、甚至显得更加真挚的笑容。
她眼波流转。
非但没有因被拒于门外而懊恼。
反而微微侧身。
双手捧着木盒,递到门前。
“公子说的是,是凤鸾考虑不周了。”
她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与仰慕:
“这些糕点,是妾身方才借用客栈小厨房亲手所做,想着公子深夜劳神,或可用些点心。
味道虽粗陋,却是一份心意,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她微微仰起脸。
琉璃灯的光晕为她姣好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
长睫微颤,眸光似水。
含着欲诉还休的情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保持着递送木盒的姿态。
既未强行向前,也未退缩,似乎在等待一个转圜的契机。
或是让对方难以拒绝这份体贴。
许夜的目光落在那只做工考究的木盒上,又掠过蓝凤鸾在灯下更显楚楚动人的姿态。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被打动的暖意,也无不耐的冷色,只是平静地伸出手,接过了木盒。
“有劳蓝姑娘费心。”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就在木盒离手的瞬间,蓝凤鸾红唇微启,似乎还想说什么,或许是一句关心,或许是一个新的由头。
然而。
“啪。”
一声轻响,并不重,却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许夜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接过木盒后,便干脆利落地向后微退半步。
抬手。
将那扇刚刚开启不久的房门,稳稳地关合。
动作流畅自然。
没有一丝犹豫或留恋。
仿佛只是完成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动作。
雕花木门隔绝了内外。
也隔绝了蓝凤鸾那未及完全展露的风情与话语。
门外廊下。
琉璃灯的光芒。
孤零零地照亮一小片区域。
蓝凤鸾脸上的柔媚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如同褪色的画卷般缓缓消失。
她站在原地,保持着微微前倾、双手刚空出来的姿势,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错愕。
清晰的错愕浮现在她妩媚的眼中,甚至盖过了那一闪而逝的难堪与恼怒。
她预想过许夜可能会婉拒。
可能会冷淡。
甚至可能出于礼仪让她进门简短一叙。
却唯独没料到 。
他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地。
关上了门。
连一句客套话都未说。
蓝凤鸾缓缓直起身,低头。
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又抬眸。
盯着眼前紧闭的、纹丝不动的房门。
仿佛想透过木板看清里面那人的心思。
良久。
她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那双惯常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美眸中,头一次闪过一丝茫然和自我怀疑。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视线落在自己因微微呼吸而起伏的、被精致衣裙包裹的丰盈曲线上。
“难道…”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带着被彻底忽视的刺痛与难以置信:
“我很丑吗?”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却偏偏在此刻。
在这被一扇门毫不留情地拒绝之后。
变得格外尖锐。
她对自己的容貌身段向来极具自信。
那是她周旋于各方、达成目的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可今夜。
这武器在许夜面前。
似乎……全然失效了?
月色清冷,廊灯孤照。
蓝凤鸾站在紧闭的房门外,脸上的神情复杂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缓缓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嵌入掌心。
传来微微的刺痛。
那盏油灯在她手中,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房间里。
油灯重新被点燃。
驱散了门扉关闭后,残留的一丝门外夜风的凉意。
昏黄的光晕稳定地铺开,将许夜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将那只朱漆描金木盒放在桌上,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静静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闭合的门扉上,眼中若有所思。
蓝凤鸾今夜此举。
目的太过明显
那刻意营造的温柔体贴之下,是急于拉近关系、甚至可能夹杂着打探或示好的迫切。
这份殷勤。
在此时此地,显得尤为突兀和可疑。
片刻。
他收回视线。
手指搭在木盒精巧的铜扣上。
轻轻一拨。
“咔哒”
一声轻响,盒盖开启。
盒内衬着柔软的素锦。
中央端放着一只天青釉色的瓷盘。
釉色温润如玉。
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盘子上。
整齐地垒着五六块糕点。
造型小巧别致。
颜色各异。
淡粉的桃花状、嫩绿的荷叶形、鹅黄的圆饼点缀着芝麻。
还有雪白如云絮般的酥点。
一股清甜混合着淡淡花木香气的味道,随着盒盖开启幽幽飘散出来,不浓不艳,恰到好处地勾人食欲。
“倒是色香俱全。”
许夜低声自语,脸上并无多少动容。
他伸出手。
指尖拈起一块淡粉色的桃花糕。
糕点触手微凉,质地细腻。
他并未迟疑,直接将糕点送入口中。
并非毫无防备的鲁莽,而是源于对识海之中那尊金鼎绝对的信任。
任何进入他体内的异物。
无论是食物中的杂质、毒素。
只要他心念不刻意阻止。
这些东西都会被金鼎自然而然地涤荡。
转化。
成为加速技艺修行的某种微妙能量。
区别只在于转化效率的高低罢了。
糕点入口。
初时是外层糖粉的微甜。
随即是内里馅料的清软,带着桃仁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蜜味道。
口感层次分明,甜而不腻。
蓝凤鸾在厨艺上,倒确实有几分真功夫。
然而。
就在那香甜滋味于味蕾化开的瞬间,许夜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识海之中。
原本静静悬浮、散发着恒定微光的金鼎,忽然极其轻微地一震!
鼎身表面流转的金芒似乎加快了一瞬。
一股温热却无形的波动自鼎内散发,迅速扫过他全身,尤其是口腔、食道乃至胃腑。
那感觉细微至极。
若非他心神与金鼎紧密相连,几乎无法察觉。
紧接着。
一丝极其微弱、冰凉而带有麻痹感的气息,试图随着糕点融化渗入他的气血。
但还未等它真正蔓延开来,便被金鼎散发的那股温热波动牢牢包裹、绞碎、吸纳。
最终化为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淡灰色气流,被吸入鼎腹之中,消失不见。
金鼎的光芒似乎因此微微亮了一丝,但变化微乎其微。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许夜甚至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
“还真有毒?”
许夜心中冷笑。
眼底掠过一丝冰凉的锐意。
糕点本身无毒,甚至算得上美味。
但那混在花蜜香气之中、几乎无法被寻常人察觉的一丝,却是江湖上一种颇为阴损的药物。
无色无味。
微量使用,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气血运行加速,精力变得旺盛。
简而言之,就是春药!
虽不致命。
却足以在关键时刻影响行动与判断。
下毒之人手法极其高明,剂量控制得恰到好处。
若非他有金鼎护体。
即便是先天高手,在毫无防备下品尝,也极可能中招。
只会觉得自己兴奋起来,不会立刻想到中毒。
蓝凤鸾……这是想做什么?
削弱他?
试探他?
许夜不动声色地将口中糕点咽下。
又接连吃了两块其他花色的,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品尝一份普通的夜点。
金鼎默默运转。
将每一块糕点中那极其微量的春药尽数化解、吸收,转化成的能量微乎其微。
聊胜于无。
味道确实不错。
甜糯适中,香气清雅。
可惜。
这份心意里掺杂的。
是比毒药更令人厌烦的算计。
他将最后一点糕点屑咽下,拿起旁边备好的干净布巾擦了擦手和嘴角。
目光再次落回那只精致的天青瓷盘上。
眼神已然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蓝凤鸾啊蓝凤鸾。
你费尽心机。
甚至不惜用上这等隐蔽手段。
所求究竟为何?
…
蓝凤鸾几乎是飘一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反手关上房门,插好门闩的瞬间,她脸上那最后一丝强撑的柔婉笑意便如同脆弱的冰面,咔嚓一声碎裂殆尽。
只余下冰冷的空白。
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错愕。
她没有点灯。
任由冰冷的寒风从窗外流淌进来。
她就那样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日里急促了些许,却强行压抑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只有那双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眸子,泄露了她内心翻涌的不平静。
半晌。
她缓缓挪动脚步,走向房间内侧。
那里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黄铜镜。
镜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洁。
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清晰地映照人影。
她在铜镜前站定。
用手里的油灯照亮自己。
镜中。
渐渐显出一个窈窕的身影。
莲荷色的长裙,因她急促的步履和此刻紧绷的身姿,贴合着身体的曲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
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往上…
是即使以最苛刻的眼光审视,也堪称完美的丰盈弧度。
撑起衣裙的前襟,形成诱人的阴影。
脖颈修长
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再往上。
是那张她无比熟悉、也曾让无数男人失神倾倒的脸。
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
鼻梁挺翘。
唇瓣丰润如带露的玫瑰花瓣。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了惯常的娇媚笑容,褪去了所有伪装。
只剩下一种近乎审视的冷冽。
以及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自我怀疑。
她微微抬起下巴,侧过脸。
目光细细描摹着镜中人的轮廓。
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触手温润光滑。
她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自己高耸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以及裙摆下隐约可见的、笔直修长的双腿线条。
“难道……真的很丑吗?”
这个荒谬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伴随着许夜毫不犹豫关门的那声轻响,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那扇门关闭的。
不仅是她踏入房间的可能,更像是一种对她所有自信根基的否定。
但仅仅几息之后。
她眼中那抹茫然的自我怀疑,便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锋利的冷静所取代。
她微微眯起眼。
退后半步。
将镜中完整的自己尽收眼底。
不是孤芳自赏。
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评估着这件她运用得最为娴熟的武器。
“不……”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回响:
“不是容貌的问题。”
许夜的反应太干脆,太冷静了。
那不是面对丑陋或无感之物该有的回避,而更像是一种…洞悉和拒绝。
拒绝她的靠近。
拒绝她的好意。
甚至。
可能拒绝她整个人所代表的某种意图。
她想起了许夜身边那个总是清清冷冷、却仿佛无处不在的陆芝。
想起了许夜看她时。
那看似平淡却深不见底的眼神。
想起了他接过糕点盒时,毫无波澜的表情和迅速关门的动作。
“他不是那种会被皮相轻易迷惑的男人。”
蓝凤鸾得出了结论,指尖缓缓收拢,握成了拳。
心底那一丝因被拒绝而产生的挫败和恼怒,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为了更强烈的斗志和警惕。
“至少,不是我以往遇到的那种。”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是她表现得太过急切?
是意图太过明显?
还是……他早已看穿了她温柔表象下的算计?
镜中的美人缓缓勾起唇角,这次的笑容不再是面对许夜时的柔媚,而是一种带着冰冷分析意味的弧度。
她抬手,将一缕垂落胸前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恢复了往常的优雅从容。
“那弄春散……剂量应该没问题,混在花蜜里,就算是先天境,不刻意运功探查也绝难察觉。”
第292章 干柴烈火
油灯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
将蓝凤鸾端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拉得有些细长。
她并未坐在床沿。
而是选择了一张靠窗的硬木椅子。
身上随意披着一条雪白无杂色的貂皮大氅。
毛尖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衬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与一小片锁骨愈发白皙。
她看似慵懒地倚靠着。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指尖却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木质纹理。
她在等。
心中默数着更漏,推算着时辰。
“应当已过去两刻钟了……”
她红唇微启,无声地吐出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期待与冷静计算的光芒。
那糕点中的佐料。
是她精心挑选的弄春散。
并非致命毒药。
此物无色无味。
性极温和。
少量服用只会让人气血微浮。
心火渐生。
生出些许燥热与旖念。
却不会立刻失去理智。
更不会在体内留下明显的毒素痕迹。
即便是先天武者。
若非刻意以真气细细洗刷全身每一处细微经脉。
也极难察觉这如同自然情绪波动般的前兆。
她确信。
许夜即便谨慎。
在品尝那精心制作、毫无异味的糕点时,也绝想不到其中暗藏的是这种风情。
“仅凭那点弄春散,想让一个心志坚定的先天武者意乱情迷,还差些火候。”
蓝凤鸾眸色渐深,仿佛在谋划一场战役。
“干柴已备,还需……一点火星,一阵恰到好处的风。”
她的计划并非粗陋的投怀送抱。
那太明显。
也太容易引起警惕和反感。
她要的。
是一个巧合,一个意外。
一个让许夜在药力微醺、心防稍懈时。
恰好看到令他血脉贲张的景象,或触碰到足以点燃引线的温度。
或许是不经意间滑落的衣襟。
又或许是借着商讨正事为由,在只有两人的密闭空间里,一点点缩短距离。
让呼吸可闻。
让体温相侵……
她熟知如何利用自身的每一分优势。
将暗示做到极致。
却把主动的罪名推给意外和情不自禁。
只要许夜有一瞬的动摇。
被那药力与景象催发出本能。
哪怕只是伸手将她拉近。
哪怕只是呼吸粗重地凝视…她就有把握将那一星火苗燃成滔天烈焰。
男人在这种时候,理智往往最薄弱。
一旦事成。
肌肤之亲既已发生。
很多事情便由不得他了。
即便他事后懊悔,想要撇清关系。
她也自有办法应对。
而她真正的目标,远不止一夜欢愉。
“若能借此机会,怀上他的骨血……”
蓝凤鸾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母凭子贵,古来皆然。
尤其是许夜这等惊才绝艳、背景深厚之人。
他的子嗣意味着什么。
不言而喻。
那是通往权力、资源、以及长久安稳的绝佳阶梯。
到了那时。
即便许夜对她无意,但看在孩子的份上。
也必然要给她一个名分,提供庇护与资源。
她便能真正站稳脚跟。
甚至……有机会触及更多。
风险自然有。
许夜可能比她想象的更难以撼动。
可能识破她的伎俩。
可能导致最坏的结果。
但富贵险中求。
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契机。
许夜的价值,远超寻常天才。
她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因设想未来而泛起的微微波澜,重新恢复冷静,计算着时间。
药效应该正在许夜体内慢慢化开,无声地撩拨着他的气血。
是时候了,去添那把火。
她缓缓站起身。
貂皮大氅从肩头滑落,堆在椅背上。
里面是一身藕荷色的轻软寝衣。
面料轻薄贴体。
行走间如水波流淌。
隐约勾勒出诱人的曲线。
她走到铜镜前。
并未浓妆艳抹,只是将长发松松散下几缕,垂在胸前。
又用手指轻轻揉了揉眼周。
让那双本就妩媚的眼睛添上几分慵懒朦胧的睡意。
她解开领口最上端的一颗盘扣,露出一小片莹润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不多。
却足以引人遐想。
蓝凤鸾并未立刻出门。
她在昏暗的房中静立片刻。
眼中算计的光芒明灭不定,如同她手中琉璃灯内摇曳的火芯。
仅仅身着寝衣,或许还不够。
那份诱惑需要更直接,更难以抗拒,更能在瞬间击穿一个男人残存的理智。
她脚步轻移。
无声地来到房间角落那口厚重的樟木衣柜前。
柜门打开。
一股混合着樟脑与淡淡熏衣草香的气息逸散出来。
里面整齐悬挂、叠放着数套衣物。
从端庄的裙衫到利落的劲装,颜色材质各异,显示着主人不同的面貌与用途。
她的目光先是在两套用料上乘、剪裁合体的长裙上流连。
一套是烟霞色的广袖流仙裙。
飘逸出尘。
一套是墨绿色绣金线的对襟襦裙。
端庄中透着华贵。
这都是她往日用来应对不同场合、展现不同风情的利器。
但此刻。
她的指尖只是轻轻拂过光滑的绸缎表面,便摇了摇头。
“不够……”
她低声自语。
声音在寂静中几不可闻。
这些衣物美则美矣,却过于含蓄,过于正式。
它们能够勾勒身形,引发遐想,但那需要时间,需要氛围的铺垫。
而她现在要的,是在开门相见的那一刹那,就投下一枚足够分量的、视觉与感官的炸弹。
让那本就该被暖情散撩动的心火,轰然失控。
她的视线继续在衣柜中逡巡,掠过那些或精致或简约的里衣。
最终。
定格在衣柜最内侧。
一个用素锦小心包裹的方形物件上。
她伸手将其取出,解开素锦。
里面并非成套的衣裙,只有一件织物。
一件红色的肚兜。
那红,是极为纯正浓郁的大红。
宛如最炽烈的火焰,又似初凝的鲜血,鲜艳夺目。
面料是极轻薄柔软的绡纱。
几乎半透。
其上用同色系稍深的丝线,绣着缠枝并蒂莲的纹样,绣工精巧绝伦,莲瓣层叠,枝叶蜿蜒,在灯光下隐隐泛着光泽。
她将其拎起。
那肚兜展开,面积却小得惊人。
上下不过一掌余长,两侧的系带纤细。
可以想见。
若是穿上身。
以其尺寸,恐怕连肚脐都难以完全遮掩。
而上缘…
更是绝无可能覆盖那傲人的丰盈,反而会形成一种欲盖弥彰、呼之欲出的致命诱惑。
蓝凤鸾的目光落在这件小小的大红肚兜上,脸上非但没有羞赧,反而缓缓漾开一抹成竹在胸的、近乎得意的笑意。
这笑意冰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精心算计后的自信。
“正是它了…”
她指尖抚过那光滑微凉的绡纱,感受着其下繁复的绣纹。
“干柴已备,药力暗藏,现在…就差你这把能烧尽一切理智的烈火了。”
她不再犹豫。
迅速褪去身上那件藕荷色的寝衣。
莹润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她拿起那件大红肚兜,熟练地将其穿上身。
冰凉柔软的绡纱贴上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正如她所料。
这肚兜实在太小。
仅仅勉强遮住最核心的风景,大片肌肤,都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那抹炽烈的红。
衬得肤色愈发欺霜赛雪。
而半透的材质与精妙的绣纹。
非但不能遮掩。
反而在朦胧中更添无限遐思。
将身体的曲线和若隐若现的诱惑,放大到了极致。
她走到铜镜前。
看着镜中那个与平日端庄或娇媚截然不同的身影,热烈、大胆、充满最原始的、毫不掩饰的邀请意味。
她自己都被镜中的景象微微冲击了一下,随即那抹笑意更深。
她随手扯过方才脱下的寝衣,像披风般虚虚地拢在肩头。
却并不系紧。
只要稍有动作,便会滑落,露出其下真正的战袍。
琉璃灯的光晕映着她艳光四射的脸庞和那身夺目的红。
她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最后一丝因即将进行的大胆举动而产生的微澜,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幽深。
烈火已备。
只待…
点燃那堆她精心铺垫好的干柴。
她拿起灯盏。
再次悄无声息地拉开了房门,身影没入走廊更深的阴影中,唯有那抹虚掩在寝衣下的炽烈红色,仿佛暗夜中悄然移动的、危险而妖异的火种。
……
油灯的光晕在许夜沉静的面容上微微晃动。
他并未调息。
也未再做其他事。
只是端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发出极有韵律的细微声响,仿佛在计算着时间,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早已料到。
蓝凤鸾不会就此罢休。
糕点中的暖情散虽然被金鼎化去,但其用意已然明了。
那份被干脆拒绝的好意,以蓝凤鸾的心性与图谋,绝不会轻易接受。
她需要验证,需要更进一步,也需要…抓住可能出现的任何机会。
“我倒想看看,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许夜心中冷然,目光平静地投向房门。
夜渐深。
丑时已至,但他不介意在这之前,先解决掉身边这条心怀叵测的美女蛇。
果然。
片刻之后。
熟悉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咚咚。”
不疾不徐,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婉与试探,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许夜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对着房门方向,淡淡应了一声:
“进。”
门扉被轻轻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散发着温暖光晕的琉璃灯,提在一只纤纤玉手中。
紧接着,蓝凤鸾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与之前截然不同。
她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并未绾起,尽数披散在肩头后背,发尾微卷,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湿润光泽与慵懒风情。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此刻的穿着。
内里仅着一件大红色的肚兜。
那肚兜样式极其大胆。
用料节省至极。
鲜艳欲滴的红色绡纱紧贴着肌肤,勾勒出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
而下方。
纤细的腰肢。
平坦的小腹,几乎一览无余。
在灯下泛着莹白的光泽。
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色轻纱外衫虚虚地罩在外面。
非但起不到多少遮蔽作用。
反而因材质的半透,使得内里那抹炽烈的红与大片雪白的肌肤更加若隐若现。
朦胧中透着极致的诱惑。
仿佛轻轻一碰,那层薄纱便会滑落,露出其下毫无保留的春色。
她显然精心修饰过。
眉眼间少了白日的精明锐利。
多了几分氤氲水汽般的迷离与娇柔。
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
红唇润泽。
她微微垂着眼帘。
长睫颤动。
似乎有些羞怯,又像是鼓足了勇气。
而她的手中。
除了那盏灯,还提着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茶壶。
未等许夜开口。
甚至未等他将目光在她这身堪称惊世骇俗的装扮上多做停留,蓝凤鸾已微微抬起眼帘。
目光似怯似慕地快速扫过许夜的脸。
随即抿唇露出一抹浅浅的、带着讨好与不安的笑意,声音比之前更加酥软,仿佛能滴出水来:
“许公子……夜深了,妾身想着,方才送了糕点,或许公子需要些热茶漱口,便……便又唐突了。”
她说着。
微微提起手中的茶壶示意。
热气蒸腾,带着茶叶的清香。
“这是刚沏的雨前龙井,温度刚好。”
她站在原地,并未立刻进来,似乎在等待许可,又像是在展示自己这身无心却足够惹火的装扮。
肩头那层薄纱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滑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褪下。
琉璃灯的光晕笼罩着她。
将那身红与白映照得愈发惊心动魄。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着淡淡体香、茶香与无声邀请的暧昧气息。
许夜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从她披散的长发。
到那件欲盖弥彰的薄纱与之下刺目的大红。
再到她手中那壶冒着热气的茶。
最后回到她那张看似纯良无辜、实则写满算计的脸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以及那茶壶口持续不断、散发着热气的轻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拉长、凝固。
房间里。
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哔啵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呜咽般的夜风,穿过窗棂缝隙,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屋内这近乎粘稠的寂静与无声对峙的紧绷。
许夜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变换姿势。
只是那样平静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
看着门口几乎将自己“献祭”般呈现的蓝凤鸾。
他的眼神深邃。
看不出喜怒,也辨不出丝毫被眼前活色生香的景象所触动的波澜。
反而像在观察一件精致的瓷器,或者一道需要破解的谜题。
这沉默,这目光,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或充满欲望的凝视,都更让蓝凤鸾感到难熬。
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
赤裸裸地暴露在这片沉静而锐利的目光下。
肌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不知是寒冷还是紧张引起的小疙瘩。
那件薄如蝉翼的外衫。
此刻非但不能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像一层脆弱的冰,随时可能在这目光下碎裂。
她强撑着脸上那抹柔顺羞怯的笑意,指尖却因用力提着茶壶和灯盏而微微发白。
许夜的沉默和打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按照她的设想。
此刻对方要么该是呼吸粗重、目光灼热地被吸引。
要么也该是带着惊讶或恼怒地斥责她不知羞耻。
无论哪种。
她都有后续的剧本可以应对。
可偏偏是这样…彻底的、洞悉般的平静。
一种不安,像冰冷的藤蔓,开始悄然缠绕她的心脏。
她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重新将节奏拉回自己预设的轨道。
于是。
她微微咬了下唇。
仿佛鼓起了更大的勇气,又似乎是因为被这样直视而感到羞涩难当。
她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刻意训练的、充满韵律感的媚态,侧了侧身子。
这个角度。
恰好让门外廊下微弱的月光和手中琉璃灯的光晕,交织着落在她身上。
那层白色薄纱因她的动作更加松垮,几乎要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
侧面看去。
那件本就节省布料的大红肚兜边缘,与莹白肌肤之间形成一道惊心动魄的、未被完全遮掩的缝隙。
腰肢的曲线,在光影下展露无遗。
那是远比正面直视更加含蓄,却也更加挑逗、充满暗示性的角度,仿佛在无声地邀请对方探索那被衣物无意遗漏的风景。
她侧着脸。
长睫低垂。
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呼吸似乎也略微急促了些许,胸前的起伏因此更加明显。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提着茶壶的手又往前微微送了送,热气袅袅,茶香似乎也染上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兰般的香气。
她在等待,等待这最后一击,能像她期待的那样,点燃那理应被药力催化的干柴。
然而。
许夜的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他甚至没有刻意去看她侧身露出的那些风光,视线依然停留在她的脸上。
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她所有的精心装扮与刻意表演,直接看到了她内心深处那赤裸裸的算计与欲望。
这无声的回应,比最严厉的拒绝,更让蓝凤鸾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死寂般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冰层,持续蔓延、加厚。
蓝凤鸾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对方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下,几乎要维持不住那抹精心雕琢的羞怯笑意。
肌肤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原本应是诱惑的资本,此刻却带来一阵阵难以抑制的寒意和…难堪。
他为什么还不行动?
为什么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丝?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在此时此地显得无比合理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蓝凤鸾的脑海,狠狠咬了她一口。
难道…此人不喜欢女人?
这个猜想让她心头剧震。
甚至盖过了被无视的羞恼。
她对自己的魅力有着近乎本能的自信,过往无往不利的经验构筑的堡垒,在许夜这堵密不透风的墙前,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她自认为已做到极致。
主动送上有料的糕点,再以这身足以令绝大多数男人血脉贲张、理智崩坏的装扮深夜叩门。
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暗示给得如此之足…
可他的眼中。
除了那令人心悸的平静审视。
竟寻不出一丝一毫属于雄性对雌性最原始的、野性的欲望火花。
没有灼热,没有动摇。
甚至连最细微的惊艳或诧异都欠奉。
仿佛她精心铺设的陷阱、盛装出演的诱惑,在他眼中,与客栈墙壁上一幅普通的仕女图并无本质区别。
一丝真正的、混杂着挫败与难以置信的悲伤情绪,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涌现,瞬间淹没了先前所有的算计与野心。
难道真的……无法成功?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冒险,所有的牺牲,在对方眼中,只是一场无聊的、可笑的独角戏?
绝望的灰暗开始爬上心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继续站在这里,只会让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或许该放弃了,至少保留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就在她睫毛剧烈颤动,红唇微启,准备用干涩的声音说出“打扰了,妾身告辞”,结束这场自己一败涂地的战役时。
“有心了。”
许夜的声音忽然响起。
打破了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凝固空气。
他的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无被打动的暖意,也无被冒犯的怒意,就像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蓝凤鸾猛地抬起眼帘,愕然望向许夜,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然后。
她看见许夜那平静无波的目光。
终于从她脸上移开。
淡淡地扫了一眼她手中那壶依旧冒着袅袅热气的茶。
“进来吧。”
三个字,简洁,清晰,不容置疑。
说完。
许夜甚至没有再看她。
而是随意地抬手。
指了指桌边另一张空着的椅子。
自己则向后靠了靠。
重新拿起桌上那本合着的《阵法初解》,似乎只是允许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访客入内。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让蓝凤鸾彻底愣在当场。
方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伤与绝望瞬间凝固。
随即被巨大的惊疑和一丝死灰复燃的、不敢置信的希望所取代。
他……让她进去?
在她几乎已经认定彻底失败的时候?
她僵立在门口。
提着茶壶和灯盏的手微微发颤。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第293章 蓝姑娘,你会吹箫吗?
许夜见她僵在门口。
惊愕、迟疑、挣扎…种种复杂情绪尽收眼底。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那弧度极淡,带着一丝近乎玩味的疏离。
他放下手中只是虚握的书册,抬眼重新看向她,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
“愣着作甚?”
他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在夜风与灯光下几乎无所遁形的装束:
“还不进来?是怕我……吃了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很慢。
语调微扬。
与其说是挑逗。
不如说是一种带着冰冷质感的反问。
隐隐戳破了蓝凤鸾此番行径背后那层名为献身实为狩猎的窗户纸。
蓝凤鸾被他这句话刺得心头一颤。
脸上强撑的表情几乎碎裂。
怕?
她自然是怕的。
但怕的不是被吃,而是怕踏入这房间后,一切彻底脱离掌控。
怕自己赌上一切,却落得个更加不堪的下场。
许夜的反应太反常了。
这邀请来得太突兀,与她预想中任何可能的发展都截然不同。
她强烈地感觉到。
自己仿佛成了一只被猫爪拨弄的老鼠,对方并非被诱惑。
而是在……逗弄她。
可即便只是逗弄。
对她而言。
也依然是一次机会。
是那扇看似即将彻底关闭的门扉裂开的一道缝隙。
她想起自己筹谋的一切。
想起未来可能依靠许夜这棵大树,得到的安稳与尊荣…那些渴望像灼热的岩浆,炙烤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和仅存的尊严。
内心的挣扎如同暴风雨中的海啸。
退缩。
或许能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但也意味着前功尽弃。
甚至可能引来许夜更深的鄙夷和防备。
前进。
踏入这未知的棋局。
即便真是被当作玩物逗弄。
只要有一线可能抓住点什么,哪怕是对方一时兴起的施舍或怜悯…
“算了!”
一个狠厉的声音在她心底炸响,压倒了所有的恐惧与羞耻。
“逗我就逗我罢!可若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那才真是输得一干二净!”
她猛地一咬银牙。
齿尖陷入下唇软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也让她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
眼中那抹迟疑与悲伤瞬间被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所取代,尽管那决绝的底色,依然是深深的不安。
她没有再看许夜的眼睛,仿佛怕从那深渊般的眸子里看到自己此刻狼狈可笑的模样。
她微微低下头。
盯着自己那双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提着茶壶和灯盏的手。
然后。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脚。
一步。
迈过了那道并不高的门槛。
单薄的绣鞋底落在房间内的地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却在她耳中如同惊雷。
黑夜被隔绝在身后。
房间内相对暖融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裸露的肌肤,带着许夜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
还有油灯燃烧的、微微的焦味。
她进来了。
踏入这片,由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所完全掌控的领地。
“磅。”
一声不算沉重、却异常清晰的闷响自身后传来。
那扇敞开着的、连接着走廊微凉夜风与暧昧光影的房门。
就在蓝凤鸾迈入房间的下一瞬。
竟无风自动。
稳稳地关闭、合拢。
门闩并未落下,只是单纯的闭合,却仿佛一道无形的闸门,彻底隔绝了内外。
蓝凤鸾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激得心头猛地一跳,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提着的琉璃灯盏光影一阵乱晃。
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又硬生生止住,只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依旧安坐椅中的许夜。
是他用真气隔空合门?
然而。
这瞬间的惊悸过后。
一股截然相反的情绪,却如同挣脱了冰封的藤蔓,猛然从她心底最深处窜升起来。
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欢喜!
这家客栈的上等包房,为保贵客清静,每一间都是独栋式的结构。
房间与房间之间并非薄墙相邻。
而是留有少许空隙。
且墙体厚重,门窗紧闭时,隔音效果极佳。
只要不是刻意高声喧哗或弄出巨大动静,房间外的走廊上几乎听不见内里声响,更遑论隔壁房间了。
许夜…主动关上了门。
这个认知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照亮了她方才所有的困惑与不安。
无论他之前表现得多么平静,多么难以捉摸。
这关门之举。
在她此刻燃烧着欲望与孤注一掷的头脑中,被赋予了唯一且确定的含义。
是默许。
甚至可能是……邀请。
他并非无动于衷,也并非不喜欢女人。
或许只是心志坚定,善于掩饰。
或许先前种种,不过是欲擒故纵,考验她的诚意与胆量。
而现在。
她通过了考验。
他关上了门,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
这意味着。
今夜。
在这隔音良好的密闭房间里。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外人知晓,不会有闲言碎语。
这简直……正合她意!
先前的悲伤、挫败、自我怀疑,在这一刻仿佛成了遥远的幻觉。
希望的火苗被这扇关闭的门猛地扇动,化作熊熊燃烧的野火。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今夜的事,而后就牢牢攀附上许夜这棵大树。
强行压下几乎要溢出眼眸的得色与重新燃起的炽热,蓝凤鸾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混合着羞涩、怯懦与一丝不安的楚楚动人。
她微微侧身。
将手中提着的茶壶和灯盏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动作看似自然,实则指尖仍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是是兴奋所致。
“公子……”
她转过身,面对着许夜,声音比在门外时更加软糯,眼波盈盈,仿佛蕴着一池春水,欲说还休。
那件单薄的红色肚兜和几乎透明的外衫,在室内相对稳定的光线下,诱惑力有增无减。
她不再刻意摆出大幅度的魅惑姿态。
反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是误入陷阱的柔弱小兽,等待着猎人的处置。
房间内。
空气似乎因为门的关闭而变得有些凝滞。
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偶尔交叠。
茶壶口的热气仍在袅袅上升,带着龙井的清香,却似乎也混杂进了更浓郁的、属于她身上的幽香,以及一种无声蔓延的、名为图谋与对峙的微妙气息。
许夜依旧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表演,神色在灯光下晦暗不明。
蓝凤鸾站定片刻,目光流转间已将室内情形尽收眼底。
许夜安然稳坐。
那本《阵法初解》随意搁在桌上,油灯的光晕将它轮廓映得半明半暗。
那书上的字,蓝凤鸾并不认得。
她只当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否则又怎么会出现在桌上?
她心念电转,知道僵持无益,必须主动出击,将这份默许坐实。
她眼波盈盈。
忽然”地轻呼一声,似是发现了什么。
纤指虚虚指向许夜唇边,语气带着三分讶异七分娇嗔:
“公子,您嘴角…还沾着些糕点碎屑呢。”
她说着。
另一只手已从袖中抽出一方质地上乘、绣着并蒂莲纹的粉色丝帕。
指尖捻着帕角,款款向前走去。
一步,腰肢如风中细柳,轻轻摇曳,刻意放缓的步态使得薄纱下那起伏的曲线更显惊心动魄。
两步,裙摆微漾,修长笔直的小腿线条若隐若现。
她走得不快。
却每一步都踏在某种诱人的韵律上,将女性的柔媚与暗示发挥到极致。
那透明白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飘拂。
其下大红的肚兜与雪白的肌肤交错闪现,构成一幅活色生香、却又因薄纱遮掩而充满想象空间的画面,无声地挑动着最原始的神经。
来到许夜所坐的椅子旁。
她并未靠得太近,恰好停在一步之遥。
是一个既能清晰展示自己,又留有微妙安全距离的位置。
然后。
她微微倾身弯腰。
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真的只是为了替他擦拭。
就在她俯身的刹那。
虚虚拢在肩头的那件轻薄白纱外衫,仿佛不堪重负,又或是本就无意系紧。
顺着圆润光滑的肩头,悄然滑落。
顿时。
大片莹白如羊脂美玉般的肌肤裸露出来,线条优美的锁骨,圆润的肩头。
以及…
因俯身姿势而更显饱满傲然,几乎要从那件窄小红肚兜边缘呼之欲出的山峦,形成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
那抹炽烈的红。
衬得肌肤愈发欺霜赛雪。
而俯身时自然形成的深邃阴影,更是引人无限遐思,仿佛在无声地发出最直接的邀请。
“让奴家……为您擦一擦吧。”
她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一丝气音般的酥软,呵气如兰。
捏着丝帕的手缓缓伸向许夜的唇角,动作轻柔缓慢,指尖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不知是紧张,还是刻意营造的羞怯。
她的目光却并未完全专注于擦拭,而是微微上挑。
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望进许夜深不见底的眼瞳中,里面盛满了欲说还休的情意、仰慕,以及一丝不容错辩的、赤裸裸的挑逗。
“此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骇人听闻的成就,心志坚定,行事莫测,可终归也是血肉之躯的男人,同样会有七情六欲。”
蓝凤鸾心中念头急转,自信如同野火般燎原,几乎烧尽了先前门外那片刻的动摇与不安。
“我这套装扮,这般姿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胆,都要诱人。我就不信,他还能继续双眼空空,无动于衷!”
此刻身在这隔音绝佳的密闭房间内,主动权似乎已部分回到她手中。
她有的是时间和手段,一点点瓦解对方的防备,撩拨起那理应被暖情散催化的火焰。
只要他有一丝意动,哪怕只是眼神微变,呼吸稍乱,她便能顺势而为,将今夜之事,彻底坐实!
丝帕的柔滑边缘,轻轻触到了许夜的嘴角。
蓝凤鸾屏住呼吸。
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任何细微反馈,等待着那预料之中、渴望已久的破冰时刻。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只有油灯的光芒,在她低垂的领口和许夜平静的面容之间,静静流淌。
“许公子…我…”
蓝凤鸾朱唇轻起,正欲从言语之中,探究许夜的态度,也好决定她下一步动作。
可话还没说完,却见许夜直直的望着她的眼睛,问了一个不算奇怪的问题:
“蓝姑娘,你会…吹箫吗?”
许夜的问题来得突兀。
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旖旎或调笑之意,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与此刻房间内近乎凝滞的暧昧氛围,格格不入。
蓝凤鸾伸向许夜唇角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捏着的粉色丝帕停在了半空。
她抬起眼帘,眸中流转的媚意和胸有成竹的自信被一丝真切的愣怔所取代。
“吹箫?”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脑中飞快转动。
吹箫?
在这等情境下,他突然问这个?
是某种暗示吗?
还是……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结合此刻自己几乎半裸的姿态、刻意营造的诱惑氛围,以及深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现实。
蓝凤鸾几乎是立刻、自然而然地,将这两个字与某些床笫之间的私密戏谑联系在了一起。
是了,定然是如此!
他终究是动了心思,只是碍于身份或性格,不便直说,才用这般含蓄又带着几分文人风流的方式挑明。
想通此节。
一丝了然的、混合着得意与果然如此的情绪迅速冲散了那片刻的愕然。
她唇角漾开的笑意更深,更柔。
眼波也愈发水润撩人。
方才因愣怔而略显僵硬的腰肢重新恢复了那诱人的柔软弧度。
她微微垂下眼睫。
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三分羞涩、七分我懂的媚态。
“自然是会的。”
她声音放得极轻,如同羽毛搔过心尖,带着一种近乎甜腻的顺从与暗示。
话到此处。
她略作停顿,红唇微启。
似乎有些难为情,却又像是忍不住想要展示自己的价值。
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呢喃:
“妾身……不仅会,还曾特意研习过其中精妙呢。”
她并未言明向谁研习,也未点明是何精妙。
但那双含着春水、欲语还休地望向许夜的眼睛,以及那微微挺起、几乎要贴到许夜手臂的傲人身姿,已将未尽之言表达得淋漓尽致。
她精通的,绝非寻常乐理。
事实上。
在她决意要攀附强者、改变命运之初,便已开始为此筹谋。
她深知美貌是资本,但仅有美貌远远不够,尤其是在面对那些见惯风月、心志坚定的上位者时。
于是。
在她尚未遇到翁白瓮、还在为自己的未来寻找跳板时。
她便不惜重金。
私下寻访了多家知名青楼中那些经验丰富、手段老到的妈妈们,虚心求教。
那些久历风尘的妈妈们收了厚礼。
倒也倾囊相授。
将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撩拨心弦、如何运用身体语言乃至某些特殊技艺来取悦、掌控男人的种种绝技,悉心传授。
其中。
吹箫之道,便是一门被重点教授的秘技。
她虽尚无机会亲身实践。
但理论经验可谓丰富,知晓的诸般技巧、角度、节奏变化,细数下来竟有十多种之多。
她自信,若有机会施展,定能让任何男人欲仙欲死,难以忘怀。
此刻。
许夜这看似突兀的一问。
在她看来,简直是天赐良机,正中下怀!
她心中那点因对方之前冷淡而产生的忐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膨胀到极点的自信与热切。
看来。
这位许公子并非真的心如止水,只是…口味比较独特,喜欢这般含蓄又刺激的调调。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娇羞不胜,又隐含期待,等待着许夜的下文。
或者…更直接的指令。
那滑落肩头的薄纱,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又往下滑了几分。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呢!既然你说你懂得其中精妙,现在就给我演示一番罢。”
许夜这毫无铺垫、近乎直白的催促,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蓝凤鸾原本荡漾着得意与算计的心湖,激起了几圈意外的涟漪。
她抬眸,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
“现在就要演示?这么……着急?”
这与她预想中的雅趣调情、步步为营似乎不太一样。
按她原本的设想。
接下来该是更暧昧的言语挑逗。
或是许夜终于按捺不住,主动伸手将她拉近…而非如此单刀直入地,要求她立刻展示那精妙的技艺。
然而。
这丝诧异仅仅存在了一瞬。
随即。
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果然如此与正中下怀的情绪便汹涌而上。
看来这位许公子不仅口味独特,行事也颇为……直接干脆,不喜那些虚头巴脑的前戏。这反倒让她省却了许多周折。
蓝凤鸾心中念头电转。
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羞怯迅速转化为一种更富挑逗性的、带着跃跃欲试的柔媚。
她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费尽心机,不惜重金学来的绝技,不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牢牢抓住目标的弱点吗?
“公子…”
她声音越发酥软甜腻,眼波流转间似有钩子,捏着丝帕的手缓缓收回。
指尖似有意似无意地拂过自己红润的唇瓣。
她没有立刻动作。
而是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语气带着一丝娇憨的嗔怪与无限的顺从:
“您……也太心急了。这演示,总得……有个章程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盈盈地扫过许夜的面庞,又似羞似怯地瞥了一眼他身下的椅子,以及……更下方的位置。
暗示之意,不言而喻。
她并未直接跪下或做出更露骨的举动。
而是留有余地。
似乎在等待许夜更明确的指示。
或是想看看这位看似冷静的公子,究竟能急到什么程度。
同时。
她心中那股自信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来那暖情散虽未立时奏效,但终究还是起了作用。
让这位平日里深沉难测的许公子,也按捺不住露出了急色的一面。
她甚至开始盘算。
一会儿该先用哪种技巧。
定要让他见识到自己的不凡 从此食髓知味,难以割舍。
房间内。
油灯的光似乎都因这骤然升温的、直奔主题的暧昧而变得暖昧昏黄起来。
蓝凤鸾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既期待又带着几分初试的紧张,等待着许夜下一步的反应,随时准备大展身手。
那滑落肩头的薄纱。
此刻已完全失去了遮蔽的作用,只是虚虚地挂在她臂弯。
大片雪肤与那抹灼眼的红,在灯光下毫无保留地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你且等等…”
许夜忽然起身的动作,让原本已准备好演示章程的蓝凤鸾心头一紧。
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他并非走向自己,而是朝房间内侧那张宽大的床榻走去。
这举动落在蓝凤鸾眼中,含义再明确不过。
她呼吸微微一窒,随即是更强烈的、尘埃落定般的窃喜与亢奋。
果然!
他终究是等不及了,连演示的步骤都想省去,直接便要进入正题。
她站在原地未动,也没有出声询问,心中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往昔一位传授她技艺的老妈子语重心长的告诫:
“丫头,你若想攀上高枝儿,让那些见惯了美色的男人对你另眼相看,甚至爱不释手,光有脸蛋身子可不够,你得会点儿不一样的,出人意料的,能让他记住你的……”
不一样的…出人意料的…
蓝凤鸾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那原本带着讨好与媚态的笑容,悄然沉淀为一种更为冷静、更具目的性的思索。
她看着许夜走向床边的挺拔背影,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这身虽然诱人却或许已不算新鲜的装扮。
仅仅是顺从地跟过去,宽衣解带,未免流于俗套。
这位许公子见识非凡。
或许…需要些更强烈的刺激,更颠覆的体验,才能在他心中刻下独一无二的印记。
一个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
伴随着老妈子当初那句“让他记住你”,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形。
她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双手,将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披拂在肩头和胸前的乌黑长发,尽数拢到脑后。
手指翻飞,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平日的娇柔作态。
迅速用一根不知从何处摸出的素色发带,将长发紧紧束起,挽成一个简单而紧绷的发髻。
额前不留一丝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完整明艳的五官。
这个发型瞬间让她褪去了几分慵懒媚态,多了几分奇异的、带着一丝献祭般郑重的利落感。
紧接着。
在许夜尚未转身、也未曾吩咐任何事的情况下。
第294章 蓝姑娘,请展示
“噗通。”
蓝凤鸾直接面对着许夜的方向。
就地跪了下来。
双膝触碰到冰凉的地板。
薄薄的寝衣布料几乎起不到什么缓冲。
她背脊挺得笔直。
脖颈修长。
束起长发后更显出一段优美的弧线。
那件滑落臂弯的薄纱外衫早已被她彻底褪去,丢弃在一旁。
此刻身上仅有那件窄小得惊人、几乎无法蔽体的大红肚兜。
莹白的肌肤在油灯光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炽烈的红形成极致对比。
跪姿让她腰臀的曲线愈发凸显。
也因姿态的放低,呈现出一种近乎臣服、又充满奇异张力的画面。
她就那样跪在那里。
微微仰着脸。
目光灼灼地望向床边许夜的背影。
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勾引。
而是混合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刻意展现的卑微顺从。
以及一种近乎挑衅的、等待检验的大胆。
束发跪地。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
与她之前的柔媚姿态形成了巨大反差。
充满了不可预测性和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她准备的不一样的,远超寻常想象。
她在赌。
赌许夜转身看到这一幕时,会被这出人意料的仪式感和极致的姿态所触动。
会因此对她产生更深刻、更难以磨灭的印象。
跪地,是放低身段。
也是将自己完全置于对方的审视与掌控之下,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极致刺激。
房间内。
空气仿佛因她这突兀的一跪而再次凝滞。
油灯的光芒,照亮她挺直的脊背和仰起的、带着决绝神情的脸。
也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
只有茶壶口,还在不屈不挠地冒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热气。
许夜走到床边。
并未如蓝凤鸾所料般准备安寝或召唤她过去。
他俯身。
伸手探入床榻内侧。
似乎在被褥之下摸索着什么。
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取一件寻常物件。
蓝凤鸾跪在地上。
挺直背脊。
目光紧紧追随着许夜的动作。
心中念头飞转。
揣测着他此刻的意图。
是取什么助兴之物?
还是…
片刻,许夜直起身,手中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根玉箫。
箫身长约二尺。
通体呈现温润的羊脂白色。
在室内油灯不算明亮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层柔和内敛的光泽。
显然玉质极佳。
箫管笔直。
其上隐约可见天然形成的、如水波云雾般的浅淡纹理,更添几分古意雅致。
尾端系着一绺深青色丝绦。
编着简单的结。
这玉箫。
乃是许夜之前从绝剑峰弟子身上所得。
江湖中人。
尤其是一些自诩风雅的年轻侠客。
常喜佩剑携箫。
将‘一人一剑一根箫,闲来饮酒,兴起吹奏’,视为风流快事。
许夜当时见这玉箫质地不凡,便随手留了下来。
他自己于音律一道,可谓一窍不通。
方才蓝凤鸾自矜精通吹箫之妙。
许夜心念微动。
便想起了这根闲置的玉箫。
一来。
他确实有些好奇。
这看似非凡的玉箫,被懂行之人吹奏起来,音色究竟如何。
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清越动人。
二来嘛…
看着蓝凤鸾那副自以为得计、媚态横生的模样。
他确实也有心逗她一逗。
谁让她先在糕点里,下那等不上台面的春药,又深夜这般作态,意图行那不轨之事?
虽无大恶。
但这般算计到自己头上。
总得让她明白,有些人,不是她能随意拿捏算计的。
至于她真行了不轨之事自己吃不吃亏…
开什么玩笑。
这种事,男的怎么会吃亏?
他手中持着那根温润玉箫,将玉箫在掌心轻轻一转。
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箫身。
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玩味的弧度。
“蓝姑娘,”
许夜开口,声音平稳,却因那微微勾起的唇角,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戏谑的意味:
“你方才说,不仅会吹箫,还精通其中精妙?”
“正巧,”
许夜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许某这里,也有一根箫。”
他刻意将箫字咬得略重。
语气寻常。
却因前后语境和此刻房间内诡异的气氛,莫名染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
“此箫虽不敢说绝世,却也玉质上乘,形态……修长挺直。”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箫身,仿佛在品鉴一件艺术品:
“许某不通音律,空置已久,实在是明珠蒙尘。今日既然遇到蓝姑娘这等精通之人…”
“不知蓝姑娘,可否愿意…评鉴评鉴?”
许夜话音落下。
那带着戏谑调侃的“评鉴评鉴”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萦绕。
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蓝凤鸾或羞愤、或难堪、或强作镇定的反应,准备欣赏她算计落空后的精彩表情。
然而。
当他转身,做将玉箫轻佻递出,目光真正落在蓝凤鸾身上时。
他脸上的那一丝玩味与从容。
瞬间凝固。
随即被一种猝不及防的、近乎愕然的震惊所取代!
“蓝姑娘……你……”
许夜喉头微动,话语竟有些迟滞。
他确实是被眼前所见惊到了,但并非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
烛火摇曳。
清晰地照亮了跪在冰凉地板上的那个身影。
她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
此刻并未披散增添媚态。
反而被一根素色发带紧紧束起,在脑后扎成一个干脆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妆容精致的脸庞。
这个发型让她少了几分娇柔。
却奇异地多了几分……献祭般的郑重与一种别样的利落风情。
而她的身上…
那件原本就形同虚设的白色薄纱外衫。
已然彻底从肩头滑落。
堆叠在臂弯处,如同褪下的蝉翼。
大片大片莹白如雪的肌肤就这样毫无遮蔽地暴露在空气与灯光下。
修长如天鹅般的脖颈。
线条优美的锁骨,圆润光洁的肩头。
以及…那件窄小得惊人的大红肚兜根本无法完全遮掩的、因跪姿而更显饱满惊人的起伏曲线。
炽烈的红与欺霜赛雪的白交织碰撞,在挺直的跪姿与束发的利落衬托下,非但不显凌乱放荡。
反而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混合着卑微臣服与极致诱惑的画面。
充满了令人血脉贲张的视觉反差和……赤裸裸的征服暗示。
这与许夜预想的羞愤难堪截然不同!
许夜确实感到吃惊,甚至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本意只是想借玉箫之喻。
小小捉弄一下这个心怀不轨、算计自己的女人。
戳破她那层故作娇羞的伪装。
让她知难而退。
却万万没想到。
对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做出了如此离谱的举动!
视觉的冲击是直观而剧烈的。
饶是许夜深谙人心、意志坚定,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
直面这样一幅充满原始诱惑与奇异张力的画面,也感到心口猛地一跳。
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
直冲头顶。
耳根隐隐有些发烫。
房间内死寂一片。
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许夜脸上那抹惊愕缓缓沉淀,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微微仰着脸、目光灼灼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倔强与期待的蓝凤鸾。
忽然觉得。
自己这随手为之的逗弄,似乎…玩得有点过火。
许夜那短暂的、几乎无法掩饰的震惊之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只激起片刻涟漪,却已足够让敏锐如蓝凤鸾捕捉到。
她心中刚刚因对方异常反应而生出的那一丝不确定的希冀,瞬间被点燃,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
然而。
那惊愕在许夜脸上停留的时间极短,短得仿佛只是烛火的一次摇曳。
下一秒。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涌的波澜便被强行压下,恢复成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及完全散去的异样微光。
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蓝凤鸾那近乎献祭般的跪姿和令人无法忽视的裸露肌肤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不解其意:
“蓝姑娘,你这是作甚?”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将手中的玉箫随意垂在身侧:
“为何……跪在地上?”
这话问得寻常,甚至带着一丝关切。
可在此情此景下。
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
猝然捅开了蓝凤鸾那被欲望和孤注一掷的赌性所蒙蔽的灵台。
蓝凤鸾被他问得一愣。
作甚?
为何跪着?
这问题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炽热亢奋的头脑瞬间冷却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
“这不是你让我帮你吗?跪着不是更方便?让你更有感吗?”
这几乎是她本能的想法。
是她根据过往所学、所有算计得出的标准答案。
可就在这句话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
她的目光。
不可避免地再次聚焦在许夜手中那件物件上。
那根玉箫。
洁白,温润,修长。
在灯光下流转着雅致的光泽。
它被许夜看似随意地握着,尾端的青色丝绦轻轻晃动。
看到这。
蓝凤鸾顿时愣住了。
他说的……是这个萧?
所以。
从一开始的时候。
就是她自己理解错了意思。
对方其实根本就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而是想要请教玉箫这件乐器?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蓝凤鸾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
随即又疯狂倒流。
直冲头顶!
她瞪大了那双妩媚的眼睛。
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骤然袭来的、铺天盖地的荒谬感而微微收缩。
一个清晰得令人绝望的念头。
如同最锋利的冰锥。
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的幻想和自作聪明。
对方说的箫。
从头到尾。
指的就是吹这跟真正的玉箫?!
是……字面意义上的、演奏乐器!
所以。
他方才那些话。
“精通此道”、“评鉴评鉴”、“又长又粗的箫”……都只是在说这根玉质乐器?
而她的回答“不仅会,还精通精妙”,她束发跪地的郑重准备。
她这身几乎全裸、充满献祭与诱惑意味的装扮。
在对方眼中。
岂非成了一场彻头彻尾、荒唐至极的误解和……笑话?
巨大的认知错位带来的冲击,让蓝凤鸾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脸上那原本因自信和期待而染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她心头万分羞涩。
只觉自己像是中了风寒,脸上发烧发烫。
她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活了二十余年。
这还是人生第一次出这么大的丑!
先前所有媚态、所有算计、所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此刻都化作了烧灼五脏六腑的羞耻与难堪。
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裸露的肌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鸡皮疙瘩。
她跪在那里。
仰着脸。
看着许夜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眼底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玩味的脸。
又看向他手中那根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玉箫,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还如火如荼的战场,瞬间变成了让她无地自容的刑场。
许夜眼底那一丝几乎要藏不住的玩味与促狭,在蓝凤鸾脸色煞白、眸中光彩骤然熄灭的瞬间,被他恰到好处地收敛。
他仿佛没看见对方那几乎要裂开的僵硬和铺天盖地的窘迫,反而上前两步,走到跪地的蓝凤鸾身前,微微俯身,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体贴的责备:
“蓝姑娘。”
他目光落在她裸露的、在冰凉地板上微微发颤的膝盖和手臂上,眉头轻蹙:
“就算真要吹箫,也不必跪在地上吹吧?这冬夜寒凉,地板沁骨,可要当心着了凉才是。”
他说话间,甚至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她起身。
这看似关切的话语,听在蓝凤鸾耳中却不啻于又一道惊雷。
将她从羞愤欲死的僵直中炸醒,也让她更加确信。
他真的是在说吹那根玉箫!
自己之前的种种,完全是……自作多情,会错了天大的意!
强烈的难堪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让她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蓝凤鸾终究是蓝凤鸾,能在江湖中周旋至今,甚至傍上翁家,靠的绝不仅仅是美貌。极度的尴尬之后,一股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自保与圆谎的机智猛然涌上心头。
绝不能承认是自己想岔了!
那会成为永远的笑柄,也会彻底断送任何可能。
于是。
在那惨白的脸色迅速被一种强自镇定的、略带不自然的红晕取代后。
蓝凤鸾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许夜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却刻意放得轻柔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许公子有所不知…”
她轻声道,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认真与回忆:
“妾身当初学这吹箫技艺之时,老师……便是要求跪在地上学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相信这个临时编造的借口:
“老师曾有言,唯有跪地,心无旁骛,身姿端正,气息方能沉入丹田,贯通箫管,吹奏出的乐音……方能圆润通透,直抵人心,令人……闻之沉醉,欲罢不能。”
她将欲罢不能四个字说得极其自然,仿佛真的是在形容箫声之妙,却又巧妙地与她之前的误解和此刻的场景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只有她自己明白的勾连。
“哦?”
许夜闻言。
眉梢微挑。
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仿佛听到了什么新颖的乐理知识。
“还有这等说法?跪着吹箫,音色果真能更好?”
他语气诚恳,仿佛真的被这个专业解释说服,甚至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
然而。
在他心底深处。
却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蓝凤鸾,倒真是急智。
脸皮也够厚。
这般离谱的借口也能被她一本正经地说出来。
还扯上什么“老师有言”、“气息贯通”。
“这女人懂的歪道还真不少。”
许夜暗自腹诽:
“怪不得能凭着一个弱女子的身份,就攀上了翁家这条在当时还算不错的大腿。”
翁家在他眼中自然算不得顶尖。
但在这片地界上。
也曾是称霸一方、颇有势力的家族。
只可惜如今惹上绝剑峰。
已是风雨飘摇。
名存实亡。
蓝凤鸾的修为。
不过比基础的炼皮境高出一层。
对付寻常百姓或低阶武者绰绰有余。
但在这危机四伏、高手林立的江湖中。
确实如风中浮萍,微不足道。
偏偏她又生得如此娇媚动人。
堪称绝色。
许夜目光掠过她即便跪着也难掩傲人的身段和那张我见犹怜的脸。
心中了然。
他几乎可以肯定。
要是男人。
见了她这般模样,又有几个能不起心思?
不想让她跪倒在自己身前?
所以。
他其实能理解蓝凤鸾今晚这一系列近乎疯狂、不顾廉耻的举动。
乱世江湖。
美貌若无实力守护,便是怀璧其罪。
她不过是想在翁家这艘将沉之船彻底倾覆前。
为自己寻一个新的、更稳固的靠山。
依附强者。
保全自身,乃至谋取更多。
这是许多身处她这般境地之人最本能、也最现实的选择。
不然就如同无根浮萍。
若不紧紧抓住身旁的礁石或水草,便只能随风浪飘荡,最终零落成泥。
理解归理解。
但算计到他头上。
用的还是这等下药加色诱的下作手段。
许夜自然也不会让她轻易如愿。
此刻看她强装镇定、自圆其说的模样,倒也有趣。
“原来如此,倒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许夜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她的解释,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即便要跪,也当铺个软垫,或是……”
他话锋微转。
目光再次落到她手中那根被冷落许久的玉箫上。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蓝姑娘既然跪都跪了,老师又说得如此玄妙,不若……现在就演示一番这跪地吹箫的精妙之处,让许某也开开眼界,听听是否真的……令人欲罢不能?”
他重新将手中的玉箫轻轻递出。
这次。
几乎是直接放到了蓝凤鸾微微发颤的手中。
玉箫入手冰凉。
那触感让蓝凤鸾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她握着这根此刻重若千钧、又尴尬无比的玉箫。
看着许夜那看似期待、实则充满戏谑的目光。
知道自己已被逼到墙角。
吹,还是不吹?
这已不是一个关于音律的问题。
而是一个关乎她今夜乃至日后所有算计能否继续的考验。
她咬了咬下唇。
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最终。
化为一种认命般的、带着破罐破摔决绝的柔顺。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
挺直背脊,双手捧起那根洁白玉箫。
红唇轻启。
凑近了箫口。
罢了。
戏已开场。
荒唐也罢,难堪也罢。
这曲箫乐,她都必须吹下去。
冰凉的玉箫触碰到唇瓣。
带来一丝清晰的战栗,却也像一剂醒神的良药,将蓝凤鸾从铺天盖地的羞耻与混乱中暂时拉扯出来。
她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惶惑、难堪、算计,都被一种近乎决绝的专注所取代。
既然戏已演至此,荒唐便荒唐到底!
至少,不能让这箫真的白吹。
她调整了一下气息,修长的手指稳稳按在箫管那几处冰凉的音孔上。
姿势虽然别扭但架式却意外地标准,甚至带着几分久经训练的娴熟感。
红唇轻启,气息微吐。
“呜——”
一声低婉的箫音。
自那洁白的箫管末端逸出。
初时有些滞涩。
仿佛带着主人尚未平复的心绪,在寂静的房间里颤巍巍地响起。
许夜原本抱臂而立,好整以暇地准备欣赏一场硬着头皮的拙劣表演,权当是这场深夜闹剧的余兴节目。
然而。
当这第一声箫音入耳。
他眉梢便是几不可察地一动。
蓝凤鸾似乎也找回了些许节奏,她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按孔的手指上,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包括许夜那存在感极强的注视。
气息逐渐变得平稳悠长,指尖在音孔上轻盈起落。
第295章 蓝凤鸾:奴家,还要
箫声随之流转开来。
不再是单一的音符,而是一段旋律。
这旋律并不复杂。
却婉转低回,如泣如诉,仿佛月下幽泉潺潺流淌,又似深谷夜风轻轻呜咽。
音色清越中带着一丝玉质乐器特有的温润醇厚。
在并不算宽敞的房间内悠悠回荡。
竟意外地动听。
许夜眼中的戏谑与玩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实的讶异。
他虽不通音律,但基本的鉴赏力还是有的。
这箫声。
绝非初学者或临时抱佛脚之人,能吹奏得出。
气息的控制、指法的转换、音准的把握,都显示出相当的功底。
尤其在这般尴尬狼狈的境地、这般突兀的要求下,她竟能迅速调整心态,吹奏出如此成调的、甚至称得上优美的乐曲。
这份心性和…才艺。
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
蓝凤鸾所谓的精通吹箫。
不过是床笫之间的隐语,是讨好男人的手段,却没想到,她竟真的会吹这乐器。
而且吹得…相当不错。
箫声继续流淌。
时而清亮如鹤唳云端,时而低回如鲛人夜泣。
蓝凤鸾完全沉浸在了吹奏之中。
束起的高马尾随着她细微的气息调整而轻轻晃动,裸露的肩背挺直。
专注于音律的神情,竟让她那张妩媚的脸庞褪去了几分刻意的风情,显出一种难得的、近乎纯净的专注。
烛火在她身上跳跃。
将那抹炽烈的红与大片莹白,镀上一层暖色。
与这清越的箫声,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和谐。
许夜静静地听着。
目光在她专注的侧脸和灵巧的手指间游移。
心中的讶异慢慢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思量。
这女人。
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
美貌、心机、机智。
如今看来,还藏着这般不错的才艺。
她为了生存和向上攀爬。
所付出的准备,恐怕远不止表面这些。
一曲将终。
箫声渐歇,余韵袅袅。
在房间内盘旋片刻,终于归于寂静。
蓝凤鸾缓缓放下玉箫。
长睫颤动了几下,才抬起眼。
望向许夜。
她脸上还残留着吹奏时的些许红晕。
眼神有些躲闪。
她似乎仍不敢完全直视他,只是低声问道:
“许公子……觉得,这箫声如何?”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献艺者期待认可的微光。
“甚好!”
许夜抚掌而赞。
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
这倒并非全然作伪。
他确实没想到。
蓝凤鸾能将这临危受命的箫曲。
吹奏得如此像模像样。
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蓝姑娘这手箫艺,着实令人意外。音色清越,曲调婉转,即便在下是个门外汉,也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情感,确是一曲好箫声!”
他的夸赞坦荡直接。
不带半分之前的戏谑调侃,仿佛真的只是就乐论乐。
这让原本心中忐忑、甚至带着几分破罐破摔情绪的蓝凤鸾,微微一愣。
随即。
一抹真切的笑意,难以抑制地从眼底漾开,染上眉梢。
能得到许夜这般人物的真心夸赞,即便是以这样尴尬的方式,也让她心中那几乎被碾碎的自信,稍稍拾回了一些碎片。
“能得到许公子的夸奖,是妾身的荣幸。”
她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欢喜。
然而。
就在她垂眸敛目的瞬间。
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灵敏的探针,不着痕迹地、飞快地扫过许夜某处。
这一瞥。
如同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一星未曾彻底熄灭的火种。
蓝凤鸾面上不动声色。
甚至因为得到夸赞而泛起的红晕都未曾消退。
心中却骤然掀起了狂澜。
她还以为此人真的心志如铁。
定力深厚到不为所动。
如今看来…却也不过如此!
一股混合着得意、了然与重新燃起的野心的热流,瞬间冲散了方才吹奏时那片刻的专注与纯净。
“看来,我还是有魅力的嘛?他并非全然无感,只是更善于掩饰罢了!”
这个发现让她几乎要欢呼雀跃。
先前所有的挫败、难堪、自我怀疑。
此刻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不是她魅力不足,而是对方更能装!
那暖情散的药力,以及自己这身精心准备、大胆献祭般的装扮,还有方才那番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冲击。
终究是在这年轻高手的心中,成功地…勾起了一团火!
“既然他对我有反应,”
蓝凤鸾心脏怦怦直跳,思绪飞快转动:
“说明他心头也已经被我撩拨起了一簇火苗。只是这火苗尚且微弱,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压制着。
现在,我只需要找到合适的方法,添上最后一把柴,将这簇火苗彻底点燃,让它熊熊燃烧起来…
届时,他情欲如潮,理智崩堤,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她重新低下头。
做出整理手中玉箫、平复呼吸的姿态。
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
筛选着记忆中那些从青楼妈妈们处学来的、五花八门的点火手段。
直接扑上去?
太粗鲁,可能适得其反。
继续用言语挑逗?
方才已经证明,对方擅长打太极。
或许…该用更含蓄、更不容拒绝的肢体接触?
比如不小心将茶水泼到他身上。
然后慌乱擦拭?
或者借着归还玉箫的机会。
指尖无意碰触到他的手掌、手腕。
甚至更的地方?
再或者…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碰撞。
她需要选择一个最自然、最不易引起警惕、又能最大程度刺激对方感官的方案。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
感受着心脏在胸腔中撞击的力度。
那不仅仅有对即将可能得手的兴奋,更有一种赌徒即将押上全部筹码时的紧张与决绝。
许夜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翻江倒海的计算,只是含笑看着她,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箫声,又像是在等待她接下来的反应。
房间内。
烛火暖融,茶香未散。
箫音似乎仍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萦绕。
但平静的表象之下。
一场新的、更加隐蔽的攻防战,已在蓝凤鸾心中悄然拉开序幕。
她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将那一丝本能的反应,催化成她所期望的燎原之势。
蓝凤鸾心念电转。
瞬间便从记忆中那纷繁复杂的手段里,锁定了一招看似简单却屡试不爽的经典。
她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难以拒绝的接触借口。
主意既定。
她面上不露分毫。
依旧维持着吹奏后,略带疲惫与羞怯的神态。
然而。
就在她微微欠身。
似乎准备将玉箫递还给许夜。
并借此机会拉近距离时,异变陡生!
她那只未持箫的左手。
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五指纤细。
却用力地攥住了那单薄红绸下的肌肤。
指节微微泛白。
与此同时。
她那张刚刚因吹奏和得到夸赞而泛起动人红晕的脸颊,血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连那丰润诱人的唇瓣,也失去了光泽,微微颤抖着,透出一种病态的淡白。
她细长的柳眉紧紧蹙拢,眉心形成一道浅浅的川字。
额角甚至渗出了几滴细密的冷汗。
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唔……”
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从她齿缝间溢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果然立刻吸引了许夜的注意。
他脸上的闲适与欣赏之色微微一敛,向前半步,目光落在她骤然失色的面容和紧捂心口的手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疑问:
“蓝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蓝凤鸾似乎强忍着痛苦。
抬起眼睫。
那双眼眸中先前流转的媚意与算计,此刻被一层生理性的水雾和真实的痛楚所覆盖。
她微微喘息着,声音较之方才虚弱了许多,气若游丝,带着令人心怜的颤音:
“许…许公子…”
她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要用尽力气,眉心蹙得更紧:
“奴家…奴家也不知…方才还好好的,忽然间…心口…好疼…像是有针在扎,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喘不过气来…”
她一边说着。
身体似乎也因这突发的心痛而微微摇晃。
原本挺直的跪姿变得有些支撑不住。
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
那件本就勉强遮体的红肚兜,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和身体的轻颤。
起伏更加惊心动魄。
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却因那病态的苍白而显出一种脆弱的、易碎的诱惑。
她一边痛苦地喘息。
一边用那双蒙着水雾、我见犹怜的眼睛。
无助又依赖地望向许夜,仿佛他是此刻唯一能拯救她的浮木。
同时。
她的身体仿佛无意识地、朝着许夜的方向微微倾倒。
一只手仍死死捂住心口。
另一只拿着玉箫的手则软软地垂下,似乎连握住箫的力气都没有了。
玉箫的尾端几乎要触到地面。
这姿态,这神情。
这突如其来的急症,将一个柔弱女子突发不适、急需帮助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许夜听闻此言。
眉头几不可察地向上微微一挑。
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和紧蹙的眉宇间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立刻点破。
他语气依旧平和,带着探询:
“蓝姑娘,你这病症,是历来都有的吗?还是近日才发作?”
蓝凤鸾似乎被这心”折磨得不轻。
额角的细汗更多了。
她微微摇头,动作因痛苦而显得迟缓无力,声音越发气弱:
“不…不是历来都有的,妾身…妾身身体向来还好。
只是…只是方才,不知怎的,忽然就…就疼起来了…”
她说着,另一只空着的手也无力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支撑,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
最终虚虚地搭在了自己跪地的膝盖上。
整个人的姿态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脆弱易碎。
她抬起泪光盈盈的眼眸,望向许夜的目光充满了无助与祈求,仿佛他是黑暗中唯一的救赎:
“许公子…我…我好难受…浑身发冷,心口又疼得紧…能不能…能不能劳烦公子,用内气…帮我稍稍梳理一番经络?
或许…或许能缓解一二…”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配合着那病弱苍白却依旧难掩艳色的容颜,足以让任何稍有怜香惜玉之心的男子动容。
许夜看着她这番精湛的表演。
心中暗自摇头。
一个入了武道、气血远比常人旺盛的武者,又未修炼什么需要付出代价的邪门功法。
怎么可能突发这等如同普通女子般的心绞痛?
这谎撒得未免太过敷衍。
不过。
他本就有心看看这女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此刻自然不会戳穿。
“好。”
许夜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真的信了她的说辞,愿意出手相助。
“蓝姑娘且放松,莫要抵抗。”
说罢。
他上前一步。
在蓝凤鸾面前蹲下身来。
视线与她齐平。
他先伸手。
轻轻握住了蓝凤鸾那只虚软垂下的、拿着玉箫的手腕。
将玉箫接过。
随意放在一旁的地上。
然后。
他另一只手的手指,精准地搭在了蓝凤鸾另一只手腕的脉搏处。
他的动作沉稳而专业,不带丝毫狎昵,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医者在诊脉。
蓝凤鸾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属于男子手掌的温热与力度。
心中暗喜。
知道计划顺利推进。
她连忙配合地放松身体。
甚至有意让呼吸显得更加紊乱脆弱。
微微挺了挺胸。
使得那被红肚兜勉强包裹的丰盈,随着急促呼吸起伏得更加明显。
几乎要触碰到近在咫尺的许夜的手臂。
“许公子…有劳了…”
她气若游丝地道谢。
眼波如水,欲语还休。
许夜仿若未觉,只是凝神静气。
下一刻。
一股沛然雄浑、温润平和的先天元气。
自他指尖涌出。
如同涓涓暖流。
毫无阻碍地顺着蓝凤鸾手腕的经脉。
温和而坚定地涌入她的体内!
“嗯~”
蓝凤鸾猝不及防。
发出一声短促而甜腻的闷哼。
这股先天元气精纯无比,且许夜控制得妙到毫巅,并无丝毫霸道冲击之感。
反而如同春日暖阳。
瞬间驱散了她体内因紧张和刻意营造病态而产生的、以及冬夜地板的丝丝寒意。
暖流所过之处。
经络舒畅,气血活络。
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暖意瞬间弥漫四肢百骸,让她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
苍白的脸颊也迅速泛起一层真实的、健康的红晕。
这感觉…太舒服了!
远超她预想。
她原本只是想借机拉近距离。
制造暧昧接触。
却没想到许夜的先天元气如此精纯温和,带来的舒适感如此强烈。
几乎让她忘了原本的目的,只想沉浸在这暖洋洋的熨帖之中。
许夜一边缓缓输送着元气,一边分神感应着她体内的状况。
果然。
气血运行虽因她刻意伪装和紧张稍显滞涩,但绝无任何病灶或损伤。
他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维持着元气输送,如同一位真正尽责的医者,静静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表演。
房间内。
一时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以及那无形中流转的、带着奇异暖意的先天元气。
蓝凤鸾半闭着眼。
长长的睫毛轻颤,沉浸在突如其来的舒适里。
同时也飞快地转动着心思。
思考着如何利用这难得的、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将点火计划进行到底。
许夜缓缓收回渡入蓝凤鸾体内的先天元气,指尖离开她温热的腕脉。
那股令人通体舒泰的暖流。
也随之逐渐消退。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女子,只见她原本苍白的面色已然恢复红润。
甚至比之前更添几分娇艳。
额间的细汗也已收干。
唯有那双眸子还残留着一丝因舒适而生的朦胧水光。
“蓝姑娘。”
许夜声音平和,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诊疗:
“现在可感觉好了些?心口还疼么?”
蓝凤鸾仿佛刚从一场惬意的暖梦中醒来,下意识地轻轻吁了口气。
那气息带着满足的微颤。
听到许夜的问话。
她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目光与许夜平静的视线一触,又像是受惊般飞快地垂下。
脸上迅速浮起两团比胭脂更浓的红晕。
她微微侧过脸。
露出一段染上粉霞的脖颈。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滑落臂弯的薄纱边缘,一副欲言又止、羞怯难当的模样。
“许公子…”
她声音细若蚊蚋,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瞟了许夜一眼,又立刻垂下:
“奴家…奴家…”
许夜见她这般作态,温声追问:
“蓝姑娘若有不适,或另有需求,不妨直说。
既已出手相助,自当尽力,不必如此吞吞吐吐。”
蓝凤鸾像是被他温和的鼓励所打动。
又仿佛终于鼓足了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
重新抬起脸。
那双水润的眸子直直望向许夜。
里面盛满了混合着感激、依赖、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贪恋与渴求。
她红唇轻启,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青涩的、近乎笨拙的直白:
“奴家…奴家还想要。”
言罢。
她似乎被自己这般大胆直接的索取惊到,立刻又羞赧万分地垂下了头。
连耳根都红透了。
再不敢看许夜,只将那张绯红滚烫的脸颊埋得更低。
身体也微微瑟缩了一下。
仿佛一只讨要温暖后自知失言的小兽。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了然与些许玩味的低笑从许夜喉间溢出。
他并未因这暧昧的言辞而动容,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简单明了的请求。
“这有何难?”
许夜语气轻松。
甚至带着一丝不以为意的洒脱。
“无非是耗费一些微不足道的先天内气罢了。既然对蓝姑娘有所助益,我这便再为你梳理一番。”
他说得坦荡自然。
话音落下。
许夜再次伸出手。
手指依旧精准地搭上蓝凤鸾的腕脉,动作流畅自然,不带丝毫狎昵迟疑。
精纯温润的先天元气,再度如溪流般缓缓渡入。
蓝凤鸾身体微微一颤。
又是一声压抑的舒适喟叹溢出唇边。
她闭着眼。
感受着那暖流再次席卷全身。
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她必须把握住这次机会,在这令人放松警惕的舒适暖流包裹下,进行下一步更隐晦、也更直接的试探。
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和身体姿态,寻找着那个能打破目前关系的临界点。
而许夜。
则依旧维持着渡送元气的姿态。
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尽心尽责的医者,等待着病人下一步的病情反馈。
蓝凤鸾沉浸在先天元气带来的、如温水漫过周身般的舒适暖意中。
几乎要喟叹出声。
这暖意不仅驱散了寒意。
更让她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凉的肌肤重新变得温热,甚至有些燥热起来。
但她脑中那根算计的弦始终紧绷着,并未因这意外的舒适而放松。
“必须要趁此机会行动起来!”
她心念电转,几乎是在那舒适感达到顶峰、心神最为松懈的瞬间,做出了决断。
只见她原本因病弱而微微支撑的身体。
忽然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
彻底软了下来。
不是缓缓倾倒,而是带着一种猝不及防的、全然依赖的力道。
整个人朝着近在咫尺、正蹲身为她梳理经络的许夜怀里,直直地倒了过去!
许夜搭在她腕间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温和输送的先天元气立时中断。
他似是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身体出于本能地稳了稳。
没有避开。
任由那具温香软玉、几乎半裸的娇躯撞入自己怀中。
蓝凤鸾准确地跌落在许夜胸前。
额头轻抵着他的肩膀。
一只手还无力地搭在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臂上,另一只手则顺势滑落,虚虚地按在了自己心口下方。
她身上那股混合着体香与淡淡胭脂的气息,以及先天元气残留的暖意,瞬间将许夜包裹。
“许公子…”
蓝凤鸾的声音从许夜颈侧传来,比方才更加虚弱,又添了几分刚经历不适后的娇慵与依赖,带着微微的气喘:
“实…实在是对不住…”
许夜低头,看着怀中这张近在咫尺、苍白褪去后重新泛起红晕、眉宇间却仍残留着一丝痛楚余韵的俏脸,目光平静无波,只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蓝姑娘,你这是…”
第296章 公子,能否陪着奴家
蓝凤鸾并未立刻从他怀中挣扎起身。
反而像是贪恋这份支撑和温暖,又像是真的浑身无力,将更多的重量倚靠过去。
她微微仰起脸,睫毛上还沾着些许方才因疼痛而沁出的生理性泪花,眼神迷离而愧疚,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许公子,实在是抱歉…”
她重复着歉意,语气却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羞涩与难为情:
“你的内气…实在是太精纯,太…太舒服了。
那股暖流一进来 妾身只觉得…浑身酥酥麻麻的,骨头都像化开了似的。
一点…一点气力都提不起来了…”
她说着,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搭在许夜臂上的手又软软地滑落了几分,整个人的重量似乎又沉了一分。
她一边解释。
一边微微调整着姿势。
使得两人身体接触的面积更大。
那件本就单薄的红肚兜。
在此刻紧密的贴合下,几乎形同虚设。
许夜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那份惊人的柔软与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
她呼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许夜的脖颈和下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的脸颊紧贴着许夜的衣襟。
半闭着眼,仿佛羞于见人,又像是在默默忍受着无力的窘迫。
然而。
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却闪动着计算的光芒。
她就不信了。
如此亲密的接触。
如此直白的无力与依赖。
如此毫无保留的柔软触感,再加上之前种种铺垫和那暖情散可能残余的效力。
眼前这个年轻气盛的男人,还能继续保持那该死的平静!
她等待着。
等待着许夜的手臂收紧。
或是呼吸变重,或是任何一丝标志着防线松动的迹象。
这投怀送抱的一倒。
是她今夜最后,也是最大胆的一搏。
蓝凤鸾那故作无力而倚靠过来的身躯,带着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
尤其是那只悄然滑入许夜衣襟之内,指尖冰凉却刻意放柔了力道,正带着试探性暧昧游走的手。
如同一条滑腻的小蛇,试图点燃干燥的柴薪。
许夜心中毫无波澜。
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女人为了达成目的,还真是花样百出。
连内气太舒服导致浑身无力这种蹩脚,又带着明显暗示的借口,都能信手拈来。
演技倒也投入。
也罢。
既然她这么卖力地做戏。
自己若是不配合着将这出戏做全套,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苦心?
他倒要看看。
这蓝凤鸾,究竟还藏着多少令人耳目一新的招数。
他许夜心志如铁,历经磨练,最不怕的便是这等魑魅魍魉的伎俩。
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便是!
心中念头转动。
许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看似关切,实则疏离的平静。
他并未立刻推开怀中这具,散发着诱惑气息的娇躯。
也没有对那只在自己衣下游走的手做出任何制止的反应,仿佛真的只是以为对方无力且不适。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她靠得更稳些。
避免她滑落,动作堪称体贴。
“蓝姑娘。”
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被撩拨的迹象,仿佛只是在例行询问病患:
“你心口…可还疼吗?”
这话问得正经无比。
与此刻两人近乎相拥、衣衫不整的暧昧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如同在沸水中投入了一块寒冰。
蓝凤鸾贴在他胸膛上的手。
指尖那细微的、带着挑逗意味的游走,因为这句话而明显停顿了一下。
她微微抬起头。
从许夜的颈侧仰起脸来,试图让两人四目相对。
她脸上早已重新酝酿好了情绪。
黛眉轻蹙,似颦非颦。
眼中氤氲着朦胧的水汽,眼波流转间刻意漾开无尽的柔媚与依赖。
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一举一动都散发着精心雕琢过的、足以令寻常男子血脉贲张的妩媚气息。
她相信。
在这样的距离。
这样的姿态下。
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她此刻的眼神。
然而。
当她真正看清许夜的脸。
对上他那双眼睛时,心头却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没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依旧平静如古井深潭,清澈见底。
映着她此刻故作媚态的模样,却寻不出一丝一毫她期待中的、赤裸裸的欲望之火!
没有灼热,没有迷乱,甚至连最基本的、属于男性凝视绝色女子时应有的惊艳或波动都欠奉。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微光。
这怎么可能?!
蓝凤鸾心中惊骇莫名,甚至盖过了被无视的羞恼。
她对自身的魅力有着近乎偏执的自信。
过往的经验。
更是无数次验证了这一点。
若是她此刻这番姿态、这般手段用在翁白瓮身上。
只怕那老头早已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不知天地为何物。
满脑子只剩下最原始的贪婪与情欲,任她予取予求了。
可眼前这个许夜…
他难道真的不是男人?
还是说…自己的所有算计,所有表演,在他眼中,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滑稽可笑的闹剧?
一丝冰冷的、名为失败的阴影,再次悄然爬上她的心头。
但她不甘心!
箭已离弦,岂容回头?
她必须找到突破口!
心中的惊涛骇浪并未在她脸上过多停留,那抹含情脉脉的媚笑依旧挂在唇角。
只是眼底深处。
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更深的决绝。
她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越发娇柔无力,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被那舒服的内气抽干了,倚靠着许夜的身体,却在不为人知地细微调整着角度和接触的力度,试图寻找更能刺激对方的点。
“许公子的内气……似乎……似乎镇住了那疼痛。”
她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目光却紧紧锁着许夜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
“只是…只是这浑身无力的感觉,却…却更厉害了…公子…你能…扶我去床边…稍稍歇息片刻么?”
“当然可以。”
许夜回答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只是答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请求。
他松开搭在她腕间的手,转而稳稳扶住她看似瘫软无力的手臂和肩背。
略一用力。
便将她从跪地的姿势搀扶起来。
入手之处。
只觉这具身躯果然柔软异常,仿佛真的柔弱无骨。
带着温热的体温和女子特有的馨香,倚靠在他臂弯里,分量却不轻,显是刻意将全身重量都交付了过来。
蓝凤鸾顺势而起。
却依旧虚弱地半倚着他。
双腿仿佛支撑不住,微微发颤。
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眸,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十足的难为情与恳求:
“许公子…妾身…妾身实在是浑身绵软,一点气力都提不起来,双腿更是像灌了铅似的…公子。
能不能…能不能…抱我去床上?只是几步路…劳烦公子了…”
许夜闻言。
眉头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目光在她那张写满无助与恳切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也好。”
他应道,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既无力行走,我便抱你过去。”
反正吃亏的又不是他。
说罢。
他不再多言。
一手绕过她膝弯,一手仍扶住她肩背。
稍一用力。
便将她稳稳地横抱起来。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也并无任何趁机轻薄之意,如同抱起一件需要小心搬运的贵重瓷器。
骤然离地。
落入一个结实而安稳的臂弯。
蓝凤鸾短促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许夜的脖颈。
这个角度。
她恰好能近距离看到许夜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沉静的侧脸。
他胸膛宽阔。
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沉稳的力量感。
呼吸平稳,步伐稳健,仿佛抱着一个人对他而言轻若无物。
“这正是…我渴望遇见的良人啊。”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蓝凤鸾心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迷惘与悸动。
强大,沉稳,难以捉摸。
却又在此刻给予了她需要的依靠。
尽管这依靠背后是她费尽心机的算计,但此刻被他抱着,感受着这份安稳,竟让她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但这丝恍惚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不行!
今日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人走脱了!
强烈的目的性立刻压倒了那点微妙情绪。
她必须趁此机会,将生米煮成熟饭!
一旦有了肌肤之亲,很多事情便由不得他了。
至少。
能让她更近一步!
心念电转间。
被横抱在怀的蓝凤鸾,开始悄然动作起来。
她并未做出过于明显的、露骨的挑逗。
而是仿佛因为不适和无力,在许夜怀里极其轻微地、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调整着看似更舒适的姿势。
她的脸颊无意间蹭过许夜颈侧的肌肤,呼吸也稍稍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环在他颈后的手臂,指尖若有似无地轻轻划过他后颈的发根处。
每一次细微的挪动,每一次似有若无的碰触,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
旨在最大限度地传递她身体的柔软曲线和温热存在感。
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和急色。
她对自己的身体和这种程度的无意撩拨极有信心。
她不信。
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
在如此近距离的拥抱接触下,怀中是这样一具温香软玉、近乎半裸且不断传递着微妙触感的娇躯,还能继续保持那该死的、无动于衷的平静!
许夜仿佛对她的这些小动作毫无所觉,只是目视前方,步伐稳定地走向床榻。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手臂稳健有力,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
油灯的光晕将他抱着她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明明应该是极其暧昧的画面,却因他那份过分的沉稳,而显得有几分…诡异。
短短几步路。
在蓝凤鸾焦灼的等待和不断的细微试探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
许夜走到了床边。
他并未立刻将她放下,而是微微停顿,似乎在打量何处更适合安置她。
就在蓝凤鸾心跳如擂鼓。
紧张地等待着许夜将她放到床榻上、可能会顺势俯身、甚至可能发生些什么的时候。
许夜却只是动作平稳地将她放在了床沿。
他弯下腰,手臂抽离得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留恋或多余的碰触,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了一项搬运任务。
甚至。
他还顺手将被褥一角扯过来。
虚虚地搭在了她因无力而蜷缩的腿上,盖住了部分裸露的肌肤,动作自然得如同对待一位真正的病人。
做完这些。
许夜直起身,目光在蓝凤鸾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和地说道:
“蓝姑娘且在此好生歇息,莫要再着凉了。想来是方才吹箫耗神,又受了夜寒,休息一晚便无大碍。”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还有些事情需处理,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
说罢。
他竟是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朝着房门方向迈出了脚步。
蓝凤鸾原本半闭着眼,正准备迎接预料中的狂风暴雨。
或是至少该有的、暧昧的下一步,却只等来这轻描淡写的安置和一句告辞!
她猛地睁开眼。
看着许夜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
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比之前的任何挫败感都要强烈!
他要走?!
她费尽心机,深夜叩门,豁出脸面。
自编自演了这一出病弱无力、投怀送抱的大戏。
甚至不惜放下所有尊严。
束发跪地。
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创造机会,将许夜拉上这张床,将生米煮成熟饭吗?
如今好不容易进了房,上了床。
他居然…要走?
不行!
绝对不行!
若是让他就这么走了。
她今夜所有的算计。
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冒险。
都将付诸东流。
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不仅没能达成目的,反而在对方眼中坐实了心机深沉、手段下作的形象。
日后恐怕再难有接近的机会!
“许公子!”
眼看许夜已经迈出了两步,离房门更近,蓝凤鸾再也顾不得维持那虚弱无力的伪装,急声唤道。
声音因为急切而失去了之前的娇柔。
甚至带上了一丝尖锐。
与此同时。
她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力气。
原本绵软无力的身体猛地从床沿坐起,伸出手,竟是不管不顾地朝着许夜的衣袖抓去!
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此刻的许夜。
心中也确实如蓝凤鸾所猜测的那般,已经对这场持续了许久的诱惑戏码感到了些许乏味。
经过蓝凤鸾几次三番、花样百出的试探,他最初的逗弄心思早已淡去。
只觉这女人的手段虽多。
却也大同小异,无非是色诱加算计。
看久了。
实在有些无聊。
他确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研究那块,从翁白瓮那里得来的八方罗盘。
在没有研习《阵法初解》之前。
他只觉得这罗盘造型古朴,材质特殊,隐隐有能量波动,应当不是凡物。
但具体有何用途,却是两眼一抹黑。
然而。
就在他将《阵法初解》研习至小成。
获得了基础的阵法知识后,再审视这罗盘,顿时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八方罗盘?
其真正的名字与用途。
应该叫做。
阵盘!
所谓阵盘。
乃是精通阵法的修士。
依据五行八卦、天干地支乃至周天星辰的运行规律。
将繁复玄奥的阵纹预先铭,刻于特制的盘状器物之中。
如此。
只需以特定方式激活阵盘,便可瞬间展开铭刻其上的阵法。
省去了临敌布阵的繁琐步骤与时间。
堪称便捷的阵法瞬发器具。
能独立制作阵盘之人,必然在阵法一道上有着远超常人的造诣与理解。
至少需要对所刻阵法了如指掌,并能将其精髓浓缩固化。
以许夜目前《阵法初解》小成的水平。
莫说制作阵盘。
便是理解其中一些复杂阵纹的嵌套原理,都觉艰深晦涩。
这更显得手中这块阵盘的珍贵与不凡。
他早已心痒难耐。
想要好好探究一番这阵盘的奥秘。
看看它究竟铭刻了何种阵法,又该如何激活使用。
与之相比。
蓝凤鸾这漏洞百出、目的明显的纠缠,实在让他提不起更多兴趣。
因此。
转身离开。
既是为了摆脱这无聊的纠缠。
也是迫不及待想去研究那更有价值的阵盘。
只是他没想到。
蓝凤鸾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竟直接要来拉扯他。
许夜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瞬间,肩头微微一动。
一股柔韧却不容抗拒的先天真气自然流转,于身外形成一道极细微的无形屏障。
蓝凤鸾的手指触碰到那层几乎感觉不到、却又真实存在的阻隔。
如同按在了光滑坚韧的皮球上,非但没能抓住,反而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弹开。
指尖传来微微的酥麻感。
她抓了个空。
身体因前倾的力道而微微踉跄,心中的绝望与不甘瞬间达到了顶点!
许夜被那声急唤止住了脚步。
他身形微微一顿。
并未继续前行,却也没有立刻转身。
蓝凤鸾抓空的手僵在半空。
心中的恐慌与不甘如同野草疯长。
眼看许夜并未回头。
只是停下。
她急中生智。
那强行坐起的身躯立刻又软了下去,并非躺回床上,而是就势无力地趴伏在床沿。
额头抵着手臂。
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神情。
“许公子…”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微弱,带着被夜风吹拂般的颤抖,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仿佛被遗弃的恐惧:
“外边…外边北风呼啸,听着…实在有些瘆人。奴家…奴家独自在这房里,又身子不适,心里…实在有些惧怕…”
她微微抬起眼,泪光在眼眶中打转。
却不是刻意伪装的媚态。
而是混合了真实焦急与脆弱的水光,望向许夜挺直的背影。
“公子…能否…再陪一陪奴家?只需片刻…待奴家心绪稍定,不再这般惊惶便好…”
她说着,仿佛因为趴伏的姿势和虚弱,衣物的领口松散了些。
从许夜此刻若转过身来便能轻易瞥见的角度,不经意间泄出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莹润。
与她苍白脆弱的面容形成强烈对比,无声地诉说着诱惑与无助。
这男人…怎的如此与众不同。
如此…难以接近!
蓝凤鸾心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挫败与焦躁。
过往的经验、精心学来的手段。
在许夜面前似乎统统失效。
若是换了别的男人。
哪怕是翁白瓮那般有些城府之人,或是其他自命风流的江湖子弟。
在她这般连环手段下。
恐怕早已神魂颠倒,任她摆布了。
可偏偏是眼前这个许夜!
每当她感觉自己的伎俩似乎起了效果。
对方的态度有了些许松动。
或者出现了她预期的反应时。
对方下一步的行动,总会出乎她的意料。
将她的算计和期待打得粉碎。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精心编织的网,兜住的却是一缕抓不住的风。
这种无法掌控、无法预测的感觉。
让她既困惑,又不甘。
更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吸引力。
许夜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趴在床沿、看似虚弱惊惶的蓝凤鸾身上。
自然也看到了那领口处,无意泄露的春光。
然而。
他的眼神依旧清明。
不见波澜。
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幅寻常的、需要处理的画面。
“蓝姑娘。”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身体既有恙,又受了惊吓,更应静心安卧,凝神调息。
我在此,反倒扰你清静。”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松散衣领下的那抹雪色,却未做停留,继续道:
“至于北风呼啸,门窗已然关紧,客栈也算安稳。
姑娘是习武之人,些许风声,当不至惊扰至此。”
他的话逻辑清晰,语气温和却疏离。
将蓝凤鸾所有合情合理的挽留借口,一一轻描淡写地驳回。
同时。
他心中对那块八方罗盘的好奇与探究欲,却更加强烈。
与眼前这充满算计、令人疲于应对的纠缠相比。
那蕴含阵法奥秘的阵盘。
无疑要有趣得多,也重要得多。
他站在原地。
没有靠近床榻。
也没有再次立刻离开,仿佛在给蓝凤鸾最后接受现实、自行调整的时间。
但那平静注视的目光,却像无形的墙壁,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第297章 蓝姑娘,你求错人了
油灯的光芒在许夜身后。
投下长长的影子。
将他挺拔的身形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也将蓝凤鸾趴在床沿的脆弱身影,笼罩在一片相对的昏暗之中。
窗外。
北风未歇。
穿过客栈老旧的木质结构。
发出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呜咽,更衬得屋内这一方天地死寂凝固。
蓝凤鸾的心。
如同被那无形的寒风贯穿。
一点点冷了下去。
许夜那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话语,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她所有精心编织的借口和伪装下的期望。
她本以为今夜的行动。
凭借自己的美貌、心机和准备。
即便有些波折。
也该如顺水推舟般,最终达成目的。
却万万没想到。
会是这般…彻头彻尾的、难堪的收场。
难道就这样放弃了?
任由他走出这扇门。
今夜所有努力付诸东流,日后可能再难有如此接近的机会?
“我不甘心!”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头,驱散了那瞬间涌上的冰冷与绝望。
她不甘心!
她已经为此付出了这么多。
尊严、脸面,甚至是内心深处,某些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东西。
眼看着似乎触手可及的目标。
难道就因为对方的难以捉摸和不为所动,就前功尽弃?
不!
绝不行!
一股破釜沉舟的戾气,混杂着被逼到绝境的疯狂,猛地从她心底窜起。
既然那些迂回的诱惑、刻意的撩拨、楚楚可怜的伪装统统无效,那她就不再掩饰,不再绕弯子!
就在许夜似乎准备再次转身离去的瞬间。
“许公子!”
蓝凤鸾猛地抬起头。
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弱无力的姿态。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鬓发也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近乎执拗地盯住了许夜的背影。
她的声音不再娇柔。
也不再气弱。
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清晰与决绝。
在风声间歇的片刻,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
许夜脚步再次顿住。
这一次。
他缓缓地、完全地转过了身。
面向着她。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目光略带询问地落在她脸上。
似乎在等她最后的表演。
蓝凤鸾撑着手臂。
从床沿慢慢坐直了身体。
那件单薄的红色肚兜和滑落的衣衫。
此刻她已无暇顾及是否得体。
大片莹白的肌肤。
裸露在微凉的空气和跳动的灯火下。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
胸膛微微起伏,直视着许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许公子,”
她开口,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
“我知道…我今晚的所作所为,在你眼里,或许很可笑,很…不堪。”
她顿了顿。
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但这次并非全然伪装,而是混杂了真实的羞耻、挫败,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凉。
“我…我也不想如此。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情绪:
“许公子,我…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我就再也忘不掉你了!”
这话石破天惊。
与她之前所有的算计和媚态都截然不同,直白得近乎粗暴。
她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指节发白,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知道我身份低微,修为浅薄,配不上公子。我也知道,公子身边定有比我好上千百倍的女子。”
泪水终于从她眼眶中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滴落在她裸露的锁骨上,晶莹冰凉。
“我不敢奢求什么名分,更不敢妄想能与公子举案齐眉…我只求…只求公子能让我跟在你身边!”
她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为奴为婢,当牛做马,我都心甘情愿!
只要能让我留在公子身边,日日能看到公子,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着。
竟不顾自己几乎衣不蔽体,挣扎着想要从床上下来,似乎想用最卑微的姿态来证明自己的决心:
“公子!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蓝凤鸾此生,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她仰着脸,泪水涟涟。
混合着未卸的妆容,显得有些狼狈。
但那双眼眸中的炽热与决绝,却是前所未有地清晰。
她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
就是要留在他身边,不惜任何代价。
这是她最后的筹码,也是最直接的直球。
她在赌。
赌许夜或许会对这份看似纯粹的、不顾一切的表白和忠心,产生一丝动摇或怜悯。
窗外风声呼啸。
室内油灯的火苗,因为她激动的情绪带起的微弱气流而剧烈晃动,将她脸上明暗交错的神情,映照得更加复杂。
她跪坐在床沿,泪眼朦胧地望着许夜,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是接纳这卑微的效忠,还是…彻底碾碎她最后的希望?
许夜静静地立在原地,听着蓝凤鸾那番声泪俱下、近乎破釜沉舟的深情告白。
窗外北风的呜咽时强时弱。
室内油灯的火苗随着她激动的语调不安地跳跃着,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然而。
许夜的神情。
自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那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仿佛她这番掏心掏肺、抛弃所有尊严的表白。
落在他耳中。
与窗外风声并无本质区别。
他的目光清冽,穿透了她脸上的泪水与决绝,似乎直接看到了她话语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算计与不安。
待她说完,最后一个颤抖的尾音消失在带着哽咽的喘息中,房间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许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敲在蓝凤鸾紧绷的心弦上:
“蓝姑娘,”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们相识,不过一日光景。”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泪水模糊却依旧执拗望着自己的眼睛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一日之间,你便说…喜欢我?
这话没有嘲讽,没有质疑,只是平静地提出一个逻辑上的问题,却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蓝凤鸾感到难堪。
一日?
是的,仅仅一日。
蓝凤鸾被这轻描淡写却又直指核心的反问噎了一下,胸中翻腾的情绪骤然一滞。
但她反应极快。
深知此刻绝不能退缩。
哪怕这喜欢的根基再薄弱,她也必须将它说得天经地义,情深似海。
“公子!”
她急忙开口,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泪水又涌了出来:
“情之一字,岂能以时日长短论深浅?有些人,相识一生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可有些人,只需一眼,便已…”
她顿住,似在寻找最恰当的词语,眼中泛起回忆与痴迷交织的光芒,声音也柔了下去:
“便已刻骨铭心,再难相忘。”
她微微向前倾身,不顾领口再次松垮,目光紧紧锁住许夜,试图将自己的真情灌注到每一个字里:
“公子或许自己不知,您那般从容的气度,谈笑间定人生死的威仪,还有……还有待人的那份看似疏离、实则自有准则的沉稳……每一处,都让妾身心折不已。”
她开始具体描述,仿佛真的在回味每一个心动瞬间:
“在客栈厅中,您面对翁白瓮的哀求与外界纷扰,始终波澜不惊,那份定力与掌控全局的自信…妾身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
后来…后来您允诺相助,明知可能有险,却依旧从容不迫,这份担当与魄力…”
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崇拜与向往:
“更让妾身觉得,公子您…便是这乱世江湖中,最值得信赖与追随之人。”
她越说越快,仿佛要将心中所有酝酿好的仰慕之情倾泻而出:
“妾身自知卑贱,不敢有非分之想。但这颗心…它不由我控制啊!
见不到公子时,便觉空落落的,提不起精神。
见到公子,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便觉得欢喜,觉得安心…公子,您说,这若不是喜欢,又是什么?”
她再次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承受着巨大的情感折磨,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我知道,我今夜行为荒唐,惹公子厌烦了…可我只是…只是太害怕错过,太害怕失去这唯一可能靠近公子的机会…才…才出此下策…”
她将之前的算计与诱惑,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害怕错过的痴情所致,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披上一层情难自禁的外衣。
说完,她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流泪。
偶尔抬起婆娑的泪眼。
怯怯地、带着无尽期待与哀求地望许夜一眼,那姿态,仿佛已将一颗赤诚的、备受相思折磨的真心,全然捧到了对方面前,任其裁决。
然而。
她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纯情与绝望。
她在紧张地等待着,观察着许夜最细微的反应。
这是她最后的真情牌。
若连这直白到近乎笨拙的喜欢和追随,都无法打动他分毫。
那她便真的无计可施了。
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灯火的光芒稳定下来,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凝固在墙壁上。
许夜依旧站在那里。
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沉默地审视着眼前这场名为深情的最终演出。
许夜静静地听着蓝凤鸾那番愈发情真意切、细节饱满的心动剖白。
脸上那抹平淡的神情。
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缓缓凝结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轻蔑的笑意。
那笑意浮在唇角,未达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
“蓝姑娘,”
他待她话音落下,泪眼婆娑地望来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寒冰坠地,瞬间冻结了空气中残存的、她努力营造出的哀婉气氛:
“到了此时此刻,你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蓝凤鸾脸上的表情骤然僵住,连那不断滑落的泪水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她瞳孔微微收缩,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被…被看穿了?
如此彻底?
她以为自己最后的真情流露至少能换来一丝动摇,一丝怜悯。
却没想到,换来的是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的戳破。
难堪、羞愤、以及更深层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她看着许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了然,知道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表演,在他面前都如同透明一般。
就这样…让他离开?
承认自己彻头彻尾的失败?
不!
她不甘心!
即便不能以女人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即便那些旖旎的幻想全部破灭,她也要抓住些什么!
许夜这样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庇护,一种资源!
退而求其次…
对,退而求其次!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花,猛地在她心中亮起。
既然不能做他的女人,那跟在他身边。
哪怕只是做一个端茶送水、洒扫庭除的粗使丫鬟,也好过在这风雨飘摇的江湖中独自沉浮!
以许夜展现出的实力与气度,即便是他身边最不起眼的仆役,也无人敢轻易欺辱!
这或许是她眼下能找到的、最现实的靠山!
心念电转间,蓝凤鸾脸上的僵硬缓缓化开。
那刻意维持的痴情与媚态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难堪,却又努力挤出的、近乎卑微的真诚。
她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妆容有些花了,却反而让她少了之前的矫饰,多了几分真实的狼狈。
她不再直视许夜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微微低下头,声音也不再娇柔作态,变得干涩而低哑:
“许公子…慧眼如炬,是凤鸾…痴心妄想,自作聪明了。”
她承认得干脆,带着自嘲:
“还望公子…莫要见怪,也…莫要因此就厌恶了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终于抬起头,目光虽然依旧躲闪,却努力想要表达某种实话:
“公子说得对,一日之间,哪来什么刻骨铭心的喜欢?”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苦涩与无奈:
“我方才那些话…多半是假的。
我这般女子,在这世上挣扎求存,若不使些心机手段,若不学着察言观色、曲意逢迎,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真实的、无处可依的惶惑:
“以前…以前翁家还在时,仗着翁家在苦海镇乃至周边江湖上的几分威望,我还能开这间客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至少…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来欺我、辱我。我只需小心应付,总还能活得下去。”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出对未来的恐惧,那恐惧如此真切,绝非伪装:
“可现在…翁家没了。土崩瓦解,树倒猢狲散。我这点微末修为,这点可怜的家当,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里,算什么?
没了翁家那块招牌,我连喝口水都得提心吊胆,生怕不知从哪里窜出个人来,寻个由头找我麻烦,或者…或者干脆将我掳了去,任意…玩弄欺凌。”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这次不是表演,而是真实的、对未来命运的恐惧:
“我…我一介妇道人家,无依无靠,除了这身还算过得去的皮囊,和这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我还能靠什么活下去?”
她再次望向许夜,眼中充满了哀求,那是一种剥离了情欲算计后,纯粹的对生存和庇护的渴望:
“公子,我知道我心思不纯,手段下作,惹您厌烦。
我不敢再奢求别的,只求…只求公子能给我一条活路。
让我跟在您身边,哪怕是为奴为婢,干最脏最累的杂活,我也心甘情愿!
只求…只求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不用再日夜惊惶,担心不知何时就大祸临头。”
她说着,竟是挣扎着从床沿滑下,不顾身上衣衫不整,朝着许夜的方向,就要跪拜下去:
“求公子……收留!”
这番话,绝大多数乃是真实的。
将她真实的处境和动机,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许夜面前。
不再有华丽的喜欢包装,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和寻求依附的诉求。
她在赌。
赌许夜或许会对这份坦诚和可怜生出些许侧隐。
或者,至少觉得她有用。
许夜的目光落在蓝凤鸾那张卸去了所有娇媚伪饰、只剩下疲惫、恐惧与卑微哀求的脸上。
这次,他眼底那抹轻蔑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审视。
他能看出,这番话里,至少关于她自身处境和恐惧的部分,是真实的。
一个失了靠山、仅有几分姿色和微末修为的女子,在这险恶江湖中的惶惶不可终日,并非虚言。
然而。
这份真实的可怜,与他许夜何干?
他并非滥施同情之人,更非会被眼泪和悲惨故事打动的稚子。
他看人,首重价值,次观心性。
蓝凤鸾的心性,今夜他已看得分明。
机敏、善变、为达目的可不择手段,缺乏忠诚与原则,这些于他而言皆是减分。
至于价值…
就目前而言,除了那手尚算不错的箫艺和几分管理客栈的经验。
她并未展现出任何足够让他破例接纳、带在身边的价值。
美貌?
那是最不值钱,也最易招惹麻烦的东西。
于是。
在蓝凤鸾那饱含期盼与绝望的目光中,许夜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疏离:
“蓝姑娘,你若是指望我因此便可怜你、收留你,”他
顿了顿,目光清冽如冰泉:
“那恐怕…是求错人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蓝凤鸾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她身体微微一晃,原本准备跪拜的动作僵在半途,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求错人了…
他连一丝侧隐都不愿给予。
然而。
就在这极度的失望与冰冷中,蓝凤鸾的脑筋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许夜这话是什么意思?
仅仅是拒绝?
还是…另有所指?
电光石火间。
一个身影猛地闯入她的脑海。
陆芝!
是了!
许公子身边那位清冷如月、看似不问世事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陆姑娘!
许公子这般说,是不是在暗示她…这条路走不通,或许可以换个方向?
毕竟。
许夜对她毫无兴趣,但陆芝同样是女子,或许更能理解她的处境?
或者,陆芝在许夜身边地位特殊,若能求得陆芝首肯或同情,或许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让蓝凤鸾几乎熄灭的希望又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即便不能直接跟在许夜身边,能留在陆芝身边,借由陆芝的关系间接得到许夜的庇护。
或许…也是一条路?
总好过被彻底拒绝,明日便不知流落何方、命运堪忧!
心念一定。
蓝凤鸾脸上那灰败绝望的神色迅速收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身形,不再试图跪拜,而是朝着许夜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姿态前所未有的端正,甚至带着几分释然。
“许公子教训的是。”
她声音依旧低哑,却平静了许多:
“是凤鸾唐突,痴心妄想了。今夜搅扰公子清静,实在罪过。”
她抬起头,目光不再纠缠,甚至不敢再多看许夜一眼,生怕那清澈却冰冷的眼神再次浇灭自己刚升起的、微弱的希望。
“公子早些歇息,凤鸾…这就告退了。”
说完。
她不再停留。
拢了拢身上凌乱不堪的衣衫,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却坚定地走向房门,拉开门闩,侧身闪了出去,再轻轻将门带上。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回头。
房门隔绝了室内昏黄的光线和那个令她倍感压力与难堪的身影。
走廊里,穿堂风更冷,吹得她几乎衣不蔽体的身子一阵瑟缩。
但她并未立刻回自己那间此刻显得无比空洞寒冷的房间。
她在昏暗的走廊里静立了片刻,目光投向走廊另一端,那扇属于陆芝的、紧闭的房门。
窗纸后透出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光亮,显示里面的人或许还未安寝。
去?
还是不去?
蓝凤鸾心中挣扎。
方才在许夜那里遭受的挫败和难堪还未散去,此刻再去敲陆芝的门,需要更大的勇气,也需要更巧妙的言辞。
陆芝对她显然早有戒备,白日里的眼神她记忆犹新。
此去,很可能再吃闭门羹,甚至惹来更深的厌恶。
可是…不去,她又能如何?
坐以待毙吗?
想起许夜那句求错人了,想起自己对未来深深的恐惧,蓝凤鸾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色取代。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根本无法蔽体的衣物,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不堪。
然后。
她迈开步子,朝着陆芝的房间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来到陆芝房门前,她再次停下,抬起手,却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心跳如鼓,掌心沁出冷汗。
她知道,这或许是今夜,甚至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主动争取机会了。
终于。
她咬了咬牙,屈起手指。
对着那扇看似普通、此刻却仿佛重若千斤的房门,轻轻敲了下去。
“咚、咚。”
第298章 丫鬟
油灯在房间中静静燃烧,绽放出一团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勉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与黑暗。
光线不算明亮,却足够照亮床榻上那道纤细而专注的身影。
陆芝并未安寝,她只着一身单薄的素白寝衣,盘膝端坐在柔软的床铺中央。
衣料随着她端正的坐姿自然垂落,在身下铺开如水纹。
她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富有独特的韵律,周身气息隐隐流转。
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表面,此刻正泛起一层淡淡的、运动气血后特有的健康潮红,如同白玉染霞,额角与鼻尖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火下闪着微光。
她正在搬运气血,修炼武道根基。
这种基础的搬运气血法门,乃是武者踏入真气境之前,锤炼体魄、打熬根基的必经之路。
陆芝如今的修为,正处于炼脏圆满之境,五脏六腑早已淬炼得坚韧通透,只差最后一步引动气血质变,便能迈入更高一层的炼血境。
这样的境界,与已然臻至先天圆满、站在此界武道顶端的许夜相比,自然是云泥之别,小巫见大巫。
但这并非陆芝天赋不足。
恰恰相反,她出身不凡,其父陆枫更是隐世高手。
若她心在武道,自幼得其父悉心指导,加上自身天赋,如今最不济也该是炼髓甚至更进一步的境界了。
奈何她心不在此。
少女时期,她对那些打打杀杀、枯燥锤炼的武道修行兴致缺缺,更喜诗书琴画、闲云野鹤。
陆枫虽为高手,却非严父,对女儿在武道一途上并无苛刻要求,只愿她平安喜乐,故而也未曾强逼。
因此。
陆芝的修为便一直停留在了炼脏境。
然而。
近来跟随许夜行走江湖。
经历诸多变故。
尤其是目睹许夜面临的局势愈发复杂,自身却因实力低微而难以提供有力帮助。
甚至在某些时刻,可能成为需要分心照料的拖累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与自责感悄然攫住了陆芝的心。
她不想永远只是站在许夜身后,被动地接受保护,更不愿成为父亲与许夜之间某种无形的牵绊或弱点。
正因如此。
她重新拾起了曾被自己搁置的武道。不再是为兴趣或强身健体,而是带着明确的目标和一股沉静却坚定的决心。
这段时日,只要稍得空闲,她便闭门苦修,运转家传心法,日夜不辍地搬运气血,打磨筋骨,力求早日突破瓶颈,迈入真气武者的行列。
至少…要拥有一定的自保与辅助之力。
“今夜…气息圆融,状态颇佳,是该尝试冲击炼血境了。”
陆芝缓缓睁开眼眸,眼中清光湛然,并无半分疲惫。
她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意。
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五指纤纤如玉。
心念微动间,一个小巧的玉瓶出现在她掌心。
拔开瓶塞,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呈现温润土黄色的丹丸。
丹药表面光滑,隐有云纹般的天然丹纹,一股醇厚温和、令人精神一振的药香随之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房内的灯油气味。
此丹名为“培元固本丹”,乃是货真价实的三品灵丹。
主药需用三阶宝药地脉黄精,辅以数种珍稀辅材,由经验丰富的丹师精心炼制而成。
其药效正在于增长气血,培元固本,对于炼脏境冲击炼血境,乃是最为对症且温和的上佳辅助之物,能极大补充气血消耗,稳固新生气血,降低突破风险。
这枚丹药,自然是其父陆枫为她准备的诸多修行资源之一,以备不时之需。
陆芝不再犹豫,将丹药送入口中。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甘醇的暖流,顺着喉管直落腹中。
初时并无太大感觉,但仅仅数息之后,一股磅礴却并不霸道的热力,便从丹田气海处轰然爆发,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温暖而有力地扩散向四肢百骸!
她立刻重新闭目,收敛心神,全力运转家传心法凝元诀。
心法引导之下,那丹药所化的磅礴药力不再散乱,而是被丝丝缕缕地抽离、炼化,融入她自身运行的气血洪流之中。
原本平静流淌的气血,如同被注入了澎湃的动力,瞬间变得汹涌起来!
陆芝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流速在加快,心脏跳动得更加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将更多蕴含着药力的新鲜血液泵向全身。
五脏六腑在这股强化了数倍的气血冲刷下,发出细微的共鸣与欢愉震颤,仿佛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其中的精华,变得更加凝实、充满活力。
然而,冲击炼血境绝非简单的气血增强。
关键在于炼。
以意志为锤,以心法为火,将原本相对松散、质杂的后天气血,反复锤炼、提纯、升华,转化为更精纯、更凝聚、蕴含更强生命能量与潜力的炼血!
陆芝屏息凝神,将全部精神集中在体内奔腾的气血长河上。
依照心法指引,她开始以意念引导气血,进行某种玄奥的压缩、震荡与循环。
药力提供的充沛能量,使得这个过程得以持续而稳定地进行。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陆芝周身的气息渐渐变得灼热,那层淡淡的潮红加深,如同蒸霞。汗珠开始大颗滚落,浸湿了鬓发和单薄的寝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紧绷的曲线。
她眉头微微蹙起,显然这个过程并不轻松,强大的气血在体内奔涌冲撞,带来胀痛与灼烧感,更需要极其精微的控制力,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损伤经脉。
但她心志坚定,凭借着丹药提供的雄厚底气和家传心法的精妙,始终牢牢掌控着气血运转的节奏。
一遍,两遍,三遍…
气血在特定的经脉路线中高速循环,每一次循环,都仿佛经过了一次无形的熔炉煅烧,变得更加凝练,色泽也仿佛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金辉。
那是气血开始质变的征兆!
关键的时刻到了。
陆芝心中明镜似的,知道此刻需要一鼓作气,引动那已然开始蜕变的气血,冲击最后的关隘!
她将残余的药力与全部精神意志汇聚,化作一股锐不可当的势,猛地引导那已然凝练如汞、炽热如浆的气血洪流,朝着全身血脉网络的更深层、更细微之处,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嗡!”
体内仿佛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震鸣。
陆芝娇躯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但旋即,一股更加旺盛、更加精纯的生命气息从她体内勃然爆发!
那苍白迅速被一种健康的、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红润所取代。
成了!
炼血境!
她成功将大量后天气血锤炼、转化为了更高质量的炼血!
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魄强度、力量、耐力、乃至恢复力,都得到了显着的提升。
血液奔流间,带来的是源源不断的力量感和勃勃生机。
五官感知似乎也变得更加敏锐了一些。
陆芝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这气息竟带着淡淡的灼热感。她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蕴,清澈明亮,更添了几分深邃。
突破成功的喜悦与踏实感涌上心头,但她并未松懈,知道刚突破境界尚需稳固。
然而,就在她准备继续调息,巩固这来之不易的炼血境修为时。
“咚、咚。”
两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门外响起,打断了室内的宁静,也打断了陆芝刚刚沉浸的修炼余韵。
陆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更多的却是警惕与疑惑。
如此深夜,会是谁?
许夜?
陆芝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掠过一丝被打断修炼的不悦,但更多的却是疑惑。
她之前与许夜分明说过,自己要闭关练武,请他勿要打扰。
以许夜的性子,若非紧要之事,绝不会在此时前来叩门。
难道…门外并非许夜?
这深更半夜,客栈早已寂静,除了他,还会有谁?
她并不担心门外是心怀叵测之人。
若门外真是心怀不轨,连许夜都未能提前察觉或阻拦的强敌,那以她刚刚突破炼血境的修为,开门与否,结果恐怕并无差别。
在这客栈里,有许夜坐镇,便是最大的安全保障。
若连他都挡不住,她反抗亦是徒劳。
念及此,陆芝不再迟疑。
她迅速将因突破而略显激荡的气息彻底平复下来,周身那层淡淡的红晕与汗意也在心法运转下悄然收敛。
她下了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随手将一件素色外衫披在汗湿的寝衣之外,勉强遮住了身体的曲线,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份刚刚突破后特有的、内蕴神光的清冷气质。
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耳凝神,再次确认门外只有一道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呼吸,并无其他埋伏或异样气息。
这才抬手,拨开门闩,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走廊的光线比她房内更加昏暗,只有远处转角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投来模糊的光晕。
然而,就在这昏光之中,陆芝看清门外之人的瞬间,清冷的眸子里还是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竟是蓝凤鸾?
这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白日里此女看向许夜的眼神和种种作态,陆芝早已看在眼里,心中自有判断。此刻深夜,她不去纠缠许夜,跑来敲自己的门作甚?
更让陆芝感到有些不自在的是蓝凤鸾此刻的装扮。
她身上只胡乱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领口大开,内里那件鲜红似火的肚兜几乎一览无余,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肚兜窄小得惊人,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甚至能看到腰肢和锁骨在微光下的莹润反光。
发髻有些散乱,几缕乌发黏在汗湿的颈侧和脸颊,脸上带着未卸尽的残妆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疲惫、惶急与某种孤注一掷神情的苍白。
这身打扮,实在太过…露骨。
甚至堪称放荡,与陆芝素来遵循的端庄清冷截然不同,让她瞥了一眼便立刻移开了目光,心中涌起一丝淡淡的不适与更深的警惕。
“蓝掌柜?”
陆芝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是带着疏离的疑问:
“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她并未完全打开房门,身形隐在门后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清丽却淡漠的脸,目光落在蓝凤鸾的眼睛上,刻意避开了她身上那些令人尴尬的暴露之处。
陆芝清冷的眸光,在蓝凤鸾那身堪称惊世骇俗的装扮上,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迅速移开,落在了对方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复杂情绪的眼睛上。
蓝凤鸾此刻的神色确实极不自然,那强自挤出的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尴尬、惶急,甚至还有一丝未及完全褪去的挫败与狼狈。
深更半夜,如此穿着,来敲她的门…
陆芝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几分。
蓝凤鸾对许夜的心思,她白日里便已察觉,也暗自警惕。
此刻这副模样从许夜房间方向过来,又深夜来寻自己,其中必有蹊跷。
拒绝?
似乎是最直接的反应。
但陆芝并非不通人情世故,更知道有些事情,堵不如疏。
蓝凤鸾此举反常,若直接拒之门外,难保她不会另生事端,或是在别处搬弄是非。
况且…陆芝也确实被勾起了一丝好奇。
这女人,究竟想做什么?
是来示威?
还是来…求助?
心思电转间,陆芝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什么情绪:
“进来吧。”
两个字,简洁明了,既未表现出过多的热情,也未显露出明显的厌恶,只是给出了一个允许进入的许可。
蓝凤鸾似乎没料到陆芝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却又立刻被更深的紧张所取代。
她连忙欠了欠身,低声道:
“多谢陆姑娘。”
声音有些干涩。
她侧身从陆芝让开的缝隙中挤了进来,动作带着小心,似乎生怕自己身上那过分暴露的衣着碰触到陆芝。
进门后。
她下意识地迅速回身,轻轻将房门掩上,仿佛要隔绝走廊里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也像是在给自己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封闭空间。
陆芝则已转身,走向桌边,顺手拿起火折子,将桌上那盏原本被她调得极暗的油灯拨亮了一些。
暖黄的光晕扩散开来,驱散了门边的阴影,也让室内的一切更加清晰。
她并未立刻坐下,只是站在桌旁,转身,目光再次落在蓝凤鸾身上。
这一次,在更明亮的光线下,蓝凤鸾的狼狈与那身衣着的不得体,愈发无所遁形。
陆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没有招呼蓝凤鸾坐,也没有先开口询问,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清冷的目光带着审视,等待着对方说明来意。
房间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以及蓝凤鸾那略显急促、努力平复却依旧不稳的呼吸声。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陆芝方才修炼时逸散的、淡淡的药香与气血蒸腾后的微热气息,与蓝凤鸾身上的胭脂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氛围。
房间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两张神情各异的面庞。
沉默持续了片刻,最终还是陆芝先开口,声音清泠,打破了略显凝滞的空气。
“蓝姑娘深夜来访,”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蓝凤鸾脸上,开门见山:
“所为何事?”
蓝凤鸾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
她微微低下头,不再刻意展露媚态,反而流露出一种真实的凄惶与无助。
“陆姑娘。”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开始缓缓诉说:
“我…我知道今夜贸然打扰,实在唐突。可我…我也是走投无路了。”
她抬起眼,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这次泪光虽仍有表演成分,但那份对未来的恐惧却真切了许多。
“我蓝凤鸾,说到底,不过是一介无依无靠的弱质女流。”
她语带哽咽:
“在这弱肉强食、刀光剑影的江湖里,没有家族倚仗,没有高深修为,仅凭一点微末姿色和小心机,又能挣扎多久?
翁家…翁家曾是靠山,如今却已倾覆。我就像那无根的浮萍,稍有风浪,便不知会被卷向何方,甚至…粉身碎骨。”
她观察着陆芝的神色,见她虽然依旧清冷,但眼神微动,似乎听进去了些许,便继续说道,语气愈发恳切:
“我见识过许公子的风采与担当,也…也仰慕陆姑娘您的清雅从容。
我知道自己心思不纯,之前多有冒犯,但我…我真的只是想求一条活路,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她终于道出真正的目的,目光充满希冀与哀求地望向陆芝:
“所以,我想求陆姑娘和许公子,能否…容我跟在你们身边?
我不求名分,不求富贵,只求能有个庇护,让我不至于流落街头,任人欺凌。”
陆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蓝凤鸾的处境,她并非不能理解,心中也确实掠过一丝微弱的同情。
同为女子,深知在这世道生存不易。
但同情归同情,理智告诉她,此女心机深沉,目的不纯,留在身边恐是隐患。
于是,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缓缓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蓝姑娘,你的难处,我略知一二。但此事,恕难从命。我们身边,不便留人。”
蓝凤鸾脸色一白,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但她并未放弃。
她猛地向前半步,急切道:
“陆姑娘!我…我知道我之前的行为惹人厌烦!但我可以改!
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只要能让你们接纳我!”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速加快:
“我不求别的,哪怕…哪怕是给陆姑娘您当个使唤丫鬟,端茶送水,铺床叠被,我也心甘情愿!
只求…只求能留在你们身边,有个依靠!”
她说着,竟真的摆出了一副卑微顺从的姿态,与之前那个风情万种、算计精明的蓝凤鸾判若两人。
陆芝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丫鬟?
这个提议让她原本坚决的态度,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隙。
她目光落在蓝凤鸾那张即使此刻狼狈、依旧难掩艳色的脸上,心中快速权衡起来。
她现在每日需花费大量时间练武,力求精进,确实无暇分心打理诸多琐碎杂事。
许夜更是专注于修行与大事,这些日常庶务,以往虽也能应付,但若有专人打理,无疑能让她更心无旁骛。
蓝凤鸾敏锐地捕捉到了陆芝那一瞬的犹豫,心中顿时燃起希望。
她立刻趁热打铁,将自己有用的一面展现出来:
“陆姑娘,我并非一无是处。”
她语气变得稍显自信,但依旧保持着谦卑:
“在苦海镇经营客栈多年,账目往来、采买支出、人情打理,我都还算熟稔。
姑娘与许公子身边,想必也有诸多开销用度、物资采买需人经手。
这些繁琐杂务,凤鸾都可代为打理,定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不让姑娘为这些俗事烦心。”
管账?
打理日常?
陆芝心中那架天平,开始明显倾斜了。
这确实是实际的需求。
蓝凤鸾有此能力,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而另一个更为隐晦、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念头,也在此刻悄然浮上陆芝心头。
她与许夜修为差距悬殊,许夜天赋异禀,实力深不可测,且正值气血旺盛之年。
自己虽然与他情意相投,但将来…仅凭自己一人,是否能长久地…吃得住他?
这个想法让她脸颊微热,却又不得不正视。
眼前这蓝凤鸾,虽然对许夜怀有非分之想,心思也不够纯正,但她的相貌身段确实是万里挑一,对男子有着极强的吸引力。
若将来真有那么一日…或许,让她分担一部分压力,也未尝不是一种…未雨绸缪的选择?
这个念头让陆芝感到些许复杂,既有无奈,也有一种 的考量。
至少,将这样一个明显对许夜有企图的女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她在外不知会用什么手段搅风搅雨要强。
诸多念头在陆芝脑海中飞快闪过,清冷的眸子深处光芒变幻。
她再次看向蓝凤鸾,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但那份坚决的拒绝,已然软化。
沉默了片刻,陆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决定的意味:
“你既如此说…也罢。”
蓝凤鸾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几乎要惊呼出声,却又死死忍住,只是那双明媚的眼睛瞬间被泪水充盈。
这次,喜悦的成分居多。
陆芝继续道,语气带着告诫:
“你可以留下,暂时跟在我身边,处理些杂务。但需谨记本分,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若有不轨,或行事有差,我随时会让你离开。许公子那边…我自会去说。”
“是!是!多谢陆姑娘!不,多谢小姐!”
蓝凤鸾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顺无比:
“凤鸾一定谨守本分,尽心竭力服侍小姐,绝不敢再有非分之想!定不让小姐失望!”
她低着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成了!
虽然曲折,虽然卑微,但她总算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留在了许夜和陆芝的身边!
至于以后…慢慢来,机会,总会有的。
陆芝看着她喜形于色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欢欣,反而掠过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转身,不再看蓝凤鸾,只淡淡道:
“夜深了,你先回房休息吧。明日再来听吩咐。”
“是,小姐也请早些安歇。”
蓝凤鸾恭恭敬敬地应了,又行了一礼,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门外,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庆幸与野心的笑容。
今夜,总算没有白忙一场。而房间内,陆芝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清冷的月光洒在她无波无澜的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99章 太上长老
房间内,油灯的光芒稳定而柔和。
许夜盘膝坐于床榻之上,并未就寝,而是取出了那面得自翁白瓮的八方阵盘,就着灯火,细细端详。
阵盘不过巴掌大小,触手温润,非金非玉,不知是何材质。
盘面之上,密密麻麻镌刻着无数道极其细微、交错纵横的银色纹路。
这些纹路初看杂乱无章,细观之下,却仿佛遵循着某种玄奥莫测的规律,彼此勾连,形成一个个或大或小、或疏或密的奇异图案节点。
许夜凭借着《阵法初解》小成得来的知识,勉强能辨认出其中极少一部分纹路似乎与基础的聚灵、固形、导引有关。
但更多的纹路,其走向、转折、嵌套的方式,却完全超出了他目前的理解范畴,繁复艰深,如同天书。
“这阵盘所铭刻的阵法,品阶定然不低,远超我目前所学。”
许夜心中了然,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兴致更浓。
越是复杂,说明其可能蕴含的威能或用途越是值得期待。
“以我目前的阵法造诣,想要解析此阵盘的奥秘,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摩挲着阵盘边缘冰凉的纹路,思忖道:
“不过…阵盘本就是为了方便使用而制,或许…可以直接尝试激活,看看它究竟有何效用?”
这个念头颇具诱惑力。
但许夜很快又冷静下来。阵法的运行,尤其是高阶阵法,需要庞大的能量驱动,通常依赖于灵石或灵脉。
阵盘虽已将阵法固化,减少了布阵的繁琐,但对启动能量的需求却不会减少太多,甚至可能因为瞬发特性而要求更高品质或更集中的能量供给。
寻常灵石恐怕难以满足。
“金鼎所积蓄的那种神秘能量,或许可以…”
许夜意念沉入识海,那尊古朴的金鼎静静悬浮,鼎腹之中,约有一半的空间充盈着凝实如液、散发着淡淡米白色的能量。
这是他将许多宝药、丹药乃至战斗中吸收的驳杂能量,经金鼎提纯转化后所得,是他加速提升各项技艺的根本。
“让《合气诀》从大成推进至圆满,亦需要海量的此种能量。若是此时动用一部分来测试这不明用途的阵盘…”
许夜权衡着。测试可能毫无结果,白白浪费宝贵的能量。
但若能窥得阵盘一二妙用,或许价值更大。
只是这赌注,未免有些不确定。
思虑片刻,许夜摇了摇头,将阵盘暂时收起。
“罢了,稳妥起见,还是先以提升自身修为为重。待《合气诀》圆满,自身实力再进一步,底气也更足些。届时再来探究这阵盘,也不为迟。
做出决定,他不再分心,准备凝神静坐,运转《合气诀》,加速吸收炼化金鼎能量,冲击圆满之境。
然而,就在他刚阖上双目,气息渐沉之际。
“扑棱棱…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扑腾和撞击声,从紧闭的窗外传来,打断了他的入定。
许夜眉头一挑,倏然睁眼,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的窗户。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这声响显得格外突兀。
并非风吹,也非寻常夜行动物所能制造。
他身形未动,只是屈指一弹,一道柔和却精准的先天真气隔空射出,无声地拨开了窗户内侧的插销。
紧接着,窗户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清冷的月光与寒气一同涌入。只见窗外,一只羽翼略显凌乱、体型比寻常信鸽稍大、头顶生有一簇鲜艳深红翎毛的奇异飞鸟,正用喙和爪子徒劳地、焦急地撞击着窗棂。
见到窗户打开,它似乎愣了一下。
随即“咕”地低鸣一声,灵动的眼珠转动,竟直接飞了进来,目标明确地朝着床上的许夜扑来。
许夜并未闪避,也未攻击,只是静静看着。
那鸟儿飞至他近前,速度减缓,姿态变得顺从,最后竟乖巧地落在了他摊开的手掌之上,收起翅膀,歪着脑袋看着他。
鸟儿的一只纤细脚爪上,赫然绑着一截拇指粗细、封口严实的细小竹筒。
传信鸟?
而且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能识人辨路的高等品种。
“谁会传来信件?”
许夜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在此地并无固定联络之人,知晓他行踪的也寥寥无几。
“还是说…这鸟儿寻错了目标?”
他伸出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地解下那只小竹筒。
竹筒入手微凉,密封得极好。
捏开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质地柔软却坚韧的浅黄色信纸。
展开信纸,清秀中带着一丝锐利的字迹映入眼帘。
许夜目光快速扫过,神色渐渐变得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信是裴雨嫣送来的。
这位与他有过合作、关系微妙、背景神秘的女子,在信中传递了一个明确而紧急的警告:
落霞宗,已布下天罗地网,准备于某处险地,对他进行围杀!
信中言明,此次落霞宗准备异常充分,不仅调动了宗门内多位先天好手,更请动了一位常年闭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太上长老出山!
据裴雨嫣所言,这位太上长老的实力,早已超越寻常先天圆满的范畴,迈入了更为玄奥的化境,远非普通先天高手所能匹敌。
裴雨嫣在信末给出了清晰而急切的建议:
“形势危急,速离苦海,切勿迟疑!”
简短的警告,却蕴含着巨大的危机。化境高手…许夜眼神微凝。
先天圆满已是此界明面上的巅峰,化境更是传说中的层次,涉及真气更深层次的质变与运用,实力差距恐难以估量。
落霞宗此番,看来是真的下了血本,要置他于死地。
他将信纸缓缓卷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面。
窗外,那只头顶红翎的传信鸟安静地立在他掌心,黑豆般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在等待回信,又仿佛只是完成使命后的停留。
房间内,灯火依旧,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肃杀之气。
许夜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不知在思索着应对之策,还是在权衡着裴雨嫣那速”的建议。
片刻后,他轻轻抬手,那传信鸟似乎得到了指令,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没入窗外的黑暗之中。
而许夜,依旧静坐床榻,仿佛一尊陷入沉思的石像,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透露着内心的波澜与决断。
“落霞宗,还真是看得起我许某人。”
许夜低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意:
“为了取我性命,竟连常年闭关不出的太上长老都请动了。”
这人超出寻常先天圆满的境界,确实足以让任何先天武者感到压力。
落霞宗此举,不可谓不慎重,亦不可谓不狠绝。
然而,最初的杀意与警惕过后,许夜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完全牵动心神。
他性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多疑开始发挥作用。
他没有立刻思忖如何速离,反而将注意力投向了这封警告信本身。
它的来源。
以及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意图。
裴雨嫣…
此女身份特殊,乃是落霞宗七长老文殊明名义上的弟子,但实际上,文殊明对其显然并非全然信任,多有戒备与利用。
这一点,许夜在上次与其接触时便有所察觉。
以她在落霞宗内这般微妙甚至可能被边缘化的处境,如此核心、如此隐秘的围杀计划。
尤其是涉及到太上长老这等宗门底蕴的行踪与出手。
她当真能够轻易得知?
甚至还能将具体某处险地这般细节传递出来?
这不合常理。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电光,骤然划过许夜的脑海,让他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莫非…这消息本身,就是落霞宗设下的又一个局?”
“是有人故意借裴雨嫣之手,将这看似‘绝密’的警告传递给我?其目的…并非示警,而是混淆视听,误导我的判断?”
越想,这个可能性越大。
若真是落霞宗精心策划的围杀,岂会轻易让裴雨嫣这等身份敏感之人得知全盘计划?
除非…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许夜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卷信纸上,仿佛要透过字迹看出背后的阴谋。
如果这是陷阱,那么裴雨嫣信中所言的某处险地,极有可能就是个诱饵,一个精心挑选、布下重重杀阵、专等他自投罗网的死地!
而他若信以为真,仓促速离苦海镇,或试图绕过该地,反而可能一头撞进对方真正预设的、更为隐蔽的埋伏圈!
落霞宗知道他实力强横,又有陆芝在身边,寻常围剿难以奏效,甚至可能被反杀。
因此,他们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硬碰硬的战场,而是一个让他放松警惕、主动踏入的绝地!
假借内应示警,让他自以为掌握了先机,实则每一步都在对方算计之中…这才是更高明的杀招!
“呵…”
许夜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丝毫温度的笑意。
他轻轻一搓,指尖先天真气流转,那卷浅黄信纸瞬间化为齑粉,簌簌飘落。
若真是如此,落霞宗这盘棋,下得倒是有几分意思。
不仅动用武力,更兼用了心计。
那么,裴雨嫣在这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是被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
还是…她同样有所察觉,甚至将计就计,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提醒他消息本身可能有问题?
毕竟,她在信中也只说了某处险地,并未言明具体所在,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保留和暗示?
许夜揉了揉眉心,觉得事情愈发复杂有趣了。
落霞宗的杀意是真的,化境太上长老的威胁也极可能是真的,但杀局的地点与方式,却笼罩在迷雾之中。
他非但没有因此慌乱,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冰冷的斗志。
既然对方布下了迷局,那他倒要看看,这迷局之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杀招。
盲目逃遁非他所愿,坐以待毙更不可能。
“想要我的命?”
许夜低声自语,眼中寒芒闪烁:
“那就拿出真本事来。看看是你们的网够结实,还是我这把刀…更锋利。”
他不再纠结于消息的真伪细节,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并做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
无论是真的在某处险地遭遇围杀,还是在其他地方陷入陷阱,强大的实力和充分的准备才是根本。
他重新闭上双目,不再去想落霞宗的阴谋,心神沉入修炼之中。
《合气诀》的运转悄然加速,识海金鼎中那凝实的能量,开始一丝丝地被抽取、炼化,融入他日益精纯深厚的先天真气之中。
时间紧迫,他必须争分夺秒。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加深沉了。
风声呜咽,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房间内,唯有油灯的光芒,映照着许夜沉静如水、却又仿佛潜藏着惊涛骇浪的面容。
武夷山。
寒风如刀,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在沉如浓墨的夜色中肆意呼啸狂舞。
连绵的山峦在雪幕下只剩下起伏不定的模糊轮廓,宛如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背脊。
万籁俱寂,唯有风声雪声,吞噬一切。
主峰之侧,一座毫不起眼、怪石嶙峋的偏峰脚下,积雪几乎掩住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被几块风化的嶙峋蛮石半掩着,即便白日路过,也极易被人忽略。
此刻洞内更是漆黑一片,与外面冰天雪地的惨白形成诡异对比。
洞窟深处,并非想象中深邃宽阔,反而颇为狭小,仅容三四个人站立。
洞壁是粗糙原始的岩石,布满湿冷的苔痕和水渍。
没有蒲团,没有丹炉,没有任何修者洞府常见的物件,甚至没有一丝活人居住的气息。
只有绝对的黑暗与阴冷,仿佛这只是山中野兽废弃的巢穴,或是被岁月遗忘的角落。
就在这仿佛亘古不变的黑暗与寂静中央,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岩石上,静静地盘坐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过于平凡的老者。
他身形干瘦,披着一件浆洗得发白、打着几处不起眼补丁的灰布旧袍,袍角沾着些许岩壁落下的尘埃。
头发稀疏灰白,只用一根枯木枝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宽阔却布满深深皱纹的额头。
面容清癯,皮肤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五官平淡无奇,眉毛稀疏,眼睛半开半阖,眼袋有些浮肿,像是久睡未醒,又像是早已对世间一切失去了兴趣。
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手指枯瘦,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却没有任何光泽,如同陈年的树根。
他就那样坐着,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周身没有丝毫真气或灵压外泄,与这冰冷的岩石、黑暗的洞穴几乎融为一体。
若非亲眼所见,即便是一位先天高手站在洞口,恐怕也难以察觉到内里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洞口的光线忽然被挡住些许,细碎的雪沫被带了进来。
落霞宗宗主汪墨白,这位在江湖上跺跺脚也能让一方震动的枭雄人物,此刻却微微躬着身,收敛了所有气息,小心翼翼地踏入这阴寒简陋的洞穴。
他步伐极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恭敬,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弟子汪墨白,叩见太上长老。惊扰长老清修,万望恕罪。”
汪墨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洞穴内回荡,更显空旷。
岩石上的老者眼睫似乎颤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一尊石雕。
汪墨白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继续道:
“禀太上长老,宗门遇一棘手强敌,名为许夜。此子心狠手辣,屡挫我宗锐气,更疑似与昔年旧事有所牵连。弟子无能,恐难制伏,特来恳请长老出山,以雷霆手段镇压,永绝后患!”
然而,洞穴内只有一片死寂。良久,那干瘦老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摩擦,不带丝毫情绪:
“吾…正值关口,不宜轻动。”
竟是委婉的拒绝!
汪墨白心中一沉,他没想到太上长老会直接拒绝。
但他早有准备,知道寻常理由难以打动这位早已超然物外、只求仙道的老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那看似昏聩的老者,语速稍快,却字字清晰:
“长老容禀!那许夜…年不过二十出头!”
这句话,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果然,岩石上那仿佛与岩石同化的身影,极其细微地…凝滞了一瞬。
那半开半阖的眼帘,似乎抬起了一线微不可察的缝隙。
有戏!
汪墨白精神一振,趁热打铁,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二十出头,便已拥有…堪比先天圆满的战力!长老,您纵横江湖数百载,可曾见过、可曾听闻过如此惊世骇俗之事?”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太上长老的反应,同时将自己的猜测抛出,如同投下一枚重磅的诱饵:
“弟子愚见,此子断无可能是凭借自身天赋苦修而至!即便是千年一遇的奇才,也绝无可能在此年纪达到如此高度!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无比的蛊惑力:
“除非他身怀…莫大的机缘!甚至是…与长老您当年所得相似的…仙家遗泽!”
仙家遗泽四个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终于激起了些许波澜。
那枯坐如石的老者,一直半开半阖、仿佛对万事万物都失去兴趣的眼睛,在这一刻,终于完全睁开了。
那是一双看似浑浊、深处却漠然如万载寒潭的眼眸。
瞳孔是普通的深褐色,眼白微微泛黄,但就在这睁开眼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穿透岁月与虚空的幽深光泽,在那浑浊之下极快地闪过,随即又被更深的古井无波所覆盖。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汪墨白身上,平淡,却让汪墨白感觉如同被无形的冰水浸透,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又像是在审视他话语的真实性。
汪墨白强压住心头的悸动,继续说道,语气愈发笃定而充满诱惑:
“长老,若此子当真身怀重宝,方能如此逆天精进…那宝物之珍稀,恐怕远超想象!
若能为我落霞宗所得,由长老您来参悟掌握…假以时日,莫说宗门大兴,便是长老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真正叩开那长生仙门,也绝非虚妄啊!”
他将夺宝与成仙直接挂钩,精准地刺中了这位太上长老内心深处可能唯一还在乎的东西。
洞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洞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隐约传来。
那太上长老静静地坐在岩石上,灰白的旧袍纹丝不动。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因为长久的僵滞而显得更深了,那平凡的五官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汪墨白却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冰冷而庞大的意念,似乎正从那具干瘦的躯体中缓缓苏醒,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睁开了一道审视猎物的缝隙。
许久,久到汪墨白几乎以为自己的诱惑再次失败时,那沙哑干涩的声音,才又一次缓缓响起,依旧平淡,却不再有拒绝的意思:
“许夜…现在何处?”
汪墨白心中狂喜,知道太上长老终于被说动了!
他连忙躬身,语气更加恭敬:
“回长老,据可靠消息,此子目前仍在苦海镇一带。宗门已布下眼线,只待长老出山,便可锁定其确切行踪,布下天罗地网!”
老者闻言,微微颔首,那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他重新阖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耗费了他不少气力。
“知道了。”
他重复了之前的三个字,但这次,汪墨白听出了其中截然不同的意味——那是一种默许,一种即将出手的预兆。
“你去安排吧。时机到了,吾自会出手。”
老者最后补充了一句,声音重新归于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谨遵长老法旨!弟子告退!”
汪墨白强压激动,深施一礼,这才缓缓退出洞穴,没入外面的风雪之中,脸上已尽是志在必得的寒光。
洞穴内,重归黑暗。
那灰袍老者依旧枯坐如石,仿佛从未动过。
只是在他那看似浑浊闭合的眼睑之下,无人得见的深处,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猎食者的幽光,一闪而逝。
二十出头…先天圆满…仙家遗泽么?
有点…意思。
第300章 《凡夫俗子三问》
宗主殿内。
高大的殿宇在夜色中更显空旷幽深,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墙壁上摇曳着昏黄的火光,将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殿中寒气未散,与残留的檀香混合成一种冷肃的气息。
三长老独自守候在殿中,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闭目养神。
他眉头微锁,显然心中并不平静。
殿外风雪呼号,隐约可闻。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殿外的寂静,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三长老倏然睁眼,回头望去。
只见殿门处,披着一身寒霜雪沫的汪墨白,正缓缓走入。
他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三长老立刻起身,迎上前去,语气带着急切与期盼:
“宗主,如何?太上长老他…可愿出手?”
汪墨白走到殿中主位旁,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拂去肩头的落雪,这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太上长老已允诺,届时自会出手。”
三长老闻言,先是一喜,但随即眉头皱得更紧,眼中忧色反而更浓。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
“宗主,非是我多虑。只是…那许夜的实力,你我皆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上次他可是…可是生生斩了我宗一位太上长老!其实力之恐怖,绝非寻常先天圆满可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与担忧:
“而这位常年闭关的太上长老…据传乃是‘屠仙之战’前便已存在的耆老。
如此算来,其年岁恐怕已不下于一百六十之数!武道之人,气血为基。
年过百岁之后,纵是先天圆满,气血也难免开始衰败枯槁,实力必将走下坡路。此乃天道常理,无人可逆。”
他看向汪墨白,目光灼灼:
“让一位如此年迈、气血已衰的老者,去对阵一个气血正处巅峰、如日中天、且手段诡谲狠辣的年轻怪物…
宗主,万一…万一太上长老不敌,那我落霞宗岂不是又要折损一位擎天巨柱?宗门底蕴再厚,也经不起这般接二连三的消耗啊!”
面对三长老情真意切的担忧,汪墨白脸上却并无太多波澜。
他并未立刻反驳,反而显得有些气定神闲。
他抬手,示意殿外侍立的弟子进来。
“来人,于殿中设一矮几,沏一壶‘雪顶含翠’来。”
弟子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抬进来一张乌木矮脚方桌,摆在两人之间,又端上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
壶口正袅袅冒着白色热气,一股清冽沁人的茶香随之弥散开来,稍稍冲淡了殿内的肃杀与寒意。
汪墨白挥退弟子,率先在矮几一侧的蒲团上席地而坐。
他提起白瓷壶,动作娴雅地为三长老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热茶。
澄碧的茶汤在雪白的瓷杯中微微荡漾,映着跳动的烛火。
他端起自己那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浅浅品了一口,任由那温润微苦、回甘悠长的茶香在口中化开,仿佛在品味着某种笃定的未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依旧站着、面带忧色的三长老,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淡淡的、成竹在胸的笑意。
“三长老,你的担忧,本座明白。”
汪墨白放下茶杯,声音平和:
“坐吧,先喝口茶,暖暖身子,也定定神。”
待三长老依言坐下,却无心品茶,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时,汪墨白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揭开隐秘的从容:
“关于这位太上长老的实力,你无需怀疑。本座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将那段尘封的、只有历代宗主口口相传或于秘卷中略窥一二的秘辛娓娓道来:
“你可知,这位太上长老,早在百年前,便已臻至先天圆满之境。如今,确已有一百七十余岁高龄。”
他看着三长老眼中再次浮现的疑虑,轻笑道:
“本座知道你在想什么。习武之人,寿元有限,气血随年岁衰败,此乃常理。别说一百七十岁,便是百岁之后,还能保持巅峰战力的,已是凤毛麟角。”
他话锋一转,眼中透出奇异的光彩:
“但这位太上长老…不一样。”
“不一样?”
三长老下意识地重复,心中的困惑更甚。
“是,不一样。”
汪墨白肯定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肃穆:
“因为这位太上长老,早已…不再纯粹是武道中人。”
“什么?”三长老瞳孔微缩。
汪墨白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说出一个惊天秘密:
“屠仙之战后,宗门秘卷记载,这位太上长老曾得遇…莫大机缘。
具体是何,本座亦不详尽,只知与仙有关。自那以后,他便常年闭关,所为的…并非锤炼真气、打磨肉身这等凡俗武道。”
他直视着三长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他修炼的,乃是真正的——仙家法门!”
“仙家法门?!”
三长老倒吸一口凉气,这四个字重若千钧,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不错。”汪
墨白语气愈发笃定:
“仙凡有别,其根本在于生命层次的跃迁,能量本质的蜕变。
武者炼精化气,锤炼的是后天真气,滋养的是血肉凡胎,故而受气血寿元所限。
而仙法…据传乃是引天地灵气,筑无上道基,修的是法力真元,追求的是褪去凡胎,成就道体!
其寿元、其力量、其存在方式,都与武者有着云泥之别!”
他顿了顿,让三长老消化这惊人的信息,继续说道:
“这位太上长老资质超绝,百年来苦修不辍,虽未必已成就真正的仙人之体,但其修为境界,早已远超我等理解的先天圆满范畴。
他所拥有的,恐怕已非气血之力,而是更为玄奥、更为本质的灵力或法力。
莫说一百七十岁,便是再活五十年,只要道基不损,其法力亦不会如武者气血般自然衰败,反而可能随着修炼日益精纯深厚!”
汪墨白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充满信心:
“所以,三长老,你完全不必担心他年老体衰,气血枯败。他的体,或许早已非你我所知的武体。他的力,也绝非许夜那等依靠巅峰气血爆发的武力所能比拟。”
他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
“之前被许夜所斩的那位太上长老,虽也修为高深,但终究未曾脱离武道樊笼。
而眼下这位…早已是另一番天地的人物。由他出手对付许夜,绝非以老朽之躯搏青春之力,而是…以更高层次的力量,碾压凡俗的挣扎。”
“此战,”
汪墨白端起茶杯,再次饮了一口,茶香似乎都因这番话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与绝对的信心:
“万无一失。”
三长老听得心神俱震,久久无法言语。
但看着宗主那笃定无比、甚至带着一丝狂热敬畏的神情,他心中的疑虑,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
若真如此…
那许夜,的确是在劫难逃了。他望向殿外无边的风雪黑夜,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在这等超越想象的力量面前,黯然陨落的结局。
武夷山。
那处不起眼的蛮石山峰洞穴之中。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仿佛已在此地凝固了十年、百年,甚至更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岩石的冰冷与空气的腐朽是永恒的基调。
忽然。
在这片仿佛亘古不变的死寂里,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
咔嚓…
不是骨骼脆响,更像是某种极度紧绷、久未活动的势,被轻轻挣断的声音。
岩石上。
那道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枯坐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灰袍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先是搭在膝头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与粗糙的灰布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接着,那深深低垂、仿佛与胸膛黏连在一起的头颅,开始一寸一寸地抬起。
脖颈处传来细微的、仿佛生锈机括转动的艰涩声响。
随着他抬头的动作,那张平凡到极致、布满深深沟壑的脸庞,逐渐从阴影中浮现。
依旧是苍白无血色的皮肤,稀疏的灰白头发,深刻的皱纹。
但若此刻有人在此,定会惊异地发现,他那双一直半开半阖、仿佛昏聩欲睡的眼睛,此刻已然完全睁开。
那是一双与这副枯槁身躯极不相称的眼睛。
眼眶因年迈而微微凹陷,眼袋浮肿,眼角的鱼尾纹如同刀刻。
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清亮!瞳孔是深邃的暗褐色,眼底仿佛沉淀了无尽的岁月尘埃,却又在最深处,点燃了两簇幽冷、沉静、仿佛能洞穿虚空的微弱火焰。
那不是武者精光外放的神采,而是一种更为内敛、更为幽深、仿佛蕴含着某种非人智慧的漠然光泽。
当他完全睁开眼时,周身那股与岩石同化的死寂感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却令人心悸的存在感。
他缓缓地、用一种看似僵硬却异常平稳的动作,从盘坐的岩石上站了起来。
灰布旧袍随着他的动作垂落,袍角拂过冰冷的岩石,发出簌簌轻响。
他的身躯确实干瘦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微微抬起的下颌,却带着一种历经无尽岁月打磨后的、磐石般的稳定。
他站在原地,并未立刻走出洞穴,而是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洞外风雪的声音,又像是在感知这方天地间某种极其稀薄、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良久,他才用那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与人交谈的嗓音,低低地、自言自语般说道:
“十年了…也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
声音在狭小的洞穴内回荡,带着一丝感慨,更多的却是一种冰冷的、目标明确的决断。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遥远的过去,飘回到那场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屠仙之战前。
那时,他还不是落霞宗深居简出的太上长老,只是一个天赋卓绝、心高气傲的年轻武者,于先天圆满之境停滞多年,苦寻突破无门。
直到…他遇到了那位重伤坠落此界、气息奄奄的仙人。
为了活命,也或许是为了其他目的,那位仙人需要大量的灵草宝药来疗伤续命。
而作为交换,仙人赐下了一本薄薄的、以凡俗大周文字书写的书册。
名为——《凡夫俗子三问》。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是仙人以指代笔,凌空摄取洞中水汽混合着某种奇异金粉,在一种非绢非纸、触手温润的奇特材质上书就。
他站在一旁,看得真切。
书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当这些字组合成句、连缀成篇时,其中蕴含的至理玄机,却如同天书。
让他这个自诩的武道天才,看得云里雾里,全然不解其意。
武道与仙道,终究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前者锤炼己身,挖掘人体小宇宙的潜能。
后者感悟天地,引动外界大宇宙的力量。
隔行如隔山,何况是隔道?
但他脸皮够厚,心志也坚。
每次为那重伤仙人寻来所需的宝药灵草,他都会腆着脸,恭敬请教书上一两句不解之处。
仙人起初不耐,但或许是念在他办事还算得力,又或许是重伤寂寞,偶尔也会点拨一二。
就这般,日积月累,水滴石穿。
这本《凡夫俗子三问》,他渐渐读懂了皮毛,窥见了门径。
仙人说他天分不错,于仙道启蒙而言,算是一块可造之材。
于是。
他便开始依照书中法门与仙人零星指点,尝试修行这真正的仙法。
至今,已整整八十余载。
仙人死前曾言,他天分尚可,只可惜身在这方灵气近乎绝迹的末法小世界,犹如鱼儿离水,鸟儿折翼,终归不可能有大成就。
他不信邪,偏要试试。
几十年来。
他凭借落霞宗的势力,搜罗天下可能蕴含灵气的宝药、奇石、古物,借助这些微薄的外力。
配合自身苦修,的确在体内凝练出了一丝不同于武者真气的、更为精纯玄妙的能量。
这力量,仙人称之为灵力。
这让他寿元得以延长,实力也发生了某种本质的蜕变,远超寻常先天武者。
但很快,残酷的现实印证了仙人之言。
此界灵气太过稀薄,那些所谓的宝药奇物,所含灵气也微乎其微。到了后来,无论他服用多少,寻找多少,对灵力的增长都近乎无效。
这方天地,仿佛一个无形却坚固无比的牢笼,死死锁住了他向上攀升的可能。
他的修为,在八十年前达到某个瓶颈后,便几乎停滞不前。
正因如此,他才极少露面,将绝大部分时间都投入闭死关中。
不仅仅是修炼,更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体内灵力的无谓消耗。
在这灵气荒漠般的世界,他辛苦积攒的每一丝灵力都珍贵无比,用一点便少一点。
灵力,是他超越凡俗、维系这具已超越普通武者寿元极限身体的根本。
一旦灵力耗尽,等待他的,恐怕就是身躯迅速衰败,道基崩塌,归于尘土。
他就像一头被困在浅滩的蛟龙,空有翻江倒海之志,却无水可依。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叫做许夜的年轻人,二十出头,便展现出堪比先天圆满的恐怖实力…这绝非此界武道按部就班能够达到的速度!
汪墨白的猜测,与他心中的判断不谋而合。
此子身上,定然怀有惊天的大机缘!
极有可能,是某种蕴含精纯灵气、甚至是更高层次能量的仙家遗泽!
只有这种解释,才能说得通!
对他而言,这已不仅仅是宗门恩怨,或是剪除威胁。
这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破局契机!
若能夺得许夜身上的遗泽,汲取其中的能量,或许就能打破这该死的灵气桎梏,让停滞八十年的修为再次松动。
甚至…看到一丝真正摆脱这囚笼世界、窥见更广阔天地的希望!
枯槁的身体内,那沉寂已久的、属于猎食者的冰冷血液,似乎重新开始缓慢流淌。
幽深的眼眸中,那两簇火焰无声地燃烧着,名为渴望与必得的意念,前所未有的强烈。
他佝偻着背,缓缓挪动脚步,朝着洞口那片被风雪映照得微微发白的微光走去。
灰旧的袍角拖曳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许夜…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他枯瘦的嘴角,极其细微地、近乎无形地扯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漠然的、仿佛已锁定猎物的弧度。
枯坐不知年的老人,终于完全站直了那副看似佝偻的身躯。
他脚步微动,并未见如何用力,人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飘然滑向洞口。
洞口堆积的冰雪,被他无形中散发的一丝微弱气场所触动,悄然向两侧滑开,让出一条通路。
他一步,便跨入了洞外那片风雪咆哮、银装素裹的世界。
凛冽的北风如同无数冰冷的刀刃,裹挟着鹅毛大雪,劈头盖脸地打来,瞬间便沾满了他的灰袍与须发。
然而,这足以让先天武者都需运转真气抵御的酷寒,落在他身上,却仿佛只是拂过岩石的清风。
他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眸,甚至微微眯起,似乎…在享受这久违的、属于外界的鲜活与凛冽。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雪幕中时隐时现,近处的树木枝丫都压上了厚厚的白冠。
一切都是动态的,喧嚣的,充满冰冷生机的。
与他身后那永恒黑暗、绝对寂静的洞穴,形成了两个极端。
他的心,却如同这冰封雪盖的山峦,表面覆盖着万载寒冰,内里却悄然涌动着更为深沉、更为冰冷的东西。
那是被漫长枯寂岁月压抑的、对可能的渴望,对改变的期待,以及对那个名为许夜的年轻人身上,所携带未知的审慎与志在必得。
这风雪,在他眼中,仿佛是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的前奏。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欣赏雪景的闲情。
灰袍身影在风雪中微微一闪,便已出现在数丈之外,再一闪,已然没入茫茫雪幕,只留下一行浅得几乎立刻被新雪覆盖的足迹,方向直指落霞宗主峰。
宗主大殿,依旧矗立在风雪之中,灯火在厚重的门窗后透出昏黄的光。
当那扇沉重的殿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无声推开时,彻骨的寒意与几片雪花首先涌入。
紧接着,那道披着满身风雪、灰袍陈旧的身影,便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门口。
殿内摇曳的灯火,将来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正低声商议的汪墨白与三长老同时一惊,倏然回头。
当看清来人时,两人脸上同时露出难以掩饰的震动与敬畏,立刻从座位上起身,快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礼:
“恭迎太上长老出关!”
汪墨白声音带着激动。
“参见太上长老!”
三长老更是恭敬无比,头垂得更低。
老人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进来,那双清亮得与外表极不相称的眼眸,缓缓扫过殿内的景象。
雕梁画栋,玉柱盘龙,陈设华贵而威严,灯火通明。
与他记忆中百余年前那个更为古朴甚至有些简陋的大殿,已是大相径庭。
他的目光在那些崭新的装饰、明亮的灯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漠然的疏离。
这里的热闹、权柄、烟火气,与他闭关的洞穴,与他所追寻的渺渺仙道,早已是两个世界。
他甚至能感觉到,这大殿中流转的、属于武者们的旺盛气血与权力欲望,与他体内那沉寂冰冷的灵力,格格不入。
“免了。”
他沙哑地吐出两个字,不知是说这些虚礼,还是说这陌生的环境。
他这才迈步走入殿内,脚步落地无声。
随着他的进入,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风雪隔绝在外。
他并没有走向宗主的主位,甚至没有去看那张摆着热茶的矮几,只是随意地在大殿中央站定,仿佛站在哪里,对他而言并无区别。
汪墨白与三长老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直起。
“关于那许夜,”
老人直接开口,没有任何寒暄与铺垫,声音干涩却清晰:
“将你们所知,详尽说与我听。”
他顿了顿,补充道:
“修为、功法、手段、来历疑点、近期行踪、身边之人…事无巨细。”
他的目光落在汪墨白身上,那目光平静,却让汪墨白感觉仿佛被无形的冰线穿透,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第301章 下次不许这样了
汪墨白不敢怠慢,连忙直起身,但依旧微微欠身,深吸一口气,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
“是,长老。此子许夜,年约二十一二,具体来历成谜,首次出现于…”
他先从许夜最早现身江湖、与绝剑峰冲突说起,讲到其展现出的惊人战力与疑似身怀重宝的迹象,再说到与落霞宗的数次交锋。
尤其是斩杀前一位太上长老的惊世一战,详细描述了许夜战斗的特点。
真气精纯凝练远超同阶,招式看似简单却蕴含莫大威力,身法诡异,且似乎对敌时总有出人意料的底牌。
“其修为,确凿已达先天圆满之境,甚至可能在此境中走得极深。
所修功法不明,但绝非已知任何顶级宗门的传承,真气属性中正醇和却又隐含霸道,恢复力与持久力惊人。”
汪墨白语气凝重。
“身边常伴一女,名为陆芝,年岁相仿,修为约在炼脏境,乃是一名隐世高手陆枫之女,关系密切,似是道侣。”
三长老在一旁补充道。
“近期,他们一直在苦海镇一带活动,与当地濒临灭门的翁家有所牵连,似乎在追查翁家某件祖传之物。
据可靠眼线回报,他们目前仍落脚于苦海镇一家客栈之中,暂无立即离开的迹象。”
汪墨白最后说道,并呈上了一卷更详细的记录:
“此乃关于许夜出现以来,所有可查行踪与事迹的卷宗,请长老过目。”
老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唯有当听到二十出头、先天圆满、真气特异、底牌莫测、追寻祖传之物等关键词时,那幽深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
他伸出手,那卷宗便自动飞入他枯瘦的掌心。他并未翻开,只是握在手中,仿佛在感受其中文字的重量。
“陆芝…陆枫之女?”
他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但很快放弃。
他关注的,始终只有许夜一人。
“苦海镇…翁家祖传之物…”
他喃喃自语,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粗糙的边缘:
“有点意思。”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汪墨白:
“确定他们还在?”
“最迟今日午时的消息,仍在。”
汪墨白肯定道。
老人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将卷宗随意纳入宽大的灰袍袖中,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本座知道了。”
他淡淡道:
“你们按计划准备便是。待时机至,吾自会前往。”
他没有说具体的计划,也没有问汪墨白如何安排,仿佛那些凡俗的布置与算计,在他眼中皆不值一提。
他只需要知道目标在哪里,然后,走过去,拿到他想要的东西,或…清除掉碍事的障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灰袍微拂,便已到了殿门处。
殿门无声洞开,外面风雪呼号之声再次涌入。
“长老,风雪甚大,不如在殿中歇息…”
汪墨白连忙道。
老人恍若未闻,一步便踏入了门外漫天的风雪之中,身影瞬间被狂舞的雪片吞没,只有那沙哑平淡的声音,仿佛直接传入殿内两人耳中:
“不必。”
话音落下,殿门再次无声关闭。
殿内,重新只剩下汪墨白与三长老,以及那摇曳的灯火和尚未散尽的茶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一丝寒意。
这位太上长老的行事,果然如传闻般莫测,也如他们所期待般…强大而果决。
风雪夜,猎杀,即将开始。
……
天光初透,却未能驱散多少寒意,反而因这微明更衬得朔风凛冽如刀,刮过客栈院落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尖啸。
地上、瓦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
许夜推开房门,一股刺骨的寒气立刻涌入温暖的室内,让他精神为之一清。
然而,门外的景象却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廊下。
蓝凤鸾正静静侍立在他的房门外侧。
与昨夜那近乎放浪形骸、仅着单薄肚兜与纱衣的装扮截然不同,今日的她穿着十分妥当,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庄重了。
她身着一件剪裁合体的藕荷色织锦夹袄,领口、袖口都镶嵌着柔软的雪白风毛,夹袄外还罩着一件同色系、绣着缠枝暗纹的厚实比甲。
下身是一条深青色的百褶棉裙,裙摆长及脚踝,遮得严严实实。
最外面,她还披着一张毛色油亮、毫无杂色的完整雪貂皮斗篷,蓬松厚实的貂毛将她大半个身子都裹在其中,只露出一张妆容清淡却依旧明艳的脸庞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梳成了妇人常见的圆髻,只用两根素银簪子固定,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耳珰,再无多余饰物。
这一身打扮,厚实保暖,颜色搭配雅致,样式是江湖女子中常见的利落款式,却又因用料和细节透着一丝不张扬的讲究。
若非知晓她昨夜那般模样,此刻看去,倒像是一位出身不错、懂得分寸的大家侍妾或是管事娘子。
不过,此人站在这门口作甚?
许夜心中疑窦顿生。总不至于是专程来吹冷风的吧?
昨夜他已将态度表明得再清楚不过,难道她还不死心,换了种更为正经的方式卷土重来?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蓝凤鸾已然面向他,双手交叠置于腰间,规规矩矩地欠身一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声音清晰而恭敬:
“公子,早上好。”
许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素来不喜虚礼,也无意与她多作寒暄,索性直接问出心中疑惑:
“蓝姑娘站在门边作甚?朔风凛冽,莫非是有意等我出门,可是有什么要事?”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带着审视。
蓝凤鸾闻言,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声音却更柔顺了几分:
“公子说的不错,奴婢的确是有意在此等候公子。”
奴婢?
许夜眉头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昨夜之事,历历在目,他拒绝的态度不可谓不坚决。
此刻对方早早在门口等候,他还以为她仍要坚持那套投靠的说辞,正准备再次明确拒绝。
可这奴婢的自称,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了他平静的心湖。
大周王朝,礼法森严,对于称谓有着近乎苛刻的等级要求。
奴婢一词,绝非可以随意使用。
一般而言,只有那些签了卖身契、真正隶属于某位达官显贵或高门大户的女性仆役,或是被主家认可收纳、地位明确的贴身丫鬟、侍婢,才会以此自称。
这是一种自认卑下、明确归属关系的称呼。
蓝凤鸾昨日还口口声声妾身,带着不甘与野心,今日却毫无征兆地改口自称奴婢?
这是什么情况?
她又在耍什么花样?
许夜心中警觉顿生,看向蓝凤鸾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
她这身打扮,这恭敬的姿态,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自称…绝非简单的等候或坚持那么简单。
昨夜之后,定然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带着探究地看着蓝凤鸾,等待她自己揭开谜底。
晨风吹动她斗篷上的雪貂毛尖,也拂动了她额前一丝碎发,但她站姿依旧稳当,脸上那抹恭顺的微笑,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意味深长。
许夜默然片刻,目光在蓝凤鸾那身过于妥当的装束,和恭敬却不卑微的姿态上逡巡。
见她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称呼有何不妥,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理应如此的坦然,许夜索性不再猜测,直接问道:
“蓝姑娘为何以‘奴婢’自称?你并非我许夜的奴婢。”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清晰的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女人,莫非是想借着这个称呼玩什么狐假虎威的把戏,在外人面前营造一种已被他收留的假象?
蓝凤鸾闻言,脸上的淡然笑容未变,反而更添了几分轻柔,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清晰而平静:
“回公子的话,之前…确实不是。但现在,是了。”
这话说得笃定,却让许夜更是不解。他什么时候答应过收她为丫鬟了?
昨夜他拒绝得还不够清楚吗?
“你…”
许夜正欲再问,弄清楚这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却听旁边“吱呀”一声轻响。
隔壁的房门被推开了。
陆芝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丝暗纹的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短披风,既利落又带着几分清贵。
乌黑的长发简单束成高马尾,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或许是刚刚突破至炼血境的缘故,她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莹润透亮的光泽,仿佛上好的羊脂美玉被晨光拂过,细腻中透着一股勃勃生机与内蕴的力量感。
原本就清丽的五官,此刻更添了几分神采,眼眸清澈明亮,顾盼间自有冰雪般的冷静与从容。
她走到近前,目光先是在蓝凤鸾身上停顿一瞬,见其穿着规矩、姿态恭顺,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许夜,开口道:
“蓝姑娘现下,已是咱们的丫鬟了。她以奴婢自称,倒也没错。”
许夜闻言,面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明显的诧异,看向陆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陆芝神色如常,伸手将一缕被寒风吹到颊边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自然的优雅。
她迎上许夜询问的目光,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是昨晚的事。她后来找到我,说…想与我们一同离开此地,谋个出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也认真想了想。往后日子还长,我需勤于练武,精进修为,许多日常琐事、起居用度,怕是难以周全照料。身边也确实需要个妥帖的人来打理这些杂务。”
她的目光掠过微微低着头的蓝凤鸾,继续道:
“刚好,蓝姑娘也愿意,且她经营过客栈,于账目琐事上应是熟手。我便起了心思,想将她收下,也好让我能更专心武道。”
说到这里,陆芝才抬眼直视许夜,语气带上了一丝商量的意味:
“此事还未最终定下,故而来问问你的意见。你觉得…可行吗?”
蓝凤鸾站在一旁,听着陆芝的叙述,心弦早已绷紧。
她本以为昨夜求得陆芝点头,此事便算十拿九稳,自己这丫鬟的身份已是板上钉钉。
哪曾想,陆芝竟也要与许夜商议,而且听其语气,分明是要许夜点了头,此事才能真正作数!
她忍不住悄悄抬起眼帘,紧张地望向许夜。
晨光中,许夜的侧脸线条分明,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微微沁出了汗意,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许夜听了陆芝的解释,目光再次落到蓝凤鸾身上。
今日的她,确实与昨夜判若两人。没了那股刻意散发的艳媚与诱惑,厚重的冬衣包裹着窈窕的身段,盘在脑后的秀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恭顺而不失分寸的神情,倒真有了几分良家妇人或本分丫鬟的模样。
他沉吟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既然你觉得行,”
他看向陆芝,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信任与纵容:
“那就没问题。”
短短一句话,如同天籁。
蓝凤鸾只觉得心头那块压了整整一夜、沉甸甸的巨石,在瞬间被移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与狂喜涌遍全身,紧绷的面部肌肉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一抹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意,悄然在唇角漾开,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明亮柔和了几分。
她连忙再次深深欠身,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却努力保持着清晰与恭顺:
“公子请放心,陆…小姐请放心,凤鸾…奴婢一定会尽心尽力,服侍好公子与小姐的,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能留在这样的人身边,哪怕身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她也心满意足了。
这远比依附于翁家那种看似风光、实则朝不保夕的境地,要强上千百倍!
眼前的许夜,可是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连皇室都不敢轻易怠慢的先天武者!
能跟随这样的主人,即便是丫鬟,身份地位也自然水涨船高,远非一个客栈掌柜或小家族的外室可比。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安稳与前程!
陆芝见许夜同意,眼中也闪过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微微点头,对蓝凤鸾道:
“既如此,从今日起,你便跟着吧。先去将早膳准备好,我们稍后便用。”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蓝凤鸾恭敬应下,又向许夜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客栈厨房方向走去,那件雪貂斗篷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廊下,只剩下许夜与陆芝两人。
许夜看着蓝凤鸾远去的背影,收回目光,转向陆芝,眼底带着一丝探究:
“你…当真觉得她可用?”
陆芝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院中覆霜的枯枝,声音清泠:
“可用不可用,在于如何用,以及…用在哪里。至少,眼下这些杂事,她应能处理得当。至于其事,便看情况而定。”
许夜笑了笑,不再多言。
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无需太多言语。
许夜的目光这才从蓝凤鸾离去的方向收回,转而落在身旁的陆芝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她周身气息圆融内敛,肌肤莹润透光,眼神清澈有神,与昨日相比,确实有了些许不同,那是一种修为突破后自然而然带来的、生命层次的微妙提升感。
“师姐,”
许夜眼中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你突破至炼血境了?”
陆芝闻言,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矜持却难掩得意的弧度,下巴微抬,瞥了他一眼:
“你现在才发现?”
语气里带着一丝你反应太慢的娇嗔。
许夜失笑,摸了摸鼻子:
“我以为你尚需几日水磨功夫,没料到这么快便成了。看来昨夜那枚‘培元固本丹’药效甚佳。”
听到这话,陆芝脸上的得意淡去一些,轻轻哼了一声,故意沉下脸来:
“在你眼里,我的武道天赋,就这么差?非得依赖丹药,还要多耗几日?”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
许夜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立刻堆起笑容,连忙打起了哈哈:
“当然不是!师姐你误会了!你的天赋再怎样,那也…那也比我强吧?”
他这话说得有些没底气,后半句更是近乎嘀咕。
但这话,某种程度上还真是事实。
倘若不是识海中那尊神秘金鼎的存在,让他能够以天道酬勤的方式强行推进各项技艺。
单论纯粹的武道悟性与身体资质,他还真未必比得上自幼被陆枫悉心教导、根骨极佳的陆芝。
说起天赋。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黑山村里那个叫大毛的孩童身影。
那孩子的武道天赋,才是真正的惊世骇俗,一枝独秀,他几乎可以推断,假以时日,大毛的成就恐怕直追传说中的武圣,足以与其比肩。
“我天赋比你强?”
陆芝却明显会错了意,或者说,她此刻更在意的是许夜之前那句以为还需几日。
在她听来,这分明是暗示她天赋寻常,进步缓慢。她故意板起脸,一双清眸瞪向许夜,佯装愠怒道:
“你这是在绕着弯子说我武道天赋不行?”
许夜一看她这神态,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立刻摇头,矢口否认:
“绝无此意!师姐你天赋卓绝,悟性超群,我是自愧弗如,真心实意!”
陆芝却轻哼一声,扭过头去,只给他一个侧脸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一副我很生气,不想理你的模样。
许夜一看这架势,心里暗道坏了。师姐平日清冷自持,极少使小性子,一旦使起来,恐怕比寻常女子更难哄。
他左右飞快瞥了一眼。
蓝凤鸾早已去了厨房,此刻这清冷的过道廊下,除了呼啸的北风,就只剩他们二人,再无旁人身影。
许夜心下一横,脚步一滑便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陆芝身侧。
陆芝正生着闷气,忽觉身后劲风微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翘臀上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甚至压过了风声。
陆芝娇躯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瞬间呆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眸子,长长的睫毛因震惊而剧烈颤动。
一股混合着酥麻、羞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从被击打处迅速蔓延开来。
让她白皙的脸颊腾地一下染上了大片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你…你干嘛呢!”
她猛地转过身,又羞又急地低吼道,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和羞耻而有些变调。
她想伸手去捂身后,又觉得这动作更显尴尬,手僵在半空,一时间手足无措,平日里那份清冷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只受惊炸毛的小兽般的可爱与窘迫。
她瞪着许夜,眼中水光潋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许夜一击得手,迅速退后半步,脸上却装出一副无辜又带着点痞笑的模样,摊手道:
“师姐生气,做师弟的哄哄嘛。此法立竿见影,你看,现在不是理我了?”
“你…你无赖!”
陆芝气得跺脚,脸上的红晕更盛,却又拿他这副惫懒样子没办法。心跳如擂鼓,方才那一巴掌的触感仿佛还在,让她心慌意乱。
她想继续生气,却发现那股闷气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又逾矩的举动给拍散了,只剩下满满的羞意和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甜意。
许夜见她虽羞恼,但眼神已不复之前的冰冷,知道这关算是过了。他见好就收,正了正神色,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好了师姐,不闹了。说正事,你既已突破,气息还需稳固。早膳后,我们需尽快离开苦海镇。”
提到正事,陆芝也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努力让脸上的热度消退。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勉强恢复了平日七八分的清冷模样,只是眼波流转间,总不自觉地避开许夜的目光,耳根的红霞也未曾完全褪去。
“嗯,我知道。”
她低声应道,顿了顿,又忍不住飞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蚋地补充了一句:
“下次…不许再这样!”
许夜嘴角噙着笑,从善如流地点头:
“是是是,下次注意。”
至于下次具体如何注意,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寒风吹过廊道,卷起些许霜尘。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升起一丝不同往日的、微妙的暖融。
第302章 埋伏
客栈后厨,灶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油脂与食材混合的烟火气。
蓝凤鸾寻到了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厨师老黄。
老黄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个子不高,身形有些发福,圆滚滚的脸庞被常年灶火熏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和善与实在。
他系着一条洗得发白却沾着不少油渍的粗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结实、同样泛着油光的小臂。
此刻他正手持铁锅,手腕稳健地颠动着,锅里的菜肴随之翻滚,发出滋啦的响声,香气四溢。
他做事专注,即便蓝凤鸾走近,也只是抬头憨厚地笑了笑,手下动作不停。
“老黄。”蓝凤鸾唤了一声,声音平和。
“哎,掌柜的,早膳马上就好,再等等啊。”
老黄乐呵呵地应道,手上翻炒得更快了些。
蓝凤鸾看着这个在客栈里干了十几年、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老师傅,心中有了决定。她开口道:
“老黄,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掌柜的您说。”
老黄一边将炒好的菜盛入盘中,一边应着。
“我打算,将这间客栈…交给你来打理。”
蓝凤鸾语气平静地抛出了这句话。
“啥?!”老
黄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灶台上。
他猛地转过身,那张红润的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惶恐,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使不得!使不得啊掌柜的!我老黄就是个粗人,只会掂勺炒菜,哪里像您这样精明能干,懂得迎来送往、算账管人?这客栈是您的心血,我可管不了,管不了!”
蓝凤鸾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样子,轻轻笑了笑,解释道:
“老黄,你先别急。并非我要为难你,而是…我恐怕不日就要离开苦海镇了。
如今,我已不再是自由身,是许公子与陆姑娘身边的丫鬟了。我若离开,这客栈总不能就此关门。”
“丫鬟?!”
老黄这下更是震惊得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张,半晌才讷讷道:
“小姐…您、您可是这客栈的掌柜,是有本事、有身份的人啊!怎么、怎么跑去给别人做…做丫鬟了?
这、这太不值当了!凭您的能耐…”
他心思简单,想不明白其中关节,只是本能地觉得惋惜和不平。
蓝凤鸾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老黄为人淳朴,只看到她表面的风光,却看不到这风光之下如履薄冰的艰难。
她很清楚,自己能在这鱼龙混杂的苦海镇稳稳当当地开起客栈,并维持这些年,靠的从来不是自己那点微末的修为或所谓的精明能干。
而是背后翁家这块招牌的威慑力。
若非借着翁家的势,她这客栈开张第一天,恐怕就有地痞流氓或同行来找麻烦。
即便没人明着闹事,那些行走江湖、脾气乖戾的武者,见她一个独身貌美的女子,难保不会起什么歹念。
是翁家在武林中的那点分量,无形中挡住了许多明枪暗箭,才让这客栈得以生存。
如今翁家这棵大树已倒,她蓝凤鸾连同这间客栈,立刻就成了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被风浪掀翻。
这些,跟老黄这个老实巴交的厨子说不明白,也没必要说。
她只是摇摇头,语气坚决:
“老黄,你不必劝了。我心意已决。这家客栈,这些年也多亏有你帮衬。
你为人实在,做事勤快,街坊邻里也都信得过你。交给你,我放心。赚多赚少不打紧,能维持下去,给你和几个老伙计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便好。”
老黄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掉落的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神情有些落寞:
“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呢…”
他想不通,好好一个掌柜娘子,怎么就甘愿去为人奴婢。
蓝凤鸾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忙吧,别让公子小姐久等。”
老黄点点头,默默转身,重新专注于灶台上的活计,只是那颠勺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沉重了几分。
不多时,早膳备齐。
一张不大的圆桌上,摆得颇为丰盛。
热气腾腾的雪白米粥,一笼皮薄馅大的肉包子,几碟清脆爽口的酱菜,一盆熬得奶白的鱼汤。
还有两样时令小炒。
虽不算奢华,却荤素搭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在这寒冷的清晨格外诱人。
蓝凤鸾很自觉地没有入座。她如今的身份是丫鬟,便安静地侍立在桌旁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许夜与陆芝先后落座。
她甚至还细心地上前,帮陆芝整理了一下狐裘披风的下摆,以免沾到座椅,动作自然恭顺,全然不见了昨夜的妖娆与算计。
许夜与陆芝也并未多言,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应当。
许夜先给陆芝盛了一碗温热的米粥,又夹了一个包子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陆芝则轻轻推过那碟她尝过觉得不错的酱菜。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温情。
蓝凤鸾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并无嫉妒,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能站在这个位置,看到这样的画面,对她而言,已是昨夜之前不敢奢望的安稳。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但客栈之内,热食的香气与微弱的暖意交织,暂时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与潜在的风暴。
几人用过丰盛且安静的早膳,稍事休整后,便离开了客栈。蓝凤鸾在离开前,最后回望了一眼这间自己经营多年的店铺。
老黄和几个相熟的伙计站在门口相送,神情复杂。
蓝凤鸾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心里却有些黯然。
这客栈,是她挣扎多年的见证,如今却要轻易舍去。
但想到即将跟随的人,那丝黯然又迅速被对未来的审慎期待所取代。
她从柜台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裹,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和一些易于携带的细软,贴身藏好。
这是她为自己留的退路,也是她新身份的底气之一。
他们又在苦海镇唯一的集市上采买了一番。
主要是陆芝挑选,蓝凤鸾跟在身后提着篮子,不时给出一些关于物品品质和价格的实用建议,姿态恭顺,言语得体,倒真像个经验丰富的管事丫鬟。
许夜则负手跟在两人不远处,目光偶尔扫过集市上的人群和摊贩,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始终保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裴雨嫣的警告和落霞宗的潜在威胁,如同无形的阴云,始终悬在心头。他看似闲适,实则感知早已外放,留意着周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或目光。
购置的物资不算太多,却足够精要。
耐储存的干粮肉脯、御寒的厚实毛毯、几件换洗衣物、常用的伤药金疮药,食物,还有一些陆芝练武可能用到的辅助药材。
蓝凤鸾还细心地额外买了个小炭炉和一小袋上好的银丝炭,说是路上若遇风雪,可用来取暖煮水。
这份周到,让陆芝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一切准备妥当,日头已升高了些,但寒风依旧刺骨。
三人驾着车马,沿着道路行进。
离开苦海镇时,镇口的石碑在寒风中矗立,字迹斑驳。
没有多少送行的人,只有零星几个镇民裹着厚衣匆匆路过,投来好奇或平淡的一瞥。
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又一批江湖过客的离去。
蓝凤鸾与陆芝坐在马车里。
在快要出镇时,蓝凤鸾将脑袋伸出了窗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镇子里那些熟悉的屋顶和街道,目光在那间客栈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眼神变得沉静而坚定。
过往种种,无论是依仗翁家的风光,还是昨夜铤而走险的狼狈,都已如这身后的风雪,被抛在了路上。
前路未知,但至少,她抓住了一块远比翁家更稳固、也更危险的浮木。
陆芝坐在蓝凤鸾身侧,狐裘的毛领在车窗透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她突破至炼血境后,感知更为敏锐,能清晰地感觉到蓝凤鸾那复杂却渐渐沉淀下来的气息,也能察觉到许夜那份外松内紧的戒备。
她没有多言,清冷的目光望向窗外远方被白雪覆盖、起伏连绵的山道。
马车碾过被冰雪半掩的官道,渐渐消失在苦海镇外苍茫的风雪与山野之间。
车轮与马蹄的痕迹很快被新落的雪花覆盖,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也仿佛一场新的风暴,正随着他们的脚步,悄然酝酿,即将席卷而至。
……
蓝月谷。
苦海镇通往荆门郡的官道,在此陡然收紧,两侧是刀削斧劈般陡峭高耸的山崖,灰褐色的岩石在经年风雪侵蚀下裸露着冷硬的棱角,此刻更是覆上了厚厚的皑皑白雪。
谷道蜿蜒狭长,最窄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地势崎岖,怪石嶙峋。
因谷口不远处有一片形似弯月、湖水在特定时节会呈现出奇异靛蓝色的湖泊,故而得名蓝月谷。
此地不仅地势险要,更承载着一段血腥的历史。
大周立国之初,此地曾是封王崔悦的势力范围。
崔悦举旗反抗武周王,便曾在此处凭借地利设下埋伏,大败武周王麾下十万精锐,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使得蓝月谷之名一度与死地、鬼蜮相连。
虽时隔百年,每逢风雪呜咽、夜色深沉时,仍有老辈人传言能听到谷中隐约的兵戈交击与冤魂哀嚎。
此刻,蓝月谷两侧高耸的山崖之上。
积雪深厚,几乎没过了常人的膝盖。
凛冽的山风如同无形的冰锉,刮过岩石缝隙,发出尖厉的呼啸,卷起细密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与凛冽的灰,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
就在这仿佛万物死寂、唯有风雪独舞的绝险高处,一片不起眼的、被积雪半掩的嶙峋巨石之后,静静矗立着一群人。
人数约莫二三十,皆身着与周围雪色近乎融为一体的白色劲装,外罩白色披风,连头脸都用白巾包裹,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内敛、警惕四顾的眼睛。
他们如同雪地中蛰伏的苍狼,悄无声息,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若非走到近前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察觉他们的存在。
他们身上,皆带着兵刃。形制各异,却无不透着森然寒意与精良质感。
有背负狭长刀鞘的刀客,刀柄裹着防滑的熟牛皮,露出的吞口处隐见暗纹。
有腰悬长剑的剑士,剑鞘古朴,但握柄处磨得光亮,显然常年摩挲使用。
有手持镔铁长枪的枪者,枪尖雪亮,红缨在风中微颤,凝聚着一点刺目的寒星。
还有几人手中或提着造型奇特的钩锁、分水刺,或是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暗器机括。
他们分散而立,占据着山谷上方数个关键且隐蔽的制高点与隘口,彼此间保持着既能相互呼应、又不会轻易暴露整体的距离。
所有人都面朝下方那条蜿蜒的谷道,目光锐利如鹰隼,透过飘飞的风雪,死死锁住谷口的方向,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无人交谈,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放轻。
只有山风卷过他们衣角时发出的细微猎猎声,以及兵刃偶尔与岩石冰霜触碰的、几不可闻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与等待。
积雪的冰冷,山风的凛冽,历史沉淀的血腥气息,与这群沉默白衣杀手身上散发出的铁血寒意交织在一起,将这片本就险恶的山谷,化作了一张悄然张开、只待猎物踏入的死亡之网。
落霞宗的伏兵,已然就位。他们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在这片曾埋葬过十万大军的古战场上,等待着许夜自投罗网。
……
落霞宗,宗主殿内。
殿外风雪虽不及武夷山凛冽,但寒意依旧透骨。
殿内却温暖如春,几处铜兽炭盆烧得正旺,散发着融融暖意,与殿外俨然两个世界。
汪墨白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神色平静。三长老则侍立在下首,刚刚结束了一番汇报。
“宗主,蓝月谷那边,人手已全部就位,皆是我宗精锐,气息收敛,埋伏妥当,只等目标踏入。”
三长老语气沉稳,但眉宇间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他顿了顿,迟疑道:
“只是…”
汪墨白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
“只是什么?”
三长老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不安说出:
“只是…此次行动,仅让太上长老一人前往主攻,我等伏兵只作策应与封锁退路之用,是否…是否有些过于孟浪了?
那许夜毕竟是能斩杀先天圆满的凶人,实力深不可测。纵使太上长老修为通玄,但双拳难敌四手,是否还是多派遣几位长老级高手,与太上长老同行,更为稳妥?”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太上长老闭关太久,久到年轻一代弟子甚至不知其存在。虽然宗主言之凿凿,称其修炼仙法,实力远超想象,但毕竟口说无凭。
万一太上长老久疏战阵,或是那仙法并无传说中的神异,独自面对许夜这等强敌,一旦有失,对落霞宗而言将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汪墨白闻言,却是淡然一笑,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放下手中的玉扳指,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三长老的顾虑,本座明白。不过,你大可放心。昨夜本座面见太上长老时,也曾提及许夜斩杀前位太上长老之事,你猜…太上长老如何回应?”
三长老眉头一挑:
“如何说?”
汪墨白模仿着那沙哑平淡的语气,缓缓道:
“太上长老只说,有吾一人,足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与莫名的光芒:
“他还言道,若连他都无法对付那人,只怕我等这些人就算倾巢而出,一起上,恐怕也非那许夜之敌。”
三长老听得心头一震。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绝对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睥睨。
但正因如此,他反而更加不安:
“宗主,太上长老闭关太久,此言…或许是基于当年全盛时期的判断?
何况仙法之说,玄之又玄,我等未曾亲见其实战威能。
若万一…我是说万一,太上长老他…力有不逮,那我落霞宗的顶尖底蕴,可就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落霞宗已经折损了一位太上长老,若这位闭关百年的底蕴再出事,宗门高端战力将出现巨大真空,后果不堪设想。
汪墨白沉默了片刻,殿内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他并非没有同样的顾虑,但昨夜与太上长老短暂的接触,以及宗门历代宗主口口相传的某些秘辛,让他选择相信。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变得深邃,凝视着三长老,缓缓开口:
“太上长老,并非信口开河之辈。他确有通天本事在身。”
见三长老仍面带疑色,汪墨白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看似无关的往事:
“三长老,你可还记得,约莫四十年前,我宗弟子曾于南疆‘断龙瀑’下的一个隐秘洞穴中,发现并带回宗门的…那件物什?”
三长老闻言,蹙眉细思。
断龙瀑…隐秘洞穴…带回的物什?
记忆的尘埃被拨动,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但随即又被困惑取代:
“宗主是指…那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珠?”
那件事他确有印象。
当年探索的弟子回报说洞穴内有奇异能量波动,宗门还颇为重视,派了高手前往。
结果除了些寻常矿物和几具年代久远的尸骸,只找到一颗鸽子蛋大小、表面粗糙、颜色暗沉如同普通鹅卵石的珠子。
当时负责鉴定的一位长老以真气、内力乃至滴血等方法试探,那珠子都毫无反应,宛如死物。
众人皆以为只是弟子感应有误,或是年代久远能量散尽了,便将那珠子归入杂物库房,渐渐也就无人再提。
若非宗主此刻提起,他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正是那颗不起眼的珠子。”
汪墨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也变得悠远:
“起初,本座的想法与你,与当时诸位长老一般无二,也只当那是块有点年头的顽石,或许是前人把玩的物件,并无特殊用处,随手便丢在了一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讲述秘闻的郑重:
“可后来,有一次太上长老短暂出关,翻阅宗门近年所得杂物名录时,独独对这颗珠子表现出了兴趣。本座便命人取来呈上。你猜如何?”
三长老被勾起了好奇心,身体微微前倾:
“如何?”
汪墨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是惊叹,又似是敬畏:
“太上长老见到那珠子,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本座从未见过的神色!虽只是一闪而逝,但本座可以肯定,那是…如获至宝!”
“如获至宝?”
三长老惊愕,一颗被鉴定为废物的石珠?
“不错。”
汪墨白肯定地点头:
“太上长老当时并未多言,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珠子托在掌心,反复摩挲观察了许久,甚至闭上眼,似乎在以某种奇特的方式感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此物于尔等无用,于吾,却是一场及时雨。’随后,便将珠子带回了闭关之处。”
他看着三长老脸上愈发浓厚的惊疑,缓缓说道:
“自那以后,太上长老闭关的时间似乎更长了,但偶尔传出的一丝气息,却让本座感觉…更加深不可测。
后来,本座翻阅了一些关于‘屠仙之战’和上古修士的残破记载,再结合太上长老的反应,心中才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汪墨白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那颗看似普通的石珠,极有可能,是上古修士遗留的某种…蕴含精纯灵气的载体,或者,是更高层次的能量结晶!
只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表面灵气内敛固化,形如顽石,寻常武者根本无法感知和利用。但修炼了仙法、对灵气极为敏感的太上长老,却能察觉到其内核的不凡!”
三长老听得目瞪口呆。蕴含灵气的上古遗物?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但联想到太上长老修炼的仙法需要灵气,以及他见到珠子时的异常反应…这个解释,似乎…合情合理!
“若真如此…”
三长老喃喃道,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倾斜。
“若真如此,”
汪墨白接过话头,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而充满信心:
“太上长老能识别并利用此等上古遗物,其仙法修为,绝非虚言。
他敢言一人足矣,必有十足把握。那颗珠子,或许便是他信心的来源之一。”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炭火温暖,茶香袅袅。
三长老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消散,但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秘闻和对太上长老实力的重新评估,冲淡了许多。
汪墨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和隐约可见的远山轮廓,仿佛能看到蓝月谷那片肃杀的风雪。
“传令下去,”
他背对着三长老,声音恢复了宗主的威严与果决:
“蓝月谷伏兵,一切按原计划行事。未得信号,不得妄动。一切…静待太上长老雷霆一击。”
“是!”
三长老躬身领命,这一次,声音中的迟疑少了许多。
殿外。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
仿佛在预示着,一场超越寻常武林认知的碰撞,即将在那片古老而险恶的山谷中,轰然爆发。
第303章 震惊的蓝凤鸾
官道上。
前几日的积雪在午后微弱的阳光下稍稍融化,与泥土混合,又被来往稀疏的车马行人践踏,形成一片片泥泞不堪、深浅不一的烂泥坑。
车轮碾过,发出沉闷而粘滞的声响,不时溅起混着冰碴的泥点。
寒风依旧刺骨,吹得道旁枯草的残茎瑟瑟发抖。
许夜三人并未雇佣大型车队,只购置了一辆结实但不起眼的双轮马车,用来装载部分物资和供陆芝、蓝凤鸾偶尔歇脚。
许夜自己则在驾车位,目光不时扫视着道路两侧覆雪的山林与起伏的丘地,保持着惯有的警觉。
马车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陆芝靠坐在一侧,闭目养神,实则仍在默默运转心法,巩固炼血境的修为。
蓝凤鸾则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的小铜炉,目光却不时瞟向车厢后部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个大麻袋,鼻尖隐约能闻到一丝腥膻气。
她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好奇:
“小姐,奴婢有一事不明…咱们此番并非长途跋涉,去往荆门郡也不算太远,为何…要采买足足两大车的牛羊肉?”
她实在想不通。
那些牛羊肉被切成大块,用粗盐简单腌渍过,装了好几个大麻袋,分量惊人。
就算他们三人胃口再好,也绝不可能在抵达荆门郡前吃完。
更何况,江湖行走,携带如此多的鲜肉既笨重又不便保存,绝非明智之举。
拿来在路上烧菜吃?
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蓝凤鸾经营客栈多年,深知行旅之道,这不合常理。
陆芝闻言,缓缓睁开双眸,清冷的视线落在蓝凤鸾写满疑惑的脸上。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乎觉得蓝凤鸾此刻困惑又不敢多问的模样有些意思。
她没有直接回答,脸上含笑,淡淡道:
“等会儿,你便知晓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反而更添神秘。
蓝凤鸾眨了眨眼,心中好奇更甚,但见陆芝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也只好将疑问压回心底,恭顺应了声:
“是。”
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
陆芝看着她的侧影,心中倒是明白她的不解。
蓝凤鸾并不知道齐天的存在。
那家伙的胃口…这两马车的牛羊肉,或许还真未必够它敞开肚皮吃上一顿饱的。
想到这里,陆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重新阖上眼帘。
马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行,车轮声单调而沉闷。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又行进了一段,距离苦海镇约莫五里地时,缓缓停了下来。
此处已是镇郊野外,官道两侧是开阔的、覆着枯草与残雪的荒地,远处可见稀疏的树林和起伏的丘陵,视野尚算开阔,却也多了几分荒凉与肃杀。
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卷起地面干硬的雪粒,打在车棚上沙沙作响。
蓝凤鸾感受到马车停下,眼中疑惑更浓。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下作甚?
她撩开车帘一角,只见许夜已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拴在道旁一株枯树上,然后径直走向后面跟着的那辆运肉的马车。
那辆马车的车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厮,头戴一顶遮风的麻色旧毡帽,身上裹着厚实的深蓝色粗布棉衣,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
他是镇上那家肉铺屠户的伙计,因许夜一次性购买了大量牛羊肉,是难得的大主顾,屠户便派了他和另一个伙计王五,驾着铺子里运货的马车,负责将货物送到许夜指定的地方。
小厮见许夜走过来,连忙勒住缰绳,停下马车,手脚麻利地从车辕上跳下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哈着白气道:
“公子,可是到地方了?”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冻得有些僵硬的手。
许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车上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言简意赅:
“将东西都卸在路边即可。”
“好嘞!”
小厮也不多问,痛快地应下。
他转身朝后面车辕上另一个同样打扮、年纪稍长的伙计喊道:
“王五哥!快搭把手,公子让卸货了!”
那叫王五的伙计应了一声,两人立刻动手。
这些腌渍过的牛羊肉块分量不轻,但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干惯了力气活,动作十分利落。
他们一人扛起一袋,稳稳当当地搬到官道旁相对干燥平整的空地上,堆放整齐。
不一会儿,几个大麻袋便全部卸了下来,在路边垒起一座小小的肉山,散发出淡淡的盐腥和肉味。
小厮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细汗,喘了口气,对许夜笑道:
“公子,东西全在这儿了,您点点数?看看对不对?要是没问题,小的们就先回去了,铺子里还有活计。”
许夜只是随意扫了一眼那堆麻袋,估摸着数量大致不差,便摆了摆手:
“不必了。”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几块散碎银子,在手中掂了掂,递给面前的小厮:
“你们辛苦,这点拿去,你与后面那位,一人一半。”
那几块碎银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虽未上秤,但看大小成色,少说也有三两之多!
小厮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每月在肉铺的工钱不过一百一十文铜钱,一年下来也就一两多银子。
眼前这位公子随手给出的赏银,竟抵得上他辛辛苦苦干上一年半载!
后面的王五也听到了,踮脚望过来,同样是一脸震惊与狂喜。
“这…这太多了,公子…”
小厮下意识地想推辞,可那银子的光芒和重量实在诱人,手伸出去一半又僵住。
“拿着吧。”
许夜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小厮这才颤抖着手接过银子,冰凉的银块入手沉甸甸的,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驱散了他浑身的寒意。
他激动得脸色更红,连同后面的王五一齐,对着许夜连连躬身,语无伦次地道谢: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赏!公子真是大善人!祝公子一路平安,前程似锦!”
许夜只是微微颔首,道:
“快回去罢,路上当心。”
两个小厮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仿佛揣着稀世珍宝。
他们手脚麻利地爬上空了的马车,调转车头,朝着来路驶去。
马车轱辘压过泥泞,渐渐远去,还能隐约听到他们兴奋的交谈和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这笔意外之财,足以让他们过上一个肥年,也足以让他们对今天这位豪爽的年轻公子铭记许久。
官道边,很快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声,以及路边那堆颇为扎眼的肉山。
许夜站在肉堆旁,目光平静地望向两个小厮离去的方向,直到他们的马车消失在道路拐角,彻底不见踪影。
车厢里,蓝凤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重了。
花大价钱买肉,又在这荒郊野外卸下,还慷慨地打发了送货人…这位许公子,究竟意欲何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也落在那堆牛羊肉上,隐隐觉得,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而陆芝,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早有预料,波澜不惊。
正当蓝凤鸾满心好奇,揣测着许夜这古怪举动的用意时,马车外,官道一侧那片覆盖着厚实积雪、微微隆起的小山坡后,忽然有了动静。
厚厚的、蓬松的雪层表面,先是极其轻微地拱起一小块,簌簌落下些许雪沫。
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宛如最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硕大脑袋,小心翼翼地从那雪坡后面探了出来。
那头颅大如斗瓮,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仿佛是用这漫山遍野的积雪精华凝聚而成,却又比冰雪多了生命的光泽与温度。
蓬松厚实的白色毛发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如同燃烧的冷焰。
最令人瞩目的,是那双眼睛,并非寻常虎类的琥珀或黄色,而是如晴空般澄澈透亮的湛蓝色,此刻正机警地眨了眨,长长的白色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霜花。
它的目光锐利如电,先是在空寂的官道左右快速扫视,确认除了许夜三人和那辆马车外再无旁人,最后,精准地、牢牢地锁定在了路边那堆散发出诱人气息的牛羊肉小山上。
湛蓝色的瞳孔在触及那堆肉的瞬间,骤然收缩,随即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度渴望与纯粹喜悦的璀璨精光!
那光芒如此纯粹炽烈,几乎要驱散周遭的寒意。
许夜似乎早就察觉到了这无声的窥探。
他并未回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轻笑,对着那雪坡的方向,语气随意地开口道:
“别鬼鬼祟祟地看了,赶紧过来吃吧,这会没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万籁俱寂、唯有风啸的官道旁,却显得格外清晰。
此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寒风卷过雪原的呜咽,以及远处枯枝偶尔断裂的轻响。
以许夜先天圆满的修为,对周遭环境的感知早已达到了细致入微、明察秋毫的境界。
莫说是一只如此庞大的生灵在雪后探头探脑,便是地面一只小鼠轻轻跑过,积雪下一只虫豸微微翻身,恐怕都难逃他的感应。
那露出半颗的、纯白如玉的硕大脑袋,在听到许夜的话语后,先是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邀请的真实性。
随即,不再有丝毫犹豫,整颗脑袋猛地从雪坡后完全抬了起来!
车厢内,蓝凤鸾正疑惑许夜是在与谁说话。这荒郊野外,除了他们三人,以及刚刚离去的那两个肉铺伙计,哪还有旁人?
她忍不住微微侧身,撩开车窗帘子的一角,好奇地朝许夜目光所及的窗外望去。
目光所及,恰好便看见了那令人心神俱震、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颗硕大无朋、通体纯白、宛如冰雪神灵般的虎头,赫然从不远处那片积雪覆盖的山坡后完全显露出来!
那头颅比她认知中任何猛虎都要庞大雄健,纯白色的毛发在阴沉天光下流淌着丝绸般温润而冷冽的光泽,竟无一根杂毛。
湛蓝色的眼眸如同两汪镶嵌在冰山深处的宝石海,清澈、深邃,又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灵动与智慧。
额间虽无明显的王字纹路,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它微微张开嘴,露出森白如匕首的利齿,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空气中凝成两股粗壮的白雾,更添了几分洪荒巨兽般的压迫感。
这…这是…?!
蓝凤鸾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到针尖大小,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巨手狠狠攥紧,停止了跳动!
她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像被冰雪堵住,发不出丝毫声响,只觉得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寒意从脊椎尾端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冰冷僵硬!
虎!
如此巨大、如此神异、通体纯白如雪的白虎!
她不是没见过猛兽,苦海镇靠近山林,猎户带回的虎豹熊罴她也见过。
但眼前这头…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生灵的认知范畴!
那纯粹的白色,在雪地里几乎完美隐匿,却又因那份独一无二的神韵而卓然不群。
它仅仅是露出一个头颅,那份属于远古传说中才存在的、顶级灵兽的威严、神秘与浩瀚如渊的生命气息,便已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扑面而来,让她这个炼皮境之上的武者感到灵魂层面的窒息与渺小!
在这头白虎面前,她觉得自己如同蝼蚁仰望山岳,脆弱得不值一提。
这白虎是从哪里来的?雪山之灵?还是传说中的护山神兽?
它怎么会隐匿在此?
许公子…竟然是在跟它说话?
语气还如此熟稔随意?
还让它过来吃那堆专门准备的肉?
一连串的疑问与颠覆认知的极致震惊,如同雪崩般瞬间摧毁了蓝凤鸾所有的思绪防线。
她握着车窗边沿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娇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只能僵硬地、近乎呆滞地看着那颗完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纯白巨颅,以及巨颅后,那具正在缓缓从雪坡后站起的、更加庞大巍峨、宛如一座移动小雪山般的纯白身躯轮廓…
齐天那庞大的纯白身躯从雪坡后完全站起,宛如一座移动的微型雪山骤然隆起,在荒凉的雪原上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
它并没有立刻扑向肉堆,而是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湛蓝的兽瞳中灵光闪动,确认绝对安全后,才发出一声低沉浑厚、却并不震耳欲聋的轻吼。
下一瞬。
它四肢微屈,纯白矫健的身躯猛然绷紧,随即化作一道模糊的白色闪电,带着一股劲风,轻盈而迅捷地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瞬间便出现在了那堆牛羊肉前!
落地悄无声息,厚厚的肉垫完美吸收了冲击力,只在积雪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凹印。
它低下头,鼻翼翕动,嗅了嗅那堆散发着盐腥与肉香的小山,眼中湛蓝的光芒更盛,不再有丝毫迟疑,张开血盆大口,开始大快朵颐。
那场景极具冲击力。
锋利的牙齿轻易撕裂坚韧的肉块,咀嚼声并不粗野,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力量感十足的闷响。
它进食的速度极快,却并不显得狼狈,反而有种从容不迫的优雅与高效。
一大块数十斤重的腌渍牛腿肉,几口便被它吞入腹中,几乎不见咀嚼。
那堆对常人而言堪称庞大的肉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减。
车厢内。
蓝凤鸾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先前极致的震惊稍稍平复,但心中的波澜却愈发汹涌。
看着那白虎近乎风卷残云般的进食速度,再联想到之前陆芝那句语焉不详的‘等会你就知晓了’,以及许夜特意采买、并在此地卸下的两大车牛羊肉…
她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大堆肉,根本就不是为他们三人准备的!
而是专程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巨大神异的纯白灵兽准备的!
怪不得陆姑娘说,两马车的牛羊肉,已然算是少的了,说不得还不够齐天吃个全饱…
齐天?
是这白虎的名字?
它竟是许公子驯养的灵兽?!
这个认知让蓝凤鸾对许夜的敬畏瞬间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能驯服如此神异、威猛、显然绝非寻常野兽的白虎为伴,这位许公子的手段与实力,简直深不可测!
她回想起昨夜自己那些可笑又可悲的算计与诱惑,在这样的人物面前,恐怕真的如同跳梁小丑一般。
就在她心潮起伏之际,外面的齐天已经将最后一小块肉吞入腹中。
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着些许盐渍和油光的嘴唇和鼻尖,湛蓝色的眼睛满足地眯了眯。
然后,它转过身,迈着优雅而沉稳的步伐,走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许夜。
走到许夜身前,它那颗硕大而威严的纯白头颅微微低下,竟如同家猫般,亲昵而顺从地、用自己毛茸茸的脸颊和额头,轻轻蹭了蹭许夜的手臂和腰侧。
那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温情,与它刚才进食时的凶猛和显露出的庞大体型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愉悦的呼噜声,仿佛在表达感谢和亲近。
许夜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揉了揉齐天脖颈处厚实柔软的毛发,动作熟稔自然。
“吃饱了?那就准备出发吧。”
齐天抬起头,湛蓝的眸子看向许夜,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低吼一声作为回应。
车厢内,蓝凤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那神骏非凡、威势惊人的白虎在许夜面前如此温顺亲昵,她眼中不禁涌现出浓浓的敬服之色。
公子果非常人也!
不仅自身修为通天,手段莫测,竟还能收服此等灵兽为伴!
这已完全超出了普通江湖高手的范畴。
能跟随在这样的主人身边,哪怕只是做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恐怕也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她心中的那点不甘与算计,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隐隐的激动。
陆芝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睛,瞥了一眼窗外,语气平静地对依旧有些发愣的蓝凤鸾道:
“现在明白了?”
蓝凤鸾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声音带着由衷的叹服:
“明白了,小姐。公子…真乃神人。”
陆芝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齐天通灵,日后你自会熟悉。它不伤人,但你亦需保持敬畏,莫要随意靠近或惊扰。”
“是,奴婢谨记。”
蓝凤鸾恭敬应下,心中已将齐天划入了绝不能招惹、必须恭敬对待的行列。
许夜与齐天交流完毕,拍了拍它的脑袋,指了指前方道路。
齐天会意,低吼一声,迈开步伐,走到了马车前方十余丈处,如同一位威严的开路先锋。
许夜翻身上马,对车厢内道:
“准备出发,前面就是蓝月谷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蓝凤鸾却敏锐地察觉到,在提到蓝月谷时,许夜的语气似乎微微凝沉了一丝,目光也再次投向了前方那逐渐收窄、山势愈发险峻的谷道方向。
陆芝也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坐正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膝上的剑柄上。
气氛,似乎随着距离蓝月谷越来越近,而悄然变得有些不同了。
就连前方开路的齐天,行走间也多了几分警惕,湛蓝的眸子不时扫视着两侧高耸的雪崖。
马车再次启动,碾过泥泞,向着那片曾埋葬十万大军、如今风雪弥漫的险恶山谷,缓缓行去。
…
蓝月谷上方,山风更疾,如同无数冤魂在嶙峋的石隙间尖啸穿行。
厚重的铅云低垂,几乎触碰到两侧陡峭的崖顶,让本就晦暗的天光更加惨淡。
积雪被狂风卷起,形成一片片迷蒙的雪雾,使得视野愈发模糊不清。
就在那群白衣伏兵不远处,一株虬结歪斜、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老树旁,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出现,如同鬼魅般融于风雪与岩石的阴影之中。
正是裴雨嫣。
她同样一身便于隐匿的素白衣衫,外罩白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唇瓣。
她的呼吸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步履轻盈如猫,踏在深厚的积雪上竟只留下极浅的痕迹,显露出精湛的轻身功夫。
她并未靠近那些伏兵的核心区域,而是径直来到那株枯树下。
树下,那块稍微平整的岩石上,那身披灰旧布袍、看似与枯石无异的太上长老,依旧静坐如亘古磐石,对周遭凛冽的风雪与肃杀的气氛恍若未觉。
第304章 拂袖夺性命
裴雨嫣在距离岩石约莫一丈处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双手抱拳,声音清冷而清晰地穿透风雪的呜咽,禀报道:
“太上长老,前方探子传回消息,于距离蓝月谷不足五十里处的官道上,发现了目标,许夜所乘的马车,正朝此方向行进。”
她的话语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那双掩在兜帽阴影下的眸子,却在汇报的瞬间,极快地扫过岩石上那道枯槁的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有关切,有警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岩石上的灰袍老者,依旧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有那干裂的嘴唇,在肆虐的风雪中,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几人?”
声音沙哑干涩,被山风一吹即散,却又清晰地传入裴雨嫣耳中。
裴雨嫣立刻回道:
“马车内应有两人,据身形判断,当是其身边女子陆芝与新近跟随的一名女子。许夜本人骑马在前。此外…”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探子还回报,马车前方约十丈处,另有一…体形异常庞大的纯白异兽同行,形似猛虎,步伐沉稳,似有灵性。”
“异兽?”
太上长老那一直如同枯井般的眼眸,终于缓缓睁开一线。
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幽光闪动了一下,仿佛对这个意料之外的信息产生了一丝兴趣,但很快又归于漠然。
“无妨。”
他似乎对许夜身边多出一个女子或一头异兽毫不在意,又问:
“何时可至?”
裴雨嫣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风雪中行进的速度,答道:
“以他们目前的速度,若无耽搁,约莫一个半时辰后,便可抵达谷口。”
“一个半时辰…”
太上长老低声重复了一句,那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时间。
他重新阖上眼睛,恢复了那与枯石同化的状态,只淡淡说了一句:
“知道了。你且退下,依原计划,各司其位。”
“是。”
裴雨嫣躬身应命,不再多言,身形向后悄无声息地退去,很快便再次隐没在风雪与乱石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枯树下,重归死寂。
唯有太上长老那身灰旧的布袍,在越来越急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枯瘦的手指,在膝上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一下,如同在计算着最后的时间。
一个半时辰…
许夜…还有那头所谓的异兽…
他浑浊的眼皮下,那点幽光似乎凝实了些许。猎物正在接近预设的陷阱,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最理想的轨迹运行。
而他,只需在这里,静静地、漠然地,等待着收获的时刻。
山谷上方,风雪更急了,将所有的声息与痕迹,都掩盖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下。
只有那无形的肃杀与等待,愈发浓重,几乎要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古老的、染血的山谷上空。
莫约半个时辰后。
蓝月谷内。
狭长的谷道被两侧高耸的雪崖挤压,显得格外逼仄。
风声在这里被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呼啸,卷起地面和崖壁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片飘忽不定的雪雾,能见度颇低。
谷道蜿蜒,地面是冻结的硬土与碎石,覆着不均匀的冰雪,车马行走其上,需得格外小心。
一行规模不小的商队,此刻正艰难地在这险恶的谷道中缓缓前行。
商队共有七辆马车,车辙深重,显然装载的货物分量不轻。
车辆都用厚实的油布苫盖得严严实实,绳索捆扎牢固,以抵御风雪。拉车的皆是耐力颇佳的驮马,鼻息在寒冷空气中喷吐出长长的白雾。
更引人注目的是商队前后护卫的人马。
足足有十余人,皆骑着高头大马,虽也裹着御寒的皮袄,但个个腰背挺直,目光锐利,顾盼间自有精光闪烁。
他们腰间佩刀,或背负长剑,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控缰的姿态稳如磐石,行进间隐隐结成松散的阵型,将七辆货车护在中央。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绝非寻常的商队护卫,而是身怀武艺、经验丰富的练家子,甚至可能是某个势力专门培养的护卫好手。
商队最前方,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庞黝黑、留着短髯的壮硕汉子,他便是此次护卫的头领,姓赵。
他骑在马上,眉头微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白雪覆盖、怪石林立的崖壁。
蓝月谷的凶名他早有耳闻,若非雇主给的酬劳丰厚,且言明货物紧要、必须尽快通过此路前往荆门郡,他实在不愿在这种天气走这条险道。
“都打起精神!这地方不太平!”
赵头领回头低喝一声,声音在风声中传出不远。
护卫们闻言,手都不自觉地按向了兵刃,神情更加肃穆。
然而,就在商队行至谷道中段一处相对开阔、但两侧崖壁尤为陡峭的拐弯处时,异变陡生!
“吁——!”
前方探路的两个护卫猛地勒住战马,发出警示的呼哨。
紧接着,一阵杂乱而密集的马蹄声从前方拐弯后传来,伴随着嚣张的呼喝与口哨声!
眨眼间。
二十余骑从拐弯处蜂拥而出,拦住了去路。
这些人装束杂乱,大多裹着脏污的皮袄,头戴翻毛皮帽,脸上蒙着挡风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双凶光毕露的眼睛。
他们胯下的马匹也算不得神骏,但在这冰雪山谷中奔驰却显得异常娴熟。
为首一人身材格外魁梧,骑着一匹黑马,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刃在雪光下泛着森寒。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那魁梧马匪头子扯着破锣嗓子吼道,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爷们儿今天心情好,货物留下,人可以滚蛋!否则,管杀不管埋!”
商队骤然遇袭,护卫们反应极快,立刻收缩阵型,将货车护得更紧,刀剑出鞘,寒光闪闪,与对面马匪对峙起来,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赵头领策马上前几步,面色沉凝,心中却满是意外与疑惑。
蓝月谷虽然险恶,但近些年由于官府清剿和各方势力默契,大型的马匪团伙早已绝迹,最多有些小毛贼。
眼前这二十多骑,虽看似乌合之众,但行动间颇有章法,堵截的时机和地点也选得刁钻,绝非寻常流寇。
他的主要任务是护送货物平安抵达,不愿节外生枝。
他抱了抱拳,沉声道:
“诸位好汉,都是行走江湖,混口饭吃。在下赵某,护送雇主些许货物途经宝地。
行个方便,这里有点心意,请兄弟们喝碗酒,暖暖身子。”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在手中掂了掂,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五十两银子,算是过路钱,如何?”
这个数目,对于一般的山匪路霸,已算是颇为豪爽。
岂料那马匪头子闻言,嗤笑一声,大刀虚劈了一下,带起一阵寒风:
“五十两?你当打发要饭的呢?老子们冒着风雪在这儿蹲了半晌,就值这点碎银子?
少废话!车上货物,爷爷全要了!再啰嗦,连人带马,一起留下!”
他身后的马匪们也鼓噪起来,挥动着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器,发出怪叫,逐渐策马逼近,呈半包围之势。
赵头领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看出来,这些人根本不是求财,分明就是冲着货物来的!
甚至可能…就是专门在此埋伏他们商队!
“既然好汉不给面子,”
赵头领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厚背砍刀,刀刃雪亮:
“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儿郎们,护住货车,结阵!杀!”
“杀!”
十余名护卫齐声怒吼,声震峡谷,长久训练养成的默契瞬间爆发。
他们并非一拥而上,而是迅速结成一个小型战阵,前排持刀盾下马,后排持长兵或弓箭,互为犄角,将七辆货车牢牢护在中央,杀气凛然。
那马匪头子见状,眼中凶光更盛,也不再废话,大刀向前一挥:
“兄弟们,上!剁了他们,货物平分!”
“杀啊!”
二十余骑马匪顿时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马蹄践踏着冰雪泥泞,嘶鸣声、喊杀声、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打破了蓝月
谷风雪的死寂,浓烈的血腥与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刀光剑影,在飘飞的雪沫中骤然亮起!
枯树下,风声凄厉,卷起的雪沫如同冰冷的沙砾,抽打着岩石与那身灰旧的布袍。
太上长老那双仿佛亘古闭合的眼眸,因下方谷道中骤然爆发的、穿透风雪屏障隐约传来的厮杀与喧嚣,而缓缓睁开。
眸中并无精光,只有一片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漠然,以及一丝被打扰清静后极淡的不豫。
他甚至未曾侧耳,只是那对看似枯朽的耳朵轮廓,在呼啸的风中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下方…何事喧嚷?”
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枯枝在冻土上刮擦,平淡无波,却让侍立一旁的裴雨嫣心神一紧。
裴雨嫣立刻从旁现身,快步近前,躬身抱拳,语速清晰:
“回太上长老,是一支过路商队,七车货物,十余护卫,于谷道中段遭遇约二十骑马匪劫掠。双方已然交手。”
她汇报简洁,点明冲突性质与规模,目光低垂,等待指示。
太上长老漠然听完,脸上纵横的沟壑纹丝未动,仿佛听闻的并非血肉搏杀,而是远处溪流改道般微不足道。
他沉默了一息,转而问道:
“许夜…行至何处?”
显然,唯有此名,方能引动他些许关注。
裴雨嫣早有准备,立刻回道:
“最新探报,许夜一行已至谷口外三里,速度未减,正朝谷内而来。依目前脚程,约莫再有一刻,便可抵达前方冲突地段附近。”
她略作停顿,补充道:
“那纯白异兽仍在车前探路,许夜骑马于前,车内应是陆芝与另一女子。”
太上长老微微颔首,对这时间估算不置可否。
他不再言语,重新阖目,似要再次沉入那无边的枯寂。
裴雨嫣见状,犹豫一瞬,还是低声请示:
“长老,下方商队与马匪厮杀,动静颇大,恐惊扰目标,使其警觉。是否…需派人先行驱散或清理?”
在她看来,这意外的混乱可能干扰伏击的纯粹性与突然性。
短暂的静默,只有风雪的呜咽。
忽然。
岩石上那一直盘坐如石的身影,动了。
并非疾如闪电,而是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久未活动般的滞涩与凝重,缓缓站了起来。
灰旧的布袍随着他的动作垂落,沾着的雪沫簌簌落下。
他身形干瘦佝偻,立于这风雪肆虐的崖顶,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山岳将倾般的压迫感。
他并未看向裴雨嫣,目光淡漠地投向下方杀声传来的、被雪雾笼罩的谷道方向。
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俯视蝼蚁争斗般的绝对疏离与…一丝厌倦。
“不必了。”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质感,仿佛凛冬本身在低语。
“些许凡尘蝼蚁,聒噪碍眼。”
他顿了顿,枯瘦如柴的手指,极其随意地朝着下方谷道方向,轻轻一拂袖。
没有真气澎湃的呼啸,没有灵力爆发的光芒,甚至没有带起多少风雪。
只是一个简单到极点的动作。
但就在他袖角拂过的瞬间。
下方谷道中,那原本激烈喧嚣的厮杀声、兵刃撞击声、怒吼惨叫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骤然扼住了咽喉,戛然而止!
不是渐渐停息,而是彻底的、毫无过渡的、死一般的寂静!
风雪声重新成为唯一的主宰,灌满整个山谷。
方才还血肉横飞、生命搏杀的战场,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又像是从未发生过任何争斗。
裴雨嫣瞳孔骤缩,即便她早已对太上长老的实力有所预估,此刻仍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没有亲自下去查看,但她几乎可以肯定,下方那数十人,无论商队护卫还是马匪,恐怕已在方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拂袖间…尽数湮灭!
这是何等手段?!
超越了她对力量的所有认知!
太上长老仿佛只是掸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尘埃,神情未有丝毫变化。
他缓缓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佝偻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孤峭而冰冷。
“清静了。”
他淡淡道,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将下方打扫赶紧,继续监视,待许夜入谷。”
说完。
他不再言语,也不再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矗立在崖顶、漠然注视着时间流逝与生命更迭的古老石像,等待着真正值得他出手的猎物,踏入这片被他亲手清理过的、弥漫着无形死亡气息的绝地。
裴雨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应道:
“…是。”
她退后几步,重新隐入风雪与岩石的阴影中,目光再次投向谷口方向时,已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隐隐的恐惧。
这位太上长老,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而即将到来的许夜,又将如何面对这般超越凡俗想象的存在?
峡谷上方,风雪依旧。
只是那风中,似乎隐隐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死寂。
裴雨嫣立在悬崖边缘,劲风猎猎,吹得她素白衣袂与兜帽剧烈翻飞。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身后被她点出的十名落霞宗弟子。
这些人大多年届四五十,面容沧桑,眼中少了年轻弟子的锐气与憧憬,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木然或无奈。
他们都是武道之路上潜力已尽、自知先天无望,最终选择主动服用人丹,以透支潜力和断绝前路为代价,强行叩开先天之门的牺牲品。
而她裴雨嫣…却是被自己的师父、落霞宗七长老文殊明,以不容置疑的方式,逼迫吞下了那枚断绝未来的丹药。
那时她不过双十年华,天赋被誉为宗门百年之最,本有极大把握凭借自身努力突破先天,甚至窥望更高境界…
一切畅想,皆在丹药入腹的刹那,戛然而止,化为永恒的禁锢与不甘。
心中一丝刺痛划过,迅速被她压下。她不再看那些同门,目光投向下方被风雪与杀机笼罩的幽深谷道,声音清冷:
“随我下去,清理痕迹,动作要快。”
说罢,她足尖在崖边积雪上轻轻一点,身形并未如同巨石般坠落,反而如同失去重量一般,化作一片轻盈的鸿羽,顺着凛冽的山风,悄无声息地朝着峡谷下方飘落。
衣袂飘飘,在漫天雪沫中若隐若现,竟带着几分诡异的优雅。
被她点名的十名落霞弟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与对下方未知情况的忌惮,但无人敢违抗命令。
他们深吸一口气,各自施展身法,虽不如裴雨嫣那般举重若轻,却也矫健利落,紧随其后,如同十余只白色的大鸟,依次投入风雪弥漫的谷底。
落地之处,积雪较薄,地面是冻结的硬土与碎石。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包括裴雨嫣在内的所有人,呼吸骤然一窒,脚步不由自主地钉在了原地。
方才还喊杀震天、激烈搏杀的战场,此刻已是一片死寂的坟场。
横七竖八的尸体,杂乱地倒在冰冷的谷道中,积雪被染红了大片,殷红的血液尚未完全冻结,在惨白的雪地上蜿蜒出刺目的痕迹。
商队的货车歪斜地停在原地,拉车的驮马不安地踏着蹄子,低声嘶鸣,却无人驱使。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尸体的状态。
一部分人死状正常,身上有着明显的刀剑创伤,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显然是方才搏杀所致。
商队护卫的厚背砍刀还嵌在马匪的肩胛骨里,马匪的鬼头大刀也劈开了护卫的胸膛…这些伤口,尚在武道搏杀的理解范畴之内。
但另一部分尸体,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恐怖!
他们全身上下,完好无损!
衣物整齐,皮肤光洁,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未曾凌乱或脱落!
面色或惊愕,或茫然,或保持着冲锋怒吼的表情,仿佛生命在某个瞬间被凭空抽走,只留下一具具栩栩如生却彻底冰冷的躯壳,凝固在了死亡降临的前一刻。
一个商队护卫队长模样的人,甚至保持着挥刀格挡的姿势,双眼圆睁,直视前方,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身上却找不到半点伤痕。
没有内伤爆发的痕迹,没有中毒发黑的征兆,没有真气震碎心脉的淤青…就是单纯的、彻底的、毫无缘由的死亡!
“这…这是…”
“我的天…”
与裴雨嫣同来的十名落霞弟子,饶是他们年岁较长,经历过不少风浪,此刻也被这诡异骇人的场面吓得脸色发白,牙齿打颤,下意识地聚拢在一起,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这种超越认知的死亡方式带来的恐惧混合在一起,沉重地压在每个心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颤抖着声音,极低地、近乎耳语般地议论起来: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人,又不见中毒痕迹,也没有明显刀伤 甚至于五脏六腑都还是完好无损,却没了生命。这到底是怎么死的?”
“见鬼了…一点伤都没有…”
“刚才…刚才那位太上长老…只是挥了挥手,这些人就…”
“实在是太恐怖了,没想到这位太上长老的实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隔空杀人…这还是人吗?”
“那位杀我落霞数位长老之人,这下铁定是跑不掉了!”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高耸入云、此刻被风雪遮蔽的崖顶方向,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裴雨嫣站在尸体中央,娇躯同样微微僵硬。
她强行镇定心神,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几具完好的尸体。
触手冰凉僵硬,确已死透。她翻看眼皮,瞳孔涣散,毫无生机。试着渡入一丝微弱的真气探查,经脉空空如也,脏腑沉寂,仿佛生命能量被某种力量瞬间、彻底地抹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第305章 噬魂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她心头剧震,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惊涛骇浪。
她明明亲眼看见,那位太上长老只是从枯树下站了起来,朝着谷道方向,那么随意地、轻描淡写地挥了挥衣袖!
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真气或灵力的剧烈波动!
崖顶距离这谷底,何止百丈?
中间还隔着肆虐的风雪与厚重的山岩!
寻常先天武者,哪怕是先天圆满,真气外放亦有极限,隔空伤人不难。
但要如此精准、如此无声无息、如此彻底地同时湮灭下方数十人的生机,而不损及货物马匹分毫…
这根本是匪夷所思,完全超出了她对武道力量的认知范畴!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莫非…这就是许夜当初所说的…那所谓的仙法?!”
她与许夜接触时,对方曾隐晦提及过超越武道的力量,提到过仙与法。
当时的她,虽觉许夜实力深不可测,但对仙法之说,内心深处是存疑的,认为那或许是某种更高深的武道境界的夸张说法,或是许夜故弄玄虚。
可现在,亲眼目睹了太上长老这挥手间定人生死、隔空湮灭的手段…
难道许夜当初,真的没有骗她?
这世上,当真存在凌驾于武道之上的仙法?
而太上长老修炼的,就是这种东西?!
如果真是这样…那许夜今日所要面对的,将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对手的、掌握了仙法的恐怖存在!
裴雨嫣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看着满地形态各异的尸体,尤其是那些完好却已死去的面孔,一股冰冷的寒意渗透四肢百骸。
她对许夜的观感复杂,既有利用,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因同被宗门掌控利用而产生的微妙共鸣,甚至隐有一丝不愿承认的关切。
此刻,这份复杂情绪中,陡然增添了对许夜处境的深深担忧。
她直起身,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对身后那些仍处于震惊恐惧中的同门冷声道: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清理,许夜他们就快到了!所有尸身,挪到马车上,将马匹与车辆全部挪至蓝月谷外,动作快些。”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终于惊醒了那些吓呆的弟子。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压下心中恐惧,开始手忙脚乱却又尽量迅速地搬运尸体,处理血迹。
只是每个人动作间都透着小心翼翼,看向那些完好尸体的眼神,依旧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惧。
裴雨嫣也加入清理,但她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她一边机械地搬运着冰冷的躯体,一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谷口方向,心中默念。
许夜…你可知,你将要面对的,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风雪依旧呼啸,卷动着谷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现场的痕迹,很快便被掩埋住,仿佛此处从未出现过这样一支商队,以及马匪。
枯树下。
风雪依旧肆虐,吹动着老人灰旧的布袍与稀疏的须发。
他重新盘膝坐下,双目闭合,仿佛又变回了那块与山石同朽的顽石,正在养精蓄锐,等待着雷霆一击的时机。
然而,那看似古井无波的表面之下,心湖之中,却正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波澜,混杂着惊异、狂喜,以及一种近乎膨胀的、稳操胜券的笃定。
“没想到…此物的威能,竟已恢复到如此地步!”
老人枯瘦的手指,隔着单薄的灰布旧袍,下意识地抚上胸口一处微微凸起的位置。
那里,贴身藏着一颗触手冰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珠子。
那颗曾被他从落霞宗积灰的宝库角落中取出,看似普通顽石,实则内蕴乾坤的鬼珠。
一丝丝阴寒彻骨、却又与他体内功法隐隐共鸣的诡谲气息,正从那珠子里不断渗透出来,仿佛有生命般在他皮肤下游走,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却又无比熟悉的战栗。
想起当初发现此珠的情景,老人心头仍不免掠过一丝庆幸。
若非他修炼那仙人赐下的《凡夫俗子三问》,乃是偏于阴属的功法,对天地间的阴秽、幽冥之物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恐怕这颗蒙尘的珠子,至今仍会被当做废物丢弃在落霞宗的库房深处,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事实也证明了他的判断。
此珠之内,确实封存着精纯且极为契合他功法的阴属灵气!
借助汲取其中的能量,他这停滞多年的修为,竟真的再次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攀升,一日千里不敢说,但确确实实让他触摸到了那道困扰他近百年的、名为仙凡之隔的无形壁垒。
如今的他,修为早已达到此界所谓凡人所能企及的极限巅峰,距离真正迈过那道门槛,踏入传说中的练气境,成就货真价实的仙人道基,仅仅只差那临门一脚!
可惜……可恨!
此方天地,灵气稀薄如荒漠,更无灵石灵丹这等修行资粮辅助。
这最后一步,看似近在咫尺,实则却如同天堑,将他死死卡住,不得寸进。
若无更大机缘,他此生或许便要止步于此,空有仙法传承,却难成仙人之实。
正因如此,当汪墨白提及许夜身上可能怀有仙家遗泽时,他那颗沉寂百年的心,才会瞬间被点燃!
即便没有许夜,其实他也已不准备继续这徒劳的枯坐闭关了。
而这颗鬼珠的另一重、更为恐怖的用途,恰恰是他在十年前,一次深入祭炼时才偶然发现的惊喜。
或者说,惊吓。
这珠子之内,除了封存着精纯阴气,竟然还拘禁着一头鬼物!
非是寻常人死后魂魄不散所化的游魂野鬼,而是被仙人以特殊秘法精心炼制过的凶鬼、厉鬼!
其存在的意义,便是用于修士间的斗法厮杀,凶狠暴戾,诡谲莫测,远非凡俗武者所能理解想象!
更可怕的是,此鬼物无形无质,若其不愿,寻常肉眼根本无法窥见其形!
方才谷下那数十人,之所以死得悄无声息,连一声惨叫惊呼都未能发出,正是因为攻击他们的,根本就不是任何实体刀剑或真气,而是这头凶鬼直接作用于他们三魂七魄的噬咬与撕扯!
魂魄层面的攻击,防不胜防!
任你外功横练到刀枪不入,任你内力真气雄浑如海,只要魂魄脆弱,在此等鬼物面前,便与纸糊无异!
哪怕是先天圆满境的武者,气血再旺盛,精神再坚韧,又有什么手段能够直接防御这种源自魂魄层面的侵蚀与毁灭?
“桀桀…”
老人心中不禁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那是对凡俗武力的绝对蔑视。
“那个什么许夜…定叫他有来无回!”
如今亲测了这魂珠内凶鬼的威能,他心中的自信,简直要满溢出来!
虽然汪墨白推测许夜可能也有仙缘在身,但他绝不相信,在此界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许夜能比他更早、更顺利地迈过那仙凡天堑,成就炼气!
道理很简单。
若此子当真已是练气境的仙人,以其展现的脾性和落霞宗对其的所作所为,恐怕早就打上武夷山,踏平落霞宗的山门,碾碎那块象征着宗门颜面的匾额了!
又岂会像现在这般,看似强势,实则更多是被动反击、自卫居多?
既然没有迈过仙凡之隔,那便还是凡人范畴!
只要是凡人,魂魄便不可能经受得住这头凶戾厉鬼的侵袭!
除非…
老人思绪微顿,想到另一种可能。
除非对方身上,携带有专门防护神魂、克制鬼物的防御类法宝。
仙家宝物,妙用无穷,有此一类并不稀奇。
但很快,他又将这丝顾虑压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法宝虽好,催动起来,可是需要消耗灵力的!
而且越是强大的法宝,消耗越是惊人。
那许夜,连炼气境都未入,体内能有多少灵力储备?
又能支撑那法宝运转多久?
一旦灵力耗尽,法宝失效,在那凶鬼无声无息的魂魄攻击下,最终还不是要魂飞魄散,肉身沦为行尸走肉,葬身于此鬼的利爪之下!
想到此处,老人那干瘪胸膛中翻涌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局在握的漠然与残忍。
他不再去想许夜可能有的底牌,只是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枯树下。
老人正阖目盘坐,心神沉静,仿佛与周遭呼啸的风雪、下方已被清理的死亡谷地,乃至怀中那枚冰寒刺骨的鬼珠,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漠然的平衡。
然而。
就在这看似永恒的沉寂之中。
嗡…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却又直透灵魂深处的轻颤,自他胸口紧贴的位置传来!
不是实体的震动,更像是一种…脉动,一种阴冷、诡异却又无比熟悉的活物苏醒般的悸动!
老人盘坐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那双一直半开半阖、浑浊漠然的眼眸,倏然睁开!
眼底深处,一抹惊疑与难以言喻的震动,骤然闪过。
这颤动,源自怀中的鬼珠!
这枚早已被他以《凡夫俗子三问》中的秘法初步祭炼、打下心神烙印的珠子,与他之间存在着一种玄妙的联系。
此刻,这联系正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渴求与满足混杂的奇异反馈!
他心念急转,几乎是本能地,将一缕意识沉入与鬼珠相连的那点心神烙印之中。
“嗖——”
意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没入了一片难以言喻的、冰冷、黑暗、充斥着无尽阴秽与怨念的诡异空间。
这是鬼珠的内部!
往日里,这片空间总是死寂一片,唯有中央蜷缩着一团模糊不清、散发着浓郁黑气的影子,那便是被他收服的凶鬼。
这鬼物常年沉睡,气息微弱而稳定,只是作为阴灵之气的源头和一件潜在的杀戮工具而存在。
然而此刻,眼前景象却让老人的意识体猛地一滞!
只见那团原本只是漆黑如墨的鬼影,周身竟然缭绕起一层淡淡的、极其不祥的血红光晕!
虽然微弱,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阴冷中显得格外刺目与诡异!
鬼影本身似乎也凝实了一丝,散发出的凶戾与阴寒气息,竟比之前强盛了不止一筹!
甚至,隐约能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饱食后的满足嘶鸣,从那团血红黑气中传出!
“这…这是?!”
老人心神剧震!
通过与鬼珠紧密相连的心神感应,一股清晰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意识。
吞噬、补益、成长!
这鬼物,竟然在吸收了方才谷下那些人的魂魄之后,自身得到了增强!
“这鬼物…竟还能自我成长?!”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愕与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垮了老人百年枯坐养成的古井心境!
过往岁月,他得到此珠,一直只是将其视为一个蕴藏精纯阴灵之气的修行加速器。
靠着汲取珠内的阴气,他修为精进,触摸到仙凡壁垒。
后来发现了里面的鬼物,也只当是一件厉害却需谨慎使用的武器,心疼自身来之不易的灵力,若非必要绝不动用,更未曾想过用它去吞噬活人魂魄。
一来此前并无合适机会与目标,二来他根本不知道这鬼物竟有如此特性!
直到方才,为了清理碍眼的蝼蚁,他首次真正驱动了这头凶鬼进行杀戮。
而正是这次实战,意外地揭开了这鬼珠最深藏、也最令他心旌摇曳的秘密!
以往他停止吸收珠内阴气,是因此气已无法助他突破瓶颈,反而需要留待他用。
阴差阳错,这保全了鬼物的元气,让他得以顺利收服。
而此刻,这头本已被他吸得颇为虚弱的凶鬼,竟能通过吞噬活人魂魄,不仅迅速恢复,甚至…反向壮大!
这意味着什么?
老人枯瘦的身躯,竟因这突如其来的狂喜与贪念,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副刻意维持的、超然物外的高人风范,在这足以改变他命运轨迹的发现面前,瞬间荡然无存!
这意味着一条通天捷径,就摆在眼前!
他无需再苦求那虚无缥缈的仙家遗泽,无需再抱怨此界灵气稀薄!
只要驱使这头凶鬼,去吞噬足够多、足够强的魂魄…这些魂魄所蕴含的生命精华与灵魂能量,便会被鬼物转化、提纯,最终化作最精纯的阴灵之气,反哺给他这个主人!
鬼物吞噬魂魄成长,他吸收鬼物反哺的阴气修行!
这是一个完美的、可以循环增长的共生链条!
只要…杀的人够多!
这个念头如同最炽热的毒火,瞬间点燃了老人早已被漫长岁月和修为瓶颈折磨得近乎干涸的野心与欲望!
什么宗门任务,什么许夜身上的仙人遗泽,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次要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由无数生灵魂魄铺就的、直通练气仙境的鲜血坦途!
“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老人在心中无声地狂笑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此界生灵亿万,武者气血魂魄尤盛!只要这鬼物不断吞噬…我的修为定能水涨船高!
突破练气,成就真正的仙人之位,指日可待!指日可待啊!”
他甚至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盘算。
先用许夜这个疑似有宝的先天圆满武者来祭珠,检验鬼物成长效果。
然后…落霞宗内那些气血旺盛的弟子、长老?
不,太显眼。
或许可以暗中游走江湖,寻觅那些作恶多端、或是落单的武林高手?
亦或是…挑起一些争端,制造大规模的杀戮战场?
无数阴暗血腥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交织。
好一会儿,老人才勉强压下几乎要冲昏头脑的狂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颤抖的身躯逐渐平复,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幽深、都要炽热、都要…贪婪。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不再是无欲无求的枯寂,而是充满了算计与迫不及待的等待。
许夜…
你来得正好!
就用你和你的同伴,作为我这噬魂仙途的第一块踏脚石,第一份丰盛的祭品吧!
等你魂飞魄散,你身上的一切,包括那可能的遗泽,自然也都归老夫所有!
风雪依旧呼啸,但枯树下的老人,周身却似乎萦绕起一股比风雪更加阴寒、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形气息。
他胸口那枚鬼珠,微微发烫,其内那团缭绕着血红光晕的鬼影,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那滔天的杀意与贪念,发出一声无声的、满足而饥渴的嘶鸣。
蓝月谷上空,死亡的阴云,因为一个更加恐怖计划的诞生,而变得愈发浓重、愈发深不见底。
……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
官道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仅凭车辙与路旁偶尔可见的、被雪半埋的界石勉强辨认方向。
寒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打在车棚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拉车的驮马喷着粗重的白雾,步履艰难地前行。
马车在几乎淹没轮轴的积雪中,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碾过这片银装素裹的荒野。
车轮压过积雪的咯吱声,单调而沉重,是这风雪世界里唯一的行进韵律。
车厢内,比外面温暖许多。
陆芝依旧闭目调息,周身气息圆融。蓝凤鸾则坐在靠窗的位置,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角,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雪景。
她的目光忽然凝住,透过密集的雪幕,隐约看到前方地平线的尽头,那一片单调的白色之中,缓缓升起两堵巨大而模糊的、如同巨人臂膀般的黝黑影廓。
那是高耸陡峭的山崖。
“小姐。”
蓝凤鸾放下车帘,转头对陆芝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本能的慎重:
“前方便是蓝月谷了。”
陆芝闻言,缓缓睁开双眸,清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壁,望向前方。
她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握紧。
蓝凤鸾正欲再说些什么关于蓝月谷险要地势或过往传闻的话,忽然,一直平稳前行的马车,猛地一顿!
并非是撞到了什么,而是前方拉车的驮马,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影响,不安地嘶鸣起来,蹄子踏动,不愿再向前。
与此同时,马车前方约十丈处,那一直如同开路先锋般沉稳行走的纯白巨影。
齐天,也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它那庞大的身躯钉在雪地中,头颅低垂,几乎贴到了雪面,湛蓝色如宝石般的眸子紧紧闭起,硕大的鼻孔努力翕动着,在冰冷的空气中努力嗅探着什么。
那专注而警惕的姿态,与它平日里的从容迥然不同。
下一瞬。
“嘶!”
齐天周身那厚实柔软、洁白如雪的毛发,毫无征兆地、如同受到极大惊吓的刺猬一般,猛地根根倒竖起来!
蓬松的毛发瞬间炸开,让它本就庞大的身躯看上去又膨胀了一圈,如同一团骤然燃烧起来的白色冷焰!
与此同时,它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至极、却充满威胁与不安的闷吼,四只粗壮的爪子下意识地向后微微挪动,呈现出一种防御与后退兼备的姿态。
这突如其来的、极其反常的剧烈反应,瞬间打破了风雪行路的沉寂,也立刻引起了马车旁许夜的警觉!
许夜原本骑在马上,目光同样注视着前方逐渐清晰的谷口轮廓,心中盘算着可能存在的风险。
齐天的异状传来,他几乎是立刻勒紧了手中缰绳。
“吁——!”
身下的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堪堪停住。
许夜不等马匹站稳,已然身形一晃,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几个起落便来到了齐天身侧。
动作迅捷如电,带起的劲风卷起一片雪沫。
“齐天?”
许夜沉声唤道,手掌安抚般地按在齐天炸毛的后颈处。
入手之处,毛发坚硬如针,肌肉紧绷如铁,甚至能感觉到这大家伙身躯在微微颤抖。
那并非寒冷所致,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某种无形危险的剧烈排斥与恐惧!
“发生什么事了?”
许夜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视四周。
风雪依旧,视线受阻,除了白茫茫一片和前方那如同巨兽张开大口般的幽深谷口,似乎并无异样。
但他的心却瞬间沉了下去。
齐天非同寻常。
它灵觉敏锐,远超人类武者,对能量、气息、乃至某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有着天生的感应。
能让它产生如此激烈、近乎惊恐的反应…前方那看似平静的蓝月谷内,定然潜伏着远超寻常武者埋伏的、极度危险的东西!
许夜将自身先天圆满的感知提升到极致,如同最精细的雷达,仔细感受着风雪中每一丝气流的变化,空气中任何一点异常的能量波动,乃至…那冥冥中令人不适的、冰冷粘稠的死亡气息。
第306章 太上长老:跪下磕三响头就饶了你
车厢内,陆芝和蓝凤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
陆芝已悄然握住了剑柄,蓝凤鸾更是脸色微白,下意识地抓住了车窗边缘,紧张地望向车外那两道凝立在风雪中的身影,以及前方那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谷口。
气氛,在这一刻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许夜的手并未离开齐天的后颈,他能感觉到这头灵兽传递来的信息不仅仅是危险,更是一种对某种不洁、污秽、阴邪存在的极度厌恶与排斥。
这让他立刻联想到了裴雨嫣的警告,以及自己对落霞宗可能动用非常规手段的猜测。
“不是寻常的埋伏…是更诡异的东西…这感觉,倒是与我得到的那杆旗子有些相似…”
许夜低声自语,眼神愈发冰冷。
他拍了拍齐天,示意它稍安勿躁,自己则上前几步,走到距离谷口更近的地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先天圆满的灵觉被他催发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向前方谷口内探去。
起初,是风雪、岩石、积雪的冰冷与粗糙感。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让人极其不舒服的阴寒气息,如同潜伏在雪下的毒蛇,悄然缠了上来。
这阴寒并非单纯的温度低,而是带着一种死寂、怨毒、空虚的特质,仿佛能冻结灵魂。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更淡的、属于生魂骤然消散后的空白感。
虽然被大量新雪掩盖,被寒风稀释,但这些痕迹,在许夜这等境界的武者全力感知下,依旧如同黑暗中的萤火,隐约可辨。
“果然有古怪…而且,已经死过人了。”
许夜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炸毛低吼、焦躁不安的齐天,又看了看身后马车中严阵以待的陆芝和紧张观望的蓝凤鸾。
直接硬闯?
风险未知。
绕路?
蓝月谷是通往荆门郡最快捷的通道,绕行需多耗费数日,且其他山路在风雪中同样险峻难行,未必安全。
更重要的是,对方既然在此设伏,恐怕也不会轻易让他们绕开。
“看来,是冲着我们来的。”
许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且…准备得很充分。”
他转身,回到马车旁,对陆芝沉声道:
“师姐,谷内有异,非比寻常。你和蓝姑娘暂留车内,不要出来。齐天,守好马车。”
他又看向蓝凤鸾:
“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要下车,保护你家小姐。”
蓝凤鸾连忙点头,手心全是冷汗。
陆芝则深深看了许夜一眼,没有反对,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些:
“小心。”
许夜颔首,不再多言。
他并未立刻策马或步行入谷,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面得自翁白瓮的八方阵盘。
阵盘入手温润,其上密布的银色阵纹在雪光下泛着微光。
他之前研究此阵盘,虽未能完全解析,但也大致明白其阵盘的本质以及需要能量激活的特性。
此刻,面对谷内未知的、可能涉及魂魄层面的诡异威胁,这或许是一件有用的底牌。
前提是,他能找到激活并正确使用它的方法。
他将阵盘托在掌心,一丝精纯的先天真气缓缓注入。
阵盘表面的银色纹路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一个饥饿的巨兽,对他输入的真气并不满意。
或者说,所需的能量层次不同。
“果然,真气不行…需要更高级的能量么?”
许夜心中暗忖,想起了金鼎转化的那种神秘能量。
或许这种能量才能催动这阵盘。
他收起阵盘,目光重新投向那风雪弥漫、杀机暗藏的谷口。
对方用出了超出常规武力的手段,他自然也不能仅仅依靠武力硬拼。
“既然你们喜欢玩阴的…”
许夜眼神微凝,识海之中,那尊一直静静悬浮、散发着恒定微光的金鼎,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念,鼎身的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并未调动金鼎积蓄的能量,而是开始默默运转《合气诀》,并将自身先天圆满境界的精神意志高度凝聚,与天地间稀薄的灵气产生一种奇妙的共鸣,提高感知能力。
风雪中,许夜的身影挺拔如松,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却又仿佛酝酿着雷霆。
他一步步,朝着那吞噬了不知多少生命的蓝月谷口,沉稳而坚定地走去。
齐天在他身后低吼一声,湛蓝的兽瞳紧紧盯着主人的背影,炸开的毛发并未平复,但也强压着不安,忠实地守在马车前方,如同一尊守护神兽。
崖顶,枯树下。
太上长老似乎感应到了谷口外许夜那凝而不发、却隐隐带着某种针对性的气息波动,一直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浑浊的眼底,一丝讶异与更加浓厚的兴趣,悄然浮现。
“哦?似乎…比预想的,要有趣一点?”
风雪依旧呼啸,枯树下的老人依旧盘坐如石,只是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浓重了几分。
裴雨嫣快步上前,在老人身侧不远处停下,躬身抱拳,声音清晰而快速:
“禀报太上长老,前方探子传讯,许夜所在的那辆马车,已在距离峡谷入口约两百米处的官道上停下,踟蹰不前。”
老人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微微颔首,神情淡漠,带着一种万事尽在掌握的漫不经心:
“知晓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你,带上谷中所有能动的人手,去那马车处,将车上那两名女子…给老夫缚来。”
裴雨嫣闻言,眉头下意识地一挑。
擒拿陆芝和那个新收的丫鬟?
这并不在原定的伏击计划核心之内。
而且…
“可是…”
她略微迟疑,还是说出了顾虑:
“长老,那许夜…此刻似乎并未离开马车太远。有他在侧,加之那头异兽守护,想要擒人,恐非易事,或会打草惊蛇,干扰长老对付许夜。”
她的话合乎情理。
许夜才是首要目标,且实力深不可测,又有灵兽相助。
此刻分兵去擒拿其身边女眷,一旦被许夜察觉并全力阻拦,不仅任务可能失败,还可能提前暴露更多实力,搅乱太上长老的杀局。
然而,枯树下的老人听闻此言,喉咙里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近乎嗤笑的沙哑声音。
“呵呵…”
他缓缓抬起那一直低垂的眼帘,浑浊的目光看向裴雨嫣,那眼神平淡,却让裴雨嫣心头莫名一寒。
“你们…只管去便是。”
老人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他…已经来了。”
已经来了?!
裴雨嫣瞳孔骤然收缩,心中猛地一紧!
什么时候?
怎么可能?!
她与谷中埋伏的十余名先天境界的同门,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定在那辆马车上!
视野里,许夜明明一直站在马车旁安抚那头异兽,随后似乎闭目感知了片刻,但绝未看到他离开马车范围,朝着谷内行进!
以他们十多位先天武者的眼力和对气机的锁定,一个大活人,尤其还是许夜这等气息难以完全收敛的强者,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地脱离监视,甚至已经来了?
除非…对方的速度和隐匿身法,已经达到了完全超出他们感知范畴的恐怖地步!
或者,用了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障眼法或遁术?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许夜的实力,远比他们预估的还要可怕、还要莫测!
不过她却并不害怕。
她与许夜早就达成过约定。
目前这情况。
她还有心想要帮许夜一些忙,可太上长老的话,她却是不得不听。
这位老人的手段,方才已经见识过了冰山一角,如若不按他说的做,只怕…也会如那商队人马一般,离奇而亡。
“是!弟子领命!”
裴雨嫣压下心中的想法,躬身应道。
她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崖下几个特定的方位,打出一连串复杂而隐秘的手势。
很快,十余道白色身影从各处隐蔽的雪窝、石后闪出,迅速向她靠拢。
正是那十余名服用人丹强行突破的落霞宗先天弟子。
他们脸上大多带着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显然也都意识到了任务的棘手和潜在的危险。
裴雨嫣扫了一眼这些同门,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简短冰冷地命令:
“目标,谷外马车,擒拿车上两名女子。行动要快,务必小心那头白色异兽,以及…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是!”
众人齐声低应,但声音中底气并不算足。
裴雨嫣不再废话,身形率先一动,如同一只轻盈的雪鹞,贴着陡峭覆雪的山崖,朝着下方谷外马车停驻的方向,疾掠而下!
动作迅捷而隐蔽,尽量借助风雪和地形的掩护。
十余名先天弟子紧随其后,各展身法,如同十余道白色的鬼影,在漫天风雪中划过,悄无声息地扑向那辆孤零零停在官道上的马车,以及马车旁那头因为主人离去而愈发焦躁不安、不断低吼的纯白巨兽。
枯树下,太上长老目送着裴雨嫣等人消失在风雪中,那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混合着玩味与残忍的光芒。
“来了么…”
他低声自语,枯瘦的手指,再次抚上胸口那枚冰寒刺骨的鬼珠。
“就让老夫看看,你这疑似有缘的小辈,究竟有多少斤两,能不能…让老夫的宝贝儿饱餐一顿,助老夫…尽快踏出那最后一步!”
山巅处,万籁俱寂。
唯有风卷着细雪,在嶙峋的怪石与厚重的雪壳间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积雪皑皑,在稀薄的天光下反射着清冷的白,仿佛将一切声音与温度都吞噬殆尽。
那株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老树,虬结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尊凝固的、挣扎的鬼影,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许夜悄无声息地来到枯树后边。
他的靴子踏在雪上,并未发出任何声音,也不曾陷落入积雪里,哪怕一分一毫。
目光穿过稀疏的枯枝。
他看到那老人正盘腿坐在树根隆起的一小块相对干净的石台上,背对着他,身形佝偻,裹在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厚旧皮裘里,与这苍凉雪景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感知,极易忽略。
老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清晰地钻进许夜的耳朵:
“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干涩,像是沙砾在摩擦,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知晓且等待许久的事情。
许夜矗立在枯树侧后方约三丈处,不再前进。
他一手紧握着那杆暗沉长枪,枪尖斜指身侧雪地,另一只手此刻已经悄然探入袖中,指尖触碰到那冰冷而繁复的八方阵盘纹理。
丹田之内,金鼎虚影缓缓旋转,其中积累的能量如同蓄势的洪流,随时准备倾泻而出,注入阵盘。
只要一有危险,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彻底启用。
他微微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仿佛与枯树、岩石同化的背影,清声问道,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对我的到来,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他说话时,口中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眼神锐利如鹰,试图从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中捕捉信息。
老人闻言,肩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仿佛在笑,又仿佛只是抖落并不存在的尘埃。
他依旧没有回头,沙哑的轻笑声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慢条斯理的意味:
“候你多时,自然不会惊讶。”
他顿了顿,语气里似乎真的渗出一丝奇异的温度:
“相反,我还有些欢悦。”
许夜眉头微微一挑,握枪的手指收紧了些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深沉了:
“此话怎讲?”
这时,老人终于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滞,仿佛关节久未活动,带着一种僵硬感。
皮裘上的积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他转过身,面向许夜。
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在昏暗中闪烁着某种混合着审视、估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的光芒。
他望向许夜,那抹欣赏之色毫不掩饰,却又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
“果然是少年英雄。”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语速慢得让人心头发紧:
“如此年纪,就能达到如此成就,气机凝练,神光内蕴,可谓是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他的目光像无形的刷子,扫过许夜全身,尤其在握着长枪的手和鼓起的袖口处略有停留。
“不过可惜…”
他话锋一转,那点虚假的欣赏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寒意:
“可惜你不该来寻我,而是应该调头便走,这样一来,兴许还能捡回一条性命。”
“哦?”
许夜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愈发锐利,仿佛两点寒星。
他仿若轻松地反问:
“照你这么说,你是吃定我了?”
他稍稍偏了偏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一点玩味:
“那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要不然…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说这话时,他全身肌肉实则已悄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袖中指尖已按在阵盘的关键枢钮之上。
老人听闻此言,那张枯瘦的脸上,嘴角向两边拉扯,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然而那笑容非但没有任何暖意,反而显得格外阴翳,深刻皱纹扭曲着,如同干裂土地上的沟壑。
他凝视着许夜,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黏腻与冰冷,缓缓说道:
“从你见到我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残酷意味。
“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在许夜膝盖处扫过,那阴翳的笑容里掺进了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你要是跪下来求我,磕三个响头,说不定…老夫心情一好,能给你留个全尸,也好让你那同伴,日后有机会来收拾你的尸骨。”
风雪不知何时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气中的寒意却更加刺骨。
枯树下,一老一少相对而立,无形的杀气与紧绷的对峙,比周遭的严寒更加凛冽,几乎要凝固这片山巅的空气。
许夜忽然“哈”地一声笑了起来,在这寂静肃杀的山巅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向这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落霞宗太上长老,脸上那点伪装的客气和谨慎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角咧开一个近乎嚣张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老东西,”
他开口,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在风雪中砸落:
“我不过是逗你玩罢了,你还真当真了?”
这话一出,老人脸上那阴翳而笃定的笑容骤然僵住,深陷的眼窝中,那两点精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许夜却不等他反应,长枪在雪地上随意一顿,继续骂道,语速又快又脆,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
“你以为你是谁?摆个姿势,说两句大话,就真以为吃定我了?
还在那儿候我多时,欢悦?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在这冰天雪地里蹲久了,把脑子也冻坏了吧?”
“还敢叫爷爷我跪下来给你磕头?”
许夜嗤笑一声,伸出手指,隔空对着老人虚点了点:
“我看待会儿,怕不是你这把老骨头,要跪下来磕头求饶才对!”
他甚至还活动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不屑与跃跃欲试的表情:
“就你这风吹就倒的样子,一把老骨头,干瘪得跟晒干的柴火似的,能扛得住我沙包一样的拳头吗?还留我全尸?你先想想自己这把老骨头待会儿会不会散架吧!”
这一连串又快又毒、毫不留情且粗俗直白的骂声,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直接把这位落霞宗的太上长老给炸懵了。
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身为宗门太上,地位尊崇,实力深不可测,平日里所见所闻,无不是敬畏有加。
即便是敌人,也多是谨慎试探,言语机锋,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用这般市井流氓般的口吻辱骂过?
“你……!”
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吸气声,那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淡漠姿态彻底崩裂,灰白色的脸上涌起一抹极其不正常的潮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
他满是不可思议地看向许夜,浑浊又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荒谬,以及一丝被彻底冒犯后升腾而起的暴怒。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小辈…是失心疯了吗?
还是自知必死,所以破罐子破摔?
可看他眼神清明,气息沉稳,甚至还带着一种戏谑的挑衅,哪里像是疯了或者绝望的样子?
此人…当真不怕死吗?
还是说,他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足以扭转乾坤的依仗?
短暂的震惊和暴怒之后,老人心底反而升起一丝更深的警惕。
但表面上,那被激怒的森然杀意,已如实质般从他佝偻的身躯里弥漫开来,周遭的风雪似乎都为之停滞、冻结,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枯树上的积雪,竟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开始凝结成冰。
“好…好得很!”
老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刺耳,如同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牙尖嘴利的小畜生…老夫本想让你死得痛快些,现在…”
他眼中那最后一点伪装的平和也彻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寒刺骨的怨毒与杀机:
“老夫改主意了。我会抽出你的魂魄,让你慢慢受尽折磨,哀嚎百年,以泄老夫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他周身那件旧皮裘无风自动,枯瘦的手掌自袍袖中探出,五指成爪,指尖竟泛起幽幽的蓝黑色光芒,周围的温度骤然再次暴跌!
许夜手中长枪倏然一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呼啸,也没有繁复花哨的变化,就在老人那泛着幽幽蓝黑光芒、凝聚着刺骨阴寒与怨毒之气的利爪即将及体的刹那,暗沉的枪尖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昂首,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简洁、凌厉、快得几乎超出视觉捕捉的弧光!
第307章 单方面的屠杀
这一枪,时机刁钻到了极点。
恰是老人含怒出手,杀意盈胸,心神因许夜那番辱骂而激荡,旧力已发、新力未生的微妙间隙。
枪势并非硬撼那明显蕴含着恐怖阴寒之力的爪击,而是精准无比地刺向老人手腕内侧的脉门。
那是爪功劲力流转的一个关键节点,亦是防护相对薄弱之处!
枪尖未至,一股凝聚至极点的锐利气劲已然透出,撕裂了老人爪风边缘的阴寒力场,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
“嗯?!”
老人眼中暴怒之色瞬间被一丝惊愕取代。
他没想到许夜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准,更没想到对方在看似嚣张粗鄙的骂阵之下,对战机的把握和招式的运用竟如此老辣狠戾!
电光石火间,他竟不敢用自己的手腕去硬接那凝聚着阵法加持之力、锋锐无匹的枪尖。
爪势强行一滞,五指幽光闪烁,变抓为拂,手腕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外一翻,如同枯枝被强风折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枪尖的直刺,指背顺势拂向枪杆,意图以阴柔劲力荡开长枪,再图进击。
然而,许夜这一枪,岂是易与?
就在老人手腕翻动、指背将触未触枪杆的刹那,许夜持枪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又瞬间放松,手腕微微一抖,那看似一往无前的直刺枪势竟陡然生出变化!
枪身如活物般轻轻一颤,枪尖划出一个小小的、迅疾的环形,由刺变挑,目标依旧是那只枯瘦的手腕!
这一下变化,灵动精妙,将长兵器的“拦、拿、扎”基本技法运用到了极致,更蕴含着一股不屈不挠、如影随形的缠劲。
老人再次吃了一惊。
仓促之间,他拂出的劲力已然用尽,无法再次变招硬接这灵动一挑。
若是被挑中手腕,即便以他的修为,也难免筋脉受损,攻势立溃。
无奈之下,这位落霞宗的太上长老,竟被迫做出了开战以来的第一次后退!
他佝偻的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脚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向后飘退丈许,堪堪避开了那如附骨之疽般的枪尖挑击。
那原本凌厉无匹、誓要抽魂炼魄的幽蓝鬼爪之势,也被这突如其来、精准狠辣的一枪,给硬生生逼了回去!
积雪被老人后撤的脚风带起,飞扬四散。
山巅之上,风声似乎都为之一静。
老人稳住身形,立于雪中,灰白的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又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险些被挑中的手腕,又缓缓抬起眼,看向依旧持枪而立、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嘲弄的许夜。
眼中的惊愕与暴怒缓缓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被彻底激起、不再掩饰的凛冽杀意。
“好枪法。”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比周围的冰雪还要寒冷:
“倒是老夫小瞧你了。不过…”
他周身的气息非但没有因后退而减弱,反而如同解开了某种封印,开始节节攀升。
那件旧皮裘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晦暗的阴寒死寂之气,如同潮水般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脚下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酥脆,仿佛生命被瞬间抽离。
“也到此为止了。”
……
谷口之外,风雪似乎比山巅小些,但寒意依旧透骨。
官道上,那辆孤零零的马车像是被遗忘在白色荒原中的墨点。
车厢内,蓝凤鸾紧紧扒在车窗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视线透过特意留出的一道缝隙,死死盯着那些从山谷方向如同鬼魅般无声掠来的白色身影。
那些人的身法轻盈迅捷,在积雪和乱石间纵跃如飞,脚尖一点便是数丈距离,身形转折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这风雪环境隐隐相合,绝非寻常武者笨重腾挪可比。
“好…好快的轻功!”
蓝凤鸾心脏砰砰直跳,喉咙发干。她虽武道初入门槛,但眼力还是有一些的。
翁白瓮真气五脉的修为,在她看来已是了不得的高手,可眼前这些人的速度、姿态、还有那种举重若轻的感觉,明显比翁白瓮高出不止一筹!
这绝不是真气境能做到的…
“先天…他们恐怕都是先天境界!”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蓝凤鸾瞬间手脚冰凉。
一个先天武者就能轻易对付十个翁白瓮那样的,而现在,足有十几个这样的高手,正朝着马车扑来!
小姐和自己,不过是两个连真气境都未真正踏入的弱女子…
恐惧如同藤蔓,迅速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猛地缩回头,转身抓住旁边陆芝的衣袖,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小姐!小姐!那群人…那群人来了!好多人,轻功好厉害,看着比翁供奉厉害得多!他们来势汹汹,肯定是冲着我们来的!咱们…咱们要不然先跑吧?”
陆芝比起蓝凤鸾,显得平静许多。
她甚至没有去窗口张望,只是静静坐在车厢内铺着厚毯的位置上,手中轻轻抚摸着一个暖手的小铜炉。
听到蓝凤鸾焦急的话语,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吓得脸色发白的蓝凤鸾,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跑?”
她微微苦笑一下,语气理智得近乎残酷:
“凤鸾,你我也算初涉武道,应当明白。以我们的脚力和实力,莫说在这积雪深厚的荒野,便是在平坦官道,又如何跑得过那些至少是先天境界的武者?
他们转眼即至,我们下车奔逃,不过是自乱阵脚,恐怕死得更快。”
“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在这里等死吗?”蓝凤鸾有些着急。
陆芝见她这般模样,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如雪中幽兰,恬淡而坚定。
她伸手拍了拍蓝凤鸾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背,温声道:
“不必太过担心。许夜既然敢独自上山,自然有所安排。你忘了外面还有谁吗?”
“齐天?”
蓝凤鸾一愣,下意识看向车厢门帘的方向。
她当然知道外面守着那头神异非凡的白色巨虎,许公子唤它齐天。
可是…
“它…它真的行吗?”
蓝凤鸾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的忧虑:
“小姐,齐天它体型是庞大威武,看起来也很通人性。可外面那是一群人!十几个拿着刀剑兵器的先天高手啊!
最差的那个,气息感觉都比翁白瓮强横许多。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怕群狼…齐天再厉害,终究只是一头野兽。
它能挡住这么多人吗?万一它顾此失彼,或者被人用诡计缠住…”
蓝凤鸾的担心不无道理。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个人的勇武终究有其极限。
那头白虎或许能对付三五个先天,但面对十几个有备而来、配合默契的对手,结局实在难以乐观。
陆芝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目光投向门帘,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棉布,看到外面那头正低伏着身子,发出威胁性低沉咆哮的白色巨兽。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蓝凤鸾难以理解的信任。
“齐天它…本事大着呢。”
陆芝轻声道,像是说给蓝凤鸾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许夜将它留下,绝非无的放矢。我们此刻能做的,便是相信许夜的判断,相信齐天,然后…”
她握紧了手中的小铜炉,指尖微微用力:
“安静待着,不添乱便好。”
车外,风雪骤急。
十数道白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自山谷方向急速掠近,最终在距离马车约二十丈外扇形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正是裴雨嫣带领的落霞宗先天弟子们。
他们甫一落地,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在那辆孤零零的马车上,以及…马车前那头如同小山般蹲踞的纯白巨兽。
齐天。
“咦?好大的老虎!”
一名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精悍、手持九环刀的汉子最先出声,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齐天,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好奇与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毛色,这体型…怕是活了不下百年了吧?寻常虎类哪有这般巨大?”
旁边一个使刀的瘦削中年人接话道:
“李师兄说得是。我看这畜生眼神灵光暗蕴,怕是有些道行了。
莫不是在这北地雪原得了什么机缘,吃了某种罕见的高阶宝药,才异变成这般模样?”
他语气带着推测,却并无多少惧意,反而有种发现稀罕物的探究心态。
“凶兽?”
一个年纪较轻、脸色因服用人丹而显得有些病态苍白的弟子咂咂嘴:
“也只有那些灵智未开、却因缘际会得了造化,肉身强横远超同类的畜生,才能长到这般违反常理的大小。不过嘛…”
他嘿嘿一笑,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再厉害的凶兽,终究是畜生,不通武学精要,全凭本能野性,如何是我等先天武者的对手?”
这番话引得不少弟子点头赞同。
他们虽然大多是靠人丹强行突破的先天初期,境界虚浮,根基不稳,但先天二字带来的力量膨胀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真气外放,短暂的凌空虚渡,感知敏锐,生命力顽强…这些远超真气境的能力,让他们在面对非人存在时,有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优越感。
一头体型大些、或许力气大些的野兽,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个耐打些的靶子罢了。
“行了,都别瞎猜了。”
领头的一名面容冷峻、背负双剑的中年女子开口,她是除了裴雨嫣外,这群弟子中隐隐为首之人,名叫严霜:
“正事要紧。裴师姐有令,速速擒拿车内之人。这头畜生若识相滚开便罢,若敢阻拦…”
她眼中寒光一闪:
“一并宰了,这身皮毛骨骼,倒也能换些资源。”
“哈哈,严师姐说得对!”
那使九环刀的李姓汉子大笑一声,上前几步,身上先天初期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场,卷动周围风雪。
他冲着马车,声若洪钟地喊道:
“车内的人听着!我等乃落霞宗门下!识相的,就自己乖乖走出来,免得我等动手,伤了你们细皮嫩肉,徒受皮肉之苦!”
另一名持剑的弟子也阴恻恻地帮腔:
“就是,两个小娘们,何必躲躲藏藏?莫非还要这头大猫护着不成?它护得住吗?”
说着,他还示威般将手中长剑一振,剑气吞吐,在地面的积雪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其余弟子也纷纷鼓噪起来,或是冷笑,或是戏谑,一道道先天武者的气势连成一片,如同无形的潮水,朝着马车压迫而去。
虽然因为人丹之故,这些气势驳杂不纯,少了几分浑然天成的厚重,但十数人叠加,依旧颇为可观,足以让寻常真气境武者心神战栗,手脚发软。
车厢内,蓝凤鸾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紧紧抓住车窗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毫无血色。
那一道道或狂暴、或阴冷、或锐利的气势,如同冰冷的针尖,穿透车厢的木板缝隙,刺在她的皮肤上,更压在她的心头。
先天武者!
真的是先天武者!
而且不是一两个,是整整一群!
在她的认知里,先天境,那是足以开宗立派、称霸一方的存在。
翁白瓮真气五脉,在扶风城已算高手,可若碰到真正的先天,恐怕连十招都接不下。
平日里,这等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何曾一次性见过这么多?
那叠加而来的气势,让她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胃里一阵翻腾,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
“小…小姐…”
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带着哭腔,回头看向依旧端坐的陆芝:
“他们…他们真的都是先天!好多人…我们…我们怎么办?”
她甚至觉得,外面那些人随便一个,都能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自己和小姐。
陆芝感受到蓝凤鸾冰凉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它。
她的手温暖而稳定,与蓝凤鸾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陆芝的脸色也有些微微发白,显然也承受着气势压迫,但她眼神依然清澈镇定,不见慌乱。
“凤鸾,看着我。”
陆芝的声音轻柔却有力,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
“别怕。你忘了许夜的话吗?他让我们待在车里,相信齐天。”
“可…可是齐天它…”
蓝凤鸾看向车厢门帘,外面那巨大的白色身影轮廓依稀可见,但在一群先天武者的包围下,显得那么孤立无援。
“它再厉害,也只有一头啊!外面…外面有十几个先天!小姐,先天武者啊!”
她几乎是带着绝望强调着最后四个字。
陆芝轻轻摇头,目光投向门帘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面忠诚守护的巨兽。
“凤鸾,你只看到他们人多,却忘了,齐天并非凡虎。许夜将它留下,自有道理。你我此刻若慌,便是给齐天添乱。”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静心,相信许夜,相信齐天。我们不会有事的。”
蓝凤鸾看着陆芝平静的侧脸,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暖,狂跳的心脏似乎稍微平复了一点点,但那份沉甸甸的恐惧,依旧挥之不去。
她只能紧紧反握住陆芝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目光死死盯着门帘,耳朵竖起,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车外。
落霞宗弟子们见车内半晌没有回应,只是那头白虎依旧挡在前方,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熔金般的眼瞳冰冷地扫视着他们,不由得有些不耐烦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使九环刀的李姓汉子冷哼一声,对着身旁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王师弟,赵师弟,随我去把那两个小娘们请出来!这头畜生若敢动…”
他掂了掂手中沉重的九环刀,刀刃寒光闪烁:
“正好拿它试刀!”
被他点名的两人应了一声,一个持铁鞭,一个握短矛,三人呈品字形,大摇大摆地朝着马车走去。
他们周身先天元气流转,步伐沉稳,完全无视了挡在前方的齐天,神态轻松,仿佛只是去驱赶一只拦路的野狗。
其余弟子则好整以暇地散在四周,抱着看戏的心态,有的甚至低声交谈说笑起来,全然没将接下来的冲突放在心上。
在他们看来,三个先天武者出手,对付一头空有体型蛮力的野兽,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两个女人,更是囊中之物。
严霜则微微蹙眉,目光更多落在齐天身上。
这头白虎太镇定了,面对三名先天武者的逼近,非但没有后退或焦躁,反而缓缓伏低了前身,那是一种准备扑击的姿态。
而且,它的眼神…冰冷、漠然,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就在李姓汉子三人走到距离齐天不足五丈,其中持短矛的赵姓弟子甚至已经不耐烦地扬起手,准备隔空一矛刺向车厢门帘,逼迫里面的人出来时。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蕴含着无尽威严与狂暴力量的虎啸,如同平地炸雷,轰然爆发!
这一次的虎啸,与之前低沉的威胁截然不同!
音波凝若实质,肉眼可见地扭曲了空气,以齐天为中心,呈扇形朝着正面汹涌澎湃地冲击而去!
空气中细小的雪沫瞬间被震成更细微的冰晶,地面松软的积雪如同被无形的犁铧翻起!
首当其冲的李、王、赵三人,脸上的轻松与不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痛苦!
“噗!”
“呃啊!”
“我的耳朵!”
三人只觉耳膜如同被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剧痛钻心!
紧接着,一股霸道无匹、直透脏腑的音波力量狠狠撞入他们体内!
护体真气如同遇到巨浪的沙暴,剧烈震荡、明灭不定,几乎要当场溃散!
气血疯狂翻腾,眼前金星乱冒,脑袋里嗡嗡作响,思维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们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身形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而更让他们,以及周围所有落霞宗弟子肝胆俱裂的是。
随着这声恐怖的虎啸,一股远比他们所有人叠加起来更加磅礴、更加凶戾、更加古老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自那头白色巨兽身上冲天而起!
那气息沉重如巍峨雪山崩塌,炽烈如熔岩奔流,带着百兽之王的绝对威严与掠食者的冰冷杀意,瞬间就将落霞宗弟子们联手营造的气势压迫冲得七零八落,反而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这一刻。
所有落霞宗弟子脸上的轻松、戏谑、不屑,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头缓缓直起身躯,雪白长毛无风自动,宛如魔神苏醒般的纯白巨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一丝迅速蔓延开来的恐惧。
这…这绝不是什么吃了宝药的幸运凶兽!
这气息…分明是堪比,甚至超越了先天圆满武者的绝世凶灵!
严霜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失声惊呼:
“不好!这畜生隐藏了实力!所有人小心!结阵迎敌!”
然而,她的提醒已经晚了半步。
只见齐天那熔金色的瞳孔中,凶光爆射,锁定了那三个被虎啸震得头晕目眩、气息紊乱的倒霉鬼。
它那庞大的身躯骤然动了!
那姓李的持刀汉子,乃是最先逼近马车的三人之一,也是三人中修为相对最扎实、性子最悍勇的一个。
饶是如此,在那直击魂魄的裂魂虎啸冲击之下,他也是七窍之中渗出丝丝血线,耳中嗡鸣不止,眼前阵阵发黑,丹田真气如同沸水般翻腾乱窜,勉力维持的护体罡气更是明灭不定,稀薄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心中警铃狂响,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浓重。
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后退,想要远离那头散发着洪荒凶戾气息的白色恶魔。
然而,他的身体却仿佛被那恐怖的音波和气势钉在了原地,四肢百骸传递来的,除了剧痛,便是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迟滞。
就在他拼命催动真气,试图挣脱这种束缚的刹那。
眼角的余光,只瞥见一道模糊的、巨大到遮蔽了半个天空的白色阴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那阴影之中,两点熔金般的凶光,冰冷无情地锁定了他。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甚至连惊呼都卡在了喉咙里。
下一瞬。
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第308章 退意
“咔嚓!”
“噗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着骨骼碎裂与血肉被蛮力撕裂的可怕声响,骤然响起,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在周围所有落霞宗弟子惊恐到极致的目光注视下。
只见那头白色巨兽,以与其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鬼魅速度,瞬间扑至李姓汉子身前。
血盆大口张开到一个惊人的角度,露出匕首般交错、闪烁着森寒白光的狰狞獠牙。
然后。
如同巨鳄捕食,又如山岳倾轧。
一口合拢!
没有试探,没有撕扯,就是最简单、最野蛮、也最有效的一记撕咬!
锋锐无匹的獠牙先是如同切豆腐般,轻易撕裂了李姓汉子那层本就摇摇欲坠的护体罡气,紧接着便深深楔入了他脆弱的血肉与骨骼之中。
齐天那足以咬碎精钢的下颚猛然发力!
“咯嘣!咔嚓嚓…”
颈骨、肩胛骨、胸骨…所有位于咬合范围内的骨骼,在一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密集而短促的断裂声!
紧接着,便是令人作呕的血肉分离声!
齐天巨大的头颅猛地向侧后方一甩!
“嗤啦——!”
仿佛撕裂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
李姓汉子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上半身与他腰部以下的部分彻底分离!
鲜血,如同爆裂的水囊,又像是决堤的洪流,从那残破的躯干断裂处疯狂喷溅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猩红的弧线!
温热的血滴,如同红色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将大片积雪染成刺目的暗红,蒸腾起阵阵带着浓重铁锈味的白气。
而那失去了上半身的两条腿,依旧穿着裤子和靴子,还保持着微微前倾、准备发力后退的姿势,如同两根突兀的血色木桩,直挺挺地矗立在原地。
断口处筋肉血管模糊。
白骨森然可见。
兀自微微颤抖了两下,才先后倾倒,砸在血泊之中。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骤然笼罩了这片血腥的雪地。
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在空中弥漫、扩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落霞宗弟子,无论是刚才还抱着看戏心态的,还是如严霜般心生警惕的,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脸上的表情,如同被冻结的石膏面具,凝固在极致的惊骇、恐惧与难以置信之中。
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那血腥无比的一幕。
“李…李师兄…”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带着剧烈颤抖的呻吟,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呕——!”
一名年纪较轻、脸色本就苍白的弟子,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眼泪鼻涕一起涌出。
“死了…李师兄死了!被一口…一口咬成了两截!”
另一名使刀的弟子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手中的长道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他都毫无所觉。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之前所有的轻视、所有的优越感,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被撕扯得粉碎!
先天武者?
在这头白色凶兽面前,简直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
严霜的脸色已然铁青,嘴唇抿得发白,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虽然预感到这白虎不简单,却也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实力竟然恐怖如斯!
一个照面,甚至没给同门任何反抗的机会,就以一种最原始、最野蛮、也最震慑人心的方式,瞬杀了一名先天同门!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碾压!是屠杀!
她猛地扭头,看向远处依旧静静站在雪坡上的裴雨嫣。
裴师姐…她难道早就知道这头白虎如此可怕?
为何只是让他们前来送死?
裴雨嫣迎上严霜惊疑不定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冰冷,有漠然。。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她并未开口,也未有任何指示,仿佛眼前惨烈的一幕,与她毫无关系。
“结阵!快结阵!七星阵!”
严霜猛地转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声音因极致的紧张和恐惧而显得有些尖锐走调。
她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了!
再各自为战,只会被这头恐怖的凶兽各个击破,屠杀殆尽!
剩余的落霞宗弟子们被这一吼惊醒,求生欲压过了恐惧。
他们手忙脚乱地开始移动位置,试图按照平日演练的阵型聚拢,一个个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和仓皇,气息都变得紊乱不堪。
然而,齐天会给它们这个重整旗鼓的机会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在甩掉口中残渣的瞬间,齐天那双冰冷的熔金瞳孔,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正是那名之前出言不逊、用剑气划地示威的持剑弟子!
此人距离稍远,未被虎啸正面重创,但也吓得面无人色,正随着严霜的命令,慌慌张张地试图向同伴靠拢。
齐天低伏的身躯再次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四爪蹬地,积雪炸开,如同一道贴地疾掠的白色闪电,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杀气,直扑而去!
所过之处,雪浪翻滚,气势骇人!
“拦住它!救王师弟!”
严霜目眦欲裂,厉声疾呼,同时手中双剑出鞘,剑光如练,率先朝着齐天侧翼刺去,试图围魏救赵。
另外几名反应稍快的弟子也强压恐惧,各施手段,刀光、掌影、暗器,纷纷袭向齐天,试图阻挡它的扑击。
但齐天的目标明确无比,面对侧翼袭来的攻击,它竟不闪不避,只是周身肌肉猛然贲起,雪白的长毛根根倒竖,硬生生用后背和侧腹承受了严霜的两剑和另外几道攻击!
“叮叮当当!”
“噗噗!”
金铁交鸣与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严霜的双剑刺在齐天侧腹,竟然只刺入了不到一寸,便被坚韧无比的皮毛肌肉阻挡,难以寸进,反而震得她手腕发麻。
其他攻击更是如同挠痒痒一般,只在它厚实的皮毛上留下几道白痕或浅浅的伤口。
而借此机会,齐天已然扑至那持剑的王师弟面前!
巨大的阴影将其完全笼罩,腥风扑面,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
那王师弟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手中长剑胡乱地向前疾刺,剑身真气狂涌,却已是章法全无。
齐天只是随意地抬起一只前爪,爪趾间寒光闪烁,对着那刺来的剑锋,一爪拍下!
“铛!”
长剑应声而断!
紧接着,那只巨大的、染着血迹的虎爪余势不减,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王师弟的胸口!
“砰!”
如同擂鼓般的闷响。
王师弟的护体真气如同鸡蛋壳般碎裂,胸骨瞬间塌陷下去一个可怕的凹坑。
他整个人如同破败的草袋,口喷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后方一名躲闪不及的同门身上。
两人滚作一团,生死不知。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一死两重伤!
落霞宗弟子们勉强聚拢的阵型尚未成型,便已人心涣散,士气跌落谷底。
严霜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难看,而是透着一股绝望的灰败。
她知道,今天…恐怕要栽在这里了!
这头白虎的实力,远非他们这群靠丹药堆砌起来的先天初期所能抗衡!
车厢内。
蓝凤鸾透过缝隙,隐约看到了外面那血腥残酷到极点的一幕。
虽然视线被部分遮挡,但那喷溅的鲜血、倒下的残躯、同门的惨叫和恐惧的呼喊,都无比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呕…”
她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剧烈翻腾,差点吐出来。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她何曾见过如此惨烈恐怖的场景?
那可是一刀能劈开青石的先天武者啊!
就这么…这么轻易地像虫子一样被碾死了?
陆芝也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握住蓝凤鸾的手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手背。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呼吸急促。
她虽比蓝凤鸾镇定,但外面那赤裸裸的杀戮与血腥,依然对她的心神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她只能反复在心中告诉自己。
相信许夜,相信齐天…这是敌人,是他们先要伤害我们…
“吼——!”
齐天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充满了不耐烦与杀意。
它甩了甩爪子上的血迹,熔金瞳孔扫过面前这群已然胆寒、阵型散乱的落霞宗弟子,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战斗,或者说屠杀,才刚刚开始。
而这群原本信心满满、视马车内女子如囊中之物的落霞宗先天弟子们,此刻心中只剩下了无边的恐惧与悔恨。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招惹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转瞬之间。
十余名气势汹汹的落霞宗先天弟子,便已折损过半。
只剩下严霜和另外五名修为稍强、运气稍好,或是站位靠后些的弟子,还勉强保持着站立。
雪地上狼藉一片,殷红的血迹在洁白上肆意泼洒,断肢、残兵、散落的血肉,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短暂却惨烈到极致的杀戮。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混合着恐惧与死亡的气息,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七星阵的阵型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根本未能成形。
即便勉强站住了几个方位,阵势所勾连流转的那点薄弱真气,在齐天那狂暴凶戾、宛如实质的气势面前,也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起不到丝毫困敌或增强己方的作用。
严霜背靠着一名使铁鞭的同门,双剑横在身前,剑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全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那是生物面对远超自身的掠食者时最本能的恐惧反应。
她那双原本冷冽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恐色,瞳孔紧缩,映出前方那头缓缓踱步、宛如闲庭信步却在不断施加着恐怖压力的白色凶兽。
“阵法…根本没用!”
严霜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一点点缠绕上她的心脏:
“如此下去,今日…今日定要死在这里!”
她本以为,即便这白虎强悍,但己方十余人结成宗门秘传的七星阵,总能抵挡、纠缠片刻。
只要能拖延到山巅那位深不可测的太上长老解决了许夜,腾出手来,他们这些人也定能全身而退。
最不济也能争取到逃跑的机会。
可现在呢?
现实给了她最残酷的耳光!
这头凶兽的力量,大到匪夷所思,一爪拍下,护体真气如同纸糊,筋骨立碎!
速度更是快如鬼魅,庞大的身躯丝毫不显笨拙,扑击转折间,他们这些以轻功身法为傲的先天武者,竟连捕捉其动作都勉强!
最令人绝望的是。
它的身体坚韧得不像血肉之躯,自己灌注了八成真气、足以洞穿铁甲的双剑刺上去,竟只能勉强破开皮毛,难以造成致命伤害,反而震得自己手臂酸麻!
这还怎么打?!
“严师姐…怎…怎么办?”
旁边那名使铁鞭的弟子声音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如鬼,握着铁鞭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眼神惊惶地四下逡巡,寻找着或许并不存在的逃生之路。
他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垂着,刚才为了格挡齐天的一次扫尾,臂骨已经裂了。
另一名手持短弩、躲在稍远处的女弟子更是带着哭腔喊道:
“它…它又看过来了!严师姐,救…”
她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她话音未落的瞬间,原本看似在踱步徘徊、审视猎物的齐天,那双熔金色的瞳孔骤然锁定了她!
冰冷的杀意如有实质,让她如坠冰窟,四肢僵硬!
没有怒吼,没有蓄势,齐天的身影骤然从原地消失!
并非真正的消失,而是速度快到了极致,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残影。
下一瞬。
已然鬼魅般出现在了那持弩女弟子的侧前方!
那女弟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扣动了手中特制的机括。
“嗤嗤嗤!”
三支闪烁着幽蓝寒光、显然淬有剧毒的弩箭呈品字形激射而出,直取齐天的面门和胸口!
这是她保命的底牌,弩箭威力足以洞穿寻常先天武者的护体罡气,箭头剧毒更是见血封喉!
然而。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歹毒攻击,齐天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任由两支弩箭擦着它坚韧的皮毛飞过,带起几缕断裂的白毛。
对射向胸口的那一支,它甚至不闪不避,只是胸膛肌肉猛地一鼓!
“叮!”
一声轻响,那足以洞穿铁板的弩箭,箭头撞在齐天胸口厚实的皮毛和肌肉上,竟然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随即被弹飞出去。
只在皮毛上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白点,连皮都没擦破!
那所谓的见血封喉剧毒,更是毫无用武之地!
而齐天的反击,已然降临!
它甚至没有用爪,只是那粗壮如攻城锤般的头颅,携着扑击带来的恐怖惯性,狠狠地撞向那已然吓傻的女弟子!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
女弟子仓促间架起的短弩和手臂,连同她半边身子的骨骼,在这一撞之下尽数碎裂变形!
她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撞得凌空飞起,口中鲜血狂喷,混杂着内脏碎片,划出一道凄惨的弧线,重重摔在七八丈外的雪地里,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啊——!!”
又一名使长枪的弟子,目睹同门惨死,心神彻底崩溃,发出不似人声的恐惧尖叫。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什么命令,什么同门之谊,转身就朝着远离马车的方向,将轻功催动到极致,疯狂逃窜!
他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
离这头白色恶魔越远越好!
可惜,他的动作在齐天眼中,慢得如同龟爬。
只见白影一闪,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齐天那钢鞭似的长尾,如同精准的标枪,后发先至。
“噗”地一声,直接从背后洞穿了那名逃跑弟子的胸膛!
“呃…”
那弟子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染血的白色尾尖,眼中生机迅速消散。
他手中那杆精铁长枪,“当啷”一声脱手,斜斜地插入旁边的雪地之中,枪杆兀自微微颤动。
齐天尾巴一甩,将那尚有余温的尸体如同垃圾般甩飞到一旁,看都没多看一眼。
熔金色的瞳孔,再次缓缓转动,落在了仅存的四人身上。
严霜,断臂的铁鞭弟子,还有一个使双钩的矮胖弟子,以及一个躲在严霜身后、几乎快瘫软在地的年轻弟子,此刻无不面露惶恐。
空气中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咯咯”声。
严霜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冰凉一片。
又死一个!
又一个同门,像虫子一样被轻易碾死!
她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什么拖延,什么等待救援,全都是痴心妄想!
在这头恐怖凶兽面前,他们这些所谓的先天武者,根本就是待宰的羔羊,连稍微像样点的抵抗都做不到!
“我…我才刚刚突破先天境没多久…”
严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恐惧:
“靠着那人丹,受了多少苦楚,好不容易踏入先天之门,还没来得及享受先天武者应有的尊荣、权势、悠长的寿元…
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功法没修炼,甚至没来得及收几个像样的徒弟…
难道,今天就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冰天雪地,死在一头畜生嘴里?”
退意。
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狂滋生、蔓延。
她不想死!
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那个一直静立不动的身影。
裴雨嫣依旧站在那里,风雪拂动她的衣裙,她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但她似乎对这边惨烈的战况毫无反应,既无出手相助的意思,也无下令撤退的迹象,仿佛一个冷漠的看客。
严霜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指望裴师姐,看来是靠不住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宗门命令的服从,压倒了对同门惨死的些许愧疚。
严霜的目光开始急速地扫视四周环境,寻找着任何可能逃脱的路线和机会。
正面、侧面肯定不行,那凶兽速度太快。
或许…可以利用它攻击其他人的瞬间?
或者,制造点混乱?
她的眼神,隐晦地瞟向了身旁那名断臂的、已吓得魂不守舍的铁鞭弟子,以及身后那个几乎失去战斗意志的年轻弟子。
一个冰冷而自私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
便在这时,齐天似乎也玩腻了这种单方面的猎杀游戏,它那熔金色的瞳孔中,不耐烦的神色愈发浓重。
它缓缓伏低了前身,强健的肌肉在雪白的毛皮下如流水般滚动,一股更加暴戾、更加凶残的气息,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开始凝聚、升腾!
它要发动最后一击,彻底清场了!
感受到这股毫不掩饰的终结意味,剩下的四名落霞宗弟子,包括严霜在内,无不骇然变色,本就所剩无几的斗志,瞬间土崩瓦解!
“逃啊!”
那使双钩的矮胖弟子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发出一声怪叫,肥胖的身躯竟然爆发出不慢的速度,率先朝着侧后方一处乱石堆亡命奔去!
这一逃,如同推倒了最后的多米诺骨牌!
那断臂的铁鞭弟子和年轻弟子也尖叫着,不管不顾地转身就跑,方向却与矮胖弟子略有不同,显然是慌不择路!
严霜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阻止或断后,反而在三人逃跑的瞬间,脚下猛地一蹬雪地,身形如电,却是朝着与那三人皆不同的、看似更崎岖难行的一处陡峭雪坡疾掠而去!
她将轻功催动到了极致,甚至不惜损耗本源真气,只求速度能更快一分!
然而,她看似慌不择路的选择,却隐含心机。
那雪坡陡峭,覆雪深厚,看似难行,却有可能借助地势阻挡那凶兽片刻,而且她选择的时机,正是另外三人吸引注意力的刹那!
第309章 燃血大法
四散奔逃!
溃不成军!
面对四散而逃的猎物,齐天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嘲弄意味的轻吼。
它并没有立刻追击任何一人,只是那熔金色的瞳孔,冰冷地扫过四个不同的方向。
然后,它动了。
不是扑向看似最容易追上的断臂弟子或年轻弟子,也不是追向最先逃跑的矮胖弟子,更不是严霜自以为聪明的雪坡方向。
它的身影,再次化作一道快得不可思议的白色闪电,目标,赫然是那最先逃跑、此刻已冲出数十丈、眼看就要没入乱石堆的矮胖弟子!
几乎只是两个起落,跨越了看似不可能的距离,齐天便已后发先至,如同死神投下的阴影,笼罩了矮胖弟子头顶!
矮胖弟子听到身后风声,亡魂大冒,回身拼命挥舞双钩,钩影重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齐天只是随意地一爪挥出!
“咔嚓!”
“噗!”
双钩断裂,矮胖弟子格挡的手臂连同半边肩膀,在恐怖的巨力下直接扭曲变形、碎裂!
他惨叫一声,被拍飞出去,撞在一块巨石上,血肉模糊,眼看是不活了。
一击毙敌,齐天毫不停留,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几乎没有丝毫迟滞,便朝着下一个目标。
那名慌不择路、甚至跑错了方向,反而拉近了与齐天距离的年轻弟子扑去!
年轻弟子回头瞥见那白色恶魔竟已到了身后不远处,吓得肝胆俱裂,脚下一软,竟直接瘫倒在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
“不…不要杀我!饶命…我…”
声音戛然而止。
巨大的虎爪轻轻踏过,雪地上多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瞬息之间,连毙两人!
齐天这才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瞳孔,遥遥锁定了已经攀上雪坡中段、正拼命向上、心中暗自庆幸自己选择正确的严霜,以及那个断了一条手臂、却因为年轻弟子吸引了齐天注意而侥幸暂时逃得更远些的铁鞭弟子。
熔金色的虎目之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光芒。
逃?
在这片被风雪笼罩的杀戮场中,没有它的允许,谁能逃得掉?
还想伤害主母,必须要付出代价!
严霜回头瞥见那两道惨死的同门,以及齐天那冰冷锁定自己的目光,心头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瞬间化为更深的恐惧与绝望!
她尖啸一声,将轻功催动到前所未有的极致,甚至不惜动用损伤经脉的秘法,手脚并用地朝着雪坡顶端疯狂攀爬!
她只有一个念头。
翻过这道坡!
或许…或许就有生机!
而远处雪坡上的裴雨嫣,看着下方这单方面的屠杀与狼狈奔逃,看着严霜那拼死挣扎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冰冷而复杂的弧度。
“裴师妹!救我!”
凄厉的、带着濒死般绝望的尖叫声,撕裂了风雪,回荡在空旷的雪坡上下。
严霜披头散发,原本整洁的白色劲装此刻沾满了泥雪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多处破损,脸上被寒风与恐惧刮得毫无血色,只剩下一种濒死的青灰。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手脚并用,朝着裴雨嫣所站立的那处稍高的雪坡拼命奔去。
她的轻功早已因恐惧和内气的过度消耗而变形,脚步虚浮踉跄,在深厚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留下两串狼狈不堪、歪歪扭扭的足迹。
她一边拼命奔跑,一边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生怕那道白色的死亡阴影下一秒就会出现在身后。
每一次回头,都让她心脏骤停,魂飞魄散。
“裴师妹!看在同门之谊的份上,拉我一把,求你了!”
严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嘶哑而破裂,充满了最卑微的乞求。
她平日里的冷峻、高傲、身为这批弟子领头人的威严,早已在齐天那冷酷无情的杀戮下粉碎殆尽,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她死死地盯着雪坡上那道静静伫立的紫色身影,那是她眼中唯一的希望。
裴雨嫣修为高深,地位特殊,或许…或许她有办法对付那头凶兽?
或许她身上有太上长老赐予的保命之物?
只要她能稍微阻挡那畜生片刻,哪怕只是呵斥一声,吸引一下注意,自己或许就能逃出生天!
然而,面对严霜声嘶力竭的呼救,雪坡之上的裴雨嫣,却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
她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紫色的衣裙在风雪中微微拂动,勾勒出窈窕却冷漠的轮廓。
她的面容大半隐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她既没有上前接应,也没有出声回应,甚至连一个眼神的波动都没有。
那双露出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倒映着下方严霜狼狈奔逃的身影,倒映着雪地上刺目的血迹和残骸,却泛不起丝毫涟漪。
冷漠。
极致的、令人心寒彻骨的冷漠。
仿佛下面正在发生的不是同门惨遭屠戮、不是师姐凄声呼救,而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无聊的雪景。
对于这些昔日同门的生死,裴雨嫣的心中,确实没有半分怜悯。
有的,只有一片冰冷死寂的荒原,以及荒原深处,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真正遗忘的、细密而深刻的怨怼与寒意。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过,带着陈年的苦涩与阴郁。
那是许多年前,她刚刚拜入落霞宗不久的时候。
那时的她,不过是个武道刚刚起步、修为浅薄、无依无靠的孤女。
因为天赋尚可被收入门墙,却也因此成了某些早入门、却资质平庸的弟子的眼中钉。
资源,永远是宗门内部争斗的焦点。
每月发放的那点可怜的灵石、丹药、修炼功法注解,对于初入武道的她而言,是进步的基石,是改变命运的希望。
然而,这些希望,却一次次在那些师兄师姐们看似亲切、实则不容拒绝的借用中,化为泡影。
“裴师妹,你这月的蕴气丹先借师兄用用,师兄突破在即,下月加倍还你。”
然后,便再无下文。
“雨嫣啊,师姐看你这本《基础剑诀精要》注解得不全,拿给师姐帮你参详参详,过几日还你。”
过几日?
那本她省吃俭用才换来的注解,从此再未回到她手中。
说是借,实则与明抢何异?
若她稍有不愿或迟疑,迎接她的便是冷眼、排挤、在宗门任务分配上的刻意刁难,甚至是练功时的意外失手。
她势单力薄,投诉无门,只能将委屈和愤怒死死压在心底,看着本应属于自己的资源,流入那些贪婪的口袋,滋养着他们的平庸,却拖慢了自己前进的脚步。
而其中,尤以这位严霜师姐,手段最为苛刻,心思也最为阴沉。
严霜入门较早,修为在那一批弟子中算是拔尖,又善于钻营,在弟子中颇有几分影响。
她看中了裴雨嫣那份与世无争下隐藏的韧性与天赋,更看中了她偶尔能从一些危险任务中侥幸获得的额外收获。
最让裴雨嫣刻骨铭心的一次,是她入门第三年,接取了一个前往宗门北面黑风崖采集阴凝草的任务。
那任务标注为危险,但奖励颇丰,她急需资源突破瓶颈,便咬牙接下。
当时,正是严霜好心地提供了黑风崖某处可能有大量阴凝草的信息,并关切地提醒她要小心崖下的凶兽。
结果呢?
她按照信息前往,果然发现了一片阴凝草,但刚采了几株,便惊动了栖息在附近的一群凶兽铁喙鸦。
仓皇逃窜间,她被迫跳下一处断崖,拼尽九死一生,才依靠崖壁缝隙和一点点运气逃得性命,任务自然是失败了,还受了不轻的内伤,修养了足足半年。
这件事。
严霜做得干净,表面功夫更是无可指责,甚至在她养伤期间,还假惺惺地送来过一瓶劣质疗伤药。
但从那时起,裴雨嫣便彻底看清了这些所谓同门的嘴脸,心中那点对宗门的归属感和同门情谊,也随着那黑风崖下的刺骨寒风,一同冻结、碎裂。
后来,她凭借过人的毅力和隐忍,加上一些不为人知的际遇,修为开始突飞猛进,渐渐崭露头角,地位提升,那些明面上的欺压才少了。
但昔日的屈辱、资源被夺的憋闷、差点殒命的仇恨,却如同毒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底,从未拔除。
此刻。
看着严霜如同丧家之犬般朝自己奔来,脸上写满了曾经施加于他人的恐惧与无助,裴雨嫣的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甚至…
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如同看着害虫终于被碾死般的漠然快意。
救你?
凭什么?
凭你当年巧取豪夺我的宝药、宝丹?
凭你设计害我差点葬身黑风崖?
还是凭你如今这副摇尾乞怜的丑陋模样?
风雪呼啸,卷起裴雨嫣紫色的衣角,也卷走了严霜那一声声愈发微弱绝望的呼救。
裴雨嫣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严霜身上多停留一秒,便已越过她,投向了山谷深处,那被风雪笼罩、杀机暗藏的山巅方向。
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拂过一枚冰凉坚硬的物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真正的棋局,在那里。
这里的血腥,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序曲。
至于身后那越来越近的、带着浓郁血腥气的沉重脚步声,以及严霜终于意识到被彻底抛弃后发出的那一声混合着绝望、恐惧与不敢置信的凄厉惨嚎…
裴雨嫣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
严霜狼狈奔逃,仓皇回首间,目光再次触及雪坡高处那道紫色身影。
裴雨嫣依旧静立如冰雕,兜帽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投向山谷深处的视线,冷漠得仿佛视万物为刍狗。
没有回应,没有动作,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注意力,都吝于给予她这个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同门师姐。
“呼…呼…”
严霜肺部火辣辣地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然而,比身体痛苦更刺骨的,是心底骤然升腾而起的那股冰寒怒火与彻悟的绝望!
对方不是没看见,不是来不及救。
是…根本不想救!
刹那间。
过往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严霜混乱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或轻描淡写的画面,此刻却无比清晰。
自己颐指气使地借走裴雨嫣辛苦得来的丹药时,对方那低垂眼帘下隐忍的眸光,自己在其他弟子面前刻意贬低、排挤这个天赋渐显的师妹时,对方那沉默不语的背影。
还有黑风崖任务前后,自己那些看似无意实则精心的安排,以及事后裴雨嫣养伤时,自己前去探望时,对方那平静无波、却让她莫名心底发寒的眼神…
“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
严霜心头剧震,一股混杂着恐慌、羞怒与怨毒的寒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这贱人!是在报复我!当年没弄死她,如今她便要眼睁睁看着我死在这里!”
这个认知如同毒液,侵蚀着她最后的侥幸。
对死亡的恐惧,对裴雨嫣见死不救的愤恨,对自己过往所为可能招致今日果报的一丝扭曲怨怼,种种情绪交织沸腾,让她几乎要疯魔。
“想看着我死?没门!!”
严霜心中嘶吼,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压倒了恐惧。
她猛地咬破早已干裂的嘴唇,腥甜的血味在口中弥漫,刺激着她近乎崩溃的神经。
身后的风雪声中,那沉重、迅捷、带着浓郁血腥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用回头,她也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杀意几乎已经触及她的背心!
齐天要追上来了!
来不及了!
普通的轻功,损耗真气的秘法,都太慢了!
根本逃不掉!
“只能用那招了…顾不了那么多了!”
严霜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决绝之色,那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野兽断尾求生般的疯狂。
燃血大法!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头。此法乃是她数年前一次私下交易中,从一名气息阴邪之人的手中得来。
此法低微原理极端而残酷,乃是以特殊的运气法门,主动点燃、燃烧施术者全身的气血精华,乃至初步凝练的先天本源元气!
如同将生命作为柴薪,投入焚炉,换取刹那的辉煌与力量!
代价,同样惨重到无法承受。
轻则元气大伤,根基损毁,修为终生难有寸进,寿元大幅折损。
重则气血枯竭,当场毙命,连魂魄都可能被那燃烧的业火烧得残缺不全!
实乃损己害命的魔道邪法,为正道所不容,亦为所有惜命武者所深忌。
不到真正十死无生的绝境,谁敢动用?
但现在,就是绝境!
身后是索命的白虎凶兽,前方是同门冰冷无情的漠视,左右是绝地风雪!
不用,马上就是死!
用了,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
至少…
能拉那个见死不救的贱人垫背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滋长!
“呃啊!”
严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低吼。
体内的气血剧烈燃烧,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甚至隐隐有血珠渗出。
“噗!”
她张口喷出一小团带着炽热金红色光点的鲜血,那鲜血竟未落地,而是在她身前悬浮、燃烧起来!
与此同时,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尤其是面部和手背,瞬间变得一片骇人的赤红,仿佛皮下的血液正在被无形之火疯狂灼烧!
一道道细密如蛛网般的赤色纹路,从她眉心、心脏等要害处浮现,迅速蔓延全身,散发出灼热而暴戾的气息!
“轰——”
仿佛体内有一座火山被强行引爆!
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严霜的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个细胞!
那是生命精华被强行点燃、抽取、燃烧带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与焚烧之痛!
她浑身剧烈颤抖,眼珠暴突,血丝密布,牙龈都因为紧咬而渗出血来。
但在这非人的痛苦之中,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到近乎失控的庞大力量,也随之在她干涸的经脉中轰然爆发、奔腾!
原本因恐惧和消耗而虚浮踉跄的脚步,猛地变得沉重而有力!
每一步踏在雪地上,不再是深陷的脚印,而是砰的一声闷响,炸开一圈气浪,将积雪狠狠排开,露出下面冻硬的黑土!
她奔跑的速度骤然提升了何止一大截?
简直如同离弦之箭,又似被无形巨力猛然推动,身形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将与身后追兵的距离拉开了十数丈!
周身气息更是节节攀升,原本只是先天初期的驳杂真气,此刻竟变得炽热而暴烈,隐隐透出一股接近先天中期的威压!
只是这威压极不稳定,充满了毁灭性的躁动,仿佛随时可能连同宿主一起炸开。
“嗬…嗬…”
严霜的呼吸粗重如拉风箱,每一次吐气都带着灼热的白雾,甚至隐隐有火星闪烁。
她的感官在剧痛和力量的冲击下变得异常敏锐,能清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如同岩浆般奔流的咆哮,能感受到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的冰冷空虚。
裴雨嫣微微侧过了头。
那堪比先天中期武者的气息,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冰冷与了然。
“燃血之法…魔道余孽的伎俩。”
她心中漠然。
以此法强提功力,不过是饮鸩止渴,自取灭亡罢了。
“我速度这么快,那老虎总该追不上我了吧?!””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在严霜被剧痛与恐惧充斥的脑海中骤然亮起,带来一丝近乎虚脱的侥幸。
燃血大法带来的狂暴力量在她干涸的经脉中奔腾咆哮,每一步踏出都地动雪崩,速度比起之前何止快了数倍?
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似乎…真的被拉开了一些距离?
风声在耳边尖锐呼啸,眼前景物疯狂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雪白与灰黑。
体内生命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带来的空虚与灼痛依旧撕扯着她,但求生的本能和这骤然提升的速度,让她濒临崩溃的心神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或许…或许真的能逃出生天?
只要能拉开足够距离,只要能找到一处复杂地形,只要能…
她忍不住,带着一丝近乎癫狂的期盼和求证,猛地扭过头,朝身后瞥去。
只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
那刚刚升起、如同泡沫般脆弱的庆幸,便在瞬间被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洪流,狠狠击碎、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死寂的灰白,混杂着无法置信的骇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只见身后数十丈外,那道庞大如山、却又轻盈如风的纯白身影,不仅没有被甩开,反而…正在以一种稳定到令人绝望的速度,拉近着彼此的距离!
它只是在雪地上从容地奔驰,四肢交替落地,动作流畅而协调,充满了力量与优雅兼具的美感。
那厚实的肉掌踏在积雪上,竟只留下浅浅的、几乎瞬间就被风雪抚平的梅花状印痕,无声无息,却又快得匪夷所思!
它那双熔金色的瞳孔,在漫天飞雪中依旧清晰夺目,冰冷地锁定着前方那个燃烧着血色光焰、亡命奔逃的身影,眼神中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
仿佛这并非一场生死追逐,只是一场例行公饭后的消食散步,而前方那个拼尽全力、燃烧生命的猎物,不过是只稍微蹦跶得欢快些的兔子。
距离,在肉眼可见地缩短!
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
“开…开什么玩笑!!”
严霜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混合着绝望与崩溃的尖啸,几乎破了音:
“这白虎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我用了燃血大法啊!!”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燃尽了!
燃血大法,燃烧生命精华与先天元气换来的爆发,是她压箱底、赌上一切的搏命手段!
按那魔道散修所言,此法一旦施展,短时间内速度力量暴增,足以让先天初期武者媲美甚至超越寻常先天中期!
这也是她敢回头去祸水东引裴雨嫣的最后依仗!
可现在呢?
现实给了她最无情、最残酷的嘲弄!
她以生命为燃料换来的极速,在那头白色凶兽面前,竟依旧不够看!
对方甚至没有展现出全力追击的姿态,只是那样平平无奇地奔跑着,就轻易地、稳定地、一步步地碾碎了她所有的侥幸与希望!
“怎么可能…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先天中期…不!先天后期?还是…圆满?!”
严霜的思维一片混乱,恐惧如同无数冰冷的藤蔓,将她越缠越紧,几乎要勒断她的呼吸。
她原以为这白虎只是肉身强横、力量恐怖,或许速度并非其长项,自己燃烧生命或可一搏。
现在看来,她错得离谱!
这头凶兽,是全方位的强大与碾压!
力量、防御、速度、战斗本能…无一不是顶尖!
这绝不是什么偶然得了造化的凶兽,这根本就是一头从远古传说中走出的煞星!
“嗬…嗬…”
她的喘息更加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叶灼烧般的痛楚,眼前开始出现阵阵黑斑,那是生命精华过度燃烧、即将枯竭的征兆。
燃血大法的副作用开始猛烈反噬,力量的潮水在达到一个短暂的巅峰后,正以更快的速度退去,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虚弱与死亡的冰冷触感。
而身后,那股冰冷、威严、带着淡淡血腥气的压迫感,却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十五丈…十丈…
她已经能听到那巨大肉掌踏过积雪时,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能感受到那灼热呼吸喷出的气流拂过自己后颈的寒意。
甚至仿佛能闻到那血盆大口中的腥气!
“不…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严霜彻底崩溃了,所有算计、所有怨恨、所有不甘,在此刻都被最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所淹没。
她不再想着祸引东墙,只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前方,朝着任何可能的方向,发出绝望的、语无伦次的哀嚎与求救。
声音凄厉如同夜枭,在风雪中传出很远,却只换来更空旷的回响和更近的死亡脚步。
第310章 杀心起
“裴雨嫣,你这个贱人!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眼看身后那白色死神步步紧逼,自己燃烧生命换来的速度竟也无法摆脱,死亡的阴影已完全笼罩而下,严霜心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与怨毒。
既然逃不掉。
既然这贱人冷眼旁观想看自己死。
那就…
谁都别想好过!
一条歹毒至极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吐信的毒蛇,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中骤然浮现。
“对…拉着她一起!要死一起死!绝不能让她独活!”
她眼中赤红邪光大盛,脸上因燃血而呈现的异常红潮,此刻扭曲成一种狰狞的决绝。
她不再试图拉开距离,反而将体内已然开始衰退、却仍残存着最后爆烈能量的先天元气,如同压榨油渣般,不顾一切地再次点燃、催动!
“嗤——”
她周身那本已开始黯淡的邪异红光猛地再次一炽,色泽却变得更加晦暗、不稳定,仿佛即将炸裂的熔炉。
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反噬剧痛,七窍中都渗出了细细的血丝,但她却凭借着这股最后榨取出的、饮鸩止渴般的力量,速度竟然又硬生生快了一线!
她不再直线奔逃,而是猛地调整方向,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是一颗燃烧着邪焰的流星,悍然朝着雪坡高处、裴雨嫣所立的方位,亡命冲去!
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拼着彻底油尽灯枯,她终于踉跄着冲上了裴雨嫣所在的缓坡边缘。
而后脚步一软。
“噗通”一声,半跪在地。
停在了距离裴雨嫣不过两三丈的地方。
此刻的严霜,凄惨到了极点。
燃烧气血元气带来的恐怖副作用彻底爆发,她浑身剧烈颤抖,皮肤下那赤红的纹路迅速黯淡、龟裂,渗出黑红色的污血。
原本还算饱满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眶深陷,双眸中的神采黯淡得如同风中的残烛,只剩下一点扭曲的怨毒与疯狂在支撑。
面无血色,嘴唇干裂发紫,气息微弱紊乱,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散架。
唯独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惨淡到令人心寒的笑容,混合着血污,显得格外诡异。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近在咫尺、依旧面无表情的裴雨嫣,气若游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一字一句道:
“裴…裴雨嫣…我告诉你…你休想…独善其身。就算要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
裴雨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高傲刻薄、如今却如同烂泥般瘫在自己面前、只剩最后一口怨气的女人,脸上连最后一丝波动都没有了。
她甚至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讽的弧度。
“你死了,”
裴雨嫣的声音平静无波,在这风雪中清晰传来,如同冰泉滴落:
“我可不一定会死。”
严霜闻言,那惨淡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从喉咙里挤出几声难听的“嗬嗬”怪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你不过与我一样…乃是先天初期。咳咳…如何挡得住…那凶兽的攻击?”
她一边咳血,一边用尽力气嘲讽道,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本能恐惧地飞快瞟向自己来时的方向,期待着那头白色恶魔紧随而至,将眼前这个可恶的贱人也拖入地狱。
裴雨嫣嘴角那抹坏笑加深了些许,眼中掠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她甚至好整以暇地微微偏了偏头,示意道:
“是吗?那你看看,那头凶兽,现在何处?”
严霜一愣。
下意识地顺着裴雨嫣示意的方向,猛地扭头朝自己身后、自己拼死冲上来的坡下望去。
风雪依旧,雪坡下方自己奔逃而来的路径上,只留下一串凌乱不堪、带着血迹的脚印,以及远处那辆孤零零的马车轮廓。
而原本应该紧追不舍、几乎要咬到她脚后跟的那道白色恐怖身影…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她极目远眺,终于在马车旁边,看到了那个熟悉而令她胆寒的白色巨影。
齐天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追击,正静静地蹲踞在马车前方,如同一尊忠诚的白色守护神。
它甚至微微伏低了身躯,将硕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熔金色的瞳孔半开半阖,似乎在假寐。
又或者,只是用一种冰冷而漠然的目光,遥遥地看着坡上这边。
它根本没有追上来。
在自己调转方向冲向裴雨嫣之后,它竟然…退了回去?!
“这…这…”
严霜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
“这畜……是怕追得太远,不能及时保护马车内那两人的安全,所以…又跑了回去?”
她实在没想到,一头畜生,竟然还有这等缜密的防范意识和判断力!
竟然懂得权衡利弊,放弃眼前的猎物,以确保首要守护目标的安全!
自己拼尽一切、赌上性命、甚至燃烧根基换来的同归于尽计划。
就这么…落空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失落,瞬间淹没了严霜。
她感觉自己像个拼尽全力演了一出悲剧、却发现自己只是别人眼中滑稽小丑的戏子,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怨恨,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而徒劳。
然而,在这巨大的失望之余,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到极致的庆幸,却也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悄然浮上心头。
那凶兽…没有跟来。
它回去了。
那岂不是说…自己暂时不用死了?
这个认知让她近乎停滞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身体传来的无尽痛楚所淹没。
燃血大法的反噬如同跗骨之蛆,正在疯狂吞噬她的生机。
就算现在不死,根基也已彻底动摇,甚至碎裂。
就算回到宗门,耗费无数珍贵宝药修复损伤,也难免落下难以根除的病根,修为大退是必然的,这先天初期的境界,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日后武道之途,恐怕就此断绝,只能在宗门底层苟延残喘。
而眼前这个裴雨嫣…这个小贱人!
却依旧完好无损,依旧是先天初期的修为!今日之后,自己与她,恐怕将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日后在宗门,岂不是更要被她处处压制、受尽屈辱?!
“不行…这口气…不能就这么算了!”
虚弱的身体里,那点扭曲的不甘与怨毒再次燃烧起来,尽管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
严霜灰败的眼珠转动着,一个恶毒的念头再次升起。
“我要去找太上长老,参她一本!
就说她临阵畏敌,见死不救,致使同门惨死,任务失败!
就算不能让她偿命,也要让她受尽惩戒!”
如此想着,她心中竟又生出几分扭曲的快意和支撑下去的动力。
她移转目光,重新看向裴雨嫣,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即将实施报复的阴狠与算计。
然而。
这一看。
却让她心头猛地一凛,如同被冰水浇头!
只见裴雨嫣此刻,并未再看山谷或马车方向,而是正专注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嘲弄的眼眸深处,不知何时,竟悄然浮现出两道冰冷刺骨、犹如实质的寒芒。
那寒芒吞吐不定,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严霜顿时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比面对齐天时更加直接、更加阴冷的死亡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锐变调:
“你…你想做什么?!”
裴雨嫣仿佛没有听到她话中的惊恐,只是面色淡然,用那种平静到令人发毛的语气,缓缓说道:
“你是不是想去太上长老面前,或是回到宗门,对宗主说我见死不救?”
严霜心脏狂跳,看着裴雨嫣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寒芒,哪里还敢承认?
此刻的她,气血亏损严重,体内先天元气几乎燃烧殆尽,虚弱得连站直身体都勉强,根本就不是状态完好的裴雨嫣的对手。
此刻若是不示弱,恐怕…性命堪忧!
“我…我还不至于做出如此下三滥之事!”
严霜强撑着,色厉内荏地说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一些,却无法抑制其中的颤抖。
裴雨嫣闻言,嘴角那抹坏笑更加明显,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的讥诮几乎要满溢出来:
“是吗?”
语气中的不信,任谁都听得出来。
严霜被她这毫不掩饰的质疑激得心头火起,同时也感到一阵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恼羞成怒。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反而冷冷地道:
“你爱信不信!”
她试图用强硬的态度来掩盖内心的恐慌。
裴雨嫣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同她的说法,随后,用更加平静、却也更让人心底发寒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我不信。”
“你!”
严霜被她这步步紧逼、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同时也感到了更深的不安,她尖声质问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雨嫣脸上的淡然终于褪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严霜的耳膜:
“你不会以为…当年黑风崖之事,我不知道…是你做的吧?”
严霜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紧!
她最担心、也最隐秘的恐惧,被对方如此直接、如此轻描淡写地戳破了。
短暂的惊骇之后,一股被彻底揭穿老底的羞怒和破罐破摔的狠戾涌了上来。
她眉头一挑,强行稳住心神,竟带着几分豁出去的狞色,反问道:
“是又如何?!”
或许是知道今日难以善了,或许是积怨已深,严霜此刻反而有种撕破脸皮的痛快与扭曲的强硬。
裴雨嫣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轻轻地、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风雪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与…释然?
“自然是…”
裴雨嫣一边说着,握剑的右手,已经自然而随意地、轻轻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剑柄冰凉,触感熟悉。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一丝杀气外露,却比任何狂暴的起手式都更令人心悸。
她抬眸,看向严霜,眼中最后一点情绪波动也彻底沉淀下去,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冰冷与决断。
红唇轻启,吐出最后三个字:
“……杀了你。”
严霜被这三个字砸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瞬间失聪。
随即是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踉跄着向后硬生生退了半步,在雪地上拖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杀了你。
如此赤裸裸,如此不加掩饰,如此平静却又如此斩钉截铁。
裴雨嫣竟敢…竟敢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没有丝毫迂回,没有任何试探,甚至没有半分顾忌!
她难道不怕吗?!
一股混合着极致恐惧与荒谬感的寒意席卷了严霜。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得厉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死死盯着裴雨嫣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寒芒吞吐的眼眸。
“你…你…”
严霜声音发颤,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强自镇定,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色厉内荏地急促道:
“你若杀我!若是被宗门得知,你定然也不会好过!
按照门规,残杀同门者,视情节轻重,轻则废除修为、逐出宗门,重则以死偿命!”
她顿了顿,仿佛给自己增加了些许底气,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尖锐:
“尤其…尤其我还是三长老的记名弟子!虽非亲传,却也录入门墙!你若真敢动手,宗门追究下来,你非死不可!”
严霜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着裴雨嫣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迟疑、犹豫或者忌惮。
然而,裴雨嫣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可怕,那双眼睛里的寒芒甚至因为她的这番威胁,而变得更加幽深、更加冰冷了几分,仿佛在嘲笑着她的徒劳。
门规?
长老弟子?
严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自己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
这些在宗门之内或许还有些约束力的条条框框,一旦出了山门,尤其是在这荒无人烟、杀机四伏的北地雪原,又能剩下几分真正的威慑力?
宗门高层或许会追究,但那也是事后的事情了。
眼下,谁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裴雨嫣若真动手,毁尸灭迹,推给那头凶兽或者此地的险恶环境,并非难事!
而以她对裴雨嫣的了解,此女看似清冷少言,实则心性坚韧果决,甚至有些偏执。
当年黑风崖之事自己做得隐秘,她都记恨至今,此刻自己更是知道了她见死不救甚至可能落井下石的把柄,她岂会放任自己活着回去?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门规和宗门追究上!
严霜脑中念头飞转,焦灼万分。
可…打?
自己如今这副油尽灯枯、摇摇欲坠的模样,别说动手,能站稳都是勉强,如何是裴雨嫣的对手?
跑?
刚才燃烧生命都跑不过那头白虎,现在这残破之躯,又能跑出几步?
难道…真的只能引颈就戮?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缓缓漫上心头。
正当她心慌意乱、绞尽脑汁思索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或转机,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跪下哀求、拿出所有秘密换取一线活命机会时。
“锵——”
一声清脆、冰冷、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与杀伐之气的剑鸣,骤然响起。
在这相对寂静的雪坡之上,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惊心。
那声音短促而决绝,如同冰层断裂,又似寒泉迸溅。
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严霜浑身巨震,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裴雨嫣那一直轻轻搭在剑柄上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动了。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她手腕一翻、一抽,那柄一直悬于腰侧、剑鞘古朴深紫的长剑,便已然脱鞘而出。
剑身并非寻常的雪亮银白。
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如同万年玄冰深处凝结的寒髓。
剑脊笔直,刃口薄如蝉翼,在晦暗的天光下非但没有反射光华,反而仿佛吸纳了周围所有的光线与温度,使得剑身周遭的空气都微微扭曲,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极淡的白色寒雾。
剑尖斜指雪地,并无炫目的剑光吞吐,却自有一股凝练到极致的锋锐与寒意透体而出,仿佛连空气都能冻结、切开。
裴雨嫣持剑而立,紫色衣裙在寒风中微微拂动,眼神已然彻底化为一片冰封的杀场。
她不再言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气势爆发,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严霜,看着这个曾经欺她、辱她、害她、如今奄奄一息却依旧怨毒算计她的同门师姐。
但就是这份平静,以及那柄出鞘的、散发着死亡寒意的淡青长剑,比任何狂暴的怒吼或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严霜魂飞魄散。
她知道,任何言语,任何威胁,任何求饶,在此刻都已毫无意义。
裴雨嫣的心意,已如这出鞘之剑,冰冷,决绝,再无转圜。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如此刻般逼近。
“不…等等。裴师妹。我…”
严霜惊骇欲绝,下意识地想要再说些什么,想要后退,想要挣扎,但虚弱的身体和那柄长剑锁定带来的无形压力,让她如同陷入最粘稠的泥沼,动弹一下都无比艰难。
裴雨嫣没有再给她任何机会。
她的身影,动了。
如同雪地上一抹淡紫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鬼魅,挟着那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淡青寒剑,朝着严霜,飘然而至。
“唰!”
剑光乍现。
并非绚丽夺目的光华,而是一道极淡、极细、却快得超越思维反应的青白色寒线,在漫天飞舞的雪沫中骤然一闪而逝,仿佛只是错觉。
严霜的瞳孔瞬间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脸上的惊恐与错愕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她只觉得下半身猛地一轻,一股极其怪异、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传递到大脑,仿佛支撑身体的双腿,在刹那之间,与她的意识、与她身体的其他部分…失去了所有联系。
不再是疼痛,不再是酸麻,而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空无和失去。
紧接着。
一股无可抗拒的失重感骤然袭来。
她上半身还保持着试图后退、手臂微抬想要格挡或哀求的姿态,整个人却已经不受控制地、直挺挺地朝着冰冷坚硬的雪地倾倒下去。
“噗通!”
沉闷的撞击声。
冰冷的积雪混合着冻土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脸颊紧贴着刺骨的雪面,那冰冷让她混沌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瞬。
发生了什么,我…摔倒了?
严霜的脑子一片空白,巨大的冲击和身体的异常让她甚至没能在第一时间理解现状。
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想要挣扎,想要用双手撑地,想要重新站起来,逃离这危险,逃离那个持剑的紫色恶魔。
“呃…啊!”
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双臂奋力按向雪地,腰部发力,试图将上半身抬起。
然而,这一发力,预期的支撑感和来自腿部的配合力量…没有传来。
反而是一种更加彻底、更加恐怖的空虚和不平衡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艰难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下半身。
视野中,是狼藉的雪地,是飞溅开的、远比雪色更加刺目的大片暗红。
而在那片刺目的猩红之中,她那两条穿着白色劲装裤腿、不久前还带着她亡命奔逃的小腿,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斜斜地躺在距离她躯干数尺之外的地方。
断口处血肉模糊,碎裂的骨头茬子混在翻卷的皮肉中,大量的鲜血如同失去闸口的溪流,正汩汩地涌出,迅速浸透周围的积雪,将它们染成一片不断扩大、冒着丝丝热气的暗红色泥泞。
第311章 鬼珠登场
这是…我的腿?
没有立刻感到剧痛,因为极度的寒冷和神经的瞬间断裂延迟了信号的传递。
但视觉带来的认知冲击,比任何疼痛都更加恐怖,更加直接地摧毁了她的心智。
“啊啊啊!!!”
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终于从严霜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瞬间明白自身处境后产生的、足以令人灵魂冻结的绝望。
断了!
被一剑斩断了!
是裴雨嫣!
是刚才那道快得看不清的剑光!
她终于反应过来,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她的要害,不是她的头颅或心脏,而是她的双腿。
是彻底剥夺她最后一点行动能力,将她变成一个只能在雪地里挣扎、等待血液流尽或冻毙的废物。
“我的腿…我的腿啊!!裴雨嫣!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严霜在雪地上疯狂地扭动、翻滚,仅剩的上半身如同离水的鱼般扑腾,双手徒劳地想要去够那断肢,却只搅动得鲜血喷洒得更加厉害,染红了更大片的雪地和她自己的衣衫。
剧痛此刻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从断口处冲向四肢百骸,冲向她每一根神经末梢。
那是一种凌迟般的、混合着冰冷与灼烧的极致痛苦,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却又被更深的恐惧和恨意强行拉回清醒。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充满疯狂恨意的眼睛死死瞪着不远处持剑而立的裴雨嫣。
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柄淡青色的长剑剑尖,正有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凝聚、滴落,砸在雪地上。
发出轻微的嗤声。
融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裴雨嫣甚至没有多看那断肢一眼,也没有在意严霜那怨毒至极的诅咒。
她只是缓缓抬步,踩着被鲜血浸染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步步朝着瘫倒在血泊中、只剩下半截身躯、如同蛆虫般扭动哀嚎的严霜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很慢,仿佛不是在逼近一个垂死的仇敌,只是在雪中散步。
但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严霜濒临崩溃的心弦上,带着死亡的倒计时。
“啊…别过来!你别过来!”
严霜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紫色身影和那柄滴血的长剑,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咒骂,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她用手肘和残存的一点腰力,拼命地在雪地里向后蹭,想要拉开距离,但失去双腿的她,挪动的速度慢得可怜,只在身后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当年黑风崖下,”
裴雨嫣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比这北地的风雪更加寒冷:
“你可曾想过,给我留一条生路?”
严霜浑身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更深的怨毒,随即嘶声道:
“那是你自己要去的,关我什么事!
裴雨嫣,你现在杀我,宗门不会放过你的!太上长老就在附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太上长老?”
裴雨嫣的脚步微微一顿,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他自身…恐怕也难保吧。”
严霜闻言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癫狂地喊道: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和那许夜是一伙的?
你背叛宗门!你这个叛徒!你会被抽魂炼…”
她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因为裴雨嫣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如同看着一只在污秽中挣扎的虫子,没有丝毫情绪。
然后,裴雨嫣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剑。
剑尖,对准了严霜的咽喉。
“不…不要!
裴师妹,我错了!
当年是我不对,我给你磕头!
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你!
饶我一命,求求你饶我一命!!”
极致的死亡恐惧面前,严霜所有的强硬、怨毒、算计全都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卑微、最丑陋的乞求。
她涕泪横流,不顾断腿处撕裂般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磕头,模样凄惨可怜到了极点。
然而,裴雨嫣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晚了。”
话音落下,剑光再闪。
这一次,快得连残影都几乎看不见。
严霜只觉得喉间微微一凉,仿佛被一片雪花吻过,随即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觉、所有的意识,都随着那道冰冷的寒意,迅速消散、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无之中。
她瞪大的、充满恐惧与不甘的眼睛,迅速失去了所有神采,定格在最后仰望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雪坡之上,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雪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血沫,很快便将那两截断腿和那具逐渐冰冷的残躯,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新雪。
裴雨嫣缓缓收剑归鞘,动作一丝不苟。
她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中那片迅速被掩埋的暗红,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闪过,随即又归于沉寂。
她转身,不再看身后的惨状,目光重新投向山谷深处,山巅的方向。
那里的气息碰撞,似乎变得更加激烈,隐隐有风雷之声传来。
紫色身影微微一顿,随即如同融入风雪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方向,疾掠而去。
……
“砰!!!”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裹挟着狂暴的气劲,如同炸雷般在山谷之巅轰然爆响。
声波以碰撞点为中心。
肉眼可见地扭曲了空气,化作一圈圈透明的涟漪扩散开来,震得山壁上经年累月凝结的厚重冰棱簌簌断裂,砸落深谷。
更引得高处陡峭坡面上的积雪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大块大块地向下滑落,掀起一片白茫茫的雪雾。
山巅平台中央。
许夜手中那杆通体暗沉、此刻却因灌注雄浑真元与金鼎能量而隐隐有流光转动的长枪,与老人手中那把造型古朴、刀背宽阔如门板、刃口却寒光隐现的长背刀,再次毫无花巧地硬撼在一起。
枪尖与刀锋交击处,火星四溅,真气与阴寒邪力激烈对冲,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
老人身形微微一晃,脚下厚厚的积雪被踩出两个清晰的深坑。
他宽大的、缀着不知名兽毛的灰色袖袍猛地向后一拂,看似随意地掩住了自己持刀的右手手腕。
袖袍之下,那只枯瘦的手掌,此刻正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骨发白,虎口处更是传来阵阵灼痛与麻痹感,仿佛刚才那一记对撼,不是兵器相接,而是硬生生用腕骨去撞击了一座疾驰而来的铁山。
然而,老人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痛苦或凝重的神色,反而挤出一个愈发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嘲弄的笑容。
他抬起眼皮,浑浊却精光隐现的眼睛瞥向对面只是后退半步便稳住身形的许夜,故意拖长了沙哑的语调,慢悠悠地道:
“啧,小子……早上没吃饭吗?还是被你家里的小娘子掏空了身子骨?
就这么点绵软力气,也敢来寻老夫的晦气?莫不是给老夫挠痒痒来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字字句句都透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与挑衅,仿佛刚才吃了个暗亏的不是他自己。
然而。
在他这看似轻松调侃的表象之下,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忍不住疯狂咒骂。
‘他娘的!
这小兔崽子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还是说他投错了胎,本该是头披着人皮的蛮荒古兽?!
这手劲……这纯粹到变态的肉身力量!简直匪夷所思!’
老人自忖修炼超过一甲子。
虽因早年急于求成、功法偏门而留下暗伤,导致境界迟迟难以突破那最后一道天堑,但近百年的功力积累绝非虚假,肉身历经阴寒真气与某些邪异法门淬炼,力量也远超同阶武者。
寻常先天圆满的高手,单论气力也未必能在他手下讨得好去。
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弱冠之龄的少年,刚才那毫无花哨的一记直刺,其中蕴含的爆发性力量,竟让他有种以卵击石的荒谬错觉。
那力量刚猛霸烈,却又凝练无比,透过刀身传递过来,不仅震得他手腕筋骨欲裂,更有一股灼热阳刚的余劲顺着手臂经脉往上窜,与他体内阴寒邪异的真气激烈冲突,带来阵阵针刺般的难受。
‘难道这小子打娘胎里就开始用天地灵粹洗练筋骨,日夜不辍地打熬气力了不成?’
老人心中惊疑不定,看向许夜的眼神深处,忌惮之意又浓重了三分,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贪婪与炽热的觊觎。
‘此等根骨,此等天赋…若能将其一身精血魂魄尽数抽取,炼入我的鬼珠之中,说不定…真能助我冲破桎梏,窥得那仙人大道的一线天机!’
就在老人心中转着恶毒念头,面上却强装轻松之时,对面的许夜闻言,嘴角却是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手中长枪,枪尖遥指老人,因为刚才的激烈碰撞,枪身兀自发出细微的、如同龙吟般的嗡鸣。
许夜甩了甩略微有些发麻的手腕,眼神锐利如刀,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响起:
“呵,老鬼,既然你觉得不过瘾……”
他话音微微一顿,周身原本沉稳如山的气息骤然一变。
丹田内,那尊虚幻的金鼎光影旋转速度猛地加快了几分,其中储存的磅礴能量,立马转化了一丝,而后汹涌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灌入手中长枪。
“……那我就,满足你!”
最后三个字吐出,许夜眼中精光爆射,整个人气势陡然拔升,仿佛一尊沉睡的战神骤然苏醒。
他不再有丝毫保留,脚下一蹬,积雪炸开,身形如离弦之箭,再次暴起!
这一次,速度更快。
气势更凶。
力道更重!
暗沉的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黑色闪电,带着刺耳的音爆,没有任何虚招,依旧是简单直接、霸道无匹的一记直刺。
目标,直取老人因说话而微微暴露出的咽喉要害。
枪出如龙,一往无前。
枪尖所过之处,空气被强行排开,形成一道短暂的真空轨迹,连飞舞的雪花都被震成更细碎的冰晶。
老人脸上的轻松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缩。
他万万没想到,许夜的反击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暴烈。
那迎面而来的枪势,比之前何止重了三分,简直如同整座山岳倾轧而来,带着摧城拔寨、粉碎一切的恐怖意志。
“小辈狂妄!”
老人厉喝一声,再也不敢有丝毫托大。
体内阴寒邪异的元气疯狂运转,灌注于手中长背刀之中,刀身顿时泛起一层幽暗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蓝色光泽,周围温度骤降。
他吐气开声,枯瘦的手臂肌肉贲起,将长刀自下而上,斜斜撩起,试图以巧劲挑开这致命一枪,同时身形急向后撤,准备卸力游斗。
“嗙!!!”
又是一声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的巨响。
刀锋与枪尖再次精准碰撞。
然而,这一次的结果,却与老人预想的截然不同。
就在刀枪接触的刹那,老人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如同洪荒猛兽的冲撞,顺着刀身狂猛袭来。
他灌注于刀上的阴寒真气,在这股纯粹、霸道、炽热阳刚的巨力冲击下,竟如同遇到烈日的薄霜,瞬间消融溃散了大半。
“咔嚓。”
轻微的、几乎被巨响掩盖的骨裂声,从老人持刀的右手腕部传来。
“呃啊——”
老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跳。
他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胛,如同被万钧重锤狠狠砸中,筋骨齐痛,经脉抽搐,酸麻与剧痛交织,几乎失去了知觉。
那柄陪伴他数十载、饮血无数的长背刀,更是如同烫手的烙铁,再也把握不住,刀身剧烈震颤着,脱手而飞。
“嗖——”
长刀化作一道幽蓝流光,旋转着飞向远处,“噗”地一声深深插入十数丈外的岩壁之中,直没至柄,只留下刀柄兀自嗡嗡颤动不止。
老人身形踉跄,狼狈不堪地向后,蹬蹬蹬的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坑洞,方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左手死死捂住颤抖不止、明显已经骨裂的右腕,胸口气血翻腾,一口逆血涌到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嘴角却已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前方持枪而立、气息依旧雄浑绵长的许夜,眼中充满了惊骇、怨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
这小子…刚才竟然还没出全力?!
许夜缓缓收枪,枪尖斜指雪地,看着老人那副狼狈模样,轻轻甩了甩手腕,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依旧。
“如何?老鬼,这下……可还觉得痒痒?”
刚刚赶至山谷上方一处隐蔽岩脊的裴雨嫣,甚至还未完全稳住身形,目光便被山巅平台中央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牢牢攫住。
她的瞳孔,在看清场中情形的瞬间,猛地收缩如针。
只见那位在落霞宗内地位尊崇、实力深不可测、令无数弟子长老敬畏有加的太上长老。
此刻竟是如此狼狈。
身形踉跄后退,左手死死捂住显然受创不轻的右腕,嘴角溢血。
而那柄标志性的幽蓝长背刀,竟已脱手飞出,深深嵌在远处的岩壁之中,兀自颤鸣不已。
而对面。
那一袭墨袍在山巅狂风中猎猎作响的少年,却只是持枪静立,气息沉凝如岳,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震飞对手兵刃的一击,不过是随手为之,连气息都未紊乱多少。
“这……”
裴雨嫣心中剧震,饶是她心志坚定,此刻也难掩惊骇。
她知晓许夜很强。
但,强到何种地步,她并无清晰概念。
此番落霞宗出动这位常年闭关、轻易不出的太上长老,携十余名先天弟子,布下杀局,可谓志在必得。
宗门高层对这位太上长老的实力有着绝对信心,认为其足以镇压一切可能出现的变数。
这才敢将猎杀许夜这等疑似身怀重大机缘、背景不明的年轻强者的任务,全权交付。
这本身,就是对太上长老实力的一种无声证明。
那是在落霞宗立派以来积累的雄厚底蕴认知下,认为足以稳妥解决此事的最高战力保障之一。
可现在…
这位被宗门寄予厚望、实力定然远超寻常先天圆满的太上长老,竟在正面硬撼中,被许夜一击震飞兵刃,打伤手腕,落于绝对下风。
她对许夜实力的预估,已经一再调高,可眼前所见,依旧超出了她的想象极限。
这绝非简单的略胜一筹。
这分明是……碾压性的优势。
至少在纯粹的力量与爆发上,许夜展现出的,是完全凌驾于太上长老之上的恐怖层次。
山巅平台上。
太上长老强忍着右腕处传来的钻心刺痛与酸麻,体内阴寒邪异的先天元气疯狂运转,如同无数条冰冷的细蛇涌向伤处,暂时封住血脉,稳住骨骼裂痕,抑制住那灼热阳刚余劲的侵蚀。
他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再无半分之前的轻松与戏谑。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却精光闪烁的眼睛,死死盯住对面不远处的许夜。
山风猎猎,卷起积雪与冰屑。
许夜一袭墨袍在风中狂舞,身形却稳如磐石,手中那杆暗沉长枪斜指地面,枪身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对他而言,不过是热身而已。
少年面容平静,眼神清亮锐利,眉宇间并无骄狂之色,却自有一股睥睨一切的自信与昂扬意气。
在这冰天雪地、杀机四伏的山巅,他持枪而立的身影,竟有种难以言喻的耀眼与夺目。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呵,老话果然不假。”
太上长老心中五味杂陈,惊怒、忌惮、嫉妒、贪婪……种种情绪翻腾不休。
他纵横江湖、潜伏宗门近百载。
经历过无数风浪。
见识过不少惊才绝艳之辈。
可像眼前少年这般,年纪轻轻便拥有如此恐怖实力与沉稳心性的,当真是闻所未闻。
“如此打下去,不出十招……不,或许只需三五招,待我右臂伤势影响彻底爆发,此子气势再涨几分,败亡的定然是我!”
他对自己此刻的状态心知肚明。
右腕骨裂,虽用真气强行稳住,但发力必然受影响,实力至少折损两成。
而对方,显然还未尽全力,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与炽热阳刚的真气,实在太过克制他的阴寒功法。
原本的打算,是凭借自己老辣的经验和深厚的功力,先与许夜周旋,逼出其各种手段底牌,摸清其路数,再伺机动用真正的杀手锏,一举奠定胜局。
毕竟,他真正的倚仗,并非完全是自身的武力。
可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年轻人的强大,远远超出了他最保守的估量。
仅仅是刚才那一击对撼,就差点废了他一条胳膊,若是再接一招,以对方那恐怖的力量和此刻高昂的气势,自己这条手臂恐怕真有可能当场断掉。
到那时。
别说动用底牌,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不能再等了……迟则生变!”
太上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
他不再犹豫,心神沉入怀中。
那里,贴胸存放着一枚鸡蛋大小、触手冰寒刺骨、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的珠子。
鬼珠!
这枚内蕴阴魂鬼气的珠子,才是他此行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敢于窥视更高境界的根本所在。
只是此物阴邪至极,动用时需慎之又慎,且对自身亦有反噬,不到万不得已,他本不欲轻易动用。
但此刻,感受着怀中鬼珠传来的一阵阵冰凉邪异、却又让他莫名心安的波动,太上长老心中那一丝因败退而产生的慌乱,迅速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残忍与期待的冰冷笃定。
“本来想陪你多玩几手……可惜,年轻人,你不懂得见好就收。”
太上长老缓缓站直身体,左手依旧按着右腕,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带着几分惋惜又似嘲弄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深处,是化不开的阴冷与杀意。
“既然武技上占不到便宜……那便让老夫,换种方式,好好款待你吧。”
话音未落,他按在胸口的左手,猛地探入衣襟之中。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森寒、更加充满不祥与死亡气息的阴冷波动,如同沉睡的九幽魔物骤然苏醒,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山巅的风雪。
在这一刻,似乎都为之一滞。
温度骤降!
第312章 鬼物
那枯瘦如鬼爪的手掌,从衣襟中缓缓探出。
掌心之中。
赫然托着一枚鸽子蛋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漆黑如墨的珠子。
裴雨嫣的瞳孔骤然紧缩,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所处的位置距离山巅平台尚有数十丈之遥,且身处背风隐蔽的岩脊之后。
但先天武者对天地气机、环境变化的敏锐知,此刻那颗珠子的出现,顿时让她如同赤身裸体置身于冰窟之中。
几乎就在那黑色珠子出现的刹那,裴雨嫣清晰地感觉到,周遭原本就凛冽的空气,温度毫无征兆地再次骤降。
那不是普通的风雪严寒,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阴诡、仿佛能冻结灵魂、抽离生机的寒意。
这股寒意并非均匀扩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以那黑色珠子为中心,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邪异波动,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饶是她早已运转内气护体,仍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阴寒激得浑身一颤,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握着剑柄的手指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
裴雨嫣心中警铃大作,目光死死锁定那枚小小的黑色珠子。
珠子表面并无任何花纹雕饰,光滑如镜,却又仿佛能将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入其中,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宛如渊潭死水般的纯粹墨黑。
仔细看去,那墨色深处,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幽蓝光点偶尔一闪而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祥。
就是这小小的、不起眼的物件,却散发出让她这位先天武者都感到心悸的迫人寒意。
这绝非寻常的寒冰属性宝物,其中蕴含的阴冷与邪异,远超她所知的天材地宝。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揣测,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窜入她的脑海:
“难道……这东西……便是之前他清理峡谷那一商队与马匪的手段?!”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便如同附骨之疽,让她遍体生寒,几乎要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下方峡谷之中,总计四十余人的商队与马匪,除了十几具尸体有明显兵刃或内伤痕迹,显是互相厮杀所致。
其余三十多人……死状简直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
这些人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见的外伤,皮肤没有中毒的青紫或肿胀,表情安详得近乎诡异,仿佛只是在那一瞬间……集体陷入了永恒的沉睡,生命被无声无息地抽离。
什么手段能在瞬息之间,如此精准、如此悄无声息地杀死三十多个活人?
毒药?
暗器?
音波功?
这些都不可能做到如此整齐划一、毫无征兆、且不留任何痕迹。
太上长老只说是些许小手段。
如今看来…
裴雨嫣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枚静静悬浮在太上长老掌心、散发着不祥寒意的黑色珠子,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就是它……一定是它!”
她几乎可以肯定。那股此刻正弥漫开来的、冻结生机、直透灵魂的阴寒邪异波动,与峡谷中那些死者身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何其相似。
“如此手段……简直匪夷所思!已经……完全超出了武学的范畴!”
裴雨嫣背脊发凉。
她自幼在落霞宗长大,见识过各种奇功绝艺,听说过许多江湖异闻。
但像这般杀人于无形、顷刻间剥夺数十人性命、连死状都如此诡异的手段,闻所未闻。
这已经不能用常理来揣摩,更像是……话本传说中,那些虚无缥缈的仙人,才会拥有的能力。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仙人手段?”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与骇然。
可眼前这枚珠子,以及它所展现出的、远超武道理解的诡异威能,又该如何解释?
裴雨嫣握剑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亲眼目睹这超出认知的邪物现世,感受到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她心中对许夜处境的担忧,骤然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许夜很强,强到可以正面击伤手持长刀的太上长老。
可面对这种……仙人手段,他的武道修为,他那杆无坚不摧的长枪,还能起到作用吗?
山巅之上。
手持鬼珠的太上长老,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混合着残忍、狂热与一丝扭曲快意的诡异笑容。
他不再看自己骨裂的右手,也不再关注那杆被打飞的长刀,全部的心神,似乎都凝聚在了掌心那枚小小的黑色珠子上。
“小辈……能逼老夫提前请出鬼珠,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他沙哑的声音,仿佛带着九幽之下的回响,在这骤然变得死寂冰寒的山巅,幽幽响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那枚鬼珠表面的墨色,似乎更加深沉了,其中闪烁的幽蓝光点也变得密集起来,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阴寒死寂之气,如同无形的潮水,开始疯狂涌出。
裴雨嫣屏住呼吸,全身紧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巅,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真正的、超越凡俗武道的凶险杀局。
此刻…才真正开始。
“小子……”
太上长老托着那枚幽光流转、散发着彻骨寒意的黑色鬼珠,枯瘦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混合着残忍、自得与一丝扭曲快意的笑容。
他不再掩饰眼中的贪婪与恶意,浑浊的眼珠紧紧盯着对面眉头微蹙的许夜,沙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骤然凝滞冰寒的山风中幽幽响起:
“以你的根脚来历……应当,知晓此乃何物吧?”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与试探,仿佛料定许夜这等年纪轻轻便修为深不可测、身怀异宝的少年俊杰,必然有着不凡的师承或见识,理应认得这超越寻常武学范畴的诡异邪物。
许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持枪而立,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墨袍在愈发凛冽阴寒的山风中猎猎作响。
他那双始终清澈锐利的眼眸,此刻却微微眯起,目光死死锁定在太上长老掌心那枚不过鸽子蛋大小的黑色珠子上,眉头紧锁,嘴角那抹惯常的淡然弧度早已消失不见。
没有回答,是因为他确实…不认识此物具体为何。
但这并不妨碍他心中警兆狂鸣,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与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自那黑色珠子出现的瞬间,便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珠子看似平平无奇,通体浑圆,只有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墨黑,并无任何符文雕饰或能量光华外显。
可偏偏就是这平平无奇之中,散发出的那股阴寒邪异之气,却让许夜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
不是冰属性真气带来的低温。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深邃的……死寂与消亡之意。
仿佛那小小的珠子内部,连通着某个万物终结、生机绝灭的永恒冻土,仅仅是其自然散发出的些微气息,就足以冻结血液、凝固灵魂、剥夺生命存在的温度。
‘这东西……不对劲!’
许夜心中凛然。
‘它……能威胁到我!’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闪电,划过许夜的脑海。
“嗬嗬嗬……”
眼见许夜面对鬼珠异象,虽面色凝重却依旧持枪欲攻,并未如预期般露出恐惧绝望之色,太上长老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刺耳的怪笑,托着那幽光流转、死气弥漫鬼珠的手掌稳如磐石。
他微微昂起那干瘦的脖颈,浑浊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掌控局面的得意与残忍戏谑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许夜在幽冥鬼威下哀嚎求饶的模样。
“小辈,见识到鬼珠的真正威能了吗?”
他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施舍般的语气:
“此乃至阴至邪的天地奇物,内蕴九幽寒煞,专克尔等阳刚气血!
任你力气再大,枪法再精,在这等超越凡俗的力量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同刮骨刀般在许夜身上扫过,尤其是在其手腕、脖颈、丹田等要害处停留,继续慢悠悠地说道,语气充满了诱惑与威胁:
“老夫念你修行不易,天赋难得,今日便格外开恩,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太上长老向前微微倾身,脸上露出一种故作慈悲实则残忍无比的笑容:
“你若识相,现在就乖乖跪下来,将你身上所有的宝物、功法、以及如何获得这一身修为的秘密,统统奉献给老夫。
或许……老夫心情一好,还能大发慈悲,给你留个全尸,让你那忠心的灵兽,日后还能寻到你的尸骨收敛。
否则……”
他眼神骤然转厉,阴寒刺骨:
“待老夫催动鬼珠,唤出其中真正鬼将,必将你全身精血吸干,魂魄抽离。”
一番话语,嚣张跋扈,威胁利诱,将居高临下、视许夜为砧板上鱼肉的态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对此。
许夜依旧默不作声,只是持枪的手臂肌肉绷得更紧了些,体内真元与金鼎能量奔流不息,对抗着那无处不在、不断侵蚀的阴寒死气。
跪地献宝?
留个全尸?
简直可笑至极。
以落霞宗的行事风格,只怕真的拿出来,也必死无疑。
太上长老见许夜对自己的恩赐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那副油盐不进、沉默以对的样子,顿时让他觉得受到了极大的轻视与侮辱。
脸上的慈悲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的狰狞。
“好好好,好一个硬骨头的小辈,敬酒不吃吃罚酒!”
太上长老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都咬牙切齿,充满了恼羞成怒的杀意: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老夫便成全你!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话音未落,他不再有丝毫保留,体内那积攒了数十年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流,不再顾忌消耗与反噬,疯狂地朝着鬼珠灌注而去。
“嗡嗡嗡!”
鬼珠接收到灵力的灌注,顿时剧烈震颤起来,表面的墨色翻滚得如同沸腾的沥青,体积似乎都膨胀了一圈。
珠体内部,那些疯狂游窜的幽蓝光点骤然一顿,随即如同百川归海般,朝着核心处某个模糊的、蜷缩着的阴影疯狂汇聚。
“吼——”
一声并非来自现实世界、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疯狂与饥饿的恐怖嘶吼,猛地从鬼珠内部炸开。
只见那鬼珠核心处,原本模糊的阴影迅速变得清晰、凝实。
那赫然是一头面目狰狞、青面獠牙、头生弯曲骨角、浑身笼罩在浓郁如实质黑烟中的恶鬼虚影。
恶鬼双眼紧闭,但就在太上长老灵力涌入的刹那,其紧闭的眼睑猛地睁开。
“唰!”
两道令人心悸的、如同凝结鲜血般的凶厉红光,自恶鬼空洞的眼眶中暴射而出。
那红光并非实质光线,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恶意、杀意与吞噬生灵的渴望凝聚而成,穿透鬼珠的内外壁障,仿佛将周围的光线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出来吧,我的鬼将,饱饮这鲜活的血肉与灵魂!”
太上长老状若疯狂地嘶吼着,托着鬼珠的手臂高高举起,将最后一股庞大的灵力狠狠灌入。
“啵——”
仿佛某种界限被打破的轻响。
下一刻。
那鬼珠内部彻底凝实的狰狞恶鬼虚影,猛地一震,竟直接脱离了鬼珠的内部空间束缚。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光影特效的爆发。
它就如同一个从深水中浮出的倒影,又似一幅平面的画中人骤然踏入现实,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却又无比真实地,出现在了太上长老身前半空之中。
恶鬼现世。
它身高约一丈,并非顶天立地的巨物,但其存在本身,便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身躯介于虚实之间,时而凝实如同覆盖着青黑色鳞甲的实体,时而模糊化作翻滚涌动的浓稠黑烟。
青面獠牙,头生弯曲骨刺,十指如钩,指甲漆黑尖锐。
那双燃烧着血色红光的眼瞳,没有丝毫理智可言,只有对生灵血肉与灵魂最原始的、无穷无尽的贪婪与毁灭欲望。
浓郁的、几乎化为液态的阴寒死气,如同活物般缠绕在它周身。
一股远比之前鬼珠自行散发的、强横了不知多少倍的恐怖威压,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灵魂层面的尖啸,如同无形的海啸,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首当其冲的许夜,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冰山轰然压在了胸口。
那股直透灵魂的阴寒与恶意,让他浑身气血都几乎要停止流动,思维都出现了刹那的空白。
手中的长枪嗡鸣震颤,枪尖吞吐的金红毫芒在那恶鬼散发的滔天黑气与血光面前,竟显得如此微弱。
远处的裴雨嫣更是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忍不住又向后退了半步,紧紧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才勉强站稳。
她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仅仅是远远感受到那恶鬼的气息,就让她灵魂战栗,体内真气几乎失控。
太上长老看着身前这头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幽冥鬼将,脸上露出了狂热而满足的笑容,仿佛在欣赏自己最完美的杰作。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许夜,眼中的杀意与戏谑几乎要满溢出来。
“小辈……现在,你还有信心,接老夫一招吗?”
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主宰生死的冷酷:
“鬼将,给我……撕了他!”
“吼!!!”
幽冥鬼将仰天发出一声无声却震魂摄魄的咆哮,血色眼瞳瞬间锁定了许夜。
下一刻。
它那介于虚实之间的身躯骤然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闪电,裹挟着冻结一切的阴寒死气与撕裂灵魂的无边恶意,朝着许夜猛扑而来 。
速度之快,远超之前太上长老的任何攻击!十根如同幽冥利刃般的鬼爪撕裂空气,直取许夜头颅与胸膛。
早在太上长老将灵力疯狂灌入那枚鬼珠的刹那,许夜心中警兆便已飙升至顶点。
那股骤然爆发的、远超之前的阴邪波动与灵魂层面的悸动,让他瞬间明白。
这老鬼要动真格的了。
而且这真格的,恐怕是某种超出常规武学范畴、极端危险的邪异手段。
不明底细,风险太大。
电光石火间,许夜当机立断,放弃了蓄势待发的凌厉一枪。
脚下步伐一变,元气瞬间涌向双腿经脉,身形如同被强弓劲弩射出,猛地向后倒射而出!正是他结合此世轻功与自身理解所练就的保命身法。
“嗖——”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融入风雪的墨色残影,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涟漪。
脚下积雪被狂暴的气劲炸开,露出坚硬的冻土。
一息之间,他便已与那手持鬼珠、面容狰狞的太上长老拉开了超过十丈的距离。
然而,那鬼珠中酝酿的邪异似乎完全锁定了他的气息。
太上长老那混合着得意与残忍的怪笑声,如同跗骨之蛆,穿透风声,清晰地钻进他的耳中:
“呵呵呵……现在想跑?晚了!”
许夜心中一沉,警铃疯狂大作。
他清晰感觉到,身后那股冰冷、邪恶、充满贪婪恶意的气息,非但没有因为距离拉开而减弱,反而如同突破了某种界限,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速度,无视了空间阻碍,骤然暴涨、逼近。
那感觉……就像是一团极寒的、无形的阴影,瞬间跨越了二十丈的距离,直接笼罩了他的后背。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反应,那并非实体攻击,而更像是一种……能量层面、甚至涉及灵魂层面的侵袭。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水没入滚油的声响,在许夜体内……或者说,在他的感知深处响起。
下一刻。
一股难以形容的、深入骨髓、直抵灵魂深处的阴寒邪气,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竟真的无视了他体表澎湃的护体真元和炽热的气血屏障,诡异地、毫无阻碍地直接钻进了他的体内。
“呃!”
许夜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滞,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只觉一股冰寒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与吞噬欲望的邪异能量,蛮横地闯入他的经脉,朝着他的五脏六腑、丹田气海,乃至识海神魂疯狂侵蚀而去。
所过之处,气血凝滞,真元运转变得异常艰涩,甚至连思维都仿佛被冻得迟缓。
与此同时,一个充满了无尽怨毒、饥饿与疯狂的模糊意识,如同附骨之疽,开始在他意识深处尖啸、冲撞,试图污染、吞噬他的自我灵识。
“哈哈哈!成了!哈哈哈!”
远处,太上长老眼见那自鬼珠中唤出的鬼将所化的无形鬼气成功没入许夜体内,顿时仰天发出一阵得意忘形的狂笑。
他脸上的皱纹都因这狂喜而舒展开,浑浊的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光芒,之前被震飞兵刃、手腕骨裂的狼狈与憋屈,此刻仿佛一扫而空。
“小子!你刚才不是牙尖嘴利,骂得挺欢吗?现在如何?再骂啊!接着骂给老夫听听!”
太上长老语气亢奋,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他遥遥指着身形僵硬、面色痛苦的许夜,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
“我这鬼将,乃是以秘法拘禁炼化的凶魂厉魄所成,专吞生人阳气精血,最喜活人魂魄。
一旦被它阴魂鬼气侵入体内,便会如附骨之疽,不断吞噬你的生机,侵蚀你的神魂。
任你武功再高,真气再厚,在这等专克生灵的幽冥之力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瓮中之鳖!”
他越说越是兴奋,仿佛已经看到许夜在鬼气侵蚀下痛苦哀嚎、精血干枯、魂魄被扯出体外的凄惨模样:
“被它侵入身体,十死无生!小子,你死定了!
我倒要好好看看,你这具凡夫俗子的血肉之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神魂,能不能抵挡得住老夫这……仙人手段!
哈哈哈哈……”
第313章 恶鬼之死
狂笑声在山巅风雪中回荡,带着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肆意与嚣张。
在太上长老看来,许夜已然是砧板上的鱼肉,只待鬼将将其神魂吞噬殆尽,自己便能收获那令他垂涎欲滴的宝物与秘密。
裴雨嫣在远处岩脊上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冰凉。
她虽然看不到那无形的鬼气,却能清晰感受到许夜身上骤然衰落、混乱的气息,以及太上长老那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杀意。
难道……许夜真的就这样败了?
败在这等诡异莫测的邪术之下?
然而。
就在太上长老笑声未歇,裴雨嫣心生绝望之际。
那身形僵硬、面色惨白、似乎正在承受莫大痛苦的许夜,低垂的眼睑之下,那因痛苦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停止了抖动。
紧接着,他那双原本可能因痛苦而涣散或充满恐惧的眼眸,缓缓地、极其稳定地……重新睁开。
眼底深处,并非预想中的绝望或疯狂,而是一种奇异无比的平静。
不仅仅是平静。
那是一种如同万丈深渊般幽邃、如同亘古寒冰般冷静、却又仿佛有炽热的熔岩在最深处缓缓流动的奇异神采。
他的嘴角,甚至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
意识海。
无垠亦无界,是神魂本源、精神意念栖居的玄奥之地。
此刻。
这片本应随着许夜心神动荡而波澜起伏的识海空间,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
一片广袤而晦暗的虚空,如同未被星光照亮的宇宙深空,充斥着朦胧的雾霭与寂寥。
然而。
在这片晦暗的中心,却有一座物事静静悬浮,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淡金色光辉,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又似混沌初开时,定鼎八方的神物。
正是那尊跟随许夜穿越此界、神秘莫测的金色四方鼎。
金鼎虚影并非凝实如实物,却散发着古老、苍茫、厚重而神圣的气息。
鼎身四四方方,每一面都隐约有模糊却玄奥的纹路流转,仿佛记载着天地初开的至理。
此刻。
鼎口微微朝上,其中仿佛有无穷无尽的金色光晕在缓缓旋转、升腾,化作道道温暖而纯净的金光播撒开来,将周围大片的晦暗识海都浸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宛若在这片虚无中开辟出了一方金碧辉煌、祥和稳固的小小天庭。
这片被金光笼罩的识海区域,安宁、稳固,充满了勃勃生机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与外界的阴寒死寂形成了天壤之别。
许夜的主意识,便安然栖居于此,与金鼎气息相连,仿佛是其天然的主人。
然而,这片祥和的金色天宫之外,那更广阔的、未被金光彻底照亮的晦暗识海边缘,异变陡生。
“嗤……”
一丝极其细微、却充满不祥的声响,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打破了识海深处的寂静。
紧接着。
一团不过拳头大小、颜色晦暗深沉、边缘不断蠕动扭曲、核心处闪烁着两点针尖大小猩红光芒的黑色虚影,如同凭空诞生,又似从某个极其遥远的阴寒维度强行挤入,突兀地出现在了这片淡金色的识海空间之中。
这团黑色虚影,正是落霞宗太上长老不惜损耗灵力、从鬼珠中召唤出的那头鬼将的核心鬼魄本源。
它无形无质,介于虚实之间,专为侵蚀、吞噬生灵魂魄而生。
它的出现,立刻与这片淡金色、充满阳和生机的识海环境产生了剧烈的冲突与排斥。
那纯粹的黑暗与猩红,与周遭的金色形成刺眼的反差。
它刚一现身,便如同落入滚油的水滴,周身不断蒸腾起丝丝缕缕极其淡薄的黑烟,发出“滋滋”的轻微灼烧声,仿佛这识海本身的金光就在排斥、净化着它。
但这鬼物显然凶戾异常,对自身受到的这点环境伤害毫不在意。
它那两点猩红光芒如同活物的眼睛,充满贪婪与暴虐地扫视着这片陌生的金色空间,似乎在急切地搜寻着此行最主要的目标,也就是许夜的主意识与灵魂本源。
它本能地避开了金光最盛、气息最威严神圣的金鼎所在区域,如同野兽忌惮天敌的巢穴,只在金光相对稀薄的边缘地带快速游弋、逡巡,发出无声的、充满焦躁与饥饿的意念波动。
就在这时。
一个平静、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淡淡调侃意味的声音,忽然在这片识海空间中悠然响起:
“你……是在找我?”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那尊金光四射的四方金鼎之后。
只见那璀璨的金光之中,一道修长挺拔、与外界许夜本体一般无二的身影,缓缓迈步走出。
他完全由纯粹而凝练的精神意念构成,通体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面容清晰,眼神明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许夜的主意识显化。
他就这样施施然地站在金鼎投射出的温暖金光之中,好整以暇地看着前方不远处那团因他的突然出现而骤然停止游动、猩红光芒急促闪烁的黑色鬼影,眼中没有丝毫预想中的惊恐、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
早在山巅之上。
听到那太上长老狂笑着宣称这鬼物专吞生人魂魄、一旦侵入体内便十死无生时,许夜心中最后一丝因未知而产生的凝重,便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轻松。
怕?
他或许会怕这鬼物在外界施展什么诡异莫测的攻击手段,怕其蕴含的阴寒死气对肉身的侵蚀。
可它千不该万不该,选择直接侵入他最核心、也最坚固的领域。
识海!
这尊神秘金鼎,从他降临此界便伴生而来,其具体来历与全部威能,许夜至今未能完全参透。
但有一点他无比确信。
这金鼎对他的神魂有着无与伦比的庇护与滋养作用。
并且。
对于一切试图侵入他识海、带有恶意或异种性质的精神能量、灵魂碎片乃至……眼前这种鬼物本源,都有着近乎本能的、霸道无比的净化与吸收倾向。
这鬼物在外,或许是个麻烦。
可它自己钻进来……那不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吼——!!!”
那恶鬼的鬼魄本源,在短暂的惊疑之后,似乎被许夜意识体那轻蔑的态度彻底激怒。
又或者,是终于找到了猎物的兴奋压过了对金鼎的本能忌惮。
它发出一声直接在识海层面响起的、充满暴戾与贪婪的无声咆哮。
那团扭曲的黑色虚影猛地膨胀、拉伸,化作一道张牙舞爪、面目更加狰狞的鬼影,挟带着一股冻结思维、污染灵识的阴寒鬼气,如同离弦之箭,凶猛地朝着许夜的意识体扑噬而来。
速度奇快,瞬息即至。
许夜的意识体依旧面色淡然,甚至嘴角那抹笑意都没有改变。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背负双手,没有丝毫闪避、格挡或者动用任何精神秘法抵抗的意图,只是用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凶恶鬼影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那鬼物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许夜,眼见对方毫无反应,既不惊恐逃窜,也不凝聚精神防御,心中那丝本能的疑虑更甚。
它吞噬过的生灵魂魄不在少数,哪一个在面临它这专克神魂的鬼魄侵蚀时,不是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反抗?
像眼前这般镇定自若、仿佛等着它上门的食物,简直是闻所未闻。
然而。
吞噬与变强的本能,以及对太上长老命令的服从,瞬间压过了这丝疑虑。
管他有何古怪,只要被自己的鬼魄本源触碰到,任你是先天武者还是精神异士,魂魄都将在极寒与怨毒中被污染、撕裂、最终被彻底吞噬,成为滋养自己的养料。
它仿佛已经尝到了那纯净而强大灵魂的甜美滋味,猩红光芒大盛,扑击之势更疾。
眼看那散发着不祥黑气与刺骨寒意的鬼影利爪,即将触及许夜意识体那看似毫无防备的眉心。
“嗡——!!!”
一声并非来自听觉,而是直接震荡在识海本源、仿佛来自亘古岁月之前、带着无上威严与秩序韵味的低沉嗡鸣,骤然响起。
发出这声嗡鸣的,正是那尊一直静静悬浮、仿佛只是背景的四方金鼎。
随着这声嗡鸣,原本只是温和散发金光的金鼎,鼎身之上那些模糊的玄奥纹路骤然亮起,仿佛被瞬间激活。
紧接着。
无穷无尽、纯净到极致的金色光华,如同积蓄了亿万年的朝阳骤然喷薄,又似决堤的天河之水,以金鼎为中心,轰然爆发,向着整个识海空间,无差别地席卷、淹没而去。
金光所过之处,识海之中残余的些许晦暗雾霭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涤荡一空.
整个意识空间。
在刹那间,被渲染成了纯粹无暇、辉煌神圣的金色国度。
除了许夜的意识体以及那尊作为光源的金鼎,再无他色。
那扑击到一半的恶鬼,首当其冲,被这浩瀚如海、威严如狱的金色光潮彻底淹没。
“叽——!!!”
一声尖锐到扭曲、充满了极致痛苦、恐惧与难以置信的无声尖啸,自那团黑色虚影中爆发出来。
与之前充满恶意的咆哮截然不同,这声尖啸充满了濒临毁灭的绝望。
什么情况?!
这是那幽冥鬼将在意识彻底湮灭前,最后一个混乱而惊恐的念头。
它那原本凝实而充满侵蚀力的黑色鬼魄,在这纯粹而霸道的金光笼罩下,竟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霜,又似泼入滚油的残雪,连一丝抵抗、一丝挣扎、甚至一丝溶解的过程都未能展现。
“嗤……”
仅仅是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仿佛水汽蒸发的声响。
那团象征着太上长老最大依仗、足以让寻常先天武者乃至精神修炼者闻风丧胆的鬼将核心鬼魄,就在这无垠的金色光海之中,如同一个虚幻的泡影,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湮灭、化为虚无。
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没有残存半点阴寒,仿佛从未存在过。
金光缓缓收敛。
复又恢复成之前那温和照耀的模样。
识海空间依旧金碧辉煌,祥和稳固。
许夜的意识体站在原地,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仿佛刚才只是看了一场微不足道的烟火表演。
……
外界。
山巅之上。
时间仿佛只过去了短短几个呼吸。
寒风不知何时又起,卷着更加细密、如同鹅毛般大小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铅灰色的天穹洒落,很快便将之前战斗留下的些许痕迹与血迹重新覆盖,天地间再次变得一片苍茫素白。
太上长老依旧保持着单手虚托、灵力维持的姿势,只是掌心那枚鬼珠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些许,表面的墨色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沸腾翻滚。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三十丈外,那道静静矗立在风雪中的墨色身影。
许夜保持着之前身形微滞、似要踉跄后退却强行止住的姿态,一动不动。长枪斜指身侧雪地,枪尖没入积雪半尺。
他微微低着头,墨发与衣袍在风中翻飞,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也感受不到丝毫气息波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失去所有生机的冰雕。
看到这一幕,太上长老脸上原本因鬼气入体而略显狰狞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来,最终化作一抹再也抑制不住的、混合着狂喜、得意与残忍的灿烂笑意。
他缓缓放下有些酸麻的手臂,将光芒略显黯淡的鬼珠小心收回怀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沉笑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成了……果然成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这鬼将不愧是上古邪法炼制的凶物,专克生灵神魂。
任你小子肉身再强,气血再旺,魂魄被这厉鬼一扑,也是顷刻湮灭。
哈哈哈……只是一瞬,便夺了你这小孽畜的性命。
痛快!当真痛快!”
说到此处,他眼中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抹虚伪的惋惜之色,摇头晃脑地叹息道:
“唉…只是可惜啊。可惜你这副好根骨,这一身罕见的机缘。
老夫本还想留你多活片刻,只要你肯乖乖交出那些仙人遗物,未必不能给你一个痛快。
甚至……留你一条性命也并无不可。偏偏…偏偏是个不识抬举的硬骨头。
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肯将宝物拱手奉上,当真愚不可及。”
他几乎可以肯定,许夜身上绝对不止一件仙人遗物。
能如此迅速的修炼到先天圆满这个武道境界,手里肯定有仙丹妙药,还有仙人法决。
若能得到手,细细参研,说不定他停滞多年的修为就能再有突破,甚至真正窥得那传说中的仙人大道。
可现在…
人死了,魂灭了。
除了对方身上可能携带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几件宝物,其他的功法秘密、机缘来历,也都随着魂魄的消散而烟消云散。
这让他如何不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惜与恼怒?
就像明明知道一座宝山就在眼前,却只能搬走山脚的几块石头。
远处岩脊上。
裴雨嫣将太上长老的自语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随着那句‘顷刻湮灭、魂飞魄散’而彻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最后一丝侥幸,也如同风中的烛火,骤然熄灭。
强如许夜…那个能正面击伤太上长老、让她看到一线复仇曙光的少年,终究还是陨落在了落霞宗这诡异莫测、超越凡俗的邪门手段之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悲凉,如同这漫天风雪,瞬间将她淹没。
她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微微颤抖。
许夜的死,不仅仅是少了一个可能牵制太上长老的变数,更仿佛是她心中某种希望的破灭。
她想起自己身负的血海深仇,想起那些仇人如今在落霞宗内高高在上的地位与深不可测的实力…
以她如今这靠人丹勉强突破、已然根基受损、再难寸进的先天初期修为。
此生…还有希望报仇雪恨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一点点缠绕她的心脏。
山巅中央。
太上长老惋惜感慨了片刻,终究是宝物即将到手的贪婪与兴奋占了上风。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大摇大摆地,运起轻功,朝着许夜那僵立的身体走去。
他的轻功身法亦是不俗,虽不如许夜那般迅疾暴烈,却也飘逸灵动,在深厚的积雪上只留下浅浅的足印。
只是一个纵跃起落,便轻松跨越了三十丈的距离,来到了许夜身后不到一丈之处。
看着眼前这具仿佛失去灵魂的年轻躯壳,太上长老心中最后一丝戒备也松懈下来。
他得意地扬起下巴,用那种胜利者审视败者的戏谑口吻,对着许夜的背影笑道:
“小兔崽子,之前嘴巴不是挺厉害,骂老夫骂得挺欢吗?
现在又如何?
怎么不骂了?
嗯?
你倒是再骂一句给老夫听听啊?
哈哈哈!”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迈出一步,伸出那只枯瘦、此刻却因兴奋而微微有些颤抖的左手,朝着许夜的肩头搭去,准备先制住这具尸体,再慢慢搜刮其身。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许夜肩头那冰冷湿滑的墨袍布料时。
一个被他忽略的、至关重要的细节,如同黑暗中陡然亮起的闪电,猛地劈入他的脑海。
不对!
往常,这鬼珠中的厉鬼,在吞噬完生灵魂魄、完成杀戮之后,无论距离多远,都会在瞬息之间自动返回鬼珠之内。
同时将吞噬来的部分精纯阴煞之气,反馈给他这个主人。
这是鬼珠炼制时就设定的核心禁制,也是他操控鬼将、获取好处的关键。
之前在峡谷灭杀那支商队时便是如此,鬼气一出即收,瞬息毙敌,鬼将当即归位。
可现在呢?
好几息的时间过去了!
鬼将呢?!
那侵入许夜体内的厉鬼鬼魄,不仅没有带着战利品返回鬼珠,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气息反馈都没有传来。
怀中的鬼珠只是安静地躺着,除了消耗过度有些黯淡,再无其他反应,仿佛那被释放出去的鬼将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太上长老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荒谬与惊惧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对!这小子有古怪!!!”
几乎是凭借着上百年腥风血雨中锤炼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太上长老脸色骤变,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搭向许夜肩头的手掌硬生生在半空中顿住,随即以比伸出时快上数倍的速度猛地缩回。
与此同时,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更多,体内残存的灵力与真气疯狂爆发,脚下重重一踏积雪,身形如同受惊的弹丸,用尽全力向后暴退。
“嗖——!”
积雪炸开,气浪翻涌。
他这一退,竟比来时更加迅疾、更加狼狈!完全是逃命般的架势,甚至不惜损耗元气,将轻功催动到了极致。
一直退出足足三十丈开外,几乎回到了他最初站立的位置,这才勉强止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惊疑不定地死死盯向许夜的背影。
雪花,依旧静静飘落。
许夜那墨色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
但此刻,在太上长老眼中,那道背影却不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出毁天灭地熔岩的沉寂火山。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他灵魂都感到不安的死寂,与某种正在酝酿的恐怖,仿佛正从那看似僵硬的躯壳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山巅的风,似乎更冷了。
裴雨嫣也被太上长老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惊慌失措的暴退所惊动,猛地睁开了眼睛,困惑而紧张地望向场中。
发生了什么?
太上长老……在害怕什么?
难道……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如同黑暗中摇曳的星火,在她死寂的心田中,微弱地、却又顽强地……重新亮起。
难道许夜还没有死?!
第314章 对恶鬼的揣测
许夜缓缓地,转过了身。
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闲适的从容,仿佛只是风雪中随意的一次转身。
墨色的袍角在风中划过一道弧线,沾染的雪花簌簌落下。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扭曲或者被夺魂后的呆滞,反而清晰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玩味和遗憾的微笑。
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又迅速被体温融化。
他看向三十丈外如临大敌、脸色惊疑不定的太上长老,清朗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响起:
“老东西,没想到……你还挺谨慎。”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但听在太上长老耳中,却无异于最辛辣的嘲讽。
许夜心中确实有些遗憾。
方才意识海中金鼎发威,瞬间炼化那鬼将的鬼魄,过程快得超乎他想象。
他心念电转,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反杀机会。
对方显然笃定自己已死,毫无防备。
于是他将计就计,维持着僵立的姿态,暗中却已将全身真元与金鼎余能悄然调动,汇聚于持枪的右臂与双脚,只待那老鬼靠近到一定距离,便会暴起发难,施展出凝聚了全身精气神的雷霆一击。
他有七成把握,在那老鬼心神松懈、距离极近的情况下,这一击即便不能将其当场格杀,也足以重创。
可万万没想到,这老鬼看似嚣张得意,实则狡诈如狐,警惕性高得吓人。
竟能从鬼将未归这一点微不可察的异常中,瞬间察觉不对,并果断至极地暴退数十丈,硬生生让他这蓄势待发的一击落在了空处。
“可惜了……”
许夜心中暗叹,但面上笑意不变。
至少,对方最大的底牌,已经成了自己金鼎的补品,而自己的虚实,对方却已看不透了。
远处岩脊上。
裴雨嫣看到许夜转身,听到他那平静如常甚至还带着调侃意味的话语,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差点失力坐倒。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咽了回去。
美眸之中,震惊、疑惑、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抹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复杂神采,紧紧盯着那道风雪中挺立的墨色身影。
他……真的没事!
那足以瞬间抹杀数十人魂魄的恐怖厉鬼,竟然对他无效?!
而太上长老的反应则截然相反。
许夜的转身与话语,如同两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中充满了惊骇欲绝的神色,之前的得意与掌控感荡然无存,只剩下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
“你……你没事?!”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走调,干枯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许夜:
“这怎么可能?!我那鬼将专噬神魂,便是先天圆满的武者,被其侵入识海,也绝无幸理,你……你怎么可能……”
他实在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那恶鬼是他最大的依仗,是他敢窥视仙人大道的根本。
鬼将的威力,他刚刚已经验证过了,对付武者无往不利,堪称降维打击。
可眼前这少年,硬抗了一记鬼魄侵袭,不但没死,居然……连一点受伤的迹象都没有?
甚至还有余力嘲讽自己!
“除非……除非他身上有更高级别的、专门克制鬼物邪祟的仙人法宝!”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太上长老脑海,让他既惊且惧,更生出无穷贪念。
是了,只有这个解释。
这小子得到的仙人遗泽,恐怕远超自己想象,连这等专攻神魂的幽冥鬼物都能轻易抵挡。
一念及此。
太上长老心中的退意,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最大的杀手锏无效,右手腕骨裂伤势未愈,长刀脱手……而对方却似毫发无损,深浅不知。
继续打下去,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利。
许夜闻言,嘴角那抹淡笑扩大了些许,他轻轻甩了甩持枪的手臂,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关节,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淡然:
“废话,这不是很明显吗?”
他没有立刻趁势追击,反而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三十丈外的太上长老。
一来。
他确实不知这老鬼是否还有其他阴损的后手,贸然突进恐有风险。
二来。
这老鬼的轻功身法确实了得,方才那暴退的速度和决断,绝非易与之辈。
三十余丈的距离,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武者而言不算遥远,但若对方一心要逃,凭借那手轻功,自己未必能拦得住,追上也需费一番周折。
太上长老见许夜并未追击,心中稍定,但惊疑却未消减。
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视若珍宝、倚为杀手锏的仙人手段,会如此轻易地被一个年轻武者破解。
他死死盯着许夜,试图从其身上找出任何一丝强撑或伪装受伤的痕迹,同时警惕地、带着一丝试探地问道:
“我那……鬼将呢?”
许夜听到这个问题,却是微微愣了一下。
鬼将呢?
自然是已经被识海里的金鼎给吃了,渣都没剩。
但让他发愣的,并非这个问题本身,而是问出这个问题时,太上长老那惊疑不定、似乎真的毫不知情的表情。
根据他之前翻阅过的那些修真杂记、奇物志异之类的零散记载,像鬼珠这等显然属于修士炼制的法宝、或者高阶邪器,一旦认主,便与主人心神相连,性命交修。
法宝受损,主人轻则心神受创,重则反噬殒命。
反之。
主人若亡,法宝也多半灵性大损。
像鬼将这等核心器灵般的存在,被彻底灭杀,作为主人的太上长老,绝不可能毫无感应,至少也应该是如遭重击、吐血三升才对。
可看眼前这老鬼的模样,虽然惊骇,虽然警惕,但气息还算平稳,并无遭受严重反噬的迹象。
他似乎真的……不知道那鬼将已经没了?
“换而言之……”
许夜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那颗鬼珠里的恶鬼,并没有真正认眼前这老鬼为主,他们之间,或许并非主从关系,而是……某种利用或者共生的关系?”
“再或者……”
许夜的思维更加发散,一个更匪夷所思,却似乎更能解释眼前状况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那恶鬼……其实是在利用眼前这人?!”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心头一震。
如果真是如此。
那这老鬼所谓掌控的仙人手段,恐怕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过是被那鬼珠中的邪灵,当成了提供灵力、精血,助其成长甚至……助其脱困的工具和资粮。
许夜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并未直接回答太上长老的问题,反而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你的鬼将?呵……老鬼,你确定……那真是你的鬼将吗?”
听着许夜那意味深长、仿佛蕴含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秘密的反问,太上长老布满皱纹的额头猛地拧起,眉头高高挑起,浑浊的眼珠里充满了惊疑、恼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你什么意思?!”
他沙哑的声音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更加刺耳,死死盯着许夜,试图从对方平静的脸上找出答案。
那关于“你的鬼将”的质疑,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深处某个连自己都不愿深究、隐隐不安的角落。
但他绝不愿、也不敢在此刻深想,只能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问。
然而,许夜却不再解释。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透了反而无趣。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清冷。
随即,他手腕一翻,改为单手拎着那杆暗沉长枪的枪尾,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沉稳。
枪身平抬,冰冷的枪尖在风雪中划过一道微弧,最终笔直地、稳稳地指向三十丈外的太上长老。
“老鬼,”
许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隐隐的战意,清晰传来:
“废话少说。有本事……就不要跑。你我再斗上三百个回合,如何?”
“三百回合?!”
太上长老闻言,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
斗?
拿什么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双方此刻的实力对比。
眼前这年轻人,肉身力量强横到匪夷所思,真元雄浑炽热且性质古怪,更疑似身怀能克制幽冥鬼物的重宝。
方才硬碰硬,自己手腕骨裂,长刀脱手,施展最大依仗鬼将,却如泥牛入海,反被对方轻易化解,连鬼将去向都成了谜。
此消彼长之下,对方实力稳稳压过他至少两筹。
不,恐怕三筹都不止。
莫说斗上三百回合,就是再斗三个回合,自己这受了伤的右臂,这完全消耗掉的灵力,这已然动摇的信心,还能不能完好无损地接下对方那势大力沉、刚猛无俦的枪招,都是未知之数。
恐怕不出三五招。
自己就得被这锐气正盛的小子一枪挑翻,命丧当场。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吞噬了太上长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不甘。
什么仙人遗物,什么仙人大道,都比不上自己的老命重要。
宝物再好,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一念及此。
太上长老再无犹豫,去意已决。
他脸上强行挤出一个僵硬而狰狞的表情,目光阴鸷地剜了许夜一眼,咬牙切齿地放着狠话,试图维持最后一点颜面:
“哼!牙尖嘴利的小子!今日算你走运!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下次再让老夫碰上,定要将你抽魂炼魄,以雪今日之耻!到时候,记得把脖子给老夫洗干净了!”
狠话放完,他根本不给许夜任何回应或追击的机会,体内残存的灵力与真气轰然爆发,灌注双腿经脉。
脚下积雪“砰”地炸开一个大坑。
他枯瘦的身影如同被狂风吹起的败叶,又似受惊的夜枭,以一种近乎狼狈却快得惊人的速度,猛地向后弹射而起,紧接着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便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山谷相反、更远处的莽莽雪山深处疾遁而去。
所过之处,只留下一串逐渐淡去的残影和飞扬的雪沫,迅速消失在愈发密集的风雪帷幕之后。
当真是来得嚣张,去得仓皇。
远处岩脊上,裴雨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到太上长老竟然被许夜一言吓退,狼狈遁走,她心中五味杂陈,有震惊,有解气,也有一丝复杂的怅然。
她有心现身上前,与许夜说上几句话,询问些事情,或者至少道一声别。
但目光瞥向太上长老消失的方向,想到自己可能被监视,她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了这个冲动。
不能冒险。
此刻与许夜接触,一旦被太上长老察觉或事后调查得知,那将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她只能深深地、复杂地望了山巅上那道持枪独立的墨色身影几眼,仿佛要将这少年英姿刻入心底。
随即。
她咬了咬下唇,身形悄无声息地从岩脊滑落,如同一道融入风雪的淡紫色影子,朝着另一个方向,悄然远遁,很快也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山巅之上。
转眼间便只剩下许夜一人,以及呼啸的风雪。
许夜并未去追。
他缓缓放下指向远处的长枪,枪尖轻触雪地,望着太上长老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跑得可真快……”
他低声自语。
那老家伙,手上的功夫、怀里的邪物或许不如自己,但论起这保命逃遁的轻身功夫和对危险的直觉反应,确实老辣得令人佩服。
方才那一下暴退和此刻的远遁,速度、决断、路线选择都堪称一流。
自己若执意要追,在这地形复杂、风雪弥漫的雪山深处,未必能轻易追上,还可能陷入对方可能布置的陷阱或遭遇未知风险,得不偿失。
“也罢,这次算你命大。”
许夜摇了摇头,不再纠结。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山下谷口的方向,那里马车与齐天的气息依旧安稳。
风雪渐浓,天地苍茫,一场突如其来的厮杀,似乎就此落下了帷幕。
但许夜知道,有些因果,已然结下。
那枚神秘的鬼珠,那位仓皇遁走的落霞宗太上长老,以及背后可能牵扯的更深秘密……恐怕不会就此终结。
“该回去了。”
许夜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将长枪随意扛在肩头,迈开步子,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来时的路,稳步而去。
墨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漫天的风雪之中,唯有那杆暗沉的长枪枪尖,偶尔反射出一丝雪光,旋即又被更多的雪花覆盖。
……
马车内。
光线因厚重的棉布帘子阻隔而显得有些昏暗,蓝凤鸾紧紧挨着车窗,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她的目光,却一次又一次地飘向车帘的方向。
“小姐,”
蓝凤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次重复了那个已经问过好几遍的问题:
“公子他去了这么久,不会……真的有事吧?”
她的眼神里,确实有着真实的担忧,但那担忧的底色,却与陆芝截然不同。
跟随许夜与陆芝的时间尚短,她对这位年轻公子固然有感激,但若说有多么深厚的主仆情谊或关切之心,却也谈不上。
她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现实选择的、对自己未来命运的忧虑。
她本是孤女,机缘巧合下选择了抓住许夜这根看似强健的浮木。
她憧憬着跟随这样一位强大而神秘的主人,能摆脱过往的漂泊与卑微,过上相对安稳、甚至可能光鲜亮丽的日子。
这是她权衡之后,为自己选择的出路和靠山。
可现在。
这座她刚刚攀附上的靠山,却独自去面对一群明显极为强大的敌人,至今生死未卜。
万一……
万一许夜真的出了事,败亡在那山巅之上,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刚刚看到一点曙光的未来,将轰然崩塌,她将再次失去依靠,甚至可能因为与许夜一行人的关联,而陷入新的、更大的危险之中。
她是在为自己选择的投资可能血本无归、甚至引火烧身而担忧,是为自己那渺茫却珍贵的前程可能就此断绝而恐惧。
这种担忧真实而迫切,却终究带着几分功利的底色。
陆芝就坐在她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听得懂蓝凤鸾话语里那丝隐藏的惶惑,也能大致猜到这新收丫鬟心中真正的忐忑源于何处。
她没有点破,只是抬起眼眸,看向蓝凤鸾,清澈的眼眸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宁静,声音温和却坚定地再次重复:
“放心,许夜他……一定会没事的。”
这句话,她说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笃定,仿佛是在说服蓝凤鸾,更是在说服自己。
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道:
“齐天还在这里,安稳地守着我们,这就说明外面的危险并没有波及过来,许夜他一定控制住了局面。”
这个理由听起来颇有道理。
以那白虎的灵性与对许夜的忠诚,若主人真的遭遇不测或陷入极大危险,它绝不会如此平静地守在马车边。
然而,尽管嘴上说着最镇定的话,陆芝心底的忧愁与焦虑,却是一点也不比蓝凤鸾少,甚至更为深重纯粹。
她的担忧,与自身安危、未来前程无关,只系于许夜一人。
不同于蓝凤鸾的投资心态,她对许夜的情感要复杂深厚得多。
从平山县的初救、同行,到一路上的照拂与彼此间无需多言的默契,许夜于她而言,早已不是暂时的同伴。
他那看似随性不羁、实则重情重义、胸有丘壑的性子,他那总是能于不可能处创造可能的强大与神秘,早已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她见识过许夜的实力,知道他很强。
但她也更清楚地知道,这次来的敌人有多么不寻常。
那些白衣人个个气息凌厉,远非寻常武者,领头的那位紫衣女子更是深不可测。
而许夜要独自面对的,肯定是更为强大的人,这已经超出了她对武林高手的认知范畴。
孤身一人,深入虎穴,面对未知而诡异的强敌,叫她如何能不揪心?
她只是在蓝凤鸾面前,必须保持镇定。
她是小姐,是蓝凤鸾此刻的主心骨,她不能先乱。
更何况,盲目担忧毫无用处,她只能选择相信。
相信许夜创造过的那些奇迹,相信他临走时那句“等我回来”的承诺。
“可是……”
蓝凤鸾还想说什么,眼神飘忽不定。
“没有可是。”
陆芝轻声打断她,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们能做的,就是安静等待,不添乱。相信他。”
说完,她微微侧耳,似乎想透过车帘与风雪,捕捉到远处山巅的任何一丝动静,哪怕只是风声的变化。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伏在马车旁的齐天,忽然动了一下。
它那硕大的头颅微微抬起,熔金色的瞳孔转向山谷上方的方向,耳朵轻轻转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微、近乎呜咽般的轻哼。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蹲伏姿态,只是那双虎目依旧望着那个方向,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扫动了一下积雪。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一直留心外面的陆芝的感知。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许夜回来了?
她一把先开了窗帘,将目光投向马车外边,可却只看见齐天再次安稳下来,以及马车外飘下的鹅毛大雪,心心念念的人儿,却并未出现在视线之中。
陆芝又放下马车窗帘,眼中浮现出一抹忧虑之色。
马车内。
一时间寂静无声。
车外是不停歇的风雪呼啸。
两个人,怀着各自不同却又同样沉重的心情,在这狭小温暖的车厢里,默默等待着那个决定她们命运的归人。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长,每一片雪花落下的声音,仿佛都清晰可闻。
第315章 仙道瞎想
车厢内。
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焦灼,几乎要凝结成冰,陆芝握紧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蓝凤鸾眼中那点强自维持的镇定也即将被恐慌吞噬时。
车外。
一直静静守护的白色巨兽齐天,忽然有了明显的动作。
它原本如同磐石般伏在雪地里的庞大身躯,毫无征兆地、却又异常平稳地站了起来。
厚实如缎的雪白长毛随着动作簌簌抖落积雪,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个简单的起身动作,却带着一种仿佛卸下重担般的轻松。
陆芝和蓝凤鸾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车厢外气息的微妙变化,以及那轻微的、积雪被巨大身躯带动的簌簌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向那隔绝内外的厚重棉布门帘。
是敌?
是友?
下一瞬。
熟悉的、清朗中带着一丝慵懒倦意的声音,穿透风雪与车帘,清晰地传了进来,如同暖流淌过冰封的河床:
“我回来了。没事了。”
是许夜!
短短六个字,却像拥有神奇的魔力,瞬间驱散了车厢内积压已久的阴霾与寒意。
陆芝只觉得心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嗡”地一声松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释然猛然冲上鼻腔,眼前竟微微有些模糊。
她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软了一瞬,紧握手指终于松开,冰冷的指尖恢复了些许暖意。
担忧、恐惧、强装的镇定……所有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纯粹的、失而复得般的安心与喜悦。
她甚至来不及多想,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泪光的灿烂笑容。
蓝凤鸾的反应则更为直接。
她“啊”地轻呼一声,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血色,眼中那点惶恐不安顷刻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许夜没事,他回来了!
这意味着她的靠山依然稳固,她那些关于未来的忐忑揣测不过是虚惊一场。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重新燃起的希望,让她忍不住也跟着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虽然这笑容背后,更多是对自身处境转危为安的庆幸。
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伸出手,想要去掀开车帘确认,却又在指尖即将触到帘布的瞬间停住,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如释重负和一丝赧然。
而车外。
许夜踏着积雪,不疾不徐地走近马车。
他肩头扛着那杆银白色长枪,墨色的衣袍上沾着些许未来得及拍落的雪花,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气息平稳,显然并无大碍。
然而,最先迎上来的并非车内的两位姑娘,而是齐天。
这头立起来比车厢还高的纯白巨兽,见到许夜安然归来,熔金色的虎目中明显流露出欢欣之色。
但它并没有像普通宠物那样扑上来亲昵,而是喉咙里发出“咕噜噜”一阵低沉而愉悦的轻响。
然后。
它做出了一个令许夜都略感诧异的举动。
只见齐天微微侧过它那硕大的头颅,用鼻子轻轻顶了顶许夜的胳膊,然后转过身,朝着马车侧后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示意意味的低吼。
许夜顺着它示意的方向看去,剑眉不由地微微挑起,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色。
在那片被齐天庞大身躯遮挡住的空地上,积雪被清理得颇为平整。
而平整的雪地上。
此刻正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十几具白衣尸体。
这些尸体显然都经过处理,不仅被从原本散落各处拖拽到了这里,甚至还被大致按完整度和姿势排列过。
最前面是几具相对完整、只是胸前或头部有致命伤的。
中间是肢体残缺一些的。
最后面则是……那两条孤零零的、属于严霜的断腿,也被端正地摆在那里,断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所有尸体都排列成笔直的几排,间隔均匀,朝向一致,简直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又像是某种战利品展览。
齐天见许夜看向那边,立刻转回头,巨大的脑袋凑近许夜。
那双熔金虎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喉咙里再次发出邀功般的、带着一点小得意的“呼噜”声,尾巴还轻轻扫了扫地面,扬起一小片雪沫。
那神态,分明是在说。
“看!主人!我都收拾好了!整齐吧?一个没漏!”
它似乎对自己这番打扫战场并整理陈列的成果非常满意,正迫不及待地向归来的主人展示,等待着夸赞。
许夜看着这诡异又带着几分滑稽的一幕,再看看齐天那满是期待的眼神,一时竟有些语塞。
这齐天。
还知道把战果摆整齐了邀功?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齐天凑过来的、毛茸茸的巨大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好笑: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收拾得挺整齐。”
得到主人的肯定,齐天明显更加高兴了,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甚至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许夜的手臂,哪还有半分之前面对落霞宗弟子时的凶戾霸气?
活脱脱一只撒娇的大猫。
车厢内,陆芝和蓝凤鸾虽然看不到外面具体的情形,但听着许夜与齐天那轻松的互动,感受着那平和安稳的气氛,最后一丝悬着的心也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危机,真的过去了。
陆芝轻轻舒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温婉沉静,只是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对着蓝凤鸾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出去了。
蓝凤鸾会意,连忙伸手,轻轻掀开了厚重的棉布车帘。
凛冽的风雪气息夹杂着淡淡的、属于许夜的清冽气息一同涌入车厢。
车外。
许夜正拍着齐天的大脑袋,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对上两女探出的视线,露出一个熟悉的、带着些许惫懒却令人心安的笑容。
风雪渐歇,铅灰色的云层似乎薄了些许,漏下几缕苍白的天光,映照着山巅下方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惨烈杀戮的雪地。
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气,正在被凛冽的寒风迅速吹散。
许夜将长枪随手插在雪中,拍了拍齐天示意它稍安勿躁,然后便在那片被齐天精心整理过的尸阵前蹲下身来,开始逐一翻检那些落霞宗先天弟子遗留下的物品。
这些人虽然大多靠人丹强行突破,根基虚浮,但毕竟是落霞宗这等北地大宗的弟子,且被派遣出来执行伏击任务,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宗门赐下的好东西。
果然,一番搜寻下来,收获颇丰。
除去一些散碎的银两、质地不错的兵器,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从几个领头弟子,尤其是严霜和那使九环刀汉子怀中搜出的几个质地温润、密封极好的玉瓶或石匣。
许夜拔开其中一个青色玉瓶的塞子,一股清冽中带着浓郁生机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只是嗅上一口,便觉精神一振,体内气血都似乎活跃了几分。
他倒出几粒在掌心,丹药约有龙眼大小,通体呈淡青色,表面有着如同木纹般的自然纹路,隐隐有光华流转。
“木髓生肌丹……四品疗伤圣药,对于内外伤势,尤其是经脉受损有极佳的修复效果,更能固本培元,补充气血亏损。”
许夜略一辨认,便认出了此丹。
这在江湖上,几乎是保命的奇药,一颗便价值连城,寻常武者毕生难得一见。
他又打开一个赤红色的石匣,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三枚鸽卵大小、色泽赤红如火、仿佛有火焰在其中隐隐流动的丹药,一股灼热而精纯的能量气息扑面而来。
“赤阳炼血丹,四品顶级丹药,蕴含至阳精粹,专为炼血境武者打磨气血、淬炼体魄、冲击瓶颈所用,药性霸烈,非根基扎实者不可轻服。”
许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恐怕是严霜为自己准备的,用以弥补人丹带来的根基虚浮,试图夯实基础之用。
还有一个白玉瓶,里面是五颗通体晶莹如冰、散发着淡淡寒意的白色丹药。
“冰心护脉丹,三品上等丹药,能在修炼某些霸道功法或服用烈性丹药时,护住心脉与主要经脉,降低走火入魔的风险,亦能一定程度滋养神魂,保持灵台清明。”
这丹药对修炼阴寒属性功法或需要服用辅助突破丹药的武者而言,堪称必备。
除此之外,还有几瓶三品回气散、三品壮骨丹等等,皆非凡品。
“啧啧……”
许夜不禁摇头轻叹,将这些瓶瓶罐罐拢在一起:
“不愧是落霞宗这等雄踞一方的大宗门,门下弟子,当真是富得流油。”
这些丹药,虽然只是三品、四品,并未达到五品以上那等足以引起真气武者,甚至更高层次强者争夺的范畴,但在寻常江湖中,已是极其罕见的珍品。
莫说那些为了一颗二品丹药就能打破头的三流势力、江湖散修,恐怕就是一些传承久远的世家大族,库藏里也未必能轻易拿出如此多品类齐全、品阶不低的丹药。
许多中小势力,怕是连这些丹药的名字都未曾听说过,更遑论拥有。
许夜大致清点归类后,便将所有搜刮来的丹药,用一个干净的布袋装好,转身走向已经下车等候的陆芝和蓝凤鸾。
“这些丹药,品阶尚可,但对我已无甚大用。”
许夜将布袋递给陆芝,语气随意:
“你正在炼血初期,正是打熬气血、稳固根基的关键时候,这些丹药里不少都对此有益处。收着吧,酌情服用,莫要贪多。”
陆芝微微一怔,看着那沉甸甸的布袋,她能感受到里面那些玉瓶石匣散发出的不凡能量波动。
她深知这些丹药的价值,更明白许夜此言非虚。
以他展现出的实力,这些三四品丹药确实难以对他产生显着效果。
她并非矫情之人,也知道实力的提升对未来路途的重要性,当下点头,将这些东西接过。
陆芝打开布袋略一查看,心中更是震动。
里面丹药种类之多,品质之高,远超她过往所见。
她略一沉吟,从中取出那个装有冰心护脉丹的白玉瓶,转身递给了身旁正眼巴巴看着、脸上满是好奇与羡慕的蓝凤鸾。
“凤鸾,你也习武,但身子骨尚弱,这瓶冰心护脉丹药性温和,有滋养之效,你每隔七日服食一粒,对固本培元、强健体魄当有裨益。切记不可多服。”
陆芝温声嘱咐道。
蓝凤鸾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递到面前的玉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品丹药?
给她?!
她以前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偶尔听人提起过高品丹药如何珍贵难得,那是连许多江湖豪客都梦寐以求的宝物。
她何德何能,竟能得到一瓶?!
“小、小姐……这、这太珍贵了!奴婢……奴婢不能要!”
蓝凤鸾连连摆手,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惶恐。
“拿着吧。”
陆芝将玉瓶塞进她手里,微笑道:
“既跟着我们,便是一路人。你身子好了,也能少些麻烦。真要谢……”
她目光转向正在将搜刮来的金银等杂物归拢的许夜:
“也该是谢许公子。没有他击退强敌,我们性命尚且难保,又何来这些丹药?”
蓝凤鸾闻言,连忙转向许夜,又是激动又是感激,就要跪下磕头:
“多谢公子大恩!奴婢……”
“行了行了,”
许夜头也不抬地打断她,语气依旧随意:
“一点丹药而已,不必如此。收好便是,以后好生跟着你家小姐。”
蓝凤鸾这才止住动作,紧紧攥着那温润的白玉瓶,如同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眶都有些发红,连声道:
“是!是!奴婢一定尽心竭力服侍小姐和公子!”
她满心欢喜。
手里紧紧攥着那一瓶丹药,脸上值不值得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十分庆幸自己做出跟着许夜与陆芝的决定 。
许夜不再多言,将那些杂七杂八的值钱物件收拢到一个包袱里,扔进马车。
随后,他看向那十几具排列整齐的尸首,微微蹙眉。
他心念一动,对着齐天道:
“将这些,处理掉吧。”
齐天低吼一声,表示明白。
它踱步到那排尸首前,熔金色的眼瞳中并无对食物的贪婪,反而有种执行命令的漠然。
只见它张开巨口,直接将这些尸体一一吞入了腹中。
而后,齐天满意地甩了甩头,身上雪白的长毛似乎更光亮了几分,气息也隐隐浑厚了一丝。
见齐天将这些尸首吞了下去,许夜也不再耽搁,他跳上马车车辕,将长枪放在身侧,执起缰绳。
“上车,出发。此地不宜久留。”
陆芝和蓝凤鸾连忙登上马车。
齐天低吼一声,迈动四肢,不紧不慢地跟在了马车旁,如同最忠诚的护卫。
马车再次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朝着北方,继续前行。
身后的山谷与山巅,渐渐被重新扬起的风雪掩盖,只留下一片苍茫寂静,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伏杀与反杀,只是这片亘古雪原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车厢内。
陆芝小心地收好那袋丹药,蓝凤鸾则捧着玉瓶,依旧心潮澎湃。而车辕上的许夜,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无尽的雪原。
他的意识却是已经出现在了识海之中。
识海之中。
无垠的淡金色光晕如同永恒的暮色,温柔而恒定地笼罩着这片精神国度。
中央。
那尊四方金鼎依旧静静悬浮,鼎身古朴,纹路玄奥,散发着令人心安的苍茫气息,仿佛亘古以来便矗立于此,是这片空间唯一且永恒的核心。
“上次齐天献上的那几只伥鬼,被金鼎吸收后,是能够转化出能量来的。”
许夜意识中念头流转,进行着对比分析:
“而这次吞噬的这头鬼将……层次截然不同。”
那鬼将乃是源自鬼珠这等明显属于修士炼制的邪异宝物,其本质绝非普通野兽或武者死后所化的伥鬼可比。
它气息之阴寒邪异,能让许夜都感到心悸,其蕴含的能量本质与强度,恐怕远超寻常鬼物。
“即便只是皮毛,也绝非普通武道范畴的力量可比。”
许夜心中判断:
“这鬼将所化的能量,其品质……绝对远在之前那些伥鬼之上。
甚至,很可能比得上一株……不,或许比数株九阶宝药提供的能量总和还要精纯!”
许夜的意识体凝立于金鼎之侧,心神沉入,仔细感应着金鼎内部的变化。
此刻金鼎内部一片沉静,但许夜能清晰地察觉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更加精纯、更加凝练、带着一丝冰凉死寂却又被彻底转化提纯后的奇异能量,正在鼎腹深处缓缓盘旋、沉淀。
只是望了一眼,许夜便大吃一惊。
因为此时此刻的金鼎内部,那白色如羊脂玉般的实质化能量,竟然是装满了整个金鼎!
他想起之前服用九阶宝药血玉灵芝。
一株完整的九阶宝药,蕴含的磅礴生命精华与灵气,能让他主修的《合气诀》大成时限,足足缩短一百余天。
那是实打实的、对根基与修为的巨大推进。
“那么,这头明显更高级的鬼将所化的能量,又能带来多大的助益?”
许夜心中升起一丝期待。
金鼎的转化功效神妙莫测,能将外来的、甚至是充满恶意的能量,转化为最纯净、最适宜他吸收的养分。
这鬼将能量虽然本质阴寒死寂,但经过金鼎炼化,去芜存菁,很可能转化为推动他功法境界进步的强大资粮。
一念及此,许夜心念微动。
随着他这个念头升起,一片半透明、边缘流淌着淡淡金色光晕的虚幻光幕,悄无声息地在他意识体面前展开。
光幕上的文字古朴清晰,如同烙印在虚空之中。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一百八十载】
【神通:无】
【境界:先天(圆满)】
【技艺:】
【箭术·小成(每日百练,280日可大成)】
【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67日可圆满)】
【合气诀·大成(每日百炼,1537日可圆满)】
【银龙枪法·大成(每日百练,3585日可圆满)】
【踏雪无痕·大成(身法圆满,进无可进)】
【丈六莽牛身·小成(每日百炼,2786日可大成)】
【阵法初解·小成(每日读万遍,其意自现,五十二年可大成)】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牢牢锁定在虚幻面板【技艺】一栏中,那行关于《合气诀》的描述之上。
【合气诀·大成(每日百炼,1537日可圆满)】
《合气诀》,这并非他最初以为的、此方世界某种高深但仍在武道范畴的内功心法。
随着修炼日深,尤其是当他突破至先天圆满,自身感知与见识也随着阅览诸多杂记、经历数次奇遇而增长后。
他早已隐约察觉。
《合气诀》的运行原理、对天地间某种气的吐纳引导方式、乃至最终追求的生命层次跃迁目标,都与寻常武道功法有本质区别。
它更精微,更玄妙,更贴近……传说中的修仙法门。
是的,修仙。
那在此世绝大多数武者眼中虚无缥缈、只存在于神话志异中的事物。
炼气化神,筑基结丹,长生久视,逍遥天地,那是超越了凡俗武力、触及法则与长生的至高路径。
虽然从目前得到的零散信息判断,这《合气诀》即便真是修仙法门,恐怕也是级别不高、属于入门筑基性质的功法。
但修仙二字,本身就已重若千钧!
对于困于先天圆满、苦苦寻觅前路、对更高层次力量与生命本质充满渴求的许夜而言,这不亚于在茫茫黑暗中点亮了一盏指路明灯,是无价的瑰宝。
“一旦《合气诀》大成……”
许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热切,在他沉静的心湖中泛起涟漪:
“是否就意味着,我会踏入了练气境,成为了传说中的……练气士?修仙者?”
这个猜想让他呼吸都微微急促。
练气境。
那是仙道的起点,是褪去凡胎、初步掌握灵力、寿元大增的标志。
是真正区别于武者的另一个生命层次。
以往,他虽修炼《合气诀》,体内真元也隐隐带上一丝不同于普通先天真气的灵动与精纯度,但本质上,似乎仍未完全脱离武道范畴,更多是量变与质变的积累。
只有当功法圆满,完成那最后的、关键的蜕变,才能真正实现生命本质的跃迁。
“而这次金鼎转化的能量……”
第316章 米肉
许夜的意识再次沉入识海,感知着金鼎内那尚未完全吸收完毕、依旧盘旋流淌的精纯冰凉能量流。
其总量之庞大,精纯度之高,远超以往服用九阶宝药所得。
“这些能量,定然足以一次性推动《合气诀》,跨越这最后的积累阶段,直抵大成圆满之境!”
这个判断如同烈火,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期待。
一想到自己可能即将触摸到那传说中的仙道门槛,饶是许夜深谙韬光养晦、心境沉稳,此刻也不禁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长生?
神通?
遨游天地?
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幻想,似乎突然变得触手可及!
但他很快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思绪,深吸一口气,让激动的心境重新恢复冷静。
“不能急,不能乱。”
许夜告诫自己。
修仙之道,玄奥莫测,讲究机缘,更讲究根基稳固、水到渠成。
金鼎转化能量虽纯净,但一次性灌注如此庞大能量冲击瓶颈,仍需慎之又慎。
“需要找一个安全、僻静的地方,将自身调整到最佳状态,再行冲击。”
许夜迅速规划起来:
“眼下还在赶路,风雪荒原,环境恶劣,显然不是合适的地点。”
他按捺住立刻尝试的冲动,决定暂且将这庞大的能量储存于金鼎之内,待找到合适时机与环境,再行那关键一跃。
目光再次扫过面板,停留在【合气诀】那行字上,许夜的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激动,而是沉淀下来的、更加坚定与炽热的向往。
他……
即将叩开那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仙道,练气。
这两个词在他心中反复回响,如同最动人的乐章。
他收回心神,意识回归。
马车外,风雪似乎小了些,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露出连绵山峦的黑色轮廓。
旅程还在继续,但他的目标,已然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神往。
许夜轻轻握了握放在膝上的拳头,感受着体内比之前更加圆融活泼、仿佛随时可能发生质变的真元流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自信的笑意。
“练气境……等着我。”
……
马车在覆雪的官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新落的蓬松积雪,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咯吱”声,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飘洒的雪花悄然掩去边缘。
道路两旁的枯树、怪石,皆披上了厚重的银装,在愈发昏暗的天光下,呈现出各种朦胧而沉默的剪影。
世界仿佛被这无边无际的白与静谧所统治,唯有马蹄踏雪、车轮轧雪以及呼啸不止的寒风,构成这片苍茫中唯一的律动。
车厢内。
陆芝已经将那些丹药小心收好,只留了一瓶最温和的养元丹在触手可及之处。蓝凤鸾依旧紧紧攥着那瓶冰心护脉丹,脸上既有得到珍宝的欣喜,也有一丝对未来路途的不安。
齐天迈着沉稳的步伐跟在车旁,它似乎很喜欢这种在雪地中跋涉的感觉,熔金色的瞳孔偶尔扫过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动静。
许夜坐在车辕上,裹紧了身上的墨色大氅,帽檐压低,遮挡着扑面而来的风雪。
时间在车轮的转动与风雪的呼号中悄然流逝。
最后一丝天光挣扎着从厚重的云层边缘渗出,预示着黑夜即将彻底降临。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远处的景物融入了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
许夜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依旧明亮。
他极目向前方望去,官道蜿蜒,没入更深的黑暗与风雪之中,不见任何人烟灯火。
就在那最后一抹天光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前方官道拐弯处,一片被风雪半掩的黑松林旁,一点昏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灯光,如同黑暗海洋中的孤岛灯塔,突兀而又顽强地跳入了他的视线。
随着马车继续前行,拐过弯道,那灯光的来源逐渐清晰。
那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风雪中的二层木楼。
楼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料被岁月和风雪侵蚀得颜色深沉,挂着厚厚的冰凌。
建筑样式简单甚至有些粗陋,但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原路边,却显得格外突兀。
木楼前挑着一盏破旧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散发出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门前一小片清扫过的空地,以及一块被冰雪覆盖大半、字迹模糊的木匾,隐约能辨认出“客栈”二字。
这是一家客栈。
一家开在荒凉北地官道旁、前后不见村落的孤零零的客栈。
马车缓缓停在了客栈门前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空地上。
车轮声止,风雪声似乎也小了些,只剩下灯笼在风中发出的“嘎吱”轻响,以及马厩里传来的几声马匹响鼻。
蓝凤鸾有些惊喜:
“有客栈!小姐,公子,我们可以不用睡在野外了!”
许夜下了马车,来到客栈大门前。
他伸出手,叩响了那扇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木门。
“笃、笃、笃。”
敲门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等待了片刻,门内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以及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很久没与人交谈过的声音:
“谁啊?这么晚了……”
吱呀。
一声干涩拖沓、仿佛老旧骨骼摩擦的声响,打破了门外的寂静。
那扇厚重的、布满虫蛀痕迹和水渍污垢的木门,并未完全打开,只是向内拉开了一道约莫两指宽、幽暗的缝隙。
缝隙之后,一只眼睛贴了上来。
那眼睛的眼眶深陷,周围布满刀刻般深重的皱纹与老年斑,眼皮松弛地耷拉着,几乎要遮住小半眼球。
但那只眼球本身,却并未因年老而浑浊,反而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沧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精明锐利。
瞳孔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缩得很小,像针尖,正透过这狭窄的缝隙,如同审视货物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门外风雪中矗立的许夜。
目光在许夜年轻却沉稳的面容、挺拔的身姿上快速扫过。
尤其在许夜那双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上,略微停顿了半瞬。
‘唔……模样倒是生得极好,剑眉星目,气质不俗,不像那些满脸横肉、一身血腥气的江湖莽汉或逃犯……’
老者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判断,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但常年在这荒僻之地开店的谨慎,让他并未完全放下戒心。
“咳咳……”
老者喉咙里发出几声干咳,像是清了清嗓子,也像是某种掩饰。
随即,那扇木门终于被完全拉开,发出更响的“吱呀”声。
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完全暴露在门内的灯光和门外的风雪之间。
老者看上去约莫六七十岁年纪,身材矮小干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灰色棉袄,外面套着一件油光发亮、不知多久没洗的皮质围裙。
头发稀疏花白,在头顶胡乱挽了一个小髻,用一根木簪别住,露出光秃宽阔、布满老人斑的额头。
脸上沟壑纵横,肤色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下巴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根灰白的胡须。
一双手粗糙如同老树皮,指节粗大变形,沾着些洗不掉的油污和冻疮的痕迹。
他脸上挤出一个大概是笑容的表情,但因为皱纹太多太深,这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怪异。
他侧身让开门口,用那沙哑苍老的声音问道,语气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混合着讨好与试探的腔调:
“这位公子……风雪夜寒,可是要住店?”
许夜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老者身上,将他从头到脚迅速打量了一番。
老者的外貌、穿着、姿态,都与一个在荒凉路边经营惨淡客栈的普通老人别无二致。
那双手上的冻疮和老茧,也像是常年操持粗活、受冻所致。
气息微弱而杂乱,并无丝毫内力的波动,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
许夜面色如常,对着老者微微颔首,简洁地回了一个字:
“是。”
老者见许夜应答得体,并无寻常江湖客那种咄咄逼人或粗鲁无礼之态,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一分。
他脸上那僵硬的笑容自然了些许,侧身让得更开,一边引着许夜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解释道:
“客人切莫怪老朽方才怠慢,实在是我这店开在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县。如今世道不太平,不得不谨慎些……”
许夜迈步跨过门槛,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并未多言。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客栈内部。
一楼是个兼做食肆的大堂,摆着五六张陈旧的木桌条凳,地面和桌椅上落着薄灰,显然久未认真打理。
角落里一个简陋的柜台,后面是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旁似乎还有一扇小门,应是通往厨房或后院。
几盏油灯挂在大堂各处,灯火昏暗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阴森。
“老先生。”
许夜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
“可还有干净的房间可住?需两间。”
“老先生?”
老者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新奇与一丝受宠若惊的光芒。
他在这里开了十多年客栈,南来北往、三教九流的客人见过不少。
那些江湖莽汉多是粗声粗气地喊他老头、店家。
熟识些的客商或常走这条路的,就叫他黎老头或老黎头。
像许夜这般年轻,却用老先生这般客气甚至带着点文绉绉敬称的,还真是头一遭。
这细微的称呼差别,似乎瞬间拉近了一点距离,也让老者对许夜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他脸上笑容更热切了些,连声应道:
“有,房间是有的。公子,这屋外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快请进来说话,暖和暖和。”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关大门。
“且慢。”
许夜抬手虚拦了一下:
“我还有马车与同伴在外,不知贵店可有存放车马之处?”
“马车?”
老者眼睛一亮,心里顿时更有了底。
出门能用上马车代步的,要么家底殷实,要么身份不低,绝非那些可能吃了白食、拍了屁股就走的穷酸江湖客或亡命徒可比。
“有,后院有个宽敞的棚子,原本就是给过往客商存放车马用的,虽然简陋些,但遮风挡雪是没问题的。
公子且将马车引到侧面,从那边的小道绕到后院便是。”
老者连忙指着门外一侧说道。
许夜点头:
“有劳老先生稍候。”
说罢。
他转身走出客栈,重新回到风雪中。
许夜回到马车旁,简单对车厢内的陆芝和蓝凤鸾说明情况:
“这家客栈陈旧了些,不过天色已晚,风雪未停,暂住一夜也是好的。”
陆芝闻言,点点头,能住店总比露宿荒野强,她没那么讲究,轻声应道:
“有住的地方便好。”
许夜驾着马车,按照老者的指引,绕到客栈侧面一条狭窄、堆满积雪和杂物的巷子,缓缓行至后院。
后院果然有个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简易马棚,虽然破旧,但还算完整,里面已有两匹瘦马拴着,正低头嚼着干草。
将马车赶入棚内停好,许夜拍了拍拉车的两匹健马,又对齐天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它守在马车附近,警醒些。
齐天低吼一声,表示明白,便在马车旁找了个相对干燥避风的位置伏下,熔金色的瞳孔半开半阖,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安顿好车马,许夜这才带着陆芝和蓝凤鸾,提着简单的行李包裹,从后院的小门重新进入客栈。
大堂内。
黎老头已经点亮了更多的油灯,让光线稍微亮堂了些,见许夜三人进来,他连忙放下抹布迎了上来,目光在陆芝和蓝凤鸾身上飞快一扫。
一个气质温婉清丽,一个模样俏丽却带着怯意,俱是年轻女子,且衣着打扮也不似普通人家。
带着女眷,用着马车,称呼客气,怎么看都更像是出门游历或探亲的富家公子小姐,而非穷凶极恶之徒。
“公子,小姐,快请坐,暖和暖和。”
黎老头殷勤地招呼着:
“房间在楼上,老朽这就去拿钥匙,再给三位烧些热水,沏壶热茶驱驱寒气。
小店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还有些存着的肉干和粗饼,三位若不嫌弃,老朽这就去准备些吃食?”
许夜摆摆手:
“不必麻烦,我们有干粮。只需两间干净房间,备些热水即可。”
“哎,好。热水管够,房间也是现成的,老朽每日都打扫过……”
黎老头讪笑一下,转身到柜台后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两把黄铜钥匙,上面拴着木牌,分别写着“甲二”和“甲三”。
“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和第三间,挨着的,清净。被褥都是干净的,前些日子刚晒过。”
黎老头将钥匙递给许夜,又指了指楼梯旁那扇小门:
“热水在厨房烧着,一会儿就好。三位先上楼歇息,热水好了老朽给送上去。”
许夜接过钥匙,道了声谢,便领着陆芝和蓝凤鸾,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向二楼走去。
吱呀。
许夜进入房间,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逼仄。
陈设简单到了极点。
一目了然。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单人的木架床,铺着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破损的粗布床单,一床同样颜色暗淡,但好在厚实的棉被叠放在床头。
床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缺了角的夜壶。
窗户紧闭着,窗纸多处破损,用一些发黄的废纸勉强糊住,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窗下有一张不大的四方木桌,桌面坑洼不平,布满划痕和干涸的油渍,桌腿似乎有些不稳。
桌旁放着两张样式不一、看起来都不太结实的圆凳,其中一张凳面已经开裂。
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无他物。
地面扫得还算干净,但角落里有蜘蛛网。
不一会。
楼梯上传来缓慢而拖沓的脚步声,是那黎老头。
他端着一个陈旧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一把黑黢黢的铁皮水壶,壶嘴还冒着袅袅白汽,旁边是一个土陶茶壶和三个缺口不一的粗陶茶碗。
他敲了敲陆芝和蓝凤鸾那间“甲二”的房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进来。
“公子,小姐,热水和粗茶来了。”
黎老头将托盘放在桌上,脸上依旧是那副讨好又带着几分木然的笑容:
“这茶是山里的野茶梗子,味儿冲,但胜在热气腾腾,驱寒。三位将就着用。”
“有劳。” 许夜微微颔首。
“应该的,应该的。”
黎老头搓了搓手,哈着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下楼,回到大堂。
三人取出随身携带的肉脯、硬面饼,就着热水,简单吃了些,算是应付了晚饭。
房间内一时间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声,气氛有些沉闷。
就在许夜刚吃完最后一口饼,陆芝正收拾着干粮袋,蓝凤鸾小口喝着热水暖身时。
“砰!砰!砰!”
楼下骤然传来一阵毫不客气、力道沉重的砸门声。
声音在寂静的雪夜和空旷的客栈里显得格外刺耳,连二楼地板似乎都微微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一个粗犷、洪亮、带着浓重口音和明显不耐的吼声,如同炸雷般穿透门板和风雪,滚滚传来:
“店家!快开门!他娘的,冻死老子了!我们要住店!”
这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草莽江湖的剽悍气息,绝非寻常旅人。
砸门声未停,反而更急促了些:
“咚咚咚!里面的人,死了吗?快点开门!再不开门,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店!”
伴随着吼声,似乎还有几个人的嘈杂叫骂和拍打门板的声音,隐隐传来。
楼上的三人动作同时一顿。
陆芝也放下手中的东西,眉头紧蹙,侧耳倾听,眼中流露出凝重之色。
这突如其来的访客,听起来绝非善类。
许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放下手中的茶碗,悄无声息地起身,几步走到房门边,并未开门,同时将自身感知提升到极致,向下延伸。
楼下。
黎老头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叫门惊动了。
一阵悉悉索索、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后,他那苍老沙哑、带着颤音的回应响起:
“来了来了!客官莫急,莫急!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吱呀——”
老旧木门被拉开的声音。
“哗——”
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凛冽寒风猛然灌入的声音,伴随着几个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踏入大堂。
“他娘的,什么破地方,连个灯都不舍得点亮堂些!”
还是那个粗犷的声音,语气极其不满:
“老头,赶紧的,好酒好肉……算了,瞧你这穷酸样也拿不出什么好肉,有什么吃的喝的赶紧端上来!再给老子准备三间……不,四间上房!要干净的!”
“是,是是是……”
黎老头唯唯诺诺的应答声传来:
“几位客官快请进,先烤烤火,暖和暖和,酒菜…小老儿这就去准备,这就去…”
“少废话!快点!”
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不耐地催促道。
接着是一阵桌椅被拖动、兵器磕碰在桌沿上的声响,以及几声粗鲁的呼喝和抱怨风雪太大的骂声。
许夜凝神倾听,判断出楼下新来的,至少有四人,可能更多。
个个气息粗重,脚步沉实,带着兵器,言语粗俗,行事霸道,很像是常年刀口舔血的江湖客。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楼下大堂的嘈杂声短暂平息了一会儿,似乎是黎老头去准备酒食了,只剩下那几个粗豪汉子不耐烦的敲桌子、骂骂咧咧,以及炭火盆里木柴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砰——!!!”
一声震耳欲聋、如同擂鼓般的巨响猛然炸开,伴随着木器碎裂的刺耳声音,清晰地传到了二楼。
那是手掌狠狠拍在实木桌面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桌子拍散架。
紧接着,便是那个粗犷声音的咆哮,这一次不再是抱怨风雪或催促,而是充满了暴怒、杀意和一种被愚弄后的狂怒:
“他奶奶的,老不死的狗东西!!你找死是吧?敢拿这种腌臜玩意儿糊弄你爷爷我?!”
“什么玩意儿?大哥?”
另一个声音惊疑不定地问。
“米肉!”
粗犷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的冰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这老梆子给咱们吃的,是他娘的米肉!”
“米肉”二字一出,楼下霎时间一片死寂。
连风雪声似乎都被这可怕的词冻结了。
但死寂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便是更猛烈的爆发。
“操!”
“什么?”
“妈了个巴子的!”
“锵!”
“锵啷!”
数道惊怒交加的喝骂声、兵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凳子被猛地踢翻的碰撞声几乎同时响起。
混乱而暴烈的气息如同火药桶被点燃,瞬间充斥了整个楼下大堂。
“老东西,你他娘的好大胆子!”
“说!这肉哪来的?!你这家黑店,害了多少过路人性命?!”
“跟他废话什么!剁了这老狗,烧了这贼窝!”
怒骂与威胁如同狂风暴雨,中间夹杂着黎老头惊恐万状、语无伦次的哀求和辩解,声音尖利颤抖,几乎要哭出来:
“不……不是。各位好汉爷,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小老儿……小老儿怎么敢……那肉……那是前些日子买的野猪肉,放得久了些,绝不是什么米……米……好汉爷明鉴。明鉴啊!”
“放你娘的屁!”
粗犷声音的主人显然怒极:
“老子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没见过?野猪肉?这颜色,这纹理,还有这股子味。
哼!老狗,你当爷是第一天出来混的雏儿?说,不然老子现在就剐了你!”
第317章 二十两,帮你杀了他们
房间中。
许夜听到米肉二字从楼下传来,眉头倏然挑起。
“米肉……”
这两个字,在江湖底层与某些特定圈子的黑话里,有着极其明确而骇人的指向。
并非指某种谷物饲养的家畜肉,而是直白得令人齿冷,食米之人的肉。
换言之,所谓米肉,就是人肉。
楼下那几个粗豪汉子,显然是常在刀口舔血、阅历丰富的江湖客,走南闯北,见识不一般。
一口尝出那肉的不对劲,立刻便联想到这最可怕、最禁忌的可能。
在他们看来,店家将这等腌臜之物端上桌,意图再明显不过。
这定是一家谋财害命的黑店!
先用寻常饭食稳住客人,待夜深人静或酒足饭饱之际,再施以毒手,杀人越货。
而那米肉。
恐怕就是处理尸体的一种残忍方式。
此等行径,触犯了江湖底线,更践踏了生而为人的良知,被识破后,冲突瞬间升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再正常不过。
陆芝和蓝凤鸾也听到了楼下的指控。
蓝凤鸾之前在扶风城经营小客栈,三教九流接触得多,对这行当里的某些黑暗传闻略有耳闻。
此刻她脸色煞白,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惊惧,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竟然…以米肉作餐…这家店,果然是家黑店!当真…丧尽天良!”
在她看来,能用这种肉待客的,已不仅是谋财害命那么简单,简直是灭绝人性,难怪下面的人会如此震怒。
陆芝同样明白米肉意味着什么,胃里一阵翻腾。
但她比蓝凤鸾想得更深一层,眉头微蹙,低声道:
“我看那老人家…方才对我们颇有礼貌,言辞恳切,不似大奸大恶之徒。
而且这店中似乎并无其他帮手,若真是长期以米肉经营,在这荒僻之地,消息难免走漏,如何能开得下去这么久?
说不得…是下面那群人,故意寻衅,污蔑店家,好行那强取豪夺之事。”
她话音刚刚落下。
楼下那粗犷声音再次炸响,比之前更加暴怒,仿佛被彻底点燃的炸药桶,每一个字都带着要将人撕碎的戾气。
“老不死的!我操你祖宗!安敢以米肉欺我?!”
“你今日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老子砍了你的狗头,烧了你这铺子!叫你死无全尸!”
紧接着。
传来“噗通”一声闷响,似是有人重重跪地,伴随着黎老头那变得凄惶绝望、带着哭腔的哀求,声音在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众人的怒骂中显得格外微弱: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小老儿句句属实,那、那真是野猪肉,是小老儿亲自处理腌制的野猪肉干啊!
绝不是…绝不是米肉啊!借小老儿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好汉明鉴!明鉴啊!”
“事到如今,还在撒谎!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粗犷汉子声音冰冷,杀意弥漫:
“也罢,老子这就送你下去,跟你那些‘米肉’作伴!弟兄们,且看我砍了这老狗!”
“锵!”
是朴刀出鞘的锐响,刀身与空气摩擦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好汉且慢!且慢动手!”
客栈一楼,黎老头跪在地上,哀求声陡然拔高,充满了濒死的恐慌:
“是……是小老儿欺瞒了好汉!那、那的确是米肉!
是小老儿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好汉想要如何,请、请开口说个章程!小老儿……小老儿愿赔!愿赔啊!”
他一边磕头如捣蒜,一边在心里叫苦不迭,简直欲哭无泪。
天可怜见!
他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开了十几年客栈,迎来送往,虽然生意惨淡,偶尔也做些不太光鲜的小勾当。
比如在酒水里掺水,或者将客人遗落的零碎物件昧下。
但何曾弄过那伤天害理的米肉来给客人吃?
刚才端上去的那碟肉干,分明是他月前从一个相熟的猎户屠夫那里买来的一只野猪。
还是他亲自开膛破肚,分割腌制,挂在灶房烟道旁小心熏烤晾晒而成。
每一条肉他都经手,怎么可能会变成米肉?
这分明是眼前这群凶神恶煞、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煞星,故意栽赃陷害,找由头要榨干他这破店里最后一点油水,甚至可能要他的老命。
以往那些路过的客人。
不管是独行的江湖客,还是成群结队的马匪商队,大多讲些道义规矩,给钱住店,吃饱喝足走人,顶多讨价还价或抱怨几句,从不会如此蛮横无理地寻衅。
更别提用这等阴毒借口。
今夜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了这么一群瘟神。
看他们那架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自己若不顺着他们的意思认罪,恐怕下一秒那明晃晃的朴刀就要落到脖子上了。
黎老头心中悲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暂时服软,指望破财消灾。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
楼上。
许夜将楼下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黎老头最后那认罪服软,声音里的惊恐绝望不似作伪,但转变得又似乎太快了些,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与顺势而为。
“看来陆芝所料不差,确有可能是污蔑。”
许夜心中暗忖。
那几个江湖客行事霸道,咄咄逼人,寻衅的意图明显。
这米肉之事,恐怕还真是子虚乌有。
客栈一楼,昏暗摇曳的油灯下,气氛凝滞而紧绷。
那粗犷汉子听了黎老头服软认栽的话,脸上横肉一抖,当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止住旁边几个同伙的鼓噪,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黎老头,声若洪钟地开出了条件:
“老狗,算你识相!想让爷不追究你这米肉害人之事,倒也简单!
拿钱来!一百二十两现银,一分不能少!
就算是你赔给爷和几位兄弟的精神损失费!拿出来了,爷拍拍屁股走人,你这破店还能接着开。要是拿不出来……”
他眼中凶光一闪,手中朴刀虚劈一下,带起一股寒风:
“嘿嘿,爷就只好替天行道,先砍了你这老不死的,再一把火烧了你这贼窝,省得你再害人!”
一百二十两白银!
黎老头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合了几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脸上那恐惧哀求的表情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甚至忘了继续磕头。
一百二十两?
这糙汉是穷疯了吗?!
还是把他这破客栈当成州府里日进斗金的大酒楼了?
他这客栈,开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僻官道旁,十天半月不见得有一个客人。
卖的都是最便宜的粗面饼、自己腌制的咸肉干、还有那兑了不知多少水的劣酒。
有时碰上实在落魄、饿得奄奄一息的乞丐或旅人,他心一软,甚至还要白送些吃的喝的。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扣去成本,能落下十几二十两银子,勉强维持生计、修补房屋,已是老天开眼。
他开这店,本就不是为了发什么大财,更多是守着亡妻留下的这点念想,顺带给这冰天雪地里艰难跋涉的路人,留一处能遮风挡雪、喝口热水的歇脚地,赚点微薄良心钱罢了。
这一百二十两……把他这身老骨头拆了论斤卖,也值不了这个价啊。
把他这破店连带后面那几亩薄田全卖了,恐怕也凑不齐。
想到此处,黎老头只觉得一股酸楚直冲鼻腔,满心悲苦无处诉说。
他强压着翻腾的气血和屈辱,继续佝偻着身子,用更加卑微、近乎绝望的语气哀求道:
“好……好汉爷……小老儿……小老儿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您……您行行好,高抬贵手,少些……少些成不成?
小老儿这些年……就攒下了不到二十两的棺材本……全都孝敬给几位好汉爷,求好汉爷开恩,放小老儿一条生路吧……”
“嗯?”
那粗犷汉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凶光毕露。他显然没料到这老家伙如此不识抬举,竟敢讨价还价!
今日他在城里那家背景深厚的通源钱庄豪赌,手气背到极点,不仅将身上本钱输了个精光,还倒欠了庄家整整一百两雪花银。
那钱庄掌柜可不是善茬,背后据说有城里某个大家族撑腰,放话让他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连本带利还清,否则就要他一条命。
一百两。
他一个混迹底层、靠敲诈勒索和偶尔帮人平事挣点辛苦钱的泼皮头目,哪里一下子拿得出这么多现钱?
借遍了相识的狐朋狗友,也只凑了不到三十两。
走投无路之下,他才想起了这条荒僻官道上的客栈。
早就听人说过,这店就一个孤老头子守着,没儿没女,无依无靠,虽没什么大油水,但敲诈一笔救急钱应该不难。
以他们兄弟几个的体格和凶名,对付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棺材瓤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只要能从这老家伙身上榨出一百两,还了赌债,剩下二十两说不定还能拿去翻本,万一运气好…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又堆在自己面前。
可这老东西,竟敢说只有不到二十两?
还想要他高抬贵手?
“去你娘的!”
粗犷汉子勃然大怒,不等黎老头说完,猛地抬起穿着厚底牛皮靴的右脚,狠狠一脚踹在黎老头干瘦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黎老头惨呼一声,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踹得向后翻滚了两圈,撞在身后的柜台脚上才停下。
他捂着胸口,老脸涨得通红发紫,张大嘴巴如同离水的鱼,剧烈地咳嗽、干呕,却吸不进多少气,眼前阵阵发黑,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趴在地上只剩呻吟的力气。
粗犷汉子收回脚,呸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脸上满是戾气和不耐烦,冷声道:
“老狗,少给老子哭穷装可怜,今天爷心情不好,没工夫跟你耗!讨价还价?你也配?!”
他提着朴刀,上前两步,刀尖几乎戳到黎老头的鼻尖,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黎老头浑身一颤。
“老子说了,一百二十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粗犷汉子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碴:
“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钱来,那就等死吧!老子先剁了你,再把你这店翻个底朝天!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值钱的东西找出来抵债!”
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也纷纷鼓噪起来,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铁尺,面色不善地围拢上来,封死了黎老头所有可能的退路。
大堂内杀气弥漫,油灯的光影在这些凶徒脸上跳动,显得格外狰狞。
黎老头瘫在地上,胸口火辣辣地疼,喘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刀尖和几张充满恶意的脸,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今天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这些人是铁了心要他的命,或者逼他拿出根本不存在的巨款。
二十两?
他们根本看不上眼!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难道……十几年前选择留在这里,守着这间客栈,守着那份记忆,真的是个错误吗?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几个不择手段的渣滓手里?
陆芝和蓝凤鸾听得气愤不已,蓝凤鸾低声骂道:
“他们…他们真是来敲诈的,这群人真不是个东西,那老人家……”
许夜眼神冰冷。
楼下之事,是非曲直已然明了。
那几个江湖客,实乃恶徒无疑,而黎老头,至少在此事上,是无辜受害的一方。
就在楼下剑拔弩张、黎老头生死一线之际。
二楼另一侧。
那间一直紧闭、未曾有过动静的房间,紧闭的房门忽地,发出一声干涩迟缓的轻响。
这声音在楼下激烈的对峙与风雪呼啸的背景下,其实算不得多响亮,但在那紧绷死寂的片刻,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清晰地传入了楼下所有人的耳中。
正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黎老头身上、准备进一步威逼甚至动手的几个粗豪汉子,几乎是同时一怔。
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带着惊疑与警惕,投向那连接上下两层的木质楼梯口。
黎老头也艰难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缓,每一步都仿佛精确地踩在旧木板最不易发出声响的位置,落地无声,如同飘落的雪花。
但下楼时,木质楼梯那固有的、轻微的震颤感,却昭示着确实有人正在走下。
片刻后。
一道身影缓缓从楼梯拐角的阴影中显现,一步步踏入了楼下油灯昏黄的光晕里。
来人是个男子,身形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灰色布袍,外罩一件同样陈旧、带着风霜痕迹的深色斗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布满青黑色胡茬的下巴。
他怀中抱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无华,呈暗褐色,似乎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他就这样抱着剑,一步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定在一楼的地面上,距离那几个手持兵刃、如临大敌的汉子不过两三丈远。
他微微低着头,斗笠的阴影将他整张脸都掩藏在黑暗之中,令人完全无法看清他的表情相貌,只能感受到一股沉静如古井、却又隐隐透着锐利锋芒的气息。
整个大堂。
一时间落针可闻。
只有炭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门外隐约的风雪呜咽。
几个粗汉面面相觑,眼中惊疑不定。
这突然冒出来的剑客,气息古怪,走路无声,一看就不是易与之辈。
而且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他们要动手的关键时刻出现……
那为首的粗犷汉子定了定神,将心中一丝莫名的不安压下,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喝道:
“喂!那戴斗笠的,看什么看?没见爷们儿正在办事吗?识相的赶紧滚回房里去,不然……”
他威胁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斗笠剑客打断了。
剑客依旧低着头,保持着怀抱长剑的姿势,似乎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带着金石摩擦般质感的声音,从斗笠的阴影下缓缓传出,清晰而冰冷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堂中:
“掌柜的。”
“给我二十两。”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斗笠阴影似乎朝着那几个粗汉的方向扫了一下。
“我帮你,杀掉他们。”
话音落下,如同寒冬里骤然泼下的一盆冰水,将整个大堂瞬间冻结。
“什……什么?!”
“杀我们?!”
“操!你他娘找死!!”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那几个粗汉火山喷发般的暴怒与难以置信的咆哮。
他们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藏头露尾之辈,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只要就要二十两,就要杀了他们?
“狗日的!给你脸了是吧?”
“哪儿来的野狗,在这里狂吠!”
“大哥!宰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碎!”
污言秽语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将剑客淹没。
几个汉子气得脸红脖子粗,眼中凶光四射,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这装神弄鬼的家伙剁成肉酱。
那粗犷汉子更是怒极反笑,手中朴刀一横,指着剑客,狞笑道:
“好!好得很!老子走南闯北,还没见过你这么急着找死的。
二十两?
老子给你二十刀还差不多!弟兄们,先料理了这不开眼的狗东西,再跟老狗算账!”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身边两个手持短刀的汉子立刻会意,一左一右,带着狞笑,朝着那依旧静立不动、仿佛被骂傻了的斗笠剑客逼了过去。
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黎老头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神秘的斗笠剑客,又看看凶神恶煞逼近的两个打手,嘴唇哆嗦着,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二十两……杀光这些人?
这可能吗?
而此刻,房间之中。
许夜听到了大堂内传来的那清晰而冰冷的对话,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二十两?
杀光那些恶徒?
这突然出现的剑客……倒是有些意思。
两名糙汉见那斗笠剑客依旧静立不动,仿佛被吓傻了般毫无反应,脸上狞笑更甚。
他们平日里欺压良善、敲诈勒索惯了,自恃有几分蛮力,又仗着人多势众,哪里会将这孤身一人、装神弄鬼的家伙放在眼里?
“死吧!”
左侧那使短刀的汉子率先发难,低吼一声,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前扑,手中短刀带着一股狠劲,斜斜划向剑客的脖颈,意图一刀断喉。
几乎同时,右侧那使铁尺的汉子也默契地配合,铁尺挂着风声,直戳剑客腰腹要害。
两人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封死了剑客躲闪的空间,配合虽不算精妙,但胜在凶悍直接,寻常武夫仓促间也难以招架。
眼看刀锋尺影就要及体。
斗笠之下,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轻极淡的叹息。
下一瞬。
“噌——”
一声清越、短促、仿佛龙吟出匣又似冰泉乍破的剑鸣,骤然响起。
声音并不嘹亮,却尖锐地穿透了空气,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没有看到剑客如何动作,甚至没看清他是否真的拔剑出鞘。
众人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一道极淡、极细、却快得超越了视觉残留的寒光,如同暗夜中骤然划过的冷电,又似深潭月影被微风拂动的一缕涟漪,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倏然一闪。
那寒光出现的瞬间,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凝滞了一刹。
紧接着。
“噗嗤!”
“噗嗤!”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代替了预想中的金铁交鸣。
那两名前一瞬还面目狰狞、猛扑而上的糙汉,身形骤然僵住,如同被无形的丝线骤然勒紧的木偶。
他们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未来得及转化为惊愕,便彻底凝固。
第318章 羞愧
左侧汉子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喉咙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缓缓浮现,随即迅速扩大,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他瞪大了眼睛,徒劳地想要捂住脖子,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右侧汉子的铁尺还保持着前戳的姿势,但他的胸膛正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拇指粗细、前后通透的血洞,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伤口边缘整齐平滑,竟似被最锋利的锥子瞬间洞穿。
他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汩汩涌出的鲜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砰!”
“砰!”
两具沉重的躯体先后砸落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热的鲜血从他们的伤口中疯狂涌出,迅速在地板上洇开两大片刺目粘稠的暗红色,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客栈原本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拔剑到两人毙命倒地,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那个粗犷汉子和他的另一个同伙,脸上的暴怒与凶狠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与恐惧。
他们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两具尸体,又猛地抬头看向那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的斗笠剑客,嘴唇哆嗦着,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握着兵器的手心里瞬间布满了冷汗。
快!
太快了!
狠!
太狠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剑的。
两个平日里也算敢打敢拼、身手不弱的兄弟,就这么……像两只待宰的鸡一样,瞬间被了结了性命?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粗犷汉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朴刀似乎都变得沉重无比。
黎老头也彻底惊呆了,趴在地上,忘了胸口的疼痛,忘了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两滩迅速扩大的血迹和剑客那双沾了些许血点、却依旧稳稳抱着古朴剑鞘的手。
斗笠剑客似乎对瞬间斩杀两人毫不在意,甚至低头轻轻甩了甩剑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低头的姿态,斗笠遮面,声音依旧低沉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苍蝇:
“掌柜的,给我二十两,我帮你杀掉剩下这几人,这个买卖很划算。”
他的话语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咆哮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冰冷的目光似乎透过斗笠的阴影,落在了剩下那两个面无人色的汉子身上。
粗犷汉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想要放句狠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他身边的那个同伙更是腿肚子转筋,几乎要站立不住。
黎老头听着斗笠剑客那平淡却杀意未消的话语,趴在地上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皱纹和血污的脸上,神色复杂至极。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具迅速失去温度、鲜血仍在流淌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剩下那两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汉子,最后目光落在斗笠剑客那被阴影笼罩的脸上。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而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缓缓摇了摇头:
“多……多谢这位侠客仗义出手,解了小老儿的围困……”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
“但是,这二十两……小老儿,实在是拿不出来。”
黎老头的声音带着苦涩,却又异常坦诚:
“不瞒侠客,小老儿守着这间破店,十几年了,赚的都是辛苦钱、良心钱。
这些年省吃俭用,风里来雨里去,也不过…不过攒下了十二两三钱银子,那是预备着哪天干不动了,或是生了重病,救急用的棺材本。”
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捂着依旧疼痛的胸口,喘息了几下,继续道:
“而且……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的血迹,眼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与疲惫。
“这间客栈……是小老儿那早逝的妻子,生前最喜爱的地方。
她是个爱干净的人,见不得半点污秽……小老儿答应过她,要替她把这店守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似乎有泪光闪动,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小老儿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这里了。更不想让这客栈的地板,再被更多的鲜血给污染了。”
这番话,他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与恳切。
他不是在讨价还价,也不是在耍什么心机,而是真的拿不出二十两,也是真的…不愿这沾染了妻子回忆的地方,再添亡魂与血腥。
客栈内一片寂静。
炭火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那剩下的几个糙汉。
粗犷汉子和他的同伙们,原本被恐惧攫住心神,满脑子只想着如何保命,此刻听着黎老头这番全然出乎意料的话语,不由得同时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可就是没想过这老头竟然会为他们开脱!
拿不出二十两,只有十二两三钱?
这话可信吗?
当然不可能。
这老头开客栈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连二十两都拿不出来?
这老头…是真的不想他们死?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混着冰碴的泥水,猛地冲上两个糙汉的心头。
他们原本被恐惧和求生欲充斥的脑袋,此刻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他们刚才还在为了区区赌债,对这孤苦老人百般欺凌,拳打脚踢,甚至要取其性命,烧其店铺。
可这老人,在掌握绝对优势的情况下,非但没有报复,反而在替他们求情?
理由竟然是为了保持客栈的干净,为了亡妻的遗愿?
羞愧。
一种火辣辣的、让他们几乎无地自容的羞愧感,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他们的心脏,远比刚才面对剑客死亡威胁时的恐惧,更加让他们难受。
他们平日里自诩也是道上混的,讲几分歪理,欺软怕硬,但也并非完全泯灭人性。
此刻面对这老人以德报怨的坦荡与悲悯,他们那点可怜的江湖脸面和残存的良知,被撕扯得粉碎。
粗犷汉子张了张嘴,脸上的横肉抽搐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握着朴刀的手,不知不觉松了许多,刀尖垂向了地面。
他身边的同伙更是低下头,不敢再看黎老头那苍老悲戚的面容,也不敢看地上同伴的尸体和血迹。
斗笠剑客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宽大的斗笠稍稍抬起了一线,阴影之下,仿佛有两道实质般的目光,落在了黎老头那张写满风霜与真诚的脸上。
他抱着剑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剑鞘。
他沉默着。
斗笠深深压下的阴影中,那张从未显露真容的脸,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抬。
没有完全抬起,只是那么一个细微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看向剩余的那几个糙汉。
粗犷汉子和他那几名同伙,顿时被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仅仅是这个微小的动作,以及那仿佛能穿透皮肉、直刺灵魂的冰冷目光,就让几个五大三粗、平日里也算凶悍的汉子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的血液都仿佛要冻结了,握着兵器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膝盖发软,几乎要当场瘫跪下去。
那目光里没有暴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与审视。
仿佛在打量两件无关紧要、却又碍眼的物品。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两个糙汉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汗浸透了内衫,连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是像地上那两个同伴一样,被那快如鬼魅的剑光瞬间了结?
还是…
然而。
几人预想中的雷霆一击并未降临。
剑客只是那样看了他们一眼,或许连一息都不到,便缓缓收回了那无形的、却重若千钧的目光。
他没有再对黎老头说什么,也没有对那两个噤若寒蝉的糙汉留下任何警告或训诫。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杀戮,以及眼前这未了的恩怨,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拂过衣角的尘埃,不值得再多费半点唇舌。
他缓缓转过身,抱紧怀中那柄古朴长剑,迈开脚步。
方向,却不是客栈大门。
而是那通往二楼的,吱嘎作响的木楼梯。
他就这样,在众人复杂难言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踏着沾染了灰尘与些许血沫的阶梯,重新走上了二楼。
脚步依旧轻缓得近乎无声,灰色布袍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拂动。
最终,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片刻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以及随后门被关上的轻响。
“甲一”房。
剑客回到了自己最初出来的那间客房。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除了大堂地板上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两滩刺目粘稠、仍在缓慢扩大的血泊,以及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证明着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死亡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大堂内。
陷入了另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
粗犷汉子和他的同伙,直到那恐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上,又过了好几息,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般,踉跄着向后跌退两步。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着对同伴惨死的恐惧、对剑客的敬畏、以及对黎老头那番话产生的、火辣辣的羞愧,让他们脑子里一片混乱,几乎无法思考。
黎老头则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楼梯口的方向,又低头看看地上的尸体和血迹,苍老的脸上表情复杂难明。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抹了抹嘴角的血沫,又捂着依旧疼痛的胸口,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叹息声中,有悲悯,有无奈,有对亡妻的追忆,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这无常世道的深深疲惫。
他望着那两个失魂落魄、倚着墙壁勉强站立的糙汉,胸膛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又低低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新的血沫。
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浑浊的目光在两张惊魂未定的脸上扫过,又掠过地上那两具渐渐僵硬的同伴尸体,最后落回两人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攒力气,也仿佛在平复心绪。
然后,他用那更加沙哑、带着疲惫与伤痛的声音,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几位若是饿了,灶房里还有些剩下的粗面饼子,小老儿……可以为你们热一热,将就垫垫肚子。”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缓了缓才继续道,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
“若是不饿,几位…就请离开罢。”
没有指责,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只是给了两个最平常不过的选择。
饿就吃点东西,不饿就请离开。
仿佛刚才那场生死相逼、险些酿成大祸的冲突,不过是一场很快就会散去的噩梦。
可越是这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正常,却像最锋利的针,狠狠刺进了那两个糙汉的心里。
“咕咚。”
粗犷汉子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看看地上同伴死状凄惨的尸体,再看看眼前这个被自己踹伤、嘴角带血、却还在问他们饿不饿的老人。
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一直疼到心底最深处。
羞愧。
无地自容的羞愧,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活了三十多年,坑蒙拐骗、打架斗殴、欺软怕硬的事没少干,自认也算个心狠手辣的滚刀肉。
可今夜,先是被那神秘剑客杀鸡般的手段吓破了胆,现在又被这看似懦弱无力的老人,用最平淡的话语,剥掉了最后一丝遮羞布。
以怨报德,他们刚才做得淋漓尽致。
可这德……他们拿什么去报?
他身边的同伙更是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泥雪的靴尖,不敢再看黎老头一眼,身体抖得厉害,也不知是冷的,还是羞的。
“我们走!”
粗犷汉子猛地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难听。
他再也无法在这充满血腥和老人平静目光的屋子里待下去了,哪怕多一息都觉得窒息。
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走到一具尸体旁,弯下腰,双手颤抖着抓住同伴尚未完全僵硬的胳膊,费力地将那沉重的身躯拖起。
他的同伙见状,也连忙踉跄着上前,帮忙拖起另一具尸体。
两人都不敢去看尸体脖颈和胸口的恐怖伤口,也不敢去看那满地刺目的鲜血,只是闷着头,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两具尸体艰难地朝着客栈大门拖去。
尸体拖过地板,留下两道暗红黏腻、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在昏黄的油灯光下,如同通往地狱的标记。
黎老头默默地看着他们动作,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只是眼神愈发黯淡,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吱呀。”
客栈大门被猛地拉开,又重重关上。
狂风卷着雪沫呼啸而入,吹得堂内灯火剧烈摇曳,将地上的血痕映照得更加诡异。
很快,门外的风雪声掩盖了那两个糙汉拖着尸体、深一脚浅一脚踩雪远去的沉重脚步声。
大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黎老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地上,周围是翻倒的桌椅、破碎的碗碟、凌乱的脚印,以及那两大滩尚未完全凝固、散发着浓重铁锈味的暗红血泊。
炭火盆里的火光渐渐弱了下去,室内温度似乎在迅速下降。
黎老头又低低咳嗽了几声,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试图站起来。
他的动作迟缓而笨拙,胸口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颊边,看起来格外凄凉。
他站直身体,佝偻着腰,目光缓缓扫过这一片狼藉,最后停留在那两滩血泊上,久久不动。
寒风从门缝、窗隙不断钻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雪夜荒店里刚刚发生的一切,唱着无声的挽歌。
屋外。
夜色如墨,风雪未歇。
粗犷汉子和他那几个同伙,拖着两具早已冰凉僵硬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
寒风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他们单薄的棉袄,刺入骨髓,冻得他们牙齿格格打颤,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尸体的重量、内心的恐惧、体力的透支,再加上刺骨的严寒,让他们几乎要虚脱倒下。
“呼……呼……大哥……歇、歇会儿吧……” 一个同伙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脸色青白,眼神涣散,仿佛下一刻就要昏死过去。
粗犷汉子自己也到了极限,胸口火辣辣地疼,两条胳膊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但他不敢停,总觉得身后那间昏黄灯火、仿佛蛰伏着恶鬼的客栈,以及客栈里那神秘恐怖的剑客和苍老诡异的黎老头,会随时追出来。
他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不能停……快走!离这鬼地方!”
几人又勉力拖着尸体往前挪动了十几丈,来到一片黑松林边缘。
林子里树木茂密,枝桠交错,在风雪夜色中更显阴森,但也多少能遮挡一些寒风。
他们实在走不动了,粗犷汉子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咬了咬牙:
“就在这儿,挖个坑,把他们埋了!”
他们松开尸体,任凭那两具沉重的躯体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几人开始用随身携带的短刀和双手,拼命刨开冻得硬邦邦的积雪和表层泥土,准备草草掩埋同伴,然后逃之夭夭。
就在他们撅着屁股,呼哧带喘、手忙脚乱地刨坑时。
“嗖!”
“嗖!”
两道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雪声完全掩盖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侧后方的密林深处传来。
速度太快了。
快得只在他们眼角余光中留下两道模糊到极致的淡影,如同鬼魅,又似幻觉。
那两道身影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身侧掠过,带起的劲风甚至卷起了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两人的脸上,冰冷刺骨。
几人浑身汗毛倒竖,刨坑的动作猛地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惊骇地转过头,望向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密林深处,只有被惊扰的积雪簌簌落下,以及依旧呜咽的风声,哪还有半点人影?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感觉到动静,到身影掠过,再到消失无踪,整个过程恐怕连半息都不到。
快到他们甚至没看清那两人的衣着、相貌、高矮胖瘦,只隐约觉得似乎是两个人形轮廓,移动方式飘忽诡异,不似寻常奔跑。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息,几人才从极度的震惊和莫名的恐惧中稍稍回过神来。
“什……什么情况?!”
粗犷汉子声音因惊恐而变了调,握着短刀的手抖得厉害。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刚才人影消失的黑暗林子,仿佛那里随时会冲出择人而噬的怪兽。
“刚……刚才……好像有两个人……过去了?”
他那个同伙也哆哆嗦嗦地开口,脸色比地上的雪还要白,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后怕:
“我……我没看清长什么样子……太快了……”
“速度那么快……这、这是轻功吧?” 另一个同伙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
他们虽然武功低微,混迹底层,但毕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那种速度,那种飘忽感,绝非普通人拼命奔跑能达到的。
“能、能用轻功……那至少得是……真气境的武者了吧?”
同伙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们刚刚……竟然碰见了两个……真气境武者?”
“真气境……”
粗犷汉子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心脏狂跳不止。
对他们这些最多只会几手粗浅拳脚、连内力门槛都没摸到的底层泼皮来说。
真气境三个字。
简直如同天上的星辰般遥不可及。
那是能够真气外放、飞檐走壁、开碑裂石的真正高手,是能够轻易决定他们这种小人物生死的存在。
可这样的高手,怎么会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夜密林里?
还用如此惊人的速度赶路?
他们要去哪里?
做什么?
无数疑问和更深的恐惧涌上心头。
今晚到底是怎么了?
先是客栈里遇到杀神般的诡异剑客,现在又撞见两个深夜疾驰的真气境高手。
这荒郊野岭。
平时鸟不拉屎的地方。
今夜怎么变得如此热闹和危险?
第319章 灭口
“今日不对劲!”
粗糙汉子神情凝重,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一种比刚才在客栈里面对剑客时更加深沉、更加莫名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仿佛这看似空旷死寂的雪夜密林,四处都隐藏着他们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危险。
“大、大哥……咱们……咱们还埋吗?”
同伙颤声问道,眼睛不断惊恐地瞟向那两道身影消失的黑暗方向。
“埋?埋个屁!”
粗犷汉子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被惊醒的兔子,声音发颤却带着急切的嘶吼:
“快走!离开这儿!这鬼地方……这鬼地方太邪门了!”
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同伴那死不瞑目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逃命的迫切。
他转身就想朝着与那两道身影相反、也是远离客栈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
“等等!大哥!”
同伙却忽然拉住了他,脸上惊疑不定,手指颤抖着指向密林深处:
“你……你看他们……他们刚才去的方向……”
粗犷汉子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透过稀疏的树干和飞舞的雪沫,极目远眺。
这片黑松林的地势略有起伏,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稍高。
在更远处。
越过一片相对低洼的雪地。
隐约可以看到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风雪完全吞噬的昏黄光晕,孤零零地镶嵌在无尽的黑暗背景中。
那光晕的位置、那孤零零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是……是那家客栈?!”
粗犷汉子失声叫道,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方向,正是他们刚刚狼狈逃出来的客栈所在,那点微光,就是客栈门口那盏破旧灯笼发出的。
“那两个真气境武者…是冲着客栈去的?!”
同伙的声音带着惊骇,眼睛瞪得溜圆。
这个发现让几人瞬间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深夜,荒原,两个真气境武者以那种骇人的速度,目标明确地朝着那间刚刚发生过血腥冲突、藏着神秘剑客和古怪老头的客栈而去…
这绝非偶然!
“我的娘啊……”
粗犷汉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手脚冰凉:
“那客栈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先是那个杀神一样的剑客,现在又来了两个真气武者,他们去干嘛?
找那老头的麻烦?还是……找那个剑客?”
“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
同伙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
“大哥,咱们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管他谁找谁,千万别再沾上边了,会没命的!”
“对对对!快跑!快跑!”
粗犷汉子连连点头。
再也没有半点犹豫,甚至连回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和同伙一起,连滚带爬,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与客栈光点完全相反的、更加深邃黑暗的荒野深处,亡命奔逃而去。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至于同伴的尸体、以及那客栈里即将发生的未知之事,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几个糙汉刚连滚带爬、拼尽全力逃出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松林边缘。
还没跑出几十步远。
肺里的寒气几乎要将他们冻僵。
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远离那鬼客栈,远离一切是非。
然而,命运似乎今夜非要跟他们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就在他们跌跌撞撞、即将冲入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时。
“唰,唰,唰!”
一连串极其轻微、却密集如雨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侧前方的另一片稀疏林地中传来。
这声音比之前那两道身影掠过时更加密集,更加整齐。
两人骇然止步。
惊恐万状地抬眼望去。
只见朦胧的雪夜背景下。
约莫七八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阴影中依次掠出。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协调。
彼此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和阵型。
显然训练有素。
这些人。
清一色穿着紧身的黑色劲装。
布料看起来质地特殊。
在雪夜中几乎不反光,完美地融入了黑暗。
脸上全都蒙着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根本辨认不出任何容貌特征。
最让两个糙汉头皮炸裂、几乎魂飞魄散的是,这些黑衣人的脚 。
他们踩在厚厚的、松软的积雪上,竟然……没有留下脚印。
也不是完全没有,而是在脚尖轻点的瞬间,积雪只是微微下陷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浅坑。
随即就被一股柔韧的力道轻轻弹起恢复原状,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几乎瞬间就被落雪覆盖的痕迹。
若非他们此刻正死死盯着,根本难以察觉。
踏雪无痕!
这是轻功修炼到相当高深境界、对自身力量和气息控制达到精妙程度才能做到的标志。
绝非寻常真气境武者能够轻易掌握,更别说如此整齐划一的一群人。
这群黑衣人,如同暗夜中飘行的幽灵,速度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静谧感。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前方这几个呆若木鸡、满脸惊骇的拦路者,但根本没有丝毫停顿或交流的意思。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只是微微偏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在粗犷汉子和他同伙身上极其短暂地扫过。
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杀意。
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无视,仿佛他们只是路边两坨无关紧要的积雪或石头。
然后。
这群黑衣人便如同黑色的疾风,从两个彻底石化了的糙汉身边数尺外,呼啸而过。
带起的劲风比之前那两道身影更加凛冽,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也彻底吹醒了两人僵住的神经。
直到那七八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墨汁般,迅速消失在通往客栈方向的夜色风雪中,连最后一点衣袂破风声都听不见了,几个糙汉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双腿一软。
“噗通”
“噗通”
先后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张大嘴巴,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喘息,却吸不进多少空气,只有无边的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黑……黑衣……蒙面……”
粗犷汉子牙齿疯狂打颤,语无伦次:
“踏……踏雪无痕……又是一群……高手……”
“他们……他们也是去……去客栈的……”
同伙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涣散,几乎要崩溃了:
“到底……到底有多少人……冲着那破店去了……那店里……到底有什么?!”
两人瘫在雪中,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他们先是在客栈里经历了生死一线,见识了神秘剑客的恐怖杀伐,又差点被黎老头以德报怨的举动羞愧死,逃出来后接连撞见两批明显冲着客栈而去的神秘高手…
这接二连三、远超他们理解范畴的遭遇,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他们此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今夜无意中闯入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荒村野店。
而是一个。
可能牵扯着他们无法想象的巨大旋涡与危险的诡异之地。
“走……走……”
粗犷汉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拉同伴一把,声音嘶哑绝望:
“搞快些,说不得那些人或杀人灭口。”
几人互相搀扶着,带着劫后余生却更加深重的恐惧与茫然,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与客栈完全相反方向的、更加浓重的黑暗与风雪之中,只求离那个仿佛正在汇聚无数恐怖存在的客栈,越远越好。
几人听得粗汉的猜测,顿时如遭雷击,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开始哆嗦起来。
杀人灭口?
他们这些底层泼皮,平日里最多也就是敲诈勒索、打架斗殴,何曾真的牵扯到需要灭口的江湖大事里去?
可仔细一想,那粗汉说得不无道理。
那两批人,个个身手惊人,行踪诡秘,显然是在进行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行动或追捕。
而他们这几个倒霉蛋,好死不死,偏偏在最要命的时候撞了个正着,还看清了人家的大致模样和去向。
对于那些动辄取人性命、行事狠辣的真气境高手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来说,顺手抹掉几个目睹了不该看的东西的蝼蚁,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快!快走!别停!”
粗犷汉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变了调,再也顾不得胸口闷痛和手脚酸软,发疯似的催促着同伙,恨不得脚下生风,立刻飞出这片该死的雪原,飞到天边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疲惫与恐惧,两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连滚带爬,在没膝的积雪中拼命向前扑腾,只求离那客栈、离那些神秘高手越远越好。
然而,命运仿佛铁了心要戏弄他们,或者说,今夜这片荒原注定无法平静。
他们慌不择路,刚拼命冲出不过百来步,还没等喘匀一口气,前方一片被风雪半掩的乱石坡后,赫然又转出了一群人。
这一群人数量更多,约莫有十二三个,正以一种比奔跑稍快、但又远不及之前那些高手踏雪无痕或飘忽如电的速度,在雪地上追赶着什么。
他们的脚步沉重许多,在积雪中留下清晰而杂乱的脚印,显然轻功修为远不如前几批人。
但让两个糙汉心头再次一沉的是。
这些人的衣着。
此时正值北地严冬,寒风凛冽,呵气成冰。
他们自己裹着厚实的棉袄皮裘尚且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
可眼前这群人,竟然只穿着单薄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统一制式的深色劲装。
衣料贴身,并无多少臃肿的御寒填充物,有些人的衣袖甚至只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
在这冰天雪地里穿得如此单薄,却不见他们有丝毫畏寒瑟缩之态,行动间甚至隐隐有热气从头顶蒸腾而起,显然体内气血旺盛,自有御寒之法。
“炼……炼皮以上……肯定是入了境的武者!”
粗犷汉子声音发干,带着绝望的颤音。
他虽然武功低微,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只有修炼武道入门,达到炼皮甚至更高层次,气血得到初步淬炼和壮大,体魄远超常人,才能在如此严寒中仅凭单衣行动自如,且气息悠长,追赶不辍。
眼前这十几个人,虽然比不上之前那些真气境高手的神出鬼没,但也绝非他们这种只会几手粗浅拳脚的泼皮可比。
任何一个拉出来,恐怕都能轻松收拾他们兄弟几个。
“又……又是一批……”
同伙已经快要哭出来了,腿肚子转筋,几乎站立不住。
今夜这是撞了什么邪?
怎么感觉全天下练武的、神秘兮兮的人,都在这会儿往这荒原上凑?
那群正在追赶的单薄劲装武者也注意到了前方突然冒出来的两个狼狈不堪、满脸惊惧的汉子。
为首的一人眉头一皱,脚步不停,却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两名手下脱离队伍,身形一晃,便拦在了两个糙汉的前方,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两人目光冷峻,上下打量着粗犷汉子他们,眼神如同在审视两个可疑的物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不耐烦。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深夜乱跑?”
其中一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可曾见到有人从此经过?什么样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两个糙汉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隐瞒?
面对这群明显也是不好惹的入境武者,他们生怕说错一个字就被当场格杀。
粗犷汉子连忙哆哆嗦嗦地将刚才的遭遇简要说了一遍。
客栈里遇到剑客杀人,逃出来后先看到两个快得像鬼影的人往客栈方向去,又碰到一群黑衣蒙面、踏雪无痕的高手也朝那边去…
听完他们语无伦次、夹杂着恐惧的叙述,那两个拦路的武者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和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们不再理会这两个吓得半死的泼皮,转身对那名小头目快速低语了几句。
小头目听完,脸色更加严肃,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客栈方向那几乎看不见的微弱光点,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新鲜的、来自不同高手的轻微痕迹,沉声道:
“果然都往那里去了,加快速度,务必跟上!”
他不再耽搁,一挥手,带着手下十几人,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两个糙汉,如同狩猎的狼群,保持着阵型,朝着客栈方向加速追去,很快也消失在了风雪夜幕之中。
原地,只留下几个彻底瘫软、精神近乎崩溃的糙汉,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望着那群单薄劲装武者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身后更远处那仿佛吞噬一切的黑暗客栈方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光怪陆离、危机四伏。
“这么多入了境的武者……再加上之前的真气境……还有那客栈里的剑客和老头……”
粗犷汉子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这……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们现在连逃跑的力气和勇气都快没了,只觉得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可能撞上更可怕的存在。
这茫茫雪夜,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无形的囚笼,而他们,只是两只误入其中、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可怜虫。
绝望,如同这无边无际的风雪,将他们彻底笼罩。
几个糙汉见那一群身着单薄劲装的武者如同旋风般掠过,并未对他们多加理会,径直朝着客栈方向追去,心中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些许,仿佛刚从鬼门关前爬回来半只脚。
几人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带来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走……快走……趁现在……”
粗犷汉子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爬起来。
不管怎样,先离开这片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危险的鬼地方再说。
然而,就在他们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刚刚站起身,还没迈出一步。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混杂在风雪呼啸声中,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传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刻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正朝着他们迅速接近。
两人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如同被冰冷的毒蛇舔过后颈。
他们猛地僵住,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如同生锈的齿轮般,一点点扭过头,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风雪夜色中。
一道魁梧雄壮的身影,正踏着积雪,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来人身材极为高大,几乎比粗犷汉子还要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肌肉贲张,将身上那件普通的深色短打劲装撑得紧绷绷的。
他头上戴着一顶遮雪的斗笠,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方正的下巴和紧抿的、带着一道刀疤的嘴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提着的一柄长刀,刀身狭长,弧度流畅,即使在晦暗的光线下,刃口也隐隐反射着雪地的微光,透着一股子浸透血腥的森寒。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近,在距离两人约莫三丈处停下,斗笠微微抬起,一双冰冷、锐利、如同鹰隼般的眼睛,从阴影下直勾勾地盯住了他们,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打量待宰羔羊般的漠然与杀意。
“!!!”
几个糙汉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全身血液,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又是高手。
而且看这架势,这眼神……
杀人灭口!
这个恐怖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们的脑海。
之前那粗汉的猜测,此刻仿佛成了最恶毒的预言。
“这……这位老哥……我、我们只是路过此地……真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粗犷汉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声音带着哭腔,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哀求道。
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尊严,只想活下去。
“对对对!这位前辈!大侠!我们……我们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全家就靠我们兄弟几个糊口啊!
我们真的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另一个同伙也吓得魂飞魄散,跟着跪倒,涕泪横流,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很快就红肿起来。
“饶命啊!饶命啊!我们发誓,绝不对外说半个字!我们这就滚!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粗犷汉子也跟着赌咒发誓,声音凄厉绝望。
风雪呼啸,将他们的哀求声吹得断断续续,更添几分凄凉。
然而,面对这涕泪交加的卑微乞求,那身材魁梧的持刀壮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那双冰冷的眼睛,甚至连眨都没眨一下,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缓缓收紧。刀鞘与刀镡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声,在这死寂的雪夜中,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然后,在几个糙汉绝望到近乎崩溃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地、沉稳地,将手中的长刀,从刀鞘中抽了出来。
“锵——!”
清越而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如同死神的叹息,划破了风雪的呜咽。
刀身完全出鞘,在雪地微光的映衬下,如同一泓流动的寒水,散发着彻骨的杀意。
壮汉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目光依旧锁定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
首领给他的任务,清晰而冷酷。
斩草除根,不留活口。
任何可能目睹了今夜异常动向、尤其是可能看清了他们部分人马特征的闲杂人等,都必须彻底清除。
这是规矩,也是确保行动隐秘和安全的最有效方式。
至于这几个泼皮是否真的无辜,家中是否有老有小……那与他无关,也与任务无关。
他向前踏出一步。
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却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几个糙汉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
“不……不要……求求你……啊!!!”
凄厉绝望的惨嚎,刚刚响起,便被一道更快、更冷、更凌厉的刀光,骤然斩断。
刀光如匹练,在雪夜中一闪而逝。
血花,如同绽放在苍白画布上的妖异红梅,瞬间泼洒开来,染红了洁白的雪地,也染红了这绝望而冰冷的黑夜。
风雪依旧,呜咽着,很快便将那短暂的惨叫、飞溅的鲜血,以及一切生命的痕迹,悄然掩盖。
只留下几具迅速冷却的躯体,和那魁梧壮汉收刀入鞘、转身融入黑暗风雪中的背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320章 逼毒
屋外寒风呼啸。
卷着雪沫。
如同鬼哭狼嚎,不断拍打着客栈单薄的门窗,发出“砰砰”的闷响。
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星月。
天地间,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这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
客栈一楼。
那盏挂在柜台旁的破旧油灯。
灯油所剩无几。
火苗微弱而暗淡,只能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将更多的角落留给摇曳不定的、浓重的阴影。
光影交界处模糊不清,仿佛潜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幽暗。
倾倒的桌椅板凳,此刻已经被黎老头咬着牙,忍着胸口的闷痛,一点点重新扶起、摆正。
虽然有些桌腿歪斜,凳子缺角,但总算恢复了堂食的大致模样。
地板上那两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更是被他用冰冷刺骨的井水,混合着皂角,跪在地上反复冲刷、擦拭了不知多少遍。
直到粗糙的木板被磨得发白。
再也看不出明显的红色痕迹,只留下一大片湿漉漉的、颜色深暗的水渍,以及空气中无论如何也驱散不掉的、那股淡淡的、如同铁锈般的血腥气,顽固地萦绕在鼻端,提醒着不久前这里发生过的惨烈。
做完这一切,黎老头已然精疲力竭。
他本就年迈。
气血衰败。
加上方才被那粗犷汉子狠踹了一脚。
胸口至今还隐隐作痛。
呼吸都有些不畅。
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处关节都在酸胀呻吟。
双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冰水里而冻得通红发僵,几乎失去知觉。
他佝偻着腰,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旁,几乎是瘫坐下去。
冰冷的椅面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寒意。
他却顾不得了。
只是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钝痛,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嗬嗬”的声响。
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被门缝钻入的寒风一吹,冰凉一片。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力交瘁。
今夜发生的种种。
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过。
恶徒的欺凌与敲诈。
神秘剑客的雷霆杀戮。
鲜血喷溅的恐怖。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这颗早已被岁月和生活磨砺得近乎麻木的老心,也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酸楚。
他就这样闭目喘息着。
试图从这短暂的静谧中,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宁,恢复一点力气。
然而。
老天爷似乎并不想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就在他胸口起伏刚刚平稳了一些,疲惫稍有缓解,意识甚至有些朦胧之际。
“笃、笃、笃。”
三声清晰、平稳、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突兀地响起。
穿透了风雪的呼啸和客栈内死寂的空气,如同直接敲打在他的心口上。
黎老头猛地睁开眼睛。
浑浊的眼珠里瞬间布满了惊疑、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又来了?
是谁?
是之前逃走的恶徒去而复返?
还是其他人?
他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粗糙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胸口刚刚平复些的闷痛似乎又加重了。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外,只有风雪声。
那敲门声停下后,并未再响起。
也没有任何喊话或催促,仿佛门外的人极有耐心,只是在安静地等待。
这种沉默的等待。
反而比粗暴的砸门更让人心头发毛。
黎老头挣扎着,用手撑着椅子扶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再次站了起来。
每动一下,浑身都像要散架般疼痛。
他扶着桌子边缘。
稳住有些摇晃的身体。
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在风中微微颤动的客栈大门。
门缝里。
除了黑暗和偶尔被风卷进来的雪沫。
什么也看不见。
但黎老头知道,门外一定有人。
而且。
能在这鬼天气、这个时辰,以这种方式敲响他这荒店大门的,绝不会是普通的旅人。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喉咙动了动,想要问一句是谁,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深吸一口气。
黎老头最终还是迈开了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扇仿佛通往未知深渊的大门,挪了过去。
暗淡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墙壁和空旷的地面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如同一个在命运泥沼中艰难跋涉的孤魂。
空气中。
那淡淡的血腥气,似乎也随着他的靠近,变得更加清晰可闻。
老人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凛冽的风雪立刻裹挟着寒意涌了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和破旧的衣襟向后翻飞。
他眯起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和门外翻卷的雪沫,朝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凶神恶煞的江湖客或神秘莫测的黑衣人,而是一对看起来…颇为窘迫狼狈的男女。
站在前面的。
是个莫约四十岁上下的男子。
他脸上的胡须显然不久前才仔细刮过,但新的胡茬又顽强地冒出了一层青黑色,显得有些杂乱。
身上穿的衣物料子倒是不错,是较为光鲜的锦缎,但此刻却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污雪水,衣袖和下摆都有多处撕裂的口子,边缘还挂着冰凌,看起来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和某种激烈的冲突。
他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
眼中布满了通红的血丝,仿佛很久未曾安眠。
嘴唇干裂起皮。
甚至有几处裂口渗着血丝,显然是极度缺水的症状。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男子怀中,还小心翼翼地横抱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弱。
整个身体被一件同样破旧、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紧紧包裹着。
连头脸都被衣襟遮住大半。
完全看不清面容。
更辨认不出是男是女。
只能从露出的少许凌乱发丝,以及过于纤细的肢体轮廓,猜测可能是个女子。
或者是个不大的孩子。
被抱着的人似乎毫无声息,不知是睡着了,还是…
“店家。”
那憔悴男子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
“风雪夜寒,打扰了。敢问…可还有房住吗?”
他的目光与黎老头的视线对上,那布满血丝的眼中,除了极度的疲惫,还有一种深藏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他抱着人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黎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内昏黄的光晕边缘,浑浊的目光在这对突然出现的男女身上缓缓扫过。
男子破烂却原本质地不错的锦缎衣、脸上新旧的胡茬痕迹、眼中那江湖人特有的血丝与警惕。
怀中那被刻意遮掩、生死不明的人。
还有两人身上那难以掩饰的、混合着尘土、血腥和长时间未洗漱的异味…
他在这荒僻之地开了十几年客栈,南来北往,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什么样的故事没听过?
眼前这情景,几乎立刻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被人追杀,亡命奔逃。
一路躲藏隐匿,吃尽苦头,才落得如此狼狈窘迫的境地。
收留他们?
黎老头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江湖恩怨,最是凶险。
一旦沾上,就如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
这男子虽然看起来落魄,但观其眼神气度,绝非寻常百姓,恐怕也是练家子,能把他逼到这份上的对头,定然更加厉害。
自己这间小小的、刚刚才平息了一场风波的客栈,若是贸然收留下他们,岂非引火烧身?
说不得。
明日就会有更凶悍的追兵杀上门来。
到时候。
别说这客栈保不住。
恐怕自己这条老命,还有楼上那些客人,都要被卷入其中。
杀人灭门,毁尸灭迹…
这类事情在江湖上,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黎老头沉默着,扶着门框的手微微用力,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门外的风雪不断灌入,吹得他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胸口被踹伤的地方又隐隐作痛起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最终。
黎老头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缓缓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同时将虚掩的房门,完全拉了开来,侧身让出了进门的路。
“你来的正是时候。”
黎老头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疲惫,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
“倒是还有一间客房。只是简陋了些,莫要嫌弃。”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似乎有些担心楼上的动静。
“多谢!”
那憔悴男子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感激与一丝如释重负。
他这一声道谢,说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意味。
他乃是真气境圆满的武者,虽落魄至此,但目力仍在,即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清晰地捕捉到黎老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犹豫、权衡与最终的决定。
对方显然已经猜到了他们的处境,知道收留他们可能带来的麻烦甚至危险。
可即便如此,这位素不相识、看起来同样饱经风霜的老人,还是选择了打开这扇门,愿意在这风雪交加、危机四伏的夜晚,给予他们一处暂且容身的角落。
这份在绝境中意外获得的、近乎奢侈的善意与庇护,让他这颗在亡命途中早已被冰冷、恐惧和疲惫冻得近乎麻木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意。
他不再多言,抱着怀中的人,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踏入了客栈之内。
当他踏入这相对温暖且暂时安全的空间时,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似乎才敢稍稍松懈一丝。
黎老头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客栈大门,将呼啸的风雪重新隔绝在外。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
大堂内。
暗淡的烛火摇曳,照着这新来的、浑身透着秘密与危机的客人。
也照着老人那疲惫而复杂的背影。
空气中,那淡淡的血腥气,似乎又与新带入的尘土气息混合在了一起。
老人蹒跚着走到柜台后,从尚有微温的灶上提过那把黑铁水壶,又拿出一个相对干净些的粗陶茶碗,倒了大半碗热水,颤巍巍地端到那憔悴男子面前的桌上。
“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黎老头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疲惫。
“多谢店家。”
男子再次郑重道谢,但他抱着人的双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只是微微侧身,用眼神瞟了一下那碗热水,似乎此刻并没有饮用的心思。
他怀中的小人儿依旧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无声无息,仿佛没有生命的玩偶。
男子的目光在黎老头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急切之色更浓,他略微压低了些声音,语速加快:
“店家,不知可否…先带我去房间?我…我同伴身体有些不适,需要尽快安置。”
他的语气虽然尽量保持平静,但那丝压抑不住的焦急,以及下意识将怀中人搂得更紧的动作,都被黎老头看在眼里。
黎老头浑浊的目光在那被粗布麻衣包裹的瘦小身形上掠过,又看了看男子憔悴却异常坚定的脸庞,心中暗叹一声。
他不再多问,点了点头:
“好,随我来。”
他提起柜台旁那盏光线最亮的油灯,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一手护着灯焰,引着男子,一步一步,踏上那吱嘎作响的木楼梯。
男子的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混合着黎老头沉重拖沓的步伐和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他们来到二楼,黎老头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甲四”房的门。
房间内陈设依旧简陋,一床一桌,寒意森森,但与屋外的风雪严寒相比,已是难得的庇护所。
“就是这间了,被褥都是干净的。”
黎老头让开门口,示意男子进去。
“有劳。”
男子低声道谢,侧身抱着人进入房间。
他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怀中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黎老头站在门口,并未立刻离开,只是默默地看着。
油灯昏黄的光晕将男子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只见男子快步走到那张狭窄的木床边,弯下腰,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裹在粗布麻衣里的小人儿,平放在了铺着陈旧但还算干净的被褥上。
直到此时,他才似乎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焦急之色并未减退分毫。
他半跪在床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拨开了覆在那小人儿脸上的、脏污凌乱的发丝和粗糙的衣襟。
昏黄的灯光下,露出一张极其苍白的、属于少女的脸庞。
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
眉目依稀能辨出清秀的轮廓。
但此刻双眼紧闭。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嘴唇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痛苦地紧蹙着。
男子凝视着少女毫无血色的脸,眼中充满了痛惜、自责与深深的忧虑。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拭去她额角的冷汗,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郑重与决心:
“公主,坚持住,属下这就为你解毒!”
公主?!
站在门口的黎老头,尽管心中已有诸多猜测,听到这两个字,浑浊的眼睛还是骤然睁大,扶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
公主?
这昏迷的少女,竟然是一位公主?
哪国的公主?
为何会流落至此,还身中剧毒,被人追杀?
抱着她的这个男人,自称属下,显然是其忠诚的护卫或臣子…
黎老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他猜到这对男女来历不凡,牵扯的恩怨可能极大,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涉及到公主,这个尊贵却又意味着无尽麻烦与杀机的身份。
他开的是荒村野店,不是皇宫内院,更不是修罗战场。
这等天潢贵胄的生死恩怨,岂是他一个风烛残年的孤老头子能够沾染分毫的?
先前收留他们,已是冒着天大的风险,如今得知这少女的身份…
黎老头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胸口被踹伤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关上这扇门,当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然而。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床边那憔悴男子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上,落在了那少女苍白痛苦的小脸上。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黎老头的注视和震惊,他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门口的老人。
那目光中有警惕,有警告,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你敢泄露半分,或有不轨之心,我必与你同归于尽!
四目相对。
黎老头看到了男子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背负的重担,也看到了那不容置疑的忠诚与守护的决心。
他想起了自己亡妻生前温柔善良的眸子,想起了自己曾答应她要让这客栈成为风雪夜归人的一处温暖港湾,哪怕只是片刻…
他张了张嘴。
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最终。
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原本想要后退的脚步,悄悄定住了。
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对着那男子,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挪开目光,不再看床上的少女,也不再看那男子,只是默默地退后半步,伸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一声轻响,房门紧闭,将房间内的一切秘密、一切危机、一切沉重的命运,暂时隔绝在内。
黎老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佝偻着身体,在昏暗的走廊里站了许久。
楼下的油灯透过楼梯口的缝隙,投上来微弱的光。
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从未停歇。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依旧闷痛的胸口,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深,极重,仿佛要将他这苍老身躯里最后一点力气,也都叹尽。
客栈外,风雪更急。
远处的黑暗里,似乎有更多的阴影,正在悄然汇聚,朝着这盏昏黄孤灯,无声逼近。
而房间内。
那憔悴的男子,已然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保存完好的小布囊。
他颤抖着手指,解开布囊,露出里面几样简陋却可能是救命之物的物事。
一小截颜色奇特的干枯根茎。
几片晒干的草叶。
还有一个小巧的瓷瓶。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截根茎,放在嘴里费力地嚼碎,混合着瓷瓶里倒出的些许粘稠液体,然后俯下身,以口相渡,将混合着解毒药性的汁液,一点点喂入昏迷少女的口中。
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眼中再无他物,只有床上那气息微弱的公主。
解毒,开始了。
与时间的赛跑,与死神的角力,在这间风雪荒店简陋的客房里,悄然上演。
而门外,是深不可测的寒夜,与即将到来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男人半跪在床边,顾不得擦去额角滚落的汗珠,也顾不得调理自己因长途奔逃和真气损耗而近乎枯竭的经脉。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
那轻轻搭在昏迷少女纤细手腕上的三根手指。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时断时续,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濒临熄灭的艰涩感。
更有一股阴寒歹毒、如同跗骨之蛆的异种气劲,混杂在少女微薄的真气中,正沿着她的经脉,缓慢却坚定地朝着心脉要害侵蚀而去。
“不能再等了!”
男子眼中厉色一闪,再无半分犹豫。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胸腹间火烧火燎的痛楚,将丹田内所剩无几、却最为精纯的一股本命真气,毫无保留地催动起来。
真气离体,循着他指尖接触的穴道,如同一道滚烫却温和的溪流,小心翼翼地探入少女冰冷脆弱的经脉之中。
甫一进入,便如同热油泼入了冰水。
那股潜伏的阴寒剧毒仿佛受到了刺激,骤然变得活跃起来,疯狂地反扑、侵蚀、试图同化或吞噬这外来的入侵者。
少女昏迷中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头蹙得更紧,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第321章 将死
男子心头一紧,却不敢有丝毫分神。
他屏住呼吸,心神与那道真气紧密相连,如同最精密的工匠,操控着这缕滚烫的真气,沿着少女手臂的经脉,逆流而上,朝着心脉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推进、扫荡。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也极其耗费心神与真气。
他必须保证自己的真气足够精纯、足够温和,既能逼退、消磨那阴寒剧毒,又不能对少女本就受损严重的经脉造成二次伤害。
同时。
还要精确把握毒气蔓延的界限,不能有丝毫差错。
真气所过之处,如同烧红的烙铁熨过冰封的管道,发出无声的“滋滋”对抗。
男子能清晰地感应到,那墨绿色的阴寒毒气如同有生命的黏液,在真气的逼迫下节节败退,却又不甘地留下顽固的残毒,试图潜伏起来。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
豆大的汗珠如同雨水般滚落,迅速浸湿了破烂的衣襟。
脸色由憔悴的蜡黄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又迅速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体内本已不多的真气正在飞速消耗。
甚至开始触及本源。
但他咬紧牙关。
眼神死死盯着少女苍白的面容,没有丝毫退缩。
时间,在无声的激烈对抗中缓慢流逝。
每一息都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
当那缕滚烫的真气,如同尖刀般刺破最后一道顽固的毒气屏障,抵达距离心脉仅有一丝之隔的关键节点,并将盘踞在那里、即将发起最后冲刺的浓郁毒气狠狠冲散、逼退时。
“噗!”
男子猛地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淤血,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他撑住了床沿,布满血丝的双眼却骤然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最致命、最浓郁的一股毒气,被成功逼离了心脉区域。
虽然仍有大量残毒分布在四肢百骸的其他经脉,需要后续慢慢清理,但至少…最凶险的关口,暂时渡过了。
“好险……”
他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只差一毫……那剧毒就将侵入心脉!”
若是再晚上片刻,哪怕只是几个呼吸,毒气侵入心脉,侵蚀心窍,那便是大医出现,恐怕也回天乏术了。
他缓缓收回搭在少女腕上的手指,指尖因为过度催动真气和心神消耗而微微颤抖。
少女的脉搏依旧微弱,但之前那种濒死的艰涩感已经减弱了许多,呼吸虽然还是轻微,却似乎顺畅了一点点。
她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许。
男子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迹,连忙再次俯身,仔细检查少女的状况。
确认心脉暂时无虞,毒气被逼退散开后,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那股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虚脱般向后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体内的空虚感和经脉的刺痛阵阵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真气几乎耗尽,本源受损,伤势也因为强行运功而加重。
但看着床上少女那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透着死气的脸庞,他的嘴角,却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微弱、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公主,属下…总算…没辜负…”
他喃喃低语,声音低不可闻,随即眼前一黑,意识陷入了短暂的模糊。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门外。
走廊尽头。
黎老头依旧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苍老的幽灵。
他听到了房间内那压抑的闷哼,听到了男子最后那声沙哑的好险。
他没有进去,只是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更加复杂难明。
逼毒成功了?
至少暂时成功了。
但这意味着,更大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能对一位公主下如此阴狠剧毒,并派人不惜千里追杀至此的势力,会轻易放弃吗?
客栈外。
风雪呼啸,仿佛永无止境。
而客栈内。
短暂的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与随时可能被打破的脆弱平衡。
床上的少女。
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蝶翼轻振。
商城。
此地位于大周王朝广袤版图的东北方。
雄踞龙首原。
控扼潼关、武关、散关、萧关。
四大咽喉要道。
自古便是虎踞龙盘之地。
王气所钟之所。
它并非一朝一夕建成。
往前追溯。
曾有强盛一时的梁、景两朝。
亦定都于此。
留下了斑驳而厚重的历史叠层。
大周太祖皇帝开国。
百战定鼎。
看中此处山河形胜、物阜民丰。
遂在前朝旧都基础上大肆扩建,定为京师,沿用“商城”古名,至今已逾两百载。
历经数朝经营。
尤其是大周数百年的太平岁月。
商城之恢弘繁盛。
已达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程度。
城墙高逾十丈。
以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
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和干涸的青苔,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龙,绵延百里,将内城紧紧环抱。
墙头垛口如齿,旌旗招展,身着铁甲、手持长戈的禁军士兵日夜巡梭,目光如鹰,俯瞰着城下川流不息的人潮与车马。
十三座城门洞开。
每日吞吐着来自帝国四面八方的商旅、士子、军卒、百姓。
以及形形色色的江湖客、异域番商。
喧嚣鼎沸,昼夜不息。
城内布局规整,气象万千。
以南北走向、宽达五十步的天街为轴。
东西各有六条主干道。
垂直交错。
将巨大的城池分割成一百零八个坊。
坊有坊墙。
夜闭晨启,管理森严。
皇城居于北端中央。
宫阙巍峨,金碧辉煌,琉璃瓦在阳光下流转着璀璨光芒,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皇城之外。
是各部衙署、王公府邸、贵族园林。
朱门高户,戒备森严。
越往南。
市井气息越浓。
东西两市占地面积极广。
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
东市多珍奇玩物、绸缎珠宝、海外舶来品,顾客非富即贵。
西市则更接地气。
酒肆、茶楼、客栈、车马行、铁匠铺、粮油店、布庄、药铺…五行八作,应有尽有。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说书唱曲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各种气味。
刚出炉的胡饼香气、酒坊飘出的醇厚酒糟味、药材铺的清苦、脂粉铺的甜腻、以及牲畜市场的腥臊…混杂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商城的人间烟火气。
文化底蕴更是深厚无匹。
国子监、弘文馆聚集了天下最有才华的学子,朗朗读书声与街市的喧嚣形成奇妙的对比。
勾栏瓦舍之中。
说书人演绎着前朝旧事、江湖传奇、才子佳人的故事,吸引着无数闲人驻足。
笔墨纸砚、古籍碑帖、书画古玩,在这里都能找到最好的店铺和最挑剔的买主。
然而。
在这片极致的繁华与深厚的文明表象之下,商城亦如一座巨大的冰山,露出水面的仅是微不足道的一角。
暗流在每一条看似平静的街道巷陌之下,汹涌。
皇权与世家的角力从未停歇。
盘踞商城数百年的几大勋贵世家,如根深蒂固的古树,枝桠渗透朝堂、军伍、商业乃至江湖的每一个角落。
与皇室的关系微妙而复杂。
既有依附,亦有制衡。
来自帝国各方乃至塞外、海外的势力,也在此处设有明暗据点。
商贸的往来伴随着情报的交换、资源的争夺、人才的招揽。
看似普通的商号、客栈、镖局,背后可能站着某个封疆大吏、边镇军头、或者神秘的江湖门派。
更有那无处不在的江湖。
商城龙蛇混杂。
既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阴谋家的温床。
有名门正派在此设立分舵。
结交权贵,扩大影响。
有黑道巨擘暗中操控着某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有独来独往的奇人异士隐匿市井,或许只为寻一僻静处参悟武学,或许身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近日。
商城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
绕是夜晚。
依旧是车水马龙,喧嚣如沸。
但某些嗅觉敏锐之人,或许已经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武德殿。
四皇子推开窗。
寒风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将他玄黄蟒袍上的四爪金龙映得张牙舞爪,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衣而出,吞噬这殿中暖意。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冻成坚冰。
“武曌……”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某种带着毒汁的蜜糖,既有无尽的嫉恨,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被其光芒刺伤的畏缩。
他这位五妹,自小便是异数。
不爱女红诗书,偏喜策论兵韬。
不居深闺,常随太傅出入文华殿旁听。
更在去岁南疆小规模冲突时。
于御书房外跪了一日一夜,竟真求得父皇允她翻阅前线军报。
那时起。
某些微妙的东西就开始变了。
直到三日前。
那道让武曌暂居武德殿,参详北境边防策的旨意。
如惊雷般砸下。
砸碎了所有皇子、甚至满朝文武表面维持的平静。
“参详边防?呵……”
四皇子周珩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刮过冰冷的窗棂:
“住进太子才能住的宫殿参详?
父皇,您到底在想什么?
是觉得我们这些儿子都不中用,还是真的被武曌那点所谓的聪慧蒙了心,忘了千百年的规矩?”
他想起那日在宫道上偶遇武曌。
她穿着素净的骑射服,刚从校场回来,额角还有细汗,眼神清亮锐利,看见他只是微微颔首,叫了一声四哥,便擦肩而过。
那股由内而外的、毫不掩饰的自信与生机,像正午的阳光,刺得他这习惯了在阴影与算计中行走的人眼睛发疼,心底发寒。
那一刻他就知道,她绝不能留。
至少。
绝不能以这种威胁到储君之位的姿态留下。
“蛛网……”
周珩低声念着这个他暗中经营多年、埋藏极深的组织名字。
这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专替他处理那些朝堂之上无法解决的人和事。
这次追杀武曌,动用的是蛛网中最精锐的影刺,且不惜代价配备了能迟缓内力、侵蚀经脉的奇毒碧磷寒。
本以为万无一失,竟还是让她在护卫拼死保护下逃了出去,遁入莽莽风雪与江湖。
“黎阳客栈……”
周珩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密报,就着摇曳的烛火再次细看。
这是半个时辰前刚用驯养的异种黑隼送达的。
上面只有潦草几行暗语,翻译过来便是。
目标疑似匿于平州官道的旁黎阳客栈。
有毒发迹象。
然客栈内有不明高手气息。
疑为其接应,影刺三人折损,暂未敢擅动,请令。
“不明高手?”
周珩眉头紧锁。
武曌离京仓促,身边明面上的护卫应该死伤殆尽才对。
是巧合路过的江湖人物多管闲事,还是…她另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隐藏力量?
亦或是。
其他兄弟……甚至父皇那边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凉意。
如果真是父皇的后手…那自己这番动作,岂不是早已落在某些人眼中?
但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
武曌必须死。
而且必须死得合情合理。
最好是在江湖仇杀,或意外病故的遮掩下。
一旦她回到京城。
或者哪怕只是将遇刺的消息,活着带回去,以父皇近年来对她超乎常理的关注,必定会掀起惊天调查。
蛛网虽隐秘,但未必经得起皇帝倾力的挖掘。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薄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一道新的命令。
字迹凌厉如刀。
“不计代价,清除目标。客栈内外,鸡犬不留。制造匪患假象。五日为限,逾期则‘影部’自裁,尔等家小同罪。”
写罢。
他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管。
将纸条卷起塞入,封上火漆。
盖上只有蛛网核心成员才识得的独特印记。
推开窗。
发出一声低沉的、模仿某种夜枭的呼哨。
片刻。
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下,接过铜管,旋即又如鬼魅般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里。
周珩关上窗,将凛冽的寒风与无边的杀意一同关在窗外。
殿内重归暖意。
他的心却比刚才更冷、更硬。
他坐回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
“武曌……我的好妹妹,要怪,就怪你生错了女儿身,却又偏偏不安分,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这武德殿……这大周的江山,从来就不是给你准备的。”
他望向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舆图,目光掠过北方蜿蜒的边境线,掠过南方标注着蛮部躁动的区域。
最后落在帝国心脏,商城的位置。
“内忧外患,父皇,你老了,心也软了。这乾坤,需要真正有力、且合乎祖法纲常的手来执掌。清除异数,正是为了稳固这江山社稷。”
殿外,风雪似乎更急了。
呜咽的风声穿过宫殿的飞檐斗拱,仿佛无数冤魂在哭诉。
养心殿。
夜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浸透了宫闱的每一寸飞檐与雕梁。
偌大的殿宇空旷得近乎森然,唯有御榻旁一盏孤零零的银质鹤形烛台,擎着一豆微弱的烛火,颤巍巍地照亮榻前一片不大的空间。
光影边缘,无尽的黑暗沉沉压来,仿佛随时要将这最后的光明吞没。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以及一丝难以掩盖的、属于衰败躯体的酸朽气息。
榻上。
一位身着玄黄寝衣的老人半靠着。
那衣上用金线满绣的五爪金龙,在昏光下依旧狰狞张扬,却反衬得裹在其中的身躯愈发干瘪瘦削。
他正剧烈地咳嗽着。
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
佝偻的身躯随之震颤,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随时会飘零。
他用一方明黄绢帕死死捂着嘴。
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终于。
一阵骇人的咳喘暂歇。
他缓缓移开绢帕,昏花而浑浊的老眼,有些迟缓地、近乎漠然地,看向掌心。
那雪白丝绢上,赫然绽开一抹刺目的、带着泡沫的鲜红,宛如雪地红梅,妖异而残酷。
他怔怔地看着,嘴唇微颤,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头一阵更猛烈的腥甜上涌,新一轮的咳嗽已然逼至。
“咳咳,呕,咳……”
就在这时。
一只稳定、干燥、皮肤却同样布满岁月痕迹的手伸了过来。
轻轻搭在了老人那只沾着血迹、不住颤抖的手腕上。
是陆枫。
他一直静立在榻边阴影里,如同殿中一尊沉默的古像,此刻方才无声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凝神静气。
搭在腕上的三根手指微微下按,一缕精纯、温润、蕴含着磅礴生机的先天元气,便如涓涓暖流,悄无声息地渡入了老人那如同千疮百孔、行将干涸河床般的经脉之中。
这缕元气。
是武者臻至先天圆满、沟通天地后的生命本源之力,珍贵无比。
此刻。
它却毫不犹豫地涌入,强行梳理着那些紊乱枯竭的气息,修补着几近崩断的生机线。
立竿见影地,老人那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骇人动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迅速减弱、平息下来。
老人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尽管依旧粗重艰难,脸上那濒死般的痛苦潮红却缓缓褪去,转为一种更深的、灰败的蜡黄。
他像是耗尽了一切力气,深深陷进柔软的靠枕里,胸口微微起伏,闭目喘息良久。
陆枫缓缓收回手,垂于身侧。
他的鬓发已染霜雪,面容清癯,此刻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着。
他知道。
这只是杯水车薪。
是强行将漏水的破桶暂时箍紧,内里早已腐朽,终将彻底崩解。
半晌。
老人终于缓过一口气,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那双曾俯瞰天下、洞彻人心的眼眸,如今只剩下被病痛磨蚀后的浑浊与疲惫,但在看向陆枫时,却竭力凝聚起一丝清明,甚至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微弱、却异常平静淡然的笑意。
“多……谢了。”
苍老沙哑的声音,如同破旧风箱的喘息,在空旷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陆枫微微摇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恭敬与疏离。
“小事而已。”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却始终落在老人脸上,不曾移开。
老人又深吸了几口气,仿佛积蓄着开口的力气。
烛火跳了一下,在他深陷的眼窝和纵横的皱纹里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不再看陆枫,而是将视线投向帐幔顶端那片模糊的黑暗,缓缓问道,每一个字都吐得缓慢而清晰:
“陆先生……你说……朕……我还有多少时间?”
陆枫花白的眉毛似乎颤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破了殿内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沉默了。
并非不知如何回答,而是那答案本身,重逾千钧。
他清癯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深的犹豫,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目光低垂,落在榻边那抹刺眼的猩红上,又像是穿透了地面,看向了更渺远的虚无。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竟又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微弱,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苍凉。
“先生……咳咳……不必顾忌。
朕……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经过?
生死……也看得淡了。
直说吧……我,接受得了。”
陆枫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眼神复杂,有医者面对绝症的无力,有臣子面对君主的凝重,或许,还有一丝故人间的悲悯。
他沉默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那残酷的字眼在喉间碾磨得柔和些,却终究只是徒劳。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沙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在这死寂的养心殿中:
“不到一月。”
他顿了顿,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终究还是补充了那句更残酷的真相,尽管已是最保守的估计:
“此乃精心调护,不再劳损心神之下……若有不慎,恐半月亦难。”
话音落下。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只有那烛火,不知是因风还是因这沉重的话语,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光影乱颤,将榻上老人瞬间僵住的神情,切割得明灭不定,模糊不清。
那抹强撑的淡然笑意,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从他脸上消失殆尽。
第322章 守成之君
“半月吗?”
老人喃喃重复着这个期限。
面色却沉静如水。
仿佛听到的不是自己的死期,而是什么无关紧要之事。
烛光在他脸上流淌。
映照出那些深深镌刻的皱纹。
每一道,都像是岁月与江山共同刻下的年轮。
他浑浊的眼眸深处,确实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
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怅惘。
陆枫负手而立,身影在烛光下拉得细长,语气依旧平直无波:
“你体内的暗伤,新旧叠加,经年累月,早已侵入五脏六腑,融入骨髓经脉。
如今不过是被强行压制的火山,找到了喷薄的裂隙。寻常药石,已如扬汤止沸,再无效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出口的仍是冷硬的事实:
“若能寻得九品及以上的天地宝药,佐以特殊丹法炼制,或可……再延一月之期。”
床榻上的老人闻言。
只是轻轻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带动着花白稀疏的发丝,在明黄锦枕上微不可察地摩擦。
他嘴角那抹淡笑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带着看透后的自嘲与苍凉:
“算了罢…我,已经老了,油尽灯枯,何必再耗费那等逆天之物?
多活一月,少活一月,于这残破之躯,于这纷乱江山,又有何益?”
他目光投向帐幔深处无尽的黑暗,声音悠远,仿佛在与记忆中的某人对话:
“父皇……从前总说,我资质中庸,做个守成之君,便是极限了。”
他低低咳嗽一声,气息微乱:
“如今看来…他老人家,还是高看我了。
连这‘守成’二字……朕都未曾做到。
大周的江山社稷,在朕的手中,未曾中兴,反显……垂垂危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锦被边缘那精致的龙纹刺绣,指尖枯瘦:
“这天下,这片沉重的山河……终究是年轻人的了。
只有他们,还有那股子锐气,那股子折腾的精力,或许……能将它从泥淖里,再拉起来几分。”
陆枫一直静默地听着,听到此处,他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背脊,神情是罕见的肃然与坦然,目光如古井深潭,定定落在老人颓唐的侧脸上,开口道:
“不必妄自菲薄。”
这五个字,他说得清晰而有力,打破了殿内弥漫的沉郁暮气。
老人显然愣了一下。
极为诧异地转过头,看向陆枫。
昏黄光线下。
他浑浊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清晰的愕然。
随即。
那愕然化开,变成一种复杂难言的、带着些许孩子气惊喜的笑意:
“先生……朕记得,你似乎……从未当面夸赞过朕吧?”
他似乎想起了遥远的往事,语气里带着追忆:
“当年……朕还是太子时,便总想着,要做到哪一步,做到何种程度,才能得先生一句肯定的评价?
是平了南蛮之乱?
还是压服了朝堂党争
?或是……让这天下仓廪稍实?”
他摇摇头,笑意更深,却也更涩:
“没想到,今日……在这将死之时,反倒听到了。”
他探究地看着陆枫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
“先生……莫不是,故意说些好听的,来宽慰朕这将死之人吧?”
陆枫面色依旧沉稳如磐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声音平稳却掷地有声:
“一便是一,二便是二。我陆枫此生,从不说违心之言,更不屑那些虚头巴脑的奉承之语。”
他这话,的确是发自肺腑。
大周当年是何等境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真是到了悬崖边缘,只差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外患如燎原之火。
南疆蛮部,悍勇异常,集结重兵连破边关,一口气吞下大周一郡五城,铁蹄铮铮,北上之势如狼似虎,边关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入京城,字字染血。
内忧更似溃堤之蚁穴。
江湖之中。
以落霞宗为首的诸多门派拥兵自重,视朝廷律法如无物,割据一方,隐隐已成国中之国。
朝堂之上。
派系倾轧,党同伐异,为了权势斗得你死我活,一道道政令出了宫门便形同虚设,皇权威严扫地,政令不出京畿。
那是一个真正的死局。
四面楚歌,八面漏风。
而接过这烫手山芋、坐上那仿佛随时会崩塌的龙椅的,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
眉眼间稚气未脱,龙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
可就是这个少年,硬是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手腕甚至狠厉,将这个死局,一寸寸盘活了。
南疆的血战,朝堂的清洗,江湖的制衡…
多少惊心动魄,多少暗潮汹涌,多少步行走在刀尖之上的险棋。
他并非没有过错,并非手段皆光明,但这摇摇欲坠的王朝,确确实实在他的手中,又稳住了几十年。
“守成之君?”
陆枫心中默念这四个字,看着眼前气息奄奄的老人,那干瘦身躯里,曾包裹着怎样一颗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心脏?
平外患,定内忧,稳朝纲,虽未能开万世太平,却实实在在为大周续了命,争得了喘息之机。
这,岂是守成二字可以轻易概括?
陆枫没有将这些思绪说出口,但他眼中那份罕见的、沉重的肯定,却已明确无误地传达了出去。
这并非安慰,而是对一个复杂帝王一生功过,某一部分的、迟来的正视。
老人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这意料之外的评价,又仿佛只是疲惫至极。
烛火,依旧在孤独地燃烧着,对抗着养心殿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那光晕笼罩着榻上衰败的帝王和榻边肃立的老者,将这片刻的、关于生死与功业的对话,凝固成一幅色调昏黄而沉重的画面。
第323章 临死之人,意在江山
“咳咳…咳……”
一阵更猛烈的咳嗽猝然袭来,打断了老人脸上那丝难得的宽慰。
他猛地佝偻起身子。
枯瘦的手紧紧攥住胸前的寝衣布料。
指节嶙峋发白。
脸上因缺氧和痛楚泛起病态的潮红,又迅速被更深的灰败取代。
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每一次抽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在宽大的龙榻上蜷缩颤抖,显得异常渺小无助。
陆枫神色一凝。
不再多言。
右手再次闪电般探出。
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地点在老人后心大穴之上。
更为精纯浑厚的一缕先天元气,如温煦春阳化开坚冰,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具几乎要散架的身体里,强行梳理着暴乱的气息,修补着因剧烈咳嗽而再度撕裂的细微经脉。
良久。
老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转为粗重断续的喘息。
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浸透了额发与里衣,无力地瘫软在枕上。
胸口剧烈起伏。
陆枫缓缓收手,袖袍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
连续输出本源元气,对他亦是损耗。
老人闭着眼。
缓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干瘪的胸膛起伏才渐渐平缓。
他慢慢睁开眼。
眼中血丝未退,疲惫深重。
可嘴角却依然固执地噙着那抹微弱而坦然的淡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看来……在先生眼里,我……终归还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呵呵……”
这笑声虚弱,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仿佛背负了数十年的巨石,终于得到了一个侧面肯定的凿击。
陆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轻松。
眼前这人。
曾是他看着从稚嫩少年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如今却只是个油尽灯枯、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清癯的面容上肃穆之色更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医者威严:
“你如今的经脉脏腑,脆弱如风中残烛。
少说些话,静心安养,或许还能多撑几日。
若再如此情绪波动,牵动旧伤,纵有我的元气镇压,伤势也会急速恶化。
届时,莫说半月,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老人闻言,脸上并无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看透后的、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执拗:
“我这一辈子……坐在这个位置上,说的话……大多言不由衷,算计权衡……真正想说的,能说的……少之又少。”
他目光有些涣散,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
“幼时……我也曾是个活泼爱笑、话多讨嫌的娃娃……可惜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微弱:
“眼看这一辈子……都快走到头了,在这最后时刻,对着先生你……还不能……多说两句真心话么?”
说到动情处。
气息又是一急。
引得他闷咳了两声。
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
陆枫眉头紧蹙,不等他咳完,已然出手。
这次并非点穴,而是掌心虚按在老人膻中穴上方寸许。
一股柔和中正、绵绵不绝的暖流笼罩而下,如春风化雨,细细浸润修补着他千疮百孔的躯体,强行将那翻腾的气血压制下去。
老人闭目承受着这股暖流,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的浑浊似乎被元气冲刷得清明了一瞬,他望向陆枫,声音轻若游丝,却带着清晰的询问:
“先生……曌儿……她……到哪儿了?”
陆枫知道他问的是谁。
那个如今正被亲兄弟追杀,亡命天涯的五公主,武曌。
他收回手掌,负于身后,直言不讳:
“已至平州境内,暂栖于一间客栈。”
老人闻言,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喃喃道:
“只望……苍天庇佑,列祖垂怜……让她能……活着……回到这皇城……”
陆枫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盯着老人平静无波的脸,沉声问道:
“你既知珩儿必欲除之而后快,沿途凶险万分,堪比龙潭虎穴。
她……终究是你的骨血,你就当真……忍心?”
珩儿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平淡无波,却让床榻上的老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寝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老人沉重艰难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渗入的夜色仿佛更浓了,压得那豆烛火光芒越发显得挣扎。
许久。
久到陆枫以为老人不会再回答。
或者已然昏睡过去时。
那苍老沙哑的声音才又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带着铁锈般的沉重与冰冷:
“武曌……是我女儿……不假。”
他停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继续。
“可谁叫她……偏偏……是我的女儿呢?”
他目光投向虚空,没有焦点,语气是一种剥离了个人情感的、近乎残酷的理性:
“朕的子嗣……不算少。
可能力、心性、眼光……能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接过这副担子,让大周国祚不至顷刻崩塌的……”
他摇了摇头,尽显失望与无奈:
“寥寥无几。
而曌儿……是目前看来,唯一让朕看到一丝希望的人选。
只有她……或许,能让这艘破船,再多行一程。”
他转过头,看向陆枫,浑浊的眼中此刻竟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明与决绝:
“现在的危机……这来自她亲兄弟的杀劫……便是朕给她的……最后一道考题,也是……最残酷的一道。”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刀,刮在寂静的殿宇中:
“倘若她不能活着回来……那便证明,她终究……差了那份气运,那份在绝境中劈开生路的铁血与机变。
她……便不适合,坐上朕这个……注定孤寒、遍布刀锋的位置。”
话音落下。
养心殿内一片死寂。
陆枫望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却将父女之情与帝王心术冷酷权衡到极致的老人,一时竟无言以对。
烛火将他沉默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与榻上那抹明黄而衰败的影子,形成一种无声而沉重的对峙。
那浓郁的、化不开的药味里,似乎又掺进了一丝更为苦涩的血腥气。
沉默,在养心殿内弥漫开来,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得那烛火的光晕都收缩了几分。
陆枫的质问,像一柄冰冷的凿子,敲在了这沉重话题最核心的裂隙上,那横亘千年的礼法高墙,与铁血现实的尖锐矛盾。
良久,陆枫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权衡了千百遍:
“可她,终归是女儿身。”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寒潭,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出榻上老人枯槁的轮廓:
“历朝历代,煌煌史册,五帝至如今,中原正统,何曾有过女子登临大宝、南面称孤的先例?
这不是寻常的破格,这是要掀翻千百年来的伦常根基。”
他向前微微倾身,无形的压力随之弥漫:
“你今日欲开此亘古未有的先河,可曾想过后果?
届时,莫说诸王藩镇,便是这满朝文武,天下士林,那些将牝鸡司晨视为祸乱之源的道学先生、世家大族,又有几人能真心俯首?
她前脚踏上那九龙金阶,后脚便可能是烽烟四起,诏令不出宫门,天下离心,大乱……恐由此始。”
陆枫的话,并非危言耸听,而是赤裸裸地揭示了那几乎必然到来的风暴。
将一个女子推上至尊之位,尤其是在这内忧外患、人心浮动的时节,无异于向一个已满是裂痕的巨鼎之下,再投入最猛烈的薪柴。
床榻上。
老人静静地听着。
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说中心事的动摇。
他只是在陆枫话音落下后,极其缓慢地,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衰败的筋骨,带来一阵隐痛,让他眉头轻蹙,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焕发出一种迥异于病体的、近乎锐利的光彩。
“怕?”
他沙哑地重复了这个字眼,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却无比复杂的弧度,那里面有讥诮,有无奈,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这一生……坐在这个位置上,怕的事情太多了。
怕边疆不稳,怕国库空虚,怕党争误国,怕天灾人祸……怕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空气,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顶,望向了更渺远而沉重的所在:
“可现在,我最不怕的,恰恰就是你所说的这些。”
他的视线回落,精准地捕捉到陆枫眼中的凝重与疑虑,声音虽弱,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宣誓:
“朕相信武曌。”
“不是相信她能凭空让所有人都接受一个女人做皇帝,那不可能。
朕相信的,是她有那份魄力,去面对这滔天的反对。
有那份智慧,去分化、拉拢、或压制那些跳出来的人。
更有那份……或许连她自己都还未完全意识到的手腕与坚忍,去在这片由反对声浪和明枪暗箭构成的荆棘地里,硬生生走出一条路来。”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回忆般的微光:
“先生,你看她行事,可曾被女子二字束缚过?
她读的是治国策论,想的是边疆安危,谋的是朝堂平衡。
她的眼界,早已超越了闺阁,甚至超越了寻常皇子。
这江山交到她手里,或许会经历一番动荡,一番血火淬炼,但朕相信……最终能稳下来的,能带着大周继续往前走的,只会是她,不会是其他任何一个人。”
他轻轻合上眼,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也像是在向冥冥中的先祖陈述:
“规矩是人定的,旧例也是人破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若固守陈规便能安天下,我大周又何至于此?
这险,必须冒。
这先河,必须开。因为……这是我能看到的,唯一一条可能通向活路的方向。”
“至于天下大乱,诸王叛乱……”
老人再次睁开眼,那浑浊的眼底竟燃烧起一丝近乎冷酷的火焰:
“那便让它们来。
倘若曌儿连这一关都闯不过,她也就配不上朕今日的相信了。
这皇位,本就是天下至危之地,坐在上面的人,哪一个不是在与天下人斗?
只不过,她的对手,更多一层礼法的甲胄罢了。”
话音落下,老人似乎耗尽了心力,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脸色灰败。
陆枫默默上前,再次渡去一缕元气,助他平复。
殿内重归寂静,但空气里激荡的,却已是关于王朝命运、性别壁垒与生死考验的沉重回响。
皇帝那番相信,与其说是对女儿的爱护,不如说是一位行至生命尽头的老辣棋手,在审视了整个残局后,押下的最后、也是最重的一注。
陆枫不再言语。
他知道,这位熟人兼君主的决心,已然不可动摇。
而遥远的黎阳客栈中,那位被赋予如此沉重相信与残酷考验的公主,此刻正徘徊于生死边缘,对养心殿中这场决定她命运的对话,一无所知。
“先生……”
老人又轻轻唤了一声,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陆枫从短暂的思绪中抽离,目光重新落在老人脸上。
“何事?”
他问道,语气平稳,心中却已隐约猜到对方想说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干瘪的喉结滚动,昏黄的眼眸里交织着恳切、算计,以及一丝罕见的、近乎卑微的哀求。
他望着陆枫,这个他一生中为数不多无法完全掌控、却又在某些层面不得不依赖的人,声音沙哑而缓慢:
“以先生的智慧……和对我这老家伙的了解,恐怕……已经猜到我全部的盘算了吧?”
陆枫闻言,脸上并无波澜,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从得知武曌公主遇袭逃亡的路线,最终指向黎阳客栈,而许夜恰巧也在那里时,他便已然明了。
这绝非巧合。一场针对继承人的残酷生死考验,地点却偏偏选在了一个拥有绝对实力改变局面的年轻人附近,这其中的用意,不言而喻。
让武曌逃往黎阳客栈,目的绝非仅仅是对她个人能力的终极试炼。
那客栈里,有许夜。
这个自己唯一的徒弟,也是当今天下年轻一代中,实力最为莫测、潜力最为惊人的人物之一。
老人是想,在这最险恶的绝境中,为武曌铺设一条或许能通向最强助力的桥梁,甚至……奢望能结下更深的羁绊。
陆枫的视线平静地扫过老人脸上那混合着病态与精明的神情,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清晰无比,直接点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你是想……用武曌,去捆绑许夜。”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所有温情与父女亲情的掩饰,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政治内核。
老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尴尬,只是那哀求之色更深,也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坦率。
他艰难地牵动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而无奈的笑:
“先生明鉴……咳咳……我,也是……不得已。”
他喘息几下,积聚力气,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分析着冰冷的现实:
“我大周皇室……唯一的那位先天圆满老祖,已经逝去。
如今宫中,虽仍有几位先天供奉,可真正站在那武道绝巅、足以震慑四方宵小、压服桀骜江湖的圆满之境……一个也无。”
他的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黑夜,仿佛能看到那暗流汹涌的天下:
“值此多事之秋,内外交困,一个没有绝顶武力坐镇的皇室,就像没有镇海神针的巨船,风浪稍大,便有倾覆之危。
朝廷的威严,皇权的稳固,很多时候……需要那样一个人,站在那里,就足以让许多人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陆枫脸上,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赌徒的光芒,却又带着深沉的疲惫:
“许夜……你的弟子,年纪不过双十,便已有力敌先天圆满的实力,其潜力,不可估量。
他是变数,是这盘死局中,朕能看到的……最耀眼,也最可能抓住的生机。”
“捆绑……”
老人重复了这个词,声音低哑:
“说得难听,却是实话。
朕希望武曌能活下来,更希望……她能在活下来的过程中,与许夜产生联系。
救命之恩,同行之谊,哪怕只是些许好感……只要有了联系,就有了可能。
若天可怜见,他们二人能……能更进一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陆枫面前。
一个需要绝顶武力支撑的未来女皇,一个拥有绝顶武力却背景相对单纯的绝世天才。
联姻,或者某种稳固的同盟,是皇帝为女儿,也是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所能设想的最有力的保障之一。
“先生……”
老人的声音带着最后的恳切,甚至有一丝颤抖:
“我时日无多,这身后之事,只能做此安排。
或许算计,或许凉薄,但我……别无选择。
许夜那孩子……心性如何,只听先生平日偶尔提及,朕知他重情义,非冷酷之辈。
此事……朕不强求,只看天意与他们的缘法。
只求先生……看在往日情分,看在这江山百姓或许能因此多得一丝喘息之机的份上……莫要直接阻了这条线,可好?”
说完。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瘫软下去。
只余一双眼睛。
带着最后的期盼与执拗,紧紧盯着陆枫。
养心殿内。
药味弥漫。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一边是行将就木的帝王最后的政治布局与父性挣扎,一边是超然物外的强者面对徒弟可能被卷入漩涡的深沉静默。
空气凝固,只剩老人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在等待着陆枫的回应。
“哎……”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陆枫口中逸出,在空旷寂静的养心殿内缓缓荡开,仿佛带着积年的疲惫与无奈。
他看着榻上形容枯槁、眼中带着最后希冀的熟人,那声叹息里,有对往昔的追忆,也有对现实的深深倦怠。
这个曾几何时,还是个跟在自己身后,用清脆童音一声声唤着“先生”的稚嫩少年,如今已是油尽灯枯的帝王,正用尽最后的心力,为身后江山布下这残酷而精密的棋局。
拒绝的话,确实难以轻易出口。
这份不忍,并非源于对皇权的敬畏,而是对那段遥远旧时光里,一份纯粹情谊的残余顾念。
然而,许夜是他唯一的弟子。
是他在漫长的武道孤旅中,偶然拾得的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倾注了心血引导,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至今。
在他心中,许夜不仅仅是传承衣钵的后辈,更近乎于后人。
他如何能坐视自己的弟子,在懵然不知的情况下,被卷入这世间最复杂、最危险的权力漩涡中心,成为他人棋盘上精心设计的一枚强援棋子?
更何况……陆枫的脑海中,浮现出女儿陆芝那张时而飒爽、时而羞涩的面容。
他虽从未宣之于口,但内心深处,未必没有过撮合许夜与陆芝的念头。
两个孩子性子也算相投,若能相伴而行,无论是武道还是人生,都能彼此照应。
这虽是他作为父亲的一点点私心,却也合乎人情。
若此刻默许了皇帝的计划,让武曌公主与许夜在那种生死相依的极端情境下产生难以割舍的联系,对陆芝而言,又何其不公?
种种思量,在陆枫心中电转。
他的面色依旧沉稳如古井,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却有着极其复杂的微光闪烁。
他并未直接回绝那近乎哀求的期盼,而是将目光投向殿外仿佛永恒的黑夜,声音放缓,带着一种疏离而客观的陈述口吻,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那弟子许夜……并非常人。”
第324章 答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强调某种本质。
“他心性纯粹,志在武道之极,于这红尘权势、富贵荣华……看得极淡。
他的路,在山水之间,在生死搏杀之中,在天地大道的感悟之内。
这九重宫阙的巍峨,这龙椅宝座的煊赫,于他而言,恐怕……非是追求,反成桎梏。”
陆枫的视线转回,平静地迎上皇帝那渐渐暗淡下去的眸光,话语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欲以金丝雀笼络雄鹰,或将明珠置于棋枰作饵……或许,并非良策。
许夜那孩子,自有他的缘法与道路。
强求而来的联系,纵然一时得利,恐也难长久,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他没有提及陆芝,也没有直接说不,但话语中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许夜的志向不在此,强行设计捆绑,未必能得偿所愿,反而可能搅乱原有的平静。
这番话,既是对皇帝计划的委婉否定,也是对许夜道路的维护,更是他作为师父,所能给予的最后一点缓冲与解释。
他没有斩钉截铁地断绝皇帝所有的念想。
毕竟天意难测,世事无常。
谁也无法断言黎阳客栈中会发生什么,但他明确地划下了一条线。
他不会促成,也不会乐见其成。
一切,只能看许夜和武曌自身的造化,与他陆枫的意愿无关。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旋即又黯淡下去。
榻上的老人听懂了,眼中的那点希冀之光,如同风中的残烛,终于缓缓熄灭,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了然。
他不再说话,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仿佛连做出这个动作,都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一切尽在不言中,请求已被婉拒,算计遇到了不可控的变数,而这变数,恰恰来自于他唯一可能说动的人。
养心殿重归死寂。
床榻上。
那位曾于十六岁稚龄临朝,以铁腕与隐忍从傀儡之位上挣扎起身,一步步收拢权柄、稳固了飘摇大周江山的皇帝。
此刻。
只是一个被岁月与病痛榨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垂死老者。
锦被下嶙峋的骨架,几乎撑不起那身象征无上权力的明黄寝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衰败的嘶声,仿佛破旧风箱的最后抽动。
他的意识在昏沉与短暂的清明间浮沉,过往的峥嵘与灰暗,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急速掠过。
十六岁。
多么年轻的年岁,本该是纵马游街、诗酒风流的年纪。
他却在一夜之间,被父亲的暴毙推上了冰冷孤高的龙椅。
灵堂的香火气还未散尽,他便在那些或苍老、或精明的面孔注视下,完成了那套繁复到令人麻木的登基典礼。
初时的懵懂与隐约的惶恐,很快就被现实的冰水浇透。
什么天子?
不过是个华丽的摆设。
政令出了这养心殿便成空文,朝会上大臣们恭敬行礼,转过身去便各行其是。
他甚至清楚地记得。
一个颇得某位权阉青睐的宫女,竟敢在他面前举止轻慢,眼中毫无敬畏。
那种被彻底无视、连最基本的尊严都难以维护的刺痛,如同毒蛇,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啃噬着他年轻的心。
愤怒像野火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双目赤红。
咆哮,却只能压抑在喉间,化作被子下紧握到指甲嵌进肉里的拳头。
他恨那些欺他年少的老臣。
恨这吃人的宫廷。
恨那早逝丢下烂摊子的父亲。
在最深沉的黑暗里。
泪水滚烫。
却洗刷不掉半分屈辱。
最后。
是冰封般的、沉入骨髓的无可奈何。
正是这极致的无力,锻造出了极致的清醒与狠厉。
人心险恶?
他不仅知晓,更要将其变为手中的刀。
他不再浪费时间于无用的情绪宣泄,转而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史书典籍之中,在那些血淋淋的权谋故事里寻找破局之法。
他沉默,他观察。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点点积攒着微弱却属于自己的力量。
几个因家族落魄而渴望机遇的年轻官吏,一两个对现状不满、心思活络的低阶侍卫,还有母族暗中递来的、有限却关键的支持。
隐忍一年,如蛰伏的毒蛇。
终于。
他等到了机会。
他效仿史书中汉文帝召见周勃的故事。
拟了一道旨意。
加封掌控皇城禁军、权势煊赫却骄横跋扈的统领曹无患为大将军。
召其入养心殿领旨谢恩。
这道旨意的杀机,近乎明目张胆。
一个骤然加封的虚衔。
一次深夜于皇帝寝宫的单独召见。
朝中那些老狐狸,岂能看不出其中的凶险?
但他们太傲慢了。
傲慢到不相信那个一年多来沉默寡言、看似逆来顺受的少年天子。
能有那份胆魄。
更不相信他有能力在皇宫内动手杀人。
他们认定了。
这只是少年皇帝又一次幼稚的、试图拉拢实权人物的可笑尝试。
甚至可能带着几分被迫的屈辱。
曹无患便是怀着这种轻蔑,昂然而来。
他不仅来了。
甚至公然违背受召入宫不得着甲佩刃的铁律。
此人全身披挂。
腰佩长刀。
踏入养心殿时。
铠甲铿锵,目光倨傲。
全然不将御榻上那个瘦弱的少年,放在眼里。
那一刻。
少年皇帝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手心沁满冷汗。
但脸上却奇异地保持着平静。
他听着曹无患敷衍的谢恩。
目光扫过那身违制的甲胄和腰间的佩刀。
然后。
用刻意放缓、却足够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背诵起《大周律》中关于宫禁仪卫的条款。
曹无患脸上的轻蔑凝固了,随即化为错愕与一丝慌乱。
“曹卿,”
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冰冷:
“你这是……要弑君么?”
不等曹无患辩解或暴起。
殿内阴影中。
少年暗中布置的、为数不多的心腹死士。
骤然扑出。
与此同时。
殿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他事先以演练为名,调入附近宫苑的另一支效忠于他的小型卫队。
挣扎是短暂的。
鲜血溅在了养心殿光洁的金砖地上。
温热而刺目。
曹无患至死,眼中都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或许从未想过。
自己会死在一个黄口小儿的算计之下。
少年皇帝强忍着胃部的翻腾和腿软的冲动,立刻用颤抖却坚定的手,写下了第二道早已拟好的旨意。
任命他早已选定的心腹接掌禁军大权。
当那道沾着新鲜血腥气的旨意被迅速送出,当禁军指挥权更迭的消息传开,整个朝堂的震动可想而知。
观望者迅速倒向,墙头草们开始重新评估这位年轻君主的能量。
从那天起,他不再是傀儡。
他终于,握住了能够自保、进而图谋更多的刀柄。
随后。
便是长达数十年的、大刀阔斧却又步步惊心的集权与改革。
设“议策房”分丞相之权。
将天下兵马调度逐渐收归中枢。
建立直属于皇室的隐秘情报网络。
他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
不知疲倦地运转。
将分散的权力一点点重新捏合到手中。
当他最终真正君临天下。
令行禁止时。
镜中的少年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深沉、鬓角染霜的中年帝王。
然而。
做完这一切。
几乎耗尽了他最好的年华。
与全部的心力。
他曾有更多的抱负。
想要涤荡沉疴,革新吏治,真正让这个古老的帝国焕发生机。
可是。
时间不够了,精力也不济了。
而他的后人…
更令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失望。
一部分沉湎酒色,醉生梦死。
一部分心胸狭隘,目光短浅。
毫无人君气度。
还有一部分。
则热衷于阴谋诡计,结交江湖左道。
心思根本不在正途。
遍观诸子。
竟无一人可堪托付这得来不易、却又危机四伏的江山。
唯一一个让他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微微亮起的,竟是女儿武曌。
她的敏锐。
她的果决。
她看待问题的高度。
甚至她在军事政务上表现出的天赋,都远远超过了她的那些兄弟。
女儿身?
到了这一步,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女儿就女儿吧。
总比把祖宗基业、千万百姓,交到那些真正的废物或野心家手里要强。
但他无比清醒地知道。
仅凭武曌一人。
一个女子。
想要压服朝野之上千百年根深蒂固的偏见,想要震慑那些在权力蛋糕前蠢蠢欲动的豺狼虎豹,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需要一把无坚不摧的剑,一座足以让所有人忌惮的山。
可偏偏。
皇室最大的倚仗。
那位唯一的先天圆满境武者,已在围剿落霞宗的一役中,与敌偕亡。
皇室尖端武力的断层,使得本就不稳的局势,更添了一层致命的脆弱。
所以。
他只能行此险招、下策。
设计让武曌在绝境中逃向黎阳客栈,指向许夜。
他希望借由这场生死危机,让两人产生难以割舍的联系。
救命之恩。
患难之情。
若能更进一步,缔结姻缘…
那么。
这位年仅双十便能力敌先天圆满、潜力无限的年轻人。
便将与皇室。
与武曌的未来,牢牢捆绑在一起。
届时。
皇室便将重新拥有一位足以镇压气运的绝顶武者。
任凭天下风起云涌,朝堂暗流汹涌。
只要这把剑在,这座山在,江山社稷,便至少不会轻易易主。
否则…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自己咽气之后,武曌独力难支,在各方势力的撕扯与攻讦下艰难挣扎。
最终…
或许连性命都难保的景象。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
一个帝王。
在生命尽头,所能为她,为这个王朝,设下的最后一道,也是他认为最有可能生效的保险。
思绪至此,老人的呼吸更加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一阵更猛烈的咳嗽袭来,几乎要将他最后一点生机咳散。
浑浊的眼中。
那点锐利与算计的光芒,终于彻底被濒死的灰败所覆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丝渺茫的、寄托于远方的期盼。
养心殿外。
雪落无声。
夜色如墨,仿佛正在耐心地、一点点地,吞噬掉这座宫殿里最后残存的生机与算计。
‘哎…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一声苍凉到骨子里的叹息,在老人死寂的心湖中沉底,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纵横交错的裂痕,更深地陷了下去,每一道都刻满了无力回天的疲惫与不甘。
目光呆滞地投向帐顶那片华丽的藻井。
昔日象征天家威严的蟠龙图案。
此刻在他涣散的视线里,只是一团团模糊而沉重的暗影。
陆枫的婉拒。
虽未明言阻断。
但那冷静疏离的态度。
无异于抽掉了他为武曌、为大周所设想的最后一道坚实基柱。
他之前之所以敢将渺茫的希望。
乃至整个王朝可能的未来,寄托于武曌一个女子之身。
其最根本的底气,并非完全源于对女儿能力的盲目信任。
他深知。
个人的才智在滔天的反对浪潮与实力差距面前,何其脆弱。
他真正的倚仗,是那个名为许夜的年轻人,以及通过武曌与之建立牢不可破的联系后,所能带来的、足以镇压一切的绝顶武力。
唯有如此。
武曌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坐得久。
不至于沦为各方势力博弈的傀儡或牺牲品。
唯有如此。
她可能推行的、那些旨在革新除弊、挽狂澜于既倒的政令,才可能被真正执行下去。
而非沦为一纸空文。
否则…
即便武曌侥幸冲破重重阻碍,坐上那冰冷的龙椅,又将如何?
不过是重蹈他年少时的覆辙罢了。
一个空有帝号、却无实权的天子。
政令不出宫门。
大臣阳奉阴违。
江湖视若无睹。
边镇自行其是…
那与坐在火山口上等死,又有何异?
念及此。
老人仿佛看到一幅令人绝望的图景。
武曌身着帝王衮服,却孤立于空旷的金殿之上。
殿外是黑压压跪拜的人群。
可每一张低垂的面孔下,都可能藏着讥诮、算计或冰冷的杀意。
她发出的旨意。
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能激起些许表面的涟漪,旋即沉没无痕,甚至被扭曲成相反的模样。
那样的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
那样的统治,对大周又有何益?
眼下的大周。
外表虽仍维持着庞然帝国的架子,内里却早已是千疮百孔,沉疴积弊深重。
土地兼并,流民隐现。
吏治腐败,国库虚耗。
军备松弛,边关不靖。
江湖势力尾大不掉,门阀世家盘根错节…
这一切。
都需要一副最刚猛、最决绝、甚至最酷烈的药方,需要一位握有绝对权威和力量的君主,以铁腕强行推行变革。
或许才能刮骨疗毒,争取一线生机。
若再不能如此,这个看似庞大的帝国,终将如同被蛀空的巨木,在某一刻轰然倒塌。
这是历朝历代难以逃脱的宿命循环。
他翻阅史书时早已看过无数次。
难道真要在他周氏手中,再现这一幕吗?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最后的一丝算计落空,最后的一点希冀破灭。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在自己闭上双眼之后,那不可避免的混乱与衰亡。
武曌或许能凭自身能力闯过眼前的杀劫,但等待她的,将是更为漫长、更为残酷的政治绞杀,而她,很可能孤立无援。
陆枫静立榻边,将老人脸上那瞬息万变的绝望、不甘、悲凉与空洞尽收眼底。
这位熟人,一生筹谋,临了却连最关键的布局都难以落子。
陆枫心中亦是复杂难言。
于公于私。
他无法应承那份将许夜卷入的请求。
但看着故人如此。
终究难以完全硬起心肠。
沉默了许久。
直到老人的喘息渐渐微弱下去,眼神彻底涣散,仿佛灵魂已抽离大半,陆枫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那叹息声中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妥协。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将每个字送入老人近乎停滞的耳中:
“哎……”
“我不会介入此事。”
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不会主动促成,也不会将许夜推向那个方向。
“但……”
他话锋极轻微地一转,目光似乎也投向了遥远的平州方向。
“成与不成,便只看……武曌她自己的造化,以及……天意了。”
这并非承诺,甚至不是鼓励。
它更像是一个客观的陈述,一次立场的微调。
他划定了自己不参与的底线,却也撤去了可能存在的、人为的阻碍。
剩下的,交给命运。
交给那两个身处风暴中心的年轻人自己的选择与际遇。
这已是他能为这位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熟人,所做的最大让步。
也是最后的一点慈悲。
榻上的老人。
浑浊的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在听到造化与天意二字时,闪烁了一瞬。
随即,如同燃尽的灯芯,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丝丝。
是释然?
是接受?
还是彻底的放弃?
无人知晓。
养心殿内。
唯有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对抗着越来越浓重的黑暗与寒意。
那一点微弱的光,照亮着御榻上即将被永恒黑夜吞噬的老者,也映着榻边如同古松般沉默挺立的身影。
殿外。
风雪依旧。
覆盖着皇城的每一片琉璃瓦。
每一寸汉白玉阶,仿佛要将所有的算计、挣扎、希望与绝望,都深深掩埋。
而遥远的黎阳客栈中,命运的齿轮,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开始了它不可预测的转动。
……
黎阳客栈。
二楼最里间的客房。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许,但寒意依旧顽固地从缝隙中渗入。
房间里。
那盏油灯的火苗已经燃得很低,灯芯结出了一朵硕大的灯花,不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光线也因此变得愈发昏黄、摇曳,将房间里的家具器物投射出巨大而模糊、不断晃动的影子,仿佛蛰伏的怪兽。
厚实的粗布被褥严严实实地盖在床上少女的身上,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她的呼吸极其微弱。
若非仔细凝视其胸口的些微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那只是一具精致的雕像。
之前紧蹙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但眉心处仍残留着一丝病态的褶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
忽然。
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被风吹拂的蝶翼,带着一种脆弱的、试探般的意味。
紧接着。
又是一下。
颤动的幅度稍稍明显。
然后。
那一直紧闭的眼皮。
缓缓地、仿佛重逾千钧地,掀起了一道细缝。
起初。
只是模糊的一片昏黄光影,夹杂着跳动的、令人晕眩的斑点。
瞳孔似乎还无法聚焦,只是茫然地对着上方陈旧发黑的房梁。
片刻之后。
眼睑又努力地睁开了些。
视线开始艰难地凝聚、适应。
武曌看到了头顶那方粗陋的麻布帐子,边缘有些磨损。
看到了从帐子缝隙透进来的、那盏油灯摇曳不定的光晕。
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混合着劣质灯油味、陈旧木头味、淡淡血腥气。
意识,如同退潮后逐渐显露的礁石,一点点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冰冷中浮现。
首先是身体的感觉。
无处不在的、沉重的虚弱感,仿佛骨头都被抽走了,每一寸肌肉都酸软无力。
紧接着。
是左肩胛下方传来的一阵尖锐却沉闷的刺痛。
那正是之前毒镖射入、又被强行逼出毒素的位置,此刻虽然不再有那股阴寒侵蚀的恐怖感,但伤口本身的痛楚和经脉被反复冲刷后的灼伤感依然清晰。
除此之外。
四肢百骸的经络里,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滚烫的余韵,与她体内原本的冰寒形成微妙的对抗与调和,带来一种酥麻与刺痛交织的复杂感受。
然后。
是记忆的碎片,混乱而惊心地闪现。
风雪。
颠簸的马背。
身后凌厉的破空声。
护卫们绝望的怒吼。
肩头一凉。
无边的冰冷与黑暗。
还有。
最后模糊视线里,一扇透着昏黄灯光的客栈大门。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混沌的脑海,带来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旋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第325章 练气境!
‘这是哪里?谁救了我?’
她试图转动脖颈,查看周围环境,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肩头的伤口也传来更清晰的痛楚,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嘶哑的闷哼。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床榻边,地上坐着的一个身影。
那人背靠着床沿,头颅低垂,破烂的衣襟上浸染着大片深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一动不动,仿佛也陷入了昏迷或沉睡。
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苍白的嘴唇。
他的呼吸声粗重而艰难,即使在昏睡中,眉宇间也紧紧锁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是他?
武曌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敢再轻易动作,只是用尽刚刚恢复的些微气力,更仔细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内部。
毒……
似乎被压制住了。
至少心脉处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寒与绞痛已经消失。
是这个人做的?
他懂医术?
还是……用了别的什么方法?
她悄悄移动指尖,在被褥下触摸自己的腕脉。
脉搏依旧微弱,但跳动的节律却比记忆中中毒濒死时要平稳有力得多,虽然经络间仍有滞涩与残留的阴冷感,但那股致命的、如同附骨之疽的毒煞之气,确实退却了。
真的……活下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微微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沉的疲惫与后怕。
她知道,危险远未结束。
追杀她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地也绝非久留之处。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状况。
弄清楚这个救她之人的身份与意图。
然后…
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走。
目光再次落向床边那个昏迷的男子。
他看起来状态极差,气息紊乱,似乎为了救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是敌是友?
是巧合还是别有安排?
无数的疑问在她心中盘旋,但此刻虚弱的身体和不明朗的处境,让她只能按捺下所有的思绪。
她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动作,而是开始尝试按照幼时学过的最基础的调息法门,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那微弱的气血运行,试图更快地恢复一丝行动的气力。
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掠过屋檐。
房间内。
一灯如豆,映照着床上悄然苏醒、暗自警惕的少女,和床边耗尽心力、陷入深沉昏睡的陌生男子。
而客栈之外。
深沉的雪夜依旧笼罩四野。
掩盖着一切痕迹。
也酝酿着未知的变数。
…
客栈外。
“咔……”
一声极轻微的响声,在雪夜之中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嚓…嚓…嚓……”
声音细碎而规律,来自不同的方向,逐渐连成一片隐约的、令人不安的窸窣背景音。
雪地之上。
正悄然绽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凹痕。
是脚印。
脚印很深。
显示出踏雪者沉稳有力的下盘功夫,落脚时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尽量减轻声响。
它们从客栈四周的树林、土坡、荒草丛中延伸出来。
如同无声蔓延的黑色蛛网。
从各个方向,缓缓地、却又坚定不移地,向着那座在风雪中茕茕孑立、透出微弱昏黄灯光的木楼聚拢。
他们全身笼罩在紧身的夜行衣中。
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只有偶尔动作时。
衣料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或是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如刀锋的反光。
人数不少。
影影绰绰。
粗略看去竟有二十余人。
他们彼此间保持着默契的距离与方位。
无声地移动。
形成了一个松散却有效的包围圈。
将小小的黎阳客栈围在了中央。
但他们并未贸然靠近。
在距离客栈尚有十余丈的距离时。
这些黑影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各自寻了树木、巨石或地势的凹陷处作为掩体,隐匿起身形。
他们的目光,如同夜栖的鸱鸮,齐齐聚焦在那扇紧闭的客栈大门,以及二楼那几扇透出灯光的窗户上,尤其是最里面那间。
没有交谈,没有手势,甚至连呼吸都调整得悠长而轻微,融入风声。
他们在观察。
在等待。
像最有耐心的猎手。
在风雪中静静蛰伏,评估着猎物的状态,寻找着最合适的出击时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紧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远比凛冽的寒风更刺骨。
他们对客栈内的情况有所忌惮。
这种忌惮,使得包围圈虽然形成,却暂时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暴风雪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低压。
客栈兀自矗立在风雪中,对悄然迫近的致命包围似乎毫无所觉。
二楼房间内。
微弱的烛火依旧在跳动。
映着床上刚刚苏醒、正暗自调息的少女,和床边耗尽心力、昏迷不醒的男子。
楼下大堂。
炉火早已熄灭。
一片漆黑。
只有守夜的黎老头或许还坐在某个角落的阴影里,浑浊的老眼似闭非闭。
“嚓……”
又是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踏雪声,包围圈似乎又悄无声息地收紧了些许。
雪。
还在下。
落在那些黑衣人的肩头,落在他们冰冷的面罩上。
客栈里。
甲字二号房。
最后一星如豆的灯花,在灯盏中挣扎着跳动了两下,终究未能敌过灯油的枯竭与深夜寒气的侵袭。
“噗”地一声轻响。
彻底熄灭了。
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如同墨汁泼洒,淹没了桌椅的轮廓、墙壁的斑驳,以及床上简单的铺盖。
唯有从窗纸破损缝隙间偶尔漏进的、被雪地反射的极其微弱的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窗户方正的形状,和屋内物体大致的、沉默的暗影。
蓝凤鸾与陆芝早已离去,去了隔壁的甲字三号房休息。
此刻。
这间狭窄而寒冷的客房里。
只剩下许夜一人。
他并未躺下安眠,而是盘膝端坐在床铺那略显单薄的褥子上,脊背挺直如松,却又透着一股自然的松弛。
破烂的衣衫下。
身躯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稳固的轮廓。
他双目闭合。
面容平静无波。
所有的声息,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被收敛到一种近乎虚无的境地,使他仿佛与这屋内的黑暗、寒冷、寂静彻底融为了一体,成了房间本身的一部分。
他的意识。
早已沉入了更为深邃、玄奥的识海里。
外界的一切。
风雪掠过屋檐的呜咽。
远处可能存在的细微响动。
乃至隔壁房间隐约的呼吸声,在此刻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离开来,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全部心神,都内敛于自身那方浩瀚而神秘的意识天地之中。
识海之内。
无边无垠,无上无下,无始无终。
这里并非现实空间的映射,而是意识与本源交汇的玄妙之境。
没有光。
也没有真正的黑暗。
只有一种混沌未分、意识初生的蒙昧感。
然而。
在这片混沌的中心。
却有唯一的光源,稳定而柔和地存在着。
那是一尊金鼎。
它并非实体,却比任何实体更为凝实、庄严。
鼎身并非黄金的璀璨夺目,而是一种更为内敛、深邃的暗金色。
上面天然烙印着无数繁复而古老的纹路,似云雷,似山川,似鸟兽虫鱼,又似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玄奥符文。
它们缓缓流转,明灭不定,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的某种至理。
金鼎静静地悬浮在识海中央,如同定海神针,镇守着这片意识天地。
它通体绽放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这光晕并不强烈,却有着不可思议的穿透力与稳定性,柔和而坚定地驱散了周遭的混沌与蒙昧,将一片广袤的识海区域照亮。
光芒所及之处,混沌退避,呈现出一种清澈而稳固的虚空状态。
许夜的意识。
此刻便凝聚成一个无形的视点。
高悬于金鼎正上方。
如同一位沉默的造物主,静静地、自上而下地俯瞰着。
他的目光,聚焦于金鼎内部。
与鼎身古朴厚重的暗金色不同,鼎内此刻的景象,堪称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那是一种极为纯净、温润的白色,并非刺目的苍白,而是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美玉,质地细腻莹润,内里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着极其柔和的光泽。
这白玉般的能量,并非气体,也非寻常液体,而是一种高度凝练、近乎实质化的奇异存在。
它静静地充盈在金鼎内部,几乎与鼎口齐平,没有丝毫外溢,仿佛被一种无形的规则牢牢束缚在鼎内。
许夜清晰地记得,就在不久之前,这鼎内的白色能量还只是薄薄的一层,如同晨曦初露时草叶上的微薄霜华,稀少得可怜。
然而此刻。
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代表着修为精进的能量。
已然满溢。
鼎内的白色能量缓缓地、自发地流转着,每一次流转,都带起阵阵温润如玉的光晕,映照得鼎壁上的古老纹路似乎都活了过来,与之呼应。
一种圆满、充盈、蓬勃欲发的悸动感,从金鼎深处隐隐传出,仿佛某种蜕变,已经到了水到渠成的临界点。
识海之内,金光温润,玉液满盈。
许夜的意识凝视着金鼎内那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羊脂白玉般的实质性能量,平静的心湖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如此充沛精纯能量,是他自修习这《合气诀》以来,从未达到过的顶峰。
“如此丰沛的能量积蓄……不知此番,能否将《合气诀》一举推至那最终的大圆满之境。”
心念微动,并非言语,却仿佛触动了冥冥中的某个枢纽。
一道似虚似实、光华内敛的面板,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意识感知之中,介于金鼎光晕与识海混沌之间,清晰无比。
【合气诀·大成(每日百炼,1537日可圆满)】
这行看似简朴的文字,背后代表的含义却重若千钧。
《合气诀》,这门从陆枫手里所习得的功法,迥异于世间任何流传武学的奇异法门,其神异之处,他早已深有体会。
仅仅只是修炼至大成阶段,便已将他硬生生推到了此方武道世界的顶点,先天圆满之境,力可拔山填海,寿延数百载,在凡人眼中几与陆地神仙无异。
并且
大成并非终点。
那后面的圆满二字,才是真正通往未知与超脱的门槛。
一旦功行圆满,会产生何等变化?
饶是许夜深心性沉静,也不免偶有思量。
他注视着面板,心神却越发冷静明晰,过往的诸多感悟与猜测在此刻串联起来。
“此法诀,其根本理路、行气法门、最终指向,皆与寻常武道心法迥异,更近于传说中虚无缥缈的……仙家道法。”
“只是,观其大成之境止步于先天,虽远超武道极限,却终究未能彻底脱离凡的范畴,或许……在仙法之中,亦算不得如何高深精妙。”
这个判断并非妄自菲薄,而是基于现实的理性推论。
若真是通天彻地的高等仙法,恐怕入门便已非凡俗可比,何须臻至大成方抵先天?
“但,”
许夜的意识中流转着笃定的意念:
“仙法终归是仙法。
即便只是其中最基础、最粗浅的一类,其本质也已超脱了凡俗武道的樊笼。
它所触及的,是更为根本的气与理,是迈向长生与真正力量的起点。”
“此法圆满,理应能助我……彻底迈过那道横亘于凡人与超凡之间的天堑,踏足一个全新的领域。”
他的思绪于此凝定,一个清晰的概念浮现心间,带着古老传说中的分量与确凿:
“也就是世人所谓,修行之路真正的开端。”
“练气境!”
此念一生。
识海中那尊沉静的金鼎仿佛有所感应,鼎身流转的暗金色纹路陡然明亮了几分,鼎内那满盈的玉白色能量,也随之轻轻荡漾起来,泛起层层温润的光晕,一种蓄势待发、渴求蜕变的悸动,无声地弥漫开来。
许夜不再犹豫。
意识沉凝,如同最精密的舵手,开始全力引导、催动金鼎内那浩瀚而温顺的玉白色能量,按照《合气诀》最终圆满篇章记载的、那玄奥至近乎虚幻的路线,开始运转、压缩、质变。
现实中,甲字二号房内,盘坐于黑暗中的许夜,身躯依旧稳如磐石。
但若有感知敏锐至极的高手在此,便会骇然发现,以他为中心,周遭的空气似乎变得异常沉重且粘稠。
并非物理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无形的、关乎能量与规则的微妙扭曲。
极其细微的、仿佛玉器轻鸣又似风过空谷的玄音,开始在他体内深处隐隐回荡,虽未传出体表,却已让他身周尺许之内的微尘,都悬浮静止,不再落下。
识海之中,变化骤起。
那尊悬浮的金鼎,仿佛化作了宇宙中心的无底漩涡,鼎内原本满盈如琼浆玉液、温润光华的白色能量,此刻不再平静流转,而是被一股无形的、沛莫能御的力量疯狂抽取、压缩、转化。
能量如百川归海,向着鼎心某一点倾泻汇聚,速度快得惊人。
原本几乎与鼎口齐平的玉白色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稀薄、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
许夜盘坐在现实客栈中的身躯,猛然一震。
并非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层的、源自每一寸筋骨血肉、每一条细微经脉的共振与颤栗。
一种全新的、性质截然不同的能量,正从那识海金鼎的核心光点中反馈而出,无视了虚实界限,凭空出现在他的体内。
这能量无形无质,却并非虚无。
它更像是某种规则的具现,是生气的升华,是天地间最本源的灵机之一。
它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春雨润物般的温和与渗透力,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融入许夜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首先被触及的是经脉。
那些曾经被武道真气开拓、温养得坚韧宽阔的通道,在这无形能量的浸润下,开始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真正的活水源头,经脉的质地在提升,变得更加柔韧、通透,对能量的承载与运转效率发生了质的飞跃。
一些以往真气难以通达、或通行滞涩的细微支脉与窍穴,也被这股温和却无可阻挡的能量悄然冲开、滋养。
紧接着是血肉骨骼。
肌肉纤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活力,结构在微观层面进行着优化重组,密度与韧性同步提升,蕴含着更为恐怖的力量。
骨骼发出极其细微、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清鸣,杂质被进一步淬炼排出,骨质变得如玉般莹润,又兼具金刚不坏的坚韧。
五脏六腑的机能被大幅度强化,心跳变得更加沉稳有力,呼吸之间,与外界天地的能量交换变得更为直接和高效。
最为玄妙的变化,发生在丹田与眉心祖窍。
下丹田处,原本充盈磅礴的先天真气,在这无形能量的引导与感染下,开始发生本质的蜕变,一丝丝更为凝练、更具灵性的崭新能量正在孕育。
而上丹田祖窍,意识所在之处,则是一片清凉开阔,感知力如同挣脱了枷锁,向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变得无比敏锐、清晰,甚至能隐隐听到客栈外风雪中那细微到极致的踩雪声,能嗅到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杀意。
痛苦吗?
有的。
经脉重塑、血肉蜕变的过程,伴随着撕裂与重组的胀痛、酸麻、灼热与清凉交织的复杂感受。
但这痛苦,却与他当初以凡人之躯强行开辟武道时那种近乎粉身碎骨的剧痛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伴随着新生与强大的、充满希望的阵痛,如同雏鸟破壳,幼蝶振翅。
许夜的心神,始终保持着一种绝对的冷静与清醒,如同高悬的明月,静静观照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引导着那无形能量最有效率的运行与融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刻。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在他生命本源深处、意识核心响起的一声无声轰鸣。
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厚重无比的枷锁被彻底挣断,又仿佛一层始终隔在真实世界与自我感知之间的朦胧纱幕被骤然揭开。
现实之中。
盘坐的许夜骤然睁开了双眼。
眸中并无骇人的精光爆射,反而是一种内敛到极致的深邃与平静,仿佛容纳了整片星空的幽暗,又似清澈见底的古潭,倒映着黑暗。
但若有人在此刻与他对视,便会感到一种无形的、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微弱压迫感,如同蝼蚁仰望山岳。
他缓缓地、极其悠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绵长无比,竟然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近乎笔直的白色气箭,射出三尺之外,才徐徐消散,其中隐隐带着一丝体内排出的最后杂质与旧能量的气息。
随后,他再自然不过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吸,寂静的房间里仿佛刮起了一阵无形的微风。
并非空气的剧烈流动,而是更深层次的、弥漫在天地间的稀薄灵气,如同受到君王召唤的臣民,自发地、欢欣地向他汇聚而来,通过周身舒展开放的毛孔与窍穴,纳入体内,经过那已然蜕变的经脉运转,化为一丝丝精纯的、远胜从前先天真气的崭新能量。
此乃法力。
或者说,最基础的练气灵力。
练气境,成!
从此,仙凡异路,再非同类。
他依然坐在原地,身形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但整个人的存在感却截然不同了。
如同蒙尘的明珠被拭净,褪去了最后一层属于凡人的桎梏与浑浊,散发出一种清净、自然、与周遭环境既融合又超然的独特气质。
他微微侧耳,客栈外雪地中那些压抑的、充满杀机的呼吸与心跳声,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隔壁房间内,少女竭力压抑却依然紊乱的呼吸与微弱心跳,也如就在耳畔。
他甚至能隐约看到,楼下柜台后,那位黎老头似乎也在此刻,若有深意地抬了抬眼皮。
许夜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如同玉石轻叩的声响。
体内,那新生却蓬勃的力量,正沿着全新的轨迹,安静而浩瀚地流淌。
第326章 仙凡之差
“仙与凡,一字之隔,竟差别如此之大!”
许夜细细体会着体内体外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心头波澜微起,纵使他心性沉静,此刻也难掩惊异。
识海中那卷偶然得来的《修真杂记》残篇曾晦涩提及。
练气境。
不过是漫漫仙途叩开的第一个门槛。
是修行路上。
最为孱弱的基础阶段。
在那真正的修仙界中。
此等修为。
怕是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多半只能依附于更高境界的修士,做些洒扫庭除、看守洞府的杂役。
如同凡俗间的仆役一般。
然而。
那是指真正的、广袤无垠的修仙界。
在此方武道为尊的天地。
情况则截然不同。
许夜对自己的身体有着近乎苛刻的清晰认知。
他明确地感受到。
现在的自己。
与突破练气境之前那个已达先天圆满、足以傲视此世武林的自己。
已然是云泥之别。
这其中的差距,绝非量的积累。
而是生命本质的飞跃。
如同粗糙的石块与经过雕琢、内蕴光华的美玉。
又似风中飘摇的萤火与高悬天际、清辉遍洒的皓月,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最直观的感受之一,便是轻。
并非体重的减轻。
而是一种仿佛挣脱了部分大地束缚的奇异感受。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轻盈。
这种轻盈并非虚弱。
而是一种对引力规则的微妙适应与超越。
似乎只需心念微微一动。
无需刻意运转任何灵力,身体便能自然产生一种向上飘浮的趋势。
带着一丝探究。
他伸出右手。
轻轻在身下粗糙的床褥上按了一下。
动作随意。
甚至没有动用半分新生的灵力。
下一刹那。
异变陡生。
他的身躯。
竟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羽毛轻轻托起。
又像是失去了绝大部分的重量,仅仅借着那轻轻一按产生的微不足道的反作用力,便倏然离床而起,向上飘浮了足有一尺之高。
整个过程顺畅自然。
毫无滞涩。
仿佛这本就是天地间最理所当然的规律。
随后。
他才如同最细腻的尘埃,又或是一片真正的鸿羽,在空气中受到微弱气流与引力的牵引,缓缓地、悠悠地重新落下。
落回床褥时。
竟连最轻微的咚声都未发出,只有布料被压下的细微窣响。
“这才是真正的……轻如鸿毛啊!”
许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眼中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奇。
他真切地感觉到。
自己此刻的身体,似乎真的拥有了鸿毛般的特质。
周遭空气的些微流动,温度的细微差异,甚至自身呼吸带起的气流,都可能让身体产生轻微的飘移。
若是有一阵真正的风吹过。
他毫不怀疑。
自己或许真的能随之飘行一段距离。
仿若传说中冯虚御风的雏形。
“怪不得古往今来,皆有仙人餐风饮露、冯虚御风的传言。”
许夜心中明悟:
“如今我仅是初入练气,便已触摸到这般玄妙。肉身本质开始贴近自然,亲和天地灵机,对世间某些基础规则的抵抗大幅减弱。”
他不由得遐想开去:
“练气已是如此。
若是有朝一日筑基功成,凝结金丹,那又会拥有何等不可思议的神通伟力?
移山填海?呼风唤雨?或许……真的并非虚妄。”
这并非力量暴涨带来的狂妄。
而是一种基于切实体验后,对更高境界的合理推想与期待。
仙凡之隔。
果然是一道天堑。
跨越之后。
所见之景,所感之物。
已然是另一番天地。
“除此之外,另一种更为玄妙的变化便是……第六识的诞生。”
许夜心念微动,注意力从身体轻若鸿毛的奇异感受,转向了意识层面那更为深邃的蜕变。
这所谓第六识,在他偶然得到的那卷《修真杂记》残篇中,有另一个更通用、也更确切的称谓。
也就是……神识。
根据那残篇晦涩的解释,神识是修行者精神力量凝聚升华后,脱离血肉躯壳束缚而形成的一种全新感官。
它并非依赖眼耳鼻舌身等五感。
而是一种更为直接、更为本质的感知,一种以自我意识为原点。
向外界辐射的全知视角。
此刻。
随着他心念的引导。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清晰无比的感知力。
以他盘坐的身躯为中心。
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石子后漾开的涟漪。
又如同悄无声息蔓延的水银。
向着四面八方铺展而去。
方圆二十余米的范围,瞬间被这股柔和而坚定的感知力笼罩。
这并非视觉。
却看得更加透彻。
并非听觉。
却听得更加细微。
并非触觉。
却感受得更加真切。
在这个以他为核心的球形感知领域内。
一切事物都纤毫毕现。
以一种近乎本质的形式,呈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墙角缝隙里缓慢爬行的细小蠹虫。
空气中悬浮的、肉眼难见的微尘颗粒。
木器纹理深处干涸的树脂。
甚至弥漫在天地间、以往根本无法察觉的、稀薄而活跃的点点灵光。
那是灵气。
非练气境及以上的修士无法直接观测。
更大的物体也同样清晰。
客栈本身粗糙的木结构,每一根梁柱的接榫,墙壁上斑驳的污渍与裂痕。
房间内的桌椅板凳,其材质、新旧、甚至内部细微的虫蛀孔洞。
还有……人。
隔壁甲字三号房内。
两个鲜明的生命气息如同黑暗中的灯火,在他神识的映照下无所遁形。
那是属于陆芝和蓝凤鸾的气息波动。
一者清冽中带着温婉。
一者则更为……灼热且富有侵略性。
许夜刚刚晋升练气。
骤然获得如此神异的能力。
颇感新奇。
下意识地便将神识向着隔壁房间更细致地扫了过去,想要更清晰地体验这种超越五感的洞察。
神识如水银泻地。
无视了土木墙壁的阻隔,瞬间将隔壁房间的内部景象,投射到他的意识感知之中。
此刻,甲字三号房内。
油灯同样已经熄灭,但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提供着些许朦胧的光线。
蓝凤鸾似乎刚刚解下御寒的外裳,正背对着墙壁,将身上那件颇为华贵的雪白貂皮大氅褪下,随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貂皮下。
是一层贴身的淡蓝色丝质长衣。
那衣料质地极好,柔软而富有垂感,此刻因动作而紧紧贴服在她的身躯曲线之上。
许夜的神识看得无比清晰。
那淡蓝丝衣之下,肩颈线条流畅而优美,往下是骤然收束的纤腰,以及……那骤然饱满、傲然挺立的弧度。
贴身衣物的包裹非但未能遮掩,反而因其丝滑的质地与身体的紧密贴合,将那惊心动魄的起伏轮廓勾勒得淋漓尽致。
某些地方在朦胧光线下更显得呼之欲出,饱满挺翘,形成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那层薄薄丝帛的束缚。
这种观看并非肉眼视觉的色相,而是一种更为立体、更为本质的形体感知。
甚至能隐隐感觉到那具年轻身体内蕴含的旺盛血气与某种独特的、略带野性的生命韵律。
正因为是超越凡俗感官的本质洞察,反而比寻常所见更加直接、更加……令人心神摇曳。
许夜的神识微微一顿。
他虽心性沉静。
但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初次以如此玄妙且毫无阻隔的方式,目睹这般旖旎私密的景象,纵然神识无形,意识深处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那是属于人性本能的、最原始的一丝躁动与尴尬。
他并非刻意窥探,只是新得能力下的无心之举。
但眼前这一幕,无疑在提醒他,这神识虽妙用无穷,却也需要相应的掌控与心性修为来驾驭,否则极易失之唐突,甚至滋生心魔。
几乎是同时。
隔壁房间内。
正将褪下的貂皮放好的蓝凤鸾。
动作极其轻微地滞了一下。
她似乎并未明确感知到神识的扫视。
以许夜此刻的境界和对神识的粗浅运用,还很难被同境界或以下者明确察觉。
但身为武者的本能。
以及女性在某些时刻特有的、玄乎其玄的直觉,让她颈后的寒毛微微立起。
心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弱、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拂过的异样感。
她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迅速而警惕地环顾了一下漆黑寂静的房间,目光锐利如鹰,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只当是风雪夜中莫名的寒意或自己过于紧张。
许夜已然收回了扫向隔壁的神识,将感知主要维持在自身房间与客栈外围。
意识深处那丝细微的涟漪很快被他强大的心念抚平,恢复古井无波。
但他对神识这一能力的认知,却因此番意外而深刻了许多。
“神识……果然玄妙非常,不仅是对敌探查、体悟天地的利器,其运用之道与边界分寸,亦需谨慎把握。”
他心中暗忖,将这份新奇的体验与随之而来的警示默默记下。
紧接着。
许夜心念一转。
将那新生的、玄妙无比的神识,从外界的探查收敛回来,转而投向自身内部。
与先天境界时那种模糊的、基于真气感应和五感反馈的内视截然不同。
神识的内视。
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洞彻微观的照见。
它如同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及的光,从意识的最高点洒落,自上而下,由内而外,将躯壳的每一寸、每一个最细微的组成部分,都毫无保留地映照在识海之中,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曾经。
作为先天圆满武者,他的躯体在凡俗眼中已是臻至化境。
气血奔涌如长江大河,发出隐隐雷音;肌肉纤维致密坚韧,堪比百炼精钢。
五脏六腑强健有力,生机勃勃,足以承受巨大的负荷与冲击。
那时的内视。
感受到的是一种磅礴的力量感与生命力。
然而此刻。
在神识的照俯之下。
呈现出的却是另一番令人震撼的景象。
骨骼。
不再是凡骨那种带着微黄或灰白的颜色与质地。
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莹洁的白色,并非死物的苍白,而是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美玉,细腻、光洁、内蕴宝光。
骨质的结构在神识下清晰可见,紧密无比,没有丝毫杂质与疏松,甚至能隐隐看到骨骼内部那极其细微的、如同天然脉络般的能量通道,正在缓缓汲取、流转着新生的灵力。
这已非骨,更像是天地灵玉雕琢而成的艺术品框架。
肌肉与筋膜。
以往那分明的、块垒层叠的肌肉轮廓,在神识的洞察下变得模糊了。
并非真的模糊,而是肌肉纤维、筋膜网络、血管神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完美和谐的方式交织、融合在了一起。
它们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功能单元,而是构成了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
如同最精密的生物织锦。
每一根线都恰到好处地嵌入整体结构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力量传导效率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肌肉的色泽也发生了变化,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淡淡的玉石光泽,紧绷时坚硬逾铁,放松时却又柔软如棉。
脏腑器官。
心脏的跳动缓慢而有力,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如同天地韵律的鼓点,泵出的血液中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那是初步被灵力浸润强化的表现。
肺腑呼吸绵长深远,与外界灵气的交换效率百倍于前。
肝肾脾胃等器官,同样晶莹润泽,功能被强化到了极致,且彼此间气机流转,形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内部循环。
皮肤。
毛孔细微到几乎不存在,肤质细腻光洁,隐隐有宝光流动,对污秽、毒素的抵抗能力大大增强,甚至能自主吸收空气中微薄的灵气。
用一句话来总结此刻许夜神识内视下的躯体。
那便是。
肌肉若一,冰肌玉骨。
这是一种超越了凡俗血肉之躯的、趋向于某种完美能量载体与道韵容器的生命形态。
它不再仅仅是力量的容器,更是亲近大道、承载灵机的道”雏形。
“这就是修仙……这就是仙道。”
许夜的意识沉浸在自身这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中,生出明悟:
“从一开始,肉身根基的铸就,便与武者追求的气血蛮力、筋骨皮膜,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武者练体,重在开发血肉潜能,追求力大、速快、防高,终究还是在凡胎的框架内打转,如同将一块顽铁反复锻打,力求其坚其利。
而修仙炼体。
却是从根本上改变生命材质,化凡铁为灵玉,追求的不仅是强大,更是通透、无瑕、近道,是为了更好地感应、容纳、运转那天地间的灵气。
“二者起点不同,路径不同,终点更是天差地远,如何能够相提并论?”
许夜心中了然。
先天武者再强,寿不过数百,力有穷尽时,身终将腐朽。
而仙道之躯,初成便有延寿之机,随着境界提升,更是有望褪去凡胎,成就金丹、元婴,乃至与天地同寿的不朽道体。
神识缓缓扫过丹田。
那里。
原本磅礴如海的先天真气已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团缓缓旋转、凝练精纯的雾状能量。
虽数量远不及从前,但每一缕蕴含的能量层级与玄妙,都远超先天真气百倍。
这便是练气境的力量源泉。
此时此刻。
许夜也终于明白了,那落在丹田里的金色种子到底是什么。
那便是他的灵根!
他本来没有灵根,可由于金鼎学即小成的特性。
在学习过《合气诀》后。
识海里的金鼎。
强行凭空捏造出了这样的一个灵根,放进了他的丹田之中。
于是乎。
他才能将金鼎积蓄的能量,炼化为灵力、法力。
说到底。
这终归是金鼎之功!
紧接着。
许夜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从对周身肌骨的宏观审视,收敛聚焦,沉入身躯最核心的能量源泉。
丹田气海。
与突破前那充斥着磅礴汹涌、至阳至刚先天真气的景象截然不同。
此刻的丹田。
呈现出一派奇异的空旷与宁静。
气海中央,并非空空如也,而是悬浮、徜徉着一团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能量。
它无形无质,肉眼难见。
但在神识的映照下,却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存在感。
如同最纯净的水,又似流动的光,更仿佛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遵循着更高层次法则的奇异波动。
这,便是灵力。
亦可称之为……法力!
乃仙道修行之根基,超凡力量之源泉。
许夜的神识小心翼翼、却又无比清晰地接触着这团新生的灵力。
与先天武者那炽热澎湃、充满爆发性力量的先天元气相比,这灵力给人的第一感觉竟是平和。
甚至有些人畜无害。
如同春日溪流,温顺地徜徉在丹田这片已然蜕变扩大的湖泊之中。
然而。
当他的神识尝试深入感知其本质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寒意,悄然爬上意识深处。
这平和表象之下。
隐藏的是截然不同的恐怖内核。
先天真气,如同百炼精钢,锋锐刚猛。
而灵力…
它是一种更接近天地本源的能量。
许夜能清晰地感知到。
这一小团看似温和的灵力中,蕴含着远超等量先天真气的、令人心悸的破坏潜能。
它不像烈火那般张扬炙热,却如同最深沉的寒冰,能冻结万物生机。
不像雷霆那般暴烈狂猛,却如同最细微的蚀骨之毒,能无声无息地瓦解最坚固的物质结构。
打个比方。
若用先天真气去摧毁一块岩石,可能需要刚猛无俦的一拳,将其轰成齑粉。
而用这灵力。
或许只需一缕,便能悄然改变岩石内部的微观构造,令其从最核心处自行崩解为砂砾,甚至直接消融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
这是能量层级与法则层面的根本差异,是凡力与超凡之力不可逾越的鸿沟。
“根本就不是先天武者的先天元气所能比拟的!”
许夜心中再次确认了这个认知,感受着丹田中那团灵力安静流淌时隐隐散发出的、令人灵魂都微微颤栗的威能。
它现在之所以平和,仅仅是因为完全处于他的掌控之下,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收敛了所有的爪牙。
他尝试着,以意念极其轻微地引动了其中一丝灵力。
那一丝无形无色的灵力顺服地沿着一条刚刚被灵力浸润强化过的崭新经脉缓缓流出。
所过之处,经脉传来一种清凉而充盈的舒适感,仿佛干涸的河床得到了琼浆玉液的滋养。
而当这一丝灵力流转至指尖时,许夜并未将其释放,只是仔细体会着其中蕴含的、引而不发的恐怖力量。
指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微微扭曲、黯淡了一下,并非气势压迫,而是那一片区域的物质规则,仿佛都在这缕超凡力量的辐射下,发生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许夜缓缓散去了指尖的灵力,让其回归丹田。
心中对自身力量的认知,又清晰、沉重了一分。
练气初成的灵力,量虽不多,但其质,已足以对先天层次的武者形成碾压性的优势。
这不仅仅是力量强弱的区别,更是生命形态与能量本质的降维打击。
“倒是这金鼎,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能量,如今真是一扫而空了。”
许夜的神识从丹田移开,重新投向识海中央那尊古朴的金鼎。
此刻的鼎内。
原本满溢如琼浆、光华流转的玉白色能量已然消失殆尽。
只余下鼎壁本身那深邃的暗金色泽。
鼎内空空荡荡。
对比之前能量充盈时那种蓬勃欲发的悸动感,此刻显得格外干净。
甚至有那么一丝……寂寥。
一股淡淡的、仿佛失去了某种重要积累的空落落之感,悄然掠过许夜心头。
毕竟,那满鼎的能量,是他经年累月、点滴积攒而来,是突破的基石,骤然清空,难免有些不习惯。
然而。
这股细微的怅惘。
几乎在出现的瞬间,便被另一种更为宏大、更为真切的喜悦与满足感冲刷得七零八落,荡然无存。
从凡到仙。
这四个字所代表的跨越,足以抵消任何物质积累上的消耗。
寿元大增,脱胎换骨,掌握超凡之力,窥见更广阔的天地…
与这些相比。
区区金鼎能量的清空,又算得了什么?
这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第327章 黎老头之死
心念至此,许夜不再关注金鼎的空虚,转而心念一动,唤出了那面伴随他许久、记载着自身根本信息的面板。
光华内敛的面板悄然浮现于意识之中,上面的信息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姓名:许夜】
【天命: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寿元:二百六十载】
【神通:无】
【境界:练气一层】
【技艺:
箭术·小成(每日百练,280日可大成)
投掷·大成(每日百练,867日可圆满)
合气诀·圆满
银龙枪法·大成(每日百练,3585日可圆满)
踏雪无痕·大成
丈六莽牛身·小成(每日百炼,2786日可大成)
阵法初解·小成(每日读万遍,其意自现,五十二年可大成)】
许夜的目光首先落在寿元一栏。
“二百六十载……”
他心中默念。
相比之前先天圆满时的一百多年寿元,这几乎是翻了一倍还多。
漫长的生命,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更从容的修行,更广阔的探索空间。
仙道长生,初现端倪。
尽管二百多年在真正的仙道大能眼中或许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刚刚脱离凡俗的他而言,这已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开始。
紧接着,他的视线移向境界。
“练气一层。”
果然,不再是先天圆满。
这简洁的四个字,标志着全新的起点。
许夜若有所思:
“练气一层……这是否意味着,其上还有二层、三层,乃至九层、十层?直至……筑基?”
《修真杂记》残篇中对境界的划分语焉不详,只提到了练气、筑基、金丹等大境界的名目,至于每个大境界内部是否有细致分层,却未曾提及。
如今面板明示一层,无疑证实了练气境内部确有阶位之分。
每一层的提升,想必都意味着法力的增长,神识的壮大,以及对天地灵气掌控力的加深。
“路漫漫其修远兮……”
许夜心中并无畏惧,反而升起一股探索未知的期待。
明确了前方的阶梯,总好过在迷雾中盲目摸索。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技艺栏中,关于《合气诀》的那一行。
“合气诀·圆满”
后面,再无可提升的标注或倒计时。
这意味着。
这部引领他跨越仙凡界限的功法,已然走到了它在此阶段的尽头。
从小成、大成,直至今日的圆满,这部疑似基础仙法的《合气诀》,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将他稳稳地送入了练气之境。
“一部《合气诀》,便是一部登仙梯。”
许夜心中感慨。
圆满,既是结束,也是新的开始。
他需要寻找更进一步的修行法门,或者,从《合气诀》圆满的境界中,领悟出更深层次的、适合自己道路的修行之理。
面板上的其他技艺,如箭术、枪法、身法等,依旧停留在武道范畴,其后的提升时限,在如今拥有二百六十载寿元的他看来,似乎也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尤其是那需要五十二年才能大成的《阵法初解》,如今似乎也有了慢慢研习的底气。
关闭面板,许夜的神识重新回归现实。
客栈房间内依旧黑暗寂静,但他的感知却无比清明。
二百六十载的漫长生命前景,练气一层的崭新境界,以及对未来修行之路的隐约勾勒,都让他心中充满了一种沉静的底气与探索的欲望。
许夜缓缓握拳,又徐徐松开。
拳掌之间,并无罡风呼啸,也无气势逼人,但那隐而不发的、属于更高层次生命的微弱灵压,以及身体中流淌的、远超先天真气的精纯灵力,都在默默宣告着一个事实。
从此刻起。
他许夜,已正式踏上了那条与芸芸众生截然不同的、通往长生与超凡的荆棘仙途。
“乔大人!”
客栈外,风雪呼啸的夜幕下,一声压抑着激动与敬畏的低呼,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破了包围圈长久的死寂。
声音来自一名伏在客栈东南角一株枯树后的夜行衣头领。随着他这一声低唤,四面八方,那些原本如同与黑暗和雪地融为一体的黑影们,无论是仅锤炼体魄、气息相对粗重的炼皮武者,还是已生真气、气息较为绵长的真气武师,此刻都不约而同地身形微震,紧接着,纷纷向着官道方向,那片风雪更浓的阴影处,恭敬地垂下头颅,或抱拳,或躬身,行以各自能做出的最郑重的礼节。
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仿佛迎接的不是同僚,而是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降临。
风雪被一股无形的气劲排开少许,一道身影从官道旁的密林中,不疾不徐地踏雪而出。
来人身量中等,并不显得特别魁梧,但每一步落下,积雪只是微微凹陷,脚印浅得几乎难以察觉,显示出对力量精妙绝伦的掌控。他同样身着夜行衣,但质地明显更为考究,是泛着微光的深海玄绸,在雪夜中几乎不反光,却自有一种低调的华贵。脸上覆盖着一张只露出双眼的玄铁面罩,边缘有着精细的云纹雕刻,双眼开阖之间,偶尔闪过的精光如同雪地中的冷电,令人不敢直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场”。寒风呼啸,雪花纷飞,但飘落至他身周三尺范围内时,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悄然滑开、消融,无法沾染其身半分。他就这样行走在风雪中,衣衫猎猎,自身却片雪不沾,踏雪无痕,与周遭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剥离感。
先天武者,真气外放,自成领域!此人赫然是一位已踏入先天之境的强者,观其真气凝练程度与对周遭环境的微妙影响,当在先天初期境界。
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那股属于先天生命层次的、自然流露的雄浑气息,依旧让周围那些炼皮、真气境的属下感到呼吸微窒,心头沉甸甸的,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这便是境界的绝对差距。
被称作“乔大人”的先天武者目光淡漠地扫过在场众人,在客栈二楼的几个窗口,尤其是甲字二号房与最里间那扇窗略作停留。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木板与窗纸,窥见内里的虚实。
“什么情况。”他开口,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低沉质感,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最先开口的那名头领连忙上前半步,依旧保持着躬身姿态,快速禀报:“回大人,目标确认隐匿于客栈内,气息极度微弱,似重伤濒死。客栈内另有数股气息,其中两股在隔壁房间,应为普通女客,不足为虑。但……那客栈甲字二号房内,有一股气息极为古怪,先前隐晦不明,时断时续,就在不久前……似乎突然清晰了一下,但旋即又归于沉寂,难以捉摸。属下等不敢擅动,恐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据之前折损兄弟传回的最后讯息,客栈里面,还有一位真气圆满境的武者,需加提防。”
乔大人静静地听着,面罩下的眼神毫无波动。他微微抬头,再次看向那栋在风雪中孤零零矗立、透出零星昏黄灯光的木楼。先天境武者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谨慎地延伸过去,试图更仔细地探查。
片刻后,他收回感知,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那甲字二号房的气息,并没有下面的人说的那般奇怪,甚至是毫无波动。
而且,整个客栈似乎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非自然的寂静之中,连风雪声传至附近都似乎减弱了几分。
莫不是那人比他还强,所以他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
这个想法只是在他脑中浮现而过。
他便在心头否定。
根据可靠情报。
武曌公主的身旁,也就只有一位真气圆满武者相护,不可能有更强者出现。
“莫非真有古怪?”乔大人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即冷哼一声,那声音中的寒意似乎比周遭的风雪更甚:
“装神弄鬼也罢,真有高手坐镇也罢……公主殿下必须意外身亡于此,这是四皇子下的死命令。”
他对自己的实力极为自信。
而且武曌公主的底细,他们早已知晓。
最强护卫不过是一位真气圆满境武者,且没有其他底牌。
他乃是先天境。
对付一个真气圆满境的武者,那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他目光扫过一众手下,语气不容置疑:
“影三、影五,带你们的人,从两侧窗户潜入,确认目标位置与状态,若有机会,直接格杀。
其余人等,封锁所有出口,弓弩准备,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至于那间古怪的屋子……”
乔大人的目光重新落回甲字二号房,面罩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本座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拦我蛛网的路。”
命令下达,无声而高效。
黑影们如同得到了指令的狼群,迅速而有序地散开,融入风雪与建筑物的阴影之中。
弓弦上箭的轻微“咯吱”声在风声中几不可闻。
两名气息最为凝练、显然已达真气境巅峰的头领,各自带着两名好手,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向客栈两侧。
而那位乔大人,则负手而立,目光如刀,锁定了许夜所在房间的窗户,周身那无形的真气领域微微震荡,脚下的积雪无声地化开一圈,露出下面黑色的冻土。
杀机,如同拉满的弓弦,骤然绷紧到了极致。
客栈一层。
昏黄的油灯被安置在简陋的柜台上,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勉强照亮柜台附近巴掌大的地方。
更多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沉淀在墙角、楼梯下、以及那些空荡荡的桌椅之间。
寒风如同不请自来的恶客,从门板的缝隙、窗纸的破洞中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撩拨得那点微弱的灯火左摇右晃。
光影在墙壁和地面上疯狂跳动,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彻底掐灭,将整个大堂抛入绝对的黑暗。
黎老头靠坐在柜台旁一个冒着猩红余烬的火盆前。
盆里残留的柴火散发出最后一点可怜的温热,勉强驱散着紧贴地面的寒气。
老人佝偻着背,蹲坐在一张矮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板凳上,粗糙的背脊靠着冰凉的木墙,脑袋微微低垂,花白稀疏的头发在火光中显得有些凌乱。
他双目微闭,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似乎已经沉入了老年人特有的、浅眠而警醒的瞌睡状态。
“呼……”
一阵稍强的穿堂风掠过,火苗猛地一矮,几乎熄灭,又顽强地窜起。
下一瞬。
老人的身子毫无征兆地向前一倾,仿佛睡梦中踏空了台阶,而后猛地惊醒过来。
他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开,里面没有初醒的迷茫,反而是一种锐利如针的清醒,瞬间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微微晃动的门闩上。
黎老头缓缓转过头,看了看面前只剩下暗红炭火的盆子,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屋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风雪呼啸声。
那风声里,除了自然的呜咽,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声响,但他听不真切。
“这么晚了……想来,也没哪个会来住店了。”
老人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他双手撑住膝盖,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骨骼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挪动步子,朝着柜台上那盏唯一的油灯走去,嘴唇微微噘起,准备一口吹灭这最后的光源,彻底结束这漫长而寒冷的一夜。
可正当他走到灯前,胸腔微扩,一口气已提到喉咙口的时候。
“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迟疑,仅仅只响了两下。
在屋外狂风怒号、雪花拍打门窗的剧烈声响掩盖下,这敲门声近乎于无,微弱得如同幻觉。
黎老头提在喉咙口的那口气骤然停住。
他动作僵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偏过头,有些不确定地望向那扇被厚重棉帘遮挡、不断被风雪冲击的棂花木门。
“有人敲门?”
他吸了吸鼻子,将那口气缓缓咽了回去,侧耳仔细倾听。
除了风声雪声,再无其他。
他摇了摇头,怀疑是自己年老耳背,或者是风声刮动门板产生的错觉。
于是。
他盯着那扇门,静静地等待了几息时间。
风雪依旧,门板纹丝不动,再无任何敲击声传来。
“果然是听岔了。”
黎老头自嘲地低语一声,再次转向油灯,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完成吹灯的动作。
然而。
就在他嘴唇微张,气息即将喷吐而出的刹那。
“咚咚……”
那敲门声,竟又鬼魅般地响了起来。
依旧是两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风雪的清晰感,准确地传入老人的耳中。
这一次,绝不会错。
黎老头眼中最后一丝困倦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警惕。
他没有立刻应答,也没有慌乱,只是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大门。
他没有去拿任何东西,只是将微微佝偻的背脊,挺直了那么一丝丝。
他迈着依旧有些拖沓,却异常稳当的步子,走到门后。
隔着门板,外面是狂风暴雪,以及那不知是人是鬼的敲门者。
“谁啊?”
黎老头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异常平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穿透门板,传了出去。
他没有急着开门,也没有靠近门缝窥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扎根已久的枯树,等待着门外的回应。
大堂内,油灯的火苗依旧在摇曳,将老人沉默而挺直的背影,投在身后空旷而黑暗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门外的风雪声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许,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
“老人家,我们住店。”
门外响起一道男人的嗓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赶路人的疲乏。
黎老头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心底那丝疑虑被这寻常的请求稍稍冲淡了些许。
这么晚了,风雪又急,外面的人怕是冻坏了。
开门看一眼罢,若是寻常旅人,总不能真让人冻死在外头。
他应了一声,枯瘦的手搭上门闩,没有全开,只小心翼翼地将厚重的木门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宽不足三指,刚够窥视。
老人习惯性地弯下腰,将那只尚算清明的左眼凑近冰冷的门缝。
风雪立刻卷着寒气扑打在脸上。
他眯起眼,朝外望去。
门外只有翻涌的雪沫和沉甸甸的黑暗。
台阶上的积雪很厚,被风吹出凌乱的波纹,没有人影,没有脚印,刚才那说话声传来的方向空荡荡的。
不对!
这念头刚起,甚至来不及化为动作。
“嗖!”
一道细微到近乎幻觉的锐响,割裂了风雪的嘈杂。
那声音太轻太快,被狂风裹挟着,若非久经沙场的老卒或耳力超群的武者,绝难捕捉。
但黎老头听见了。
或者说,他身体残留的本能,那深植于骨髓的对危险的预感,比他的听觉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仰去,眼皮急闭。
然而。
距离太近,弩箭太快。
“噗嗤!”
一声闷钝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支从台阶下阴影中射出的短小弩箭,没能命中眼睛,却深深扎进了黎老头左侧的太阳穴上方。
淬毒的幽蓝箭簇完全没入皮肉,直至箭杆末端,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脑袋狠狠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黎老头的身躯倒在地上。
他睁着的那只右眼,瞳孔骤然放大,里面的浑浊迅速被一种茫然的空洞取代,映着柜台方向那盏油灯跳动的、昏黄的光晕。
左眼则被额角汩汩涌出的、带着诡异暗紫色的浓稠血液糊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吸进最后一口气,或者发出一点声音,但只有喉咙里溢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轻微得如同叹息。
那只试图抬起、或许想捂住伤口或抓住什么的手,只勉强抬到腰间,便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
花白的头发散开,浸入从额角伤口不断涌出、迅速扩大的一滩暗红血泊中。
柜台上的油灯火苗,被他倒地带起的微风拂得剧烈摇晃了几下,光影乱颤,将他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却已毫无生气的侧脸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
门外,风雪依旧呼啸,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击从未发生。
门缝外那片阴影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以及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确认目标后的鼻息。
随即,一切重归风雪的喧嚣。
客栈一楼大堂,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那盏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微弱的光,投向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苍老躯体,以及他身下那片不断浸润开来的、触目惊心的暗红。
黎老头,这个在风雪夜中守着破旧客栈,看似平凡却或许藏着许多故事的老者,便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以这样一种突兀而沉默的方式,结束了他的一生。
楼上的房间,依旧寂静。
风雪声掩盖了楼下这细微的动静。
但无形的杀机,已然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彻底弥漫开来。
老人的死亡,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暂时未显,却已注定要搅动起水下潜藏的汹涌暗流。
房门,被一只戴着黑色皮套的手,以一种极其稳定而轻柔的力道,缓缓向内推开。
门轴似乎早已被细心处理过,没有发出任何令人警觉的“吱呀”声,只有积雪被门板边缘刮擦时产生的、微乎其微的沙沙响,瞬间就被灌入的风雪呼啸吞没。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黑暗的流水,率先侧身闪入,背贴门边墙壁,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漆黑的一楼大堂。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七八道同样装束的黑影鱼贯而入,动作迅捷而沉默,落地无声,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和默契。
他们目标极为明确。
进入后没有丝毫犹豫或探查的迹象,仿佛早已对客栈布局了然于胸。
大部分人径直扑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两人一组,前后照应,脚下踩在陈旧的木阶上,竟也只发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微受压声,身形在黑暗中如同鬼魅上浮,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阴影里。
他们的目标清晰。
二楼最里间,那位重伤的公主。
第328章 反杀
另有三人则留在一楼。
两人迅速分散至大堂两侧的窗边与通往厨房的后门处,如同石雕般隐入最深的黑暗,手按兵刃,耳听八方,彻底封锁了一楼所有可能的出入口与退路。
他们的任务是防止任何人逃离,或外面有意外闯入者干扰。
最后一人,身形最为瘦削矫健。
他没有参与封锁,而是径直走向柜台旁,走向黎老头倒卧血泊的地方。
他蹲下身,冰冷的视线扫过老人圆睁空洞的右眼和额角那支没入近半的弩箭,确认其已无呼吸与心跳。
但组织的规矩是。
确保万无一失,尤其是对可能知晓内情或构成潜在麻烦的目击者。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这名黑衣人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剑,剑身无光,在黑暗中如同一截凝固的阴影。
他左手按住黎老头早已不再起伏的胸口,右手握剑,对准心脏位置,稳定而有力地刺入。
“噗。”
剑刃穿透棉衣与衰老的皮肉,发出沉闷的声响。
拔出,带出一小股浓稠的暗色液体。
他手腕微转,换了一个稍稍倾斜的角度,再次刺入。
“噗。”
第二剑。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泄愤般的疯狂,也没有初次杀人的颤抖,只有一种完成必要程序的机械式精准。
补完两剑。
他抽出短剑,在黎老头破烂的衣襟上随意擦拭了两下剑身的血渍,归鞘。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时间。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如同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务,目光甚至没有在老人的尸体上多停留一秒,便迅速移动到大堂中央一根承重柱的阴影里,与另外两名同伴形成三角呼应,彻底掌控了一楼局面。
客栈一楼,重归死寂。
只有门外的风雪声,透过未完全关闭的门缝持续涌入,吹动着柜台上的油灯火苗,将地上那具被补了两剑、鲜血浸染范围更大的苍老尸体,映照得更加凄惨诡谲。
血腥味混合着寒冷空气,以及劣质灯油的味道,开始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悄然弥漫。
二楼。
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房门前。
一名刚刚踏入真气境不久的黑衣人,如同壁虎般紧贴在门边的阴影里。
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了片刻。
门内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微弱到近乎于无。
他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尖灌注一丝柔和的真气,轻轻抵在门板上,缓缓向内推去。
门轴早已被油脂浸润过,加上他巧妙的力量控制,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黑衣人没有立刻进入。
而是先将自己的一只眼睛凑近缝隙,向屋内快速扫视。
入眼。
是一片纯粹的漆黑。
房间的窗户似乎被厚厚的窗帘或毡毯遮住,没有一丝月光或雪光透入,也没有半点灯火。
这种程度的黑暗,对于寻常人而言伸手不见五指,但对于已经凝聚真气、五感得到强化的真气武师来说,却并非完全不可视物。
黑衣人运功于目,瞳孔微微放大,吸纳着极其微弱的光线。
房间的轮廓逐渐显现。
简单的桌椅,一个破旧的衣柜。
靠近内侧墙壁处。
是一张由木板和草垫搭成的简易床铺。
床上。
厚重的粗布被褥鼓起一个明显的人形轮廓,似乎有人正蒙头大睡,连脑袋都埋在被子里。
黑衣人在门口又谨慎地打量了几眼,确认房间内除了那床铺上疑似熟睡的人外,再无其他动静或隐藏的气息。
他心中稍定,嘴角扯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就在睡梦中死去,无知无觉,无病无痛……倒也算是一种福分了。”
他想起乔大人冰冷的命令。
“一个活口不留”。
眼前这个沉睡的住客,不过是今夜必须清除的众多障碍之一,无关善恶,只关乎任务。
他的任务是肃清房间,确保没有意外。
所以,床上这人,必须死。
而且要死得无声无息,绝不能惊动隔壁可能的目标。
黑衣人不再犹豫,反手从背后缓缓抽出那柄特制的、刀身狭长、便于狭窄空间劈刺的雁翎刀。
刀锋在绝对黑暗中不反一丝光亮,如同死神的呼吸,悄然出鞘。
他侧身,如同游鱼般滑入房间,顺手将房门在身后虚掩,只留一条细缝,以便随时观察走廊。
踏入房间的瞬间,他全身肌肉绷紧,真气流转于足下,每一步踏出都轻如鸿毛,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床铺上那个隆起的轮廓,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
三步,两步,一步……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床铺前。
距离近了,借着超常的目力,看得更加清楚。
那粗布被褥将下面的人完全遮盖,只有通过那明显的人形凸起,才能判断下面确实躺着一人。
被褥边缘随着某种极其缓慢而微弱的起伏动着,仿佛是沉睡者悠长的呼吸。
“死吧!”
黑衣人在心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厉喝,杀意凝聚到顶点。
他双手握刀。
高举过顶,刀尖垂直向下。
对准被褥下大概胸口的位置,没有半分犹豫,更不带丝毫怜悯,将全身真气灌注双臂,带着一股凌厉的破风之势狠狠地插了下去。
“嗤!”
刀锋破开棉布的阻力极小,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锋利的雁翎刀如同热刀切油,瞬间穿透了厚厚的被褥,又继续向下,轻易刺穿了下面的草垫和木板床铺。
刀尖甚至从床板底部透出了一小截,在绝对的黑暗中闪过一点微不可察的寒芒。
然而。
就在长刀彻底没入的刹那。
握刀的黑衣人浑身剧震,双眸在面罩后骤然瞪大,瞳孔收缩如针。
不对。
触感完全不对!
刀锋穿透被褥和床板时,根本没有遇到任何血肉之躯应有的阻力。
没有刺入骨肉的滞涩感,没有温热血浆涌出包裹刀身的黏腻感,甚至连一声闷哼或抽搐都没有。
那被褥之下……是空的。
“不好!”
一个惊骇欲绝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这不是熟睡,是陷阱。
他中计了。
就在他心中警铃疯狂炸响,想要抽刀疾退的瞬间。
异变陡生。
“锵!”
一道清越如龙吟、却因极度迅疾而显得短促尖锐的出鞘声,骤然撕裂了房间内死寂的黑暗。
那声音并非来自黑衣人手中的雁翎刀。
而是来自他身后。
那片他刚刚经过、本以为空无一物的阴影之中。
伴随着这声利刃出鞘的鸣响,黑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撕开。
一抹亮白到刺眼的剑光,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亮出獠牙,又像是暗夜中陡然劈下的闪电,瞬间炸现。
剑光璀璨、冰冷、带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杀意,将黑衣人身后一小片区域照得毫发毕现,也映亮了他自己骤然僵硬的背影轮廓。
黑衣人浑身寒毛倒竖,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念头,都被身后那道凭空出现、凌厉无匹的剑光所充斥、所碾碎。
他明白了。
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那床铺是诱饵,是吸引他全部注意力、让他放心靠近的幌子。
真正的猎手,一直就潜伏在他进门时忽略的、门后的阴影里,或者房间某个视觉的死角,如同最耐心的蜘蛛,等待着他将背后要害彻底暴露的这一刻。
这一抹剑光……在他身后。
近在咫尺。
电光石火之间,他甚至来不及回头,来不及格挡,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动作。
涌上心头的,只有一个冰冷、绝望、如同深渊般将他吞噬的念头。
‘我要死了!’
“噗嗤!”
利刃切割皮肉、斩断骨骼的闷响,几乎与剑光的闪现同时发生。
那抹亮白的剑光以一种精妙而残酷的角度,自黑衣人后颈左侧悄然切入,如同热刀划过凝固的牛油,毫无滞涩地横向掠过,再从右侧轻盈滑出。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固在剑锋划过脖颈的瞬间。
黑衣人感觉到脖颈处先是一凉,随即是一种奇异的、空荡荡的失重感。
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
翻滚。
下坠。
他看到一具熟悉的无头身躯。
还保持着双手握刀下刺、微微前倾的僵硬姿势,呆立在自己刚才所在位置的后方。
那具身躯的脖颈断口处。
先是呈现出整齐平滑的切面。
随即。
大股大股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猛地从颈动脉和静脉的断口处疯狂飙射而出。
“嗤!!”
鲜血喷溅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刺耳。
血雾弥漫,溅射在粗糙的墙壁上,喷洒在简陋的家具上,也染红了那床作为诱饵的被褥,以及下方的床板。
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那颗蒙着黑色面罩的头颅,脱离了脖颈的束缚,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咚的一声,重重砸在房间冰冷的木质地板上。
它没有立刻静止,而是在地板上弹跳、滚动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磕碰声,最后滴溜溜地滚进了那张木板床的底下,被阴影彻底吞没。
在滚入床底的最后一瞬,头颅上那双瞪大到极限、充满惊骇与茫然的眼睛,透过面罩上方的空洞,直勾勾地、恰好看向了他自己那具仍旧挺立、鲜血狂喷的无头身躯。
意识尚未完全消散的最后一刹那,一个荒诞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最后的火花,在那颗濒死的大脑里闪过。
‘那是……谁的身体?’
‘哦……’
‘原来是我自己的……’
这个念头成了他意识中最后的信息。
随即,无边的黑暗与冰冷彻底席卷而来,吞没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感知。
“噗通。”
那具僵立了片刻的无头尸身,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更为沉闷的巨响。
鲜血继续从颈腔汩汩流出,迅速在地板上蔓延开来,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黏稠的暗红色。
房间里,重归寂静。
只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地上那具迅速冷却的尸体和床下那颗不再转动的头颅,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却又短暂到极致的杀戮。
那道亮白的剑光早已敛去,仿佛从未出现。
阴影中。
一个身影缓缓站直。
手中三尺青锋斜指地面。
剑尖一滴血珠缓缓凝聚、滴落,在死寂中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吴在明握着犹带温热血渍的三尺青锋,剑尖垂地,目光冷冽地扫过倒在身前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脑海中思绪电转。
他是个杀手。
却非隶属于任何庞大组织。
或势力的棋子。
这些年孤身走南闯北,接下的夺命任务,大大小小加起来已逾五十件。
每一次出手,都是与死神的共舞。
淬炼出的不仅是凌厉的杀招,更是对危险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丰富到刻入骨髓的经验。
正因如此。
在那黑衣人推门而入前的片刻,他便已察觉异样。
没有点灯,却已悄然起身,用最快的速度,将被褥堆砌出有人蒙头沉睡的假象。
而他自己。
则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门框上方那狭窄的横梁阴影里,屏息凝神,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守株待兔,后发制人。
果然,一击功成,将这贸然闯入的真气境武师一剑毙命。
“此人身手不弱,亦是真气修为……谁派来的?”
吴在明心念飞转,将自己近年来的仇家与可能结怨的目标迅速筛了一遍,却毫无头绪。
他干这行,向来谨慎。
接单必先审度,目标不明、背景过深者不碰。
出手必求绝杀,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几乎从未失手。
即便偶有失风,也自信处理得足够利落,不该引来如此迅速且精准的报复。
况且…
若真是有人雇凶杀他,难道事先不会打探清楚?
但凡稍作打听,也该知道他吴在明绝非初入真气境的寻常武师可比,断不会只派一个真气初期的杀手前来,这无异于送死。
“莫非……”
一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清晰。
“是……被殃及池鱼了?”
种种不合理之处似乎都有了答案。他不是目标,只是恰好身处目标所在的同一间客栈,成了这些执行灭口任务的杀手眼中,必须清除的目击者或潜在麻烦。
作为刀头舔血的杀手,他早已练就了即便沉睡也保持三分警醒的本事,呼吸绵长却耳听八方,稍有风吹草动便能瞬间惊醒。
这是他赖以生存的饭碗,若无这点本事,早就不知曝尸荒野多少次了。
因此。
在楼下第二次传来极其轻微的开门声,以及那不同于风雪的、刻意收敛却依旧被他捕捉到的呼吸与脚步声时。
他就已经彻底清醒。
如同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夜枭,静静聆听着楼下的异动。
他听得很清楚。
第二次开门后,至少有两人进入了客栈。
其中一人的呼吸…
沉重,滞涩,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痛苦。
那是重伤之人才会有的气息。
他常年与生死打交道,对此再熟悉不过。
“以往都只是听同行说起过,行走江湖,最怕卷入这种不明不白的势力倾轧,没想到……今日这等糟心事,竟真落到了我吴在明的头上。”
吴在明心中暗骂一声,只觉得无比棘手。
他几乎可以断定,楼下那重伤者,以及其同伴,才是这群不速之客的真正目标。
而对方采取如此狠辣彻底的灭口手段,连客栈内其他无辜住客都不放过,足见那目标身份之敏感,牵扯之事之重大,已经到了不惜一切代价掩盖踪迹的地步。
这种浑水,他最是不愿沾染。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是江湖铁律。
此刻他却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细究那目标究竟是何方神圣,牵扯何等秘辛。
因为。
“沙……”
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地板摩擦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自门外走廊传来,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紧接着,一道比刚才更加凝练、更加冰冷,带着明显审视与警惕意味的气息,透过门缝,悄然弥漫进来。
显然,刚才屋内那短暂的、虽然尽力压抑却难免泄出几分的打斗动静,以及此刻屋内浓重的血腥气,已经引起了门外同伙的警觉。
新的黑衣人,来了。
而且,这一个,无论是气息的沉稳程度,还是那份近乎实质的警惕与杀意,都远非刚才那初入真气的家伙可比。
吴在明眼神一凝,握剑的手腕轻轻转动,将剑身上的血珠悄然震落。
他不再去看地上的尸体,也不再思考那该死的池鱼之祸,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高度凝聚,如同拉满的弓弦,所有注意力都锁定在了那扇薄薄的、随时可能被暴力破开的房门之上。
阴影中。
他缓缓调整着呼吸,将身形与屋内家具的暗影更加完美地融合。
经验告诉他。
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硬仗。
……
另一间房间里。
油灯早已熄灭。
唯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透过破损的窗纸,在室内投下模糊惨淡的影子。
武曌盘膝坐在床铺内侧,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双目紧闭,全力运转着皇室秘传的《紫霞蕴元功》。
微弱却精纯的真气。
如同涓涓细流。
在她受损严重的经脉中艰难穿行。
试图修复那些被阴寒剧毒侵蚀的创伤。
并将残存在四肢百骸的顽固余毒一点点逼迫、消磨。
每运行一个小周天。
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和经脉撕裂的酸胀感,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之前逼毒时浸湿的内衣黏在一起,冰冷难受。
但她咬牙坚持着。
深知此刻恢复一分实力,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
就在她心神专注于内息搬运的紧要关头,耳廓却微微一动。
楼下,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却绝不属于自然风雪的声响。
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很轻。
但在这死寂的雪夜里,对她这样五感敏锐又时刻警惕的人来说,已然足够清晰。
是掌柜的?
这么晚了还开门?
这个念头刚起,还未等她细想,那开门声之后……便再无声息。
没有客人进门时带进的寒风与雪沫声,没有交谈,没有脚步声,甚至连门被重新关上的声音都没有。
仿佛那扇门只是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又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不对!
武曌心头骤然一紧,强行中断了行功,内息一阵紊乱,引得她喉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
但她死死忍住,将所有声息压制到最低,连呼吸都变得细长而微弱,几乎与冰冷的空气融为一体。
她侧耳倾听着,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太安静了。
楼下那种属于活人活动、哪怕是最细微的窸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风雪扑打门窗的单调呜咽。
这种反常的死寂,比任何明显的声响更令人心悸。
她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客栈很可能已经被控制,或者正在被控制。
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床下地板。
那个为了救她而耗尽心力、伤痕累累的男子,依旧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她醒来后曾试图探查他的情况,指尖触及的腕脉已是一片冰冷死寂,鼻息全无,胸膛再无起伏。
他早已在她苏醒之前,便已绝了气息,一命呜呼。
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但旋即被更强烈的危机感压下。
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
武曌不敢轻举妄动。
她重伤未愈,实力十不存一,对方人数不明,实力未知,楼下情况诡异,贸然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只能如同一只受伤的幼兽,蜷缩在巢穴最深处,凭借听觉和直觉,捕捉着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试图拼凑出危险的轮廓。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忽然。
“咚!”
一声略显沉闷的撞击声,从隔壁房间传来,隔着木板墙,显得有些模糊,但在这寂静中依然清晰可辨。
像是重物落地,或者……身体倒下的声音?
武曌的心跳漏了一拍。
隔壁住的是谁?
这声响意味着什么?
反抗?
被杀?
还是……
纷乱的猜测尚未理清,更直接的威胁已然逼近。
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自己房间的门上。
那是一扇普通的棂花木门,上半部分糊着廉价的窗纸,早已发黄破损。
此刻。
透过那层薄薄窗纸。
可以清晰地看到,门外走廊上,一道模糊却高大的黑色人影,正无声无息地停留在她的房门前。
人影静止不动,没有立刻推门或破门,仿佛也在侧耳倾听,或者是在判断房内的情况。
但那种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的、冰冷而专业的审视感,如同实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门扉,笼罩在武曌心头。
来了!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武曌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藏在褥子下的短刃。
那是她昏迷前身上仅存的武器。
右手则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微弱得可怜的真气,蓄于掌心。
她的身体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冷汗浸透了后背,但一双眼睛却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门上那道黑影,如同落入陷阱的困兽,闪烁着不甘与决绝的光芒。
逃?
以她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
躲?
这房间一览无余,无处可藏。
那么,只剩下一途。
死战!
哪怕力竭而死,也绝不能让这些藏头露尾的杀手轻易得逞。
她缓缓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背脊更紧地抵住墙壁,为自己争取一个相对稳固的支撑点。
短刃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安慰。
门外,那道黑影似乎终于做出了判断。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缓缓抬起,伸向了门板…
房间内,空气凝固如铁。
武曌的呼吸几乎停止。
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接下来门开的一瞬间。
第329章 绝望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正面一战了。”
吴在明心中划过这丝冷硬的决断,如同磨利的刀锋,斩断了最后一丝侥幸。
他眼神锐利如捕食前的鹰隼,死死锁定在已然洞开的房门口。
门外走廊灌入的冰冷空气,混合着浓郁未散的血腥味,瞬间涌入房间。
在他面前不远处,房门与黑暗走廊的交界处,一道身影静静矗立。
来人同样一身紧束的夜行衣,但与之前死去的那个杀手不同,这身黑衣的质地更为细腻,在微光下几乎不反光,剪裁也更贴合身形,行动间毫无冗余的摆动。
他脸上覆着的是一张完整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用来呼吸的细微气孔,面具造型简约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感,边缘处隐约有云纹暗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所持之剑。
剑尚未出鞘,连鞘带剑握于右手,剑鞘古朴无华,与主人一样沉默。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并未摆出任何起手式,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无懈可击的沉重压迫感。
面具眼洞后露出的那双眼睛。
平静无波。
没有因为看到同伴滚落脚边的头颅和地上逐渐冰冷的无头尸体而产生丝毫波动,也没有面对未知敌手时应有的警惕或审视。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眼前的一切,杀戮、死亡、潜在的强敌,都不过是他早已预料、且完全掌控的局面。
那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实力和丰富经验之上的、近乎傲慢的自信。
吴在明的心沉了下去。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仅是这分气场,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就远非刚才那冒失鬼可比。
此人。
绝对是劲敌,极有可能…是先天!
他用力握紧了手中的三尺青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体内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透过剑身隐隐透出,使得原本寒光内敛的长剑,此刻竟吞吐出忽明忽暗、如同呼吸般的朦胧剑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不定,映照着他凝重的侧脸和地上狰狞的血迹。
这是他全力催动真气、将状态提升至巅峰的表现,既是威慑,也是为自己鼓劲。
面对这样的对手,任何保留都是找死。
持剑黑衣人的目光,终于从地上尸体移开,落在了吴在明身上。
那平静的眼神扫过他手中明灭不定的长剑,扫过他紧绷的站姿和脚下蓄势待发的步法,最后重新定格在他的脸上。
没有废话,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杀气都未曾释放。
乔大人只是极其轻微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岳的威压,随着他这一步踏出,轰然降临。
那不是针对肉体的压迫,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与真气层面的震慑。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粘稠,令人呼吸不畅。
吴在明手中长剑吞吐的剑光都为之一滞,明灭的频率陡然加快,显示出他体内真气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和压制。
这威压…
果然是先天武者!
吴在明喉咙发干,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眼神中的战意如同被压迫到极致的弹簧,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死死盯着对方那随意垂落的连鞘长剑,知道下一瞬,真正的生死搏杀,便将开始。
是战是逃?
不,在一位先天武者的气机锁定下,逃走的希望微乎其微。
何况,门外走廊未必没有其他埋伏。
他微微调整了脚下重心,剑尖由下垂改为斜指向前方地面,一个看似守势,却暗藏数种凌厉后招的起手式悄然成型。
所有的恐惧、杂念,都被他强行抛诸脑后,整个人的精气神,完完全全地融入了手中的剑,锁定了门前那个深不可测的敌人。
乔大人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赞许。
他握着剑鞘的右手,拇指,轻轻抵在了剑镡之上,无声的杀机,在剑拔弩张的空气中,激烈碰撞。
“你不用浪费力气抵抗。”
乔无尽的声音透过玄铁面具传出,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淡淡地看着眼前如临大敌、剑光吞吐不定的吴在明,那双平静的眼眸里,终于清晰地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
“凭你真气六脉的实力,就算拼尽手段,用出底牌,在我面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吴在明心头猛地一沉,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对方敢如此从容地开口说话,声音清晰平稳,丝毫没有顾忌会惊动客栈其他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对方有绝对的把握掌控局面。
先天真气形成的无形领域,早已将这一小片空间暂时与外界隔绝,声音、气息、甚至剧烈的真气波动,都很难穿透这层屏障传出去。
所以对方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如同猫戏老鼠般与他对话。
先天武者。
而且是能熟练运用先天领域、对真气掌控入微的资深先天。
吴在明清晰地认识到,对方的强大,远超自己之前最坏的预估。
真气六脉与先天之境,看似只差一个大境界,实则是凡俗武力与超凡力量的本质区别。
对方甚至可能尚未动用真正实力的一成。
自己就算把压箱底的所有搏命手段都用出来,能伤到对方一根毫毛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绝望吗?
有一点。
但就这么束手待毙,引颈就戮,绝不是他吴在明的风格。
他手中的剑,饮过不少强敌的血,其中未必没有境界高于他之人。
他非但没有因为对方的言语而松懈,反而将手中长剑握得更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体内剩余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决绝姿态奔流起来,甚至隐隐有燃烧本源、透支潜力的迹象。
他脚下不丁不八,身形微侧,长剑斜指乔无尽中门,一个看似寻常却暗藏数种凌厉变化、专为以弱搏强、寻求一线之机的逆鳞式悄然摆开。
剑身上的明灭光华,因真气的剧烈涌动而变得急促、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燃烧着不甘与死战意志的眼睛,死死盯着乔无尽,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要杀我,便来!
想让我不战而降?
休想!
乔无尽见他这般反应,面具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如同看着一只试图用螯钳撼动山石的蝼蚁。
“也罢。”
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觉得无趣。
他甚至没有去拔那柄一直握在手中的剑。
对他而言。
对付一个真气境的后辈,似乎还用不着出剑。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左手。
五指修长,戴着与夜行衣同色的薄皮手套。
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虚握。
下一瞬。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微微一震。
一股远比吴在明真气精纯、凝练、厚重百倍的无形能量,自乔无尽体内悄然涌出,迅速汇聚于他虚握的左掌掌心。
那能量无形无色,但吴在明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仿佛他掌心托着的不是空气,而是一座浓缩的、即将喷发的火山,一片凝固的、能压垮钢铁的寒冰。
那是质变后的先天元气,已初步具备干涉现实、引动天地之威的雏形。
乔无尽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复杂的武技招式,仅仅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以绝对的力量碾压。
他打算直接用这凝聚的先天元气,隔空一击,便将眼前的障碍彻底抹除。
他缓缓抬起凝聚着恐怖能量的左手,对准了严阵以待的吴在明。
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玩味的、带着施舍般意味的弧度。
“本座给你一个机会。”
乔无尽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若能凭自身本事,挡下我这一招……”
他顿了顿,似乎要说出一个极其荒谬的条件。
“我便放了你。”
话音落下,他虚握的左掌,五指似乎要微微收紧。
掌心那团凝聚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先天元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缩、坍缩,危险的气息呈几何倍数暴涨。
吴在明瞳孔骤缩,全身寒毛倒竖。
他毫不怀疑,对方这一击若是发出,其威力足以将这间客房连同里面的自己一起轰成碎片。
挡?
怎么挡?
拿什么挡?
但他没有退。
脚下生根,逆鳞式运转到极致,长剑嗡鸣,所有能调动的真气、血气、乃至精神意志,都疯狂地灌注到这一式防守反击的剑招之中。
他知道机会渺茫,但哪怕是蚍蜉撼树,他也要在这棵树上,留下自己用生命刻下的最后一道痕迹。
生死,尽在乔无尽五指收拢的下一瞬。
与此同时。
甲字三号房内。
房间同样漆黑,只有窗纸透入的微薄雪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子的淡淡馨香,与屋外的寒冷截然不同。
靠窗的简易床铺上,陆芝并未躺下安眠。
她盘膝而坐,脊背挺直,双手虚扣置于膝上,双目微阖,神情沉静。
体内气血正按照《玄水凝真诀》的路线缓缓运转,如同春溪融冰,潺潺流动,不断冲刷、巩固着刚刚踏入不久的炼血境修为。
每一次气血搬运,都能感受到筋骨血肉传来细微的强化感,耳清目明,五感比白日里更加敏锐。
忽然,她秀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行功节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滞涩。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清澈,映着窗外渗入的微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与警惕。
她侧耳倾听了一瞬,才用极轻、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开口道:
“有声音。”
话音落下,床铺内侧,原本面朝墙壁、似乎已然熟睡的蓝凤鸾,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也睁开了眼。
她修炼的功法品阶不如陆芝,修为也更浅薄,入夜后难以像陆芝那样以练功代替睡眠,只能靠真正的休息来恢复精力。
“什么情况?”
蓝凤鸾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但瞬间就清醒过来,同样压低了声音,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
陆芝没有立刻回答,又凝神倾听了两息,才缓缓道:
“隔壁那间房,刚才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她顿了顿,眼中警惕之色更浓:
“而且,在那之前,我好像……还隐约听到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锐响,很像刀剑出鞘的声音。”
蓝凤鸾闻言,睡意彻底消散。
她立刻坐起身来,动作带起被褥的窸窣声。
她伸手从床边抓起自己那件雪白的貂皮大氅,也顾不上仔细穿好,只是匆匆披在仅着贴身丝衣的肩上,遮挡住大片肌肤,目光却已锐利地投向紧闭的房门方向,仿佛能穿透木板,看清外面的情形。
不过,仅仅片刻之后,她紧绷的肩膀似乎又松懈了下去,甚至轻轻吁了一口气。
“我当是什么事呢。”
蓝凤鸾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几分慵懒与娇气,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
“陆芝姐姐,你也太过小心了。咱们这间房,可是紧挨着许公子那间的。”
她侧过头,朝着与许夜房间相隔的那面墙壁努了努嘴,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子。
“有许公子在隔壁,以他的本事,这客栈里还能出什么事?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不是?”
蓝凤鸾语气轻松,显然对许夜的实力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许公子何等人物?那可是连我爹…咳咳,反正厉害得很!些许宵小,怕是还没靠近咱们这屋,就被他随手打发了。咱们啊,就安心睡咱们的觉便是。”
她说着,还真的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貂皮大氅裹紧了些,似乎准备继续躺下。
陆芝却没有她这般乐观。
她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眉头未展。
房间内,重归寂静。
蓝凤鸾似乎又快睡着了,呼吸绵长。
陆芝却如同一尊沉静的石像,在黑暗中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觉。
房间里,武曌背抵土墙,蜷缩在床铺最内侧的阴影中,左手死死攥着褥子下的短刃柄端,骨节泛白。
右手掌心凝聚的那一丝微弱真气,因为过度紧张和伤势影响,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几乎难以维持。
她的全部感官,都死死锁在房门上。
更准确地说。
是锁在门外那道透过窗纸映出的、静止却充满压迫感的黑影,以及那只缓缓抬起、即将触碰到门板的黑色手掌上。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凝固。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沉闷而急促的鼓点。
冷汗早已浸透里衣,冰冷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喉咙干涩发紧,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要来了吗?”
她几乎能想象出门轴转动时那细微的“吱呀”声,能想象到房门洞开后,门外杀手冰冷审视的目光,以及随之而来的、毫不留情的致命一击。
以她现在的状态,重伤未愈,真气枯竭,面对有备而来、实力不明的专业杀手,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绝望的阴影,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那不仅仅是对死亡的恐惧,更掺杂着一种被至亲背叛、逼入绝境的彻骨冰寒与悲哀。
“四哥啊四哥……”
武曌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嘴角牵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混杂着血污与冷汗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你我兄妹,从小一同长大,骑竹马,绕床弄梅……那些嬉笑玩闹、无忧无虑的时光,难道都是假的吗?
这储君之位,这九五至尊的诱惑,就真的大到……非要走到你死我活这一步不可?”
她知道是谁要她死。
从遇袭的那一刻起,从那些杀手使用的、带有宫廷隐秘标记的毒镖和配合默契的战法,她就明白了。
她的四哥。
那个曾经会笨手笨脚给她编花环、会在她被父皇责罚时偷偷给她送点心、会在冬夜里把自己的貂裘披在她身上的四哥。
只是……
她始终抱着一丝可笑的、不愿相信的奢望。
奢望这只是一场误会,奢望四哥不会真的对她下杀手。
所以她离京时并未做最周全的防备,选择相信那份早已被权力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兄妹之情。
如今看来……
真是天真得可怜,也可悲。
门外,那只手已然按在了门板上,微微用力。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不啻于惊雷的“嘎吱”声,门缝似乎扩大了一线。
武曌浑身剧震,从苦涩的回忆中被猛地拽回残酷的现实。
瞳孔紧缩,所有的杂念瞬间被抛开。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要死了吗?
不!
纵然希望渺茫,纵然伤势沉重,她也绝不甘心就此引颈就戮。
她是武曌,是大周公主!
短刃被她从褥下彻底抽出,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神强行凝聚了一丝。
她不再试图隐藏,反而微微调整了姿势,将受伤较轻的右臂作为主要发力点,短刃横于胸前,刃尖对准房门方向。
左手则艰难地抵住身后墙壁,为自己争取一个发力支点。
体内的《紫霞蕴元功》被她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催动,榨取着经脉中最后一丝潜力,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紫气萦绕在短刃刃锋之上,发出萤火虫般的微光。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皇室秘传的搏命技,《紫霞破》。
一击之后,无论成败,她都将彻底油尽灯枯,甚至经脉尽断。
但,那又如何?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同淬火的寒铁,死死盯着那扇即将洞开的门。
恐惧犹在,但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覆盖。
四哥,你想我死?
那便来试试看!
“咔哒。”
门闩被彻底震开的声音,清晰传来。
武曌背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土墙,那寒意似乎能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刺入骨髓。
她看着那扇老旧的棂花木门,在门外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的推动下,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向内敞开。
门轴发出干涩而轻微的呻吟,每一声都像钝刀刮擦在她的神经上。
黑暗的走廊随着门缝的扩大,如同一只贪婪巨兽的口腔,将更多的冰冷与未知倾泻进房间。
她已经能看见门外那人小半截黑色的衣袖,以及踏在门槛边缘、沾着雪沫的靴尖。
心跳如狂乱的战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握着短刃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凝聚在刃尖的那一缕紫气,如同风中残烛,明灭摇曳,似乎随时都会溃散。
她知道,当房门完全洞开,当她的面容暴露在杀手视线中的那一刻,就是生死立判之时。
以她现在的状态,几乎……必死无疑。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脚踝,正迅速向上蔓延。
但在这灭顶的恐惧之中,一股更为炽烈的不甘与愤怒,如同地火般在心底奔涌。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腥甜的铁锈味,用疼痛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与战意。
另一边。
吴在明的境况,同样危急到了极点。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乔无尽那只虚抬的左手上。
掌心上方,那团无形无质、却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波动的先天元气,已然压缩到了极致,仿佛一个微型的、即将爆发的黑洞。
房间内的空气沉重如铅,连呼吸都带着灼烧肺叶的痛楚。
乔无尽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俯瞰蝼蚁的漠然。
他仿佛不是在准备杀人,而是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吴在明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青筋在额头和脖颈处暴起。
手中的长剑已然催发到极致,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吞吐的剑光因为真气的剧烈消耗和外界恐怖的威压而显得忽明忽暗,紊乱不定。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即将爆发的毁灭性能量,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计算着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格挡方式、乃至同归于尽的手段。
然而。
他只得出一个冰冷而绝望的结论。
挡不住。
是的,挡不住。
第330章 试探
真气六脉与先天之境,是质的差距,是鸿沟天堑。
对方甚至没有动用武技,仅仅是最原始的、以力压人的元气外放。
可就是这最简单的一招,对他而言,却如同天倾。
那股凝聚的元气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他的灵觉感知得清清楚楚。
一旦爆发,绝非他用逆鳞式这一招所能偏转或抵消,更别提硬撼。
最大的可能,是他的长剑连同护身真气一起被瞬间碾碎,紧接着是他的身躯,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瓷器,四分五裂。
会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笃定,带着铁锈般的冰冷味道,弥漫在他的口腔,他的脑海。
丰富的杀手经验赋予他的,不仅是杀人的技巧,更是对死亡临近的精准直觉。
这一次,直觉在疯狂尖叫。
死路一条!
恐惧吗?
当然有。
没有人不畏惧死亡,尤其是明知必死却无力反抗的死亡。
但他的眼神里,恐惧只闪过一瞬,便被一种更为深沉的东西取代,那是属于亡命之徒的狠戾,是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后,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对命运不公的疯狂反抗。
以往都是他杀人。
如今要被人杀,倒是也挺公平。
只是。
他绝不甘心就此认命。
“就算死……”
吴在明喉咙里发出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体内残存的真气连同潜藏的血气,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燃烧,注入长剑:
“也要溅你一身血!”
他不再去想如何挡下这一招,那已不可能。
他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算计,都集中在了唯一的目标上,在对方攻击发出、自己身躯崩碎的同一瞬间,如何将手中这柄饮血无数的长剑,以最刁钻、最出其不意的方式,递到对方的身上。
哪怕只能划破一点油皮,哪怕只是干扰对方一瞬,也绝不让对方好过。
乔无尽似乎察觉到了他这决死的意念,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看到飞蛾扑火般的无趣。
他虚握的左掌,五指,开始缓缓向内收拢。
掌心那团压缩到极致的先天元气,骤然一亮,并非真正的光芒,而是一种能量即将喷薄而出的、令人心悸的感觉。
就是现在!
吴在明瞳孔缩成针尖,脚下地面被他蓄势已久的真气蹬出细微裂痕,整个人如同绷断的弓弦,不退反进,带着一抹决绝的剑光,朝着乔无尽疾扑而去。
与此同时。
他全部的精神都预判着对方元气爆发的轨迹,试图在那毁灭洪流及身前,完成那可能毫无意义的、最后的反击。
而隔壁,武曌的房门,也在同一刻,被彻底推开。
门外的黑衣人,身影完全暴露在门框之中。
冰冷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扫向房间内部,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床铺内侧,那个紧握短刃、紫气微萦、满脸血污与决绝的苍白少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
一边是先天元气即将喷发的死亡白光,一边是房门洞开后扑面而来的森寒杀机。
两条绝路,同时走到了尽头。
可正当这时。
吱呀——
一道清晰、平缓、甚至带着几分老旧门轴特有的干涩感的开门声,在这二楼走廊死寂紧绷到极致的空气中,毫无预兆地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但在此时此地,却如同投入平静油锅的一滴水珠,瞬间打破了那凝滞的、一触即发的杀意僵局,吸引了所有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中的人的注意。
正准备将掌心压缩到极致的先天元气轰向吴在明的乔无尽, 那即将彻底收拢的五指,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平静漠然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被打扰的诧异与不悦,他凝聚的杀意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涣散,目光下意识地偏移,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走廊另一侧。
那扇突然打开的房门。
那个刚刚推开武曌房门、目光已锁定床铺上苍白少女的黑衣杀手, 已经抬起、准备迈入房间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保持着半只脚踏入门槛的姿势,猛地扭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过走廊的昏暗,带着惊疑与警惕,同样射向那扇洞开的门。
房间内。
正准备拼死一搏、只求溅敌一身血的吴在明, 感受到对面乔无尽气息那瞬间的迟滞,濒死的压力骤然一松,但他不敢有丝毫分神,只是用眼角余光瞥向走廊,心中同样升起巨大的惊愕。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自己开门出来?
隔壁甲字三号房内, 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的陆芝,同样捕捉到了这声门响。
她盘坐的身形微微一震,霍然睁大眼睛,看向自己房间的墙壁,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外面的情形。
连原本快要睡着的蓝凤鸾,也再次被惊醒,不安地抓紧了身上的貂裘。
而床铺内侧,已准备发动“紫霞破”做最后搏命的武曌, 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了决死的节奏。
在走廊尽头几盏残存油灯微弱摇曳的光线下,在窗外风雪透入的惨淡微光映照中,在一众黑衣杀手或惊疑、或警惕、或冰冷的注视下。
那扇打开的房门内,走出了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年岁不大,不过弱冠之龄。
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粗布衣衫,在如此寒夜显得尤为清凉,却不见他有丝毫瑟缩寒意。
身形清瘦颀长,并非魁梧健壮,却给人一种异常挺拔、稳固如山的感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面容与气质。皮肤异常白皙光洁,不见丝毫血色不足的苍白,反而透着一种温润内敛的玉质光泽,细腻得如同初生婴孩,却又远比婴孩坚实。
五官端正清俊,眉眼间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沉静与淡漠。
他就那样随意地走出来,脚步轻缓,落地无声,仿佛踩在云絮之上。
整个人与这充斥杀机、血腥、风雪的污浊环境,形成一种奇异的、格格不入的融洽感。
不是他适应了环境,而是环境……似乎因他的出现,而悄然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趋于平静的微妙变化。
没有慑人的气势外放,没有凌厉的眼神逼视,甚至没有刻意去看走廊上剑拔弩张的众人。
他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平淡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乔无尽那只凝聚着恐怖元气、尚未发出的手掌之上。
他的出现,如此突兀,如此平静,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天然凌驾于此刻所有纷争与杀意之上的超然。
一时间。
二楼走廊陷入了另一种更为诡异的寂静。
只有风雪声,依旧呜咽不休。
许夜站在敞开的房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
一群身着夜行衣、面罩覆脸、手持各式兵刃的杀手,或立于其他房间门口,或隐于走廊阴影,已然将二楼这狭小的空间围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冰冷的杀意,以及风雪渗入的寒意。
面对这刀兵环伺、一触即发的凶险场面,许夜脸上却不见半分惧色,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市井杂耍一般,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从容不迫地轻轻一笑:
“还真是热闹啊。”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缓得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对于这些人的出现,他早已了然于心。
自神识初成,方圆二十余米尽在掌握。
这些杀手自以为隐匿精妙,行动无声,却不知他们从踏入客栈范围起,一举一动,呼吸心跳,乃至真气运转的微弱波动,都如同黑夜中的萤火,在他那超越凡俗感官的第六识映照下,无所遁形。
只是…
初生的神识虽能洞察秋毫,却还无法做到凭空干预外物、隔空制敌的地步。
方才楼下黎老头遇袭,他虽看得清楚,却因距离和神识尚弱,终究未能及时阻止那淬毒的弩箭。
对此,许夜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生死有命。
他非圣人,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但既然此刻对方已将杀意蔓延至自己门前,那他自然也不会坐视。
“我竟无法看穿他的修为!”
走廊另一端,乔无尽的心中却是警铃大作,眉头不受控制地微微蹙起。
他是先天境武者,真气已初步沟通天地,灵觉敏锐远超后天武者。
按理说,只要对方修为仍在先天之下,哪怕已臻至真气境巅峰,他也能一眼看穿其真气强弱、经脉状况。
可眼前这个施施然走出来的白衣少年…
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
这年轻人身上确实透露出一股慵懒随和之意,步履从容,气息平稳,周身上下不见丝毫练武之人应有的气血奔涌或真气外溢的痕迹,皮肤光洁如玉,更像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可要说他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乔无尽打死都不会信!
哪个普通人在深夜见到他们这样一群黑衣蒙面、手持利刃、明显来者不善的凶徒,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不吓得惊声尖叫、六神无主、腿脚发软瘫倒在地,都算是胆大的了。
可这年轻人,不仅面无惧色,甚至还能若无其事地开口调侃,嘴角那抹淡笑,落在乔无尽这等老江湖眼中,简直比最凌厉的挑衅还要刺眼。
“此子……绝非常人!”
乔无尽瞬间做出了清醒的判断。
这份镇定,要么源于无知,要么源于绝对的自信 而能在他先天领域笼罩下还如此从容的,绝不可能是前者。
然而,任务必须完成。
公主武曌必须死在此地,任何意外因素都必须排除,决不能节外生枝。
乔无尽眼神一冷,不再纠结于许夜的深浅,当机立断,朝着距离许夜最近的一名手下万方,投去一个冰冷而明确的眼色。
万方此刻就站在许夜房间斜对面的阴影里,距离许夜不过三四步之遥。
他的注意力原本也被这突兀出现的年轻人吸引,但当许夜走出房门、开口说话后,他立刻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首领乔无尽。
此刻接到乔无尽那清除障碍的眼神示意,他顿时会意。
万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那柄不过尺余长、却泛着幽蓝光泽的淬毒短剑。
他没有立刻暴起,反而压下心中因看不透对方而产生的一丝不安,脚下步伐放得极缓,如同捕食前的猎豹,一步一步,极其警惕地朝着许夜逼近。
他乃是真气四脉的武者,在江湖上已算得上一流好手,加之自幼习练杀人之术,一手短剑功夫刁钻狠辣,早已炉火纯青,不知多少修为高于他的人都栽在了他这柄不起眼的短剑之下。
然而此刻。
面对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年轻人,他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正因为看不透,才更需谨慎。
对方那副浑不在意的姿态,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就是真有足以无视他们这群人的依仗。
万方行走江湖多年,深知阴沟里翻船的道理,他绝不允许自己因为轻敌而成为今夜任务的变数。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眼神锐利如针,死死锁住许夜周身每一寸可能动作的肌肉,短剑横于胸前,真气灌注,随时可以爆发出最致命的一击。
他在试探,在寻找对方可能露出的破绽,也在等待这年轻人先露出马脚。
走廊上,因许夜出现而短暂凝滞的杀机,随着万方的步步逼近,再度缓缓流动、绷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在这缓缓移动的杀手和那倚门而立、神色淡然的少年之间来回逡巡。
空气,仿佛被拉紧的弓弦,发出无声的嘶鸣。
眼见万方依旧步步为营、缓慢逼近,迟迟不肯动手,乔无尽心中不耐与警惕交织,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冰冷锐利,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万方。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立刻动手,无需再等!
他需要一枚棋子,去探探这潭突然出现的浑水到底有多深。
用万方这个真气四脉、经验丰富的手下去试探,最合适不过。
若这年轻人真是什么隐藏极深的绝顶高手,或有某些诡异难防的后手,万方必然不敌,甚至可能瞬间毙命。
但只要能逼出对方一丝真本事,看清其路数深浅,对乔无尽而言便已足够。
届时,他会根据情况做出最利于自己的判断。
若对方实力强横到非他所能敌,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任务,甚至牺牲部分手下断后,自己率先远遁,保命为上。
至于任务失败可能带来的后果……
总比当场毙命强。
反之,若这年轻人只是虚张声势,或实力尚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那么……
乔无尽眼中寒光一闪,杀意骤浓。
他会立刻命令所有手下全力围杀,若还不够,他不介意亲自出手,以雷霆之势将这个碍事的变数彻底抹除,然后再去料理房间里的目标。
接到首领那不容置疑的催促眼神,万方心头一凛,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最后一丝犹豫,脚下步伐陡然加快。
不再试探,不再寻找破绽,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出其不意的攻击方式。
只见他脚下真气流光一闪,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又似贴地鬼影,不是直线前冲,而是以一种诡异飘忽的弧线轨迹,瞬间拉近了与许夜之间那短短三四步的距离。
速度快得在昏暗光线下几乎拖出了残影,正是他赖以成名的身法,幽影步。
与此同时。
他手中那柄淬毒短剑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递出,没有刺向咽喉、心脏等常规要害,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斜挑许夜肋下软肋。
这一剑既快且诡,剑路隐蔽,更兼带起一丝阴寒的真气,意图先破护体真气,再以剧毒见血封喉。
“死!”
万方心中厉喝,眼神凶光毕露。这一击,他已用上八成实力,务求一击建功,即便不能立刻击杀,也要逼得对方狼狈闪躲,露出更大破绽。
然而,面对这骤然爆发的、足以让寻常真气境武者手忙脚乱的突袭,倚门而立的许夜,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疾刺而来的毒剑,目光依旧平淡地落在乔无尽的身上,仿佛万方这凌厉的一击,不过是拂面清风,不值一顾。
直到那淬毒的剑尖,距离他肋下衣衫已不足三寸,阴寒的剑气几乎要触及皮肤时。
许夜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修长,肌肤如玉,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微光。
然后,对着那疾刺而来的、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剑剑身,屈指,轻轻一弹。
动作舒缓,不带丝毫烟火气,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叮——”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玉磬轻鸣般的声响,骤然在走廊中响起,压过了风雪的呜咽,也压过了所有杀手的呼吸声。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
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万方那柄灌注了真气、足以洞穿铁甲、刁钻狠辣的淬毒短剑,在许夜那看似随意的一弹之下,如同被无形巨锤正面轰中。
“咔嚓!”
精钢打造的剑身,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从中断为两截。
前半截剑尖带着幽蓝毒光,打着旋儿飞射出去,“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走廊对面的木柱之中,入木三分,尾端兀自嗡嗡颤动。
而万方握剑的右手,更是如遭雷击。
一股他完全无法理解、沛莫能御的恐怖力量,顺着断剑的剑柄瞬间传导至他的手臂。
“噗!”
他整条右臂的衣袖猛地炸裂成片片碎布,露出下面瞬间扭曲变形、骨骼发出连串爆响的手臂。
钻心的剧痛尚未传到大脑,他整个人已经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上,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嘭!”
他的后背狠狠撞在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整面墙的灰尘簌簌落下。
随即,他软软地滑倒在地,右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口鼻之中溢出鲜血,双目圆睁,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茫然,挣扎了两下,便彻底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从万方暴起突袭,到许夜弹指断剑、将其震飞重伤,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不过呼吸之间。
走廊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杀手,包括那名僵在武曌门口的黑衣人,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真气四脉、精于刺杀的万方。
竟然…
被对方用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弹飞了?
乔无尽的瞳孔,在这一刻,收缩到了极致。
他看得比手下更清楚。
那年轻人弹指之间,没有真气外放的迹象,没有气血奔涌的波动,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武技招式的痕迹。
“此人……不可力敌!”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入乔无尽的脑海。
他原本打算根据万方试探结果再做决定的算盘,被这一指彻底碾碎。
逃!
必须立刻逃!
乔无尽几乎是凭借本能,身形骤然暴退,不再理会房间里的吴在明,也不再管门口的目标武曌,就想朝着最近的窗户撞去。
然而,他的身形刚动。
许夜那平淡无波的目光,终于从乔无尽的身上,微微移动,落在了他那只刚刚凝聚着先天元气、此刻尚未完全散去的手掌上。
然后,许夜轻轻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乔无尽耳中,也传入在场每一个心神剧震的杀手耳中:
“来都来了。”
“何必急着走呢?”
房间里。
武曌背靠土墙,短刃横胸,紫气微萦。
她正暗自警惕着。
可下一瞬,便听到一连串沉闷而急促的撞击声、重物砸地声、夹杂着些许木质碎裂的杂音,如同突如其来的冰雹,毫无征兆地在门外走廊上炸响。
声音密集而短暂,仿佛有许多人同时倒下,或者被巨力抛飞撞击在墙壁、地板上。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完全出乎意料。
武曌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也被这骤然的异响狠狠拨动了一下。
第331章 求饶
“这是……什么情况?”
武曌紧握短刃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那密集的倒地声绝不寻常,绝不像是杀手们正常的行动或布防,一个更为大胆,甚至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猜测浮现出来。
“难不成……是刚刚那个开门走出来的人?他……他把外面的杀手都给解决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外面有多少杀手她不清楚,但气息阴冷强悍者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个给她带来窒息般压迫感的源头,绝对是远超真气境的恐怖存在。
而那个走出房间的人,能在瞬息之间,解决所有敌人?
可若不是他,还能有谁?
这客栈里,难道还藏着别的厉害人物?
惊疑、困惑、以及一丝绝境中陡然萌生的、微弱到几乎不敢触碰的希望,在她苍白的面容上交织。
另一边。
乔无尽气息锁定骤然撤去,那如同山岳压顶般的恐怖威压瞬间消失,吴在明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从深水中猛然浮出水面,差点因用力过猛而踉跄一步。
他大口喘息着,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握长剑的手也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飞快地抬起左手,用衣袖胡乱擦拭了一下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混合着血污和冷汗的汗渍,眼神中的疯狂与决死之意尚未完全褪去,便被浓浓的惊疑取代。
他也听到了。
门外走廊上,那短暂而密集的肉体撞击声、闷哼声、以及……某种金属断裂的清脆异响。
“外面……发生了什么?”
吴在明的心脏依旧在狂跳,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强烈的好奇心交织。
他竖起耳朵,仔细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声响。
打斗声已经停了,只余下诡异的寂静。
他想立刻冲出门去看看,确认情况,甚至趁乱寻觅脱身之机。
但是,他的脚就像钉在了原地。
不敢!
是的,他不敢。
外面的杀手,绝不止一人。光是那股之前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先天威压,就足以让他望而却步。
那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先天武者。
在江湖上,先天武者已是能开宗立派、威震一方的巨头,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绝大多数武者终其一生都未必能亲眼见到一位。
而这样的存在,今夜却亲自带队,参与一场针对皇室公主的灭口行动。
这本身就说明了任务的凶险与机密程度。
除了那位先天武者,其余杀手也绝非庸手,从他们之前潜入时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就可见一斑。
“这样的阵容……足以在短时间内,覆灭大多数根基不算深厚的二流武道世家了。”
吴在明心中凛然。
他虽自负身手不俗,经验丰富,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与这种层次的势力正面碰撞,无异于以卵击石。
现在外面情况不明,贸然出去,万一那先天武者还在,或者外面的混乱只是诱敌之计…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强压下冲出去的冲动,将身形更紧地贴在门边的墙壁阴影里,仅以一侧眼睛,透过门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缝,极其谨慎地向外窥视。
视线有限,只能看到走廊的一小段,地上似乎躺着两个不动的人影。
还有断裂的兵刃。
吴在明心中愕然翻腾,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
“那人……竟真的有些手段!”
他原本以为对方或许是有些保命底牌的世家子,或是修炼了特殊隐匿功法。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真能在瞬息之间,似乎……解决掉了不止一个杀手?
“可那些普通杀手倒还在其次,”吴在明心念急转,手心又渗出冷汗:“最关键的,是那个先天境的武者。”
那可是先天武者。
是能够开宗立派的顶尖人物。
他不认为这样的人物,会被走出房门的那人给杀死,除非那个走出去的人,也是一位先天武者。
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先天武者又不是什么大白菜,哪有这么 常见?
他行走江湖多少年了,碰见过的风流人物也不少,可要说先天武者,他其实也就见了不过两次。
算上今日所见,也才不过三次。
足可见先天武者多么稀少。
这种人物,根本就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碰得见的。
“门外久久没了动静……”
吴在明侧耳倾听,除了风雪呜咽和隐约的、压抑的呻吟,再无其他激烈声响。
那位先天武者令人窒息的先天威压,似乎也消失了,强烈的好奇心如同猫爪般挠着他的心。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杀手,对局势的准确判断往往关乎生死。
躲在房间里固然暂时安全,但若外面已然尘埃落定,无论是那少年获胜还是乔无尽清场后离去,他都需尽快知晓,以决定下一步是逃离、投靠还是继续隐匿。
“与其在这里提心吊胆,胡乱猜测,不如……出去瞧上一瞧!”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若是那人真将那先天武者赶走,乃至……击杀,那外面自然已无危险,出去也无妨。
若是那先天武者未曾离开,还活得好好的,那我留在房间里,左右也不过是死路一条。无非是早死晚死罢了!”
想通此节,吴在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仍旧有些紊乱的气息和狂跳的心脏,将手中长剑握紧,再次摆出一个可攻可守的谨慎姿态。
他缓缓挪动脚步,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来到门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头探了出去,目光急速扫向走廊。
刹那间!
吴在明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这怎么可能?!’
心中爆发出无声的嘶吼,几乎要冲口而出,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一股冰冷的寒气,直冲四肢百骸。
只见此刻的二楼走廊,已是一片狼藉,恍若刚刚经历了一场飓风的洗礼。
原本还算整洁的木板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不下七八个身着夜行衣的身影。
他们姿态各异,有的蜷缩如虾,有的仰面瘫倒,有的则歪斜着倚靠在墙壁或栏杆上,全都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仿佛被巨力震荡后的尘土木屑气味,扑面而来。
更触目惊心的是散落各处的兵刃。
精钢打造的刀剑,大多已经扭曲变形,甚至直接断为数截。
有几截断裂的刀刃,竟然深深嵌入了走廊一侧粗实的松木横梁之中,只余下小半截刀柄还露在外面,显示出投射它们的力量是何等恐怖。
没有激烈的打斗痕迹,没有你来我往的招式对拼残留。
这一切破坏,都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股沛莫能御的、纯粹到极致的暴力,瞬间碾压造成的。
吴在明的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作为一名资深杀手,对战斗现场的判断力远超常人。
他一眼就看出,这些倒地的杀手,绝大多数并非死于利刃切割,更像是被某种难以想象的重击或震荡力量瞬间摧毁了战斗力,甚至生机。
“他……他竟真的将这些杀手……全部解决了?!”
吴在明嘴唇微微颤抖。
“而且……是在短短的几息之间?!”
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和常识。
他自己也是刀口舔血、杀人无数的狠角色,自问实力不俗。
可若要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解决掉这么多同行,并且其中不乏真气境的武师……根本不可能。
这无关技巧,而是绝对力量与速度的碾压。
“这就算一群待宰的猪羊,站着不动让我砍,我也要花上好一阵工夫。”
吴在明心中骇然。
“何况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从他们潜入时的步法、呼吸和此刻倒地后依旧紧握兵刃的姿态就能看出,实力最低也是刚入境不久的真气武师!其中几个,气息沉稳,只怕已达真气中后期!”
这样的人,一个两个或许还能周旋,七八个一起上,配合默契,加之可能有暗器毒药等阴损手段,就算是先天初期武者,要如此干净利落、近乎瞬杀地解决,也绝非易事。
“此人……到底是什么境界?”
…
甲字二号房。
武曌紧握短刃的手,掌心已被冷汗浸得滑腻。
紫气在刃尖明灭不定,显示着她内心的剧烈波动和伤势的沉重。
那短暂的喧闹与随后漫长的死寂,形成了强烈反差,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崩断。
好奇,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出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头,与强烈的求生欲和警惕心激烈交锋。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开门出去的人……真的做到了?
她死死盯着门口那黑衣杀手的背影,试图从他的肢体语言中解读出信息,然而,对方除了僵硬,再无其他反应,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得难以捕捉。
不能再等了!
无论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还是更深的地狱,她都必须亲眼确认。
躲在房间里被动等待,与坐以待毙无异。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武曌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床铺内侧挪动身体。
每动一下,肩胛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四肢百骸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但她咬牙坚持着,如同受伤的母豹,凭借意志驱动着残破的身躯。
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铺,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意刺骨。
左手依旧紧握短刃,右手则扶住墙壁,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两步……她以最小的幅度,最轻的脚步,挪向房门。
门口的杀手依旧没有反应,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具空壳。
武曌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终于挪到了门边,与那黑衣杀手仅隔着一道门槛,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味和某种金属气息的味道。
她没有贸然探出身体,而是先极其谨慎地,将头侧向门框边缘,用一只眼睛,透过杀手身体与门框之间的狭窄缝隙,向外窥去。
目光所及,先是杀手僵直的背影和走廊对面一小片染血的墙壁。
然后,视线微微偏移……
刹那间,武曌的呼吸骤然停止,那双因失血和紧张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陡然睁大,瞳孔收缩如针。
横七竖八倒卧在走廊各处的黑色身影,扭曲断裂的兵刃,嵌入横梁的断刀,以及……漫在空气中、即便隔着距离也能嗅到的浓重血腥与尘埃混合的气味。
一片狼藉,一片死寂。
唯有风雪声,依旧在窗外呜咽。
这场景,与她预想中杀手们严阵以待、或正在激烈搏杀的情形截然不同。
这分明像是遭受到了一场单方面、且迅雷不及掩耳的清扫。
“那人竟恐怖如斯?”
武曌的确是被惊讶到了。
她没料到那开门走出去的人,实力竟如此之强,竟轻而易举的就将这些杀手全部击溃。
“这人将这么多人击溃,似乎还没有用到超过五息时间,莫非也是一位先天境武者?”
想到此处。
武曌心里顿时升起了拉拢之心。
她因为是女儿身的缘故,其实愿意站在她身后做她幕僚之人,实则并不多。
至少远没有她四哥多。
原本在她头上,还有两位姐姐,以及一位哥哥。
按道理。
其实是那位哥哥继承皇位。
只是可惜。
那位哥哥在对付南蛮的战争中,被南蛮武者所围困斩杀。
于是乎。
这皇位的继承者,顺理成章的该是她四哥的,这是所有大臣,乃至于她四哥,都默认的事。
不过父皇并不喜四哥的性格做派,反而有意无意的开始考教她这个女儿。
可一开始。
她其实并无争夺皇位之心,只是对一些策略国事较为感兴趣,也并未培养什么党羽。
哪像她四哥。
在大哥死后,以往那些投奔大哥的官员幕僚,纷纷转头投奔了四哥,皆认为四哥就是真龙天子。
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之人。
以至于。
才会形成现在这样,敌强她弱的局面。
只是。
今日之后,不会了。
她也要培养属于她的党羽,门客!
尽管她现在没有那么多的人跟随,可她有皇帝的支持,这便是最大的依仗。
倘若今日活着回去。
她有信心,在顿时间便能积累大量资源,届时再与四哥斗,鹿死谁手就不好说了。
不过。
眼前她最需要的,还是一位拥有极强实力的贴身护卫。
这才是她最缺乏的底牌。
若是有这样一位武者,她也不至于沦落至现在这般境地。
皇族倒是还有几位先天级别的供奉。
可那些人只有皇帝才能调动。
别说是她。
就是最具备正统继承低位的四皇子,也同样没有资格调动那些人,而四皇子现在所调用的这些杀手,皆不是皇族势力。
不过是一些江湖势力,或是世家,为了日后能获得更多利益,所以才选择在四皇子身上押注,任其驱使。
“这人能独自灭杀如此多的杀手,实力定然不凡,定是先天武者无疑,只是不知究竟是先天初期还是中期。
不过就算是先天初期,对于我当下的处境,也是极为有利的保障。
这些江湖武者,同样是为利而行,为利而,只要我开出的价码够高,不怕他不应我。”
对于这一点,武曌还是几位有自信。
她好歹是大周的公主,也是父皇近年来,最为看重的一位后人,所承诺的东西,自然轻而易举就能兑现。
就在这时。
武曌的目光被走廊另一端的动静吸引。
只见一人从与她房间斜对面的那间客房里,谨慎地探出身来。
此人并非黑衣蒙面,身上穿的是一件不起眼的暗沉青色长衫,布料普通,式样简洁,只在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
他先是警惕地环顾了一圈走廊,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那些倒伏的身影,最后在武曌藏身的门缝处略作停留,似乎也瞥见了她,但并未表露任何情绪,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然后。
在武曌惊愕的注视下。
这人开始行动了。
他并未像武曌预想的那样,立刻查看现场情况,也没有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
反而,他像一只经验老到的秃鹫,目光精准地落在地上那些或死或昏的杀手尸体上。
他脚步轻快却无声,迅速来到最近一具俯卧的黑衣人尸体旁。
没有半分犹豫,他蹲下身,伸出双手,开始在那具尸体上熟练地摸索起来,动作迅捷而专业,从腰间、胸口、袖袋、靴筒等杀手惯常藏物的位置一一探过。
仅仅几息之后。
他便有了收获。
从那尸体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了两个不过拇指大小、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小瓶。
瓶身素净,没有标签,但看其质地和形制,一眼便知是专门用来盛放珍贵丹药的容器。
吴在明将玉瓶凑到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便毫不客气地将它们揣入了自己怀中。
做完这些,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尸体一眼,立刻起身,转向下一具尚有气息、但显然失去意识的杀手,重复起同样的搜索动作。
他的行动冷静、高效,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仿佛此刻身处的不是刚刚经历血腥杀戮的险地,而是一片等待他收割的丰收田野。
“此人……好大的胆子!”
武曌躲在门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贵为公主,虽也见识过宫廷斗争与江湖险恶,但何曾见过如此务实到近乎匪夷所思的行径?
地上这些尸体和战利品,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那位强人的战利品。
此人竟敢在虎口夺食。
趁那位强人不在此处,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搜刮。
“他就不怕那位……回来算账吗?”
武曌只觉得匪夷所思。
换做是她,此刻恐怕只想着如何尽快离开,或者思考如何与那位神秘强者打交道,哪里还有心思去惦记死人身上的东西?
这简直是不要命了!
…
与此同时。
客栈外。
一道黑影如同受惊的夜枭,自客栈二楼 破墙而出,身形在空中一个略显狼狈的转折,便重重落在客栈外厚厚的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正是乔无尽。
他甚至顾不上调整呼吸,也顾不得检查方才撞墙时是否受了内伤,双脚刚一沾地,便运起全身先天真气,将轻功催发到极致,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官道相反的、茫茫荒野的黑暗深处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极快,真气在脚下喷涌,每一步踏出,都在松软的雪地上留下一个浅坑,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在雪幕中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脸上、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逃!
逃得越远越好!
一口气奔出百余丈,远离了客栈那点昏黄的灯光,没入一片被风雪笼罩的枯树林边缘。
乔无尽这才敢稍稍放缓脚步,一边维持着高速移动,一边猛地回头,朝着来路望去。
身后,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和远处客栈那栋在风雪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黑影。
视野所及。
白茫茫一片,并无任何人影追来。
“呼……”
乔无尽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得以略微松弛,长长地、带着劫后余生颤栗地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雾。
高度紧张后骤然放松,让他甚至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没追来……还好,没追来……”
他心中喃喃,一股巨大的庆幸感涌上心头。
但即便如此,乔无尽依然不敢完全泄气,脚下速度只是略减,方向却更加飘忽不定,专挑地形复杂、易于隐匿的路径疾行。
他太清楚了,面对那样深不可测的对手,任何一丝大意都可能是致命的。
“那人……实力绝对在我之上!”
乔无尽回想着方才客栈走廊上那令人心悸的一幕。
弹指断剑。
震飞真气四脉的万方如同拍苍蝇,甚至都未曾动用真气或展露任何武学招式。
那份举重若轻的恐怖力量,已经超出了他对先天初期武者的认知范畴。
第332章 逃命
“至少是先天中期,甚至……更高!”
乔无尽做出判断,心中寒意更甚。他成就先天已有十余年,一直停留在初期巅峰,深知每一个小境界之间的差距何等巨大。
对方若真是先天中期以上,杀他恐怕不比捏死一只蚂蚁困难多少。
“幸好……幸好老夫见机得快!”
乔无尽暗自庆幸自己的果断。
他本就不是四皇子周珩的心腹死士,加入蛛网更多是利益交换与互相利用。
为了一场注定失败、且可能搭上自己性命的刺杀任务,去和一个至少是先天中期的怪物死战?
他还没那么蠢,也没那么忠心。
此番任务失败,对他而言,其实并无太大损失。
四皇子或许会恼怒,但绝不可能因此就轻易为难、甚至惩罚他这位先天武者。
先天境,在任何势力中都是中流砥柱,是必须拉拢的顶级战力。
四皇子就算心中不满,最多也就是削减些资源供给,或者暂时冷落,绝不敢真的与他撕破脸皮,将他推向其他皇子或对立面。
毕竟,培养或者招揽一位先天武者,代价和难度都太大了。
“可若是方才死战不退……”
乔无尽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万一失败,那他就真的死了!
什么权势、资源、家族的荣光,全都成了泡影。
他成就先天不易,身后更有一个庞大的家族需要他这棵大树来遮风挡雨,提供庇护和上升渠道。
家族中子弟的仕途、生意、乃至联姻,很大程度上都依赖于他这位先天老祖的威名和影响力。
一旦他这颗大树倒下,家族立刻就会成为一块失去保护、令人垂涎的肥肉,被周边虎视眈眈的其他势力迅速分食、吞噬殆尽。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当年,老夫不也是如此对待李家的么?”
乔无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冷酷,也有一丝兔死狐悲的警醒。
他当年就是趁着另一个拥有先天武者的世家老祖意外陨落,家族青黄不接之际,联合其他势力,以雷霆手段将其瓜分殆尽,这才让乔家有了今日的规模和地位。
如今,角色似乎有调换的迹象。
他绝不能让自己和乔家,落到当年李家的那般田地。
“必须活着回去!只要老夫还在,乔家就还有希望。
任务失败,总有转圜余地。人若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念及此处。
乔无尽奔逃的决心更加坚定。
他不再回头看,将全部心神都用于辨识方向和催动身法,如同最狡诈的孤狼,在风雪弥漫的荒野中,朝着远离黎阳客栈、远离那个恐怖年轻人的方向,疯狂遁去。
身影很快彻底融入漫天风雪与无边的黑暗之中,只留下雪地上一串迅速被新雪覆盖的、仓惶的脚印。
又越过一个被积雪覆盖的、光秃秃的山头,直到身后黎阳客栈那点微弱的灯火彻底被重重山峦与肆虐的风雪吞没,连轮廓都再不可见,乔无尽狂奔的身影才终于在一棵虬结古松横伸出的粗壮枝干上,骤然停住。
他单足轻点枝干,身形随着树枝的轻微晃动而起伏,如同栖息其上的猛禽。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长长的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这一路亡命奔逃,毫无保留地催动先天真气,甚至不惜轻微损耗本源以换取极致速度。
此刻停下来。
才感到丹田气海之中,那原本凝练雄浑的先天元气,已然紊乱不堪,如同被飓风搅动的湖面,激荡冲撞,带来阵阵虚脱与刺痛。
他不敢大意,立刻盘膝虚坐于枝干之上,闭上双目,双手结印置于丹田,开始运转家传的《玄龟镇海诀》。
这门功法最重根基稳固,善能平复内息。
随着心法运转,一股温和醇厚的真气自丹田深处滋生,如同潺潺暖流,缓缓梳理、安抚着那些躁动紊乱的先天元气。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体内翻腾的气血才渐渐平复,紊乱的元气重新归拢,沿着经脉有序流转,虽然总量有所损耗,但总算是稳住了根基,不再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乔无尽缓缓睁开眼,长舒一口浊气,眼中惊魂未定的神色终于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后怕。
他转首。
再次朝着黎阳客栈的方向凝望。
目光所及。
唯有天地一色,白茫茫一片。
狂风卷着雪沫,在山林间呼啸穿梭,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更远处的官道、客栈,都已被这厚重的雪幕彻底隔绝,不见丝毫踪迹,更不见任何人影追来。
“看来……那人真的没有追过来。”
乔无尽喃喃自语,紧绷的最后一丝心弦终于彻底松开,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也泄了下来,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萎靡。
他倚靠着背后冰凉粗糙的树干,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虚脱。
危险暂时解除,理智重新占据上风。乔无尽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开始冷静地评估眼前处境和后续事宜。
首先。
是那些留在客栈的手下。
乔无尽眼中闪过一丝漠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至于客栈里那些废物…死活与我何干?管我什么事!”
他心中毫无负担。
那些人并非他乔家的嫡系,甚至不完全是四皇子周珩的直属力量,而是各方势力安插在蛛网中、或者说在四皇子身边的耳目与棋子,成分复杂,互相牵制。
其中或许有真正忠于四皇子的死士,但更多的,不过是些趋炎附势、或别有用心的墙头草。
他们的死,对四皇子或许是个损失,会削弱其在蛛网中的控制力,但对他乔无尽个人,对他背后的乔家而言,却无半分损失。
甚至…可能还有好处。
少了这些掣肘与眼线,他日后在蛛网中行事,或许还能更自在些。
“只要老夫安然回去,凭我先天境的修为,四皇子就算心中恼怒,也绝不敢轻易动我。
至多是冷落一段时日,削减些用度罢了。”
乔无尽对此很有把握。
实力,才是立足的根本。
尤其是在这风雨飘摇、暗流汹涌的朝局与江湖中,一位活着的先天武者,价值远超一群死去的杀手。
“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返回商城。”
乔无尽理清了思路,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谨慎。
“此地不可久留。那年轻人虽未追来,但难保不会改变主意,或者有其同党在附近。必须赶在天亮前,远离平州地界。”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
此处已偏离官道,深入荒野,但以他的脚程和轻功,赶在天明前抵达下一个隐蔽的据点或城镇,并不困难。
心中计议已定,乔无尽不再犹豫。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风雪弥漫的来路,仿佛要将今夜这惊心动魄的经历,尤其是那个白衣少年深不可测的身影,牢牢刻印在心底。
然后。
他身形一纵,如同大鸟般从古松枝干上滑翔而下,轻飘飘落在厚厚的积雪上,未发出丝毫声响。
辨明方向后,他再次展开身法,这一次不再仓惶,而是保持着一种高效而隐蔽的节奏,向着与黎阳客栈、也与四皇子势力核心区域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影很快融入苍茫风雪与连绵山影之中,只留下雪地上几不可察的浅浅痕迹,迅速被新一轮的落雪覆盖。
“哎……”
一声悠长、低沉、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与淡淡疲惫的叹息,毫无预兆地在呼啸的风雪声中响起,清晰地传入正在山林间疾驰的乔无尽耳中。
这叹息声古怪至极。
它似乎来自遥远的天边,被风雪裹挟着飘荡而来,带着一种空灵渺茫的意味。
可转瞬间,又仿佛就在他耳边呢喃,近得能感受到那叹息中透出的丝丝凉意,直接钻入乔无尽的脑海,触动他紧绷的神经。
乔无尽浑身汗毛倒竖,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
他纵横江湖数十年,经历过无数险境,却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形。
“谁?!”
他厉声暴喝,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微微变形,带着先天真气猛地炸开,震得周围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
疾驰的身形骤然刹停,足尖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稳稳立定在一块突出雪面的嶙峋巨石之上。
他如临大敌,全身先天真气轰然爆发,在身周形成一层凝实的无形气罩,将飘落的雪花纷纷弹开。
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射出骇人的精光,急速地、近乎疯狂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寸空间。
左边,是几株光秃秃的老树,虬结的枝干在风雪中张牙舞爪,投下扭曲抖动的阴影,空无一人。
右边,是一片被积雪半掩的灌木丛和几段折断的枯木,白茫茫一片,除了风雪,别无他物。
前方,后方,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只有肆虐的风雪、沉寂的山林、以及无边无际的白色。
没有人影,没有脚印,甚至连鸟兽的踪迹都因这严寒而绝迹。
“没人?”
乔无尽的心跳得更快了,一种莫名的恐慌开始在心底蔓延。
“难道……是我太过紧张,听岔了?”
他努力回忆刚才那声叹息,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仿佛刻在耳边,那绝非风雪模拟得出的声音。
更不可能是幻觉!
“一定是有人在此!”
他瞬间否定了自我怀疑,眼神变得更加凶狠警惕,如同落入陷阱的困兽。
“何方高人,在此装神弄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将丹田内刚刚平复不久的先天元气再次强行提起,汇聚于喉间。
这一次,他用上了狮吼功的法门,虽未全力施为,却也声震四野,试图用声音逼出潜藏的敌人,或者震慑对方。
“何人在此装神弄鬼?!可敢出来一见!!”
雄浑的吼声如同平地惊雷,在山林雪原间滚滚回荡,震得近处树上的冰凌断裂掉落,远处的山谷也传来阵阵回音。
积雪被声浪激荡,扬起一片雪雾。
吼声过后,山林间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
只有风声依旧,雪落依旧。
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身影出现。
甚至连那声叹息,都再未响起。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他惊弓之鸟下的幻听。
但这种死寂的正常,反而让乔无尽感到更加毛骨悚然。
他站在巨石上,真气外放,感官提升到极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不敢有丝毫松懈。
冷汗,不知不觉再次浸湿了他的后背,冰冷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绝没有听错。
那个发出叹息的人,一定就在附近!
而且。
能如此神出鬼没,让他这位先天武者都察觉不到丝毫痕迹。
其手段和实力,恐怕…远比客栈中那个白衣少年,更加可怕,更加不可揣度!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乔无尽。
他感觉自己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看似空旷的四周,实则布满了无形的、致命的丝线。
而他。
却连织网的蜘蛛在哪里,都看不到。
可越是如此死寂,乔无尽心中的惶恐不安就越是如同毒草般疯长。
那种明知道有致命威胁潜伏在侧,却连对方一根毛都找不到的感觉,比真刀真枪的搏杀更令人胆寒。
他如同惊弓之鸟,警惕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疯狂扫视着四周的每一寸风雪、每一道阴影、每一棵树木的轮廓,甚至连雪地上最细微的隆起都不放过。
精神高度紧绷,身体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临界状态,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力量。
“暗器…或者更可怕的攻击,会从哪里来?”这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在他脑中盘旋。
他虽然也是先天武者,真气护体,等闲暗器难以破防,但若是同境界、甚至更高境界的武者精心准备的偷袭,夹杂着特殊的破罡手法或剧毒,他绝不敢说有十成把握能全身而退。
一旦中招。
在这种荒郊野外,孤立无援,那便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念及此处,乔无尽后背的冷汗几乎要结成冰。
逃。
必须立刻逃!
绝不能停留在这里当活靶子!
求生欲再次压倒了所有犹豫。
他不再奢望找出那装神弄鬼之人,也不再试图用言语试探。
当机立断,脚下一蹬,身下的巨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积雪炸开。
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与刚才来时相反、也是他觉得相对空旷的一个方向,将轻功催发到极致,再次夺命狂奔。
这一次。
他甚至不惜再次引动丹田内尚未完全平复的先天元气,隐隐有透支之象,只为换取那一线生机,速度快得在雪地上几乎拉出一道白线。
然而。
他的身形刚刚冲出不过十丈。
那一道叹息般的声音。
又来了!
依旧是那般飘渺不定,仿佛从九霄云外传来,被风雪揉碎了送入耳中。
又仿佛就在他脖颈后面,对着他耳语,带着一丝冰冷的、令人骨髓冻结的戏谑。
“乔无尽……”
这一次
这个声音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乔无尽浑身剧震,狂奔的身形猛地一个趔趄,差点真气走岔栽倒在雪地里。
“你还要,跑到哪去?”
那声音不紧不慢,语调平淡,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杀意,却像是一根无形的冰锥,狠狠凿进了乔无尽的心脏,将他所有的侥幸和勇气瞬间击得粉碎。
他猛地刹住脚步,霍然转身,真气狂涌,双目赤红地看向身后,看向四周,看向头顶的夜空。
“出来!给老子滚出来!!”
他嘶声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扭曲尖锐,再不复先天高手的沉稳风范:
“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有胆就现身一战!!”
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先天元气不受控制地外泄,将周围的积雪炸得四处飞扬,形成一片混乱的雪雾。
然而。
回应他的。
只有风雪更加凄厉的呜咽。
以及,那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根本不存在的声音,在他心神失守的耳边,留下的一声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的轻笑。
“呵……”
这声轻笑,彻底击溃了乔无尽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对方不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他,看穿他的行踪,甚至对他的身份了如指掌,还能如此轻松地玩弄他于股掌之间。
这份实力,这份掌控力,已经超出了他对先天武者的认知范畴。
他背靠着身后冰冷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息着,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茫然,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所有的退路,似乎都已被这无形的天罗地网彻底封死。
绝望如同冰冷的泥沼,几乎要将乔无尽彻底吞噬。
不对!
忽然之间,乔无尽猛地一激灵,强行将几乎崩溃的心神拉扯回来。
行走江湖多年的经验与求生本能,在绝境中迸发出最后一丝灵光。
“这人…或者说这位前辈,既然实力远超于我,能如此轻易地戏耍、围困,让我感知不到丝毫踪迹……”
乔无尽脑中飞快地分析。
“若他真有杀心,方才在我心神失守、破绽百出之际,早已有无数次出手将我格杀的机会。何必只是用声音恐吓,迟迟不动手?”
“除非……他本就没有立刻取我性命的打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一星火苗,虽然微弱,却让乔无尽濒死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是了,以对方展现出的莫测手段,要杀自己恐怕不比碾死一只蚂蚁困难多少。
既然不动手,那必然另有所图。
想到这里,乔无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与其在未知的恐惧中等死,不如主动试探,或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气和狂跳的心脏,脸上的惊慌与狰狞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竭力维持的、混杂着敬畏与恭顺的神色。
他不再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张望,也不再疯狂地催动真气戒备。
反而缓缓收敛了外放的先天气息,将护体真气维持在最低限度,以示无反抗之意。
他目光微垂,朝着方才声音似乎最清晰传来的那个方向,郑重其事地拱手,深深一揖。
动作标准,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不顾自己先天武者的身份和年纪。
“前辈实力通玄,神鬼莫测,晚辈……心悦诚服。”
乔无尽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而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以示内心的敬畏。
“晚辈愚钝,冒犯前辈清静,实属不该。只是……不知前辈将晚辈围困于此,究竟……所为何事?”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语气更加谦卑:
“若前辈有何吩咐,或有用得着晚辈之处,只要晚辈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推诿!”
这番话,可以说是将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既表明了屈服与认输,又隐晦地表达了愿意付出代价换取生路的意愿,同时将问题的主动权抛回给那神秘的存在。
他在赌,赌对方并非纯粹的杀戮者,赌自己的利用价值,能换回一条命。
说完,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头颅低垂,目光盯着自己脚下被真气微微融化的雪水,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不知存在于何处的前辈的回应。
风雪依旧呼啸,但他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到了极点,等待着决定他命运的下一个字。
约莫等了几息。
时间在死寂的风雪中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瞬都像一个时辰般难熬。
乔无尽保持着躬身拱手的姿势,低垂的头颅下,额角不受控制地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紧绷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微不可察的小坑。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以及血液冲上耳膜的嗡鸣。
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错时。
那飘渺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直透心扉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与疏离。
第333章 九阳离草
“对于你们那些争权夺利、兄弟阋墙的腌臜事,老夫并无兴趣,亦无意多管闲事。”
声音微微一顿,周遭的风雪似乎也随之凝滞了一瞬。
“然则,那客栈之中,有老夫眷顾之人。你们……”
声音陡然转冷,虽无杀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寒冰骤降:
“万不该,对她们动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冰雹,砸在乔无尽的心头,让他浑身发冷,却又隐隐有了一丝明悟。
眷属?
原来如此!
那客栈里,竟然有这位神秘强者的亲近或关照之人。
难怪…难怪那位白衣少年如此恐怖,难怪这位前辈会亲自现身阻拦。
自己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不。
是直接撞上了铁板。
不对。
是撞上了一座冰山!
听闻此言,乔无尽心中再无半分侥幸与犹豫。
他没有试图辩解不知者不罪,更没有蠢到去追问眷属具体是谁。
在绝对的实力和明显的立场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且危险的。
他本就弯下的腰,此刻躬得更低,几乎成了九十度,姿态恭敬谦卑到了极点。
脸上不仅没有丝毫作为先天武者被迫向人低头的屈辱与不甘,反而布满了一片真挚到近乎惶恐的诚恳之色,声音也因为刻意的敬畏而微微发颤:
“前辈息怒!此事……此事千错万错,皆是晚辈一人之过!是晚辈有眼无珠,未查详情,冒然行事,惊扰了前辈眷属清静,险些酿成大祸!”
他语速加快,言辞恳切,将责任全数揽在自己身上,绝口不提四皇子或任务:
“晚辈实在不知客栈内有前辈眷属驻足,若是早知,借晚辈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靠近半分!
冲撞之罪,百死莫赎!
还望前辈……念在晚辈确系不知情,又……又未曾真的伤及前辈眷属分毫的份上,高抬贵手,宽恕晚辈这一回!”
他保持着躬身低头的姿势,不敢起身,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不知身在何处的前辈。
所有的骄傲、尊严,在生死面前都被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此刻。
他只是一个祈求强者宽恕的、战战兢兢的晚辈。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
山林间的死寂,因为他的这番话,而带上了一种等待审判的凝重。
乔无尽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仿佛能洞穿他灵魂的目光,正落在他卑微躬下的脊背上。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决定他命运的下一个字。
随着话音落下。
风雪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乔无尽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额头几乎要触到膝头,冷汗顺着鼻尖一滴一滴坠入积雪,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微响。
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惊慌失措地辩解或求饶。
他知道,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试探,而此刻这位前辈轻描淡写的一句诘问,才是真正的考题。
“一番空口无凭的说辞,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
空灵的声音,好似自天上降下。
落在乔无尽耳边,却宛若滚雷,震耳欲聋,让他一时感到有些晕眩。
他连忙调用内气,稳住震荡的气血,心下却是吃惊不已。
“这位前辈,好高的手段!”
他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先天中期的武者,相反还碰到过好几人。
可他几乎敢肯定,那些先天中期的武者,绝对做不到这般!
一念及此。
乔无尽连忙思索起许夜这一句话的背后寒意。
他出身微寒。
至今记得,幼时家中那间漏风的茅草屋,冬日里与弟妹挤在一床破絮中瑟瑟发抖的滋味。
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场旱灾便让全家濒临饿死,他那早夭的大哥,便是活活饿死的。
从那样命如草芥的平民,一步步攀爬到今日先天之境,成为威震一方、恒压百里的强者,让乔家从一个连寒门都算不上的破落户,变成周边势力不敢小觑的新贵。
这条路,他走了整整六十年。
六十年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他太懂得什么叫代价,也太明白空口无凭这四个字的寒意。。
这位神秘前辈与自己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对方没有直接动手取他性命,而是先以叹息惊其心、以问询定其神,此刻更是直言不讳地点出态度二字。
这哪里是在责怪?
分明是在给他指路!
这是在向他讨要好处啊!
乔无尽心中豁然开朗,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反而微微松弛了一瞬。
恐惧没有消退,但恐惧之中,一丝清明而冷静的盘算开始运转。
他太熟悉这种博弈了。
当年他从一个小小的真气武者,一步步攀附权贵、结交同僚、吞并弱小,靠的就是这份在绝境中也能迅速抓住交易本质的敏锐。
他深深地、几乎是将腰弯到了尘埃里,却没有急着开口求饶。
他知道,此刻任何苍白的辩解、虚伪的表态,都只会让这位前辈看轻自己。
对方要的不是廉价的歉意,而是实质的补偿,是让他付出足够心痛的代价,来换取这一线生机。
这就是我的生死之机。
乔无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清明如镜。
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好。
给出的条件若是不够丰厚,不足以让这位前辈心动,那今日这片风雪茫茫的山林,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不会有人知道一位先天武者死在这里,不会有人为他收尸,更不会有人为他复仇。
他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风雪掩埋,如同一株枯死的野草,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
而他死后,乔家会怎样?
这个念头如同一柄寒刃,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最深处。
他那刚刚在商城站稳脚跟、尚未来得及开枝散叶的家族;他那几个天赋尚可、正倾尽资源培养的子女;他那操劳半生、终于过上几年安生日子的发妻……
一旦他这颗大树倒下,那些早已对乔家地盘、产业、人脉虎视眈眈的势力,会像闻到血腥的群鲨,蜂拥而上。
当年他是如何对待李家那位陨落老祖的遗族的,别人就会如何对待他的妻儿老小。
那不仅是倾覆,那是彻骨的吞噬。
男丁或杀或卖,女眷沦为玩物,家产瓜分殆尽,血脉断绝,连祖坟都可能被刨平。
他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了。
因为这规则,他自己就是践行者。
所以,他绝不能死。
乔无尽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了些腰,却依然保持着谦卑恭顺的姿态。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位前辈的方向,因为他至今不知道对方身在何处。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前方被积雪覆盖的地面,声音平稳而诚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
“前辈教训得是。空口认错,确是晚辈失礼。”
他顿了顿,似乎在心中飞快地盘算、权衡,然后一字一句地开口:
“晚辈乔无尽,出身寒微,能苟活至今,全靠谨小慎微、不敢忘恩。今日冒犯前辈眷属,犯下大错,晚辈愿倾尽所有,以求前辈宽恕。”
“晚辈在商城东城有一处三进宅院,虽不奢华,却也清幽,愿献于前辈眷属安养休憩。”
“另,晚辈经营多年,名下积蓄有黄金三千两、六品宝药三株,三品、四品宝药各六珠,以及……”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却还是说了出来:
“以及晚辈珍藏多年、本是留作冲击先天中期之用的凝元丹一枚。
此丹虽非九品宝丹,却也需丹师耗费一年方可炼成,于先天境武者稳固根基、积蓄真元颇有奇效。”
他一口气报出这些筹码,没有停顿,也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舍。
因为他知道,这些舍不得的情绪,反而能让自己的诚意显得更加真实。
一个毫不犹豫就交出全部家当的人,要么是假的,要么是蠢货。
而他,只想让前辈相信,他确实在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取这条命。
“这些身外之物,权当晚辈对前辈眷属的惊扰之罪,与……与些许心意。”
乔无尽再次深深低下头:
“待晚辈返回商城,三日之内,必将所有财物清点装车,亲自押送至前辈指定的地点,不敢假手他人,不敢有丝毫拖延。”
他说完了,闭上了嘴,垂着头,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风雪依旧呼啸,寒意彻骨,但他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这一次。
那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
“你乔无尽成名十七载,执掌乔家多年,却只有这么一些东西?”
那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如同俯瞰蝼蚁的神明,对蝼蚁献上的米粒不屑一顾:
“说起来,你自己相信吗?”
声音微微一顿,那淡漠中陡然渗出一丝凛冽的寒意:
“本来还想饶过你,看来……倒是不必了。”
乔无尽的心里咯噔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狠狠攥住,骤然漏跳了一拍。
他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如同决堤之水,瞬间浸透了里衣。
可在这彻骨的恐惧之中,一股更为强烈的、几乎要将他理智吞没的惊疑,却如毒藤般疯狂滋长。
他怎么知道?
成名十七载,这等隐秘,他怎会知晓?!
外人只知乔家老祖乃先天境强者,威震一方,却极少有人能确切说出他踏入先天究竟多少年。
他自己更是从不主动提及此事,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禁忌。
就连乔家后人,他那些寄予厚望的子孙,也只知父亲早年成名,具体年月从未被告知。
可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竟能一口道出十七载。
分毫不差!
乔无尽的瞳孔急剧收缩,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在脑海炸响。
此人究竟是谁?
他对自己了解多少?
他还知道什么?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俯视着自己,如同看一只在蛛网边缘挣扎的飞蛾?
不敢想了。
他狠狠掐断这令他骨髓结冰的思绪,强行将心神拽回眼前这更急迫、更致命的危机。
前辈对他的筹码不满意。
很不满意。
那轻描淡写的一句“倒是不必了”,如同悬在颈上的利刃,已割破了他的皮肉,下一刻便是血溅三尺。
必须加码!
立刻!
乔无尽的思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如同被逼入绝境的赌徒,将脑中那张私密至极的底牌飞速过了一遍又一遍。
九阳离草。
那是五年前,他在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一处被瘴气与毒虫包围的隐秘洞穴中偶然所得。
那一趟随行的向导、护卫共七人,在他得到宝药的当夜,便被他以灭口之名亲手处理干净,尸骨沉入万丈深渊,绝无活口。
回到乔家后,他未将此物入库,未记入任何账册,而是趁着夜色,独自潜入祖祠,在地下三丈处挖开暗格,以寒铁匣密封,外封三道只有他自己才能解开的禁制。
此事,天知地知,他知。
再无第三人。
这是他为自己留的后路。
三十年后,当他气血由盛转衰、先天初期的潜力即将耗尽之时,这株九阶宝药中的极品,便是他冲击先天圆满、再延二百年寿元与威权的唯一凭仗。
舍不得。
这三个字,如同钝刀割肉,在他心上来回撕扯。
他成就先天十七年,为乔家呕心沥血,半生积蓄也不过如此。
这株九阳离草,是他为自己存的最后一点私心,是他当了十七年乔家老祖、为儿孙遮风挡雨后,留给自己的一点体己。
可此刻,这私心,这体己,正面临被连根剜出的酷刑。
“反正……他不知我有此宝。”
这抹侥幸如同溺水之人抓到的浮木,被他死死攥住。
乔无尽喉结滚动,眼中闪过一丝极为隐蔽的、孤注一掷的暗芒,那侥幸是毒药,明知不该饮,却忍不住想舔一口。
“不若多添一些其他东西……将此事搪塞过去。”
思绪如同电光石火,转念只在瞬息。
他脸上的惊恐与茫然还未完全褪去,一套更为谦卑、更为诚恳的说辞,已在他舌底飞速酝酿成形。
乔无尽抬起头。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几可乱真的、被误解后的惶恐与委屈。
他的眉头紧锁,眼尾的皱纹深深陷下,嘴角向下耷拉着,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抖。
那是弱者面对强者质问时,最本能的、最令人不忍苛责的卑微。
“前辈明鉴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的颤音:
“晚辈虽成就先天十余载,可世人哪里知道,这先天之名,不过是瞧着光鲜罢了!
当年晚辈突破之时,根基不稳,差点走火入魔,光是养伤就耗去了三年积蓄。
后来创立乔家,从无到有,一分一厘都是刀口舔血换来的血汗钱,既要供养族中子弟修炼,又要打点各方势力维持周全,处处都需要银子、需要资源。
这十七年……晚辈实在是,实在是……”
他重重叹息一声,仿佛有无尽的苦水无处倾倒:
“这偌大的乔家,不过是外面瞧着风光,内里早已捉襟见肘。
但凡前辈能瞧得上眼的东西,晚辈方才已通通拿了出来,绝不敢有半分藏私。
家中宝库此刻当真是……当真是羞涩得紧,委实拿不出更多了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说到动情处,竟连眼眶都微微泛红。
那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当家之主,被剖开家丑、展露贫瘠时的羞惭与无奈。
他微微抬起头,用那双泛着血丝的、湿润的眼,小心翼翼地觑着前方那片虚无的虚空。
尽管他根本不知道那位前辈身在何处。
那姿态,像一个坦白了全部家底、只求一丝宽恕的罪人,卑微到了尘埃里。
“若前辈觉得这些东西……实在还是少了些,”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割肉饲虎的痛楚:
“晚辈这里还有一些积存多年的、不到四品的丹药。虽比不得那些天材地宝,却也是晚辈一点一滴攒下来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最后几个字:
“除此之外,真的……真的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了。”
话音落下,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被雪水浸湿的靴尖上,不敢再抬。
风雪依旧,呼啸着穿过枯林,卷起他花白的鬓发。
他维持着那卑微的、等候裁决的姿态,如同一尊被冻僵的石像,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他心底那疯狂擂动的、濒临崩溃的心跳。
不知……
这一关,能否蒙混过去。
乔无尽话音落下,山林间陷入短暂的死寂。
他维持着那副诚恳到近乎卑微的神情,微微抬起的脸上写满了掏空家底、绝无隐瞒的坦荡。
若是不知内情之人,只怕真要被他这番声情并茂的说辞打动。
然而。
就在他以为这番剖白至少能换得片刻缓和的余地时。
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平淡,而是带上了一丝极为清晰、令人骨髓冻结的冷意:
“哦?”
“九阳离草……这等九阶宝药,在你口中,竟也拿不出多少东西了?”
乔无尽的面容,在听到九阳离草四个字的瞬间,如同被雷霆劈中,所有伪装出的诚恳、惶恐、卑微,尽数凝固、碎裂。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他怎么知道?
这怎么可能?!
这株九阳离草,是他五年前于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一处隐蔽洞穴中偶然所得。
当时随行的护卫、向导,皆被他以灭口之由处理得干干净净,连尸骨都沉入了万丈深渊。
回到乔家后,他并未将此物入库,而是连夜亲自埋藏于祖祠地下三丈、以秘法封禁的暗格之中。
此事,唯有他一人知晓,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发妻,包括他最器重的长子!
这位前辈……究竟是谁?!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凿入他的脑海。
此人不仅实力深不可测,更是对他的底细了如指掌,如同俯视棋盘的神明,将他所有的牌面、所有的后手、所有自以为隐蔽的藏匿,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他方才那些拙劣的谎言、那些自作聪明的侥幸……
乔无尽的脸色,在瞬息之间由惶恐变为惨白,再由惨白涨成猪肝般的紫红,最后又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绝望的灰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冰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刻意维持的卑微姿态,此刻彻底崩塌,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被洞穿所有伪装后的崩溃。
“前……前辈……”
他嗫嚅着,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最后的呻吟。
他不敢再抬头,甚至不敢让目光接触到前方那片虚空的任何一处。
他只觉得,那无处不在的、穿透一切的视线,正带着冰冷的嘲弄,落在他颤抖的脊背上。
他自以为隐秘的一切,在这位存在面前,都如同孩童在沙地上掩埋石子,潮水一来,便冲刷得干干净净,无所遁形。
九阳离草。
那是他为自己预留的、三十年后冲击先天圆满的最大底牌。
是他这半生刀口舔血、苦心经营所得的最珍贵之物,是他为乔家铺设的、那条通往更高处、更长久未来的唯一阶梯。
他舍不得。
他是真的舍不得。
可此刻,所有的舍不得,都成了笑话。
“晚辈……”
乔无尽的声音颤抖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傲骨后的虚弱与空洞:
“晚辈……知错。”
他缓缓伏下身去,这一次,不再是做戏,不再是权衡利弊的表演。
他的额头,抵在了冰冷刺骨的雪地上,那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如同一株被连根拔起、再无力挺立的枯草。
“九阳离草……确在晚辈手中。藏于乔家祖祠地下三丈暗格,以寒铁匣盛之,外封禁制三道。”
他一字一句,将自己最后的秘密,和盘托出,再无半分保留。
“此宝……本是晚辈为冲击先天圆满所留。三十年后,若侥幸破境,或许能为我乔家再延二百年气运。”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沉重的苦涩与悲凉,却已没有了挣扎。
“如今……愿献于前辈,以赎冒犯眷属之罪,以及……”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微:
“以及晚辈方才……不自量力、心存侥幸之欺瞒。”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额头抵雪,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石像,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风雪呼啸,卷起他花白的鬓发,也卷走了他维系数十年的骄傲与尊严。
而那道虚无缥缈的声音,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没有再响起。
第334章 搜魂
客栈外。
风雪如刀,裹挟着碎琼乱玉,在这片被夜色吞没的荒原上肆虐呼啸。
黎阳客栈那扇半掩的木门内透出的昏黄光晕,已是方圆数里唯一的人间灯火,却在漫天雪幕中瑟缩如豆,随时会被扑灭。
距大门口左侧,约莫十步之遥的雪地上。
一道削瘦的身影。
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定在那里。
正是许夜。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长袍,本是为寻常身材裁制,穿在他略显清瘦的躯体上便显得宽大了几分。
此刻狂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衣袂猎猎飞扬,袍袖鼓荡如帆,发出急促而沉闷的“扑扑”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撕扯着离体而去,化作天际一片孤云。
他却纹丝不动。
那身形立在风雪最猛烈处,不倚不靠,不避不让,任寒风如刀刮过面颊,任雪粒如砂拍打衣襟,只是静静地、沉默地站着。
在这漫天狂舞、天地色变的深夜,他单薄的身影竟如山岳横亘,自有一股沛然难撼的沉稳气度。
并非刻意抗衡,而是自然如是。
仿佛他本就是这风雪中生长出的一株寒松,本就该立于此地,任凭四时流转、万物凋零,他只自巍然。
然而。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脚下那片雪地。
这荒郊野店的积雪,经日积累,厚达半尺有余。
表面虽被风吹得结成一层薄脆硬壳,内里却是蓬松绵软,莫说成年男子,便是先天武者踏过,也会留下清晰的足印。
可许夜的双足踏在雪上。
那片雪,竟是完好如初的。
平整、松软、洁白,不见丝毫凹陷,不见半分塌陷。
莫说脚印,就连鞋底压出的细微纹理都未曾在雪面留下痕迹。
风拂过,吹起些微表层雪末,轻轻掠过他靴面,旋即散去,仿佛他不过是雪光投下的一道虚影,本无实体。
他就这样,似立非立,似浮非浮,介于踏与悬之间。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近乎悖论的奇景。
分明是血肉之躯,分明立于雪地,却与这片雪、这阵风、这漫天寒意,形成一种奇异的、仿佛互不侵扰的和谐。
他不是在对抗这片天地,而是与它达成了某种无人能解的默契,风不扰他,雪不沾他,大地亦不承他。
他悬停于此,如同一粒被时间遗忘的尘埃,轻到了极致,静到了极致。
衣袂仍在风中狂舞,发出不甘的嘶鸣。
可他的身形,他的气息,乃至他脚下那片安然无恙的积雪,都在无声宣告着一件事。
此人,已非凡俗。
远处,那扇半掩的木门内,昏黄的灯火剧烈摇曳了一下,又顽强地稳住了。
风雪依旧,夜色愈浓。
而许夜就那样立在天地之间,瘦削,沉默,仿佛一尊刚从亘古长眠中醒来的、不属于此世的雪中神只。
“这便是修仙者与武者的区别。”
许夜静立于风雪之中,任由衣袂翻飞如云,心神却全然沉浸在那种玄之又玄的体悟里。
神识如同一张无形无质的巨网,轻柔而精密地铺展开来,笼罩着方圆二十余丈的每一寸空间。
这不是看,也不是听,而是一种更为直接、更为本质的感知。
雪花飘落的轨迹,每一片的旋转、每一缕的摇曳,皆在意识中纤毫毕现。
枯枝震颤的频率,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嗡鸣,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回响。
远处雪地下冬眠虫豸微弱的心跳,那若有若无的搏动,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乃至面前这个跪伏之人体内真气每一丝细微的流动,沿着哪条经脉、以何种速度、是否出现紊乱,皆在他意识之中清晰呈现,如同掌上观纹,分毫不差。
“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在心中轻轻一叹,那叹息里既有惊叹,亦有明悟。
曾几何时,他以先天圆满之境俯瞰江湖,自觉已是人中之龙,超凡脱俗,放眼天下能匹敌者寥寥无几。
可如今回头再看,那所谓的先天,所谓的人间绝顶,在这初成的神识面前,竟显得如此粗浅、如此笨拙、如此……可笑。
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自以为固若金汤,却在真正的潮水面前不堪一击,顷刻间便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前世居于闹市时,他曾与一位云游的苦行僧有过数面之缘。
那僧人枯瘦如柴,一双眼睛却澄澈如秋水,仿佛能映照世间万物。
谈吐间偶涉佛理,虽言语简素,却字字珠玑。有一回,那僧人曾言及佛门有六神通之说。
其中他心通一法,据闻修行至一定境界后,可洞悉众生心中所思所想,善念恶念,无所遁形,如同翻阅自家书卷一般轻易。
彼时他只当是宗教神话中的夸张譬喻,是僧人为劝人向善而编织的玄妙故事,听过便罢,从未当真。
可此刻,他隐约觉得,这初成的神识,竟隐隐有了几分他心通的雏形。
不需要逼问,不需要刑讯,甚至不需要对方开口。
心念一动,便可洞悉人心如观掌纹。
“乔无尽……”
许夜的思绪从飘渺的佛理中收回,目光落向面前雪地。
此刻,距他不过三步之遥的积雪上,一道身着夜行衣的身影正跪伏于地。
正是乔无尽。
那位方才还在客栈中耀武扬威、以先天之姿俯瞰众生的乔大人。
其实。
从始至终。
乔无尽就没有跑出过客栈多远。
在那二楼走廊,当两人的目光第一次交汇的瞬间,当乔无尽那惊疑不定的视线与许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撞在一起的刹那。
一切便已结束。
对方早已经陷入他所制造的幻术之中。
那一瞬间,许夜甚至没有多想。
他只是下意识地,将神识轻轻探了出去。
就像一个人看见飞近的蚊虫,会本能地抬手挥赶,就像行走时遇到挡路的石子,会自然而然地抬脚跨过。
不是刻意的攻击,不是蓄谋的算计,不是深思熟虑后的策略,只是强大到某种程度后,自然而然生出的、对弱小者的覆盖。
就如同猛虎路过兔穴,不会特意停下脚步去思考,我要不要踩死这只兔子。
它只是走过,兔子便已肝胆俱裂。
而乔无尽,那位堂堂先天武者,那位在江湖上足以开宗立派、威震一方的存在,便在那轻轻一触之下,彻底沦陷。
此刻跪在这里的,不过是他的肉身。
一副尚在呼吸、尚有体温、却已失去灵魂的空壳。
他的心神,他的意识,他所有的挣扎与恐惧,都早已被困在许夜神识编织的幻境之中,在那个火光冲天的乔家祖宅里,反复经历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噩梦,一遍又一遍,无法挣脱,无法苏醒,无法求得片刻安宁。
这便是幻术。
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神通术法,不是那些需要掐诀念咒、耗费心血才能施展的玄门秘术,而是神魂强大之后,自然而然诞生的一种能力。
原理其实简单得近乎粗暴。
就好比大鱼吃小鱼。
大鱼不需要懂得复杂的捕猎技巧,不需要精心设计陷阱,不需要在深海中潜伏等待。
它只需要张开嘴,小鱼便会被水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地游入它口中。
这便是纯粹的、压倒性的优势。
是生命层次不同之后,天然形成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许夜的神魂之强大,与乔无尽相比,便如同深海巨鲸之于浅滩小鱼,如同巍峨山岳之于脚下碎石。
他不需要学习什么幻术秘籍,不需要掐诀念咒,不需要屏息凝神刻意施为。
只需心念一动,神识覆下,对方那脆弱的识海便会如同被巨浪拍击的沙堡,瞬间崩塌、溃散,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引、被他塑造、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便是所谓的幻术。
许夜垂眸,看着面前这具跪伏于地、浑身颤抖的身影。
乔无尽那唯一露出在玄铁面罩外的双眼,空洞地睁着,瞳孔涣散如死水微澜,目光直直地落在身前那片虚无的雪地上,没有焦点,没有神采,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灵动。
如同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空壳,如同庙里泥塑的雕像,徒具人形,却无生机。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幅度不大,却持续不断,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如同寒夜里被冻僵的野狗。
那颤抖从他的肩膀开始,蔓延至脊背,再传遍全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散架。
肩头、后背、头顶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埋成一个雪堆。
雪花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肩胛,落在他的膝弯,他却浑然不觉,一动不动,任由那冰冷一层层覆盖上来,仿佛要将他与这片雪地融为一体。
眼角处,两行清泪刚刚凝固成冰痕,在惨淡的雪光下泛着微弱的晶莹。
那泪痕从眼角蜿蜒而下,划过面罩边缘,在下颌处凝成细小的冰珠,悬而未落。
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同风中残烛的呢喃,却依稀能辨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不……不要……我的儿……我的……芸娘……”
那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哀求。
双腿在积雪中无意识地蹬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却异常用力,仿佛想要逃跑,想要扑向某个方向去阻止什么,却被无形的力量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做出这徒劳的、微弱的挣扎。
他的手指深深插入雪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塞满了冰碴,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既想挣扎又无力挣扎的诡异姿态,如同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许夜静静地看着,面上并无波澜。
他发现,这神识的妙用,远不止于此。
除了幻术,还有一种更为深邃、更为霸道的能力。
读取记忆。
这同样不是什么修行得来的术法,不是需要口诀心法才能掌握的秘技。
与幻术一样,这是神魂壮大之后,自然而然生成的能力。
底层逻辑也如出一辙。
都是凭借着强大的神魂,强行侵入他人识海,在那片脆弱的精神世界中,翻阅、搜寻、攫取自己想要的一切信息。
就如同潜入他人珍藏的密室,翻箱倒柜,取走自己想要的宝物。
许夜更愿意将这种手段,叫做——
搜魂!
方才,他只是微微加深了神识的渗透,只是将触碰变成了探入,只是在那片混沌的意识之海中多停留了片刻。
那些原本深藏于乔无尽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便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如同被撕开的书页,一页页展现在他眼前,涌入他的感知之中。
他看见了乔无尽的少年时代。
那个在茅草屋中瑟瑟发抖的农家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袄,与弟妹挤在一床烂棉絮中取暖。
那个饿得面黄肌瘦、看着大哥咽气却无能为力的孩子,跪在简陋的坟前,死死咬着嘴唇,不发一言,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眼泪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刻入骨髓的、近乎疯狂的决心,他要变强,要活下去,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他看见了乔无尽的青年时代。
那个在刀尖上舔血的亡命之徒,为了突破真气境不惜给老牌武者当狗,跪在地上舔去对方靴上的泥点,脸上堆满谄媚的笑,眼底却藏着刻骨的恨意。
那个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幸存者,浑身浴血,却死死护着怀中的一本残破功法,那是他从死人身上搜刮来的,是他用尊严和鲜血换来的唯一希望。
他看见了乔无尽的壮年时代。
那个终于成就先天、衣锦还乡的乔家老祖,站在曾经那座茅草屋的位置,看着拔地而起的气派宅院,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那个踏平李家、灭门孙家、将对手妻女充为奴隶的枭雄,面无表情地站在火光之中,听着那些熟悉的惨叫声,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满足。
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那些被他剥夺一切的人,他们的面孔一一闪过,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也看见了那株九阳离草。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深夜。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
瘴气弥漫的幽谷,月光透过层层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
毒虫遍地的洞穴,岩壁上爬满了色彩斑斓的毒蛛。
一株通体赤红、散发着灼热气息的异草,在月光下摇曳生姿,叶片上流转着淡淡的火光,如同一簇凝固的火焰。
乔无尽小心翼翼地靠近,每一步都谨慎无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屏住呼吸,用玉铲轻轻挖开周围的泥土,将那株宝药连根挖起,用早就准备好的寒玉匣密封,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乔无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狂喜与贪婪。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随行的七人。
“分头探路,在谷口汇合。”瞧乔无尽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那七人领命而去,消失在密林之中。
一个时辰后。
乔无尽逐个找到了他们。
第一个,他悄无声息地绕到背后,一刀割断喉咙,将尸体推入万丈深渊。
第二个,他以查看地形为由叫到崖边,一掌拍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人,他都是亲手了结,亲眼看着他们坠入黑暗,再无生息。
最后一个人临死前,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乔无尽没有给他机会,一剑穿心。
“别怪我。”
他对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说,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这株宝药,是我一个人的。”
回到乔家后,他连夜潜入祖祠,在地下三丈处挖开暗格,布下三道只有他自己能解的禁制,将这一生最大的秘密,深埋于无人知晓的黑暗中。
那株宝药,名唤九阳离草。
九阶宝药之最,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
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三十年后冲击先天圆满的唯一凭仗,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底牌,最深的秘密。
许夜心中一片澄明。
他能在幻境中精准地叫出乔无尽三个字,不是猜的,不是蒙的,不是虚张声势的试探,而是直接从对方记忆中读到的,如同翻开一本摊在面前的名册。
他能知晓乔无尽成名十七载、执掌乔家多年的底细,同样是来自那些记忆碎片,来自那些被他亲手掩埋的过往。
他能一口道破九阳离草的存在,更是搜魂所得,分毫不差,连那宝药的模样、存放的位置、禁制的种类,都看得清清楚楚,如同亲眼所见。
此刻,乔无尽还跪在那里,沉沦在幻境之中,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那些最隐秘的过往、最珍贵的秘密、最深处的恐惧,都已被面前这个年轻人,如同翻阅一本书般,轻轻松松地看了一遍,如同观赏一场戏般,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
那些他用命换来的东西,用尊严换来的地位,用鲜血堆积起来的家业,用无数条人命守住的秘密。
在许夜面前,不过是一场无需门票的、免费开放的展览。
这便是修仙者与武者的区别。
武者修的是力,是气,是筋骨皮膜,是拳脚刀兵。
再强的武者,也无法窥探他人内心,无法操控他人心神,无法从活人脑中直接攫取记忆。
他们可以杀人,可以救人,可以威震一方,可以名动天下,却永远无法触及那扇门。
那扇通往更高层次的门。
而修仙者修的是神,是魂,是生命层次的跃迁,是超越凡俗的蜕变。
当神魂强大到一定程度,这些在凡人眼中如同神迹的能力,便会自然而然地觉醒,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如同呼吸眨眼一般自然。
这其中的差距,何止云泥?
“九阶宝药……”
许夜微微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与他而言,这宝药已是形同鸡肋之物。
若是在今日之前,在他尚未踏出那一步之前,一株九阶宝药足以让他心动不已。
那时的他,虽是先天圆满,却仍在这方世界的武道体系中打转,九阶宝药意味着更雄厚的真气、更坚实的根基、更远的武道前路。
莫说是九阶,便是七阶八阶,也足以让他费些心思去争抢。
可现在……
许夜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依旧修长白皙,与突破前似乎并无不同。
但他知道,这双手之下,是冰肌玉骨的身躯,是远超先天真气的灵力在经脉中静静流淌,是神识笼罩之下方圆二十余丈尽在掌握的超然。
他是练气境的修士了。
是那些人口中所谓的仙人。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转过,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清醒。
仙凡之别。
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那些在武者眼中弥足珍贵、足以引发血雨腥风的九阶宝药,在他如今的眼中,也不过是……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九阳离草,九阶宝药之最,蕴含的火属性元气确实浓郁,对先天武者而言堪称至宝。
可对练气修士来说,那点灵气不仅量少,而且驳杂不纯。
用它来修炼?
怕是炼化其中灵气的效率,还不如直接吸收天地间游离的微弱灵气来得实在。
用它来炼丹?
他没有丹方,也没有丹炉,更没有炼丹的经验。
九阶宝药虽珍贵,在他手中,不过是一株品相好些的草药罢了。
可要说弃之不要……
在这个灵气匮乏的世界,想要寻得一株哪怕是最低品级的灵药灵草,不太可能。
此方天地,灵气稀薄到了极点。
他能突破,靠的是金鼎中经年累月积蓄的能量,是《合气诀》这部仙道功法的玄妙,是天道酬勤的天命加持。
换一个人,便是将同样的功法、同样的条件摆在面前,也未必能迈出这一步。
而灵药灵草。
那是需要灵气滋养才能生长的东西。
在这个灵气匮乏的世界,真正意义上的灵药,怕是早已绝迹。
那些被武者奉为至宝的宝药,说白了,不过是吸收了少许天地精华的凡草,与他认知中的灵药相去甚远。
九阳离草能被武者称为九阶宝药之最,已是这方世界能找到的顶级货色了。
有,总比没有要好。
虽然食之无味,但毕竟是稀缺之物。
就算自己用不上,日后或许能换些有用的东西,或是赠予陆芝、陆枫,也算是一份心意。
或是留着。
待日后若有机缘习得炼丹之法,或许还能派上些用场。
第335章 真假,在你一人而已
幻境之中。
乔无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人猛然推入了万丈深渊。
周遭的景物如同被巨力搅碎的镜面,崩裂、旋转、重组,待他回过神来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不再是那片风雪肆虐的山林,不再是那间透着昏黄灯火的破旧客栈。
而是乔家祖宅。
那个他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那座他用鲜血和尊严堆砌起来的深宅大院。
可此刻,一切都变了模样。
火光冲天。
雕梁画栋的厅堂在烈焰中噼啪作响,飞檐斗拱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
曾经悬挂着乔府金匾的大门,此刻已被踹倒在地,上面踏满了肮脏的脚印。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杂成一片刺耳的喧嚣,如同地狱的嘶鸣,灌入他的耳中。
乔无尽想动。
他想冲过去,想出手,想撕碎那些胆敢踏进他乔家大门的畜生。
可他动不了。
他的双脚如同被钉在了地上,他的双臂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死死缚住,他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僵立在院中,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切在他眼前发生。
他看见了。
看见他的长子。
那个他最寄予厚望的孩子,那个他倾尽资源培养、准备日后接掌乔家的年轻人,被几个狞笑着的壮汉按在地上,刀光一闪,鲜血溅起三尺高。
那孩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头颅便滚落在地,那双眼睛圆睁着,直直地望着他的方向,仿佛在问。
爹,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看见了。
看见他的次子。
那个性子跳脱、最像他年轻时的孩子,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那孩子拼命挣扎,拼命反抗,却终究寡不敌众,被人一脚踹中心口,口中喷出大股的鲜血,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看见了。
看见他最疼爱的小女儿。
那个刚满十三岁、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孩子,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揪着头发提了起来。
她哭喊着,挣扎着,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喊着:
“爹!爹!救救我!”
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同钝刀在他心上一下下地割。
他救不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男人将他的女儿按倒在地,看着周围那些人发出淫邪的哄笑,看着那孩子凄厉的哭喊渐渐变成绝望的呜咽,最后如同破布娃娃般被丢弃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他看见了。
看见他的发妻。
那个陪他从茅草屋走到深宅大院的女人,那个为他生儿育女、操劳半生的女人,披头散发地被一群陌生男子从内室拖了出来。
她的衣衫被撕破,脸上带着青紫的伤痕,拼命挣扎着,伸出手向他的方向求救,嘴里喊着:
“夫君——救我——”
那声音凄厉得刺破云霄。
可他的手,抬不起来。
他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只能看着那些人将他的妻子按倒在地,看着他们淫笑着撕扯她最后的衣物 。
看着她的眼神从求救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空洞,最后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任由那些人摆布。
那些人,有些面孔他认识。
是李家的人。
那个被他踏平的家族,那个被他亲手灭门的家族。
他们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意,嘴角挂着残忍的狞笑,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在他眼前,在他面前,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着他当年做过的一切。
他想喊。
他想怒吼,想咆哮,想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些畜生的名字,想诅咒他们不得好死。
可他喊不出声。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像是被人割去了,他用尽全力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嘶哑的、几不可闻的气音。
他想哭。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想让它们流下来,想用眼泪宣泄这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可泪水也流不出来了。
眼眶干涸得如同枯井,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水分都蒸干了。
他只能睁着那双干涩的眼睛,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一切在他眼前一遍遍地重演。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在这幻境之中,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他的嗓音,彻底嘶哑了,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眶,彻底干枯了,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雕,如同一株枯木,如同一具早已死去的行尸走肉,看着自己的血脉、自己的挚爱、自己用一生换来的一切,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崩塌、毁灭、化为灰烬。
而那些人,还在笑。
还在他亲手建造的乔家大院里,放火烧掉他的一切。
他无可奈何。
他无能为力。
他只能站在那里,永远地站在那里,在这永无止境的噩梦中,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自己的世界崩塌成灰。
一遍,又一遍。
………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乔无尽幽幽地睁开双眼。
眼皮沉重得像被冰封住,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撑开一道缝隙。
入目的先是白茫茫一片,不是光,是雪,积雪覆在他的睫毛上,糊住了视线。
他眨了眨,那些冰碴簌簌落下,视野才渐渐清晰起来。
“这是……”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像塞满了砂纸,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疲惫。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渗透灵魂的疲惫,比他年轻时在青楼厮混三天三夜更甚十倍。
那时至少还有酒色带来的迷醉与癫狂,此刻却只有彻彻底底的虚脱,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连呼吸都觉得累。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四下漆黑一片。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枯枝,在夜风中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从地狱伸出的鬼手。
周围是影影绰绰的树木,披着厚厚的积雪,沉默地矗立着,如同守灵的纸人。
脚下是深厚的积雪,松软、冰冷、没过了他的膝盖。
而他 。
此刻正跪在这雪地之上。
双膝深深陷入积雪,早已失去了知觉,仿佛那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
他就这样跪着,不知跪了多久,也不知为何跪着。
“这是……”
乔无尽的眉头皱起,努力回忆究竟发生了什么。
客栈、任务、公主、那个年轻人…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过,却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浓雾,抓不住,看不清。
他正想直起腰。
下一瞬。
一股剧痛毫无征兆地从脑海深处炸开。
那疼痛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如同有人用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脑子,在里面疯狂搅动。
又像有无数根冰锥,同时刺入他的颅骨,一下一下地凿着、钻着、剜着
“啊——”
乔无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本能地抱住头颅,十指死死扣进发丝,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
他的身体猛地蜷缩起来,倒在雪地之上,剧烈地扭动着、抽搐着,如同一只被捞出水面、在岸上垂死挣扎的虾米。
疼!
太疼了!
那疼痛不是来自外伤,不是来自筋骨,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
来自他的意识深处,来自他的神魂本源,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狠狠地探入过那里,翻搅过、搜刮过、蹂躏过,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创伤。
他的双腿在雪地上胡乱蹬踹,蹬得积雪四溅,脊背反弓如弓,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痛苦嘶吼,完全失去了一个先天武者应有的体面与尊严。
可那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短短两个呼吸之后。
如同潮水骤然退去,所有的剧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乔无尽蜷缩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
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在这冰天雪地中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他的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是剧痛过后的余波。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个被抽去了所有生机的破布娃娃。
良久。
他才缓缓地、艰难地,将身体从蜷缩中舒展开来。
先是松开了死死抱住头颅的手,那双手仍在微微颤抖。
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撑起上半身,如同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他全部想起来了。
客栈,公主,那个少年,那一眼对视—所有的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一片片拼凑完整,重新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想起了那少年平静无波的目光,想起了那一瞬间自己如同被无形之手攫住心神的颤栗,想起了随后那漫长到仿佛永无尽头的…
幻境。
乔无尽跪在雪地中,大口喘息着,冷汗混着融化的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那是剧痛过后留下的余波,也是恐惧过后残留的印记。
可此刻,他心里反而升起一抹庆幸。
那庆幸来得如此强烈,如此汹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还好……”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还好……还好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用这真实的寒意来确认自己确实已经从那个噩梦中醒来。
方才那幻境之中,他可谓是撕心裂肺。
那种眼睁睁看着妻儿被凌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那种想要冲过去却动弹不得的无力,那种嘶喊到喉咙出血却发不出声音的窒息。
每一幕、每一瞬,都如同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都如同烈火在他灵魂中反复灼烧。
他看见长子的人头滚落在地,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仿佛在质问。
爹,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看见小女儿被那些人按倒在地,那凄厉的哭喊声如同尖锥刺入他的耳膜,直至声嘶力竭,直至再无声息。
他看见发妻披头散发地被拖入黑暗,那双求救的手伸向他,那绝望的眼神刺入他的心,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火光之中。
那种痛苦,那种绝望,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几乎以为那就是现实,真实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真实到他几乎要在那幻境中彻底崩溃、彻底疯掉。
可现在。
现在他跪在这里,跪在这冰冷的雪地中。
雪是真实的。
那刺骨的寒意正在一点点渗入他的膝盖,冻得他已经失去了知觉。
但正是这寒意,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是真的,这才是真的。
树是真实的。
那些披着积雪的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曳,投下斑驳扭曲的暗影。
风是真实的。
那呼啸而过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打在他的脸上,带来细密的刺痛。
他还活着。
他的妻儿,还活着。
那些惨剧,都没有发生。
“还好……还好……”
乔无尽喃喃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上苍祈祷。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那是方才在幻境中早已干涸的东西,此刻竟然又有了涌出的迹象。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那劫后余生般的神情上。
可就在此时。
那道神秘莫测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似远似近,仿佛从天际飘来,又仿佛就在他耳畔低语。
那声音不疾不徐,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乔无尽刚刚松弛下来的心弦,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方才那幻境,的确是假的。”
乔无尽的身形猛地一僵,脸上的庆幸之色还没来得及褪去,便凝固在了那里。
“但你若是有心耍花招……”
那声音顿了顿。
就这么一顿,乔无尽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连风雪都似乎停了一瞬。
“那幻境,也能变成真的。”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中。
“是真是假,全在你一人而已。”
话音落下,四野重归寂静。
只有风雪依旧呼啸,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出现过。
乔无尽僵立在原地,如同被人施了定身咒。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刚刚那劫后余生的庆幸笑容,此刻已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神情。
有恐惧,有后怕,有敬畏,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顺从。
那声音的意思,他听懂了。
幻境是假的。
这是对方给他的仁慈,让他知道那一切并未发生,他的妻儿还在人世,他的家业还在原地。
但若是他心存侥幸,想要在这之后耍什么花招,想要阳奉阴违,想要在交出九阳离草时动什么手脚,或者想要日后寻机报复。
那幻境,便能变成真的。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意味着,对方有能力,也有意愿,将他在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一一兑现到现实之中
。让那些惨剧真正发生,让他的妻儿真的倒在血泊之中,让他的发妻真的被人拖入黑暗,让他的乔家真的化为一片火海。
而那时,他将不再只是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他将跪在真正的废墟前,抱着真正的尸体,感受真正的绝望,直到真正的死亡。
是真是假,全在他一人而已。
这是警告,也是承诺。
这是仁慈,也是刀刃。
这是给他的一条生路,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
乔无尽缓缓地、缓缓地,重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姿态比方才更加谦卑,更加虔诚,更加发自内心。
他的双膝陷入积雪,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双手伏在雪中,整个人如同一座匍匐的石像。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那道声音的主人,不需要他的保证,不需要他的誓言,不需要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表态。
那些东西,在那位存在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戏言,轻如鸿毛。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照做。
老老实实地,照做。
将那株九阳离草,亲手取出,亲自送到。
将方才承诺的一切,分毫不差地兑现。
从此以后,但凡与那位存在有关的任何事、任何人,退避三舍,敬而远之。
这便是他唯一的生路。
也是他唯一的赎罪。
乔无尽就这样跪着,一动不动。
风雪落在他的背上,渐渐积起薄薄一层。
他的呼吸缓慢而平稳,他的姿态卑微而虔诚,如同一只终于认清了自己位置的蝼蚁,在这片茫茫天地间,向那高高在上的神明,献上自己最彻底的臣服。
良久。
他轻轻抬起头,望向那片漆黑虚空,声音沙哑而诚恳:
“晚辈……明白了。”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没有回应。
风雪依旧。
但乔无尽知道,那位存在,一定听到了。
莫约又等了片刻。
乔无尽跪在雪地中,一动不动。他的膝盖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背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要将他与这片雪原融为一体。
可他不敢动。
那道声音消失后,四野便只剩风雪的呼啸,再无半点异响。
他不知道那位前辈是走了,还是依旧隐在暗处,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一盏茶?
一炷香?
他分不清。
终于,他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
动作轻得像生怕惊动什么,每抬起一寸,都要停顿片刻,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
直至头颅完全抬起,露出那张写满疲惫与敬畏的脸,他才敢转动眼珠,四下望了一圈。
周围依旧空无一人。
只有枯树,只有积雪,只有那漫天飞舞、永无止境的风雪。
方才那道声音,仿佛从未响起过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走了……还是没走?”
乔无尽心中犯起了嘀咕。他不敢出声,只在心里默默想着:
“若是走了,那这些东西,我该交给谁?方才那位前辈只说饶我一命,却没交代交付的地方。总不至于……让我捧着九阳离草,在这荒郊野岭干等着吧?”
这个念头刚在他心间浮现而出。
下一瞬。
一道声音,好似就在他耳畔响起,近得如同有人贴着他的耳朵低语,却依旧那般缥缈难寻源头:
“皇城有家酒楼,名万客来,你去那等我,我自然会来取之。”
乔无尽的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致。
瞳孔猛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尽,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这……这是什么手段?!
他刚才只是在心中想了想,甚至没有开口,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变化。
毕竟他还低着头,埋在积雪中。
可那位前辈,却精准无比地知晓了他心中所想,如同亲耳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
这……这怎么可能?!
乔无尽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那位前辈很强。
能在瞬息之间让他陷入那样真实的幻境,能一口道破他藏了五年的秘密,能在雪地中来去无踪让他毫无察觉。
这种种手段,早已超出了他对武者的认知范畴。
可此刻,这份能直接洞悉人心、读取心中所想的能力,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那位前辈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任何想法,任何算计,任何哪怕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都如同写在纸上摊开在阳光下一般,被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想起了方才那道声音的最后一句。
“是真是假,全在你一人而已。”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警告,是威胁,是告诉他不要耍花招。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在那位存在面前,他连耍花招的念头都不能有。
因为但凡他心中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侥幸、欺瞒、阳奉阴违 那位存在,立刻就能知晓。
而知晓之后……
乔无尽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深地、深深地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要埋进雪里。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是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敬畏,是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也是对自己竟能活着的后怕。
“晚辈……遵命。”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低微得如同蚊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皇城,万客来。
这个名字被他牢牢刻在了心底。
他知道,那里将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不是生,就是死。
不,或许连死都是奢望。
那位前辈想要他死,何须动手?
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他永远困在那比地狱更可怕的幻境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他必须去。
而且必须带着九阳离草,带着全部的诚意,带着绝对的顺从,去那里等着。
等那位前辈来取,等那位前辈来验收他的赎罪。
至于之后……
乔无尽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但凡与那位前辈有关的一切,他都要用最虔诚、最谨慎的态度去对待。
因为在那位存在面前,他不再是威震一方的先天武者,不再是乔家至高无上的老祖。
他只是一只蝼蚁。
一只侥幸活下来的蝼蚁。
风雪依旧。
乔无尽缓缓站起身来,双腿早已麻木,他踉跄了一下,扶着身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朝着皇城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很沉。
沉得像踏在刀尖上。
但他必须走。
身后,雪地中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
而那道声音,再未响起。
第336章 身处幻境而不知
乔无尽星夜兼程,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那一路的。
双腿像是被本能驱使着,翻山越岭,涉水渡河,商城那高耸的城墙终于在晨曦微露时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进城门,守城的兵卒认出是他,刚要行礼,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疾掠而过的残影。
乔家到了。
他站在熟悉的朱漆大门前,看着门楣上那方乔府金匾,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幻境中那被踏碎的门匾、烧焦的残骸,与眼前完好的一切重叠又分离,让他几乎分不清虚实。
直到他跨过门槛,穿过影壁,在那间他居住了二十余年的正房门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妻子。
那位饱经风霜打磨、发丝已然花白的妇人,正端着茶盏,似乎刚为儿女们张罗完早膳,脸上还带着一丝操劳后的倦意。
她的动作很轻,很缓,如同每一个寻常的清晨,如同过去无数个平淡的日子。
乔无尽的脚步顿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她鬓角那几缕霜白的发丝,看着她因为听见脚步声而缓缓转过头来的那张脸。
那张脸,在幻境中被泪水浸透,被绝望扭曲,被黑暗吞噬。
而现在,它就在那里。真实的,鲜活的,带着一丝被突然闯入的丈夫惊到的诧异。
“你回……”
她的话还没说完,乔无尽已经扑了过去。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双臂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幻境中那样被黑暗拖走,再也寻不见。
妇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措手不及,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落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她僵在他怀里,感受着这个男人身体的颤抖,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战栗。
“你……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慌乱,脸微微泛红,嗔怪地推了推他的胸膛:
“孩子还在这呢,让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乔无尽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脸埋在她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有皂角的清香,有厨房的烟火味,有她身上特有的、他闻了二十多年的熟悉味道。真实的,温暖的,活着的。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真好。
她还活着。
这一切,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含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父亲,母亲,你们继续,我什么也没瞧见。”
乔无尽从妻子肩头抬起头,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他的女儿。
那位已为人母多年的女子,此刻正侧着身,一手端着空盘,一手作势遮眼,可那指缝间分明露出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她的脸庞白里透红,虽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却多了一份为人母后才有的温婉与从容,眉梢眼角都是温柔的笑意。
见父亲望过来,她也不躲,只是莞尔一笑,冲他们眨了眨眼,然后端着那只空盘,轻笑着转身离去。
那轻盈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留下轻轻的笑声在晨光中回荡。
乔无尽怔怔地看着女儿离开的方向,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是他的女儿。
那个在幻境中被按倒在地、哭喊求救的孩子,此刻好好地活着,嫁了人,做了母亲,脸上带着温婉的笑,还会调侃自己的父母。
真好。
这一切,都是真的。
妇人终于从他怀里挣了出来,红着脸理了理衣襟,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打碎的茶盏,忍不住埋怨道:
“一把年纪的人了,也不知道稳重些,这茶盏可是你去年送我的那套……”
乔无尽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再次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次,动作轻了许多,却同样郑重。
“我没事。”
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就是想抱抱你。”
妇人愣了愣,终于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
她没有再推开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他肩上,任由他这样抱着。
院外的积雪,在晨光中慢慢融化。
窗外的天气,难得的好。
前几日的风雪肆虐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梦,此刻天高云淡,阳光明媚得近乎奢侈。
金色的光线从碧蓝的天穹倾泻而下,洒在乔家庭院尚未融尽的残雪上,折射出细碎而温暖的光芒。
屋檐的冰凌正在缓慢地滴水,发出清脆的“滴答”声,一声接一声,如同春日将至的讯号。
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第二日晌午过后。
乔无尽躺在自家院子的梨花树下。
这株老梨树已有数十载树龄,枝干虬曲苍劲,此刻虽未开花,却在冬日的暖阳下投下一片疏朗的阴翳。
他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椅背后仰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双腿舒展,随着摇椅的律动微微晃荡。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像是情人的手在轻轻抚摸。
他眯着眼,嘴角噙着一丝餍足的笑意,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什么先天武者,什么乔家老祖,什么江湖恩怨,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暖阳,这躺椅,这难得的安宁。
活着真好。
他在心里又一次感叹。
这时候,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着积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名身着青缎比甲的丫鬟,双手端着一只剔透的水晶盘,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那盘中之物,甫一靠近,便透出一股清冽的寒气。
是一串葡萄。
但这葡萄绝非寻常之物。
每一颗都有鸽子蛋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纯净的蓝色,如同将一小片冰川融化后凝成的精华,又似传说中的深海珍宝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泽。
果皮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若有若无的冷气缭绕其上,让周围的空气都清凉了几分。
此物名曰,水晶菩提。
乃是三品宝药。
采摘于北境万里冰原深处、那些千年不化的冰川绝顶之上。
虽然品阶不算最高,但产量极其稀少。
那冰原险峻异常,气候恶劣,每年不知有多少采药人葬身于雪崩冰裂之中,才能换来寥寥数斤。
是以此物的价格,向来不菲。
每一颗水晶菩提,市价都在一百两白银以上。
寻常百姓莫说吃,便是听也未曾听闻过这等奇物。
而这一串,密密麻麻竟有二三十颗之多,价值怕是在四五千两银子上下。
便是一般的武道世家,也担不起如此奢侈的消耗。
丫鬟走到近前,微微屈膝行礼,露出一截葱白细长的手指。
她轻轻提起一颗葡萄,那果实在阳光下愈发显得晶莹剔透,蓝色的光泽映在她的指尖,美得如同画中景象。
她没有剥皮,水晶菩提的皮极薄,入口即化,无需剥除。
她只是将那冰凉的果实,轻轻递到了乔无尽的唇边。
乔无尽张开嘴,任由那颗价值百两的奇珍滑入口中。
他眯着眼,享受着灿烂的冬日暖阳洒在脸上,嘴里慢慢咀嚼。
那果实触齿即破,一股清冽甘甜的汁液在口中迸开,带着淡淡的冰爽气息,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确实有几分提神醒脑之效。
然而他咀嚼了几下,却撇了撇嘴。
“这东西……味道也不怎么样嘛?”
他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冰冰凉凉的,也没什么特别的滋味。也不知晓那皇帝老儿,为何如此喜欢吃这些东西。”
他口中的皇帝老儿,自然是指皇宫中的那位。
据说当今圣上对水晶菩提颇为钟爱,每年都要从北境采购大量进贡,为此还专门设立了一个冰贡使的职位,专司此事。
乔无尽此刻吃着这皇家贡品,却品不出半分金贵之处。
丫鬟闻言,也不多言,只是温婉一笑,葱白的手指又提起一颗,再次送到他唇边。
乔无尽却摇了摇头,抬手轻轻一挡:
“不吃了,这东西难吃的紧。你将这些东西,拿去交给夫人,让她自行处理便可。”
丫鬟手上一顿,将那已经摘下的葡萄轻轻放回盘中。
她微微低头,轻声应道:
“是,老爷。”
那声音柔软而恭敬,不带半分不满。
她端着水晶盘,转身离去,脚步依旧轻盈,很快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丫鬟走后,庭院里又恢复了宁静。
乔无尽独自躺在梨花树下,中途又叫了一名小丫鬟沏了一壶热茶。
那茶是今年新上的龙井,虽比不得水晶菩提的金贵,却也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好茶。
他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在阳光下徜徉着,只觉得这日子无比美好。
阳光,暖茶,清闲。
没有厮杀,没有算计,没有那些要命的麻烦。
他眯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澄澈的蓝天,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样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
什么客栈,什么公主,什么那位深不可测的白衣少年,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一场梦。
梦醒了,人还在,日子还要继续过。
他乔无尽,依旧是乔家老祖,依旧是威震一方的先天武者,依旧可以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吃葡萄、喝茶。
至于那位前辈的嘱咐……
“皇城有家酒楼,名万客来,你去那等我,我自然会来取之。”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很快被那暖融融的阳光融化得干干净净,抛之脑后,再无踪影。
急什么?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位前辈又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去。
等几日也无妨。
等他晒够了太阳,歇够了懒觉,享受够了这难得的安逸,再去也不迟。
日头渐渐西斜,梨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乔无尽躺在摇椅上,眯着眼望着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丫鬟已经换过两遍热茶,他喝得浑身暖洋洋的,连指尖都透着慵懒的餍足。
“老爷,该用晚膳了。”
又有丫鬟来请。
他摆摆手:
“不急,再躺会儿。”
丫鬟应声退下,庭院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乔无尽伸了个懒腰,摇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的目光从那片绚烂的晚霞上移开,落向院墙外隐隐可见的皇城轮廓,那座巍峨的宫殿群,此刻正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飞檐斗拱被勾勒出庄严而温暖的线条。
天子脚下。
这四个字在他心中转了转,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皇城是什么地方?
是大周王朝的中枢,是九五之尊的居所,是天下气运汇聚之地。
这里禁军森严,高手如云,更有那位传说中的陆枫坐镇,此人乃是先天圆满境,当世武道的真正巅峰。
那位前辈再强,能强得过先天圆满?
乔无尽想到这里,心中那最后一丝隐隐的不安,也消散了大半。
他其实压根就没打算去那什么万客来酒楼。
更没打算将九阳离草交出去。
这几日他反复权衡过,越想越觉得那晚的经历固然可怕,但那位前辈的手段,或许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无所不能。
幻术再厉害,搜魂再诡异,说到底不过是神魂层面的压制。
可若他身在皇城,有陆枫这等人物坐镇,那位前辈还敢来么?
皇城重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出的。
外地武者入京,需在城门处登记造册,说明来意;携带兵刃者,更是要被反复盘查。
若敢在皇城范围内动武,惊动了禁军,惊动了那位陆枫,先天圆满一怒之下,便是再强的高手,也得掂量掂量。
那位前辈再狂妄,总不至于狂妄到要在天子脚下、在先天圆满的眼皮底下动手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位前辈真敢来,那又如何?
皇城不是荒郊野岭,这里有禁军,有供奉陆枫。
那位前辈若敢现身,第一个惊动的就是陆枫这位先天圆满境武者,而他乔无尽,只需躲在暗处,坐山观虎斗便是。
九阳离草是他的命根子,是他三十年后冲击先天圆满的唯一指望。
让他白白交出去?
凭什么?
就因为那个装神弄鬼的前辈吓唬了他一顿?
乔无尽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那晚在雪地里,他跪得那么卑微,求饶求得那么虔诚,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可这不代表他会乖乖就范,不代表他会老老实实把命根子交出去。
他乔无尽从一介农家子弟爬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不是老实听话,而是见风使舵。
是能屈能伸。
是赌。
他赌那位前辈不敢来皇城。
赌陆枫的存在足以让对方忌惮。
赌这一次,他还能赢。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被暮色吞没。
庭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有丫鬟轻手轻脚地走来,点上了廊下的灯笼。
昏黄的灯光亮起,将梨树的影子拉得更加幽深。
“老爷,天黑了,进屋吧。”
丫鬟轻声道。
乔无尽应了一声,缓缓从摇椅上坐起身来。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再次扫过院墙外那片已然融入夜色的皇城轮廓。
陆枫这个名字在他心中转了转,令他生出无限的底气,那位前辈再强,总不至于强到能与整个皇城为敌吧?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迈步朝正房走去。
脚步轻快,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身后,梨树的影子在灯笼的光晕中微微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幽暗中悄然滋生。
而乔无尽浑然不觉。
又过了几日。
日子过得飞快,快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乔无尽依旧像往常一样,每日清晨在演武场上打一趟拳,活动活动筋骨,而后便无所事事地躺在院子里。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闲散的生活,不用操心江湖恩怨,不用应付那些烦人的宾客,更不用去想那些让人头疼的麻烦事。
只需要晒太阳。
这几日的天气,好得有些不像话。
乔无尽躺在梨树下,眯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湛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往年的冬日,哪里有过这样一连数日都是阳光明媚的好时候?
腊月的天,要么是阴云密布,要么是风雪交加,能有一两个晴天就算老天开眼了。
可偏偏这段时日,很是不同。
居然一连五日,都是太阳当空,万里无云。
那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在人身上,竟有几分春日的感觉。
院角的残雪早已化尽,地面干爽得不见一丝潮湿,连屋檐下那些常年挂着的冰凌,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奇了怪了。”
乔无尽望着天,嘀咕了一句。
不过天气这事,也不是人能定夺的。
老天要下雨,谁也拦不住,老天天晴,谁又能说什么?
他嘀咕了两句,便也懒得再多想,重新躺回摇椅上,任由那暖洋洋的阳光洒满全身。
管他呢。
有太阳晒着就是好事。
他这样想着,嘴角勾起一丝餍足的笑,慢慢阖上了眼。
阳光透过梨树疏朗的枝杈,在他的脸上、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他周围缓缓流转。
晌午过后,丫鬟照例端来了果盘。
今日不是水晶菩提,那东西早被他打发给夫人处理去了,换成了寻常的蜜桔和柿饼。
乔无尽也不挑剔,接过丫鬟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吃得悠闲自在。
傍晚时分,他照例去夫人房里用了晚膳。
饭桌上,夫人絮絮叨叨说着府里的琐事,哪个下人不规矩,哪家亲戚又来信打秋风,女儿那边派人来问安……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心却早就飘到了别处。
等天黑下来。
等天黑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时候。
这几日,他夜里都歇在三姨娘那边。
那女人刚过三十,正是风情最盛的年纪,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又会伺候人。
每夜搂着那温软的身子在怀,乔无尽都觉得这几十年没白活,打打杀杀一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个?
白天晒太阳,晚上有人暖床。
日子好不快活。
乔无尽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仰起头,望着天边那抹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晚霞,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什么江湖恩怨,什么先天圆满,什么那位神秘莫测的前辈,都见鬼去吧。
他乔无尽活了这么大岁数,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不许他享享清福?
至于那位前辈的嘱咐……
去万客来酒楼等候?
呵。
乔无尽心中掠过一丝冷笑。他早就打定了主意。
不去了。
九阳离草是他留给自己冲击先天圆满的命根子,凭什么拱手让人?
那位前辈再厉害,总不至于追到皇城来抢吧?
这里可是天子脚下,有陆枫坐镇,有禁军守卫,他不信那位前辈真敢来闹事。
就算来了又如何?
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吞没。
丫鬟们提着灯笼,将廊下的灯一盏盏点亮。
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将梨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
乔无尽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
“老爷,今晚歇在哪儿?”
有小丫鬟轻声问道。
他眯着眼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三姨娘那儿。”
丫鬟应声退下,去传话了。
乔无尽负着手,不紧不慢地朝后院走去。
路过那片梨树时,他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天已经彻底黑了。
墨色的天穹上,零零落落挂着几颗寒星,冷冰冰地闪烁着。
今晚没有月亮,那片黑暗显得格外深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那无边的夜色里,静静地看着他。
乔无尽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掠过一丝寒意。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将那丝不安甩开。
“想多了。”
他嘀咕了一句,迈步继续朝后院走去。
身后,梨树的影子在灯笼的光晕中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那片幽暗中悄然滋生。
而乔无尽浑然不觉。
他只是想着,三姨娘今晚应该备好了热水,想着那温软的身子,想着那销魂的滋味,脚下的步子便又轻快了几分。
夜色渐深。
乔家庭院陷入了沉睡。
梨树下那张空荡荡的摇椅,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一声接一声,久久不息。
而头顶那片墨色的天空,依旧沉默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第337章 察觉
现世之中。
深夜漆黑如墨,不见星月。
北风朔朔,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从荒原尽头席卷而来,刮得人脸生疼。
白日里那些难得的暖阳,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幻觉,此刻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寒冷与黑暗。
客栈外那片雪地上,许夜静立不动。
他身着一件墨色素衣,衣料单薄得几乎不像能抵御这彻骨寒风的模样。
可那寒风呼啸着掠过他的身侧,吹得衣袂猎猎起舞,如墨色的旗帜在夜空中翻飞飘扬,却始终无法撼动他的身形分毫。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寒风吹拂,如同一株生于冰原的古松,与这片风雪融为一体。
目光落处,是前方不过数丈之外的那道身影。
乔无尽。
这位先天武者,依旧跪在积雪之中,一动不动。
他的双膝深陷雪地,脊背微微佝偻,头颅低垂,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荒野中的石像。
积雪已经覆盖了他的肩头、后背,甚至在他低垂的发顶堆起了厚厚一层,几乎要将他彻底掩埋。
他的眼睛紧闭着,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嘴角偶尔扯动,似乎正沉浸在某个复杂而漫长的梦境之中。
许夜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勒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分明存在。
如同冬夜里划过天际的一缕微光,转瞬即逝,却足以照亮某些隐秘的角落。
他就知道。
从第一次用神识探入此人识海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乔无尽此人,必定不会按他的话行事。
那是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骨子里刻着狡黠与算计。
他的谦卑是表演,他的恐惧是权衡,他的顺从是权宜之计。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真正屈服于任何人。
只要有一线生机,一丝缝隙,他就会像野草一样,拼命钻出去,寻找自己的活路。
所以许夜在幻境中,并没有只让他经历那些撕心裂肺的噩梦。
他还安排了别的。
他让乔无尽醒来,让他回家,让他拥抱妻子,让他晒太阳,让他吃水晶菩提,让他躺在梨树下悠哉游哉,让他在那场精心编织的幻梦里,尽情享受他想要的一切。
果不其然。
在那幻境之中,乔无尽回到家后,很快就陷入了温柔乡里。
他将许夜的嘱咐全然抛之脑后,什么万客来,什么九阳离草,都被那暖洋洋的日光、丫鬟的伺候、姨娘的暖床,消融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还在幻境中得意洋洋地盘算。
“那位前辈再强,能强得过先天圆满?”
“皇城有陆枫坐镇,他敢来么?”
“就算来了,也是陆枫先动手,我只需坐山观虎斗便是。”
那些念头,那些算计,那些以为无人知晓的隐秘心思,都在幻境中一一浮现,如同摊开的书卷,被许夜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念及此处。
许夜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丝。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可若有人在此刻靠近,便能听出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看着稚童玩闹般的了然。
陆枫…
乔无尽竟想凭借陆枫的威名来压他。
许夜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深沉的黑暗。
那里是皇城的方向,是陆枫此刻所在的方向。
乔无尽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被他当作挡箭牌的陆枫,究竟是什么人。
他更不知道,那个在客栈中一眼便让他沉沦幻境的白衣少年,与那位威震皇城的先天圆满,究竟是什么关系。
许夜嘴角的弧度,又微微上扬了一分。
他很期待。
期待有朝一日,当乔无尽终于明白这一切时,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会是惊恐?
会是崩溃?
会是难以置信?
还是……
三者皆有?
那一定很有趣。
许夜这样想着,目光重新落回乔无尽身上。
这位先天武者依旧跪在雪中,沉浸在幻境里,做着那些晒太阳、吃葡萄、搂姨娘的美梦,浑然不知自己的一切算计,都早已被看穿。
“慢慢享受吧。”
许夜在心中轻轻道了一句。
待你从幻境中醒来,会发现这一切,温暖的阳光,可口的珍果,温软的女人,悠然的躺椅,全都是一场空。
而那时,你会怎么做呢?
许夜很好奇。
他负手而立,墨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是无边的黑暗,身前是跪伏的身影,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从亘古长存至今的雕塑,等待着时间缓缓流逝,等待着那场幻梦缓缓落幕。
夜色愈深。
风雪愈急。
而那个跪在雪中的人,依旧一动不动,沉浸在那些永远不会成真的美梦里,嘴角甚至隐隐浮现出一丝餍足的笑意。
幻境世界当中。
日上三竿。
暖融融的斜阳从雕花格子窗外透射进来,被那一格格细密的棂条切割成一柱又一柱的光束,斜斜地洒在卧房的地板上。
光束之中,无数细微的烟尘缓缓浮动、翩翩起舞,如同被唤醒的精灵,在金色的光柱里盘旋、升腾、落下,又再次升起。
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熏香,淡淡的,甜丝丝的,混着某种若有若无的、令人慵懒的气息。
床上,那张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凌乱地堆在一侧,露出底下大红色的绸缎褥子。
枕边还残留着昨夜缠绵后的痕迹,一只女子的玉簪斜斜地压在枕下,几缕青丝缠绕其间,半盏残茶搁在床头小几上,早已凉透。
乔无尽适才从这张绣床上,缓缓坐了起来。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
虽已年过半百,但先天武者的底子在那里,身躯依旧健硕,不见半分松弛。
几道陈年的伤疤纵横交错地分布在胸前、肩头,是那些年刀口舔血留下的印记,此刻在斜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暗红色光泽。
他坐起身的动作很慢,很缓,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
被子滑落,露出身侧还在熟睡的人。
那是三姨娘。
她侧身躺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如同铺开的绸缎。
肩头裸露在外,肌肤白皙细腻,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笑意,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乔无尽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几日,他夜夜都歇在三姨娘这里。
这女人当真是会伺候人。
第一天夜里,她备好了热水,亲自给他擦背,那双手又软又滑,在他背上轻轻揉搓,揉得他浑身酥软。
上了床后,更是百般温存,万般逢迎,直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连骨头都轻了几两。
第二天夜里,她换了一身新裁的薄纱寝衣,那料子薄得几乎透明,里面的光景若隐若现,撩得他心火直冒。
那一夜,折腾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三天,
第四天……
日日如此。
夜夜笙歌。
乔无尽只觉得这几日的快活,比他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白天晒太阳,喝茶,吃珍果,晚上搂着温软的女人,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三姨娘那身子软得跟没有骨头似的,又放得开,什么花样都肯陪他试。
“老爷,您醒了?”
一个娇软的声音从床尾传来。
乔无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丫鬟正跪在床尾的脚踏上,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这丫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此刻正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不敢抬头看他。
这几日,这小丫鬟也一直在旁边伺候着。
有时候三姨娘累了,便是她帮着递水递帕子,偶尔也会被她那双小手碰到,软软的,痒痒的。
乔无尽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
“什么时辰了?”
“回老爷,已经巳时三刻了。”
小丫鬟轻声道:
“夫人那边派人来问过,说老爷若是醒了,请过去用早膳。”
乔无尽“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的意思。
他只是靠在床头,眯着眼,任由那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
床上,三姨娘似乎被说话声惊动了,轻轻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见乔无尽坐在身边,她嘴角立刻漾开一抹慵懒的笑,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声音软得像一滩春水:
“老爷……这么早就醒了?再陪妾身躺会儿嘛……”
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愈发显得撩人。
乔无尽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滑腻的脸蛋上捏了一把:
“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早?”
三姨娘也不躲,只是吃吃地笑,身子往他身上又蹭了蹭:
“那老爷昨晚折腾妾身那么晚,还不许妾身多睡会儿?”
这话说得露骨,床边的小丫鬟脸更红了,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乔无尽哈哈大笑,笑声在卧房里回荡,震得窗纸都微微颤动。
笑罢,他拍了拍三姨娘的背:
“行了,起来吧。夫人那边等着呢。”
三姨娘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懒洋洋地坐起身来。
锦被滑落,露出她只着一件薄薄肚兜的上身,那风光一览无余。
她也不避讳床尾的小丫鬟,只是伸了个懒腰,那姿态慵懒而撩人。
乔无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小丫鬟红着脸,赶紧捧着衣物上前,伺候他更衣。
穿衣的过程也磨蹭了好一会儿,小丫鬟的手时不时碰到他的肌肤,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那羞涩的模样反倒添了几分趣味。
乔无尽也不急,由着她慢慢伺候,偶尔还会故意动一动,让她多碰几下。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他这才迈步走出卧房。
廊下,阳光正好。
院子里的积雪早已化尽,地面干爽,几株腊梅开得正盛,幽幽的香气随风飘来。
几个丫鬟正在院中洒扫,见他出来,纷纷屈膝行礼。
乔无尽负着手,慢悠悠地朝正院走去。
路过梨树时,他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那株老树。
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杈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树下那张摇椅还在,静静地摆在那里,仿佛在等着他午后继续来躺。
日子,真好啊。
乔无尽心里这样想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至于什么万客来,什么九阳离草,什么那位神秘莫测的前辈。
早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就这样。
又过了三日。
日子依旧不咸不淡地这么过着。
每日里,无非是睡到日上三竿,由丫鬟伺候着起身,去夫人那边用个早膳,然后便躺回梨树下的摇椅上,喝茶、吃果、晒太阳。
晌午后小憩片刻,醒来又是茶点伺候。
待到日落西山,便去三姨娘那边用晚膳,然后……便是一夜的温存缱绻。
周而复始,日日如是。
这一日,乔无尽正如往常一样,躺在梨树下的摇椅上,晒着太阳。
阳光从疏朗的枝杈间洒落,暖融融地铺在他身上,照得他浑身酥软,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意。
他微微眯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湛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嘴里含着一颗丫鬟刚喂进来的蜜饯,慢慢咂摸着滋味。
一切都那么惬意,那么舒服。
可不知怎的,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真是奇了怪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说:
“这几日的天气,怎的都是艳阳天?”
没有人回答他。
丫鬟站在一旁,捧着果盘,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一贯的温顺笑意。
阳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得格外柔和。
乔无尽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向天空。
此刻是隆冬季节。
腊月天,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是寒风凛冽、大雪纷飞的时节,就算偶尔放晴,也撑不过一两日。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未见过哪一年的冬天,能一连这么多天都是晴好的天气。
可怪就怪在了这里。
这一连接近半月了,天气竟然都是一模一样。
日日艳阳高照,日日暖风和煦。
没有风雪,没有阴云,甚至连一丝寒意都感受不到,他就穿着一件单薄的袍子躺在这里,竟丝毫不觉得冷,反倒被太阳晒得浑身暖洋洋的。
这不对。
太不对了。
若只是那么几日,也就罢了。
冬天偶尔有几天好天气,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接连十几日,日日如此,便由不得人不琢磨了。
乔无尽眯着眼,望着天空,眉头微微皱起。
那阳光依旧暖融融地洒下来,可此刻落在他身上,却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太完美了。
这天气,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他心里隐隐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痒痒的,抓不住,却挥之不去。
可这念头也只是在他脑子里转了转,很快便被那暖洋洋的日光晒化了。
“想那么多作甚?”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笑:
“老天要下雨,谁也拦不住;老天天晴,难道还不好?有太阳晒着还不知足,非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这样想着,便重新放松下来,将那些隐隐的不安抛诸脑后。
“再来一颗。”
他张开嘴,对丫鬟说道。
丫鬟温顺地应了一声,葱白的手指从果盘里拈起一颗蜜饯,轻轻送入他口中。
乔无尽含着那甜丝丝的蜜饯,眯着眼,继续晒太阳。
阳光依旧温暖。
日子依旧惬意。
只是那眉头,不知何时,微微蹙起了一丝。
翌日一早。
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乔无尽便破天荒地起了床。
没有像往日那样,在三姨娘温软的怀抱里赖到日上三竿,没有等那暖洋洋的阳光透过格子窗,一柱一柱地洒在床前的地板上,他才懒洋洋地起身。
今日的他,在那张绣床上睁眼的瞬间,便坐了起来,动作之快,连身旁熟睡的三姨娘都未被惊动。
他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晨风微凉,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
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盛,幽幽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几个洒扫的丫鬟才刚刚开始干活,见他这么早便出来,都有些惊讶,纷纷屈膝行礼。
乔无尽没有理会她们。
他只是负着手,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大堂前的台阶上。
然后,他站定了,仰起头,望向天空。
眉头微微皱着。
此刻的苍穹,一如前几日一般。
天边正有霞光亮起。
那霞光从东方地平线下透射而出,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绯红与金黄。
云层很淡,很薄,被霞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缘,美得如同一幅精心描绘的画卷。
而那霞光正在一分一分地扩散、升腾,预示着一个与往日别无二致的、晴好的天气。
乔无尽就那样仰着头,望着那片霞光,一动不动。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阳光很快就要出来了。
那暖洋洋的、让人浑身酥软的阳光。
它会像前几日一样,洒满整个庭院,洒在那株老梨树上,洒在他的摇椅上,洒在他的身上。
然后,丫鬟会端来果盘,会剥好蜜饯喂进他嘴里,他会躺在那里,喝茶,吃果,晒太阳,一直躺到日头西斜。
一如前几日。
一如前十几日。
一切都那么完美。
一切都那么惬意。
可偏偏是这份一如往常,让乔无尽心里那隐隐的不安,又加深了几分。
他望着那片绚烂的霞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霞光,和前几日的,一模一样。
不,不只是霞光。
这几日的每一天,天空都是这样泛起的鱼肚白,都是这样被霞光染红的云层,都是这样渐渐升起的暖阳。
每一天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的角度,投下的光影,甚至那暖洋洋的温度,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不可能。
天象瞬息万变,何曾有过如此雷同的连续十几日?
乔无尽的眉头越皱越紧,那双眯了十几日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往日的锐利。
可那锐利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一种说不清的困惑与茫然取代。
“老爷,早膳备好了。”
身后传来丫鬟轻柔的声音。
乔无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可他的脚步,却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台阶上,仰着头,望着天空。
望着那片与前几日别无二致的霞光。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乔无尽的夫人从大堂内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显然是刚从厨房那边过来。
她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朝天空望了一眼,只见一片绚烂的霞光铺满天际,与往日并无不同。
她轻声开口道:
“还不用膳?这天空有什么好看的吗?”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妻子对丈夫特有的关切。
乔无尽闻言,宛若未闻。
他就那样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
那片霞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将那双眼睛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可那金色之下,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与空茫。
夫人微微侧过头,看着丈夫的侧脸。那张脸她看了几十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此刻,那张脸上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疲惫,不是忧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老爷?”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
足足过了几息。
乔无尽才缓缓地、仿佛费了好大力气似的,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那个在江湖上杀伐果断的先天武者,倒像是一个刚刚从深沉的梦境中醒来的老人。
他的目光落在妻子的脸上,看着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温婉的面容,看着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正,很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凝重。
“夫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极力压着某种隐隐的不安。
“你不觉得……这几日的天气,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话音落下,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妻子,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盼,或者说,试探。
他想从妻子口中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他想听任何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是他想多了,是他这些天太闲了才会胡思乱想。
可与此同时,他又隐隐希望她能说出些什么。
希望她能和他一样,察觉到那份诡异,察觉到那份完美得不真实的异样。
那样,至少证明他不是一个人,至少证明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他就那样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晨风轻轻吹过,掀起他单薄的衣袍一角。腊梅的香气幽幽地飘来,混着清晨特有的清冽,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忽然觉得,这香气,和前几日的,也一模一样。
第338章 识破
不对。
这很不对!
乔无尽的心中,骤然生出警觉。
那警觉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尖锐得如同刺入脑海的一根冰针,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就那样站在台阶上,目光从妻子脸上缓缓移开,再次望向天边那片即将升起的霞光。
太阳,很快就要出来了。
一如前十几日一样,那暖洋洋的阳光会洒满庭院,洒在他的摇椅上,洒在他的身上。
丫鬟会端来果盘,会剥好蜜饯喂进他嘴里。他会躺在那里,喝茶,吃果,晒太阳,一直躺到日头西斜。
一切都那么完美。
一切都那么惬意。
完美得让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荒谬的、可怕的、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
这个世界,是假的!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无他。
只因这个世界,实在是太过于美好了。
这几日,他不出门,便天天有好太阳,有好日子。
仿佛老天爷专门为他乔无尽一个人,调好了天气,备好了暖阳,让他舒舒服服地躺在院子里,享受这从未有过的惬意。
可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天气是老天爷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围着他乔无尽转了?
还有妻子。
乔无尽的思绪飞速转动,一个个疑点如同水面下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浮了上来。
明明以往的时候,妻子总会有那么一刻钟,会对他念叨两句。
不是嫌他喝酒太多,就是怪他回来太晚,要不就是絮絮叨叨说着府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那些念叨,有时候确实让他觉得不自在,甚至不耐烦。
可自从他从那客栈回来之后……
妻子对他,似乎就极为顺从。
他不想吃水晶菩提?
好,拿去给夫人处理。
夫人二话不说就接了。
他每日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夫人从不来催他,更不念叨他。
他夜夜歇在三姨娘那边?
夫人连问都不问一句。
这一份顺从,起初他只觉十分舒心。
毕竟没有人念叨他了,耳根子清净,好不乐活。
可现在细细想来……
却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
那是他的妻子。
那个陪他从茅草屋走到深宅大院的女人,那个为他生儿育女、操劳半生的女人。
她会念叨他,会管着他,会时不时给他添点不自在,那是几十年夫妻生活里,最真实的一部分。
可这几日的妻子,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是一个真实的妻子,倒像是……
一个按照他心意打造出来的、不会给他添任何麻烦的梦中人,这个念头让乔无尽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有四皇子。
他此次刺杀五公主的任务,已经彻底失败。
手下几乎死绝,他自己也差点折在那个客栈里。
按照常理,四皇子就算不杀他,也必定会勃然大怒,狠狠斥责他一顿,甚至削减他的供奉,冷落他一段时日。
可当初他回来时,四皇子却并没有如此 ,不仅没有斥责,反而还给了他一些酬劳,说什么“辛苦了”“回来就好”。
乔无尽当时只当是四皇子大度,或者是不想在这时候折损一位先天武者。
可现在想来……
这明显不符合四皇子的性格。
以他对四皇子的了解,此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让他失望的人。
更何况是刺杀五公主这等大事,失败之后,四皇子怎么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
以四皇子的性格,必定会继续派人追杀五公主,不死不休。
可直到今日,他都没有听说过四皇子继续派遣任务的消息。
那五公主,仿佛就这样被遗忘在了那间破旧的客栈里,再无人问津。
这怎么可能?
这太不符合四皇子的性格了!
除了这一疑点,还有那些杀手……
那些死在客栈里的杀手,来自各方势力,是安插在四皇子身边的眼线。
他们死了,那些势力会善罢甘休?
他们难道不会派人来追查?
不会来找他乔无尽问个清楚?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几日,他乔家的门槛,干净得连一只陌生的脚印都没有。
仿佛那些杀手,那些势力,那些本该接踵而至的麻烦,统统消失不见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刻意为他营造一个,安宁的、惬意的、没有任何烦恼的……美梦。
乔无尽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他望着天边那片即将升起的霞光,望着那即将如往常一样温暖明媚的太阳,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笃定。
现在的日子,是乎……太过于美好了些 ,可现实的生活里,会有如此美好的事吗?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一介农家子弟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比任何人都清楚。
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刀光剑影,是尔虞我诈,是你死我活,是无尽的算计与反算计。
现实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日子,更不会有连续十几日的艳阳天。
现实里。
有的只是永无止境的风雪。
就像那一夜,他在客栈外跪着时,落在身上的那些冰冷刺骨的雪花。
那才是真实。
那才是他乔无尽应该过的日子。
可这几日呢?
这几日,他活在了一个阳光明媚、万事顺遂的世外桃源里。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乔无尽缓缓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他的目光,从妻子脸上掠过,从庭院里扫过,从那株老梨树上掠过,最后,再次落在那片即将升起的霞光上。
那霞光依旧绚烂,依旧温暖。
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雪地里,那位前辈说过的话。
“是真是假,全在你一人而已。”
全在你一人而已。
全在你一人而已。
乔无尽的心,猛然沉到了谷底。
---
现世之中。
许夜依旧站在那片雪地上,墨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个跪伏的身影上,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此刻微微加深了几分。
“终于……开始怀疑了么?”
他轻轻自语,声音被风声吞没。
跪在雪地里的乔无尽,依旧一动不动。
可他的眼皮之下,那颗眼球正在剧烈地转动着,仿佛正沉浸在某个极度不安的梦境之中。
许夜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如水。
快了。
很快,这场美梦就要醒了。
只是不知道,当他睁开眼,看见这片真实的风雪时,会是什么神情?
许夜很好奇。
他负手而立,静静等待着。
天边,没有霞光。
只有无尽的风雪,和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幻境之中。
乔无尽瞧着眼前的身边人,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仿佛要从那张熟悉的面容上,找出些什么。
“老爷?”
妇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唤了一句,脸上依旧是那温婉的笑容,与这几日里任何一刻的笑容,别无二致。
乔无尽没有应声。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嘴角弯起的弧度,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鬓边那几缕霜白的发丝。
太熟悉了。
这张脸他看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每一处轮廓。可此刻,这份熟悉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是刻在一个模子里的。
妇人见他久久不语,便又笑了笑,开口打破了沉默:
“老爷,这几日的天气的确是奇怪了些,连着好几日都有日头。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毕竟当年的汉中,本来该是雨季,却生生旱了一月有余。这老天爷有时候就是这样,总是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天气。”
她说得自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开解的意思。
乔无尽听着,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在她身上逡巡着。
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发,移到她身上的衣裳,移到她露在外面的那双手,他的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夫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似方才那般恍惚,而是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你这几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怎的身上的气息,都一样?”
这话问得古怪。
气息这东西,本就虚无缥缈,谁会去留意这些?
可乔无尽偏偏留意到了。
这几日他每日清晨都会见到妻子,每次靠近她时,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气清淡,好闻,却不浓烈。
按理说,女子身上的香气因香薰、因衣物、因时辰而变,不可能日日相同。
可这几日,妻子身上的气息,真就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妇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轻柔,带着几分宠溺的意味,仿佛在笑他一个大男人,竟会留意这些细枝末节。
“我还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啊。”
她笑着摇头:
“这几日,我都是用的一种香薰,是前些日子新配的方子,用着觉得好,便日日都用它。气味当然差不多了。”
她说着,还抬起袖子,轻轻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乔无尽看着她的动作,听着她的解释,微微点了点头。
似乎……说得通。
香薰而已,日日用同一种,确实气味会一样。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异色一闪而过。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迈开脚步,一步跨过了大堂的门槛,来到了院子里。
阳光洒落,暖融融地铺在他身上,腊梅的香气幽幽飘来,一切都是那么惬意,那么美好。
可乔无尽站在那里,却忽然觉得,那暖洋洋的阳光,落在身上竟有一丝说不出的虚幻。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身后的妇人,缓缓开口:
“今日早膳,不必准备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已经升起的太阳。
阳光刺眼,他却只是微微眯着眼,一动不动。
“我想出去吃些不一样的。”
话音落下,身后安静了一瞬。
随即,妇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赞同的关切:
“老爷,想吃什么,给家里的下人说一声便好,何必出去?外面的吃食,哪有家里的干净。再说……”
她的脚步走近,来到他身侧,声音愈发温柔:
“昨日小莹儿还念叨着,想跟外公学刀呢。你就先在家中用了饭,也好教教她。那孩子盼了好几日了,昨日还问我,外公什么时候有空。”
小莹儿。
他的亲孙女。
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小姑娘,每次见到他都会扑上来喊外公,软软的小手拉着他的衣角,缠着他讲那些江湖上的故事。
他素来疼爱这个孙女,比疼自己的儿女还多几分。
若是往日,听到这个,他定会心软,定会点头,定会留下来。
可此刻。
乔无尽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慵懒与餍足,只剩下一种锐利到近乎刺骨的审视。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夫人。”
“为何这几日……”
“我一提出想要离开府邸,你便寻理由,阻拦于我?”
话音落下。
院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连那腊梅的香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妇人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依旧慈和,依旧与这几日里任何一刻的笑容,别无二致。
可那一瞬,乔无尽分明看见。
她的笑容,僵硬了那么一刹那。
……
现世之中。
许夜静立于风雪里,墨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道跪伏于雪地的身影上,乔无尽依旧一动不动,积雪已覆盖了他的肩头、后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掩埋。
可许夜眼中,此刻却闪露出一抹极淡的疲惫之色。
那疲惫很轻,很浅,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可它确实存在着,如同一缕淡淡的云翳,掠过他平静如水的眼眸。
神识入侵乔无尽的识海,为其编织出那个美轮美奂的幻境,这对神识的消耗,着实不小。
幻境越真实,越精细,对神识的负荷便越大。
他要模拟出乔无尽的妻子、女儿、丫鬟,要模拟出乔家庭院的每一处景致,要模拟出阳光、微风、花香,还要让那些人物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符合乔无尽记忆中的模样。
更要在那幻境之中,不动声色地埋下种种疑点,让乔无尽自己去发现、去怀疑、去挣扎。
这一切,都需要神识的持续输出与精细操控。
只是这么短短的几个呼吸,或者说,在乔无尽的幻境里已经过去了十几日,许夜便已经感觉有些困倦了。
那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疲乏,如同久未休息的人,眼皮微微发沉,思绪的运转也慢了半拍。
他眨了眨眼,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睫毛上,用那瞬间的凉意驱散些许倦意。
“说到底,还是修为太过弱小。”
他在心中轻轻一叹。
若是他修为更高,神魂更强,便可以编织出一个真正完美的幻境。
一个让乔无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现破绽的幻境。
那幻境里的每一个人物,都会有更丰富的细节,更真实的反应,更难以预测的自主。
他们会像真人一样,偶尔说些出乎意料的话,做些不合常理的事,让整个幻境更加鲜活、更加无懈可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许夜的目光落在乔无尽身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在幻境里埋下的那些疑点,连续十几日的晴天,过分顺从的妻子,四皇子的异常反应,都是故意的。
是他刻意留下的破绽,让乔无尽有机会去怀疑,去挣扎,去醒来。
因为他现在的修为,还不足以支撑一个永远不醒的幻境。
与其让乔无尽在某一天因为幻境的某种瑕疵而猛然惊醒,不如他自己埋下这些疑点,让这个过程变得更加可控。
可即便如此,这份消耗依然不小。
想到这,许夜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警觉,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个念头。
修士的手段,实在是太过于骇人了。
他如今,只是一个练气一层的修士。
在这修仙路上,不过是最底层的存在,是连上桌资格都没有的小卒。
可他仅仅凭借这初成的神识,便已经能做到将一位先天武者拉入幻境之中,令其暂时无法脱离,在那虚幻的世界里沉沦十几日,对真实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仅仅练气一层。
便有如此手段。
若是那些高高在上、能端坐云端的更高境界修士呢?
许夜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向更远处延伸。
筑基境呢?
金丹境呢?
元婴境呢?
那些境界的修士,神识该强大到何种程度?
他们的手段,又该骇人到何种地步?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仙侠志怪,那些关于幻术,迷境 心魔的描写,那时只当是文人的想象,是夸张的譬喻,从未当真。
可此刻。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可能性。
那些高阶修士,是不是能制作出真正完美的幻境?
一个没有任何破绽、没有任何疑点、与现实别无二致的幻境?
一个让被困其中的人,永远无法察觉自己身处虚幻的幻境?
然后,让那些下修,永生永世,都困在那幻境之中?
不能脱离。
无法醒来。
直到肉身腐朽,直到生命终结,直到灵魂消散,都还沉浸在那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美梦里,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死去?
许夜的心,微微沉了一沉。
那是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也是对修仙之路的更深认知。
这条路,越往上走,越是惊心动魄。
每一个境界的跨越,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生命层次的跃迁,是手段的质变,是对世界认知的颠覆。
他如今站在练气一层的门槛上,已经窥见了这份可怖。
那更高处的风景,又会是怎样?
许夜深吸一口气,将那丝心绪压下。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乔无尽,那位先天武者依旧跪在雪中,沉浸在幻境里,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困了多久。
“慢慢来。”
他在心中轻轻道了一句。
无论是这场幻境,还是这条修仙路。
都要慢慢来。
风雪依旧,夜色愈深。
许夜负手而立,任由寒风吹拂,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幻境中那个已经开始怀疑的人,最终做出他的选择。
幻境之中。
乔无尽静静等着妻子的回答。
他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那样站着,目光落在妻子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是前几日那般慵懒餍足的模样,而是恢复了先天武者应有的锐利与清明,如同鹰隼盯着猎物,不放过任何一丝破绽。
妇人脸上的笑容,在那瞬间微微凝滞了一瞬。
很短暂。
短暂到若换作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甚至连眨眼都算不上,只是嘴角的弧度停滞了那么一刹那,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不自然。
随即,那笑容便恢复了正常。
依旧是那般温婉,那般慈和,那般与这几日里任何一刻的笑容别无二致。
可乔无尽看见了。
他乃是先天武者,目力何其毒辣?
那短短一瞬的凝滞,那抹稍纵即逝的不自然,在他眼中如同黑夜中的一点火光,清晰得刺眼。
他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但他并未表露出来。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方才质问后的余韵。
他只是那样看着妻子,等着她开口,等着看她会如何解释,等着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妇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异常,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她看着乔无尽,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仿佛只是在哄一个突然闹脾气的老小孩。
“老爷,我并没有阻拦你出去的意思……”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是……”
只是什么?
乔无尽静静地等着。
院中的风轻轻吹过,腊梅的香气幽幽飘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一切依旧是那般惬意,那般美好。
可这一刻的乔无尽,却只觉得那香气有些腻人,那阳光有些虚假。
第339章 心愿臣服
妇人站在院中,被乔无尽这一问逼得有些措手不及。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那吞吞吐吐的模样,犹豫了半天,愣是没能说出个完整的句子来。
“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眼神微微躲闪,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
那笑容还在,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自然,像是被人强行贴在脸上的一张面具,怎么看怎么别扭。
乔无尽看着她的模样,看着她的支吾,看着她的躲闪。
那一瞬间,所有的疑点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脑海中轰然冲过,连续十几日一成不变的艳阳天。
妻子过分到不正常的顺从。
四皇子诡异的宽容与沉默。
每一次他想要出门时,总会有人恰到好处地挽留,还有方才,妻子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的凝滞。
够了。
已经够了。
乔无尽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到了谷底。可
在那谷底的最深处,却有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猛然升腾而起,那怒火来得如此猛烈,如此汹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被人耍了!
被人像耍猴一样,困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过了十几日荒唐可笑的神仙日子!
他晒太阳,吃葡萄,搂女人,悠哉游哉,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以为老天爷终于开眼,让他享受几天清福。
全是假的!
全是骗局!
有人把他当成一只笼中的雀鸟,一只缸里的游鱼,一只供人取乐的玩物。
而他乔无尽,堂堂先天武者,威震一方的乔家老祖,竟然真的就那样傻乎乎地钻进了笼子,游进了缸里,在那些虚假的阳光里躺了十几日,浑然不知自己只是一个被人戏弄的小丑。
羞耻,愤怒。
还有一股深入骨髓的、比那夜在雪地里更加冰冷的寒意。
妇人还在那里言语吞吐,还在试图挤出什么话来,还在努力维持着那副虚假的面孔,乔无尽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此刻已经不再有半分慵懒与餍足,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怒火,和穿透一切伪装的锐利。
他直接大声斥道,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震得院中的腊梅枝都微微颤动。
“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诓骗于我!”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怒意与寒意。
“我已经清楚了!”
“你绝不是我的妻子!!”
话音落下,整个庭院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阳光依旧洒落,暖洋洋的;腊梅依旧飘香,幽幽的;远处甚至还有丫鬟洒扫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可这一切,在乔无尽眼中,都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虚假的、一戳就破的皮。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妻子,双拳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身先天真气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得微微扭曲。
“你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
“他让你来骗我的?”
“把我当猴耍,很得意是吗?”
那妇人站在院中,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就那么僵着,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可那弧度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凝固的、如同面具般的僵硬。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有些涣散,像是被人突然抽去了魂魄,又像是一具精美的偶人突然断了线。
可只是那么一瞬。
下一瞬,那僵住的嘴角缓缓动了。
不是恢复笑容,而是向下弯去,弯成一副惊愕的、受伤的、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双眼睛里迅速涌上了一层水光,眼眶微微泛红,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丈夫莫名其妙痛骂一顿的、委屈至极的妇人。
“老……老爷?”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几分惊惶,几分不解,几分被刺痛后的脆弱。
她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捂住心口,那模样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你……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声音也开始哽咽: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我……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还是……还是你练武练得太过,入了魔障?”
她越说越急,脸上的担忧竟然压过了委屈,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满是焦虑与关切。
她上前一步,又像是怕被他呵斥而停住,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模样可怜极了。
“老爷,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太累了?还是……还是那夜回来之后,受了什么刺激?
我……我这就去找郎中,找最好的郎中!城东的张老先生,专治这种……这种……”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一边用手背胡乱擦着泪,一边急急忙忙地转身,嘴里还念叨着:
“你等着,你等着,我这就去!他一定能治好你,一定能……”
那模样,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一个被丈夫突如其来的疯话吓坏了、却依旧一心为丈夫着想的妻子。
乔无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急切话语。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竟生出一丝动摇。
万一……
万一真的是我疯了?
万一这些疑点只是我自己的臆想?
万一眼前这个流泪的、着急的、要去找郎中的女人,真的是我的妻子?
可就在那妇人转身的刹那,乔无尽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急急忙忙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见了她匆匆而去的身影,在阳光下没有投下任何影子。
看见了她转过月洞门时,那本该被门框遮挡的身形,竟然直接穿了过去,如同穿过一层虚幻的光影。
乔无尽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所有的动摇,所有的怀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依旧暖洋洋的太阳,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自嘲的笑。
“夫人……”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夫人她……右脚早年受过伤,走路时,会微微有些跛。”
“而你方才转身时,走得那么急,却走得那么稳,那么流畅。”
“你若是我的夫人,怎会不知道,自己是个跛子?”
院中一片死寂。
那已经穿过月洞门的身影,僵在了那里。
可只是下一瞬。
那僵住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妇人脸上的惊惶与委屈尚未褪尽,可在那之上,又浮现出更多的担忧之色。
那担忧是如此真切,如此深厚,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她最关心的,始终只是丈夫的病情。
“老爷……”
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得像一缕春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哄劝。
“你是不是忘记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重新回到院中,站在乔无尽面前。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又出现了,清晰而完整,与常人无异。
“早在几年前,你就带回来一颗丹药,说是从南疆求来的灵药,能治百病。我服用了那颗丹药后,这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脚,轻轻抬了抬,又放下。
“已经好了呀。”
她抬起头,望着乔无尽,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
“老爷,你是不是这些日子太累了?怎么连这事都忘了?”
乔无尽的眉头,皱了起来。
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盯着妻子的右脚,看着那双站在青石板上的脚,稳稳当当,不偏不倚。
确实,没有半点跛态。
他闭上眼,开始在记忆中搜寻。
丹药……
南疆……
治疗腿伤……
一幕幕画面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
他想起来了,大约是三年前,他的确从南疆带回了一颗丹药。
那是他花费重金、托了许多关系才求来的,据说是某个隐世高人炼制的灵药,对陈年旧伤有奇效。
他带回来后,确实交给了妻子,让她服下。
然后……
然后妻子的腿,确实慢慢好了。
这事是真是假?
乔无尽皱着眉,细细回忆着每一个细节。
妻子服药时的场景,她后来走路渐渐稳当的过程,还有那些日子他心中的欣慰与满足,这些记忆都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难道……是真的?
难道他记错了?
难道妻子并没有跛脚,或者说,跛脚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乔无尽脸上的怒色,不由地缓了缓。
可那眉头,依旧紧紧皱着,未曾舒展。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妇人。
那张脸上满是担忧与关切,那眼神里满是心疼与不安,那微微颤动的嘴唇仿佛随时会再吐出几句劝慰的话来。
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方才那满腔的怒火,竟有些无处安放。
可他心里那个念头,那个“这个世界是假的”的念头,却并未彻底消散。
只是从确信,变成了怀疑。
又从怀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下一秒。
乔无尽忽然转身。
没有预兆,没有言语,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
他只是猛地转过身去,大步迈开,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老爷!老爷你要去哪儿?”
身后传来妇人急切的呼唤声,脚步声也跟着响起,似乎想要追上来。
乔无尽没有回头,没有停步。
他只是一步跨出院门,将那呼唤声甩在身后。
院门外,是另一番天地。
阳光铺满了整条长街。
那是一条宽阔的青石街面,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迎风招展。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片热闹非凡的市井喧嚣。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穿行在人群中,高声吆喝着: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几个孩童围着他跑,眼巴巴地盯着那一串串红艳艳的果子。
对面的包子铺刚出笼,腾腾的热气裹着肉香飘散开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掌柜的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客人:
“热包子嘞!刚出笼的热包子!”
再往前,是个卖布的摊子。
各色布匹叠得整整齐齐,一个妇人正拿着匹青布仔细端详,与摊主讨价还价。
旁边站着她的丈夫,怀里抱着个娃娃,那娃娃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去够那布匹。
街角处,几个老头正围在一起下棋,旁边还站着几个看客,不时发出“哎呀”“妙啊”的惊叹声。
不远处的茶楼里,传出阵阵说书声,那说书先生正拍着惊堂木,讲着什么江湖传奇,引得满堂喝彩。
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边走边唱;还有牵着马的客商,正与客栈伙计交涉着什么;还有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摇着折扇,边走边吟诗……
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真实,那么热闹。
乔无尽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人来人往的景象,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是皇城的街道。
他走过无数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家包子铺,他以前还去吃过几次;那个茶楼,他也曾与朋友在那里喝过茶;那些店铺、那些人,都像是从记忆里直接搬出来的。
可越是熟悉,他心里那个念头就越发清晰。
太完美了。
这街道,这些人,这热闹,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照着记忆原样复制的。
乔无尽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进了那片热闹的人群里。
周遭的热闹如潮水般涌来,将他裹挟其中。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车马的辘辘声,茶楼里传出的叫好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喧闹的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他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
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弯着腰,从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手里接过铜板。
那孩童踮着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串红艳艳的果子,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刚升起的太阳。
小贩将糖葫芦递给他,还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了句什么。
孩童转身跑开,嘴里喊着:
“娘,娘,我买到啦。”
乔无尽的目光在那孩童身上停留了一瞬。
太甜了。
那笑容,那眼神,那蹦蹦跳跳跑开的模样,都甜得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
世间的孩童固然可爱,可哪个孩子得了糖葫芦,不是先急吼吼地咬上一口,哪会这样乖乖跑去找娘?
他继续往前走。
包子铺就在前面。
腾腾的热气从蒸笼里涌出,裹着肉香飘散开来,在阳光里翻卷升腾。
门口站着几个人,正等着新一笼出屉。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嘴里还念叨着:
“好了没”。
旁边是个提着菜篮的妇人,一边等一边跟另一个妇人聊着什么,不时发出几声笑。
乔无尽绕过他们,在铺子外头的一张方桌前坐了下来。
这桌子靠街,能看清来来往往的行人,也能听见周围人的闲谈。
他刚坐下,便有跑堂的小厮迎了上来,肩上搭着块白毛巾,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客官来啦!吃点啥?”
那小厮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跑堂特有的那股热乎劲儿。
乔无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来一笼肉包。”
“好嘞!一笼肉包。”
小厮拖长了声音朝铺子里喊了一句,又转向乔无尽:
“客官喝茶不?”
“不用。”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乔无尽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看着他快步走进铺子里,跟蒸笼前的师傅说了句什么,又拿起抹布擦了两张桌子,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乔无尽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街上的行人。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从面前走过,边走边摇着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的嘴也没闲着:
“针线,胭脂,头绳,便宜卖啦。”
那吆喝声抑扬顿挫,每一个字的音调都恰到好处,像练过千百遍似的。
旁边走过一对男女,像是夫妻。
男人在前头走着,手里提着几包点心,女人跟在后面,小碎步迈得飞快,嘴里还念叨着:
“走慢点儿,走慢点儿,我跟不上……”
男人回头看她一眼,放慢了步子,等她赶上来,两人并肩走了。
乔无尽的目光落在那女人脚上。
她的步子迈得很碎,很急,像是在努力表现一个跟不上丈夫的女人。
可那碎步迈得太均匀了,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每一步落下时的高度都差不多,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
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客官,您的包子。”
小厮端着笼屉过来了,将那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放在桌上,又递过一双筷子。
那笼屉放下时,发出一声轻微的“笃”,声音清脆,恰到好处。
乔无尽没有动筷子。
他只是看着那笼包子,看着那些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包子,一个个圆润饱满,褶子均匀得像用模子压出来的。
“客官慢用啊,有事您招呼。”
小厮笑着退下了。
乔无尽依旧没有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吃包子的人。
旁边那桌坐着个中年汉子,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嘴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吃得极快,一个包子三口两口就没了,又去抓下一个。
那吃相。
活脱脱就是一个饿极了的人。
可他的咀嚼次数,每一口都是七下。
乔无数了数了。
那汉子往嘴里塞一口包子,嚼七下,咽下去,再咬一口,再嚼七下,再咽下去。
从第一个包子到第三个包子,每一口的咀嚼次数,分毫不差。
再远些的那桌,坐着个老头,正慢条斯理地吃。
他吃得很斯文,一口包子要嚼很久,边嚼边眯着眼,似乎很享受那滋味。
他的咀嚼次数,十二下。
每一口都是十二下,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下。
乔无尽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热气腾腾的包子,看着周围这热热闹闹的人群,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那些人,那些动作,那些话语,都在按照既定的轨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他们不是人,只是幻影。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一个包子,轻轻咬了一口,肉馅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鲜香浓郁,汁水四溢。
那味道如此真实,如此美味,甚至能感受到肉馅里那一丝丝姜末的辛辣,那一点点葱花的清香。
可乔无尽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了。
这味道……
和他记忆中那家包子铺的味道,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他慢慢放下包子,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暖洋洋的太阳。
那太阳挂在正中,一动不动。
乔无尽缓缓抬起头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一直微微眯着的眼睛里,此刻已经没有愤怒,没有惊惶,没有那刻意收敛的锐利与警惕,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淡的平静。
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就那样望着头顶那轮太阳。
那太阳悬在天穹正中,一动不动。
没有偏移,没有西斜,就那么定定地挂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钉在了那里。
阳光依旧暖洋洋地洒下来,洒在他脸上,洒在这条熙熙攘攘的长街上,洒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
可他看着那太阳,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
更像是……某种认命后的释然。
“这……”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喃喃自语,被周围的热闹喧嚣轻易吞没。
可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果然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轮一动不动的太阳上移开,缓缓扫过眼前这条街道。
一遍。
又一遍。
像是一出永不停歇的戏,在他眼前周而复始地上演。
“大梦一场。”
乔无尽把最后几个字吐了出来。
很轻。
轻得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可就在那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周围的喧嚣似乎忽然凝滞了一瞬。
那些吆喝声,那些笑声,那些脚步声,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的键,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刹那,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是一刹那。
随即,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可那一刹那,已经足够了。
第340章 前辈,请拿去
乔无尽坐在那里,嘴角那抹弧度慢慢扩大,变成一丝真正的、苦涩的笑。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笼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看着那被他咬过一口的、露出鲜美肉馅的包子,轻轻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原来是假的……”
他喃喃着。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假的。”
他想起了那十几日的艳阳天,想起了那过分顺从的妻子,想起了那莫名其妙宽容的四皇子,想起了每一次想出门时恰到好处的挽留。
他想起了方才妻子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想起了那始终没有投下影子的背影,想起了那些用固定次数咀嚼的食客,想起了那周而复始上演的街景。
都是假的。
是梦。
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前辈,用他无法理解的手段,编织出来的一场大梦。
而他乔无尽,堂堂先天武者,威震一方的乔家老祖,就那样傻乎乎地在这梦里躺了十几日,晒着虚假的太阳,吃着虚假的珍果,搂着虚假的女人,浑然不知自己只是一个被人戏弄的玩物。
可笑吗?
可笑。
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
是几天?
还是几个月?
还是……几年?
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他的妻子,他的儿女,他的乔家,现在还好吗?
还是说,从他踏入那个客栈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经……
乔无尽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来。
没有理会那笼只咬了一口的包子,没有理会周围那些依旧热闹的人群,他就那样站着,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轮一动不动的太阳。
然后,他闭上眼睛。
“前辈。”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不再是喃喃自语,而是一种清晰的、对着某个方向的呼唤。
“您听见了吧?”
“我知道这是幻境了。”
“您想如何,便如何吧。”
他睁开眼,嘴角那抹苦涩的笑,慢慢变成了某种释然。
他已经知道了。
可知道又如何?
他出不去。他只是笼中的一只雀鸟,缸里的一尾游鱼,被那位存在随心所欲地戏弄着。
他以为自己能醒,可这醒,也不过是幻境的一部分罢了。
他就那样站着,等待。
等待着那位前辈的下一个动作。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从九天之上传来。
乔无尽的话音刚落,那声音便毫无预兆地响起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轮一动不动的太阳。
“咔咔咔——”
裂纹。
细细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从太阳的边缘开始蔓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裂纹所过之处,湛蓝的天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撕裂,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阳光从那一道道裂纹里漏下来,不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一种惨白的、诡异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
“咔咔咔咔——”
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如同千面铜镜同时崩碎,又如同万钧雷霆在头顶炸响。
那裂纹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眼之间便爬满了整个天穹。
乔无尽站在街头,仰着头,看着这一切。
周围的人群依旧在走动,依旧在谈笑,依旧在讨价还价。
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弯着腰,包子铺的小厮还在端着笼屉,下棋的老头还在那里“哎呀”“妙啊”。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头顶正在崩塌的天空,依旧在那条既定的轨道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们的动作。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艳阳的苍穹,终于支撑不住了。
无数块碎片从天空坠落,大的如磨盘,小的如碎屑,纷纷扬扬,如同倾盆大雨,又如同灭世的火雨。
可那些碎片落到半空中,便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乔无尽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崩塌。
脚下的青石街面裂开了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吞噬着那些还在行走的人群。
那些人掉进裂缝里,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包子铺塌了,茶楼倒了,那棵挂满红绸的老槐树轰然折断,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的烟尘。
然后是更远的地方。
皇城的城墙,那些高耸的楼阁,那些他熟悉的街巷,都在崩塌,都在陷落,都在化作虚无。
一切都结束了。
乔无尽站在废墟中央,仰着头,望着那片正在彻底崩塌的天空。
他已经无处可逃。
也无处可去。
就在这时。
一阵巨大的无形力量,猛地攫住了他。
那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扭曲而又朦胧,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抓住了他的四肢、他的身体、他的头颅。
然后。
狠狠一拉!
“啊——”
乔无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拽进了无尽的深渊。
天旋地转。
上下颠倒。
他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前,哪里是后。
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旋转,扭曲,颠倒,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他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让他身不由己地翻滚、沉沦、坠落。
那股力量太过强大。
强大到他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催动真气,想要稳住身形,可丹田里的先天元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了,无论如何也无法调动分毫。
他只能随波逐流。
只能任由那股扭曲朦胧的力量,将他拖向那不可知的深渊。
周围是无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任何可以凭依的东西。
只有那股力量,那股无处不在却又捉摸不透的力量,如同潮水般裹挟着他,推送着他,撕扯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百年,在这无边的混沌里,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乔无尽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涣散。
那些关于妻子的记忆,关于儿女的记忆,关于乔家的记忆,都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一点一点地从他脑海里消失。
他想要抓住什么。
可什么也抓不住。
他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将他拖向更深的黑暗,任由自己的意识在那无边的混沌里,一点一点地溶解、消散。
直到。
“呼——”
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袭来。
那是风。
那是雪。
那是属于真实世界的、冰冷刺骨的寒风。
乔无尽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无边的风雪,和一双平静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睛。
那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一万根冰针,同时刺入乔无尽的每一寸肌肤。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哑声响,如同溺水之人刚刚被捞上岸来。
眼前,是无边的风雪。
黑夜依旧浓稠如墨,寒风依旧呼啸肆虐,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
他的双膝依旧深深陷在积雪之中,他的后背、肩头依旧覆盖着厚厚的落雪,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
一切都和他进入那场幻境之前,一模一样,仿佛那十几日的艳阳高照、温柔乡、天伦之乐,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不。
那本来就是一场梦。
乔无尽剧烈地喘息着,目光从眼前的雪地上缓缓抬起,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
越过自己跪伏的双膝,越过自己颤抖的双手,越过身前那片被风吹皱的雪地。
然后,他看见了。
三尺之外。
一道墨色的身影静静立于风雪之中。
那是一个年轻人,身着一件单薄的墨色素衣,衣袍在寒风中猎猎起舞,如同墨色的旗帜。
他的身形削瘦,却稳如泰山,任那狂风如何肆虐,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的脚下,积雪平整如初,没有一丝凹陷,他就那样站着,仿佛与这片风雪融为一体,又仿佛超然于这片风雪之上。
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
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没有得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那么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终于从蛛网中挣扎出来的飞虫。
是那个客栈里的白衣少年,那个让他一眼沉沦、困于幻境十几日。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与那双平静的眼睛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乔无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寒冷所致,他是先天武者,这点风雪还冻不坏他。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是恐惧,是后怕,是面对完全无法理解的伟力时,那种卑微如蝼蚁的本能反应。
“前……前辈……”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想说点什么,可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言辞都被那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吞噬殆尽。
他想起了那十几日的艳阳天,想起了那过分顺从的妻子,想起了那周而复始的街景,想起了那些用固定次数咀嚼的食客,想起了那始终没有投下影子的背影,想起了那轮一动不动的太阳,想起了那如同镜面般崩碎的天空……
那些都是假的。
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编织出来的。
而他乔无尽,堂堂先天武者,威震一方的乔家老祖,在那幻境之中,竟然毫无察觉地沉沦了十几日。
他晒太阳,吃葡萄,搂女人,悠哉游哉,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以为老天爷终于开眼。
全是假的。
全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掌中之物。
连他自己,也不过是那掌中的一只蝼蚁,被随意捏弄,随意戏耍,随意抛入那场大梦里,又随意地拎出来。
“你……”
乔无尽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这是什么手段?”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彻底的、刻入骨髓的茫然。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一介农家子弟爬到先天之境,见过无数高手,经历过无数生死,自以为对这世间的武道有了足够的认知。
可眼前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那不是武道。
那不是任何武学所能企及的高度。
那是什么?
许夜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听见他这个问题,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不必知道。”
声音很轻,很淡,如同这漫天飘落的雪花,不带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五个字,落在乔无尽耳中,却如同五记惊雷,炸得他心神剧颤。
是了,他有什么资格知道?
他只是一只蝼蚁,一只被随意戏弄的蝼蚁。
蝼蚁需要知道捏弄它的那只手,究竟是什么来历吗?
不需要!
它只需要知道,那只手可以随意捏死它,这就够了。
乔无尽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双手深深插入雪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头颅深深低下,几乎要埋进积雪里,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那是在哭?
还是在笑?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卑微。
那种卑微,不是面对强者时的敬畏,不是面对死亡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生命本质的碾压。就像蝼蚁仰望苍穹,就像蜉蝣面对沧海。
“前辈……”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许夜耳中。
“晚辈……心悦诚服。”
话音落下,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就那样跪伏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积雪,一动不动。
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背上,落在他花白的发间,落在他颤抖的身躯上。
没有什么不甘。
没有什么怨恨。
在那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情绪都是多余的。
他只想活着。
只想让这位前辈知道,他乔无尽,从今往后,绝不敢有半分违逆之心。
许夜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沫。那墨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无声的旗帜。
良久。
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轻得像雪花飘落:
“万客来。”
“带着你的九阳离草,去那里等着。”
“别再让我等太久。”
乔无尽跪伏在雪中,额头死死抵着积雪,用尽全力应道:
“是。”
“晚辈遵命。”
他不敢抬头,不敢起身,甚至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直到那双踩在雪上却不见脚印的脚,从他余光中消失。
直到那墨色的身影,彻底融入风雪之中。
他才敢缓缓抬起头来,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雪地,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便被风吹散。
如同那十几日的艳阳天,如同那一场荒唐的、险些让他永远沉沦的大梦。
……
许夜迈步走入客栈。
一楼大堂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那盏油灯还在柜台上摇曳着昏黄的光,将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朦胧的暗色。
黎老头的尸体已经冰冷,倒在血泊之中,无人问津。
许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移开了,他没有停留,脚步不停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走廊,一片狼藉。
横七竖八的杀手尸体依旧躺在原处,有的蜷缩,有的仰面,有的倚靠着墙壁。
断裂的兵刃散落一地,有几截断刀还深深嵌在横梁里,露在外面的刀柄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某种被巨力震荡后的尘土味,弥漫在整条走廊里,久久不散。
许夜的目光扫过这一切,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向前走着,脚步依旧轻得听不见任何声响。
然后,他看见了。
走廊中段,一道青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不知在忙活什么。
那身影的动作很专注,很投入,脑袋微微低垂着,肩膀随着双手的动作轻轻耸动,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压抑的、窃喜般的轻笑。
是吴在明。
那个之前在房间里与杀手搏命、后来又探头探脑出来观望的青衣人。
此刻,他正蹲在一具昏迷的杀手身旁,两只手在那人身上熟练地摸索着。从腰间摸到胸口,从胸口摸到袖袋,又从袖袋摸到靴筒。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干这行已经干了半辈子。
很快,他的手停住了。
在那杀手贴身的暗袋里,他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玉瓶。
那玉瓶不过拇指大小,质地温润,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吴在明将那玉瓶凑到眼前,眯着眼仔细端详。瓶身上似乎刻着几个极小的字,他辨认了片刻,忽然。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猛地瞪大,嘴巴也跟着咧开了。
那是一个几乎咧到耳根的笑。
“五品丹药!”
他在心里狂呼,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五品!
这可是五品丹药!
他一个散人,平时连一品丹药都要掂量着用,哪见过这等好东西?
这一瓶丹药若是拿去卖了,少说也能换上几百两银子。
够他吃用一整年了。
吴在明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飞快地将那玉瓶揣进怀里,还用手按了按,生怕它跑掉似的。
然后,他又低下头,目光热切地扫向下一具尸体。
他是散人一个。
这一身真气境的武道修为,来之不易。
没有家族供养,没有师门接济,全靠自己一点一滴地积攒,一分一厘地抠搜。
所以他十分珍惜修行资粮,哪怕是一些不入品阶的宝药、丹药,都舍不得丢。
更何况是这种入了品阶的好东西?
他身上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当,平时修炼用的丹药,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一颗要掰成两半吃。
如今得了这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几个已经揣进去的玉瓶,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一趟,虽说是九死一生,可这收获,也是真他娘的丰厚。
足够他好好发上一笔横财了。
吴在明乐滋滋地想着,又朝下一具尸体伸出手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及那人衣襟的刹那。
他忽然僵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
无形的,却真实得如同实质。
吴在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被人施了定身咒,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来。
三尺之外。
一道墨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那人一袭素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可他就那样站着,稳如山岳,不摇不动。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任何情绪。
就那么看着。
吴在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僵住,嘴角还维持着方才上扬的弧度,可那弧度里已经没有了半点喜悦,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的僵硬。
他想说什么。
可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笑,想挤出一点笑容,想用最卑微的姿态化解这尴尬的局面,可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维持着那副又像笑又像哭的古怪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许夜依旧那样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言语。
可就是这份沉默,让吴在明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终于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前……前辈……”
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您……您回来了?那个……那个先天武者……解决了?”
许夜依旧没有说话。
吴在明额头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几个刚揣进去的玉瓶,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朝许夜递过去,动作之快,态度之恭敬,仿佛那些东西烫手似的。
“前……前辈不要误会!”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就被误会:
“晚辈……晚辈只是想替前辈打扫打扫这些战利品!对!打扫!这些东西这么乱,总得有人收拾不是?晚辈就是……就是想帮前辈归拢归拢,免得……免得弄丢了!”
他说着,将那几瓶丹药又往前递了递,脸上的笑容愈发卑微,几乎要挤成一团。
“这……这些都是前辈的!晚辈万万不敢拿!万万不敢!”
许夜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几瓶丹药上,又移到他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吴在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又补充道:
“前辈若是不信,晚辈……晚辈可以将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晚辈身上还有几瓶一品丹药,几株寻常草药,还有……还有十几两碎银子!前辈若是不嫌弃,都……都拿去!”
他说着,当真开始在身上翻找起来。
动作慌张,手都在抖。
许夜静静地看着他,终于,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第341章 收货
“那瓶三品丹药,你可以留下,且当你的辛苦费罢,其余东西都拿出来,我既往不咎。”
空灵且淡淡的声音,在狭窄的过道里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入吴在明耳中,如同冰珠落入玉盘,清脆,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吴在明猛地抬起头。
前方不远处的楼梯口,那道墨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停住了脚步。
许夜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走廊里光线昏暗,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摇曳的灯火,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他。
吴在明心里,既是不可思议,又是惊恐。
不可思议的是。
这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从他离开客栈,到此刻返回,才过去多久?
可以说,连半炷香的时间都不到,甚至可能只是寥寥十多息。
这么短的时间,能拿下那位杀手?
那外面的,可是有一位货真价实的先天境武者啊!
就算眼前的年轻人实力高强,但年龄终归是摆在这里的。
吴在明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这人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功,又能有多少火候?
总不可能会是先天圆满境吧?
可若不是先天圆满境,那为什么这人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将外面的那位先天境杀手给解决了?
吴在明是散修,闯荡江湖十几年,见过的武者不计其数。
他太清楚武道一途的艰辛了。
三十岁前能入真气境,已算得上天赋异禀,四十岁能触及先天门槛,便是人中龙凤,至于先天圆满。
那等人物。
哪一个不是白发苍苍的老怪物?
哪一个不是浸淫武道数十载,历经无数生死搏杀,才能触摸到的境界?
可眼前这人……
吴在明只觉得自己多年建立起来的武道观念,在此刻被彻底扭曲了,如同一张揉皱的纸,再也无法平整。
居然有这么年轻的先天圆满境武者?
这怎么可能?!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目光在许夜身上来回逡巡,想要找出任何一丝破绽,任何一点他不是的证据。
可无论他怎么看,那道身影都如同一座深不可测的渊谷,让他无法窥见任何底细。
那些江湖上关于“百年难遇的天才”“少年宗师”的传说,忽然在他脑海中闪过。
可那些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如今,传说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吴在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愕、难以置信、敬畏,还有一丝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许夜没有理会他的愣神。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压迫,没有任何威胁,可吴在明却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将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连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念头,都无处遁形。
他终于回过神来。
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然后,他忙不迭地点头,动作之快,如同小鸡啄米,又如同捣蒜:
“是是是!前辈说得是!晚辈这就拿出来!这就拿出来!”
他的声音急促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十二万分的恭敬与急切。
话音未落,他已经飞快地动了起来。
怀里那几瓶丹药被他一股脑儿全掏了出来,白的、青的、黄的,大小不一,质地各异。
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脚边的地板上,动作轻得仿佛那些东西是易碎的瓷器。
只留下那瓶刚刚到手的、还带着他体温的三品丹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他又开始在腰间、袖袋里翻找起来。
几株用油纸包着的草药,几块碎银子,甚至还有一块他从某个尸体上顺手牵羊摸来的玉佩,统统被他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堆在地上。
动作之迅速,态度之恭敬,生怕慢了半拍,生怕漏了任何一件。
片刻后,他终于停了下来,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许夜。
那双眼睛里满是祈求与讨好,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贸然开口。
“前辈,就……就这些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诚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
“晚辈真的只拿了这些,绝无藏私!若前辈不信,可以……可以搜!晚辈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说着,还真的张开双臂,摆出一副任人搜查的姿势。
许夜的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仿佛那些不过是路边的碎石杂草。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嗯。”
依旧是那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
那声音落下,许夜便不再看他。他转身,继续朝走廊深处走去,脚步依旧轻得听不见任何声响。
那墨色的衣袍在昏暗中飘动,如同一缕无声的云烟,渐渐融入更深的黑暗里。
吴在明望着那道背影,望着它一点一点远去,一点一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直到彻底不见踪影。
又过了许久,确认那道身影再也不会回来,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将压在胸口的千斤巨石一并吐出。
他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点点深色的痕迹。
可片刻后。
吴在明的嘴角又慢慢咧开了。
“嘿嘿……”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满足,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三品丹药…”
不管怎样,他还活着。
还活着,就是最大的幸事。
而且,还白得了一瓶三品丹药。
值了。
吴在明将那瓶丹药紧紧攥在手里,又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还用手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东西,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敢再去碰。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朝走廊另一头望了一眼。
那边,是武曌所在的房间。
那个被追杀的公主,此刻正躲在门后,目睹了这一切。
吴在明摇了摇头,没有再多管闲事。
他只是悄悄地、悄悄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今夜,已经够刺激了。
接下来的事,还是让那些大人物自己去处理吧。
许夜迈步走向陆芝所在的房间。
走廊里依旧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阴影中,断裂的兵刃散落一地。
他绕过那些障碍,脚步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来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没有敲门。
他只是站在门前。
“吱呀。”
房门无声而开。
房间里,两双眼睛同时望了过来。
陆芝盘坐在床铺上,依旧是那副打坐的姿势,可浑身的肌肉早已绷紧,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夜行的猎豹。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身侧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随时准备暴起。
蓝凤鸾则蜷缩在床铺内侧,身上裹着那件雪白的貂皮大氅,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是惊恐与紧张。
她的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随时准备缩成一团。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门口那道墨色的身影上。
下一瞬。
“呼…”
蓝凤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瘫在了床上。
她的手松开被角,拍了拍胸口,那模样夸张极了。
“哎呀,是公子啊!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后怕,还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陆芝也松了口气,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她的目光越过许夜,落向他身后那条幽深的走廊,眉头微微蹙起。
“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警惕。
许夜迈步走进房间,随意地在桌旁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很随意,仿佛只是从自家院子走进了自家屋里。
“来了一群杀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已经处理了。”
陆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了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
“杀手?冲谁来的?”
许夜微微摇头:
“与我们无关。是隔壁那位的麻烦。”
蓝凤鸾原本已经放松下来,听到杀手二字,整个人又绷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被角,紧张兮兮地问:
“杀手?多吗?厉害吗?会不会……会不会还有?”
许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都死了。”
蓝凤鸾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消化了这三个字的含义。
然后,她的脸上浮现出更加紧张的神色,身子朝陆芝那边缩了缩,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公子……这里会不会有危险啊?要不……要不咱们连夜离开这里吧?趁着那些杀手刚死,说不定……”
许夜摇了摇头。
“现在外面风雪正盛,积雪深厚,马车行驶艰难,不易通行。”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蓝凤鸾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许夜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他就那样靠在椅背上,姿态悠闲,仿佛外面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不过是几只被拍死的蚊虫。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现在正是睡觉之时。”
蓝凤鸾愣住了。
她看着许夜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那一副浑然不当回事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睡觉?
外面刚死了一群杀手,现在让她睡觉?
可不知怎的,看着许夜那副淡定的模样,她心里的紧张竟然真的消散了几分。
就在这时,许夜又开口了。
“凤鸾。”
蓝凤鸾猛地回过神,应声道:
“在!”
许夜的目光落向她,下巴微微朝门外扬了扬。
“出去一趟,把走廊地上的那些丹药收起来。”
蓝凤鸾愣住了:
“丹药?”
许夜微微点头:
“那些杀手身上带的。方才有人捡了一些,被我留下了。你去收一下。”
蓝凤鸾愣了愣,随即飞快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下来。
她披上那件貂皮大氅,紧了紧衣襟,深吸一口气,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外,是那条昏暗的走廊。
和走廊里隐约可见的、横七竖八的黑影。
蓝凤鸾咽了口唾沫,咬了咬牙,迈步走了出去。
一步。
两步。
她走到走廊上,借着那盏摇曳的油灯,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横七竖八。
全是身着黑衣、蒙着面罩的杀手。
有的仰面躺着,有的侧身蜷缩,有的倚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
断裂的兵刃散落一地,有几截断刀深深嵌在横梁里,露在外面的刀柄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地上的血迹已经凝固,变成了深褐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蓝凤鸾只觉得腿有些软。
她以前开过客栈,三教九流见得多了,也算得上是见过世面的人。
可眼前这样的场景,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么多人。
这么多杀手。
就在这间小小的客栈里。
她下意识地数了数,一具,两具,三具……足足七八具尸体!
还有几个似乎还有气息,躺在地上微微抽搐,但显然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蓝凤鸾的心跳得厉害。
她扶着墙壁,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然后,她想起了许夜的话。
丹药。
她低下头,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在地上搜寻起来。
很快,她的目光定住了。
就在那些尸体的旁边,在走廊的地板上,散落着好几个小小的玉瓶。
那些玉瓶质地细腻,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有的还半敞着口,隐约能看见里面圆滚滚的药丸。
蓝凤鸾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那些玉瓶一个一个捡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
十个。
足足十个玉瓶。
蓝凤鸾捧着那些玉瓶,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虽然不懂丹药的品级,但光是这些玉瓶的质地,就足以说明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
就算这些瓶子里装的都是二品丹药,单凭这个数量,这里的价值,也要在五千两白银以上了。
五千两!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她开客栈那几年,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能挣个几百两银子。
五千两,够她挣十年!
蓝凤鸾的心动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些玉瓶,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没人。
陆芝在房间里,许夜也在房间里,那个青衣人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走廊上只有她一个人,和这些尸体,和这些丹药,她飞快地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堆玉瓶上。
两个。
就揣两个在怀里,不拿出来,谁能知道?
那些杀手死了,许夜公子又没数过,少两个,他也不会发现。
蓝凤鸾的手微微颤抖着,慢慢地、慢慢地朝那堆玉瓶伸去,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了许夜的那双眼睛。
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片刻后,她猛地摇了摇头,一把将那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不行不行……”
她在心里暗暗骂自己:
“蓝凤鸾啊蓝凤鸾,你是猪油蒙了心吗?公子待你不薄,你怎能做这等事?再说了,公子那是什么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他?”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贪念,飞快地将那十个玉瓶全部收拢起来,用貂皮大氅的下摆兜着,站起身,快步走回了房间。
房间里。
许夜依旧坐在那张凳子上,姿态悠闲,陆芝还是盘坐在床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蓝凤鸾走到桌边,将那些玉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如同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十个玉瓶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抬起头,看向许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公子,东西全在这里了。一共……十个。”
许夜的目光从那堆玉瓶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仿佛那只是一堆普通的石子。
他微微点了点头。
“嗯。”
然后,他便不再看那些玉瓶,而是转向陆芝,声音淡淡的:
“师姐,这些东西你看着处理便是。”
蓝凤鸾愣住了。
她看着许夜,看着他那副浑然不当回事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十个玉瓶。
至少五千两白银的东西。
他就这么……看都不看一眼?
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交给了陆芝?
蓝凤鸾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又被刷新了。
她想起方才自己心里那一闪而过的贪念,想起自己差点揣两个玉瓶在怀里的念头,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烫。
这才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啊。
她在心里暗暗感叹。
五千两银子,在公子眼里,恐怕还不如路边的一块石子。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排玉瓶,又看了看许夜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崇敬。
公子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这么多丹药放在面前,看都不看一眼。
我还真是……
她抿了抿唇,在心里默默补上后半句:
跟对人了。
房间里,油灯已经熄灭,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将一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幽暗之中。
许夜依旧坐在桌旁那张凳子上,身姿挺拔,不见丝毫疲惫。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如同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气息绵长而平稳,仿佛与这间房间、这片夜色融为一体。
两女闻言,便重新回到了床上。
陆芝依旧盘坐在床铺外侧,那是她一贯的修炼姿势。
她微微阖着眼,呼吸平稳,似乎已经沉入了某种内息运转的状态。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是泄露了她并未真正入定的事实。
蓝凤鸾则蜷缩在床铺内侧,身上裹着那件雪白的貂皮大氅,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侧身躺着,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呼吸绵长,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她的眼睛,却是睁着的。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面前那堵斑驳的墙壁,不知在想些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三人极轻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
久到蓝凤鸾以为这一夜就要这样过去的时候 。
“许夜。”
陆芝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很细,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许夜微微侧首,望向床上那道盘坐的身影。
“嗯?”
陆芝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蜷缩在内侧的蓝凤鸾,见她一动不动,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熟。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
“要不然……”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来床上休息吧。”
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蓝凤鸾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大了一些,呼吸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平稳的节奏,不敢有任何变化。
她的耳朵,却是竖得高高的,屏息凝神,捕捉着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许夜摇了摇头。
“不必。”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坐着便能休息好。”
陆芝看着他,看着那张在幽暗中依旧清晰的年轻面孔,看着他那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以许夜的修为,坐着休息确实足够了。
可这凳子又硬又凉,这房间又冷又暗,他刚刚还在外面经历了那样一场厮杀,最主要是,她也想…
她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垂下,重新阖上。
第342章 武曌的条件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可这份寂静,与方才已经不同。
蓝凤鸾依旧侧身躺着,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依旧睁着,盯着面前那堵墙,嘴角却不知何时,悄悄地、悄悄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她的心跳,有些快。
快得她不得不刻意放缓呼吸,生怕那“咚咚”的声音被人听见。
他拒绝了。
这是她此刻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可紧接着。
第二个念头便涌了上来。
可小姐主动邀他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激动。明明这件事与她毫无关系。
许夜和陆芝如何,那是他们的事。
她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一个可怜人,哪有资格去管这些?
可她就是激动。
一种莫名的、说不清的、隐隐的激动,从心底深处涌上来,如同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压都压不住。
是因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吗?
期待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蓝凤鸾的脸,在黑暗中悄悄红了一红。
她想起方才陆芝开口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怕惊醒她的模样。
小姐以为她睡着了。
可她没有。
她什么都听见了。
她听见师姐的犹豫,听见师姐的邀请,也听见许夜的婉拒。
而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这里,听着这一切,让她有一种奇异的、说不清的兴奋。
就好像……就好像她偷偷窥见了什么不该窥见的秘密,参与了什么不该参与的对话。
蓝凤鸾抿着唇,努力压下嘴角那弯弧度,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可那弧度就是压不下去,反而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
她悄悄翻了个身,从面朝墙壁变成平躺。
眼角的余光,偷偷地、飞快地朝桌边那道身影的方向瞟了一眼。
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道轮廓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可就是那道轮廓,让她心里那隐隐的激动,又添了几分。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准备睡了。
可那嘴角的弧度,却始终没有消下去。
房间里,三人各自静默。
窗外,风雪依旧。
房间里,武曌独自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那呜咽的风声也渐趋平缓,可她的心绪却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雪沫,纷乱得找不到落脚之处。
她已经这样坐了好一会儿了。
那个白衣少年,从走廊尽头消失的那一刻起,她就回到了房间,坐在这个位置,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同一个念头。
拉拢他。
这个念头如同一团火,在她心里烧着,烧得她坐立不安。
那样的人物。
能以一己之力,在瞬息之间灭杀一群杀手,连那位先天境的乔无尽都生死不明。
这样的人,若是能拉拢到自己麾下,何愁大事不成?
可她不敢动。
她怕。
怕被拒绝。
怕自己贸然开口,换来一个冷淡的、甚至不屑的眼神。
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面前,溃不成军。
武曌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是大周五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那些宠爱,那些顺从,都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得宠的公主。
一旦涉及朝堂,涉及权力,涉及那些真正的大事,她身边便空无一人。
她没有党羽。
一个都没有。
以往她只是喜欢谈论国策,解读兵法,在御书房里与父皇和太傅们高谈阔论。
她以为那就是参与朝政,那就是展现才能。她从未想过要去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从未想过要去拉拢什么人。
因为她不需要。
那时候,她只需要做一个聪慧的公主就够了。
可现在……
现在她需要了。
四哥已经动了杀心,派来的杀手就死在门外。
父皇的旨意还没到,朝中那些观望的墙头草还没表态,她孤身一人,在这间破旧的客栈里,面对着一群素不相识的人。
而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不,不是稻草。
是擎天之柱。
武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模拟着等会开口要说的话。
“许公子,多谢救命之恩……”
不行,太俗套了。
“许公子,我是大周五公主武曌,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太生硬了。
“许公子,你实力高强,若愿助我,日后必有厚报……”
太直白了。
她摇了摇头,自己都觉得不满意。
用什么语气?
太谦卑了,会让人看轻。
太傲慢了,会把人得罪。
什么时机?
现在去,会不会太唐突?
明日再去,会不会太晚了?
说什么话?
开价多少?
许诺什么?
她想来想去,越想越乱,越乱越急,越急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呼——”
武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狠狠揉了揉太阳穴。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笨过。
那些她倒背如流的兵书战策,那些她信手拈来的治国方略,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
她面对的,不是千军万马,不是朝堂衮衮诸公,而是一个人。
一个她想要拉拢的人。
可偏偏是这个人,让她束手无策。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分不清是深夜还是即将黎明。
武曌坐在床沿,身影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单薄。
忽然,她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然。
“万事开头难。”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宣誓。
“既然要想扳倒四哥,那必然要培养自己的党羽。如若不然……”
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些杀手冰冷的眼神,闪过那支刺向她的毒镖,闪过一路上那些追杀她的黑影。
“只会任人鱼肉。”
这四个字,如同一根刺,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不要做鱼肉。
她不要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要活下去,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要回到皇城,要坐上那把椅子,要让那些想杀她的人,付出代价!
而这第一步,就是去拉拢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
想及此处,武曌又暗自给自己打气。
她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扬起,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底气一些。
“何况……”
她在心里默念着,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倔强。
“何况我还是大周五公主,是父皇最宠爱之人。”
这是她的身份,是她的底气。
“只要我能登临大宝,那所能带来的丰厚回报。”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弧度。
“算他是先天境之中的强者,也无法拒绝!”
这最后一句,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说服自己,又仿佛在给自己壮胆。
对。
就是这样。
先天强者又如何?
他们也需要资源,需要地盘,需要权势。
而这些东西,她都能给。
只要她登上那个位置,她可以给许夜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
没有人。
武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她的腿因为坐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她扶着床柱站了片刻,待那股麻意散去,便迈步朝门口走去。
一步。
两步。
她的手,按在了门闩上。
门外,是那条躺着杀手的走廊。
更远处,是许夜的房间。
武曌的手微微颤抖着,可她咬了咬牙,用力一抽。
“吱呀——”
房门,开了。
“咚咚。”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陆芝猛地睁开眼。
她几乎是本能地按住了身侧的剑柄,目光如电,射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方才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些许睡意,在这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蓝凤鸾也醒了。
她的反应比陆芝慢了些许,可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却丝毫不逊。
她缩在被子里,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藏在枕下的那柄短刀。
许夜也从那半闭着眼的状态中,缓缓睁开了双目。
他的目光落在房门上,面色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波动。
对于门外站着的是谁,他早已心知肚明。
神识笼罩之下,那个女人的一举一动,从她起身、踱步、犹豫,到最终下定决心推门而出,全都如同亲眼所见。
“吱呀——”
房门无风自开。
那门板缓缓向内转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推动,不疾不徐,不带半分烟火气。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武曌。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一袭单薄的素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弱。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镇定,可那双眼睛里的紧张与忐忑,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最后落在那个坐在桌旁的身影上。
许夜。
那个让她在房间里辗转反侧、思虑良久的人。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
就那么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深夜来访的寻常访客。
武曌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门槛。
她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走得格外郑重。
她走到房间中央,在距离许夜约莫五步的地方停下,然后,微微欠身。
动作优雅而矜持,带着皇室特有的那份从容与贵气。
“深夜造访,冒昧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许夜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她。
武曌咬了咬下唇,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拐弯抹角都是多余的。
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开口:
“我乃大周皇室,五公主,武曌。”
此言一出,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陆芝的眉头微微一挑,按在剑柄上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
她的目光在武曌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双眼睛里,不自觉间便多了一丝敬色。
皇室。
公主。
这两个词的分量,但凡在这大周土地上生活过的人,都清清楚楚。
蓝凤鸾的反应更明显一些。她原本缩在被子里,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坐直了几分。
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在武曌身上来回逡巡,脸上的神情也从警惕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隐隐的敬畏。
公主。
那可是公主啊!
蓝凤鸾在心里暗暗咂舌。她开客栈这么多年,见过三教九流,可皇室中人,这还是头一回见。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想要将这位公主的样貌记在心里。
武曌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
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皇室威严,深入人心。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再次落向许夜,等待着从他脸上看到同样的神情,哪怕是些许的惊讶,些许的动容。
然而。
许夜依旧那样淡淡地看着她。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动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大周五公主,而只是隔壁住店的客人。
他就那样看着她,淡淡地开了口:
“你是谁,与我何干?”
话音落下。
房间里一片死寂。
武曌脸上的从容,僵住了。
她就那样站在那儿,看着许夜那张平静的脸,听着那句轻描淡写的话,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与我何干?
他是说……我的身份,与他无关?
他是说……大周五公主,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武曌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脸上火辣辣的,那方才刻意维持的镇定与矜持,此刻全都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击得粉碎。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许夜会惊讶,会动容,会好奇,会犹豫,甚至想过他会直接拒绝。
可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是拒绝,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比冷漠更彻底的……
无视。
仿佛她这个人,她这个身份,根本就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蓝凤鸾也愣住了。
她看看武曌,又看看许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刚才还在心里暗暗敬畏这位公主,结果下一秒,自家公子就来了这么一句。
“你是谁,与我何干?”
蓝凤鸾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又被刷新了。
公主啊!
那可是公主啊!
公子您……您这也太……太那个了吧?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对许夜的崇敬,反而又深了几分。
见过大世面的人,果然不一样。
陆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在武曌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许夜那张平静的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武曌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活了二十余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
从来没有人。
她是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从小被人捧着、护着、哄着,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那些大臣们见了她,要行礼;那些贵女们见了她,要恭维;那些下人们见了她,要跪拜。
她习惯了那些目光。
那些敬畏的、讨好的、羡慕的、渴望的。
可眼前这双眼睛,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敬畏,没有好奇,没有任何她想看到的东西。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
漠然。
武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
她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更不能掉头就走。
她来这里,是为了拉拢这个人。
就算他反应再冷淡,她也得把话说下去。
她咬了咬下唇,抬起头,重新迎上许夜的目光。
“公子说得是。”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低的谦逊。
“公主也好,平民也罢,在公子眼里,或许都无甚分别。”
她顿了顿,继续道:
“只是……武曌深夜前来,确有要事相商。”
“不知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想要一个更私密的空间,一个可以单独与许夜交
谈的机会。毕竟,接下来的话,涉及到皇室内斗,
涉及到她与四哥的生死之争,当着外人的面说,总
归有些不妥。
许夜依旧那样淡淡地看着她。
“这里都没有外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你但说无妨。”
武曌微微一怔。
她看了看陆芝,又看了看蓝凤鸾——那两人确实与
许夜关系匪浅,方才走廊上那些对话,她也隐约听
到了一些。可她与她们素不相识,这些话.…
她犹豫了一瞬。
可随即,她便下定了决心。
既然许夜说无妨,那就无妨。她此刻需要的是争取
许夜的支持,至于其他人听到什么,日后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许夜:
“好,那我便直说了。”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清晰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维持
的从容与自信。
“我此番离京,实是被奸人所害。我四哥——四皇子
周珩,为夺储君之位,派遣杀手沿途追杀于我。今
夜这些杀手,便是他派来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许夜的反应。
许夜没有任何反应。
依旧那张平静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
武曌心里有些没底,可话已出口,只能继续说下
去:
“我如今处境艰难,身边护卫尽失,孤立无援。而公
子实力高强,在方才那一战中,我已亲眼所见。”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许夜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
比:
“所以,我想奉公子为我的宾客,为我护驾。”
她说得很郑重,很诚恳,带着一个公主应有的礼贤
下士之风。她相信,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诚意,足
以打动任何人。
许夜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莫名地让武曌心里一紧。
“那我能有什么好处?”
许夜的声音依旧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这一问,却让武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问了。
他问“有什么好处”。
这说明他动心了,说明他在考虑。只要他考虑,只
要他开价,那就有的谈。
武曌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自信的弧度。
这才是她熟悉的节奏。
她从小在宫廷长大,耳濡目染,最擅长的就是权衡
利弊、讨价还价。那些朝臣们,那些世家子弟,哪
一个不是这样?只要有利益,就能谈;只要条件足
够丰厚,就能拉拢。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让自己的神情显得更
加从容、更加自信。
“公子问得好。”
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皇室特有的矜持与
笃定:
“我开出的条件,自然配得上公子的实力。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只要我武曌能顺利登临大位,愿奉公子为我大周国
师。”
国师。
这两个字一出口,蓝凤鸾的眼睛就瞪大了。
那可是国师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多少武
者梦寐以求的地位?
武曌继续道:
“公子将享受皇族供奉同等待遇。府邸、俸禄、仆
从,一应俱全,与我皇室亲王无异。”
她的声音越来越笃定,越来越自信:
“世世代代,有皇家护卫。公子的后人,将受大周
庇护,只要这天下还是大周,其后人就不会流落在
外,锦衣玉食,不受饥饿风寒所侵。”
她说完,便定定地看着许夜,等待着他的反应。
这是她能拿出的最丰厚的条件。
国师之位,皇族供奉,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
她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
武曌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那些条件,那些许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蓝凤鸾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国师之位?
皇族供奉?
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她偷偷看了一眼许夜,心里暗暗咋舌。
公子这也太厉害了吧?
刚见面,人家公主就开出这样的条件?
这可是国师啊!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公子的后人世世代代都有皇家庇护,那是多少江湖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她心里对许夜的崇敬,又深了几分。
陆芝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在武曌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向许夜。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许夜的反应。
第343章 武曌:只要公子能辅佐于我,我将把天书双手奉上
武曌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噙着一丝自信的笑意。
她看着许夜,等待着他的回答。
国师之位。
皇族供奉。
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
这样的条件,她不信有人能拒绝。
然而。
许夜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就是这一声轻笑,让武曌心里那满满的自信,忽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了一个小口。
“国师?”
许夜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重复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词。
“皇族供奉?”
他又重复了一句,语气里依旧听不出任何波澜。
武曌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她看着许夜,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那些她精心准备的条件,那些她以为足以打动任何人的许诺,此刻被许夜这样淡淡地重复着,竟显得有些……单薄。
许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就这些?”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武曌身上。
她愣住了。
就……就这些?
她开出的那些条件,在他眼里,就只是“就这些”?
武曌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的脸上火辣辣的,那方才的自信与从容,此刻全都被这三个字击得粉碎。
她引以为傲的条件,她精心准备的许诺,在他眼里,竟然如此不值一提。
那她还能拿出什么?
还有什么,能打动这个人?
蓝凤鸾也愣住了。她看看武曌,又看看许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公子刚才说……就这些?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国师啊!皇族供奉啊!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啊!
在公子眼里,就只是“就这些”?
蓝凤鸾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她看着许夜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副浑然不当回事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
武曌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公子……是觉得……这些条件不够?”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那刻意维持的从容,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许夜淡淡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你的这些条件,于我如浮云。”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如同窗外飘落的雪花,不带丝毫温度。
“并不能打动我。”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武曌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不信。
她真的不信。
她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不为利益所动的人。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人。
那些大臣们,表面上忠心耿耿,背地里却为了升官发财勾心斗角。
那些贵女们,平日里姐妹相称,暗地里却为了攀附权贵争风吃醋。
那些江湖人,一口一个“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说到底不过是想要更多的赏赐、更高的官位。
她见过太多太多。
所以她从来不信这世上有真正的淡泊名利。
所谓的不为所动,不过是筹码不够,价码不高,还没有触及对方心底的那根线罢了。
此刻许夜说出这样的话,在武曌看来,只有一种可能。
他认为这些条件还不够。
他在等她继续加码,直到开出让他满意的价码。
武曌咬了咬下唇,那贝齿在下唇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印痕。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看着许夜,看着那张年轻却让人看不透的脸,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国师之位不够?
那再加什么?
亲王?
裂土封王?
可那是她能给出的极限吗?
父皇还在,朝中还有那么多反对的声音,她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都还是未知数,现在许下这些,会不会太早了?
可若是不加码,这个人,她怕是拉拢不到了。
武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她的目光落在许夜脸上,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自信与从容,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公子以为……”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什么才能打动你的心?”
这话一出,房间里又是一静。
蓝凤鸾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看着武曌,又看看许夜,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跟不上这对话的节奏了。
公主这是……把主动权交出去了?
她在心里暗暗咋舌。
这可是谈判的大忌啊!让对方开价,那不是等着被宰吗?
公子要是狮子大开口,公主你接不接得住啊?
陆芝的目光在武曌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公主,倒是有点意思。
方才那些条件被拒,她没有恼羞成怒,没有拂袖而去,反而能压下骄傲,把主动权交出去。
这份隐忍,这份决断,倒不愧是皇室中人。
武曌站在那里,等待着许夜的回答。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做好了被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无论许夜开出什么条件,她都会咬牙答应。因为这个人,值得。
值得她付出任何代价。
房间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许夜的回答。
许夜的目光落在武曌脸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决然,看着她眼底的孤注一掷,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睫毛,那泄露了她内心紧张的小小细节。
片刻后。
许夜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很淡,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武曌心上。
“你误会了。”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并非在等你加价。”
“而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武曌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漆黑的风雪。
“你说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本就毫无意义。”
“权势?”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般的疏离。
“供奉?”
“荣华富贵?”
“世世代代的庇护?”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武曌脸上。
“我若想要,唾手可得。”
“何须与人做交易?”
武曌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看着许夜,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她引以为傲的那些条件,她精心准备的那些许诺,在这个人眼里,真的只是“浮云”。
不是讨价还价。
不是等她加码。
而是真正的——不屑一顾。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直,可那挺直的背后,是无尽的茫然与失落。
蓝凤鸾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看武曌,又看看许夜,忽然有些心疼这位公主。
人家可是公主啊,从小到大怕是没被人这样拒绝过吧?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对许夜的崇敬,又深了几分。
这才叫真正的大人物。
权势富贵,唾手可得,何须与人做交易?
这话说得,霸气!
陆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夜。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武曌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一直涌到头顶。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还是她平生第一次,想要拉拢一位强者,却落得个无功而返。
以往在皇城,她只需要在父皇面前说一句“这人不错”,便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凑上来,想要成为她的人。
那些江湖高手,那些世家子弟,那些朝中新秀,哪一个不是对她笑脸相迎,哪一个不是巴望着能攀上她这棵大树?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主动开出条件,竟会被人拒绝得如此彻底。
如此……理所当然。
武曌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斑驳的地板上,心里乱成一团。
难道她给出的那些条件,真的就太低了?
她咬了咬下唇,细细回想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国师之位,皇族供奉,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
这些条件,她不是随口说的。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能拿出的最大诚意,是她作为公主所能许诺的极限。
可这些,在那个人眼里,竟然只是浮云。
武曌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许夜。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墨色的衣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仿佛方才的一切,她的来访,她的许诺,她的诚意,都不过是窗外飘过的一缕微风,不值得多看一眼。
皇族历来给的就是这些条件啊。
武曌在心里默默想着。
她见过太多人被这些条件打动,那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豪杰,哪一个不是因为这些条件,心甘情愿地为皇室效力?
她从小就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他们恭敬地跪在父皇面前,看着他们为了那国师、供奉的名号,不惜抛头颅洒热血。
可眼前这个人……
金银珠宝,不能动其心。
豪宅美人,不能动其心。
高官厚禄,不能动其心。
就连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也不能动其心。
武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
也从未听人说起过。
她想起那些江湖传闻,想起那些神神怪怪的故事,想起小时候奶娘给她讲的那些仙人传说 那些不食人间烟火,超然物外,视权势如粪土,视富贵如浮云的仙人。
难道……
一个念头忽然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着许夜,看着那张年轻的、甚至还有些清秀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浑然不似凡人的气度。
难道,这人会是传说中的仙人?
这个念头太过荒谬,荒谬到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武曌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复杂极了。
有挫败,有茫然,有困惑,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敬畏。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一个凡人,用那些凡尘俗物,去打动一个……一个……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因为那个念头,太过骇人,太过不可思议。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抬起头,重新看向许夜。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自信与从容,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试探。
“公子……”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认真:
“武曌斗胆问一句……”
“公子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许夜的目光落在武曌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凡俗之物,我并不留念。”
他的声音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你还能给出什么呢?”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武曌心头。
凡俗之物?
蓝凤鸾在一旁暗自咂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什么叫凡俗之物?
她开客栈那么多年,见过多少人为了几两银子争得头破血流,见过多少人为了一个差事低声下气地求人,见过多少人一辈子省吃俭用,就为了攒钱买一间破屋。
那些,都是凡俗之物。
可公主要给公子的那些,国师之位,皇族供奉,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那也是凡俗之物?
蓝凤鸾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若是这样,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才不是凡俗之物?
她偷偷看了一眼许夜,心里暗暗想着,公子这也太……太那个了吧?
公主开出的那些条件,换作任何人,怕是早就跪下来谢恩了。
可公子倒好,一句凡俗之物,就给打发了。
这要是让外面那些人听见,怕不是要骂公子不知好歹?
可蓝凤鸾转念一想,又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眨了眨眼,在心里暗暗揣测,公子这是不愿趟这趟浑水吧?
什么凡俗之物,什么不留念,说到底,就是不想掺和进皇室的那些破事里。
故意说出这番推托之词,好让公主知难而退。
嗯,一定是这样。
蓝凤鸾在心里暗暗点头,越发觉得自己猜得对。
陆芝坐在床铺上,目光在许夜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也听出来了。
许夜这番话,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表态。
她同样不想与皇室有如此密切的联系。
他们前往皇城,是因为师父陆枫在那里,可不是真的要去谋个一官半职。
许夜的性子她了解,那些权势富贵,那些荣华荣华,从来就不是他在意的东西。
此刻听他说出这样的话,陆芝心里反倒有一丝说不出的欣慰。
这才是她认识的许夜。
不为外物所动,不为名利所惑。
武曌站在那里,脸色微微泛白。
她看着许夜,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凡俗之物,并不留念。
那她还能给出什么?
金银珠宝?
他不要。
高官厚禄?
他不要。
荣华富贵?
他不要。
她还能拿出什么,来打动这个人的心?
武曌咬了咬下唇,那贝齿在下唇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僵硬的雕塑。
可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从她脑海中闪过。
那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她心中的迷雾,让她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大周宝库。
那本已经存放了数百年的天书。
那是大周皇室代代相传的至宝,据说蕴含着某种超乎凡俗的奥秘。
历代皇帝都曾试图参悟其中玄机,却无一人能真正读懂。
有人说那是仙家遗物,有人说那是上古秘典,也有人说那只是一本无字天书,所谓的奥秘不过是后人牵强附会的传说。
可不管怎样,那是大周皇室最珍贵的东西。
珍贵到,只能存放在宝库最深处,由历代皇帝亲自看守。
珍贵到,连她这个最受宠的公主,也只是听说过,从未亲眼见过。
对方既然对这些凡俗之物不感兴趣……
想来,也只有那本天书,或许能够令眼前这人心动了。
武曌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看着许夜,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天书,是大周皇室的根基。
她能做主吗?
父皇会同意吗?
若是许夜拿了天书却不帮她,她该怎么办?
若是天书落入外人之手,被朝中那些老臣知道了,她又该如何交代?
可若是不拿出天书……
她拿什么打动这个人?
武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她的目光落在许夜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片刻后,她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公子。”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若是凡俗之物不能入公子之眼……”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大周宝库之内,有一物,已存放了数百年。”
“历代皇帝皆言,此物非比寻常,蕴含着超乎凡俗的奥秘。”
“若是公子……”
她抬起头,迎上许夜的目光。
“愿意护送武曌回京,待大事抵定,武曌愿将此物,双手奉上。”
“哦?”
许夜那一直冷淡如霜雪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惊讶,不是动容,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异样。
那双平静如水、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屑一顾的眼睛,此刻微微转动,落在了武曌身上。
他转过头来,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这天书,有何不同之处?”
声音依旧淡淡的,可那淡淡的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
武曌心里那一抹黯然,在这一刻,终于浅淡了些。
她看着许夜,看着他脸上那丝微不可察的变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忐忑,还有一种隐隐的……不甘。
原来,他并非真的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原来,他也有感兴趣的东西。
只是她方才拿出的那些,国师之位,皇族供奉,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在他眼里,真的只是不值一提的凡俗之物。
而这天书……
武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她知道,此刻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许夜既然对天书有了兴趣,那便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必须把天书的价值说得足够诱人,才能让这个人点头。
她挺直了脊背,微微抬起下巴,让自己显得更加从容一些。
“那本天书……”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庄重。
“本是前朝一位皇家武者所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夜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那位武者,据说曾触摸到了某种超乎武道的境界。他留下的这本天书,记载的并非寻常武学,而是……”
她斟酌着用词,缓缓道:
“而是关于超凡的只言片语。”
“后来大禹王朝覆灭,战火纷飞,无数珍宝流失。这本天书辗转流落,最终落到了大周皇室手里。”
武曌说到这里,微微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我大周立国几百余年,历代皇帝都曾试图参悟这天书中的奥秘。可惜……”
她摇了摇头。
“无人能解。”
“有人说,那只是一本无字天书,所谓的奥秘不过是后人牵强附会的传说。也有人说,那是仙家遗物,唯有有缘人才能看懂。还有人说,那里面记载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给凡人看的。”
她抬起头,再次迎上许夜的目光。
“可不管怎样,那是我大周皇室最珍贵的东西。”
“存放于宝库最深处,由历代皇帝亲自看守。”
“若公子愿意护送武曌回京,待大事抵定……”
她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武曌愿将此物,双手奉上。”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
蓝凤鸾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天书?
前朝皇家武者?
超凡境界?
仙家遗物?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这些东西,她平时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什么前朝秘闻,什么仙家传说,都是当故事听的。
可现在,这些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就在大周皇室的宝库里?
她偷偷看了一眼许夜,心里暗暗想着,公子的反应,好像是……感兴趣了?
第344章 震怒的四皇子
陆芝的目光也落在许夜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她当然知道许夜不是寻常武者,那天书如果真的记载了某种超乎武道的奥秘,对许夜来说,或许真的有不小的吸引力。
可这东西,是大周皇室的命根子,是历代皇帝亲自看守的至宝。
武曌说是双手奉上,可等她真登基了,这诺言能不能兑现,还是个未知数。
武曌站在那里,等待着许夜的回答。
她的心跳得厉害。
这是她最后的筹码了。
若是这天书都不能打动许夜,那她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呜咽着,仿佛在为这场对话做着无声的伴奏。
武曌面色如常。
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依旧维持着公主应有的从容与镇定,微微抬起的下巴,挺直的脊背,以及那双刻意保持平静的眼睛。
一切都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里,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的心跳得厉害。
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颗心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有人在用力敲击她的耳膜,咚咚咚,咚咚咚,吵得她几乎无法思考。
她不得不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呼吸,让那气息保持平稳,不露出任何破绽。
她害怕。
害怕许夜拒绝。
这件天书,是她能拿得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
国师之位,他不要。
皇族供奉,他不要。
荣华富贵,世世代代的庇护,他统统不要。
她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一切都搬了出来,却被他一句凡俗之物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只有这天书。
只有这存放了数百年、历代皇帝都参悟不透的至宝,才能让他那双淡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若是这件东西都不能让他心动……
那她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武曌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许夜脸上,一眨不眨。
她在等。
等他的回答。
等那决定她命运的一句话。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蓝凤鸾压抑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那颗疯狂跳动的心。
许夜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那目光没有落在武曌身上,而是投向虚空中的某处,仿佛在权衡,又仿佛在考量。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一秒。
两秒。
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武曌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她不动声色地将双手拢入袖中,紧紧攥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喉咙发干,嘴唇发紧,可她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打断了许夜的思索。
终于,许夜的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定了下来。
“可以。”
两个字。
很轻,很淡,如同窗外飘落的雪花。
可这两个字落在武曌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她愣住了。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的紧张与忐忑还没来得及褪去,便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所取代。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他答应了?
他真的答应了?
武曌只觉得一阵眩晕,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却硬生生地撑住了,那颗疯狂跳动的心,此刻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成功了。
她真的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涌上心头,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那方才的紧张、忐忑、害怕,此刻全都被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激动。
她想要笑,想要欢呼,想要冲上去抓住许夜的手狠狠感谢。
可她不能。
她是公主。
是五公主武曌。
她必须维持住那份从容与体面。
武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气息有些不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她努力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努力让脸上的表情保持平静。
可那双眼睛,却是骗不了人的。
那双眼睛里,光芒闪烁,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喜悦,有激动,有庆幸,还有一种如释重负后的轻松。
那光芒太盛,盛得几乎要溢出来,将她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照得无所遁形。
她看着许夜,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多谢公子。”
声音有些干涩,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认真。
许夜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仿佛方才答应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武曌站在那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轻飘,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梦里。
她一步一步地走着,一步一步地远离这个房间,远离这个让她心惊胆战、又让她喜出望外的地方。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顿。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许夜依旧坐在那里,墨色的衣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
陆芝盘坐在床上,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蓝凤鸾缩在被子里,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武曌收回目光,迈步跨出了门槛。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一片昏暗。
横七竖八的尸体依旧躺在原处,断裂的兵刃散落一地,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武曌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将压在胸口的千斤巨石一并吐出。
她的身体软软地靠在墙上,双腿有些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可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个灿烂的笑。
她笑了。
笑得如同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笑得如同一朵在冬日里绽放的花。
她成功了。
她真的成功了。
武曌站在那里,靠在墙上,无声地笑着,笑着,笑着,眼角不知何时渗出了一滴泪:
“我终于……也有属于自己的底蕴了。”
武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那无声的笑在脸上绽放,任由那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就那样笑着,哭着,笑着,哭着,仿佛要将方才那压抑到极致的紧张、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全都发泄出来。
良久。
那笑声渐渐止了。
那泪水也渐渐干了。
武曌抬起手,用衣袖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擦完了。
她放下手,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方才的喜悦与激动,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得近乎冰冷的光。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壁,望着走廊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那黑暗深处,是皇城的方向。
是四哥的方向。
武曌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不再是方才那如释重负的笑,不再是那劫后余生的笑。而是一种很冷,很淡,却让人不寒而栗的笑。
“四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刻骨的寒意。
“今日你对我所做的一切……”
她顿了顿。
脑海中闪过那一幕幕画面,刺向她的毒镖,追杀她的黑影,那些杀手冰冷的眼神,以及那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
她的拳头,慢慢攥紧。
“来日……”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一定加倍奉还。”
三日后。
邗中城。
晨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落在这座坐落于官道要冲的城池之上。
高大的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如同两条反向的河流,在城门口交汇、擦肩、分流,汇成一幅熙熙攘攘的市井画卷。
“热乎的包子嘞——刚出笼的肉包子——”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客官住店不?小店干净便宜,热水管够——”
“新鲜的菜蔬!刚从城外挑进来的,看看这水灵灵的青菜——”
叫卖声此起彼伏,在城中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那声音从街头传到巷尾,从东市传到西市,一声高过一声,一浪盖过一浪,仿佛要将这座城池的生机与活力,全都喊出来给人听。
街边的铺子早已开张。
卖布的伙计正将一匹匹花花绿绿的布料摆上门口的架子,卖油的汉子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卖肉的屠户手持砍刀,在砧板上剁得“砰砰”作响。
炊饼摊前围着几个孩童,眼巴巴地盯着那一张张刚出炉的、冒着热气的炊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正讲到什么精彩处,引得满堂喝彩。
酒肆门口挂着崭新的酒旗,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招揽过往的行人。
几个穿着短褐的脚夫蹲在墙角,一人捧着一个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热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街上行人如织。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毛驴的商贾,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摇着折扇的书生,有背着包袱的旅人,有牵着马匹的武夫。
各色人等,形形色色,在这清晨的街道上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马车辘辘驶过,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拉车的马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车夫坐在车辕上,扬着鞭子,嘴里不时吆喝几声:
“让一让,让一让嘞——”
路边蹲着几个乞丐,面前摆着破碗,有气无力地喊着: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偶尔有善心人路过,往碗里扔下一两枚铜板,那乞丐便千恩万谢地磕头。
更远处,几个穿着官服的差役正巡逻而过,腰间的佩刀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们目不斜视,脚步稳健,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这邗中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地处官道要冲,南来北往的商旅都要从此经过,日积月累,便成了一座热闹的城池。
虽比不得皇城那般的繁华鼎盛,却也自有其独特的生机与活力。
晨光渐盛。
整座城池,都在这片金色的光辉中,醒了过来。
城中官道上。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
那是辆寻常的乌篷马车,车身的漆色有些斑驳,车轴随着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拉车的是一匹毛色杂驳的驽马,看上去并不起眼。
可就是这样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自城门进入的那一刻起,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因为那马车所过之处,过往行人,无不退避。
不是让,是退。
仿佛那车厢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又仿佛那辚辚的车轮下,压着什么不可触碰的东西。
那些方才还在街边高声叫卖的小贩,那些挑着担子匆匆赶路的脚夫,那些牵着孩童悠然闲逛的妇人,那些摇着折扇谈笑风生的书生,但凡马车经过,统统向两侧闪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抱怨。
甚至连目光,都不敢在那马车上停留太久。
只是匆匆一瞥,便垂下了眼。
仿佛多看一瞬,便会惹来什么天大的麻烦。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城门洞,驶上官道,朝着城中心的方向而去。
车厢内。
空间不大,却容纳了四个人。
陆芝依旧盘坐在最里侧,依旧是那副闭目养神的姿态,腰间的剑横在膝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她对这人来人往的喧闹街市,有那么一丝不喜。
蓝凤鸾靠在她身侧,身上裹着那件雪白的貂皮大氅,正掀开一角车帘,朝外张望。
看着那些纷纷退避的行人,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
“哎呀,这些人可真识相。”
她小声嘀咕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雀跃。
许夜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
他依旧穿着那件墨色的素衣,单薄得仿佛感觉不到这冬日的寒意。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淡淡地落向车窗外,看着那些退避的行人,看着那些匆匆掠过的街景,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什么也没有说。
而在许夜身侧,靠近车窗的另一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寻常的素色衣裙,质地普通,样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一头青丝简单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不施粉黛,肤色略显苍白,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女子,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一种久居高位才能养成的气度,是一种见惯了风浪才有的沉静,是一种即便身处陋室、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的……
贵气。
她坐得笔直,脊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优雅与从容。
那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窗外那些退避的行人身上,眼底深处,有复杂的光在流转。
是感慨?
是自嘲?
还是某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说不清。
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
马车辚辚向前,驶过热闹的街市,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城中那家最大的客栈而去。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辚辚,辚辚,辚辚。
不知过了多久。
那女子,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很轻,很浅,却仿佛将这三日来的种种,一并吐了出来。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许夜。
那张年轻的侧脸,在透过车帘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平静。
武曌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是安心。
那是庆幸。
那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底气。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车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街道依旧热闹,行人依旧熙攘。
而她的心里,头一回,不那么慌了。
……
皇城。
四皇子府邸。
书房内。
一盏鎏金博山炉中,龙涎香正静静燃烧,那袅袅的青烟本该营造出一派静谧安然的氛围。
可此刻,这满室的雅致,却被一声暴喝,撕得粉碎。
“啪——!”
一块价值千金的墨砚,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高高举起,又狠狠掷下。
那墨砚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清脆的巨响。
上好的歙石,雕工精美,本是某位江南墨客费尽心力搜罗来孝敬的珍品。
此刻却四分五裂,碎片迸溅,墨汁飞洒,将那光洁的金砖染得一片狼藉。
“失败!”
身着玄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猛地从书案后的紫檀椅上站起,动作之猛,将那沉重的椅子都带得向后滑出半尺,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这也可以失败!”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那怒意如同火山喷发,将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面孔,烧得扭曲变形。
那双眼睛里,怒火熊熊,几乎要喷出火来。
四皇子周珩。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模样?
那身蟒袍上的四爪金龙,此刻在他剧烈的喘息中,仿佛也跟着扭曲起来,张牙舞爪,狰狞可怖。
他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如同一只即将扑食的野兽。
那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突突地跳动着,仿佛随时都会爆开。
“难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浓烈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难道我养的……”
“都是一群饭桶?!”
话音落下,他一拳狠狠砸在书案上!
“砰——!”
那张紫檀木的书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案上的笔架、镇纸、茶盏齐齐跳起,又纷纷落下,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那茶盏倾倒,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洇湿了摊开的几份密报,将那上面的字迹浸染得模糊一片。
可周珩看都不看一眼。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双手撑在书案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那张脸,阴沉得可怕。
那双眼,血红得骇人。
书房里一片死寂。
跪在书案前的黑衣人,此刻将头埋得更低了。
他的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整个身体伏在那里,如同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可他不敢动。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知道,此刻的殿下,正处在暴怒的边缘。
任何一点微小的刺激,都可能让那怒火彻底爆发,将他烧成灰烬。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一秒。
两秒。
三秒。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周珩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被茶水浸湿的密报上,落在那上面模糊不清的字迹上。
那上面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乔无尽败逃,杀手全军覆没,武曌……还活着。
还活着!
那个贱人,还活着!
周珩的拳头,再次攥紧。
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出“咯咯”的声响。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砸下去。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那气息又长又重,带着一股浓烈的、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说。”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平静得可怕。
“具体经过。”
那跪着的黑衣人浑身一颤,连忙伏得更低,声音颤抖着,一字一句地将密报上的内容,重新禀报了一遍。
周珩静静地听着。
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暴怒。
只有一种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冰冷的平静。
黑衣人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的喉咙发干,嘴唇发紧,可他知道,此刻若是不说,或者说不好,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场。
“回……回殿下……”
第345章 四皇子:我要……拉拢他!
他的声音颤抖着,结结巴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那……那夜……属下等人奉命……奉命在黎阳客栈外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只等那武曌公主毒发身亡,或是……或是直接动手将其诛杀……”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一开……一开始都很顺利。乔无尽乔大人亲自带队,属下等……属下等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那客栈里的老掌柜……被……被弩箭射杀,属下等人也……也成功潜入客栈二楼……”
周珩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打断他。
黑衣人伏在地上,声音越来越抖。
“可……可就在属下等人准备……准备动手诛杀武曌公主的时候……”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怎么了?”
周珩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黑衣人浑身一颤,连忙继续道:
“忽然……忽然有一个年轻人,从……从一间客房里走了出来。”
“年轻人?”
周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是的,殿下。一个……一个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长衣,身形削瘦,皮肤白皙得……白得不像是练武之人……”
黑衣人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可……可就是他……”
“就是他怎么了?”
周珩的声音陡然拔高。
黑衣人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的额头死死抵着地砖,声音几乎要哭出来:
“他……他就那么走出来,站在走廊上,看了……看了乔无尽乔大人一眼……”
“然后呢?!”
“然后……然后……”黑衣人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然后乔大人就……就忽然疯了!”
周珩愣住了。
“疯了?”
“是……是的,殿下。属下亲眼所见!乔大人就……就那样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然后……然后就跪了下去!
跪在那年轻人面前,一动不动!
属下……属下喊他,他也不应,推他,他也不动,就……就那么跪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周珩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方才的暴怒,那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平静,此刻全都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所取代。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黑衣人伏在地上,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属……属下不敢欺瞒殿下!乔大人他……他真的就那样跪了下去!一动不动!像是……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
“那其他人呢?”
周珩的声音急促起来。
“其他人……其他人……”
黑衣人的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地继续道:
“乔大人疯了之后,那年轻人……那年轻人就……就看了其他人一眼……”
“看了一眼?”
“是……是的,殿下。就……就看了一眼。然后……然后那些人就……就全倒了!”
“全倒了?!”
周珩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
“是……是的,殿下!属下……属下躲在楼梯拐角处,亲眼看见的!
那些人……那些真气境的杀手,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剑,可……可那年轻人什么都没做,就……就那么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像……就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全都……全都飞了出去!
有的撞在墙上,有的砸在地上,有的……有的直接嵌进了横梁里!
那些刀剑……那些刀剑全都断了,断成好几截,有的……有的飞出去钉在墙上,入木三分!”
黑衣人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颤抖,仿佛在回忆一场噩梦。
“然后……然后那年轻人就……就走出去了。他……他从那破开的墙洞里走了出去,去追……去追乔大人。
属下……属下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只听见一声惨叫,然后……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他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
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书房里一片死寂。
周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过了许久。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个年轻人……”
“叫什么名字?”
黑衣人伏在地上,声音颤抖着:
“暂时还没有查到。”
周珩这才阴沉着脸,那双眼睛里怒火翻涌,却被他死死压制着,只余下一片令人胆寒的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可那克制之下,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
“那人的底细,可有查清?”
话音落下,他站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黑衣人。
可他问这话,并不是真的想知道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他根本不信。
不信眼前这人方才汇报的那些话。
什么看一眼就疯了,什么都没做,人就全飞了,这种话,骗鬼呢?
这世上哪有什么看一眼就能让人疯掉的手段?就算是先天圆满,也做不到
周珩恨的牙痒痒。
他太清楚了。
眼前这人隶属的组织,虽然明面上是他四皇子在掌管,是他花了无数心血、砸了无数银子才建立起来的情报刺杀机构。
可那只是明面上。
实际上,这组织里的多数人,都是各个世家大族、乃至武林门派,暗中安插进来的眼线和棋子。
有的想借他的势,有的想探他的底,有的想在他身上捞好处,还有的,恐怕早就被其他兄弟收买了。
这些人,会为了他去拼命?
周珩在心里冷笑一声。
他们不背后捅刀子,他就该烧高香了!
也就是他现在无人可用。
否则。
他垂下眼,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浓烈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否则,定要将这个组织血洗一遍。
一个一个揪出来,一个一个查清楚,该杀的杀,该剐的剐,一个都不留!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武曌还没死,父皇那边态度不明,其他几个兄弟虎视眈眈,他身边能用的人本就不多。
若是在这个时候对组织动手,那无异于自断臂膀,自毁长城。
他只能忍着。
只能继续用这些各怀鬼胎的人。
只能听着这些不知真假、不知掺了多少水分的汇报。
只能……
周珩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腔的杀意与愤怒,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浑身一颤,连忙伏得更低,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与急切:
“回……回殿下,属下已经……已经派人去查了!
那客栈并不正规,没有按律法登记住店人的姓名。所以……一时间……一时间还没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不过……不过那年轻人身边还跟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个人的姓名,倒是查清楚了,叫蓝凤鸾。
此人之前在苦海镇,开了一家客栈,与翁家关系密切。在翁家被人灭门之后,此人便离开了苦海镇。”
周珩静静地听着,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越来越深。
“我要的是这个人的消息吗?”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冷,没有半分温度。
“我要的是那个年轻人的消息!”
黑衣人一僵,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属……属下还在查……”
“查?”
周珩的声音陡然拔高,可旋即又压了下去,变成一种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平静。
“此事过去已经三日了,你让本殿等你的还在查?你们还要查到什么时候?”
“七日?”
“半月?”
“还是一月?”
黑衣人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一个字也不敢再说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龙涎香,依旧在静静地燃烧,袅袅的青烟扭曲着升腾,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周珩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那满腔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柄装饰华贵的长剑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剑身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杀了眼前这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个办事不力的废物,一个连消息都查不清楚的蠢货,杀了也就杀了,能有多大点事?
可他没有拔剑。
那按在剑柄上的手,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周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
那双眼里的怒火,依旧在燃烧,可那燃烧的火焰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是理智,是算计,是这么多年在皇室争斗中磨炼出来的、刻入骨髓的本能。
眼前这人,虽然废物,虽然办事不力,可好歹是他的人。
准确地说,是他心腹所管理的一组杀手。这些人明面上是他四皇子的势力,是他花了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班底。
杀了这一个,固然解气,可剩下的那些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殿下赏罚分明,还是会觉得殿下喜怒无常,动辄杀人?
更何况,此人隶属的那个小组,在组织里也算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若是因为一时愤怒而杀了他们的头领,剩下的那些人,还会忠心为他效力吗?
怕是只会离心离德,甚至会暗中投靠其他兄弟。
杀一人而失一队,这笔账,他算得清。
周珩垂下眼,那眼底深处的杀意,一点一点地敛去。
君主之心,应宽如东海,广若星河。
这是他从小读史书时,最常看到的一句话。那些名垂青史的明君,哪一个不是心胸宽广,能容常人所不能容?
若是动辄因怒杀人,那和那些暴君昏君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古书上的那些记载。
《治世要略》有云:君心似民心,亦失难得。无理无据,只凭心情而夺人性命,则失君心,失民心,登大位而无望。
这句话,他小时候读不懂,只觉得是那些老学究在说些大道理。
可随着年岁渐长,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他越来越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君心,就是民心。
失了君心,就失了民心。
失了民心,就算坐上那个位置,也坐不稳。
父皇登基这么多年,为什么能在内忧外患中稳住江山?
靠的不仅仅是他那些手段,更是他从不因怒杀人,从不凭心情处置臣子。就算要杀,也要找个罪名,找个理由,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这才是为君之道。
而他周珩,既然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就必须学会这一点。
必须学会克制。
必须学会忍耐。
必须学会……不因一时之怒,而坏了自己的大事。
周珩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那满腔的怒火,终于被他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沉入心底最深处,化作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黑衣人,而是转过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
冷冽的寒风顿时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鬓边的发丝凌乱飞舞。
那寒意刺骨,却让他那颗被怒火烧得滚烫的心,慢慢冷却下来。
窗外,是皇城的街景。
远处,是那座巍峨的宫殿。
他望着那座宫殿,望着那片属于他的父皇、也终将属于他的地方,一言不发。
身后,黑衣人依旧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的人,根本不是他。
“滚。”
只有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落在黑衣人耳中,却不啻于天籁之音。他浑身一震,如蒙大赦,连忙磕了几个头,声音颤抖着:
“谢殿下不杀之恩!谢殿下不杀之恩!”
然后,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片刻也不敢多留。
书房里,只剩下周珩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座巍峨的宫殿,目光幽深如井。
良久。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忽然出现的年轻人。”
“到底是谁?”
无人应答。
只有那冷冽的寒风,呜咽着,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周珩站在窗前,任由那冷冽的寒风吹打着脸庞,那刺骨的寒意让他那颗被怒火烧得滚烫的心,终于彻底冷却下来。
他望着窗外那座巍峨的宫殿,目光幽深如井,可那幽深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翻涌。
“年轻武者……”
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此人能让乔无尽一眼疯掉、能让一群真气境杀手瞬间毙命的年轻人,绝不可能是普通货色。
他一定有什么来历。
一定有什么……
周珩的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莫非……”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警觉。
“莫非是那人?”
他想起了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些江湖消息。
那些消息,最初只是从一些江湖散人口中流传出来的,零零碎碎,真假难辨。
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谈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证实,那些消息便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最终传遍了整个江湖,甚至传入了皇城,传入了他的耳中。
落霞宗。
这个世间第一显赫的宗门。
周珩的脑海中,浮现出关于这个宗门的种种记忆。
那是一个庞然大物。
一个足以让任何势力都为之颤抖的庞然大物。
它的威势,宛若煌煌天威,压得世间所有宗门、所有武人、以至于那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甚至他大周皇室的实力,都尽皆抬不起头来。
那些落霞宗的弟子行走江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姿态。
他们不需要刻意张扬,不需要刻意炫耀,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这世间最耀眼的存在。
任何一个江湖人,只要听说对方是落霞宗的弟子,都会下意识地低头,都会不由自主地让路。
这就是落霞宗。
这就是那个压得整个江湖喘不过气来的、世间第一宗门。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宗门,在近来,却常有消极消息传出。
周珩的眼眸微微眯起,脑海中闪过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如今却越想越觉得诡异的传闻。
先是两位先天境的宗门长老,在宗门之外陨落。
那两位长老,据说都是落霞宗的中流砥柱,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实力深不可测。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竟然不明不白地死了。
有人说他们是遇到了更强的高手,有人说他们是中了什么圈套,还有人说他们是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可不管真相如何,两位先天长老的陨落,都是一个足以震动江湖的大事件。
而这,还只是开始。
随后,又有一大批落霞宗的弟子,折损在外。
那些弟子,有的是在历练途中失踪,有的是在与人争斗中丧命,还有的,据说是在宗门之内,被人杀了。
此事震动江湖,犹如泰山崩塌,无人不知。
那可是一批弟子啊!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批!
落霞宗立宗数百年,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何曾被人这样打脸?
江湖上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落霞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说落霞宗内部出了什么变故,还有人说,是有什么人,在刻意针对这个庞然大物。
周珩当时听到这些消息,只是嗤之以鼻。
落霞宗是什么存在?
那是连他父皇都要礼让三分的势力,那是压得整个江湖喘不过气来的巨无霸。
谁能针对他们?
谁敢针对他们?
可此刻,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想起那个能让先天武者一眼疯掉的恐怖存在。
想起那双他从未见过、却从手下颤抖的叙述中仿佛能看见的、平静如水的眼睛。
若是那个人……
若是那个人和落霞宗的变故有关……
周珩的瞳孔,收缩得更加厉害了。
他的手,不知不觉间攥紧了窗棂,那上好的檀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若真是那人,那他派去刺杀武曌的那些杀手,死得一点都不冤。
若真是那人,那他周珩,就招惹上了一个连落霞宗都头疼的存在。
若真是那人……
周珩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便被风吹散。
他的脸上,那方才的愤怒与不甘,此刻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很久。
很久。
良久之后。
周珩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又长又重,仿佛将压在胸口的千斤巨石一并吐出。
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浓浓的白雾,盘旋着,扭曲着,最终消散在窗外的寒风里。
他的手,缓缓松开了那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窗棂。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望着远方那座巍峨的宫殿,脸上的神情复杂极了,有愤怒,有不甘,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
他已经放弃了。
放弃了继续派出杀手的念头。
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若真是传闻中的那个,那个让落霞宗接连折损两位先天长老、一批精锐弟子的存在,那他派多少人去,都是送死。
多少人都不够。
就算将他麾下所有隶属于他的武者,全部派出去,也绝对无法达成目的。
那些人,那些他辛辛苦苦培养、花了无数心血才拉拢来的武者,在那样的人物面前,不过是蝼蚁。
一碰就碎的蝼蚁。
周珩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冷冽的寒风灌入肺腑,刺得他心肺生疼,可他没有躲,也没有退。
他就那样站在风口里,任由那寒意一寸一寸地浸透他的身体,仿佛要用这刺骨的冷,来浇灭心底那最后一丝不甘的火焰。
刺杀,已经不可能了。
这条路,走不通了。
那就换一条路。
周珩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里的愤怒与不甘,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得近乎冰冷的……算计。
“我要……”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
“拉拢他。”
这三个字落下,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周珩站在那里,望着远方那座宫殿,目光幽深如井。
拉拢。
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千难万难。
那样的人物,岂是轻易能被拉拢的?
他能拿出什么?
金银珠宝?
那人怕是看都不会看一眼。
高官厚禄?
一个能让落霞宗都吃瘪的存在,会在乎这些?
美人?
权势?
荣华富贵?
周珩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起方才手下汇报的那些话,那个年轻人身边,跟着两个女子。
这两人都是容貌出众的女子。
那人连这样的绝色都带在身边,还会稀罕他送的美人?
他又想起那些关于落霞宗变故的传闻。
能让两位先天长老陨落、一批精锐弟子丧命的存在,那得是什么样的实力?
什么样的境界?
这样的人,会在乎他一个皇子能给的这些凡俗之物?
周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他需要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该拿出什么,才能打动那样的人物。
第346章 两全之策
两日后。
邗中城,悦来客栈。
这间客栈位于城中最繁华的街口,三层高的小楼,朱漆的门窗,门口挂着一面崭新的酒旗,上书“悦来客栈”四个大字。
此刻正是午时,一楼大堂里坐满了食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二楼。
天字号房。
许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淡淡地望向窗外。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陆芝依旧盘坐在床铺上,闭目养神。
那柄长剑横在膝上,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蓝凤鸾则趴在窗边,兴致勃勃地看着楼下的街景。
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嘴里时不时发出“哎呀”“哇”的惊叹声,仿佛那寻常的市井景象,在她眼里是什么稀罕物事。
武曌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手里也捧着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
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许夜身上,又飞快地移开,那眼底深处,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有庆幸,有忐忑,还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四天了。
从那夜在客栈里许下诺言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
这四天里,许夜没有多问什么,没有催促什么,只是默默地护着她一路向皇城而来。
那些沿途可能出现的危险,那些她曾经夜不能寐的担忧,似乎都在这个年轻人身边,变得微不足道。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是忐忑。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为什么要帮她?
那天书,真的能打动他吗?
这些问题,她问了自己无数遍,却始终没有答案。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和蓝凤鸾偶尔发出的惊叹。
就在这时。
“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武曌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只有许夜,依旧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盏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谁?”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外沉默了一瞬。
随即,一个恭敬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请问,是许夜许公子吗?”
许夜没有回答。
那门外的人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许夜才淡淡道: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布料考究,做工精细,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他身形不高,却站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干与沉稳。
那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冷淡。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那两人都是寻常护卫的打扮,腰间挎着刀,目光警惕,却停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中年男子走进房间,目光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陆芝,蓝凤鸾,武曌,最后落在窗边那个捧着茶盏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眼睛微微一亮。
随即,他深深一揖,态度恭敬至极:
“在下王通,见过许公子。”
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王通却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一切,让他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敬畏。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继续道:
“许公子,在下此来,是受人所托,有一事相商。”
许夜依旧没有说话。
王通也不着急。
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加恭谨:
“公子可知,在下所为何人?”
许夜终于开口了,声音淡淡的:
“四皇子的人。”
此言一出,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武曌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的手猛地攥紧衣袖,那双眼眸里,警惕与敌意几乎要溢出来。
陆芝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蓝凤鸾更是躲到了陆芝身后,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许夜,依旧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王通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对方就已经猜到了来历。
而且说得如此笃定,如此轻描淡写。
片刻后,他苦笑一声,拱手道:
“公子慧眼如炬,在下佩服。”
“既如此,那在下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
“在下奉四皇子之命,前来邀请许公子,入府一叙。”
“四皇子久仰公子大名,渴望一见。若公子肯赏光,四皇子愿扫榻以待,恭候大驾。”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
武曌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她咬着下唇,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光,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害怕。
她怕。
怕许夜答应。
怕这个她好不容易拉拢到的靠山,就这样被四哥抢走。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
拿什么说?
她给许夜开的那些条件,四哥也能给,甚至能给得更多。
她凭什么让许夜拒绝四哥?
蓝凤鸾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她看看王通,又看看许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公子不会真的去吧?
那可是四皇子啊!
是那个派人追杀公主的四皇子啊!
公子要是去了,那公主怎么办?
他们怎么办?
陆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夜,等待着他的回答。
许夜依旧坐在那里。
手里捧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就那样看着王通,看着那张恭敬而期待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一秒。
两秒。
三秒。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许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四皇子邀请我,所为何事?”
王通连忙道:
“这个……在下身份低微,不敢妄加揣测殿下的心思。不过,殿下对公子极为敬重,曾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曾言,愿与公子结为至交。只要公子肯来,殿下愿以国士之礼相待。日后公子若有所需,殿下定当倾力相助。”
许夜听着,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浅,却让人莫名地心里发寒。
“国士之礼?”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倾力相助?”
他看着王通,那双眼睛平静如水。
“可我若是去了,又该如何面对那位。”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武曌。
“已经被他派人追杀过的五公主呢?”
武曌愣住了。
看着许夜,看着那张依旧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他是在为她说话?
他心里,是向着她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忽然从心底涌起,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王通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许夜看着他,淡淡道:
“回去告诉你那位殿下……”
“好意心领。”
“至于见面……”
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
话音落下,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那姿态,悠然自得。
仿佛方才拒绝的,不是一个皇子的邀请,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王通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可看着许夜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片刻后,他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是。”
“在下……告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沉重。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许夜一眼。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归寂静。
武曌坐在那里,看着许夜,眼眶有些发红。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
“公子……”
许夜没有看她。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就是这一声“嗯”,让武曌心里那最后一丝忐忑,烟消云散。
王通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气息有些不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
方才在那房间里,面对着那个年轻人,他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那年轻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坐在那里,端着茶盏,淡淡地看着他,可他就是觉得脊背发凉,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这人……”
王通摇了摇头,不敢再多想。
他快步下楼,出了客栈。
那两名护卫连忙跟了上来,其中一人低声问道:
“王大人,如何?”
王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三人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转动,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王通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发出轻微的“笃笃”声,一下又一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怎么办?
回去怎么跟殿下交代?
殿下派他来,是带着满满的诚意,是真心想要拉拢那个年轻人的。
国士之礼,倾力相助,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那是殿下亲口交代的,是动了真格的。
可结果呢?
人家连见都不愿见。
不对,也不是不愿见,人家见了,他王通也进去了,可话还没说几句,就被人家一句话堵了回来。
“又该如何面对那位已经被他派人追杀过的五公主呢?”
这话,他该怎么跟殿下说?
王通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殿下会怎么反应?
暴怒?
还是像上次那样,强压怒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次的任务,是彻底失败了。
一个时辰后。
马车驶入皇城,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停在了四皇子府邸门前。
王通下了车,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他在书房门前停下脚步。
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见他来了,微微点头示意,王通也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
“进来。”
里面传来四皇子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通推门而入。
书房里,龙涎香依旧静静燃烧,那袅袅的青烟在午后的阳光下盘旋扭曲。
周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正在翻阅,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通身上。
“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王通上前几步,在书案前站定,深深一揖:
“殿下,属下……回来了。”
周珩看着他,眉头微微挑起。
“如何?”
王通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珩的目光微微一凝。
“说。”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
王通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回殿下,属下……属下无能。那位许公子,他……他不愿来。”
周珩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愿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理由呢?”
王通低着头,额头已经开始渗出冷汗。
“他……他说……”
“说什么?”
王通深吸一口气,将那句话说出口:
“他说,他若是来了,又该如何面对那位,已经被殿下派人追杀过的五公主。”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死寂。
周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愤怒?不甘?还是某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王通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一秒。
两秒。
三秒。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周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是这么说的?”
王通连忙道:
“是,殿下。他……他原话如此。属下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周珩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王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有意思。”
周珩轻轻说着,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本殿以国士之礼相邀,他却惦记着那个被他护着的女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望向远方。
“他这是在告诉我,他选了武曌?”
王通跪在那里,一个字也不敢接。
书房里又安静了片刻。
周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通身上。
“他还说了什么?”
王通连忙道:
“还……还说,好意心领。至于见面,不必了。”
周珩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好意心领……”
他轻轻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冷。
“不必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
王通跪在那里,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良久。
周珩摆了摆手。
“下去吧。”
王通如蒙大赦,连忙磕头:
“是,属下告退。”
他起身,快步退了出去,片刻也不敢多留。
书房里,只剩下周珩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许久。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这是在逼我啊。”
傍晚时分。
夕阳西斜,将整座四皇子府邸染成一片金红。那余晖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一地破碎的琉璃。
周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绚烂的晚霞上,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燃烧。
他已经想了一下午。
从王通离开到现在,他就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将那盘棋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他动不了。
这是事实,他必须承认。
就算他把府里所有的武者都派出去,就算他把组织里所有的杀手都调集起来,也动不了那人分毫。
落霞宗那两位先天长老是怎么死的,他不知道,但他可以想象。
能让那样的存在陨落的人物,绝不是他区区一个皇子能招惹的
可武曌呢
周珩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那年轻人再强,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守在武曌身边。
从邗中城到皇城,还有好几日的路程。这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城镇,要路过多少荒野,要穿过多少适合伏击的地形?
那年轻人总有离开的时候,总有疏忽的时候,总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只要抓住那一瞬间的机会,一击必杀。
武曌一死,一切就都结束了。
至于那个年轻人会不会事后追究……
周珩的目光微微一沉。
大不了,推几个替死鬼出去。那些杀手本就不是他真正的嫡系,死了也就死了。
只要武曌死了,只要那个贱人回不了皇城,父皇那边就只能在他和其他兄弟之间选。
到时候,他再想办法慢慢安抚那个年轻人,若是安抚不了……
那就只能请父皇出面了。
毕竟是皇室的体面,总不能看着一个江湖人,在皇城脚下为所欲为吧?
周珩想到这里,眼底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他放下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放下笔,沉声道: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去请王通。”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
片刻后,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王通推门而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今天下午那场失败的邀请,让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他在书案前站定,深深一揖:
“殿下。”
周珩看着他,目光平静。
“王通。”
“属下在。”
“本殿再给你一次机会。”
王通一愣,抬起头,看向周珩。
周珩将桌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王通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条件。
金银,丹药,功法,地盘,甚至还有几处皇城里的宅院,以及一个“客卿”的名分。
那些条件,比他今天下午带去的那份,丰厚了不止一倍。
王通的眼睛微微睁大,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响。
“殿……殿下,这……”
周珩看着他,淡淡道:
“再去一趟邗中城,找到那个许夜。把这些条件给他看,告诉他,本殿是真心实意想要结交他。只要他愿意来,这些东西,当场兑现。”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告诉他,本殿敬他是个人物,不愿与他为敌。他来,本殿扫榻以待;他不来,本殿也绝不勉强。只是?”
他微微一顿,目光幽深:
“只是希望他明白,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他选了武曌,本殿不怪他。可武曌能给的东西,本殿能给更多。他若改了主意,本殿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
王通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殿下这是下了血本了。
那些条件,换作任何人,怕是早就跪下来谢恩了。可那个年轻人……
他不敢多想,只是深深一揖:
“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出发,连夜赶往邗中城,明日一早便去拜见许公子。”
周珩点了点头。
“去吧。”
王通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门轻轻合上。
周珩坐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冷意。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
“来人。”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更沉。
门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跪在书案前。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覆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冰冷如刀的眼睛。
他的身形极瘦,瘦得像一根竹竿,可那瘦削的身体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气息。
这是周珩真正的底牌。
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杀手,那些世家大族安插的眼线,都只是幌子。真正能用的,真正忠心的,只有这几个人。
黑衣人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周珩看着他,缓缓开口:
“召集所有的人。”
黑衣人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
周珩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让他们伪装成普通人,混在邗中城到皇城的必经之路上。
扮成商贩,扮成脚夫,扮成乞丐,扮成任何不起眼的角色。”
“一旦那个年轻人离开武曌身边,哪怕只是一炷香的工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立刻动手。”
“一击必杀。”
“绝不能让她活着回到皇城。”
第347章 争,当皇帝!
邗中城里。
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将整条街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喧嚣声如同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扑面而来。
武曌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
她今日穿着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裙,料子不算名贵,样式也很简单,是蓝凤鸾从成衣铺子里随手挑的。
可就是这样一身寻常的打扮,穿在她身上,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
她走路的姿态很稳,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和地扫过街道两旁,仿佛不是走在陌生的街巷里,而是在自家的御花园中漫步。
只是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恍惚。
那是久居深宫的人,乍然来到这人声鼎沸的市井街头,才会有的恍惚。
原来寻常人过的日子,是这样的。
原来街边的炊饼是这个味道,那香气闻起来确实比宫里的点心更诱人。
原来那些叫卖声里,藏着这么多的喜怒哀乐。
她一边走,一边默默地看着,默默地记着。
身后半步,是陆芝。
陆芝依旧穿着她那身惯常的青色劲装,腰间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蓝凤鸾挽着武曌的胳膊,走在一旁。
她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裙,鹅黄色的褙子配着月白色的长裙,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
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在街道上左顾右盼,嘴里时不时发出“哎呀”“快看快看”的惊呼声,活像一只出了笼的雀鸟。
“公主你快看,那边那个卖糖人的,捏得好像你!”
“那个那个,那个卖头绳的,那些头绳真好看!”
“哎呀,那边有卖馄饨的,好香啊。”
她说着,还用力吸了吸鼻子,一副馋得不行的模样。
武曌被她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想吃?”
蓝凤鸾拼命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武曌看了一眼许夜。
许夜走在最后。
他依旧穿着那件墨色的素衣,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安静。
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有的抬头看他一眼,有的压根没注意到他。
可不知怎的,只要他站在那里,武曌就觉得心安。
许夜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武曌心里一松,对蓝凤鸾道:
“去吧。”
蓝凤鸾欢呼一声,拉着武曌就朝那馄饨摊走去。
街道上,人群依旧熙熙攘攘。
有佩刀带剑的江湖客,三五成群地走过,大声谈论着最近的江湖传闻。
什么落霞宗又出了什么变故,什么某某门派的掌门和人结了仇,什么某地出了个了不起的年轻高手,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边走边摇着拨浪鼓,嘴里吆喝着: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便宜卖了便宜卖了。”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布摊前挑挑拣拣,和摊主讨价还价。
那孩子趴在娘亲肩上,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不知在兴奋什么。
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眯着眼,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茶壶,优哉游哉地抿一口,再抿一口。
有骑着毛驴的商贾,慢悠悠地从人群里穿过,那毛驴不时打个响鼻,惹得旁边的人纷纷躲闪。
还有那些穿着短褐的脚夫,扛着货物,满头大汗地穿梭在人群中,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叫卖声此起彼伏。
“炊饼,热乎乎的炊饼。”
“糖葫芦嘞,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新到的绸缎,看看这花色,多鲜亮。”
“客官里边请,小店有上好的女儿红。”
那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一浪盖过一浪,织成一片热闹的、活生生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喧嚣。
武曌坐在馄饨摊前的小凳子上,看着蓝凤鸾捧着碗吃得眉开眼笑,看着陆芝站在一旁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看着许夜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东西。
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平凡的、热闹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子。
若是没有那些追杀,没有那些算计,没有那些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刀。
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热气腾腾的馄饨,轻轻吹了吹。
然后,咬了一口。
那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街道上,人群依旧熙熙攘攘。
夕阳的余晖,将这一切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几人吃了馄饨,蓝凤鸾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餍足的惬意。
“真好吃!”
她小声嘟囔着,还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那馄饨摊。
武曌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那碗馄饨的温热似乎还留在胃里,让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她看了一眼许夜,见他已经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便也抬脚跟了上去。
几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夕阳已经沉得更低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残红。
街上的行人不减反增,那些白日里忙着营生的人,此刻终于得了闲,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边,或闲聊,或饮酒,或买卖些零碎物件。
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闲散与慵懒。
武曌走在前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两旁。
就在这时。
“给我十五两,我给你把他做掉!”
一道粗犷的嗓音,从路边一家酒馆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极大,带着几分酒意,几分狂妄,穿过酒馆半敞的木门,清晰地飘到了街道上。
武曌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那家酒馆。
酒馆不大,门口的幌子上写着“醉仙居”三个字,有些斑驳。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声音和粗野的笑骂。
还没等她收回目光,又一道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更年轻些,带着几分油滑与自得:
“我不用十五两,给我十两,保证叫你无后顾之忧!我的剑,可是出了名的快。一剑封喉,保管他连叫都叫不出来,死得干干脆脆。”
“你只要十两?”
先前那道粗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怀疑:
“你确定可以帮我解决麻烦?”
“确定!”
那年轻的声音拍着胸脯保证,声音里满是自信:
“我周老七在邗中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说过大话?你出去打听打听,死在我剑下的人,哪个不是闭着眼睛走的?十两银子,买他一条命,值不值你自己掂量。”
武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张脸上,方才的闲适与放松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不悦。
竟有人当街讨论杀人之事?
胆敢不将王朝律法放在眼中?
她站在街道中央,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向那家酒馆。
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她身边经过,有的看她一眼,有的压根没注意到她。
可她就那样站着,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她倒要瞧瞧。
何等狂人,竟敢如此漠视大周律法!
陆芝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那酒馆,又看了一眼武曌,压低声音道:
“公主?”
武曌没有应声。
她就那样站着,目光定定地落在那酒馆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蓝凤鸾也微微皱眉。
她顺着武曌的目光看去,又听着那酒馆里传出的粗野话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这……这也太猖狂了吧?”
她小声嘀咕着,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当街讨论杀人,还…还讨价还价,还是在这种地方。”
她在苦海镇开设客栈,也有好些年了,像是眼前这类场景, 见过也不少。
可苦海镇是苦海镇。
那里是天高皇帝远,就算说了这些,也无人追究。
可是此地是哪?
这里可不是苦海镇,而是快要到皇城脚下了,这些人竟然也敢如此口无遮拦?
许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酒馆上,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武曌站在那里,听着那酒馆里传出的声音,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
她从小在皇城长大,学的是治国之道,读的是律法典籍。
在她心里,王朝律法是至高无上的,是维系这天下秩序的根本。
任何人,无论贵贱,都不能漠视律法,不能践踏律法。
可此刻,就在这条寻常的街道上,就在这家普通的酒馆里,那些人竟然在公开讨论杀人?
竟然在讨价还价?
竟然如此理所当然?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迈开脚步,朝那酒馆走去。
陆芝眉头一皱,伸手拦住她:
“公主!”
武曌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陆芝的目光很沉:
“我们还有正事。”
言下之意,不该多管闲事。
武曌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陆芝说得对。
她现在是逃亡之人,是被人追杀的猎物。她不该节外生枝,不该引人注目,不该去管那些与她无关的事。
可是。
可是她心里那团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生在皇家,长在皇家,从小就知道这天下有太多不公,有太多黑暗。
可她一直以为,那些不公和黑暗,至少是藏在暗处的,是不敢拿到台面上来的。
可这些人,这些人竟然……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陆芝,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就看看。”
“就看一眼。”
陆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看着武曌那双眼睛,她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武曌转过身,朝那酒馆走去。
脚步很轻,却很稳。
正当她要训斥酒楼里的几人时,武曌抬眼一看,忽的愣在那里。
许夜不知何时,拦在了她的前面。
“许公子……你……”
武曌张了张嘴,想要问为什么拦住她,可话到嘴边,却被许夜那轻轻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是想以什么身份,来训斥他们?”
许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武曌的脑海里,第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当然是公主。
她是大周五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那些人当街讨论杀人,漠视大周律法,她身为皇室中人,如何能坐视不理?
可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就被她自己生生掐灭了。
她愣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
她该以什么身份,去质问这几个人?
以公主的身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衣裳。
寻常的素色衣裙,质料普通,样式简单,是蓝凤鸾从成衣铺子里随手挑的。
头上没有珠翠,手上没有玉镯,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值钱的首饰。
这样的打扮,站在人群里,和那些寻常的市井妇人有什么区别?
她若是走进去,对那些人说“我是大周五公主”,他们会信吗?
恐怕只会惹来一阵哄笑。
说不定还会有人以为她是个疯子,是个想攀附权贵的痴心妄想之人。
武曌的喉咙动了动,将那已经涌到嘴边的话,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
那滋味,又苦又涩。
她站在那里,看着许夜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有尴尬,有沮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醒。
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可以俯视众生,可以仗义执言,可以维护王朝的律法与尊严。
可许夜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将她浇得透心凉。
她不再是那个公主了。
至少现在不是。
她现在只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寻常女子,一个被人追杀的逃亡之人。
她若走进去,那些人不会对她下跪,不会对她行礼,不会听她训斥。
他们只会把她当成一个多管闲事的疯女人,说不定还会恼羞成怒,对她动手。
而她,身边虽有许夜,可总不能事事都靠他。
武曌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许夜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挡在她身前,将她和那家酒馆隔开。
酒馆里,那些大嗓门的声音还在继续。
“十两就十两!成交!来来来,喝酒喝酒,预祝你马到成功。”
“好说好说!那人的底细你再给我讲讲,住在哪儿,平时什么时候出门,有没有什么帮手。”
“放心,我都打听清楚了,就一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死了都没人收尸。”
笑声,碰杯声,粗野的起哄声,混杂在一起,从那半敞的木门里飘出来,在暮色中回荡。
武曌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逃亡公主,居然还想去管别人的闲事?
蓝凤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
“公主,咱们……咱们还是回去吧?这些人……这些人和咱们没关系……”
陆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武曌,等待她的决定。
许夜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劝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自己想明白。
武曌站在那里,许久,许久。
终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仿佛将方才那满腔的意气,全都吐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许夜,声音有些干涩:
“公子说得对。”
“是我想岔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那家酒馆,看着那昏黄的灯光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声音更低了:
“我……没有那个资格。”
许夜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波动。
那波动很轻,很浅,却仿佛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不是没有资格。”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淡。
“是时候未到。”
武曌愣住了。
她看着许夜,看着那张年轻的、仿佛永远不会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时候未到……
他在告诉她,现在不是时候,但总有一天,会是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可许夜已经转过身,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淡淡的:
“走吧。”
武曌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墨色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许久。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身后,那家酒馆里的喧闹声,依旧在继续。
武曌走在许夜身侧,脚步有些沉重。
方才那酒馆里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荡。
那粗野的讨价还价,那肆无忌惮的笑声,那仿佛杀人如杀鸡般的轻描淡写,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自小在皇城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
在她心里,这天下是有秩序的,是有律法的,是有王道的。
那些作奸犯科之人,那些漠视法纪之徒,自有官府缉拿,自有律法惩治。
可今日她才知道,原来就在天子脚下,就在这座离皇城不过几百里的城池里,竟有人敢当街讨论杀人,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漠视律法。
而她,堂堂大周五公主,却只能站在门外,连进去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她低着头,闷闷地走着,一句话也不说。
就在这时。
“这邗中城,也算是天子脚下了。”
一道声音传来,似柔似刚,不轻不重,却如同一缕清风,吹进她烦乱的心里,让她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武曌猛地抬起头,看向身侧的许夜。
许夜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
暮色渐浓,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洒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尚且有此种事发生,”
他继续说,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这天底下,类似之事,又何其之多?”
武曌的脚步微微一顿。
许夜的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她心中那片烦乱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是啊。
这邗中城,离皇城不过几百里,算是天子脚下,尚且如此。
那更远的地方呢?
那些她从未去过、从未见过的边远州县呢?
那些官府管不到、律法顾不上的穷乡僻壤呢?
那里,又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武曌咬了咬下唇,沉默了。
许夜依旧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你就算想管,”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依旧淡淡的:
“又能管得过来吗?”
武曌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望着许夜的背影,望着那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的墨色身影,久久无言。
她管不过来。
她知道。
就算她是公主,就算她有三头六臂,就算她不吃不睡,日日夜夜奔波,也管不过来这天下所有的不公,所有的黑暗,所有的罪恶。
可是。
“可是……”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有些低沉,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
“总不能任由这些事发生罢?”
她顿了顿,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的天空,望着那即将升起的第一颗寒星,声音更沉了几分:
“如此下去……”
“国不将国。”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慢,很重,像是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
许夜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淡淡的:
“这些事,是君王该关心的事。”
武曌一愣,目光落在他背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许夜微微侧过头,那张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平静。
“若是要管,就只能干一件事。”
武曌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隐隐约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可那个答案太过沉重,太过遥远,沉重到她这些日子一直刻意不去想,遥远到她宁愿把自己当成一个单纯的逃亡之人。
许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争——”
“当皇帝。”
第348章 武曌的午夜拜访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武曌耳边炸响!
她愣在那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的光芒剧烈地闪烁着,有震惊,有茫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许夜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
“你想好了?”
“要走这一条路?”
武曌站在那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争皇帝。
这三个字,她不是没想过。
父皇让她住进武德殿的那一天,她就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漩涡。
四哥派人追杀她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去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争皇帝。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和四哥兵戎相见,意味着要和那些手握重权的朝臣周旋,意味着要面对天下人的非议与质疑,意味着要背负起整个王朝的兴衰荣辱。
意味着……
从此以后,再无宁日。
武曌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张脸上,神情变换不定。
许夜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等着她。
暮色越来越浓,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传来孩童追逐嬉戏的笑声,传来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寻常的、温暖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市井喧嚣。
可这一切,武曌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自己那颗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
咚咚,咚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许夜。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震惊与茫然,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公子。”
“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早就没有选择了。”
“只是……”
武曌站在那里,方才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几次三番,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许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不起任何波澜。
可就是这样的平静,让武曌觉得,自己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虑、所有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恐惧,都在这一瞬间被看得清清楚楚。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已经沾了些许灰尘的布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我……我乃是一介女儿身。”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女儿身。
这三个字,从她出生那天起,就跟了她十七年。
十七年里,她听惯了这样的话。
“可惜是个女儿”
“若是男儿该多好”
“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
就连父皇最疼爱她的时候,也曾在酒后叹息:
“你若是个皇子,朕该省多少心。”
她从来不甘心。
她拼命地读书,拼命地学策论,拼命地让自己变得比那些兄弟们都优秀。
她想证明,女儿身又如何?
女儿身也可以通晓治国之道,女儿身也可以指点江山,女儿身也可以……也可以坐上那把椅子!
可此刻,当她真的站在这个分岔路口,当她真的要做出那个选择的时候,那三个字,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沉重得几乎要将她压垮。
许夜没有说话,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她。
武曌咬了咬下唇,抬起头,目光落向远方那片已经彻底沉入黑暗的天空。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红已经被夜色吞没,只有几颗寒星在遥远的天边冷冷地闪烁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历朝历代,从三皇五帝到如今,从未有过女儿身的皇帝。”
“就算是本朝,大周立国两百余年,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白皙纤细的手,从小被嬷嬷们精心养护,十指纤纤,指尖圆润。
这样的一双手,真的能握住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椅子吗?
“现在要想忽然出现一位女儿身的皇帝,”
她的声音更低了:
“其中阻力,可想而知。”
“那些朝臣会怎么说?那些世家会怎么做?那些宗室的叔伯兄弟们,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子坐上那把椅子?”
她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不会的。”
“他们会说,这是牝鸡司晨,这是祸乱之源。他们会搬出祖制,搬出礼法,搬出历代先帝的遗训。他们会联合起来,想尽一切办法,把我从那把椅子上拉下来。”
“就算我真的坐上去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我也坐不稳。”
武曌说完,便沉默了。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动不动。
暮色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独。
许夜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可那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
武曌知道,他还在等。
等她说出真正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许夜。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犹豫和脆弱,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清醒。
“公子问我,可想好了要走这条路。”
她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认真:
“其实我……或多或少对此事,是有一点估算的。”
“以我目前的状况…”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远方那片黑暗,落向那隐约可见的、皇城的方向。
“想要坐上那一把龙椅,只怕是连一成的胜算,都算是烧高香了。”
说完,她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一成的胜算。
这还是她往好了想。
实际上呢?
恐怕连半成都不到。
一个毫无根基的公主,一群虎视眈眈的兄弟,满朝等着看笑话的朝臣,还有那根深蒂固的千年礼法。
她要拿什么去争?
可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女儿身,她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四哥他们争来争去?
凭什么她就只能做一个任人宰割的鱼肉,等着被嫁给某个世家公子,从此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她不想。
她真的不想。
可她能怎么办?
许夜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那复杂的神情,看着她那紧咬的下唇,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双手。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在害怕。”
不是疑问,是陈述。
武曌浑身一震,抬起头,看向他。
许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怕输。”
“怕死。”
“怕那些你无法承受的东西。”
武曌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反驳,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确实在害怕。
许夜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
“但你也想赢。”
“想活。”
“想要那些你以为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武曌的喉咙动了动,那双眼睛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
“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就这样认命。”
“可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做到。”
许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鼓励,不是任何她以为会看到的东西。
而是一种,仿佛在看着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挣扎着发芽。
良久。
许夜转过身,继续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依旧淡淡的:
“那你就在路上慢慢想。”
“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清楚,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等你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
“再告诉我。”
武曌站在那里,望着那道墨色的背影,久久无言。
夜风轻轻吹过,掀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发丝。
可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
是夜。
客栈房间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街市早已沉寂,白日里的喧嚣叫卖声消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声,一声一声,悠长而苍凉。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银白,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清辉之中。
那张硬木床上,许夜正静静盘坐。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脊背挺直如松,双手结印置于丹田之前,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平稳。
整个人如同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塑,一动不动,唯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证明这是一具活着的躯体。
识海之中,那尊金鼎静静悬浮。
鼎身之上,古老的纹路缓缓流转,明灭不定,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鼎心处,那枚玉白色的丹丸虚影缓缓自旋,每一次旋转,都吞吐着丝丝缕缕的神识之力。
而在丹田气海之中。
一丝极其微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气,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汇聚而来。
此方天地,灵气稀薄到了极点。
那些在真正的修仙界中浓郁得几乎凝成雾气的天地灵气,在这里,却如同干涸河床上的最后一滴水珠,稀薄得可怜。
每一丝灵气的汇聚,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需要极长时间的静坐与引导。
可许夜没有停下。
《合气诀》在心法中缓缓运转,那无形的吸力从他体内散发出去,如同最精细的蛛网,捕捉着夜空中飘荡的每一丝灵气。
那些灵气被捕捉到后,便顺着他的呼吸、顺着经脉的牵引,一点一点地渗入体内。
很慢。
慢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那一丝丝微薄的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如同涓涓细流,最终汇入丹田气海之中。
丹田中央,那枚代表着练气境根基的“灵根种子”,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玉白色光晕。
灵气没入灵根种子之中。
下一瞬,那灵根种子微微一亮。
一股玄妙的变化在瞬间完成,那一丝驳杂的天地灵气,被灵根种子吞噬、炼化、提纯,最终化作一丝精纯的、属于许夜自身的能量。
灵力。
也可以称作——法力。
这一丝新生的法力从灵根种子中流淌而出,汇入丹田气海之中,与之前积蓄的法力融为一体。
丹田里的那团无形无色的能量,又壮大了一丝丝。
很微弱。
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许夜知道,这一丝丝的积累,就是他的根基,就是他在这条仙路上走下去的资本。
他没有停下。
依旧静静地盘坐在那里,运转着《合气诀》,捕捉着那稀薄到可怜的灵气,一点一点地炼化,一点一点地积蓄。
窗外,月色渐深。
更夫的梆子声已经响过三遍。
许夜依旧没有停下。
此方世界,灵气虽然稀薄到微乎其微,可每天晚上,他都没有停下过修行。
只因为。
修行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句话,是他从那本残破的《修真杂记》上看到的。
当时只是觉得有道理,可真正踏上这条路之后,他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灵力的积累,不是一蹴而就的。
每一次的静坐,每一次的炼化,都如同往水缸里添一滴水。
一滴水微不足道,可若是日日添,月月添,年年添,终有一日,那水缸会满。
可若是有一日不添,那水缸里的水,就会蒸发一丝。
何况此界灵气本就稀薄。
若是再不每晚静坐修行,那体内这练气一层的法力,只怕很快就要在不知不觉中消耗殆尽。
待到需要用时,才发现丹田空空,那时再后悔,可就晚了。
许夜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从未有一夜停下。
无论白天经历了什么,厮杀也好,赶路也罢,与人周旋也好,到了夜里,他都会这样静静地盘坐,运转功法,捕捉灵气,炼化法力。
这是他的习惯。
也是他的坚持。
月华如水,洒在他身上,将那张年轻的、平静的脸映得愈发清冷。
丹田之中,那团无形的法力静静徜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如同一片沉睡的湖。
而那湖面之下,蕴含着足以让任何先天武者颤栗的恐怖力量。
夜,还很深。
许夜依旧静静地盘坐在那里,如同一尊永恒的雕塑。
窗外,偶尔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两声,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一切都那么安静。
安静得仿佛这个世界,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不轻不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夜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却又平静如水,没有半分被打扰的不悦。他早就知道了。
神识笼罩之下,门外那道纤细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来时,他便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是她,武曌。
脚步踌躇,走走停停,在那扇门前站了许久,抬起手又放下,放下又抬起,犹豫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终于落下那三声敲门。
许夜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淡淡开口: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武曌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洒进来,将她的身影勾勒成一道纤细的剪影。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素色寝衣,外面匆匆披了件外袍,发丝有些散乱,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望着黑暗中那道盘坐的身影。
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就是那道轮廓,让她这一路走来的所有犹豫、所有忐忑、所有害怕,都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走进房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武曌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任何催促,没有任何询问。
可就是这样平静的目光,让武曌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些干涩,有些颤抖,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认真:
“公子,我……我想好了。”
许夜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看着她。
武曌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她抬起头,迎上那双平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要争。”
“我要当皇帝。”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一声两声,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许夜依旧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武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不起任何波澜,仿佛她方才说的,不是一句足以震动天下的宣言,而只是一句“今晚月色真好”之类的寻常话语。
武曌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许夜会怎么回应。
会嘲笑她不自量力?
会提醒她前路凶险?
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
等他的回答。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一秒。
两秒。
三秒。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许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落在武曌耳中,却不啻于天籁之音。
她愣在那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的紧张与忐忑还没来得及褪去,便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所取代。
他……他答应了?
他真的答应了?
武曌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许夜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浅,却让武曌心里的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也不需要问。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身边,有了这个人。
有了这个人,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武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她对着许夜,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多谢公子。”
许夜微微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帮你,自然有我的理由。”
武曌抬起头,看着他。
许夜的目光落向她,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
“那天书,我志在必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淡了几分:
“你若当不上皇帝,那天书,自然也到不了我手里。”
武曌点了点头。
她知道。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许夜愿意帮她,不过是为了那本天书。
这是一场交易,她心里清清楚楚。
可不知为何,此刻听他这样说出来,她心里反而更加踏实了。
交易,比人情可靠。
各取所需,比空口许诺实在。
她看着许夜,郑重道:
“公子放心。”
“只要武曌能登上那个位置,那天书,必定双手奉上。”
许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房间里又安静了片刻。
武曌站在那里,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的是,以许夜目前的实力,若真想取那本天书,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多力气。
练气境的修士,想要潜入大周宝库,取走一件东西,简直易如反掌。
那些所谓的禁制,那些先天武者的看守,在他眼里,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偏偏答应了她这个请求,陪她走这一趟。
除了天书,他还有别的原因。
许夜的目光从武曌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想看看。
想看看眼前这个女子,在经历了这一路的追杀、背叛、绝望之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她方才说,要让这天下改变一些。
他想看看,她能不能做到。
想看看一个女子坐上那把椅子,会给这个积重难返的王朝,带来怎样的变数。
是浴火重生,还是加速倾覆?
他不知道。
但他很好奇。
所以,他愿意陪她走这一趟。
第349章 灵机
武曌站在那里,看着许夜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总觉得,这个人答应帮她,除了天书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可她猜不透。
也不敢问。
她只是深深行了一礼,轻声道:
“公子早些歇息,武曌……告退。”
许夜微微点头。
武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了许夜一眼。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愈发清冷。
她就那样看着,看了许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许夜一人。
他依旧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窗外那片夜空,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改变这天下……”
他轻轻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有趣。”
窗外,月色渐深。
邦、邦、邦…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清晨。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将整座邗中城从沉睡中唤醒。
淡淡的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街巷,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悠长而辽远。
客栈的屋顶上,青瓦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霜,在微光中泛着细碎的银亮。
几只麻雀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屋脊上,蹦蹦跳跳,时而低头啄着什么,时而扑棱着翅膀追逐嬉戏。
它们那“叽叽喳喳”的叫声此起彼伏,清脆而欢快,在这宁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响亮,仿佛在宣告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客栈后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青砖铺地,缝隙间长着些许青苔,在晨露的浸润下显得格外鲜绿。
院墙边种着几丛修竹,竹叶上挂着露珠,微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那一株梅花树。
树干苍劲虬曲,树皮斑驳,一看便知有些年头。
此刻正值梅花盛放的时节,满树的梅花开得正艳,粉白相间,密密匝匝缀满枝头,沉甸甸的,压得枝条微微弯垂。
那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中半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微风忽起。
满树的梅花轻轻摇曳,一片片花瓣挣脱枝头,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那花瓣在晨风中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如同粉白的蝶群在空中起舞,最终落在青砖地上,落在竹丛边,落在不远处那张小石桌上,铺成薄薄的一层,美不胜收。
如此美景,自是吸引了人来观赏。
此刻,梅花树下不远,摆放着一张小小的石桌。
石桌呈圆形,桌面光洁,刻着浅浅的棋盘纹路,想是平日里供客人下棋消遣之用。桌边摆着两只石凳,凳上铺着厚厚的棉垫,坐着两个人。
两人皆是书生打扮。
左边那位,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瘦,眉眼间透着几分儒雅。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厚棉袍,领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领子,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头上戴着一顶书生特有的高帽,四方平定巾,黑色的纱料,方方正正,戴在他头上显得格外周正。
他坐得很直,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一举一动间,都透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规矩。
右边那位,年轻一些,不过二十五六岁模样,面容白净,眉眼舒朗。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厚棉袍,外罩一件深蓝色的比甲,同样戴着一顶四方平定巾。
他坐得没有那么直,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石桌上,姿态比那位年长的随意些,却也同样透着读书人的斯文气。
二人是从外地赶来,前往皇城参加科举的读书人。
年前便到了邗中城,在这家客栈暂住下来,只等开春天暖,便启程前往皇城,参加那一年一度的春闱大比。
此刻,石桌之上,摆放着一只小巧的红泥炉子。
炉子不大,做工却精细,炉身呈暗红色,上面还有细细的裂纹,看着古朴雅致。
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溅出几点火星。
炉子上坐着一只紫砂壶,壶身圆润,壶嘴细长,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热气袅袅升腾,在晨光中扭曲盘旋,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茶香,飘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两人早早便起了床,本是想着来这后院赏一赏那满树的梅花,沾一沾这晨间的清气。
可此刻,二人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梅花上。
而是落在房顶上。
那几只麻雀依旧在屋脊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有一只胆子大的,竟飞到屋檐边,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院中的二人。
年长的书生看着那麻雀,微微笑道:
“贤弟你瞧,这几只雀儿倒是自在,蹦蹦跳跳,全无忧愁。”
年轻的书生闻言,也笑了起来,声音清朗:
“兄长这话可不对。它们怎会没有忧愁?这寒冬腊月的,寻食不易,夜里还要挨冻,只怕比咱们这些赶考的举子还艰难几分。只是咱们听不懂它们的言语,便以为它们无忧罢了。”
年长的书生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
“贤弟说得是。古人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雀儿的心思,咱们确实不知。”
年轻的书生笑道:
“不过此刻听它们这般叽叽喳喳,倒像是在议论什么大事。”
年长的书生也笑了:
“哦?贤弟听出什么来了?”
年轻的书生侧耳听了一会儿,一本正经道:
“我听着,像是在说,‘你们瞧,那两个读书人,大清早的不在屋里温书,跑出来看什么梅花,也不知今年的考题难不难,也不知能不能金榜题名’。”
年长的书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惊得房顶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屋脊上,“叽叽喳喳”叫得更欢了。
“贤弟这张嘴啊,”
年长的书生笑着摇头:
“难怪夫子当年总说你,若是把这份机灵用在八股上,早就中举了。”
年轻的书生也不恼,只是笑道:
“兄长又取笑我。我这不是跟着兄长出来赏梅,心情愉悦,才开几句玩笑嘛。”
二人说着,那紫砂壶里的水开得更欢了,“咕嘟咕嘟”冒着大泡,热气腾腾。
年长的书生伸手提起茶壶,将沸水注入两只青花茶盏中。那茶盏里已放了些茶叶,沸水一冲,茶香顿时四溢开来,混着梅花的清香,沁人心脾。
年轻的书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眯着眼,一脸享受的模样:
“好茶。”
年长的书生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那满树的梅花,微微出神。
“贤弟,”
他忽然开口:
“你说咱们此番进京赶考,能中吗?”
年轻的书生愣了愣,放下茶盏,看着年长的书生,笑道:
“兄长学问扎实,八股文章写得那般好,怎会不中?”
年长的书生摇了摇头:
“天下才子云集皇城,我这点学问,又算得了什么?”
年轻的书生沉默了一瞬,随即正色道:
“兄长,咱们读了这么多年书,不就是为了这一日吗?中与不中,那要看天意,也要看文章是否合考官的眼缘。可若是连试都不去试,那才是真正的辜负了这十几年的寒窗。”
年长的书生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贤弟说得是。”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再次落向那房顶上的麻雀。
那些麻雀依旧在“叽叽喳喳”叫着,蹦蹦跳跳,无忧无虑。
年长的书生望着它们,喃喃道:
“若能如这些雀儿一般自在,倒也不错。”
年轻的书生笑道:
“兄长这是还没进考场,就开始想着落第后的退路了?”
年长的书生一愣,随即笑着摇头:
“你这张嘴啊……”
二人相视而笑,笑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
梅花依旧在飘落,一片一片,纷纷扬扬。
茶香袅袅,与花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这宁静的清晨里。
两人说着,那紫砂壶里的水又沸了一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年轻的书生提起茶壶,给两人各添了一盏茶,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了房顶。
“说来也是奇怪。”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年长的书生抬眼看他:
“哦?”
年轻的书生伸手指了指那几只依旧在屋脊上蹦跳的麻雀:
“兄长你瞧,这一群麻雀,今儿个一早就蹲在这房顶上,叽叽喳喳叫个没完。咱们在这儿坐了这许久,它们竟也不飞走。”
年长的书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那几只麻雀依旧在屋脊上,时而低头啄着什么,时而扑棱着翅膀追逐,全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微微皱眉,沉吟道:
“贤弟这么一说,倒真是有些奇怪。”
“这麻雀本是天性胆小之物,稍有风吹草动便惊飞四散。方才你我说话,笑声,茶壶的响动,按说早该将它们惊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只麻雀身上,仔细端详起来:
“可它们倒好,非但不走,反倒像是……”
他斟酌着用词,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
年轻的书生接话道:
“反倒像是故意待在这里不走?”
年长的书生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意思。”
年轻的书生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它们也不怕咱们两人,就这么蹲在那儿,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说着,侧耳听了听,又笑道:
“莫不是方才我猜对了,它们真在议论咱们?”
年长的书生被他这话逗笑了,捋着胡须道:
“贤弟这张嘴啊,什么都能扯到读书人身上。”
年轻的书生也笑了,却依旧不死心地盯着那几只麻雀:
“那兄长说,它们这是为何?这寒冬腊月的,又没有什么吃食,它们不赶紧去觅食,蹲在这房顶上做什么?”
年长的书生想了想,道:
“许是这屋顶朝阳,比别处暖和些?”
年轻的书生摇头:
“那也该换个地方蹲才是。咱们在这儿坐着,时不时说话走动,它们就不觉得吵?”
年长的书生也答不上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透着几分古怪。
年轻的书生忽然道:
“兄长可曾听过这样的说法,鸟兽通灵,能感知常人不能感知之事。它们这般反常,莫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里,分明带着几分遐想。
年长的书生摆了摆手,笑道:
“贤弟莫要说这些怪力乱神的话。读书人,当以圣贤之言为要,这些无稽之谈,还是少信为妙。”
年轻的书生嘿嘿一笑:
“小弟也就是随口一说,兄长莫怪。”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房顶上瞟。
那几只麻雀依旧在叽叽喳喳,蹦蹦跳跳,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两个读书人议论的焦点。
晨光渐盛,薄雾渐散。
院中的梅花依旧在飘落,一片一片,纷纷扬扬。
茶香袅袅,与花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这宁静的清晨里。
只是那两个读书人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那房顶上移开。
房间内。
许夜盘坐于床榻之上,一夜的静坐让他整个人如同一尊融入了晨光的雕塑。
呼吸绵长而平稳,周身气息内敛,若非仔细去看,几乎察觉不到这里还有一个人存在。
窗外,天光渐亮。
晨风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带着几分梅花的清冷香气。
可就在这时。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屋顶上,那一群麻雀叫得正欢。
也不知是在争抢什么吃食,还是在追逐嬉戏,那声音此起彼伏,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耳根子发麻。
许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有些吵了……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周身的气机顿时为之一凝。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没有任何真气外泄,没有任何威压释放,甚至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动静。
只是他本身的存在感,在那一瞬间变得浓烈了一分。
如同平静的湖面下,忽然有一尾大鱼轻轻摆尾,虽未浮出水面,却已让整片湖水都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如同猛虎卧于草丛,虽未现身,百兽已匍匐。
下一瞬。
屋顶之上。
那群原本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麻雀,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一只,两只,三只……所有麻雀齐刷刷地停了下来,规规矩矩地蹲在屋脊上,一双双黑豆似的小眼睛茫然地四处张望,却一动也不敢动。
不吵了。
也不闹了。
就那么乖巧地蹲着,如同一排被施了定身咒的小泥塑,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微风吹过,梅花依旧飘落,可那屋顶上,却忽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后院之中。
两个书生依旧坐在石桌旁,手里的茶盏刚添了一轮,正闲聊着什么。
年轻的书生抿了一口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屋顶,忽然愣住了。
“咦?”
他放下茶盏,伸长脖子,眼睛直直地盯着房顶。
年长的书生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一望,他也愣住了。
那群方才还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麻雀,此刻竟然全部安静了下来。
规规矩矩地蹲在屋脊上,一动不动。
年长的书生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再定睛一看,没错,那群麻雀就那么蹲着,如同一排排整齐的哨兵,连脑袋都不带转一下的。
“这……这是什么情况?”
年轻的书生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年长的书生也愣住了,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连茶水溅到手背上都浑然不觉。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可那微微颤抖的胡须还是泄露了他的惊讶:
“怪了……真是怪了……”
年轻的书生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眼睛瞪得溜圆:
“兄长,你方才看见没有?它们刚才还叫得那么欢,忽然就……忽然就全停了!跟有人喊了立正似的!”
年长的书生捋着胡须,眉头紧锁成一个大大的川字:
“看见了,看见了……这……这实在是匪夷所思。老夫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未见过这等奇事。”
年轻的书生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都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朝屋顶望去,恨不得爬上房顶去看个究竟:
“它们这是怎么了?病了?还是……还是看见什么了?”
年长的书生也站了起来,负着手走到院中央,仰着头仔细端详那群麻雀。
那群麻雀依旧一动不动,整整齐齐蹲在屋脊上。
偶尔有几只微微侧一下脑袋,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那姿态,那神情,活像是臣子等候君王召见。
“贤弟,”
年长的书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你方才说的那话,或许……或许有些道理。”
年轻的书生一愣:
“哪句话?小弟方才说了许多话,兄长指的是哪一句?”
年长的书生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深沉如古井之水:
“鸟兽通灵,能感知常人不能感知之事。”
年轻的书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站在院中,仰着头,望着那屋顶上一动不动的麻雀,久久无言。
晨光渐盛,梅花依旧飘落,落英缤纷,铺了满地。
可这院子里,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氛,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良久。
年轻的书生忽然打了个寒颤,往年长的书生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兄长,你说……它们这是不是在……在等什么?”
年长的书生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眉间的皱纹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等什么?”
年轻的书生四下看了看,目光扫过院墙、扫过梅花树、扫过那一扇扇紧闭的窗户,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
“等……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东西?”
年长的书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群麻雀,望着那整齐得近乎诡异的队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
就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存在,就在这附近。
而那存在的一个念头,就让这些生灵,噤若寒蝉。
让他这个读书人,也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客栈。
那一扇扇窗户,一扇扇门,都那么寻常,那么安静。
二楼的那几扇窗,有的还挂着窗帘,有的半敞着,和任何一个清晨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二楼某一扇紧闭的窗上。
那扇窗,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窗后。
正在看着这一切。
年轻的书生见他这般模样,也跟着回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兄长,你看什么?那窗户有什么不对吗?”
年长的书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没……没什么……只是……只是随便看看。”
年轻的书生挠了挠头,又看了看那群依旧一动不动的麻雀,忽然灵机一动:
“兄长,你说会不会是这客栈里住了什么高人?那些说书先生不是常讲,有些得道高人,周身气息能让鸟兽臣服。这群麻雀这般反常,莫非……”
年长的书生摆了摆手,打断他的遐想:
“贤弟莫要说这些怪力乱神的话。你我读圣贤书,当以正道为要。子不语怪力乱神,这话你忘了?”
年轻的书生讪讪一笑:
“小弟也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那扇窗户瞟。
年长的书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那颗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依旧一动不动的麻雀,忽然道:
“贤弟,咱们……咱们还是回屋吧。”
年轻的书生愣了愣:
“回屋?茶还没喝完呢,梅花还没赏够呢,这一早上的好时光……”
年长的书生摆了摆手,打断他:
“不赏了,不赏了。今日这院子……有些邪性。老夫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还是回屋温书要紧。”
他说着,转身便朝屋里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年轻的书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屋顶上一动不动的麻雀,再看了看那扇紧闭的窗户,忽然也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他打了个寒颤,连忙端起桌上的茶壶茶盏,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兄长等等我!等等我!”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院子里,只剩下那株梅花,依旧在飘落。
和那屋顶上,那一排排规规矩矩蹲着的麻雀。
第350章 结交之意
就在这时。
“吱呀——”
二楼的一扇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许夜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墨色的素衣,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走廊,然后迈步朝楼梯走去。
脚步很轻,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片刻后,他的身影出现在了后院之中。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那株梅花树。
而就在他现身的那一瞬。
屋顶上那群一动不动的麻雀,忽然像是被什么惊动了。
它们齐刷刷地扑棱起翅膀,从屋脊上飞起,如同一片褐色的云,在空中盘旋了一圈。
然后。
纷纷落向了院中那株梅花树。
落在枝头,落在树干,落在那些盛放的梅花之间。
又乖巧地蹲了下来。
依旧一动不动。
依旧一声不吭。
只是那一双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全都齐刷刷地望着那个站在院中的墨衣年轻人。
许夜没有看它们。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株梅花树,望着那些飘落的花瓣,目光平静如水。
那群麻雀落在梅花树上,一双双黑豆似的小眼睛齐刷刷地望着许夜,满是期待的模样。
可许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株梅花树,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半分要搭理它们的意思。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群麻雀见自己这般乖巧蹲着,竟不能吸引许夜的目光,顿时有些急了。
忽然。
一只胆子最大的麻雀,率先扑棱了一下翅膀。
它站在枝头,两只小爪子紧紧抓着树枝,先是微微下蹲,然后猛地张开双翅,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那动作笨拙得有些可笑,可它转得极为认真,翅膀扇动间,几片梅花花瓣被带得飘落下来,落在它身上,又顺着羽毛滑落。
转完一圈,它停下来,歪着小脑袋看向许夜。
许夜依旧没有看它。
那麻雀似乎有些沮丧,可很快又打起精神。
它往前蹦了两步,换了个姿势,又开始扑棱起翅膀来,这回不是转圈,而是左右摇晃,一步一摇,两步一晃,像是在跳什么古怪的舞蹈。
其他麻雀见了,也纷纷效仿起来。
一时间,整株梅花树上,十几只麻雀齐齐张开翅膀,左摇右晃,前蹦后跳,那笨拙又认真的模样,活像一群在学跳舞的幼童。
有的转着转着差点从枝头掉下去,扑棱着翅膀才勉强站稳。
有的摇得太用力,一头撞在旁边同伴身上,两只麻雀顿时滚作一团,又飞快分开,继续摇摇晃晃地跳起来。
还有的不知从哪里叼来一小截枯枝,放在许夜脚边,然后抬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说“送你的礼物”。
花瓣纷纷扬扬飘落,落在那群笨拙起舞的麻雀身上,落在梅花树下那个墨衣年轻人的肩头。
许夜看着这一幕,那张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嘴角微微弯起,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浅,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他知晓这群麻雀为何如此。
这世间万物,皆有一点灵性。
山川大河,草木鸟兽,皆是如此。
昨夜他盘坐房中,运转《合气诀》吸纳灵气之时,便已察觉到了它们的到来。
此方世界灵气本就微薄,可在他运转功法之时,方圆几十米内的微弱灵气,却是被牵引而来,朝着他身边缓缓汇聚。
那一丝丝灵气,对他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可对这些寻常的麻雀而言,却是天大的机缘。
它们落在屋顶上,一整夜都不肯离去,便是被这灵机所吸引。
那微薄的灵气渗入它们体内,虽不能立地成妖,却能滋养它们的筋骨,开启它们的灵慧。
一夜的吸纳,抵得上好几年的成长时光。
难怪它们这般欢喜。
难怪它们这般舍不得走。
此刻见这群麻雀在自己面前笨拙起舞,许夜心中那一丝淡淡的兴致,也被勾了起来。
他微微抬起手,神识随之散开,如同一缕无形的轻烟,触及了那些麻雀。
神识有通灵之效,能识万物本意。
这是他当初与白虎齐天互动时,摸索出来的妙用。
那白虎本就通灵,与他神识相接时,意念清晰得如同人言。
而这些麻雀灵智尚浅,神识触及之时,传来的只是一片模模糊糊的情绪。
可那情绪,却无比纯粹。
喜悦。
欢乐。
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亲近。
那一股股喜悦之情,顺着神识传来,如同春日里潺潺的溪流,清澈见底,不掺半分杂质。
它们在感谢他,在亲近他,在用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方式,表达着对他的善意。
许夜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倒能理解这些麻雀为何如此欢喜。
毕竟它们吸纳了一整晚的灵气,虽然有些稀薄,却极为难能可贵。
于它们而言,这一夜的机缘,抵得上数年的成长。
只要多几次这样的机会,这一群麻雀之中,说不定真能有一两个,开启一点灵慧。
从此从畜生一列,迈入妖兽之序。
如何不是大喜事一件?
倒是让许夜感到有些诧异的是。
那一群麻雀之中,有一只传来的情绪,与别个不同。
其余那些,都是纯粹的喜悦与亲近,如同一张张白纸,上面只写着“欢喜”二字。可这一只传来的情绪里,除了喜悦,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那情绪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许夜神识何其敏锐?
那一丝异样的波动,如同平静湖面上的一圈涟漪,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微微侧目,目光落向那只麻雀。
那是一只个头不大的麻雀,羽毛是寻常的灰褐色,与同伴们并无不同。
它蹲在梅花树靠下的一根枝头,两只小爪子紧紧抓着树枝,身子微微前倾。
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里,流转着一抹异样的神采。
那不是寻常麻雀该有的眼神。
那里面有感激,有虔诚,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许夜看着那双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
它这是在谢他?
他想起方才神识触及之时,这只麻雀传来的情绪里,除了喜悦,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此刻看着那双眼睛,他终于明白了那一丝情绪是什么。
是感恩。
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感恩。
许夜嘴角微微弯起,伸出手来,掌心向上,摊开在身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只是那样静静地伸出手,等待着。
那只麻雀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的手心,盯了片刻,然后,它扑腾起翅膀,从那梅花枝头飞起。
飞得很稳,很直,没有半分犹豫。
它落在许夜的掌心里。
两只小爪子轻轻抓住他的掌心,那双眼睛依旧望着他,没有半分惧意。
许夜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躯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那颤抖很轻,很细,却无比真实。
他就那样看着掌心里这只小小的生灵,看着它那灵动的眼睛,看着它那微微张开的喙,看着它那一身被晨光染成金褐色的羽毛。
许久。
他在心中轻轻一叹。
“你这小家伙……”
那叹息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倒是心怀感恩。”
那只麻雀似乎听懂了他的心里话,竟然微微低下头,用那小小的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掌心。
那动作极轻,极柔,如同一个孩子笨拙的亲吻。
许夜看着它,目光里有一丝罕见的柔和,可随即,那柔和便被一种淡淡的遗憾取代。
他在心中继续叹道:
“只是可惜……”
他的目光从掌心里的麻雀身上移开,落向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落向这座城池,落向这个广袤无垠的世界。
“此须弥之界里,灵气微薄之极。”
“不然……”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掌心里那只小小的麻雀,看着它那双灵动的眼睛,看着它那满眼的信赖与亲近。
“以你的天赋,说不得也能开启灵智,踏上修行之路也说不定。”
话音落下,那麻雀依旧望着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懵懂。
它听不懂。
它只是一只小小的麻雀,哪里听得懂什么“灵气”,什么“灵智”,什么“修行之路”?
它只知道,这个人的气息让它舒服,这个人给了它一夜的机缘,这个人值得它亲近,值得它信赖,值得它用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方式去表达感激。
这就够了。
许夜看着它那懵懂的模样,嘴角又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轻轻抬起手,将掌心里的那只麻雀,送回了梅花枝头。
那麻雀落在枝头,回头望了他一眼,然后扑棱扑棱翅膀,又和同伴们一起,在梅花树间跳跃起来。
许夜站在那里,望着它们,望着那满树的梅花,望着那纷纷扬扬飘落的花瓣。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墨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片刻后,他转身,朝屋里走去。
身后,那群麻雀依旧在梅花树间跳跃着,欢喜着,久久不肯散去。
那两个书生匆匆回了屋,却终究没能安心坐下来温书。
年轻的书生把茶壶茶盏往桌上一放,便凑到窗边,掀开一角窗纸,鬼鬼祟祟地往外瞧。
年长的书生原本已经坐回椅子里,拿起一本古籍装模作样地翻着,可那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
“兄长,”
年轻的书生忽然压低声音喊道:
“快来快来!”
年长的书生放下书,走到窗边,顺着那道缝隙往外望去。
这一望,两人齐齐愣住了。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墨色素衣的年轻人,正站在梅花树下。
而那群原本蹲在屋顶上的麻雀,此刻全都落在了梅花树上,蹲在枝头,一动不动。
可这还不是最奇的。
最奇的是,那年轻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那群麻雀便开始在枝头扑棱起翅膀来,左摇右晃,前蹦后跳,活像一群在跳舞的。
年轻的书生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再定睛一看,没错,那群麻雀就是在跳舞!
“这……这……”
他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年长的书生也看呆了,手里的古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那年轻人微微抬起手,伸出一只手掌。
下一秒,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起,稳稳地落在他掌心里。
那只小小的麻雀蹲在他掌心,一动不动,乖得如同被驯养了多年的宠物。
年轻的书生倒吸一口凉气,那凉气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变成一声压抑的惊呼:
“嘶——兄长你看见没有?!那麻雀落他手上了!落他手上了!!”
年长的书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巴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看……看见了……老夫看见了……”
年轻的书生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可那眼睛却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人是干什么的?!驯鸟的?!可驯鸟的也没这么厉害啊!他就伸伸手,那鸟就自己飞过来了?!”
年长的书生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窗外。
他们看见那年轻人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麻雀,似乎在想着什么。
那张年轻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然后,他轻轻抬手,将那只麻雀送回了枝头。
那群麻雀又在枝头跳跃起来,扑棱着翅膀,欢喜得不行。
年轻的书生看得眼热,忍不住道:
“兄长,你说这人是不是……是不是那种高人?”
年长的书生终于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什么高人?”
年轻的书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就是那种……那种隐居市井的奇人异士!那些说书先生常讲的,什么‘一招手百鸟来朝’,什么‘一念动群兽臣服’,说的不就是这种人吗?!”
年长的书生捋着胡须,眉头紧锁:
“贤弟此言……倒也不无道理。此人能让这群麻雀这般听话,绝非寻常人物。”
年轻的书生眼睛一亮:
“那咱们要不要……去结交一番?”
年长的书生有些犹豫:
“这……贸然前去,会不会太唐突了?”
年轻的书生急道:
“兄长!这种人平日里想见都见不着!今日让咱们碰上了,这是多大的机缘!错过了,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
年长的书生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可咱们与他素不相识,贸然上前,万一人家不愿被打扰……”
年轻的书生一拍大腿:
“兄长,你读书读迂了!这等人物,岂是寻常人想见就能见的?咱们能碰上,那是缘分!缘分到了,不抓住,那才是天大的傻!”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要去求他什么,只是去结识一番,说几句话,这有什么唐突的?就算人家不愿搭理,咱们行礼告退便是,又不损失什么。”
年长的书生听了这话,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贤弟说得……也有道理。”
年轻的书生大喜,拉着他就往外走:
“走走走,趁他还没回屋,咱们快去!”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朝后院走去。
脚步匆匆,却又尽量放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两个书生整理好衣冠,深吸一口气,朝后院走去。
脚步匆匆,却又尽量放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穿过走廊,绕过一道月洞门,那株盛放的梅花树便映入眼帘。
梅花依旧在飘落,纷纷扬扬,铺了满地。
而梅花树下,那张小石桌旁,此刻却不止许夜一人。
许夜坐在石凳上,依旧是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
他身侧,站着三个人。
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年轻女子,腰悬长剑,眉目清冷,正用一双带着几分警惕的眼睛打量着来人。
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娇俏女子,正挽着那青衣女子的胳膊,好奇地朝他们张望。还有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静静地站在许夜身后,面容清秀,气质却与寻常女子不同,眉宇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静与贵气。
两个书生脚步一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这年轻人身边,竟有这许多人?
而且是……三个女子?
年轻的书生眼珠一转,心道,莫非是哪家的公子哥带着家眷出游?
可看这气度,又不像寻常纨绔子弟。
年长的书生轻咳一声,率先上前一步,拱手一礼,态度恭谨却不卑微:
“这位兄台,在下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许夜抬起头,目光淡淡地落在两人身上,没有说话。
年轻的书生连忙接话,脸上堆起笑容,将手中的酒坛往前一递:
“兄台,我观你气质不凡,想来也非常人。我这里刚好有一坛好酒,是途经汾州时特意买的上等汾酒,一直舍不得喝。今日得见兄台,不知可否赏脸,一同畅饮几杯?”
许夜看着那酒坛,又看了看两人,淡淡道:
“我们认识吗?”
这话问得直接,毫不客气。
年轻的书生却不见半分尴尬,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书生意气的爽朗:
“兄台此言差矣。俗话说,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出门在外,萍水相逢便是缘分,结交朋友,本就是人生一大幸事。何必一定要相识才能共饮?”
年长的书生也含笑点头,附和道:
“这位仁兄器宇轩昂,气度不凡,叫我等好生钦佩。是故特地冒昧前来,想要拜访认识一番。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兄台勿怪。”
他说着,又拱手一礼,态度诚恳。
许夜看着两人,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两人说话文绉绉的,一口一个“兄台”,一口一个“在下”,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规矩。
他微微侧目,问道:
“听你们说话的方式,你们是……书生?”
两个书生闻言,顿时面露喜色
年轻的书生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兄台好眼力!在下姓陈,单名一个‘济’字,字文远,是从青州来的。”
年长的书生也拱手道:
“在下姓周,名文,字伯雅,与文远贤弟同路,皆是来参加开春之后的科举的。”
周文顿了顿,又补充道:
“如今暂住在这客栈之中,只等天气转暖,便启程前往皇城,参加那一年一度的春闱大比。”
许夜听到“科举”二字,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变化。
科举。
读书人。
来参加春试的。
他微微侧目,目光在两人身上又多停留了片刻。
眉心明亮,气色清正,眼神清明而不浑浊,确实是久读诗书之人该有的模样。
这两人虽然衣着朴素,言谈举止间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风骨,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若文墨不错,做事有规矩……
许夜心中微微一动。
他抬眼看了看站在身侧的武曌。
武曌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极淡的光芒一闪而过。
她听懂了许夜的意思。
她如今最缺的,就是人。
朝中无人,朝下无人,身边除了许夜,就只有陆芝和蓝凤鸾这两个女子。
若要争那大位,势必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否则就算成功登上了那个宝座,也坐不稳,坐不长。
而这些人从哪里来?
从天下读书人中来。
从科举中来。
眼前这两个书生,若是人品端正,才学尚可,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武曌垂下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两个书生的模样,默默记在了心里。
这时,那个年轻的陈济又开口了。他看了看许夜,又看了看许夜身后那三个女子,忽然笑道:
“见兄台的气度与年岁,想来也是来参加这春试的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芝腰间的长剑上扫过,又补充道:
“说不得,咱们还能一齐,讨论讨论那些诗书经典。兄台若是有什么疑难之处,我与伯雅兄虽然才疏学浅,却也愿意倾囊相授。”
他说得诚恳,显然是真的将许夜当成了同来赶考的书生。
许夜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读书甚少。”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怕要扫了你们的雅兴了。”
两个书生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一丝惊讶。
读书甚少?
那这人……不是来参加笔试的?
陈济挠了挠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周文却微微皱起眉头,目光在许夜身上打量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眼前一亮,脱口道:
“难道……兄台不是参加笔试,而是参加武试的?”
第351章 考量
许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很淡,却让两个书生顿时恍然大悟。
大周的科举,历来都在春天举行,于是被无数读书人称为“春试”。
而这春试,细分下来,又分为两种。
一种是读书人的笔试,考的是诗书经典,策论文章。
这是天下读书人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正途。
另一种则是武试,考的是个人武力,弓马骑射,兵法韬略。
这是武人入仕的门路,虽不如文试那般受读书人推崇,却也是正经的科举正途。
陈济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我说兄台这气度,怎么与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同!原来是习武之人!”
周文也捋着胡须,含笑点头:
“难怪兄台身后还带着佩剑的女子,想来是随行护卫?或是同来参加武试的同门?”
他说着,又朝陆芝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陆芝没有理会,只是微微侧过脸去。
周文也不在意,转而对许夜笑道:
“兄台年纪轻轻便来参加武试,想来身手不凡。我虽不通武艺,却也听说过,能在武试中脱颖而出者,皆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兄台能有此志向,实在令人钦佩。”
陈济也连连附和:
“对对对!我听说武试比文试还难!文试只要文章写得好,考官赏识,便能中举。武试那可是要真刀真枪地比试,容不得半点虚假!兄台敢来参加武试,定然是身怀绝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许夜夸了一通。
那夸赞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客气,几分对“武人”这个身份的好奇与新鲜。
许夜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里,依旧平静如水,不起任何波澜。
而此刻。
一直静静站在许夜身后的武曌,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动作很轻,却很稳。那双眼睛落在两个书生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清朗而从容:
“二位公子方才说要讨论诗书经典,倒让我也生了几分兴致。”
两个书生一愣,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武曌今日依旧穿着那身素色的衣裙,发丝简单地绾在脑后,没有任何珠翠点缀。
可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微微一笑,便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流露出来。
那不是寻常女子该有的气度,而是一种见惯了场面、习惯了被人注视的从容。
她继续道:
“我虽是一介女子,却也自幼读过几年书,对诗词歌赋略知一二。既是二位公子带了美酒来,要与许公子畅饮,那不如…”
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咱们一起,边喝边聊,讨论讨论诗词歌赋,如何?”
话音落下,两个书生对视一眼,脸上都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有惊讶,有好奇,还有几分谨慎。
陈济飞快地看了许夜一眼,又看了看武曌,然后凑到周文耳边,压低声音道:
“兄长,这……”
周文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在武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许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试探性地问道:
“这位……姑娘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不知是许公子的……女眷?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很明白了。
他怕。
怕这位开口说话的姑娘,是许夜的妻子,或是红颜知己。
若是那样,他们这几个大男人,与她过多搭话,便有些不妥了。
虽说读书人不拘小节,可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有的。
万一惹得许夜不快,那他们此番前来结交的目的,岂不是泡了汤?
陈济也连连点头,附和道:
“对对对,我等冒昧,还未请教这位姑娘是……”
他说着,又朝许夜拱了拱手,态度恭谨,生怕有什么误会。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结交许夜。
这位年轻人气度不凡,能让一群麻雀听话,能让这几位女子跟随,定然不是寻常人物。
若能与他攀上些交情,日后说不定有什么机缘。
至于这位开口说话的姑娘,他们只是顺带一问,绝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许夜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看身侧的武曌,淡淡道:
“朋友。”
两个字。
很轻,很淡。
却已经足够。
两个书生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周文笑道:
“原来是许公子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等该敬重之人。”
陈济也连连点头,朝武曌拱手道:
“姑娘既有此雅兴,那再好不过!我与伯雅兄虽才疏学浅,却也读过几本书,正好向姑娘请教请教!”
他说得热络,脸上满是笑意。
武曌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满意,是欣慰,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她如今是逃亡之人,是被人追杀的猎物。可这两个书生,对她这样一个寻常女子,竟也能以礼相待,并不因她是女子便轻视怠慢。
人品,倒是端正的。
她心里暗暗记下这一点。
许夜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浅,却仿佛带着某种意味。
石桌上,那坛酒被陈济小心翼翼放在桌边。
梅花依旧在飘落,一片一片,落在酒坛上,落在石桌上,落在几人肩头。
晨光渐盛,将这一切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第352章 富国之策
“许公子,尝尝这二十年的清竹酒味道如何?”
陈济将酒坛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边沿,一边说着,一边四下打量了一圈。
这小石桌本就不大,堪堪能坐下四人。
此刻许夜坐了一方,陆芝和蓝凤鸾分坐两侧,武曌站在许夜身侧尚未落座,已是满满当当,再无空余的位置。
两个书生站在桌边,倒也不觉得尴尬。
陈济扬声唤来小二,要了几只空杯。
那小二动作麻利,不多时便端着托盘送来几只青花瓷杯,又殷勤地帮着将杯子一一摆好。
周文接过酒坛,轻轻拍开泥封。
“啵”的一声轻响,一股清冽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那香气不似寻常烈酒那般浓烈呛人,而是带着几分竹叶的清香,清冽而绵长,闻之便觉心神一爽。
“好酒。”
陆芝轻轻嗅了嗅,难得开口赞了一句。
蓝凤鸾也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亮晶晶的:
“真香!我还从没闻过这么香的酒呢。”
周文微微一笑,抱起酒坛,开始斟酒。
他动作很稳,酒液从坛口倾泻而下,落入杯中,发出清亮的“咕嘟”声。
那酒液清澈透明,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碧色,确实有几分青竹的韵味。
一杯,两杯,三杯,四杯,五杯,六杯。
六只青花瓷杯,整整齐齐排在石桌边缘,酒液微微晃动,映着天光云影。
陈济端起一杯,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许夜面前:
“许公子,请。”
许夜接过酒杯,目光在那清澈的酒液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周文又端起两杯,分别递给陆芝和蓝凤鸾。
陆芝接过,轻轻嗅了嗅,却没有喝。
蓝凤鸾接过,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眉开眼笑。
最后两杯,陈济和周文自己端了起来。
两人就那样站着,举着酒杯,面上带着笑,没有丝毫局促之意。
陈济笑道:
“这一杯,敬许公子。今日得见,是我二人之幸。”
周文也点头道:
“相逢即是缘分。许公子若是不嫌弃,我二人便以这杯酒,交个朋友。”
说罢,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许夜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也举起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酒液入喉,清冽甘醇,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确实不凡。
“好酒。”他淡淡道。
两个书生闻言,脸上都露出喜色。
陈济嘿嘿一笑,又提起酒坛,给众人添上。
这时候。
武曌放下手中的酒杯,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她的目光从杯中那清澈的酒液上移开,落在两个书生身上,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有如此美酒相伴,”
她的声音淡淡的,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自然也少不了诗词歌赋相随。”
周文刚刚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正细细回味着那股清冽甘醇的余韵,忽听武曌这一语,顿时来了兴致。他将酒杯放在桌上,捋了捋胡须,含笑问道:
“不知道姑娘想探讨哪朝哪代的诗词?是魏万的古朴,还是汤商的华美?或是本朝诸位大家的佳作?”
他说得认真,显然是真的准备要与人好好讨论一番诗词学问。
武曌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放下手里的酒杯,那动作依旧从容不迫。
而就在这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变了,不再是那个站在许夜身后、安静得不显山不露水的寻常女子,而是另一个人。
那是一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气度。
是久居高位、见惯了场面、习惯了被人仰望的人才有的气度。
是贵气。
是哪怕穿着粗布衣裳,也掩盖不住的、刻入骨髓的贵气。
她看着周文,声音依旧轻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些诗词就在那里,词意早已被各个名家注解完毕,倒是无需讨论些什么。”
陈济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武曌,又看了一眼周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女子……
方才他只当她是许夜的朋友,是某个寻常的女子,最多不过是读过几年书、有些才情罢了。
可此刻她身上那股从容贵气,那说话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笃定与自信,分明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这人身份,只怕非同一般。
最不济,也是一位达官显贵之后。
陈济心里暗暗想着,态度不由得又恭敬了几分。
他微微欠身,试探性地低声问道:
“不知姑娘以为,应当如何?”
武曌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朝着院中轻轻一指。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院中央,那一株梅花树正静静立在那里,满树的梅花开得正艳,粉白相间,密密匝匝缀满枝头。
晨光洒在花瓣上,将那一树繁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微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如同一场无声的花雨。
武曌的目光落在那株梅花树上,声音清朗而从容:
“这院中有梅花一株,开得正好。不如…”
她顿了顿,目光收回,落在两个书生脸上。
“我们就以‘梅’作题,来写一首诗词,如何?”
话音落下,两个书生齐齐一愣。
以梅作题?
现场作诗?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们都是读书人,自然知道这“现场作诗”的分量。
作诗讲究情景交融,讲究工整对仗,讲究意境深远。
那些可以慢慢推敲、反复修改的诗作,与现场即兴吟咏的诗作,完全是两回事。
现场就景作诗,最是考验一个人的文字功底。
若能作出一首中规中矩的诗词,说明此人文字功底尚可,却还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若能作出一首上等的诗词,说明此人不仅文字底蕴深厚,还能举一反三,是真正的聪明之才。
这样的人,才值得她拉拢。
陈济和周文都是饱读诗书之人,且有能力千里迢迢赶往京城参加春试,又岂是无能昏庸之辈?
两人只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武曌这话里的含义。
对方这是要考教他们的文字功底啊!
作诗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们与这女子素不相识,今日不过是萍水相逢。
按常理说,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出这样的难题,来为难两个陌生人。
可现在,这女子要他们作诗。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想看看他们的才能。
想看看他们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什么?
陈济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看了一眼周文,见对方眼中也闪烁着同样的光芒,便知道兄长也想到了这一层。
既是作诗,那必然要有裁判来评赏才行。
此处没有旁人,那裁判又是谁?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武曌身上。
武曌静静地坐在那里,神情气定神闲,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的目光落在梅花树上,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从容。
是她。
裁判就是她。
陈济和周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周文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此人既然敢以诗词考量我与陈济,只怕才学定然不低。
虽不至于才高八斗,至少也应是与我和陈济差不多的水准。
否则,她凭什么来评判?
而且……
他偷偷打量了一眼武曌,目光在她身上那身素色衣裙上扫过,又看了看她那从容不迫的气度。
此人身上虽未穿什么锦绣绸缎,可那一身贵气却呼之欲出。
那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气度,也不是读几本书就能装出来的从容。
这人身份,定然不低。
若是今日能得到其赏识,日后就算春试不过,也可以在此人手底下做事。
到那时,也不至于落得个科举不中、就此沉沦的后果。
周文想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欣然的笑意,拱手道:
“姑娘有此雅兴,在下自当奉陪。以梅作题,倒是极好的题目。既应景,又风雅。”
他顿了顿,郑重道:
“可以。”
陈济见周文已经应下,也连忙点头,脸上堆起笑容:
“对对对,实乃幸事一件!能与姑娘和许公子一同赏梅论诗,是我二人的福分。这诗,我二人定当用心作来!”
两人说着,目光又落在武曌身上,眼中满是期待。
梅花依旧在飘落,一片一片,落在石桌上,落在酒杯里,落在那坛清竹酒上。
“既然如此,周某便先来献丑了。”
周文率先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袍,目光落向院中那株盛放的梅花。
晨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瘦的面孔映得格外专注。
他负手而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济眼睛一亮,脱口赞道:
“好句!兄长这一句,意境深远,韵味悠长,当真妙极!”
周文摆了摆手,笑道:
“贤弟莫急,这不过是起兴,全诗还未作完。”
他顿了顿,继续吟道: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
一首七律,一气呵成。
吟罢,周文转过身,看向武曌,拱手道:
“在下拙作,还请姑娘指教。”
武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她微微点头,声音清淡却透着几分认真:
“周公子此诗,用典精当,意境清雅。‘疏影横斜’一句,写梅之形,传神入微;‘暗香浮动’一句,写梅之韵,余味悠长。后两联承接自然,以霜禽、粉蝶衬梅之高洁,又以微吟自况,颇见风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确实不错。”
周文闻言,面上浮现出几分喜色,连连拱手道:
“姑娘谬赞,姑娘谬赞。”
陈济见兄长得了赞赏,也有些跃跃欲试。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梅花树下,仰头望着那满树繁花,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构思。
片刻后,他忽然展颜一笑,朗声道:
“有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吟道:
“一枝清瘦出林端,雪里开花耐岁寒。
不是人间寻常色,偏宜月下倚阑看。”
四句七言,简洁明快。
吟罢,他转过身,眼巴巴地望着武曌,一脸期待。
武曌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不由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缓缓道:
“陈公子此诗,虽不如周公子那般工整典雅,却也别有韵味。‘一枝清瘦’起笔便见风骨,‘雪里开花’点出梅之坚贞。后两句‘不是人间寻常色,偏宜月下倚阑看’,既有对梅之品格的赞美,又有赏梅人自况之意。”
她顿了顿,微微点头:
“也还不错。”
陈济顿时眉开眼笑,连连作揖:
“多谢姑娘夸赞,多谢姑娘夸赞!”
周文在一旁捋着胡须,含笑看着这一幕。
武曌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从那株梅花树上掠过,又落在两个书生身上。
两人皆是一表人才,才学也都不差。
她心里暗暗记下这一点。
许夜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清竹酒,偶尔抿上一口,面上没有半分异色。
那两个书生吟诗作对,武曌点评褒奖,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他却仿佛置身事外,只是淡淡地看着,如同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杯中的酒液清澈透明,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不远处那株繁花满树的梅。
他不懂诗词。
这是实话。
前世今生,他从未系统学过什么诗书经典。
那些文人墨客的风雅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风景。
可他脑中关于梅的诗词,却也不少。
前世在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他虽不刻意去记,却也耳濡目染,记住了许多流传千古的佳句。
那些句子,是千百年来无数才子佳人呕心沥血之作,是经过时光淘洗后留下的精华。
此刻听着两个书生吟诵的诗句,他脑中自然而然便浮现出那些熟悉的字句来。
周文的诗。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他记得,这是前朝某位诗人的句子,写的也是梅。
那诗人一生爱梅,笔下梅花栩栩如生,千百年后读来,依旧如在眼前。
而周文的诗,虽也算工整雅致,可与那等传世名句相比,终究差了几分神韵。
陈济的诗。
“不是人间寻常色,偏宜月下倚阑看。”
这句倒是不错,有几分意趣。
可与他记忆中那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相比,又少了些哲理的韵味。
许夜轻轻抿了一口酒,心中一片平静。
那两个书生的诗,放在这世间,或许已算得上佳作。
可与他脑中那些历经千百年淘洗的经典相比,终究只是寻常。
不过这又如何?
他本就不靠诗词吃饭。
他来此世,为的是修行,为的是超脱,为的是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
这些凡俗的才学,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看了一眼武曌。
那女子正与两个书生谈论着诗词,神情专注,眉目间带着几分认真。她是在替自己物色人才,是在为将来铺路。
许夜收回目光,又抿了一口酒。
酒液入喉,清冽甘醇。
他不再去想那些诗词的事,只是静静地坐着,品着这杯中的滋味,看着这院中的梅花,听着这人间的声音。
几人喝得高兴,酒过三巡,那坛清竹酒已去了大半。
陈济面色微红,话也多了起来,正眉飞色舞地讲着沿途的见闻。
周文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捋着胡须含笑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
蓝凤鸾早已放下了最初的拘谨,捧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兴致所致。
就连一贯清冷的陆芝,面上也多了几分柔和。
武曌放下酒杯,目光从两个书生脸上扫过。
酒意正酣,人心放松,此时问些正事,正是时候。
她微微一笑,开口道:
“方才二位公子的诗词,着实令人欣赏。不过……”
她顿了顿: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二位。”
陈济连忙放下酒杯,正色道:
“姑娘请讲,我二人洗耳恭听。”
周文也点了点头,目光专注。
武曌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
“若是一国之中,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为政者当如何施策,才能使国库丰盈,而又让百姓富足?”
话音落下,两个书生齐齐一愣。
这问题…
这可不是寻常女子能问出来的问题。
陈济飞快地看了一眼周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周文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波澜起伏。
使国库丰盈,而又让百姓富足。
这是治国的大题目,是历代君王谋臣苦苦思索的难题。
眼前这个女子,竟能问出这样的话来。
她到底是什么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可震撼归震撼,问题既出,便不能不答。
周文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
“姑娘此问,可谓切中治国之要害。”
他捋了捋胡须,沉吟道:
“在下以为,欲使国库丰盈,当先使百姓富足。百姓富足,则税赋可增;税赋可增,则国库自丰。此乃‘藏富于民’之道。”
“具体而言,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当鼓励农耕,兴修水利;当抑制豪强,保护小民;当整顿吏治,杜绝贪腐。如此数年,百姓衣食足,则国库自然充盈。”
他说得认真,条理清晰,显然是真读过些经世致用之学的。
武曌听着,微微点头,目光移向陈济。
陈济会意,连忙接话道:
“伯雅兄所言极是,藏富于民,乃根本之道。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在下以为,除了‘节流’,还需‘开源’。”
“国库空虚,若只靠节用,终究是杯水车薪。当广开财源,方能解燃眉之急。”
“譬如,可整顿商税,使商贾公平纳税;可开发山川之利,使地尽其利;可鼓励手工业,使百工兴旺;可开放海外贸易,使货通天下。如此,则国库收入可大增,而不必加重百姓负担。”
他说着,又补充道:
“当然,开源的同时,必须严防贪墨。若所增之财尽入贪官囊中,则百姓苦上加苦,国库依旧空虚。此乃治吏之要。”
两人一先一后,将各自见解和盘托出。
武曌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光芒。
待两人说完,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二位公子所言,皆有见地。”
她顿了顿,又道:
“藏富于民,是为根本;广开财源,是为权变。二者结合,方是治国之道。”
两个书生闻言,面上都露出喜色。
周文拱手道:
“姑娘谬赞。在下不过纸上谈兵,真正施行起来,只怕千难万难。”
陈济也连连点头:
“对对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其中分寸,最是考验为政者的智慧。”
武曌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从两个书生脸上扫过,又落在许夜身上。
许夜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目光淡淡地望向那株梅花树,仿佛方才的对话与他毫无关系。
可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露出一抹满意之色。
武曌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酒过三巡。
那坛清竹酒终于见了底,最后一滴酒液被陈济倒进杯中,他仰头饮尽,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好酒,真是好酒。”
他感慨道,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熏染的酡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周文比他清醒得多,放下酒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升高,晨光变成了明晃晃的阳光,洒在院中,将那株梅花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用脚在桌下碰了碰陈济。
陈济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被这一碰,顿时一愣。
他转头看向周文,见对方微微使了个眼色,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聊得太高兴,差点忘了分寸。
他们与许夜和这位姑娘不过是初识,酒也喝了,诗也作了,话也聊了,再待下去,便有些不知进退了。
陈济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站起身来,朝着许夜和武曌拱了拱手,态度恭谨:
“许公子,姑娘,今日叨扰许久,实在过意不去。我与伯雅兄还有些琐事要处理,便先告辞了。”
周文也站起身来,拱手道:
“今日得遇二位,实乃幸事。若有缘,他日再会。”
两人说完,便要转身离去。
第353章 好奇的陈济
“且慢。”
武曌的声音忽然响起,不疾不徐,却让两个书生的脚步齐齐一顿。
他们回过头,看向武曌。
武曌依旧坐在那里,阳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身素色衣裙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微微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块牌子。
约莫巴掌大小,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是纯金打造的。
两个书生目光落在那金牌上,一时有些发愣。
武曌将那金牌往前推了推,声音清淡却清晰:
“这是我的身份牌。你们日后若是去了商城,可以拿着这块牌子,去寻我。”
周文怔了怔,上前一步,双手捧起那金牌。
金牌入手沉甸甸的,确实是真金。
他翻过来,仔细端详。
正面,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翎羽分明,栩栩如生,在阳光下仿佛要破空而去。
反面,刻着一个字。
武。
周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连带着那金牌也在阳光下晃动,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凤凰。
武。
这两个符号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大周皇室,姓周。可这金牌上刻的不是“周”,而是“武”。
武姓,在大周只有一家。
那是开国功臣之后,世代与皇室联姻,手握重兵的武家。
而武家这一代,最出名的,是那位被当今圣上破例允许住进武德殿的。
五公主。
武曌。
周文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穿着素色衣裙、不施粉黛的女子。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了方才她身上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贵气,想起了她问出“如何使国库丰盈”时的从容,想起了她点评诗词时的精准与淡然。
那不是寻常女子能有的气度。
那是久居高位、见惯了场面、习惯了被人仰望的人,才会有的气度。
那是……公主。
周文的喉咙动了动,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济见兄长这副模样,心里也“咯噔”一下。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金牌,又看了一眼武曌,脸上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这……这是……”
他的声音颤抖着,满是难以置信。
武曌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两人心头炸响。
面前之人,是大周五公主。
武曌。
这个名号,但凡是大周的子民,没有不知道的。
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是那个被破例允许住进武德殿、参与国政讨论的传奇女子。
而此刻,她就坐在他们面前。
穿着寻常的衣裳,喝着寻常的酒,与他们谈论诗词,探讨国策。
陈济的喉咙动了动,只觉一阵口干舌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是周文反应快些。
只见他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扯了一下膝盖处的长衣,而后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那腰径直弯了下去,跪拜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十二万分的恭敬与惶恐:
“不知公主当前,在下……在下有眼无珠,多有冒犯,还望公主海涵!”
陈济这才如梦初醒,也跟着跪了下去,拜在地上,声音有些惶恐:
“在下陈济,叩见公主!方才……方才言语无状,还请公主恕罪!”
两人弓着身子,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武曌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清淡而柔和:
“不必多礼。”
两个书生依旧弯着腰,不敢抬头。
武曌又道:
“你们都是过了郡试的考生,是正经的读书人,入了朝廷的功名册。按理说,见了皇室中人,也只需躬身行礼,不必跪拜。且起来吧。”
听到这话,两人才敢缓缓直起身来。
周文抬起头,看向武曌。那张清瘦的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几分恭敬,还有藏不住的激动。
陈济也是。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可那手指却在微微颤抖着。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们都是聪明人。
寒窗苦读十数载,能通过郡试、来到这邗中城等着参加春试,脑子自然不会差。
武曌方才那番话的语气,那态度,分明不是对寻常陌生人的。
那是……那是亲近之人之间,才会有的随和。
那是……那是看重他们的意思!
陈济的心跳得厉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周文,见对方眼中也闪烁着同样的光芒,便知道兄长也想到了这一层。
公主这是在向他们示好!
公主看重他们!
这个念头,几乎是同时在陈济与周文的心里浮现出来。
那感觉,如同在寒冬里忽然被人塞进了一个滚烫的暖炉,暖得人浑身发颤。
他们是读书人。
读书人求的是什么?
是功名,是前途,是光宗耀祖。
可春试三年一次,天下才子云集皇城,能中举的,不过百人。
剩下那成千上万的落第之人,要么回乡继续苦读,要么就此沉沦,湮没无闻。
他们虽自负才学,可也不敢说自己就一定能中。
可若是……
若是能入了公主的眼,得了公主的赏识……
那日后,就算春试不中,也能在公主府里谋个差事。
甚至,若是公主将来……
两人不敢再往下想。
可那脸上的激动,却怎么也藏不住了。
周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朝武曌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
“公主厚爱,草民……草民惶恐。”
陈济也连忙点头,结结巴巴道:
“对对对,草民……草民何德何能,得公主如此看重……”
武曌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记得,到了商城,拿着那牌子来寻我。”
两个书生连连点头,又深深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脚步有些踉跄,却走得飞快。
阳光洒在他们背上,将那两个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梅花依旧在飘落,一片一片。
武曌坐在那里,望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
陈济与周文离开后院后,并未去往别处,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将那一院的梅花与阳光关在了外面。
房间里光线有些暗,窗纸透进来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两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陈济脸上的兴奋还没有完全褪去,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可在那亮光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是清醒,是冷静,是兴奋过后慢慢浮现出来的理智。
他看了一眼周文。
周文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那张侧脸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可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却是再明显不过。
两人相识不下五年,是真正的至交好友。
五年里,他们一起读书,一起赶考,一起在客栈里熬过无数个漫长的夜晚。
陈济对周文的性子,再熟悉不过。
此刻见对方这副模样,他便知道,周文心里有事。
陈济默默地站了片刻,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周兄是在想……五公主的身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
周文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他喝了酒,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自然的酡红,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明。
他看了陈济一眼,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吱嘎”一声轻响。
“知我者,陈兄也。”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后特有的低沉。
陈济也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文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望着房顶那根斑驳的横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陈兄,你说……五公主为何要给我们那块金牌?”
陈济愣了愣,道:
“自然是看重咱们,想要招揽咱们。”
周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看重咱们,确实不假。可问题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她为何要招揽咱们?”
陈济皱起眉头,思索着道:
“周兄的意思是……”
周文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陈济脸上,一字一句道:
“咱们是什么人?不过是两个过了郡试的穷书生,无权无势,无财无兵。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她堂堂五公主,为何偏偏要招揽咱们?”
陈济沉默了。
周文继续道:
“除非……”
“除非什么?”
周文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除非她身边,实在是无人可用。”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陈济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他思索着周文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周兄的意思是……五公主如今的处境,并不好?”
周文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你想想,她是女儿身。”
这四个字,分量极重。
陈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女儿身。
历朝历代,从未有过女子登基的先例。
武曌虽是公主,虽得圣上宠爱,可想坐上那把椅子,谈何容易?
那些朝中的老臣,那些手握重权的世家,那些宗室里的叔伯兄弟,哪一个会甘心臣服于一个女子?
周文继续道:
“而且,她身边没有大臣支持。”
“你想,今日她与咱们见面,身边除了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就只有两个女子。一个习武的护卫,一个看着像丫鬟的姑娘。除此之外,再没有旁人。”
“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说明她身边,没有自己的人。”
“朝中没有人为她说话,没有人为她奔走,没有人替她谋划。她孤身一人,带着几个护卫,流落在外。”
陈济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周文又道:
“还有军权。”
“大周的军队,握在谁手里?北边的边军,是镇北王的人;京城的禁军,由陛下亲自掌管;各地的驻军,各有各的将领。这些人,哪一个会听一个公主的号令?”
“她没有一兵一卒。”
陈济沉默良久,才艰难地开口:
“那……那四皇子那边……”
周文点了点头,目光愈发沉重:
“四皇子周珩,是皇子中势力最大的一个。他母族显赫,朝中有人支持,手里还有自己的人马。五公主要争那个位置,最大的对手,就是他。”
“而咱们……”
他苦笑了一下:
“两个穷书生,能帮上什么忙?”
陈济听着这番话,脸上的激动之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两人就这样坐在那里,沉默着,思索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远处隐隐传来街市的喧嚣声,一声一声,那么遥远,又那么真实。
良久。
陈济忽然开口:
“周兄,那咱们……还去吗?”
周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去。”
陈济一愣:“可是……”
周文摆了摆手,打断他:
“陈兄,你想过没有,咱们寒窗苦读十几年,是为了什么?”
陈济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周文继续道:
“是为了功名,是为了前途,是为了出人头地。可春试三年一次,天下才子云集,咱们能中的把握,有多大?”
陈济沉默了。
周文的声音更低沉了:
“五公主现在虽然势单力薄,可她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是住进武德殿的人。圣上既然敢让她住进去,就一定有圣上的考量。说不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说不定圣上本就有意……让她继承大统。”
“到那时,咱们作为最早追随她的人,会是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陈济已经明白了。
陈济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的光芒又亮了起来。
“周兄的意思是……”
周文点了点头:
“富贵险中求。咱们读了这么多年书,若还怕这怕那,那还不如回乡种地去。”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两人眯起了眼。
窗外,那株梅花依旧在盛开,花瓣纷纷扬扬飘落,美不胜收。
周文望着那梅花,轻声道:
“陈兄,你说,那梅花开在寒冬里,冷是不冷?”
陈济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梅花,沉默了片刻,才道:
“冷。”
“那它为何还要开?”
陈济没有回答。
周文替他答道:
“因为它知道,不开,就永远没有结果。”
两人站在那里,望着那株梅花,久久无言,只是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坚定凝重起来。
“呵……”
陈济忽的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打破了房间里凝重的气氛。
他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郑重神情为之一松,整个人都显得自然了许多。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随意,仿佛方才那些沉重的分析,不过是过眼云烟,随和道:
“周兄,或许……情况也没我们想的那么糟。”
周文眉毛一挑,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济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此话怎讲?”
陈济微微笑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那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毫不在意,砸了咂嘴,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周兄可曾注意到,五公主对那位许兄的态度?”
周文一愣。
许兄?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坐在梅花树下、自始至终几乎没怎么开口的年轻人。
那人生得年轻,面容清俊,穿着一身墨色素衣,气质淡然。
整场酒席下来,他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端着酒杯,偶尔抿上一口。
周文当时只顾着应对五公主的诗词考量、国策问答,后来又震惊于五公主的身份,哪里有多余的心思去留意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此刻陈济一提,他才猛然意识到,那个年轻人,自始至终,都坐在五公主身侧。
不是身后,是身侧。
这个位置,耐人寻味。
周文的眉头微微皱起,沉吟道:
“陈兄的意思是……”
陈济放下茶盏,目光在周文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道:
“周兄可还记得,咱们刚进后院时,那几位女子的站位?”
周文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记得。那个青衣佩剑的女子,站在许兄左侧,神态警惕,应该是护卫。那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姑娘,挽着青衣女子的胳膊,像是丫鬟或随从。”
陈济点了点头,又道:
“那五公主呢?”
周文一愣,仔细回想,五公主当时站在……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她站在许兄身后!”
陈济微微一笑:
“正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
“周兄,你想想,五公主是什么身份?那是大周的公主,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这样的人,就算是微服出行,身边也该前呼后拥、众星捧月才对。可她呢?”
“她站在那个年轻人身后。”
“不是并排,不是在前,而是在后。”
周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济又道:
“后来咱们坐下喝酒,周兄可曾注意,五公主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那许兄身上?”
周文回忆了一下,缓缓点头: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五公主说话时,偶尔会瞥他一眼,像是在……像是在看他的反应。”
陈济笑了:
“对。就是在看他的反应。”
他端起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深意:
“周兄,你说,什么样的人,能让堂堂五公主,说话时都要看他的眼色?”
周文沉默了。
陈济继续道:
“还有,周兄可曾注意到,那个年轻人自始至终,几乎没有说过话。五公主出题考咱们诗词,他没说话。五公主问咱们国策,他没说话。五公主亮明身份,咱们惶恐行礼,他还是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喝着酒,看着梅花,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周兄,你见过这样的人吗?面对着公主,还能这般淡然?”
周文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陈济轻声道: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那个年轻人眼里,五公主的身份,并不算什么。说明他的身份,或者说他的本事,远在五公主之上。”
“而五公主对他的态度……”
陈济一字一句道:
“是敬重,是依赖,甚至可以说是……仰仗。”
周文听到最后两个字,浑身一震。
仰仗。
堂堂公主,仰仗一个年轻人?
这个念头太过惊人,却又越想越有道理。
周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陈兄的意思是,那个许兄,才是五公主真正的底牌?”
陈济点了点头:
“正是。”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猛地涌进来,洒在他身上,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明亮。
“周兄方才分析五公主的弱势,说得都对。她确实是女儿身,确实没有朝臣支持,确实手里无兵无权。可她有一样东西。”
陈济回过头,看着周文,眼中闪烁着光芒:
“她有那个许兄。”
周文也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与陈济并肩而立。
窗外,那株梅花依旧在盛开,花瓣纷纷扬扬飘落。
更远处,隐隐能看见那个后院的一角,看见那张石桌,看见那几个已经起身准备离去的身影。
周文的目光落在那道墨色的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个许兄……”
他喃喃道:
“到底是什么人?”
陈济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能让五公主这般仰仗的,绝非寻常人物。”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周文,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周兄,你方才说,富贵险中求。可若是有了这样的人物在五公主身边,那还叫险吗?”
周文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嘴角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一声爽朗的大笑:
“好你个陈文远,原来早就看穿了!”
陈济也笑了起来,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笑罢,周文拍了拍陈济的肩膀,感慨道:
“今日这一趟,真是没白来。不但结识了五公主,还见识了这样的人物。陈兄,你这份眼力,我周伯雅是服了。”
陈济笑道:
“周兄谬赞。不过是多看了几眼罢了。”
两人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梅花,望着那个已经消失在后院的身影,久久不语。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那两个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远处传来街市的喧嚣声,一声一声,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
良久。
周文忽然开口:
“陈兄,你说,咱们去了商城,真的能见到那个许兄吗?”
陈济想了想,笑道:
“见不见得到,得看缘分。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我倒是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第354章 陆芝:师弟,请帮我疏导疏导
不多时,午时便至。
日头升到正中,明晃晃的阳光洒满院落,将那一树梅花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几人用过午饭,各自散去。
许夜刚欲回房,却被陆芝叫住了。
“师弟。”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许夜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她。
陆芝站在她自己的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跟我来一下。”
她说完,也不等许夜回答,便转身进了房间。
许夜微微挑眉,没有多问,跟了上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光线有些暗,窗纸透进来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陆芝走到床边,在床褥上坐了下来。
她坐得很直,腰背挺得笔直,依旧是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
可下一瞬,她的动作却让许夜微微一愣,她抬起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后腰上。
轻轻地,揉了揉。
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几分疲惫,几分不适。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如霜的眼睛里,此刻却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脆弱。
“师弟。”
她的声音轻柔,与平日里的清冷截然不同,像是换了一个人。
“前些日子,我好像练武伤了后腰。当时没在意,以为过几日便能好。可这几日……”
她顿了顿,手下意识地又揉了揉:
“一直隐隐作痛,令我不得静心练武。”
许夜站在那里,看着她。
陆芝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柔和得有些不像她。
“你武功超出我许多,可否……”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用内气,帮我揉一揉,梳理一番?”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许夜看着陆芝,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落在了陆芝那只按在后腰的手上。
以他如今的境界,只是一眼。
那目光从陆芝脸上掠过,掠过她的眉眼,掠过她的气色,掠过她周身那若隐若现的气血流转。
练气境的神识虽未刻意散开,可对于近在咫尺之人,他只需一眼,便能将她体内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陆芝如今的状态。
健康。
十分健康。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健康好几倍。
她已经突破到了炼血境。
那日在客栈里,在那些杀手横七竖八倒下的夜里,她或许便已完成了那次关键的跨越。
而这几日,在那些丹药的辅助下,她的境界已然稳固下来,气血充盈,流转顺畅,周身经脉通达无阻。
以她此刻的进境,就算距离下一个境界,炼髓境,都不算远了。
许夜在心中估算了一下。
顶多半年。
半年之内,她必能顺利突破。
若是有丹药继续辅助,可以说,两年之内,陆芝是有很大希望突破至真气武师的。
那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
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气血旺盛,筋骨强健,肌肤之下隐隐有光泽流转,分明是处于巅峰状态。
武者体魄强大,何况还是炼血武者?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在练武时受伤?
许夜看着陆芝,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那一丝不自然的红晕,看着她那双明明清冷如霜、此刻却带着几分躲闪的眼睛,看着她那只按在后腰上、轻轻揉动的手。
他明白了。
这只是个借口。
一个拙劣的、却偏偏又让人无法拒绝的借口。
许夜没有戳破。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芝,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可那平静之下,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融化,如同春日的薄冰,无声无息。
片刻后,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是了然,是纵容,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好。”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来给你疏导疏导。”
陆芝闻言,浑身微微一僵。
她显然没想到许夜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些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的说辞,那些准备好应对他追问的理由,此刻全都用不上了。
她就那样愣愣地看着许夜,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只是那按在后腰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许夜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迈步走到床边,在陆芝身侧坐了下来。
床褥微微下陷,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陆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
不是寻常男子该有的汗味或脂粉气,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清冽,像是雪后的山林,又像是月光下的溪流。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师姐,转过身去。”
许夜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芝“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许夜,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可那挺直的脊背,却在微微颤抖着。
许夜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
陆芝今日穿着一件青色的劲装,布料轻薄,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那纤细而有力的腰肢曲线。
她常年习武,身姿比寻常女子挺拔得多,肩背舒展,腰肢纤细,而往下。
那腰肢之下,是骤然丰盈起来的弧度。
劲装紧紧包裹着那挺翘的轮廓,随着她紧张的呼吸微微起伏,在昏黄的房间里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许夜的目光在那弧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抬起手,掌心按在了陆芝的后腰上。
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感受到那肌肤的温度,有些烫,比寻常体温要高一些,像是她整个人都在发着热。
“这里?”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陆芝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掌心贴上来的瞬间,她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从那里涌入,酥酥麻麻的,顺着腰肢往上爬,又往下蔓延。
她的呼吸顿时乱了一拍,差点发出声音。
“嗯……就是那里……”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比方才更轻了,轻得像是在呢喃。
许夜的掌心开始缓缓揉动。
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股温热的力道。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夹杂着他独有的灵力,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肌肤,渗入她的经络,如同春水融化坚冰,又如同暖阳照耀积雪。
陆芝只觉得那股温热的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深,从后腰开始,向着四周扩散。
那隐隐作痛了几日的地方,此刻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起,所有的酸胀、所有的滞涩,都在那股温热中慢慢化开。
“嗯……”
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声音,从她唇间溢出。
那声音刚一出口,她的脸便腾地红了。
红得发烫。
红得一直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
她咬了咬下唇,想要忍住,可那股舒服的感觉实在太强烈了。
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舒适,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熨帖。
仿佛整个人都被泡在温热的泉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每一根神经都在轻轻颤抖。
许夜的手依旧在缓缓揉动。
他能感觉到,掌下那具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那紧绷的腰肢,那僵硬的脊背,那微微颤抖的肩膀,都在他的掌下慢慢软化,如同一块被暖意融化的冰。
“感觉如何?”
他轻声问道。
陆芝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那张清冷的脸,此刻早已红透了,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又像春日枝头的桃花。
那股舒服的感觉还在继续,一波一波,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的身体越来越软,几乎要坐不住了,全靠那一丝残存的理智支撑着。
“舒……舒服……”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许夜的手微微一顿。
“还要继续吗?”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陆芝咬着下唇,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嗯……”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撒娇:
“请师弟……再用些力……”
许夜没有说话。
只是那按在她后腰上的手,力道微微加重了几分。
陆芝的身体又是一颤。
那股温热的气息更浓了,更深了,仿佛要渗透进她的骨子里。
她的腰肢不由自主地微微下沉,将那挺翘的弧度更清晰地呈现在他掌下。
“嗯……嗯……”
那压抑不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她唇间溢出。
她低着头,不敢回头看许夜。
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脊背上,落在那纤细的腰肢上,落在那被劲装紧紧包裹的、丰盈的曲线上。
她的脸更红了。
红得发烫。
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可那舒服的感觉,却让她怎么也舍不得停下。
她只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一直被他这样揉着,一直沉浸在这股温热的气息里,永远都不要醒来。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那偶尔溢出的、压抑不住的轻吟,和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暧昧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一炷香的时间后。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许夜迈步走了出来。
阳光正好洒在走廊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中。
他微微眯了眯眼,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是一贯的平静淡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
他的面色比进去时更加红润了些,眉眼间那股清冷的气息也柔和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仿佛刚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晨练中走出来。
他在门口站定,抬手理了理衣袖,动作随意而自然。
衣袍上还带着淡淡的、属于陆芝身上的那股清冷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若有若无。
身后,房间里隐约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整理衣襟,又像是有人在轻轻喘息。
许夜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片刻后。
他收回目光,迈步朝走廊尽头走去。
脚步轻快,衣袂在阳光下轻轻飘动,整个人如同一阵掠过花丛的清风,从容而自在。
走廊拐角处,蓝凤鸾正好端着一盘洗好的果子走过来。
她看见许夜,刚要开口打招呼,却被他的样子惊得愣了一下。
“公子……你这是……”
她眨了眨眼,目光在许夜脸上转了一圈,又下意识地朝他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望去。
许夜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师姐有些不适,我帮她疏导了一下。”
蓝凤鸾“哦”了一声,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分明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许夜没有再多解释,只是从她手里那盘果子里随手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然后继续朝前走去。
阳光洒在他背上,将那墨色的衣袍照得微微泛光。
蓝凤鸾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疏导……”
她小声嘀咕着,脸上不知为何也有些发烫。
“疏导用得着……一个时辰?”
蓝凤鸾端着那盘果子,本是要给陆芝送去几颗尝尝鲜的。
她脚步轻快地穿过走廊,来到陆芝房门前,也没多想,抬手便推开了门。
“小姐,今日天气不错,咱们要不要出去逛逛,买两身新衣?”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雀跃,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
可刚走了两步,她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床榻之上,陆芝正坐在那里。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那红色从两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桃花。
平日里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此刻水润润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荡漾。
而最让蓝凤鸾愣住的,是她身上的衣物。
那件青色的劲装,此刻还没有整理整齐。
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亵衣,和亵衣之上那一小片细腻得如同羊脂玉般的肌肤。
那肌肤在昏黄的房间里泛着淡淡的光泽,看得人心里一颤。
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敞开的衣襟也跟着微微晃动。
蓝凤鸾的目光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移开。
她的脸也腾地红了。
她是见多识广的人。
这些年跟着陆芝走南闯北,什么事没见过?
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此刻眼前这一幕,虽然陆芝没有说话,虽然房间里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息,可她只是看了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许夜从房间里出来时,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明白了为什么那一炷香的时间,房门关得那么紧。
明白了为什么此刻陆芝会是这副模样。
“那个……”
蓝凤鸾的声音有些干涩,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姐,我……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很重要的事……”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脚步已经开始往后退。
“那什么……我先出去了……你……你慢慢整理……”
她也不等陆芝回答,便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又轻轻弹开一条缝。
蓝凤鸾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心砰砰直跳,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的天……”
她小声嘀咕着,用手扇着风,试图给自己降温。
“小姐她……许公子他……他们……”
她摇了摇头,不敢再往下想,捂着脸快步跑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陆芝一人。
蓝凤鸾跑出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陆芝的脸更红了。
红得发烫。
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抬起手,将敞开的衣襟拢了拢,系好衣带。
可那手指却在微微颤抖着,系了几次才系好。
然后,她拿出一方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水光。
她擦着擦着,忽然轻声道:
“师弟也是……”
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实在是太粗鲁了……”
她顿了顿,抬手揉了揉自己的下巴。
那里确实有些酸,酸得她说话都觉得有些费劲。
“我下巴都有些酸了……”
话说完,她的脸又是一阵发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整理好的衣襟,看着那被揉得有些发皱的布料,想着方才那一幕幕,想着那温热的掌心,想着那让人沉沦的舒服感觉,想着最后那一刻。
她的呼吸又乱了几分。
“不许想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那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低着头,红着脸,像是一个刚刚做了坏事、又怕被人发现的少女。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将那张红透了的脸,映得愈发娇艳。
房间外。
许夜独自下了楼。
方才在陆芝房里那一番“疏导”,虽然耗费了些许灵力,却让他整个人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此刻走在楼梯上,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他打算去集市上买些吃食。
接下来的路程还有好几日,虽说沿途也有驿站客栈,但总归不如自己备些干粮方便。
馒头、肉干、水囊里的水也该换新的了。
这些琐碎事,总得有人去做。
一楼大堂里人声鼎沸,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
食客们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喝酒,有的划拳,有的高声谈笑,一片喧嚣。
许夜穿过大堂,刚要迈出大门。
“客官!客官留步!”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二的呼喊。
许夜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是那个店小二,此刻正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那笑容里满是殷勤,比对待其他客人时热情了何止三分。
“客官,您这是要出门?”
小二跑到近前,微微喘着气,却依旧保持着那副恭敬的姿态。
许夜看着他,淡淡道:
“何事?”
小二连忙道:
“客官,外面有人拜访您。我这也是特意来给您说一声。您若是想见,我就叫他们进来;您若是不想见,我就打发他们走。绝不让那些人打扰了您的清静。”
他说着,态度愈发客气,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原因无他。
许夜入店之时,随手便给了他五两银子作为跑腿费。
五两银子!
够他干小半年了!
这样大方的客人,他这辈子也没遇上几个。
此刻不伺候好了,那才是傻子。
许夜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有人拜访?
他在这邗中城并无熟人,那两个书生方才已经见过,且离开不久。
除此之外……
“可知是什么人?”
他问道。
小二摇了摇头:
“这个……他们没说是谁,只说是客官您的故人。一共两人,都穿着长袍,其中一个像是读书人的模样。另一个拿着家伙事,这会儿就在门外候着呢。”
许夜放开神识,瞬间将周围几十米范围笼罩其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微微点头,道:
“让他们进来吧。”
小二连忙应道:
“好嘞!客官您稍坐,我这就去请他们进来。”
他说着,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那殷勤劲儿,仿佛去见的是他自己的亲爹。
许夜转身,在靠窗的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他端起桌上小二刚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望向门口。
小二小跑着出了门,不多时,便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许夜手里还端着那盏茶,杯沿刚刚凑到唇边。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落向门口。
此刻门口出现两道人影。
都是熟人。
第355章 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走在前面那人,身形不高,却站得笔直,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面容精干,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
那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冷淡。
正是王通。
四皇子的人。
跟在他身后的那人,同样是个熟面孔,正是上次随他一同前来的那个护卫,腰间挎着刀,目光警惕,浑身透着一股精悍之气。
许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动作从容不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通快步走到近前,在许夜面前站定。他深深一揖,态度比上次更加恭谨,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客气:
“许公子,在下王通,又冒昧前来打扰了。”
他说着,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笑容。
那笑容里满是殷勤,却又恰到好处,不显得过分谄媚。
许夜放下茶盏,淡淡道:
“坐。”
王通和那护卫对视一眼,在许夜对面坐了下来。
落座后,王通也不急着开口,而是先四下打量了一眼这大堂。
那目光扫过周围的食客,扫过窗外的街道,最后落回许夜脸上。
他笑道:
“许公子好雅兴。这客栈虽不起眼,却是难得的清静之所。公子选在此处落脚,当真有眼光。”
许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不起任何波澜。
王通被他看得心里微微发毛,脸上的笑容却不变。他顿了顿,终于切入正题:
“许公子,在下此来,是奉我家殿下之命,再次前来拜会公子。”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许夜面前。
那锦盒比上次的更大,更精致。
盒盖之上镶嵌着数颗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这是我家殿下的一点心意,还望公子笑纳。”
许夜看了一眼那锦盒,没有去碰。
他只是淡淡道:
“你家殿下,倒是执着。”
王通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公子说笑了。我家殿下对公子敬重有加,一心想要结交。之前派人来请,是诚意;今日再派人来,是诚意更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公子,我家殿下说了,上次那些条件,公子若是觉得不够,可以再谈。只要公子肯来,任何条件,我家殿下都愿意考虑。”
他说着,目光紧紧地盯着许夜,等待着他的反应。
许夜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王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没底。
他试探着道:
“公子……可愿考虑考虑?”
许夜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回去告诉你家殿下,”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上次我已说过,好意心领。”
“至于见面——”
他顿了顿。
“就不必了。”
王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着许夜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身后那护卫,眉头微微皱起,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可只是片刻,他又松开了手,在这人面前,他不敢有任何动作。
片刻后,王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拱手道:
“既如此……在下告退。”
他说着,看了许夜一眼,转身离去。
那护卫也跟着站起身,临走前,深深看了许夜一眼。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两人走出客栈,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许夜依旧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目光淡淡地望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片热闹。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
那茶水已经凉了。
片刻后,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许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衣袍,迈步朝门外走去。
该去买干粮了。
……
某间房子二楼。
窗户开了一丝,只有一道窄窄的缝隙。一道眸光躲藏在缝隙之内,透过那条细缝,目送着那道墨色的身影走出客栈,穿过街道,渐渐消失在人来人往的尽头。
直到那身影彻底没入人流,再也看不见踪影,那道眸光才缓缓收回。
房间里,光线昏暗。
王通坐在桌旁,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脚步声响起。
一个人从窗边走了过来,在王通面前站定。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的短褐,做脚夫打扮,可那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他微微躬身,声音压低:
“王大人,那人已经走了。属下亲眼所见,绝无差错。”
王通抬起头,看着他:
“你确定?”
那人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千真万确。属下从客栈门口一直跟到街口,亲眼看着那人拐进了东市的巷子。那巷子是卖干粮杂货的地方,一时半会儿,他回不来。”
王通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
茶盏落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也顺着那道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片热闹。
那家客栈的招牌在阳光下微微晃动,门口进进出出,一切如常。
“那人……”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终于走了。”
从上次邀请失败到现在,他一直派人盯着那家客栈,盯着那个年轻人。
那人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可那人实在太过警觉,寸步不离客栈,让他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忌惮。
那年轻人,太可怕了。
上一次,他亲自去邀请,面对那人的时候,他只觉得脊背发凉,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那人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坐在那里,端着茶盏,淡淡地看着他,可他就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那样的感觉,他这辈子只体会过几次。
而那几次,他面对的都是足以碾压他的存在。
王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房间里,除了那个脚夫,还有三个人。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蹲在角落里,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
那刀只有巴掌长,刀身泛着幽蓝的光,一看便是淬了剧毒的。
他的眼睛很小,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毒蛇。
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靠在墙边,双臂环抱,浑身肌肉虬结。
他的腰间挎着一柄厚背砍刀,刀身沉重,少说也有三四十斤。
这人使的是硬功夫,力大无穷,最适合正面搏杀。
还有一个中年女子,穿着寻常的妇人衣裳,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
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沉静得有些可怕。
她的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藏着什么。
加上那个脚夫,一共四人。
再加上王通自己,五人。
这是他能动用的全部人手了。
王通的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沉声道:
“都准备好了?”
那瘦小男子嘿嘿一笑,声音尖细:
“王大人放心,我这儿早就磨好了。只等您一句话。”
那壮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按在刀柄上,浑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意。
那中年女子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脚夫”站在一旁,目光灼灼。
王通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你们都知道,咱们要对付的是什么人。”
“是大周五公主,武曌。”
“她身边那个青衣佩剑的女子,是个炼血境的武者,不好对付。还有那个丫鬟模样的姑娘,虽然不会武功,但也不能让她跑了。”
他的声音很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但最难对付的,不是她们。”
“是那个走了的年轻人。”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瘦小男子收起短刀,脸上的嬉笑之色也收敛了几分。
王通继续道:
“那人有多可怕,你们或许不知道,但我知道。”
“上一次,咱们组织派去的杀手,全部折在他手里。乔无尽,先天武者,在他面前跪了一夜,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废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跟个活死人一样。”
“那些真气境的杀手,连他一根手指都没碰到,就全倒了。”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声音更沉:
“所以,咱们必须在他回来之前,把事情办完。”
“而且要办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
他顿了顿,开始布置任务:
“老六。”
那瘦小男子抬起头。
“你负责盯梢。那年轻人一旦有返回的迹象,立刻发信号。不管咱们进行到哪一步,只要信号一响,立刻撤退,绝不能犹豫。”
瘦小男子点了点头,嘿嘿一笑:
“放心,我眼睛毒着呢。他只要出现在街口,我立马就能看见。”
王通又看向那壮汉:
“大壮。”
壮汉应了一声。
“你跟我一起进去。那个青衣女子,交给你对付。不求杀了她,只求拖住她,别让她碍事。”
壮汉拍了拍腰间的砍刀,瓮声瓮气道:
“明白。”
王通的目光落在那中年女子身上:
“赵三娘。”
那女子抬起眼,依旧面无表情。
“你负责那个丫鬟。别让她喊出声来。”
赵三娘微微点头,手在腰间轻轻拍了拍。那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藏着迷药还是暗器。
最后,王通看向那个脚夫:
“你。”
“你继续在外面守着,盯着那年轻人的动向。万一他回来,立刻发信号。如果来不及发信号……”
他顿了顿,目光一冷:
“就冲过去,能拖多久拖多久。”
脚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任务布置完毕。
王通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又朝外望了一眼。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那家客栈的招牌在阳光下微微晃动,门口进进出出,没有半点异常。
他转过身,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
“都记住了?”
“那年轻人不在,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若是错过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四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王通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走。”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
身后,四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
……
房间里,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桌上摆着几只玉簪,青的、白的、浅碧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还散落着几个小盒子,盒盖半开,露出里面各色胭脂水粉,有桃红的,有绯红的,还有几盒颜色浅淡的,瞧着便清新雅致。
武曌坐在桌边,手里拈着一只白玉簪,细细端详。
那簪子通体莹白,簪头雕成一朵小小的梅花,栩栩如生,在阳光下仿佛真有暗香浮动。
“这只簪子倒是别致,”
她轻声道,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雕工精细,玉质也温润,倒是难得。”
蓝凤鸾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
“公主好眼光!这只簪子可是那几个里头最好的!卖簪子的老婆婆说,这是她年轻时戴过的,一直舍不得卖,今日是见咱们投缘,才肯拿出来。”
她说着,又拿起一只青玉簪,在武曌头上比划了一下:
“不过这只青的也好看,公主戴起来肯定更衬肤色。”
武曌被她这动作逗得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那只青玉簪,也在眼前端详起来。
陆芝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只簪子。
那是一只碧玉簪,颜色浓郁,簪身光滑,没有什么多余的雕饰,简简单单,却自有一种沉静的美。
她看着那簪子,不知在想什么。
蓝凤鸾眼尖,凑过去笑道:
“小姐,你喜欢这只?这簪子倒是配你,简简单单的,一点都不张扬。”
陆芝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可那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蓝凤鸾顿时来了精神,又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个也好香!是桃花味的!小姐,你要不要试试?”
陆芝摇了摇头:
“我用不着这些。”
蓝凤鸾撅了噘嘴:
“怎么会用不着?小姐你长得这么好看,再擦点胭脂,那不得把许公子迷死?”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芝的脸,微微一红。
她瞪了蓝凤鸾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嗔怪,却没有真的生气。
武曌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轻轻放下手里的簪子,拿起一盒浅粉色的胭脂,打开盖子看了看,又合上。
“这些胭脂水粉,倒是比宫里的素淡些,”
她轻声道:
“不过也正好。宫里那些,太浓了,抹在脸上像戴了面具。”
蓝凤鸾好奇道:
“公主,宫里的胭脂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特别香?特别好看?”
武曌想了想,道:
“香是香,好看也好看,但……太精致了。精致得不像真的。”
她顿了顿,又拿起那只白玉簪,对着阳光看了看:
“倒是这些寻常的东西,反而更有意思。”
蓝凤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拿起一盒胭脂,在自己手背上抹了一点,对着光仔细看:
“哎呀,这个颜色真好看!公主你瞧——”
武曌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道:
“确实好看。”
两人就这样对着那盒胭脂,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什么颜色浅了深了,什么质地细了粗了,什么香味浓了淡了,说得眉飞色舞,兴致勃勃。
陆芝坐在一旁,手里依旧握着那只碧玉簪,静静地看着她们。
阳光洒在她脸上,将那微微泛红的脸颊,映得愈发娇艳。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簪子,又抬眼看了看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街上隐约传来叫卖声,一声一声,那么遥远,又那么真实。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房里那一幕,想起那温热的掌心,想起那让人沉沦的舒服感觉,想起最后那一刻……
她的脸又红了几分。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蓝凤鸾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陆芝猛地回过神,却见蓝凤鸾正笑嘻嘻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什么都看穿了。
陆芝瞪了她一眼:
“没什么。”
蓝凤鸾也不追问,只是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武曌看着她们俩,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拿起那只白玉簪,轻轻插在发间,对着阳光侧了侧头:
“好看吗?”
蓝凤鸾立刻转过头,连连点头:
“好看好看!公主戴什么都好看!”
武曌微微一笑,又拿起那只青玉簪,递给陆芝:
“这只给你。”
陆芝愣了愣,接过簪子,低头看了看。
那簪子青翠欲滴,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握在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公主。”
武曌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反正也是凤鸾买的,我不过是借花献佛。”
蓝凤鸾嘻嘻一笑:
“对对对,我买的!小姐你戴起来肯定好看!”
陆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可那握着簪子的手,却轻轻收紧了几分。
房间里,三个女子围坐桌边,对着一桌胭脂水粉说说笑笑,那温馨的气氛,仿佛能融化窗外的冬日寒意。
阳光洒进来,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没有人知道,此刻,正有数道身影,悄然逼近。
……
客栈二楼,走廊尽头。
王通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门板上,那手掌微微用力。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门闩断裂,那扇薄薄的木门猛地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走廊都仿佛颤了颤。
房间里,三个女子齐齐抬起头。
武曌手里还握着那只白玉簪,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敛去。
蓝凤鸾正凑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胭脂盒“啪”地掉在地上。
陆芝的反应最快,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目光如电,射向门口。
门口,五道身影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王通,他大步跨进房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冰冷与狰狞。
他身后,那瘦小的老六握着淬毒的短刀,舔了舔嘴唇。
那魁梧的大壮提着沉重的砍刀,浑身杀意。
中年女子赵三娘面无表情,手按在腰间。
那个扮作脚夫的男子,站在门口把守着退路。
五个人,将房间堵得严严实实。
武曌的脸色,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变得惨白。
王通。
四皇子的人。
她认得他。
蓝凤鸾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武曌的胳膊,几乎要瘫软在地。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喊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芝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可她没有拔剑。
她的目光扫过那五个人,心里飞快地计算着,眼前这些人,气息沉稳,至少是炼血境以上。
陆芝的心,沉到了谷底。
王通看着她们,嘴角勾起一丝狞笑。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嘎”一声响。
“五公主,”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没想到吧?咱们又见面了。”
武曌咬紧下唇,没有说话。
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只白玉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王通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容更深了几分:
“上一次见面,在下是来请许公子的。这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个女子身上扫过,那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让人浑身发寒。
“在下是来请公主的。”
“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是请公主……上路。”
蓝凤鸾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那尖叫尖锐刺耳,却被王通一个眼神制止,那瘦小的老六身形一晃,已经逼到近前,淬毒的短刀闪着幽蓝的光。
“别喊,”
老六嘿嘿笑道:
“喊也没用。这客栈里的人,早被我清空了。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第356章 王通:这是何种手段?
蓝凤鸾的尖叫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武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看着王通,一字一句道:
“你们……你们就不怕许公子回来?”
“许公子?”
王通听到这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满是嘲讽与得意。
“五公主,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现在动手?”
他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止住笑,看着武曌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
“我们亲眼看着他离开的。”
“亲眼看着,他走进那条巷子,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他向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武曌:
“就算他腿脚再快,一来一回,也要一炷香的工夫。”
“一炷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够我们杀你十次了。”
武曌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许夜刚走不久,去买干粮了。
那条巷子离这里不近,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
太长了。
长到足够这些人,做任何事。
陆芝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她咬着牙,低声道:
“公主,我拖住他们,你和凤鸾从窗户走——
“走?”
王通嗤笑一声:
“楼下全是我的人。你们往哪儿走?”
陆芝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蓝凤鸾压抑的抽泣声,和那五人粗重的呼吸声。
王通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狰狞。
他缓缓抬起手。
“动手,注意别伤到那两个女人了,只将五公主杀了便是。”
话音落下。
那瘦小的老六狞笑着扑向陆芝,淬毒的短刀闪着幽蓝的光。
那魁梧的大壮举起沉重的砍刀,朝着武曌当头劈下。
那中年女子赵三娘,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细如牛毛的银针,闪着寒光!
门口那脚夫,也拔出腰间的短刀,随时准备扑上来。
武曌闭上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
不是门。
是窗。
那扇紧闭的窗户,忽然炸裂开来!
木屑纷飞,窗纸破碎,一道墨色的身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从窗外疾射而入。
王通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道身影太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看见,那墨色的衣袂在阳光下翻飞,如同猎猎作响的战旗。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可那平静之下,是无边的杀意。
许夜!
是许夜!
他不是走了吗?!
他不是进了那条巷子,越走越远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里?!
王通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许夜落在地上,稳稳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那五道身影,扫过那举起的短刀,扫过那劈下的砍刀,扫过那淬毒的银针。
然后,他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如同窗外飘落的雪花。
“想动她们?”
“问过我了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
那举起的短刀,僵在了半空。
那劈下的砍刀,顿在了中途。
那淬毒的银针,停在武曌面门前三寸。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只有武曌,缓缓睁开眼。
当她看清眼前那道墨色的身影时,眼眶忽然一热。
…
此时此刻。
王通只觉身上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那山太重,重得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保持着方才要往前迈步的姿势,如同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
额头上的冷汗如同决堤的河水,滚滚而下,划过脸颊,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想动。
拼命地想动。
可那身体,根本就不听自己使唤。
仿佛每一个关节都被无形的锁链锁住,每一块肌肉都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如同一只被钉在墙上的飞蛾,徒劳地挣扎,却无济于事。
强。
太强了。
这是王通此刻心里最真实的念头。
眼前这个年轻人,与他的差距,绝非一星半点。
那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是蝼蚁与神明的距离。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高手,先天境的也见过几个,可从未有哪个人,能给他这种被碾压成齑粉的感觉。
就连四皇子府里那位供奉,那位号称先天之下无敌手的强者,也远远不及。
“再不出声,今日恐怕就要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浑身一颤。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他拼尽全力,努力扯动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他已经顾不得了。
“许……许公子……”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误会……这都是误会……”
许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不起任何波澜。可就是这样的平静,让王通心里更加发毛。
他宁愿许夜发怒,宁愿他动手,宁愿面对刀光剑影,也好过这样被一双眼睛盯着,如同被神明俯视。
“我们……我们来此,并不是想对您的女眷如何……”
王通语无伦次地说着,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
“只是……只是想请五公主去聊聊天,喝喝茶……对!就是聊聊天,喝喝茶!没有别的意思!绝对没有!”
他说着,还拼命点头,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一些。
可他的内心,此刻却已是惊得亡魂皆冒。
为何?
为何许夜回来得如此之快?!
这根本不合常理!
他明明派了人盯着许夜的行踪,那人是他手下最机灵的一个,做事向来稳妥。
他亲眼看着许夜走进那条卖干粮的巷子,亲眼看着那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这才下令动手。
而且,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特意派了一位真气六脉的武者,在巷子那头等着。
那人虽然不是许夜的对手,但拖住他一炷香的工夫,总该不成问题吧?
那些人,那些他精心安排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为何此人直接就过来了?!
仿佛那些人根本不存在,仿佛那些安排全是笑话!
王通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疑惑、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崩溃。
他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心里却在疯狂地嘶吼:
“那些废物!蠢货!”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他只能站在那里,等待着许夜的反应,等待着那决定他命运的下一句话。
“误会?”
许夜的声音很轻,很淡,如同窗外飘落的雪花。
可就是这轻轻的两个字,却让王通的心猛地一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缓缓收紧。
许夜朝前迈了一步。
一步。
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步,没有任何气势外放,没有任何威压降临。
可这一步落下的瞬间,王通只觉得那座压在他身上的无形大山,又重了三分。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为之一凝。
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可吸进去的气,却好像永远不够用。
许夜在他面前站定。
距离不过三尺。
他就那样站着,微微垂着眼帘,斜睨着王通,那目光很淡,淡得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可就是这样淡的目光,让王通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我已经明确说了。”
许夜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武曌为我之贵客,受我庇护。”
他顿了顿。
“岂是你们能得罪的?”
这话问得平淡,可那平淡之下,是无边的漠然。
王通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想要辩驳,想要再说些什么来挽救这局面。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所有的话,在事实面前,都是苍白的。
他们确实来了。
确实趁许夜不在,对武曌动手了。
确实将许夜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许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扫过房间里另外那四个人,那举着短刀僵在原地的瘦小男子,那举着砍刀如同雕塑的壮汉,那握着银针一动也不敢动的中年女子,还有那守在门口、此刻已经瘫软在地的脚夫。
每个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许夜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通脸上。
“你们却屡教不听。”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
“还三番五次前来试探。”
他顿了顿,那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冷意。
“看来……”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是完全没将我放在眼里。”
王通听到这话,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想说“不是”,想说“不敢”,想跪下来磕头求饶。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嘴唇不听使唤,他整个人都像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夜,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许夜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浅,却让王通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灰飞烟灭。
“也罢。”
许夜的声音响起,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房间里那五个人,如同神明俯瞰蝼蚁。
“既然你们找死……”
他顿了顿。
那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是漠然。
是对这些蝼蚁性命,完全不在意的漠然。
“我便成全你等。”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王通的眸子,猛地瞪大了些。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被无边的恐惧彻底淹没。
他想喊,想叫,想跑——可他的身体,依旧一动不动。
“扑通——”
几道沉闷的声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几袋粮食从高处坠落,砸在铺着旧木板的房间里。
可在王通耳中,这几声闷响却不啻于惊雷炸响,震得他心神剧颤。
他忽然发现,自己能够动了。
那压在身上的无形大山,仿佛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手指能动了,他的脚能动了,他整个人都能动了。
可他没有动。
他不敢动。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朝着左边暗暗扫了一眼。
左边三步之外,是那个瘦小的老六。
此刻,老六已经扑倒在了地上。
他保持着那个举刀的姿势,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脸朝下砸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
那柄淬毒的短刀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滚到墙角,刀刃上幽蓝的光泽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一闪。
他的身体没有起伏。
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
王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缓缓移动目光,看向老六身侧。
那个魁梧的大壮,也倒在了地上。
他手里的砍刀还握得紧紧的,可那握刀的手,已经松开了。
刀身横在他身侧,刀尖抵着地面,勉强支撑着没有完全倒下。
他就那样侧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前方,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
王通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咯”。
他不敢多看,又慢慢移动视线,看向右边。
右边,是赵三娘。
那个中年女子,此刻也倒在了地上。她保持着那个要抛出银针的姿势,整个人向后仰倒,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
她的眼睛同样睁着,可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空洞。
腰间那些鼓鼓囊囊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几包迷药,几支暗器,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碎。
再远些,是门口。
那个扮作脚夫的男子,此刻瘫倒在门槛上。他的身体一半在门内,一半在门外,像是一袋被人随意丢弃的垃圾。
他的眼睛也睁着,可那双眼睛里,同样没有任何神采。
五个人。
五个他精心挑选、寄予厚望的人。
此刻,全都倒在了地上。
一动不动。
王通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倒地的身影,盯着那些再也没有任何生气的躯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
他在心里喃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都死了?”
尽管没有上前细细查看,尽管没有去探他们的鼻息,尽管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丝侥幸 ,可这个念头,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都死了。
全都死了。
就在刚才,他们还活生生的。老六还在狞笑,大壮还举着刀,赵三娘还握着银针,脚夫还守在门口。
他们只差一步,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完成任务,就能回去向殿下复命,就能…
可现在。
他们全都倒在了地上。
而自己,连他们是怎么死的,都没有看清,王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那寒意太冷,冷得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冷得他连颤抖都忘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看向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年轻人。
许夜就站在那里,距离他不过三尺。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不起任何波澜,仿佛方才那一瞬间,取走五条人命的,根本不是他。
仿佛那五具倒地的尸体,不过是五只被拍死的蚊虫。
王通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为什么许夜回来得这么快。
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盯着他的人,没有发出任何信号,明白了为什么他的所有安排,都成了笑话。
因为在这个人面前,他们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安排,都只是徒劳。
王通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想求饶,想跪下,想用尽一切办法换取活命的机会。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而许夜,依旧那样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可王通分明从那平静之下,看到了两个字。
蝼蚁。
武曌几人看着那些倒下去的人,也是暗暗吃惊。
蓝凤鸾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看看那些倒地的尸体,又看看许夜,再看看那些尸体,来回好几次,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方才那惊恐的泪水还挂在脸上,此刻却已经被惊愕所取代,整个人愣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
陆芝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可那剑终究没有拔出来。
她的目光在那些尸体上扫过,眉头微微蹙起。
以她的眼力,竟完全没有看清许夜是如何出手的,那些人在前一瞬还活生生的,下一瞬就倒了下去,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任何真气波动。
她看向许夜,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有惊讶,有敬畏,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陌生感。
她以为自己了解这个师弟。可此刻她才发觉,她了解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武曌站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白玉簪。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绝望与恐惧。
她看着许夜,看着那道墨色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只知道,方才那一刻,当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这个人从天而降,挡在了她面前。
而此刻,那些要杀她的人,已经全都倒在了地上。
王通站在许夜面前,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与绝望,还有一丝濒死前最后的好奇。
他张了张嘴,费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所使的……乃是何种手段?”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许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依旧平静如水。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让王通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化为乌有。
许夜自然不会如实告知。
就算说了,在场这些人,大概也是不能相信的,只会认为他是戏言。
他所使的,非是武学。
也并非什么神通妙法。
只是最简单的……神识攻击。
练气修士,神魂比之凡俗之辈,强了不知凡几。
那是一种生命层次的碾压,是质的区别,而非量的积累。
凡俗之人的魂魄,在修士的神识面前,脆弱得如同蝼蚁。
以修士之神识,去击凡俗之辈的魂魄,就宛若以石头砸鸡蛋。
可谓是无往不利,战无不胜。
那些人在前一瞬还活着,下一瞬便倒了下去。
不是被刀剑所杀,不是被拳脚所伤,而是他们的魂魄,在许夜神识的轻轻一击之下,如同鸡蛋一般破碎了。
表面上看不出任何伤痕。
可内里,已经是一片死寂。
这还仅仅是神识方面。
除此之外,练气修士还能习练术法,可发挥更加强大的攻击,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御剑杀人于千里之外。
那些传说中的手段,又岂是武者能抵挡的?
可以说。
修士在面对凡俗之人时,只要修士不想死,任凭凡俗之人再多,想要杀死一位修士,其希望也是微乎其微。
这是质的差距。
是天堑。
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许夜看着王通,看着他那张满是惊恐的脸,看着他那颤抖的嘴唇,看着他那几乎要瘫软下去的双腿。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可那目光,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可怕。
王通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在颤抖。
他不知道许夜用了什么手段,可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不是不能抗衡,而是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存在。
他忽然想起了乔无尽。
那个先天武者,在那夜之后,整个人都废了,如同一个活死人般躺在家里,再也没有出过门。
他当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此刻,他隐约有些明白了。
那种来自神魂深处的碾压,那种生命层次的碾压。
乔无尽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而他……
王通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再看许夜一眼。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王通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和蓝凤鸾偶尔发出的、压抑的抽泣声。
武曌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墨色的背影,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通,看着那些倒在地上再也不会动弹的尸体。
她的心,忽然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
有他在。
什么都不用怕。
第357章 蓝凤鸾:“忠诚!”
许夜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通,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杀意。
直接杀掉这人,并无作用。
杀了这一个王通,还会有下一个与王通一样的人出现。
四皇子不会因为死了一个手下就收手,只会派更多的人来,用更隐蔽的手段,制造更多的麻烦。
他虽不惧,却也嫌烦。
不如让他活着。
让他在恐惧中活着,让他把这份恐惧带回去,让那位四皇子也尝一尝,什么叫做如鲠在喉。
许夜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起来。”
王通浑身一颤,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夜。
起来?
不是杀他?
是……是要放他走?
一股巨大的狂喜猛地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
他连忙爬起身来,动作之快,仿佛那双腿从来不曾软过。
他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与谄媚:
“多谢许公子不杀之恩!多谢许公子!小的回去之后,一定转告殿下,一定……”
“转告?”
许夜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淡淡的。
“转告什么?”
王通一愣,连忙道:
“转告……转告许公子的话!让殿下不要再动那些歪心思!否则……否则就算是皇族子嗣,也算不上是什么好的附身符!”
他把许夜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态度恭敬至极。
许夜微微点了点头。
王通心里大喜过望,连忙又躬身道:
“那……那小的这就告退?不打扰公子和几位姑娘歇息……”
他说着,便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走。
“站住。”
许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般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通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心里“咯噔”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许……许公子,还……还有什么事吗?”
许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就这么走了?”
王通的心,再次沉到了谷底。
他常年伴随四皇子左右,迎来送往,察言观色,论起揣度话语的弦外之音,堪称权威。
这“就这么走了”五个字,哪里是在问,分明是在说,你大张旗鼓地来,带着人,拿着刀,差点杀了我的女人,现在想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走?
不可能。
得留下点什么。
王通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满。
相反。
他还松了口气,肯要东西,就说明不打算杀他。
只要不死,什么都好说。
他连忙躬身,陪着笑脸道:
“公子说得是,是小的考虑不周。公子需要些什么,尽管吩咐,只要小的能办到,一定给公子办得妥妥当当。”
许夜看着他,淡淡道:
“三品丹药,四品丹药,五品丹药,各要两瓶。”
王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三品,四品,五品?
各两瓶?
这可都是稀罕物。
一瓶就要上千两银子,三品更是有价无市!
各两瓶,那就是六瓶……
他心里飞快地算着账,脸上的笑容已经开始有些勉强。
许夜继续道:
“九阶宝药一株。”
王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九阶宝药?
一株的价值,抵得上方才那些丹药的总和!
这种东西,就算在四皇子府里,也是压箱底的珍藏。
许夜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淡淡的:
“除此之外,还要金银珠宝,合计十万两。”
“十万两?!”
王通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许夜没有理会他的失态,只是继续道:
“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不远处的陆芝和蓝凤鸾。
“作为我内人与丫鬟的精神创伤费。”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红色从脸颊开始,迅速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红得发烫,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内人。
她听见了这两个字。
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她偷偷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许夜一眼。
那道墨色的背影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不清表情,可那两个字,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她心上。
她心里没有厌恶。
半分都没有。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甜丝丝的感觉,像是心里揣了一只小鹿,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那欢喜,从心底涌上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蓝凤鸾站在她身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看看许夜,又看看陆芝,再看看许夜,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被雷劈中的木桩。
而王通,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被人当头一棒,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都懵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身体晃了晃,脚下踉跄,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三品四品五品丹药各两瓶,九阶宝药一株,金银珠宝十万两……
这些东西加起来,价值几何?
他已经不敢算了。
他只知道,就算把四皇子府里的库房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么多!
而且,这还是什么精神创伤费?
精神创伤?
谁的?
那个拿剑的青衣女子?
以及那个丫鬟?
她们受了什么创伤?
一根汗毛都没掉!
王通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惊恐,有绝望,还有一丝欲哭无泪的崩溃。
他只觉得……
天塌了。
真的塌了。
“许公子……这……”
王通张了张嘴,却只挤出这几个干巴巴的字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发声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他站在那里,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全靠最后一丝理智支撑着,才没有再次瘫倒下去。
他想说,这太多了,想说自己做不了主,想说自己就是个跑腿的,哪里敢答应这么天价的索赔?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他怕。
怕自己一开口拒绝,许夜便会像对待地上那些手下一样,轻描淡写地看他一眼,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些倒在地上的人,老六、大壮、赵三娘、还有门口那个脚夫,他们刚才还活生生的。
他们举着刀,握着针,守在门口,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完成任务,可现在,他们全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夜甚至没有动手。
就那么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倒了。
王通不知道那是什么手段,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想要他的命,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可许夜提的那些条件。
三品、四品、五品丹药各两瓶。
九阶宝药一株。
金银珠宝十万两。
这得多少钱?
王通在四皇子府里待了这么多年,经手的钱财不计其数。
他太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了。
那些丹药,一瓶就要上千两银子,三品更是有价无市。
九阶宝药,那是能让先天武者疯狂的东西,一株的价值抵得上好几瓶丹药。
金银珠宝十万两。
十万两银子堆起来,能堆成一座小山。
这些东西加起来,把他王通分开卖了,连个零头都不够!
他拿什么给?
他敢答应吗?
可他要是不答应……
王通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地上那些尸体,扫过那一动不动的身影,心里一阵阵发寒。
那些人也曾活生生的,也曾像他一样站着,也曾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可现在呢?
王通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欲哭无泪。
是真的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僵局,往前一步是死,往后一步也是死。
答应是死,不答应也是死。
左右为难。
进退维谷。
求生无门。
求死……他不敢。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王通那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和他那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的心脏,疯狂地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太大,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许夜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王通。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不起任何波澜,仿佛他方才提出的那些天价条件,不过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就是这样的平静,让王通心里的恐惧,又深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了乔无尽。
那个先天武者,在那夜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门。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
他会是下一个吗?
王通的喉咙动了动,终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
“许……许公子……这……这实在是……”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小的……小的就是个跑腿的……这么多东西……小的……小的做不了主啊……”
他说着,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就这样站在一个年轻人面前,几乎要哭出来。
“那你的意思……”
许夜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那淡淡的语气里,分明冷了两分。
他微微侧过头,斜眸盯着王通,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是要拒绝?”
话音落下,王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那寒意太冷,冷得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冷得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许夜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仿佛藏着无边的深渊,正在缓缓张开巨口,等着将他吞噬。
王通吓得一个激灵。
那激灵从头顶一直传到脚底,让他整个人都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的神情,在一瞬间肃穆了许多。
方才那欲哭无泪的崩溃,那左右为难的绝望,那想要推脱却又不敢推脱的挣扎,全都在这一眼之下,烟消云散。
他不敢了。
再也不敢说推辞的话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些东西,他确实拿不出来。
三品四品五品丹药各两瓶,六阶宝药一株,金银珠宝十万两,就是把四皇子府里的库房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么多!
可他要是不答应……
王通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地上那些尸体。
老六、大壮、赵三娘、脚夫,他们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血都没流一滴,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
他不想死。
他还想活着回去见老婆孩子,还想活着回去领月俸,还想活着回去继续伺候四皇子。
他不想死!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压过了一切理智,压过了一切权衡,压过了一切恐惧。
他不想死!
哪怕答应下来之后会面临什么,那也是之后的事。
至少现在,他要活着离开这间房间!
王通深吸一口气,狠狠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
“许……许公子,小的……小的答应!”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通连忙又道:
“这些东西……小的确实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但……但小的回去之后,一定想办法凑齐!一定!”
他说着,又补充道:
“公子放心,小的绝不敢耍花招!绝对不敢!”
许夜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浅,却让王通心里莫名地发毛。
“数日之后,”
许夜淡淡开口:
“我会抵达商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通脸上。
“届时,若拿不出东西来……”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仅是你。”
“就连你身后的四皇子……”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同样要受到惩戒。”
话音落下,王通的心猛地一跳。
那一下跳得太猛,猛得他几乎要晕过去。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夜。
这人……这人说什么?
惩戒四皇子?
四皇子是什么人?
那是当今圣上的亲生儿子,是极有可能继承大统之人!
是未来的皇帝!
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之一!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说要惩戒他?
王通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过许夜会发怒,想过许夜会杀人,想过许夜会提出更苛刻的条件,可他从来没想过,许夜竟然敢直接威胁四皇子!
这人……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可看着许夜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无边的淡然,王通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根本就没把四皇子放在眼里。
什么皇族,什么皇子,什么未来的皇帝,在他眼里,都不过如此。
王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站在那里,双腿发软,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夜没有再看王通。
他转过身,朝陆芝她们走去。
身后,传来许夜淡淡的声音:
“你可以滚了。”
王通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他跑得飞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跑出客栈,跑上街道,跑进人群,他才敢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喘息声,如同濒死的野兽。
良久,他抬起头,望着客栈的方向,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说不出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还有一丝隐隐的、对四皇子的担忧。
这些东西,殿下会愿意给吗?
若是不给……
那个年轻人,真的会说到做到吗?
王通不敢再想。
他转过身,冲出客栈,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人群里。
房间里,一片狼藉。
那几具尸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缓缓洇开,在地板上晕染出深褐色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窗外的梅花清香,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武曌站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白玉簪。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看着许夜,看着那道墨色的背影,看着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许公子……”
许夜转过身,看向她。
武曌迎上那双平静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认真,极郑重。
“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今日只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明白。
许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不必谢我。”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咱们只是公平交换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武曌脸上:
“我保护你,只是为了那一部天书而已。”
武曌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那刚到嗓子的话,却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许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是失落。
淡淡的失落。
她知道许夜帮她是为了天书,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是一场交易,她心里清清楚楚。
可当许夜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当那句“公平交换”落在她耳中,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颤了一下。
那颤动很轻,很浅,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落。
明明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明明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许夜帮她,只是为了那本天书。
可……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只是那握着白玉簪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蓝凤鸾站在一旁,看看武曌,又看看许夜,眼珠子转了转,却没有说话。
她可精着呢,这种时候,装傻最安全。
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地上那些尸体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那些尸体身上鼓鼓囊囊的地方。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公子,小姐…”
她小声道:
“我去看看他们身上有什么好东西?”
许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蓝凤鸾顿时眉开眼笑,快步走到最近的那具尸体,那个瘦小的老六身边,蹲下身子,开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她的动作很熟练,很利索,一看就是干过这种事的人。
果然,不多时,她便从那老六怀里摸出了两个小小的玉瓶。
她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打开盖子闻了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是丹药!”
她把玉瓶往怀里一揣,又去翻下一具尸体。
大壮身上,翻出了一瓶二品丹药。
赵三娘身上,翻出了两瓶一品丹药,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碎。
门口那脚夫身上,也翻出了一瓶一品丹药。
蓝凤鸾捧着那些玉瓶,兴冲冲地跑到许夜面前,双手捧着递过去:
“公子,一共五瓶!两瓶二品,三瓶一品!您看看怎么处理?”
许夜的目光从那些玉瓶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
他淡淡道:
“给陆芝。”
蓝凤鸾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陆芝面前,将那些玉瓶双手奉上:
“小姐,公子说这些给您。”
陆芝看了许夜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那些玉瓶。
她低头看了看,然后从中拿出两瓶,一瓶二品,一瓶一品,递给蓝凤鸾。
“拿着。”
蓝凤鸾愣住了。
她看着那两瓶丹药,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小姐,这是给我的?”
陆芝点了点头:
“嗯。”
蓝凤鸾顿时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这怎么行!这太贵重了!我……我什么都没做……”
陆芝看着她,淡淡道:
“让你拿着就拿着。”
蓝凤鸾看看陆芝,又看看许夜,再看看武曌,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瓶丹药。
那双手都在颤抖。
“多谢小姐!多谢公子!多谢公主!”
她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花。
这些丹药,在许夜看来,或许毫无价值。
许公子是什么人?
那可是连三品丹药都看不上眼的存在!
可在蓝凤鸾眼里,这些东西,那就是价值连城之物!
她捧着那两瓶丹药,只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二品丹药一瓶,一品丹药一瓶。
这得值多少钱?
她悄悄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品丹药,市价七八百两一瓶,赶上行情好,能卖到一千两。
二品丹药,两千两往上,有价无市。
这两瓶加起来,少说也值三千两!
三千两!
蓝凤鸾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开那间客栈的时候,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能挣个几百两银子。
遇上荒年,还得赔钱。
三千两,够她挣十年!
她偷偷看了一眼许夜,又看了一眼陆芝,心里那庆幸,又深了几分。
还好。
还好她当初做了那个决定。
还好她选择了跟着许公子和小姐。
若是还守在那间客栈里,没了翁家这颗大树庇护,她一个弱女子,在这乱世里,只怕早就被那些心怀不轨之徒给吃干抹净了。
哪还能像现在这样,不但有吃有喝,还有人保护,还能拿到这么贵重的丹药?
蓝凤鸾攥着那两瓶丹药,在心里暗暗想着:
“这瓶二品的,只怕可以价值两千多两……抵得上我在苦海镇那间客栈数年的收入了!”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满是庆幸与欢喜。
她悄悄看了一眼许夜,又看了一眼陆芝,心里暗暗发誓:
“一定要忠诚,要好好跟着公子和小姐,一定要好好伺候他们。”
这样的好日子,她可不想失去。
第358章 继续拉拢
四皇子府邸。
书房内。
龙涎香依旧在铜炉中静静燃烧,袅袅青烟扭曲着升腾,将满室熏得幽香阵阵。
可这份雅致,此刻却无人有心欣赏。
周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可那双眼睛里的焦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他在等。
等王通的消息。
按照计划,此刻那些人应该已经得手了。
那个贱人武曌,应该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再也没机会回到皇城,再也没机会跟他争那个位置。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
他想起那双从未见过、却从王通颤抖的叙述中仿佛能看见的、平静如水的眼睛。
那人的存在,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让他怎么也踏实不起来。
就在这时。
“殿下。”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周珩猛地抬起头: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是王通。
可此刻的王通,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沉稳干练?
他的衣袍皱皱巴巴,沾着不知是灰尘还是血迹的污渍,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得如同一张纸。
他走到书案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周珩的心,猛地一沉。
他放下手里的书,盯着王通,声音低沉:
“如何?”
王通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殿……殿下……属下……属下无能……”
周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失败了?”
王通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却还是点了点头。
周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靠回椅背。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黯淡了几分。
“罢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这一次不行,下一次再寻找机会便是。”
王通伏在地上,听到这话,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他知道,真正要命的,还在后面。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
不能说。
殿下现在虽然平静,可若是听到那些条件,只怕……
可若是不说,日后那狠人来了商城,又该如何?
那人可是说了,若是拿不出东西来,不仅是他王通,就连殿下,也要受到惩戒!
王通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脸上的表情变换不定,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周珩看着他那副模样,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通浑身一颤,抬起头,又低下头,嘴唇哆嗦着:
“属下……属下……”
周珩的面色一肃,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想说什么,赶紧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王通被这一喝,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殿下,此事……此事是一个坏消息……”
周珩的心里,猛地一沉。
他看着王通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那闪烁的眼神,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说。”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通深吸一口气,知道此事已经无法隐瞒,他伏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
“殿下,那个许夜……他回来了。就在我们正要动手的时候,他从窗户闯了进来。
老六、大壮、赵三娘,还有那个脚夫……全都死了。
就……就那么一瞬间,全死了。属下……属下连他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周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王通继续道:
“他……他要属下回来转告殿下……不要动那些歪心思,否则……否则就算是皇族子嗣,也算不上是什么好的附身符……”
周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
可王通接下来的话,让他那丝怒意,变成了惊愕。
“他还……还向属下索要东西……”
周珩一愣:
“索要东西?”
王通点了点头,声音越来越低:
“他要三品、四品、五品丹药,各两瓶。还要一株九阶宝药。还要金银珠宝合计十万两……”
周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说什么?!”
王通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硬着头皮继续道:
“他说……这些是给他的内人与丫鬟的精神创伤费……”
“精神创伤费?!”
周珩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盯着王通,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惊愕,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他……他杀了本殿下的人,还敢向本殿下要钱?如此霸道?!”
王通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周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眼睛里,怒火熊熊。
可那怒火之下,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想起那些关于落霞宗的传闻。
想起那两位陨落的先天长老。
想起那批折损的弟子。
想起王通方才说的,怎么死的都没看清。
他的拳头,缓缓攥紧。
又缓缓松开。
他坐回椅子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通,声音低沉:
“他还说了什么?”
王通颤抖着道:
“他……他还说,数日之后,他会抵达商城。届时若拿不出东西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不仅是我,就连殿下您……也要受到惩戒。”
周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惩戒他?
惩戒他这个四皇子?
惩戒这个极有可能继承大统之人?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张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神情,有愤怒,有屈辱,有忌惮,还有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龙涎香的青烟,依旧在袅袅升腾。
窗外,阳光正好。
可这份阳光,却照不进这间书房,照不进这个皇子阴沉的心里。
王通此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那寒意透过皮肉渗入骨头,让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可比起这点寒意,更让他恐惧的,是头顶那片死一般的沉默。
他虽没瞧见四皇子此刻的神色,可他终归跟在四皇子身边好多年了。
从一个小小的跟班,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见过四皇子高兴时的模样,见过四皇子失意时的模样,也见过四皇子动怒时的模样。
以他对四皇子的了解,他就算不看,也能猜到。
此刻的四皇子,绝对是暴怒不已。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是火山喷发前那一刻令人窒息的平静。
王通跪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而压抑,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偷东西,生怕被人发现。
他在等。
等那暴风雨落下来。
等那火山喷发出来。
等那一声足以将他撕碎的怒吼。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一秒。
两秒。
三秒。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王通浑身一颤,险些瘫倒在地。
他用余光偷偷一扫,是四皇子手边的那只青瓷茶盏,此刻已经碎成了几瓣,茶水泼洒了一桌,浸湿了摊开的书卷,浸湿了那些密报,一滴一滴,顺着桌沿往下淌。
可四皇子连看都没看那茶盏一眼。
他只是死死盯着王通,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那张脸,阴沉得可怕,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抑。
“他杀了朕的人,还要朕给他东西?”
王通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周珩猛地站起身来,身后的椅子“吱嘎”一声向后滑出半尺。
他在书案后来回踱了几步,脚步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通心上。
“三品四品五品丹药各两瓶?九阶宝药一株?十万两金银珠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
“还精神创伤费?!”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着王通。
“她的女人受了什么创伤?!一根汗毛都没掉!”
王通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属……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可……可属下不敢说……那……那人实在太可怕了……老六他们……他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珩听到这话,那满腔的怒火,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良久。
他忽然转过身,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书架上!
“轰——!”
那书架摇晃了几下,上面摆放的书籍、卷轴、珍玩哗啦啦掉落一地,一片狼藉。
“混蛋!”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无尽的愤怒与屈辱。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也敢威胁本殿下!”
“也敢向本殿下要钱!”
“也敢说要惩戒本殿下!”
他喘着粗气,站在那里,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王通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个字也不敢说。
书房里,一片狼藉。
龙涎香的青烟依旧在袅袅升腾,可那幽香,此刻早已被怒火和屈辱冲得干干净净。
良久。
周珩终于缓缓坐回椅子里。
他的脸色依旧阴沉,可那怒火,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他压下去。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那些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
“需要多少银子?”
王通听的一愣。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怒容的四皇子。
他忽然明白了。
殿下这是……要认栽了?
‘这还是我认识的殿下吗?’
王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跟了四皇子多少年了?
十年?
还是十二年?
从一个小小的跟班,到如今的心腹,他见过殿下无数次发怒的模样。
每一次,只要有人敢冒犯殿下的威严,殿下都会用最狠厉的手段,让对方付出代价。
他记得三年前,有个不长眼的商人,在酒肆里喝多了酒,说了几句对皇室不敬的话。
殿下知道后,当晚就派人将那商人全家抄没,男的充军,女的发卖,那商人本人更是被折磨了三天三夜才咽气。
他记得去年,有个新提拔的官员,在朝会上说了几句反对殿下的话。
第二天,那官员就被弹劾贪墨,下了大狱,至今还关在里面,生死不知。
他还记得很多很多。
殿下的手段,从来都是雷厉风行,从不手软。
可现在呢?
殿下被人杀了手下,被人勒索巨额财物,被人直接威胁,可殿下竟然没有立刻暴怒而起,没有立马召集人手,没有用最狠厉的手段去报复,而是……
而是主动要吃下这个亏?
王通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这是怎么了?
殿下这是怎么了?
那个睚眦必报、从不吃亏的四皇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心里疑惑万千,可他的嘴上却不敢有丝毫耽搁。
殿下问话,他必须立刻回答。
王通连忙伏得更低,声音恭敬而急促:
“殿下,这……这要具体算起来,恐怕也只有钦天监那些擅长算数的人,才能算出个准数来。”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五品品丹药,市面上有价无市,一瓶少说也得三五千两,还得看有没有人卖。四品便宜些,一千两左右。三品更便宜,三五百两或许也能买到。可要各两瓶,这加起来……”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五品两瓶,按最低三千两算,就是六千两。四品两瓶,两千两。三品两瓶,一千两。这就九千两了。”
“九阶宝药,那可是能让先天武者疯狂的东西,一株少说也得三五万两,若是碰上急需的,十万两也有人要。”
“再加上十万两金银珠宝……”
他的喉咙动了动,艰难地报出一个数字:
“殿下,这加起来,少说也得十五万两往上,甚至……可能二十万两。”
话音落下,书房里又是一阵死寂。
周珩坐在椅子里,那张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听着王通报出的数字,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十五万两。
二十万两。
就算他是皇子,就算他府库充盈,这也是一笔能让他伤筋动骨的巨款。
他的拳头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发怒,想咆哮,想将眼前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可他不能。
那个年轻人的影子,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些传闻,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气息又长又重,带着无尽的愤怒与屈辱。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沉声道:
“来人。”
门外立刻有侍卫应声。
周珩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道:
“传令下去,开始筹措王通说的那些东西。”
“三品、四品、五品丹药,各两瓶。九阶宝药一株。金银珠宝,合计十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限三日之内,凑齐。”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恭敬的应答: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周珩和王通两人。
周珩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阳光明媚的天空,那张脸上,阴晴不定。
王通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四皇子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暴戾,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的情绪。
有屈辱,有忌惮,还有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杀意。
王通心里一凛,连忙低下头去。
他知道,殿下虽然暂时忍下了这口气,可这笔账,殿下已经记在心里了。
那个年轻人,已经彻底成了殿下的眼中钉。
只是……
那年轻人,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王通不敢再想,只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片刻后。
“起来吧。”
上位传来淡淡的声音,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王通如蒙大赦。
他这才敢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向四皇子。
周珩脸上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那张阴沉的脸,此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依旧藏着深深的东西,是怒意,是屈辱,还有一种王通看不懂的复杂。
王通撑着地,慢慢站起身来。
跪得太久,膝盖都有些发麻,可他不敢揉,只是垂着手,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他偷偷看了一眼四皇子,又飞快地垂下眼。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忍不住小声道:
“殿下,咱们……咱们真的要答应那小子的无理要求?”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四皇子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
周珩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笑容很冷,冷得王通心里直发毛。
“不然呢?”
周珩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难不成你是他的对手?”
王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他的对手?
开什么玩笑!
就连乔无尽那位先天武者,在那年轻人面前都如同蝼蚁一般,跪了一夜之后就变成了活死人。
他王通算什么?
不过是炼血境的修为,那三脚猫的功夫,连乔无尽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去了就是送死。
自寻死路!
王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让他浑身都凉透了。
他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周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一声,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片阳光明媚的天空。
那阳光刺眼,刺得他眯起了眼。
可他依旧望着,一动不动。
良久。
他喃喃道:
“本殿下记住他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让王通浑身一颤。
‘这才是我认识的四皇子。’
王通站在那里,垂着头,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方才那片刻的压抑与退让,让他几乎以为殿下变了。
那个睚眦必报、从不吃亏的四皇子,竟然真的打算吃下这个哑巴亏,竟然真的愿意拿出那么多东西去息事宁人。
可现在,听着那句“本殿下记住他了”,看着殿下那双眼睛里深藏的冷意,王通终于确认。
殿下还是那个殿下。
他不会忘记。
不会放过。
只是学会了等。
王通心里那口气还没松完,下一秒,便听四皇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通。”
王通浑身一凛,连忙抬起头:
“属下在。”
周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已经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如同寒潭般的平静。
“你继续去接触那个姓许的。”
王通一愣。
不是。
怎能上一秒还在说狠话,下一秒就示弱了?
继续接触?
他刚刚才从那个煞星手里逃回来,差点连命都丢了,现在又要去?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是恭恭敬敬地应道:
“是。”
周珩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这一次,你就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只要他能站在本殿下这一边,本殿下,就将漠北之地,让与他作为封地。”
王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漠北之地?
那可是大周北面的一大片疆域!
虽然苦寒,虽然荒凉,可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封地!
是可以世代相传的基业!
殿下这是……这是要用封地去拉拢那个年轻人?
王通张了张嘴,难以置信道:
“殿……殿下,那可是漠北……”
周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冰冷如刀。
王通的话,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不敢再说。
周珩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声音淡淡的:
“封地而已。”
第359章 齐天:主人……真的踏出了那一步?
“他若是识相,拿了封地,便是我的人。”
“他若是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之意,王通心里清清楚楚。
殿下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用封地做饵,先把那人稳住,甚至拉拢过来。
至于以后。
只要殿下登上那个位置,区区一个封地,还不是想收就收?
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王通心里一阵发寒。
他知道,殿下这是在用最狠厉的方式,去对付那个年轻人。
不是刀兵,不是刺杀。
是收买。
是拉拢。
是釜底抽薪。
那年轻人若是答应了,就成了殿下的人。
若是不答应,那就是不识抬举,日后殿下有了足够的实力,自然会去清算。
无论哪一种,殿下都不吃亏。
王通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属下明白了。”
周珩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王通会意,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了四皇子一眼。
那张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王通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身后,书房门轻轻合上。
他站在走廊里,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那个年轻人……
会答应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接下来,他又要去面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了。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腿软。
可殿下有令,他不敢不去。
王通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府门外走去。
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
马车辚辚向前,碾过官道上的残雪,朝着皇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车厢内,武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与远山。
离开邗中城已有半个时辰,那座热闹的城池早已被甩在身后,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冬日景象。
她的心情,也如同这渐渐开阔的天地一般,慢慢舒展开来。
忽然。
马车停了。
车夫还没来得及出声,武曌便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那脚步声极重,绝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动静。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许夜。
许夜依旧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没有任何反应。
可武曌的心却提了起来。她猛地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下一瞬,她的脸色骤变。
一只巨大的白虎,正从路边的枯树林中窜出,直奔马车而来。
那虎体型庞大得吓人,比马车还要高大,身长足有四五丈。
浑身毛发如雪般洁白,纤尘不染,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它奔跑的姿态矫健而轻盈,四爪落地无声,可那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却足以让任何人肝胆俱裂!
武曌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她读过《虞山经》,看过《博物志》,古今奇闻异录不知翻阅了多少。
可那些书里,从来没有记载过这么大的白虎!
没有!
“许公子小心!”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那十多年饱读诗书养出的处变不惊,那公主应有的从容气度,在这一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挡在许夜身前,可那白虎来得太快,快得她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
许夜却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声很淡,很从容,仿佛那只足以让人肝胆俱裂的白虎,不过是一只讨食的家猫。
“无妨。”
他抬起手,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那只巨大的白虎已经冲到马车前,却没有丝毫攻击的意图。
它停住脚步,用那颗硕大的脑袋,亲昵地去蹭许夜的手,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
那模样,活像一只向主人撒娇的忠犬,哪里还有半分百兽之王的威风?
武曌愣住了。
她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那只白虎,那只足以让人肝胆俱裂的白虎,此刻正用脑袋蹭着许夜,脸上竟然露出一种满足的神色。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亲近与依赖,仿佛许夜是它最信任的人。
“这……”
武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陆芝微微一笑,从车厢里探出身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白色的贴身长衣,衣料轻薄,紧紧裹着那凹凸有致的身段,将纤细的腰肢和丰盈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愈发白皙,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看向武曌,轻声道:
“公主不必惊慌。这只白虎,名叫齐天,是师弟的坐骑。”
武曌转过头,看着她。
陆芝继续道:
“只是它体型太过庞大,怕吓着人,故此才没有骑它进城。平日都是让它在城外候着,等我们出城时再汇合。”
坐骑?
这只巨大的白虎,是许夜的坐骑?
武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看向许夜,看向那个依旧一脸淡然的年轻人,看向那只在他手下温顺如猫的白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情绪,有震惊,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仰望。
她本以为,能让那群麻雀乖乖听话,能一眼让先天武者沦为废人,能让四皇子的人都忌惮到不敢动手,已是这世间少有的奇人。
可此刻她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能驯服如此巨兽为坐骑,此人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看向许夜的眼神,不由得更敬重了几分。
旋即,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只白虎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越看,越是啧啧称奇。
这白虎,比马车还要高大,身长足有四五丈。
浑身毛发如雪般洁白,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纤尘不染,仿佛刚刚从雪地里滚过一般。
它的四肢粗壮有力,爪子锋利如钩,可此刻却乖巧地站在许夜身边,一动不动。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里面仿佛藏着智慧的光芒。
武曌看着它,忽然想起那些奇闻异录里记载的神兽。什么麒麟、什么白泽、什么谛听——那些都是传说,都是古人的想象,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
可眼前这只白虎,却让她觉得,那些传说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这世上竟还有如此之大的老虎。”
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惊叹。
“我看了那么多古今奇闻异录,竟没有一本书记载过这般大的白虎。今日当真是……开了眼界。”
陆芝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许夜伸出手,在齐天的脑袋上又摸了摸。那白虎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更加满足的“呼噜”声,脑袋还在他手心蹭了蹭,那模样,活像一只撒娇的大猫。
武曌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能驯服这等神兽的人,该是何等存在?
她想不出来。
她只知道,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她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而此刻的齐天,在许夜面前越发温顺起来。
它那颗硕大的脑袋不住地往许夜怀里拱,雪白的毛发蹭得许夜的衣袍簌簌作响。
蹭完了胸口,又去蹭他的手掌,用那湿漉漉的鼻尖轻轻顶着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响声。
那模样,比寻常人家养的家猫还要黏人几分,哪里还有半点百兽之王的威风?
可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与寻常野兽不同的光芒。
那是灵性的光芒。
是接近入境的妖兽,才有的智慧之光。
齐天在这世间活的年月不算多,但它吃了仙丹,可以吸纳天地灵气,吞吐日月精华,虽未真正迈出那一步,却也已是堪比先天圆满境的存在。
甚至,凭借妖兽天生的强悍体魄,它比寻常先天圆满武者还要强上几分。
这样的它,对气息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得多。
此刻,它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悄悄打量着许夜。
不一样了。
和几日前完全不一样了。
它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类时的感觉。
那时许夜虽然也很强,周身气息凝练如实质,可在齐天眼里,那依旧是在凡俗的范畴之内。
它愿意认他为主,是因为欣赏他的潜力,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东西。
可现在。
许夜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周身甚至没有散发出任何气势。
可齐天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东西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无比真实。
就仿佛……
就仿佛站在它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很强的人类”。
而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齐天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它一边蹭着许夜的手,一边在心里暗暗想着:
‘这个我认的主人……是不是真的已经踏出了那一步?’
许夜见齐天那副模样,蹭着自己不肯离开,却又时不时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偷偷打量自己,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的犹豫,他立马就明白了齐天的心思。
他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心念一动,神识悄然散开,如同一缕无形的轻烟,触及了齐天的心灵深处。
下一瞬,一道声音在齐天心底响起。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从内心深处浮现出来的,仿佛是他自己的念头,却又带着许夜独有的平静与淡然:
“你可是有疑惑想问?”
齐天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它想问,又不敢问。想问主人是不是真的踏出了那一步,又怕自己猜错了,显得太过大惊小怪。那颗硕大的脑袋里,正转着无数个念头。
就在这时。
这道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它内心深处传来!
齐天浑身一僵!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瞬间瞪得滚圆!
它就那样愣愣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白虎雕像,一动不动。
‘这……这是……’
它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声音……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从外面听见的,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它心里,仿佛有人能在它心底说话一般!
齐天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
它见过强者,见过先天圆满,见过那些自诩天下无敌的人类高手。可从来没有人,能用这种方式和它说话!
从来没有!
足足过了好几息,齐天才猛然回过神来。
它抬起头,看向许夜。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这是……这是以心传心的方法!’
它在心里惊呼。
以心传心,神识交流,不借助言语,不借助声音,直接触碰心灵。
那是……那是传说中“仙”才有的手段!
绝非武者所能企及!
齐天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它看着许夜,看着那张依旧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的震惊,渐渐变成了敬畏。
不过。
未得到许夜亲口承认,齐天心里还瘦有那一丝不确定存在。
于是,它心念一动,一道声音,在它心里响起:
“主人……你……当真迈出了那一步?”
那一步有多难。
它可以说是深有体会。
就算是服了一枚仙丹的它,在经过了好多年的刻苦修行,如今也才只能看看叩见那一道门槛。
想要起攀登,去迈过那道门槛,就以这世界如今的情况,不知道还要经历过多少年。
甚至于。
它这辈子,都不可能迈过去。
下一刻。
许夜的心声,在齐天心里响了起来: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的确已经迈过了那道门槛,矗立在了仙路之上。”
听到这里。
齐天浑身一震。
它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原来……
原来主人真的踏出了那一步。
原来主人真的已经是……
齐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声音里,有敬畏,有亲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
庆幸自己当初选对了人。
庆幸自己跟对了主人。
它慢慢低下头,用那颗硕大的脑袋,轻轻蹭了蹭许夜的手。
那动作,比方才更加温顺,更加虔诚。
“别蹭了,日后时机一到,我会给你说迈过那到门槛的方法。”
许夜的心声响起,齐天这才停止了磨蹭,望向许夜的眼里,露出一抹感恩之色,随后跳到一边去了。
紧接着。
在没有许夜的干预下,马儿便拉着马车继续前进。
这一幕。
叫路上的行人瞧见了,不由的啧啧称奇。
“奇了怪了,那人手里也不牵着缰绳,就那么让马儿自己走,关键那马儿没缰绳牵引竟还知晓转弯。”
“不靠缰绳就能自己奔走的马,我张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真是奇了。”
“我看非是那马儿不一般,而是那端坐在前面的年轻人不一般。这大冬天的,就穿薄薄的那么一件,常人早就冻出病来了。”
“那年轻人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却给我一种返璞归真之感,恐怕来头不小,定是奇人一个。”
对于这些人的议论,许夜不以为意。
他只是静静坐在车前。
心里想着。
“是时候去收那些成果了……”
……
与此同时。
商城。
乔府。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已是七日。
乔无尽待在家中,寸步未出。
他每日都活在恐慌当中。
那种恐慌,不是刀架在脖子上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无时无刻不在的煎熬。
就像头顶悬着一把剑,你知道它迟早会落下来,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也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方式落。
这种等待,比死更难受。
七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夜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那场漫长的幻境,那些艳阳高照的日子,那些虚假的温暖,那个永远一动不动的太阳,以及最后天崩地裂时的绝望。
他不敢睡。
他怕一睡着,又会回到那个幻境里。
可他又不得不睡。
于是每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眼圈,早就黑了。
他的脸,早已瘦得脱了相。
许夜叫他准备的那些东西,那株九阳离草,那些丹药,那些金银,他早就准备好了。
全都在密室里放着。
整整齐齐,一样不少。
他甚至每天都要去检查一遍,生怕那些东西会凭空消失。
他知道,若是许夜来了,他拿不出东西,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可问题是。
许夜一直没来。
已经七天了。
乔无尽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
那茶早就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发呆。
‘那个年轻人……怎么还不来?’
他在心里想着,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是忘了?还是……还是不打算要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忘了?
怎么可能!
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忘?
那只有一个可能。
他还没到商城。
可这都七天了!
从邗中城到商城,就算是步行,也该到了。
乔无尽的心里,越来越慌。
他一度怀疑,许夜是不是不回来了。
是不是那夜在雪地里,许夜只是随口一说?
是不是他根本没打算要这些东西?
是不是自己白白准备了这么多,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失落,还有一种隐隐的恐惧。
庆幸的是,若许夜不来,那些东西就还是他的。
失落的是,若许夜不来,他这七天的煎熬,岂不是白受了?
恐惧的是,若许夜真的不来,那他乔无尽,是不是就永远活在许夜的阴影里,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这种不知道,比知道更可怕。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敢乱走动。
他不敢出门。
不敢离开乔府半步。
甚至不敢在院子里多待,生怕许夜突然出现,看见他在晒太阳,又给他来一场幻境。
他就那样待在家里,如同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困兽,在这方寸之地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老爷,该用午膳了。”
门口传来丫鬟的声音。
乔无尽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
“不吃了。”
丫鬟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劝道:
“老爷,您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我说不吃就不吃!”
乔无尽猛地抬起头,瞪着她。
那丫鬟吓了一跳,连忙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乔无尽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喃喃道: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
这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乔无尽的夫人端着一只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着的清酒。
她走到乔无尽身边,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在他身侧坐下。
“老爷。”
她的声音很柔,带着几分心疼。
“你已经好几日没好好吃东西了。这粥是我亲手熬的,你多少用一些,身子要紧。”
乔无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夫人也不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乔无尽身后,将那双柔软的手搭在他肩上,开始轻轻地按揉起来。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乔无尽的肩膀,微微放松了几分。
夫人一边按着,一边柔声开口:
“老爷,你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家里,也不出门,也不见客,整日这样坐着发呆,连饭都吃得少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
“可是碰到了什么难事?”
乔无尽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没什么。”
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按着他的肩膀。
那双手很暖,很软,带着妻子特有的温柔。
乔无尽感受着那双手传来的温度,心里的烦躁,竟莫名地消散了几分。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满是疲惫。
夫人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问。只是手上的动作,又轻柔了几分。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那若有若无的、碗里粥的热气升腾的声音。
良久。
乔无尽忽然开口:
“夫人……”
夫人轻声应道:
“嗯?”
乔无尽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终究还是没有说。
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那手握得很紧,紧得有些用力。
夫人微微一愣,却也没有抽回,只是任由他握着。
她不知道丈夫遇到了什么事。
但她知道,此刻的他,需要她在身边。
第360章 退隐
片刻后。
乔无尽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颤抖:
“夫人……我……我遇到了一件……一件没法说的事。”
他顿了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有一个年轻人……一个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的年轻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他不是人。”
夫人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一顿。
她绕到乔无尽身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那张憔悴得脱了相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与担忧:
“老爷,你在说什么?什么年轻人?什么不是人?”
乔无尽看着妻子,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又深了几分。
“你不明白……”
他的声音更低,更颤,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不愿回想的事:
“他……他只用了一眼……只是一眼……我就……我就被困在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太阳,有院子,有你,有女儿,有小莹儿……什么都有,什么都好好的……可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声音也大了几分:
“我在那里过了十几日!十几日!每天都是艳阳天,每天都是好日子,我晒太阳,吃葡萄,搂着……搂着……”
他忽然停住,看了夫人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羞愧。
夫人却没有在意那些,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
“老爷,你慢慢说,我听着呢。”
那双手很暖,很软。
乔无尽的情绪,慢慢地平复了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妻子握着的手,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些日子,我以为我活在天堂里。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全是假的。那个年轻人,他……他能进到人心里去,能把人最想要的东西,变成最可怕的噩梦……”
他说着,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让我看见……看见你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看见乔家被烧成灰烬……看见……看见那些事……”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泛红。
“我跪在他面前,跪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我求他,我求他放过我,我愿意把什么都给他……他答应了,他让我回来准备东西,可……可他一直没来……”
他抬起头,看着夫人,那双眼睛里满是绝望与茫然:
“夫人,你说他是不是忘了?是不是不要那些东西了?还是……还是他在等什么?等我再犯一次错,好名正言顺地……杀了我?”
夫人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她没有害怕,没有惊慌,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江湖上杀伐果断、在外人面前威风八面的男人,此刻如同一个受惊的孩子般,在她面前颤抖。
她柔声道:
“老爷,你别怕。”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要什么,咱们给他就是。你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
乔无尽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
夫人又道:
“那就等着。他若来,咱们就给。他若不来,咱们就好好过日子。你还有我,还有孩子们,还有这个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坎儿没过过?这一次,也一定能过去。”
乔无尽看着她,看着这张陪了自己几十年的脸,看着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心里的恐惧,竟莫名地淡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那只被握着的手,反握了回去。
乔无尽喃喃道:
“希望如此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依旧藏着深深的恐惧,可那恐惧之中,又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便低下头去,望着自己被夫人握着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疤,是这几十年来刀口舔血留下的印记。
可此刻,这只手却被一双柔软温暖的手紧紧握着,握得那么紧,仿佛要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夫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依旧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温柔与心疼。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乔无尽的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胡茬乱糟糟的,哪里还有半分先天武者的威风?
她就那样抚着,一下一下,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老爷,”
她轻声说:
“你还有我。”
乔无尽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这张陪了自己几十年的脸,看着那些岁月留下的细纹,看着那双始终如一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么多年,他在外面杀人,他在外面算计,他在外面刀光剑影。
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自己是乔家的天,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
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最让他害怕的,不是死亡,不是失败,而是失去眼前这个人。
失去这个在他最落魄时嫁给他的人。
失去这个为他生儿育女、操劳半生的人。
失去这个在他最恐惧的时候,依旧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你还有我”的人。
乔无尽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握紧了夫人的手。
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
那雪花细细密密的,一片一片,落在窗棂上,落在院子里那株落尽了叶子的老树上,落在乔无尽那颗终于稍微安定了些许的心上。
夫人站起身,将那碗已经微凉的鸡丝粥又端到他面前。
“吃吧,”
她说:
“不管怎么样,总要吃东西。”
乔无尽看着那碗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碗。
他喝了一口。
这鸡丝粥,是他夫人最拿手的饭食。
也是他乔无尽数十年来最喜爱的食物之一。
乔无尽还记得,当年他们刚成亲那会儿,日子过得紧巴,租住在县城边上一间漏风的破屋里。
冬天冷得人直哆嗦,他练完功回来,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
那时候,夫人就会熬上一锅热腾腾的鸡丝粥,把那仅有的几根鸡丝细细撕开,撒在粥里,再滴上两滴香油。
那香味,隔着老远他都能闻到。
他端着碗,蹲在火盆边,一口一口喝着那滚烫的粥,只觉得浑身的寒意都被驱散了。那时候的粥,是真香。
后来他发达了,成了先天武者,成了乔家老祖,家里的厨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山珍海味吃了无数。
可不管吃什么,他都觉得不如夫人熬的那碗鸡丝粥。
夫人知道他喜欢,便常常亲手给他熬。
鸡丝要撕得细细的,粥要熬得稠稠的,火候要恰到好处,连放盐的分量,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以往,只要夫人端上一锅鸡丝粥,他就算再不想吃东西,也能胃口大开,将那一锅粥都通通吞进肚子里。
可今日。
乔无尽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那白稠的粥,看着那漂浮在粥面上的细细鸡丝,看着那几滴香油泛起的油花。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那粥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味道,依旧是夫人最拿手的火候,依旧是那几十年如一日的用心。
可他咽下去的时候,却只觉得味同嚼蜡。
毫无滋味。
仿佛那粥只是粥,只是一团温热的、可以果腹的东西。
再也激不起他半分食欲,再也给不了他半点慰藉。
乔无尽愣了一下。
他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还是一样。
什么味道都没有。
就好像他的舌头,已经被这几日的恐惧磨得麻木了。
就好像他的心,已经被那无尽的煎熬填满了,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夫人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模样,眼里满是心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乔无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憔悴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
他又舀起一勺,说道:
“好吃。”
他说着,又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那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夫人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一碗粥,三两下就消失殆尽。
乔无尽放下碗,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连拿起碗的力气都没有了。
碗底还剩着薄薄一层粥汤,他也没有再喝,只是将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他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碗上,却又像是透过那只碗,看向了不知名的地方。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那没有表情的背后,是无尽的疲惫与愁绪。
妇人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酸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老爷,今日的粥……是不是不太好吃?”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几分自责。
她知道自己的手艺没变,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
万一是自己真的疏忽了什么,万一真的是粥出了问题,那至少还有个理由,至少还能弥补。
乔无尽缓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疲惫,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连摇头都要耗费很大力气。
“不是。”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很好吃。”
他顿了顿,垂下眼,看着那只空碗,喃喃道:
“只是……只是我现在心忧他处,实在难以下咽。”
妇人听了,心里更疼了。
她走到乔无尽身边,在他身侧蹲了下来,仰着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与担忧,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上。
那手冰凉,粗糙,微微颤抖着。
“老爷,”
她的声音很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人是铁,饭是钢。就算天要塌下来,也是要先吃饭的。”
乔无尽看着她,看着这张陪了自己几十年的脸,看着那双始终如一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满是愁意。
“哎……”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颓丧:
“我也想吃饭……”
他顿了顿,目光从夫人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可我一想到那年轻人,我就愁的吃不下,睡不好。”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里都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妇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揪成了一团。
她站起身,走到乔无尽身后,将那双柔软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地揉捏起来。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是她这几十年里无数次为他按摩练出来的手艺。
她一边揉着,一边柔声宽慰道:
“老爷,那年轻人不是已经提了条件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
“难道他拿了那些东西,还要动手不成?”
话音落下。
乔无尽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双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色。
那苦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他在心里暗道一声:
“苦也。”
他正是担心这一点啊!
怕的就是这个!
那年轻人要东西,他给了。
可给了之后呢?那人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会不会拿了东西之后,依旧不肯放过他?
会不会觉得他乔无尽还有利用价值,继续拿捏他、折磨他?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太强了,强到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只知道在那个人面前,他就像一只蝼蚁,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他沉默着。
脸上的苦色,越来越深。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双手。
那动作很慢,很重,像是抬起了千钧重担。
他抬起手,又垂下去,双手无力地搭在膝上,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瘫坐在椅子里。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又长又重,仿佛将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稍微吐出来一丝。
“我正是担心这一点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我怕……我怕他拿了东西,依旧不肯放过我……”
“我怕他……他还会来找我……”
“我怕那幻境……还会再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最后化作一阵压抑的呜咽。
妇人站在他身后,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江湖上杀伐果断、在外人面前威风八面的男人,此刻如同一只受惊的困兽,在她面前颤抖,在她面前呜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肩膀,将他揽入怀中。
乔无尽靠在夫人怀里,那温暖的触感让他心里的恐惧,稍微淡了几分。
妇人轻轻环着乔无尽的肩膀,感受着这个男人在自己怀中微微颤抖的身躯。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没见过那个年轻人,不知道他有多可怕,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把自己的丈夫折磨成这副模样。
可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得把丈夫从这无边的恐惧里拉出来,哪怕只能拉出来一点点。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依旧轻轻地揉捏着乔无尽僵硬的肩膀。
那力道轻柔而均匀,带着几十年来养成的默契。
“老爷。”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
“你听我说几句,好不好?”
乔无尽没有应声,只是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妇人也不在意,只是继续道:
“那个年轻人,他若是真想对你如何,当时在客栈外面,是不是就可以动手了?”
乔无尽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妇人感觉到那颤抖,心里有了数。
她继续道:
“你想啊,那时候你跪在雪地里,他就在你面前。你动不了,反抗不了,他要杀你,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对不对?”
乔无尽的呼吸,乱了一拍。
妇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
“可他没杀你。”
“他不但没杀你,还放你回来了,让你准备那些东西。”
她的声音更柔了几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是有一杆秤的。你拿了东西去,这事儿就了了。他若是真的不讲理,真的要赶尽杀绝,何必多此一举?”
乔无尽沉默着。
可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
妇人感觉到了,便趁热打铁道:
“老爷,你在江湖上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那些人,真要杀人的,会跟你谈条件吗?会给你时间准备吗?”
“不会的。”
她替乔无尽回答:
“他们直接就动手了。”
“可那个年轻人没有。他给了你机会,给了你活路。”
乔无尽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声。
妇人低下头,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心里一阵酸楚。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试图抚平那深深的川字纹。
“老爷,我知道你害怕。换了谁,遇上这样的事都会怕。”
“可你不能一直这样怕下去。”
“你得信,信他不会再来为难你。”
她的声音忽然坚定了几分:
“就算他真的来了,那又如何?东西咱们准备好了,给他就是。他要什么,咱们给什么。只要他能放过你,放过咱们这个家,给什么都值。”
“你是乔家的天,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所以你得撑住。”
她顿了顿,双手捧着乔无尽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老爷,你看着我。”
乔无尽缓缓抬起头,对上那双陪了自己几十年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可更多的,是一种坚定不移的信任。
“你会没事的。”
她一字一句道。
“咱们都会没事的。”
乔无尽看着她,看着这张刻满了岁月痕迹的脸,看着那双始终如一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可那一直紧皱的眉头,却终于松开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粗糙,是为他操劳了几十年的印记。
他握着,握得很紧。
“希望如此。”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可那沙哑里,已经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着妻子,看着那张因担忧而憔悴的脸,看着那双满是心疼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来,亏欠这个女人太多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夫人。”
妇人抬起头,看着他。
乔无尽一字一句道:
“此事之后,我就退出江湖,再也不踏足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了。”
妇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就那样愣愣地看着乔无尽,仿佛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又仿佛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几息,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老……老爷,你说什么?”
乔无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一直压着的石头,又轻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郑重道:
“我说,此事之后,我就退出江湖。咱们一家老小,全部搬走,不在皇城脚下过日子了。”
妇人彻底愣住了。
她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然后,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花。
那泪花越聚越多,最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乔无尽慌了,连忙伸手去给她擦泪:
“夫人,你……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妇人摇了摇头,哽咽着道:
“不是……不是……”
妇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可那眼泪就是止不住。
“老爷,你真的……真的要退出江湖?”
她问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做梦,生怕声音大了,这梦就醒了。
第361章 拦路
乔无尽看着她,看着她那满是泪水的脸,看着那双又惊又喜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
他点了点头,郑重道:
“真的。”
妇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在笑。
她一边流泪,一边笑,那模样,又狼狈又好看。
“好……好……”
她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老爷,你……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乔无尽愣住了。
妇人擦了擦泪,继续道:
“至从你踏足江湖,我就时常担忧。我怕你哪次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每次你出门,我都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等着,盼着你平安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却还是坚持说着:
“以前的时候,咱们家不宽裕,很多地方都需要钱。你出去拼命,我拦不住,也不敢拦……”
“可现在……”
她抬起头,看着乔无尽,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里,满是光彩:
“现在咱们家的钱,已经够多了。几辈子都花不完。真的不用再去赚那些危险的银子了。”
乔无尽听着,心里一阵酸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将妻子揽入怀中。
妇人靠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地哭着,可那哭声里,满是欢喜。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止住泪。
她从乔无尽怀里抬起头,那双眼睛依旧红红的,可里面已经满是光彩。
她看着乔无尽,忽然眉飞色舞起来,那模样,活像一个得了糖的孩子。
“老爷,等你归隐之后……”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满是憧憬:
“咱们就去买上几百亩地,要那种土肥水足的好地。然后咱们就养猪,养鸡,养鸭,再挖个池塘养鱼……”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里亮晶晶的:
“没事的时候,咱们就晒太阳,你躺在椅子上,我给你捶腿。我再在院子里种些花草,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赏菊,冬天……冬天咱们就猫在屋里烤火,喝你最喜欢的酒……”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乔无尽,小心翼翼地问:
“老爷,你说好不好?”
乔无尽看着她,看着那张因憧憬而熠熠生辉的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笑。
虽然那笑还有些勉强,虽然那笑里还藏着几分苦涩,可终究是笑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柔得像是从未有过:
“好。”
“就按你说的办。”
妇人听了,顿时眉开眼笑。
那笑容,灿烂得像春日里的阳光。
乔无尽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妇人,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
她就那样坐在他面前,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关于未来的规划,几百亩地,鸡鸭鱼,晒太阳,养花草,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心险恶,见过太多尔虞我诈。
他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早已不会为什么事动容。
可此刻,看着这个女人,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些年,他亏欠她太多了。
他想起那些年,他刚刚踏足江湖,每次出门,她都会站在门口送他。她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那时候年轻气盛,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出人头地,如何在这刀口舔血的江湖里闯出一片天地。
他从未回头看过她,也从未想过,她站在那里,一站就是多少个时辰。
他想起那些年,他每次负伤回来,她总是红着眼眶给他包扎。
她从不抱怨,从不阻拦,只是默默地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自己却省吃俭用。
有时候他半夜醒来,还能看见她坐在床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说不出的担忧。
他想起那些年,他为了乔家的基业,为了在那群豺狼虎豹中站稳脚跟,杀人无数,结仇无数。
她从来不问,从来不提,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这个家,等着他回来。
他知道她害怕,知道她每晚都睡不安稳,可她从不说出口。
他想起那些年……
太多了。
多得他不敢想。
他欠她的,何止是一个安稳的日子?
何止是这几十年来的陪伴?
他欠她的,是一条命。
若是没有她,他乔无尽或许早就死在哪一次的搏杀里了。
那些年,每次他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每次他想放弃的时候,只要想起她还在家里等着,他就能咬着牙再站起来。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女人,心里却满是愧疚。
她等了他这么多年,盼了他这么多年,就盼着有朝一日,他能安安稳稳地陪在她身边,过几天平常人的日子。
而他,直到今日,直到被人踩在脚下,直到差点死在那个年轻人的幻境里,才终于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
“老爷,你说,咱们到时候养几只鸡好?三只?五只?”
妇人还在絮叨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乔无尽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忽然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老爷,怎么了?”
乔无尽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夫人。”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妇人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随即,她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温柔:
“老爷说什么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都是我该做的。”
乔无尽摇了摇头,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是我不好。”
“这些年,让你担惊受怕,让你一个人守着这个家,让你……”
他说不下去了。
妇人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温柔。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抚过他那憔悴的轮廓,抚过他那满是血丝的眼睛。
“老爷,”
她轻声道:
“你别这么说。”
“咱们是夫妻,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只要你以后好好的,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乔无尽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岁月而留下痕迹的脸,看着她那双始终如一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郑重道:
“好。”
“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妇人听了,又笑了起来。
乔无尽脸上也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
他看着怀里的夫人,看着她那张因欢喜而熠熠生辉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可他心里,却并不开心。
那暖意只是表面,只是被夫人的温柔所触动的一瞬间。
在那暖意之下,依旧是那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恐惧之海。
虽然有了夫人的安慰,虽然那些话说出来之后,他心里确实轻松了几分。
可他对许夜的性子,还是摸不准。
那个人太强了。
强到他根本无法揣度。
他不知道那个人拿了东西之后,会不会真的就此放过他。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忽然改变主意,会不会觉得他乔无尽还有利用价值,会不会再来找他。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别人手里,任由别人决定自己的生死。
这种感觉,让他寝食难安。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夫人。
她还在那里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让他既温暖又愧疚。
他不能让她失望。
更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一起,陷入未知的恐惧里。
他心中暗道:“看来,第二手准备,是时候施展了。”
早在两日前,他就已经暗中托人,将乔家半数家产给转移了出去。
那些金银珠宝,那些珍贵药材,那些他几十年刀口舔血攒下的家底,被他悄悄分成十几份,通过不同的渠道,送到了几个隐秘的地方。
那些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想这么做。
他不想防着那个年轻人,不想在这种时候还给自己留后路。可他没有办法。他必须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必须给这个家留一条活路。
若是许夜拿了东西,真的放过他,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那些转移出去的家产,他再悄悄弄回来就是。
若是许夜不放过他……
至少,夫人和孩子们,不会跟着他一起死。
乔无尽垂下眼,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他轻轻拍了拍夫人的背,柔声道:
“夫人,你先去歇着吧。我有些乏了,想躺一会儿。”
妇人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关切:
“老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乔无尽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
“没有,就是这几日没睡好,有些累。躺一会儿就好。”
妇人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乔无尽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终于放晴的天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愧疚,有期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只能看那个年轻人了。
……
商城。
城门高大。
两扇朱漆铜钉的巨门洞开着,门洞深达数丈,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
城门之上,是巍峨的城楼,三层飞檐,雕梁画栋,檐角悬挂着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城楼上,“商城”两个大字以金漆书写,笔力遒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城墙以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高逾十丈,巍峨耸立,将整座城池环抱其中。
墙体上满是风雨侵蚀的痕迹,青苔斑驳,裂缝纵横,透着岁月的厚重。
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敌楼,旌旗招展,身着铁甲的禁军士兵手持长戈,目光如鹰,俯瞰着城下的一切。
城门洞下,进出的行人密集如织。
挑着担子的货郎,背着包袱的旅人,牵着孩童的妇人,骑着毛驴的商贾,三五成群的江湖客,各色人等,形形色色,在城门洞下汇成一股川流不息的人潮。
守城的兵卒站在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人,偶尔拦住一个可疑之人,盘问几句,搜检一番,又放行过去。
城外,官道上还有络绎不绝的人流正朝着城门涌来。
有赶着马车的富户,有徒步行走的穷汉,有骑马佩剑的武人,有摇着折扇的书生。
车轮辚辚,马蹄嘚嘚,人声嘈杂,交织成一片喧嚣。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汗味,马粪味,路边小摊飘来的炊饼香,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商城的味道。
城门口,一个卖茶水的摊子支在路边,几张破旧的桌椅,几个粗瓷大碗,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正忙着给客人倒水。
旁边蹲着几个等活的脚夫,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更远处,有孩童在追逐嬉戏,有妇人在叫卖针线,有乞丐在低声乞讨,有穿着官服的差役在巡逻。
这座帝国的心脏,此刻正以它一贯的方式,喧嚣着,沸腾着,运转着。
阳光洒在城楼上,洒在那两个金漆大字上,洒在这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远处的官道上。
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许夜一到城门口,马车便被拦了下来。
一个身着皂衣的守城小隶走上前来,手里握着一根长矛,目光警惕地扫过马车,而后板着脸,公事公办地喝道:
“站住!出示凭证!”
许夜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凭证?”
那小隶见他这副模样,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许夜一番。
一袭墨色素衣,面容年轻,气质淡然,看着不像是寻常百姓,可也看不出什么了不得的来头。
他又看了看马车上的几人,这才道:
“入城的凭证!没有凭证,不得入城!”
许夜摇了摇头:
“没有。”
那小隶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将手中的长矛往前一指,厉声喝道:
“没有凭证还想进城?来人!把这几个人给我围起来!”
话音落下,呼啦啦一群守城士兵涌了上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长矛林立,刀剑出鞘,一个个虎视眈眈,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陆芝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蓝凤鸾紧张地抓住武曌的胳膊,武曌的眉头微微皱起,却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
只有许夜,依旧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在这时。
一辆马车从旁边缓缓驶过,大摇大摆地进了城门。那马车装饰华丽,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一看便知是有钱人家的座驾。
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可那气派,分明不是寻常百姓。
而那小隶,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蓝凤鸾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这一幕。
她当即指着那辆已经进城的马车,大声质问道:
“他们呢?他们也没有出示凭证,为什么能进去?”
那小隶闻言,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马车,又看了看蓝凤鸾,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冷笑。
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与不屑。
“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他慢悠悠地走到蓝凤鸾面前,用手中的长矛敲了敲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
“人家可是给了银子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那目光里满是审视与轻蔑:
“你以为能跟你们一样?”
蓝凤鸾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那小隶见她这副模样,笑得更加得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让那些围着的士兵散开些许,然后看着许夜,慢条斯理道:
“想进去?可以啊。”
他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捻,那动作,再明显不过。
“乖乖交些银两,不就进去了吗?”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愈发嚣张,仿佛已经吃定了这几个人。
许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依旧平静如水。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涌动。
这时候,武曌站了出来。
她从许夜身后走出,脚步很轻,却很稳。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压抑许久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她穿着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裙,料子普通,样式简单,没有任何珠翠点缀。
一头青丝也只是简单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那模样,和这城门口来来往往的寻常妇人,并无太大区别,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这身衣着极不相称的光芒。
那是久居高位之人,才有的光芒。
武曌走到那小隶面前,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们这样做,难道就不怕别人告你们状?”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那是刻入骨髓的皇室气度,是十多年深宫生活养成的从容与笃定。
可那小隶听了,先是一愣。
随即。
“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周围的守卫们也跟着笑起来,那笑声此起彼伏,满是嘲讽与不屑。
“告状?”
小隶笑罢,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看着武曌,那目光里满是戏谑:
“我还就不怕你们去告状!”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武曌,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想告状?可以啊。”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愈发嚣张:
“那也得你们先走得出来再说!”
武曌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什么意思?”
小隶退后一步,大手一挥,厉声喝道:
“给我上!将这群身份不明的人,给我抓起来!押入诏狱,好好审问!”
“是!”
那群守卫齐声应和,一个个摩拳擦掌,步步紧逼而来。
长矛如林,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蓝凤鸾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陆芝的胳膊。
陆芝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只等许夜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许夜依旧坐在马车里,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些守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五步。
四步。
三步。
就在那为首的长矛,即将触及武曌衣襟的瞬间。
“大胆!”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武曌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怒火熊熊。
“我乃大周五公主!”
她的声音尖锐而高昂,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穿透了这城门口所有的喧嚣,震得那些守卫齐齐一愣!
“尔等怎敢放肆!”
话音落下。
城门内外,一片死寂。
那些守卫僵在原地,手中的长矛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惊愕,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恐惧。
那小隶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小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愣愣地看着武曌,看着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分明不是寻常人该有的眼睛。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飞快地闪过。
五公主?
那个传闻中住进武德殿的五公主?
那个被圣上破例允许参与国政的五公主?
就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头上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的女人?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他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在这城门口回荡,惊得旁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你是五公主?”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同样愣住的守卫们,指着武曌,大笑道:
“你们听见没有?她说她是五公主!”
那群守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
有几个胆子大的,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笑得有些勉强,可到底是笑了。
第362章 小隶:快去请周校尉!
小隶笑罢,转过头来,看着武曌。
那目光里满是戏谑与嘲讽,还带着几分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开什么玩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武曌,那目光从她头上那根简陋的木簪,扫到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素色衣裙,又扫到她脚上那双沾了灰尘的布鞋。
他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
“五公主会穿成这样?”
“五公主会没有侍卫开道?”
“五公主会连入城的凭证都没有,在这儿跟咱们这些小喽啰纠缠?”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那笑容愈发嚣张:
“你要是五公主,那我就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了!”
身后的守卫们听了,也跟着哄笑起来。
那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这城门口回荡,引得过路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武曌站在那里,脸色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确实是公主?
可她没有凭证,没有仪仗,没有那身能证明身份的华服。
她只有一张嘴,而这些人,根本不会信她。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小隶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更加得意了。
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守卫们道: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上!”
“把这几个冒充皇室、图谋不轨的狂徒,给我抓起来!”
“押入诏狱,好好伺候!”
“是!”
那群守卫轰然应诺,再次举起长矛,朝着武曌逼来。
“等等。”
一道淡淡的声音,忽然在喧嚣中响起。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可它响起的瞬间,所有嘈杂的笑声、吆喝声、议论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瞬间安静了几分。
许夜从马车里探出身来,不疾不徐地下了车。
他就那样站在车旁,墨色的素衣在风中轻轻飘动。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个小隶身上,平静如水。
“我认识国师陆枫。”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小隶的神色,微微一变。
国师陆枫。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先天圆满境界的顶尖高手,站在武道巅峰之上的人物。
深受圣上信任重用,权倾朝野却从不参与朝争,超然物外却又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
在这皇城脚下,但凡长了耳朵的,就没有没听过这个名字的人。
不知多少王公贵族、勋戚世家,捧着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争相送礼,只求能拜见一面,交好关系。
可那人性情孤傲,对于那些邀约也好,拜见也罢,一概不理会。
任你是什么王爷侯爷,任你送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他连门都不开。
这样的人,谁不想攀上关系?
可这样的人,又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攀上的?
小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敛去了几分。
他抬起手,朝身后那群蠢蠢欲动的守卫摆了摆,示意他们先别动。
那些守卫停住脚步,面面相觑,手里的长矛却还指着武曌的方向。
小隶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打量着许夜。
这个年轻人,穿着寻常,气质却有些说不出的出尘,让人看不透。
可再看不透,他也只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小隶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嘴上却已经开口了:
“你说你认识国师陆枫?”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怀疑,几分审视。
许夜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小隶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便自顾自地冷笑了一声:
“在这宣武门,每天说认识国师,或是认识其他王公贵族的人……”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
“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说你认识国师陆枫,空口无凭,可拿得出什么信物凭证?”
他说完,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许夜,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周围那些守卫也纷纷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不远处,那些原本只是驻足观望的行人,此刻也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包袱的旅人,有牵着孩童的妇人,有摇着折扇的书生。
他们站在不远处,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几个人怕是要倒霉了……”
“敢在宣武门闹事,胆子不小。”
“你听他们说认识国师呢,真是笑话。”
“可不是嘛,国师那是什么人物?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认识的?”
“我看啊,八成是骗子。”
“对对对,肯定是骗子。那些混进皇城招摇撞骗的,每年不知道要抓多少。”
“活该,抓进去才好呢。”
那些议论声不大,却一句一句地飘进耳中。
武曌的脸色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是公主,人家不信。
说许夜认识国师,可拿不出信物。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八年学的东西,在这城门口,在这群小卒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许夜站在那里,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小隶,那双眼睛里,依旧平静如水。
可那份平静,落在小隶眼里,却成了心虚。
他等了几息,见许夜迟迟拿不出东西来佐证,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变成了冷笑。
“拿不出来?”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回头看了看那群守卫,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然后慢悠悠地转回头来,看着许夜,一字一句道:
“拿不出来,那就是——骗子。”
“来人!”
他大手一挥,厉声喝道:
“把这几个招摇撞骗的狂徒,给我拿下!”
“是!”
守卫们轰然应诺,长矛再次举起,步步紧逼。
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被殃及。
只有许夜,依旧站在那里。
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给我拿下!”
小隶一声令下,那群守卫再不犹豫。
为首的几个壮汉狞笑着冲上前来,手中的长矛向前一指,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后面的守卫紧随其后,长刀出鞘,铁链哗啦作响,一个个如狼似虎,恨不得立时将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摁在地上。
“哈哈,这下看他们还敢嘴硬!”
“抓进去关几天,就知道什么叫规矩了!”
“那小姑娘长得倒是不错,可惜跟错了人——”
污言秽语,夹杂着粗野的笑声,在城门口回荡。
围观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那些原本只是远远站着看热闹的行人,此刻纷纷往前挤了挤,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这场好戏。
“哎呀哎呀,真动手了!”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踮起脚尖,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啧啧有声:
“这几个人怕是要倒霉喽!宣武门的守卫可不是吃素的,听说个个都练过功夫!”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后退了几步,却又不舍得走远,一边护着怀里的孩子,一边朝那边张望,嘴里念叨着:
“造孽哟,那几个年轻人看着也不像坏人,怎么就非要跟守卫对着干呢?”
“你知道什么?”
一个穿着短褐的脚夫蹲在路边,磕了磕烟袋锅子,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
“这种事儿我见多了!不就是想混进皇城捞点好处嘛!每年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人,被抓进去关几天,打一顿,就老实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摇着折扇,摇头晃脑道:
“方才那人还说认识国师呢,啧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国师那是什么人物?那可是先天圆满的顶尖高手!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认识的?”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接话道:
“可不是嘛!我那摊子旁边住了个老头,吹了三年说他跟国师是老乡,结果呢?前些日子被戳穿了,就是个骗子!”
“哈哈哈——”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有个喝得醉醺醺的汉子摇晃着站起来,扯着嗓子喊道:
“打!打!让他们见识见识厉害!老子最看不惯这种招摇撞骗的!”
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叹了口气,摇摇头:
“那几个年轻人看着面善,尤其是那个穿白衣裳的姑娘,长得怪俊的……可惜了,可惜了……”
“娘,您别多管闲事!”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拉了拉老太太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这种事儿躲都躲不及,您还往上凑?”
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凑到人群前面,嘿嘿笑道:
“你们猜那几个守卫会先抓谁?我赌那个穿黑衣裳的小子!看他那副拽兮兮的样子,老子早看不顺眼了!”
旁边有人接话道:
“我赌那个白衣裳的姑娘!长得那么俊,守卫大哥们肯定想先……嘿嘿……”
那猥琐的笑声,引得好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可那笑声刚响起,就戛然而止。
许夜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扑来的守卫,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长矛,看着那些狰狞的笑容。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心念微微一动。
一缕气息,从他身上悄然散开。
那气息极淡,淡得几乎无法察觉。
可它散开的瞬间,整个城门口,仿佛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那些扑来的守卫,猛地僵在原地。
他们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手握着长矛、长刀,正要往前刺,可那兵器,忽然重了。
重了十倍。
重了百倍。
重得他们根本握不住。
“当啷——”
第一把长矛掉在了地上。
“当啷啷——”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十把。
长刀,长矛,铁链,棍棒。
所有的兵器,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从那些守卫手里脱手而出,砸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那些守卫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脸上满是茫然与惊恐。
他们想动,可动不了。
他们想喊,可喊不出。
他们只觉得身上仿佛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压得他们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城门口,一片死寂。
那死寂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得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声音。
那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担子从肩上滑落,里面的货物滚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愣愣地站在那里,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去哄。
那个磕烟袋的脚夫,烟袋杆子从手里滑落,砸在他脚背上,他都没有感觉到疼。
那个摇折扇的书生,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那个喝醉的汉子,酒彻底醒了,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脸上的猥琐笑容凝固成一坨僵硬的肉,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老太太,手里的菜篮掉在地上,青菜萝卜滚了一地,她却只是喃喃道:
“老天爷……老天爷……”
良久。
良久。
才有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这是什么情况?”
没有人回答他。
没有人能回答他。
所有人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一地兵器,看着那些僵在原地的守卫,看着那个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墨衣年轻人。
城门口,静得能听见针落下的声音。
小隶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原本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神情,此刻彻底凝固在脸上,只剩下一片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方才还在冷笑,还在嘲讽,还在等着看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被抓进诏狱时的狼狈模样。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好好招待”这几个人,尤其是那个敢自称公主的女人——让她知道知道,在这宣武门,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可这一瞬间,所有的盘算,所有的得意,所有的嚣张,全都被击得粉碎。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那一地狼藉。
长刀,长矛,铁链,棍棒,十几件兵器,横七竖八地躺在青石地面上,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那些兵器,方才还握在他手下那群守卫手里,闪着寒光,气势汹汹,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可现在,它们全都躺在地上。
而那群守卫,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却一动不动。
他们就那样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可手里空空如也。
他们的脸上,满是茫然与惊恐,如同一个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
小隶的喉咙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咯”。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墨衣年轻人。
那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墨色的素衣在风中微微飘动。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正淡淡地看着他。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小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说些什么,想喝问,想威胁,想挽回一点颜面。可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的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稳,全靠最后一丝理智支撑着,才没有当众瘫倒。
“这……这……”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念之间,让十几个守卫兵器脱手、动弹不得的人,岂会是寻常人物?
这样的人,就算不认识国师,也绝不是他一个小小守城小隶能惹得起的!
小隶的脸色,由惨白变成蜡黄,又由蜡黄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青灰色。
周围,一片死寂。
那些围观的群众,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纷纷、幸灾乐祸的人,此刻全都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小隶,看着那些僵在原地的守卫,看着那一地兵器,再看看那个依旧一脸平静的墨衣年轻人,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良久。
小隶才用颤抖的声音,挤出一句话:
“去……去叫校尉……快去……”
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小得几乎听不见。
可总算有人反应过来了。
一个站在最边上的守卫,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他虽然还觉得身上压着千钧重担,可至少能迈开腿了。
他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转身,发足狂奔,朝城门内侧的校尉府跑去。
那背影,狼狈得像一只被狼撵的兔子。
小隶看着他跑远,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
周围的群众原本还沉浸在方才那诡异的死寂中,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可一听那小隶让人去叫校尉,人群顿时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
“校尉?宣武门的校尉?”
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率先开口,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方才的恐惧已经被抛到了脑后。
“那可是镇国公的义子啊!”
旁边一个摇着折扇的贵公子模样的年轻人闻言,眉头一挑,凑了过来:
“镇国公的义子?你说的是周世杰周校尉?”
“可不是嘛!”
青衫书生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里的兴奋却压都压不住:
“我跟你们说,这位周校尉可不是一般人。他本姓周,是镇国公收养的义子,从小就在国公府长大,据说深得镇国公真传。你们猜他今年多大?”
“多大?”
一个背着包袱的商人凑过来问道。
“二十有五!”
青衫书生竖起两根手指,又伸出五根:
“二十五岁,真气圆满境,距离先天只有一步之遥!”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二十五岁的真气圆满?那岂不是天才中的天才?”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江湖客原本只是蹲在路边看热闹,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站起身来,挤进了人群:
“老子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如今也不过是真气中期。二十五岁的真气圆满?这等天赋,放在整个大周,那也是凤毛麟角!”
青衫书生得意地捋了捋胡须:
“何止是天赋?人家还有镇国公撑腰呢!镇国公那是什么人物?那可是大周的柱国之臣,手握重兵,威震朝野!他的义子,谁敢不给几分面子?”
贵公子摇了摇折扇,接话道:
“我听说,这位周校尉不光武功高强,为人也极为正直。前些日子,有几个纨绔子弟在城门口闹事,被他撞见,当场就废了那几个人的武功,直接扔进了诏狱。那几个纨绔家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可愣是没人敢去捞人。”
“这么厉害?”
商人瞪大了眼睛。
贵公子点了点头:
“那可不!人家背后站着镇国公,谁敢吱声?”
江湖客冷哼一声,道:
“背后有人撑腰,自己又有实力,这样的人,谁敢惹?那几个年轻人……”
他说着,朝许夜几人努了努嘴:
“怕是要倒霉了。”
青衫书生捋着胡须,摇头晃脑道:
“此言差矣。依我看,那几个年轻人也绝非寻常之辈。方才那一手,让十几个人兵器脱手、动弹不得——这种手段,我闻所未闻。”
“那又如何?”
江湖客不服气道:
“他再厉害,能厉害得过周校尉?周校尉可是真气圆满,距离先天只有一步之遥!再说了,这里是宣武门,是皇城脚下,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还能跟朝廷作对不成?”
“这倒也是……”
青衫书生沉吟道。
贵公子插话道:
“我听说,周校尉最近正在闭关冲击先天。若是他此次能够突破成功,那可就是货真价实的先天高手了!二十五岁的先天高手,纵观大周立国两百年,也没有几个!”
“那岂不是说……”
商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没错。”
贵公子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
“若是他突破了,那就是未来的先天强者,是能够开宗立派的存在!到时候,别说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就是那些王公贵族,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叹声。
第363章 跪下
有个老妇人摇了摇头,叹气道:
“那几个年轻人看着也不像坏人,怎么就偏偏撞上周校尉了呢?造孽哟……”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话道:
“娘,您就别操心了。周校尉虽然厉害,可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那几个若是真有什么冤屈,周校尉说不定还会替他们做主呢!”
“你懂什么?”
老妇人瞪了他一眼:
“官官相护,懂不懂?”
那后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湖客忽然压低声音道:
“你们说……那几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那手段,我行走江湖几十年,从没见过。”
青衫书生沉吟道:
“我也看不透。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夜身上,喃喃道:
“能让我看不透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普通人,另一种……是远超我认知的存在。”
“你是说……”
江湖客的眼睛眯了起来。
青衫书生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期待。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齐齐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一个身着甲胄的年轻将领,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量颀长,肩宽腰窄,一袭亮银色的明光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铠甲打造得极为精良,胸口的护心镜打磨得光可鉴人,肩部的兽头吞口狰狞威猛,腰间的狮蛮带上镶嵌着拇指大的宝石,随着他大步行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的面容英俊而冷峻,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狭长而锐利,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如电,扫过之处,围观的人群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鼻梁高挺如刀削,薄唇紧抿,嘴角微微下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头上戴着一顶凤翅盔,两片护耳垂在颊侧,盔顶的红缨在风中烈烈飘扬。
他走路的姿态极为矫健,每一步迈出,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脚下军靴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噔噔噔”的脆响,那声音沉稳有力,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口上。
腰间挎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刀柄缠着细细的银丝,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刀身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撞击在腿侧的甲叶上,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他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修长有力,骨节分明。那双手,一看便知是常年握刀的手。
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小隶,扫过那一地散落的兵器,扫过那些僵在原地的守卫,最后落在许夜身上。
他就那样看着许夜,凤眼微微眯起,目光里满是审视与打量。
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就是这副没有表情的表情,让周围的群众顿时沸腾起来。
“周校尉!是周校尉来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兴奋地叫了起来,那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的期待。
“我就说嘛,校尉大人肯定会来!这下有好戏看了!”
青衫书生摇着折扇,脸上带着几分兴奋的红晕:
“久闻周校尉大名,今日终于得见真容!果然是器宇轩昂,一表人才!”
旁边的贵公子连连点头,附和道:
“那可不!镇国公的义子,能是一般人吗?你看他那身铠甲,那柄长刀,那气度,啧啧啧……这才叫真正的少年英杰!”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踮着脚尖,拼命往前挤,嘴里念叨着:
“让让,让让,让老头子我也瞧瞧热闹!这辈子能亲眼见到周校尉出手,也算没白活!”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后退了几步,却又不舍得走远,一边护着怀里的孩子,一边小声嘀咕:
“那几个年轻人怕是真要倒霉了……周校尉可不是好惹的……”
她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造孽哟……那几个年轻人看着也不像坏人,怎么就偏偏撞上周校尉了呢?”
老太太身边一个年轻后生撇了撇嘴,不屑道:
“娘,您就别瞎操心了。那几个一看就是外来的,不懂规矩。在皇城脚下闹事,不抓他们抓谁?周校尉这是在维护法纪!”
那尖嘴猴腮的男子嘿嘿笑道:
“对对对!维护法纪!就该抓起来!老子早就看那个穿黑衣裳的小子不顺眼了,装什么装?待会儿看他还怎么装!”
一个背着包袱的商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你们说,周校尉会怎么处置他们?”
那尖嘴猴腮的男子眼珠一转,嘿嘿笑道:
“还能怎么处置?先打一顿,再关进诏狱,关上个三年五载!等放出来,人也就废了!”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青衫书生摇着折扇,摇头晃脑道:
“此言差矣。依我看,周校尉为人正直,行事向来有分寸。那几个若是真的犯了事,自然会按律处置;若是有什么误会,说不定还能网开一面。”
“误会?”
那尖嘴猴腮的男子嗤笑一声:
“能有什么误会?你没看见刚才那些守卫的兵器都掉地上了吗?这要不是他们动的手脚,老子把头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旁边一个脚夫蹲在地上,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道:
“这话倒是不假。不管怎么说,让守卫兵器脱手,这就是大不敬。周校尉来了,肯定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一个江湖客模样的壮汉双手抱胸,瓮声瓮气道:
“哼,我倒要看看,那几个年轻人能撑几个回合。周校尉可是真气圆满,距离先天只有一步之遥。那几个人就算有两下子,还能是周校尉的对手?”
他旁边一个瘦小的汉子连连点头:
“对对对!再说了,这里是宣武门,是皇城脚下!就算那几个人真有什么本事,还能跟朝廷作对不成?周校尉背后可站着镇国公呢!”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踮着脚尖张望,嘴里念叨着:
“哎呀呀,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热闹啊!周校尉出手,那场面,啧啧啧……”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接话道:
“可不是嘛!我在这儿卖了十年炊饼,还是头一回见周校尉亲自出马呢!”
一个穿着破旧衣袍的算命先生,捋着胡须,摇头晃脑道:
“贫道掐指一算,那几个年轻人今日必有血光之灾。诸位且看,待会儿周校尉一出手,他们就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
那尖嘴猴腮的男子眼睛一亮:
“道长,您算得准不准?”
算命先生捋着胡须,一脸高深莫测:
“贫道行走江湖三十年,从未失手。”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人群中,那个青衫书生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那个站在原地的墨衣年轻人,看着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太淡定了。
淡定得有些反常。
面对周校尉这等人物,面对周围这些幸灾乐祸的议论,他竟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淡淡地落在周校尉身上,仿佛眼前这个威名赫赫的少年英杰,不过是一个寻常路人。
青衫书生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只是喃喃道:
“这……怕是不好说啊……”
旁边的人听见了,嗤笑道:
“有什么不好说的?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青衫书生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只是紧紧盯着那个墨衣年轻人,不知为何,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期待。
周校尉已经走到了许夜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丈。
他就那样站着,按着刀柄,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夜。
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光芒闪烁。
周世杰周校尉的身影刚一出现在城门口,那瑟瑟发抖的小隶,仿佛被人在屁股底下点了一把火,整个人立马便有了底气,挺直了腰杆。
他原本惨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一股血色。那双眼睛里,恐惧还未完全褪去,可一种新的光芒。
“校尉大人!校尉大人来了!”
小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他一边喊,一边朝周世杰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觉得不妥,连忙站住,转身对着许夜几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后怕、怨恨,以及即将复仇的快意的复杂神情。
“哈哈哈!”
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在这城门口回荡,惊得旁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你们几个,死定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许夜,那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可那语气,已经恢复了方才的嚣张:
“校尉大人来了!你们刚才不是很能吗?不是很厉害吗?让我们的兵器都掉了?来啊!再来啊!”
他说着,又朝许夜走近了一步,可这一步迈出去,又忽然想起方才那种被压得动弹不得的恐惧,连忙缩了回去,只敢站在周世杰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继续叫嚣:
“校尉大人,就是他们!就是这几个人!没有凭证就想闯关,还……还对我们动手!大人您看,我们这些兄弟的兵器,全被他们弄掉了!”
他说着,伸手指向那一地狼藉。
那些僵在原地的守卫们,此刻也纷纷回过神来。他们身上的压力似乎减轻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腿软,可至少能动了。
“对对对!就是他们!”
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卫捡起地上的长刀,握在手里,只觉得那刀轻飘飘的,刚才那重若千钧的感觉仿佛只是一场噩梦。他狠狠瞪着许夜,咬牙切齿道:
“老子在宣武门守了五年,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校尉大人,您一定要给兄弟们做主!”
“没错!做主!”
另一个守卫也捡起长矛,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指着许夜,冷笑道:
“小子,刚才不是很能吗?让我们的兵器都掉了?来啊,再试一次啊!看看是你能耐大,还是校尉大人的刀快!”
周围那些守卫也纷纷捡起自己的兵器,虽然还有些心有余悸,可仗着周世杰在场,胆子也壮了起来。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将许夜几人堵在城门口,一个个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狞笑。
“校尉大人,这几个人肯定有问题!”
“对对对!您看那个女的,刚才还敢自称五公主呢!笑死人了!”
“还有那个穿黑衣裳的,装得人模人样的,我看就是江湖骗子!”
“抓起来!抓起来好好审审!”
那些叫嚣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小隶更是来了劲,他双手叉腰,站在周世杰身侧,仰着下巴,用鼻孔对着许夜:
“小子,你刚才不是挺横的吗?不是让我们兵器都掉了吗?来啊,再露一手给校尉大人看看啊!”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武曌,那目光里满是戏谑:
“还有你,这位‘五公主’,您老人家是不是也该亮出个什么信物来?还是说,您的信物就是那张嘴?”
“哈哈哈哈——”
周围的守卫哄堂大笑。
那笑声里,满是嚣张与得意。
小隶笑罢,又凑到周世杰身边,压低声音道:
“校尉大人,这几个人绝对有问题。尤其是那个穿黑衣裳的,会些邪门歪道,刚才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我们兄弟的兵器都掉了。您可要小心……”
他说着,又退后一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当然了,有您老人家在,他们肯定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周世杰没有说话,只是依旧按着刀柄,目光落在许夜身上。
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光芒闪烁,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可小隶和那群守卫,已经彻底来了底气。
他们围着许夜几人,手里的兵器晃来晃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嚣张。
“小子,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
“对!免得受皮肉之苦!”
“等进了诏狱,有你们好受的!”
“那个自称公主的,到时候可别哭着求饶啊!”
那些污言秽语,越来越不堪入耳。
武曌的脸色气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蓝凤鸾躲在陆芝身后,浑身发抖,却又忍不住偷偷探出头来看。
只有许夜,依旧站在那里。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
仿佛这些叫嚣,这些嚣张,这些污言秽语,不过是耳边拂过的一阵风。
他就那样看着周世杰,等着他开口。
周世杰大步流星地走到近前,在距离许夜三丈之处站定。
他就那样站着,周身气势凛然,一袭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凤翅盔上的红缨烈烈飘扬。
他的身姿笔挺如松,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许夜几人身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正是这份没有表情,愈发显得威严深沉,不怒自威。
小隶站在他身后,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谄媚与嚣张交织在一起,活像一只狐假虎威的豺狗。
他斜眼看着许夜,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冷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几个人被押入诏狱时的狼狈模样。
周围的守卫们也纷纷挺直了腰板,手里的兵器握得更紧了些。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底气。
校尉大人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个穿黑衣裳的小子就算有些邪门歪道,还能是校尉大人的对手?
要知道,校尉大人可是真气圆满,距离先天只有一步之遥!
放眼整个大周,这般年纪就有这等修为的,屈指可数,更何况,校尉大人背后还站着镇国公呢!
那几个外来的乡巴佬,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围观的群众也纷纷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接下来的好戏。
那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兴奋得直搓手,嘴里喃喃道:
“来了来了,好戏开场了!”
青衫书生摇着折扇,脸上带着几分期待的红晕:
“周校尉亲自出马,这下有热闹看了。”
贵公子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我倒要看看,那几个外来的,能在周校尉手下撑几个回合。”
江湖客冷哼一声,瓮声瓮气道:
“撑几个回合?依我看,一招就得跪下!”
卖糖葫芦的老汉踮着脚尖往前挤:
“让让,让让,让老头子我也开开眼!”
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后退了几步,却又不舍得走远,嘴里念叨着:
“作孽哟……”
那个穿破旧衣袍的算命先生捋着胡须,一脸高深莫测:
“我早就算过了,这几个人今日必有血光之灾。”
就在这一片期待与幸灾乐祸之中。
周世杰的目光,从许夜身上移开,扫过陆芝,扫过蓝凤鸾。
最后。
落在了武曌身上。
那一瞬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冷峻的脸上,那副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神情,如同被一记重锤击中,瞬间龟裂、崩塌、粉碎。
他的眼睛瞪大到了极限,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武曌,看着那张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只有一根木簪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然后。
“扑通!”
一声闷响。
周世杰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那声音太响,太突然,突然得像是晴天里炸开的一道惊雷。
小隶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就那样张着嘴,保持着方才那副狐假虎威的姿态,眼珠子却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愣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世杰,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校……校尉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些守卫们,手里的兵器“当啷”“当啷”掉了一地。
他们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惊愕,有茫然,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刚才那个捡起长刀、叫嚣着要让许夜好看的满脸横肉的守卫,此刻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握着长矛的守卫,长矛早就掉在了地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世杰,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围观的群众彻底炸了锅!
那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震惊彻底取代。
他的眼珠子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这……这……这他娘的什么情况?!”
青衫书生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瞪着眼,那张总是侃侃而谈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茫然与震惊:
“周……周校尉……跪……跪下了?这……这怎么可能?!”
贵公子双手抱胸的姿势早就散了,他整个人往前探着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喃喃道:
“我的天……我的天……周校尉……那可是周校尉啊……镇国公的义子……真气圆满……他……他怎么会跪下?”
江湖客那张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之后,整个人都傻了:
“老子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可这种场面……老子真没见过!”
卖糖葫芦的老汉,手里的草靶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糖葫芦滚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银甲将领,嘴里喃喃道:
“老天爷……老天爷……这……这是怎么了?”
抱着孩子的妇人,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
她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她却顾不上哄,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那跪在地上的身影,嘴里念叨着: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穿破旧衣袍的算命先生,捋胡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彻底崩了。
他的嘴角抽搐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算了一辈子命……今天……今天是真没算出来……”
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从肩上滑落,里面的货物滚了一地,他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嘴里喃喃道:
“这……这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周校尉吗?”
蹲在路边磕烟袋的脚夫,烟袋杆子从手里滑落,砸在脚背上,他都没感觉到疼。
他就那样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
“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第364章 漠北赈灾
小隶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死灰色。
他的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喃喃道: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他想起了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嚣张的话,那些污言秽语,那些指着许夜和武曌叫嚣的话。
他想起自己站在周世杰身后,狐假虎威的样子。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几个守卫,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那个满脸横肉的守卫,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扑通!”
紧接着。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扑通!”
“扑通!”
“扑通!”
那些守卫们,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他们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颤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个小隶,此刻已经彻底傻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双腿抖得像筛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恐惧,有茫然,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
他想跪,可膝盖僵住了。
他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被雷劈傻了的木雕。
围观的群众,此刻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那尖嘴猴腮的男子坐在地上,忽然抬起手,“啪啪”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我让你嘴贱!我让你嘴贱!”
他一边扇自己,一边骂,那模样又狼狈又可笑。
青衫书生捡起地上的折扇,却发现扇骨已经摔断了。
他看着那断了的扇骨,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周校尉,苦笑着摇了摇头:
“今日之事,我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贵公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你们说……那个女的……该不会真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五公主。
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只有一根木簪的女人,真的是五公主。
江湖客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能让周校尉见面就跪的……除了皇室中人,还能有谁?”
卖糖葫芦的老汉呆呆地看着武曌,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还在看热闹,还在等着看这几个人倒霉,心里一阵后怕。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那个穿破旧衣袍的算命先生,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想起自己方才说,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今日算是栽了……”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苦涩。
抱孩子的妇人忽然惊呼了一声,抱着孩子转身就跑,生怕跑慢了被牵连。
她这一跑,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
那些围观的群众,纷纷作鸟兽散。
挑担子的货郎扛起担子就跑,炊饼滚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磕烟袋的脚夫捡起烟袋杆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
卖炊饼的老汉连摊子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那个尖嘴猴腮的男子,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人群里。
转眼之间,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散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那个跪在地上的周世杰,那一地跪着的守卫,那个还站着的小隶和许夜几人。
周世杰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低着头,不敢直视武曌的眼睛,只是用那低沉而恭敬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末将周世杰,拜见五公主殿下。”
话音落下。
城门口,一片死寂。
那死寂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沉重,仿佛连风都停止了吹拂。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守卫,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低着头,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满脸横肉的守卫,此刻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而那个站着的小隶。
他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被雷劈傻了的木雕。
他的双腿剧烈地抖动着,抖得像筛糠,抖得连站都站不稳。
他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最后变成一种濒死的蜡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
还有那一句不断回响的话。
她是公主。
她真的是公主。
她真的是五公主!
他方才对她说了什么?
他说她是骗子。
他嘲笑她的衣着。
他让人动手抓她。
他……
小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也跪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浑身抖得像一只被扔进冰窖里的鸡。
他想求饶,想哭喊,想说点什么来挽救这必死的局面,可他的舌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远处,那些还没来得及跑远的吃瓜群众,此刻全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周校尉,听着那句“拜见五公主殿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那个尖嘴猴腮的男子,脸上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完了完了完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骂过她……我说她是骗子……我……”
他说着,忽然抬起手,“啪”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青衫书生站在那里,手里的断扇早已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周校尉,又看了看那个站在原地的、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喃喃道:
“原来……原来是真的……”
他的声音里,满是苦涩与后怕。
贵公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能让周校尉见面就跪的……除了皇室中人,还能有谁?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江湖客那张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敬畏与后怕。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那位姑娘方才说她是五公主……咱们还不信……现在……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惊呼道:
“不对!按照大周律法,凡是见到皇室成员者,需下跪行礼!咱们……咱们还没跪!”
此言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对对对!律法有规定!”
“快跪下!快跪下!”
“别说了,快跪!”
那些方才还站着发愣的吃瓜群众,此刻如同被火烧了屁股一般,纷纷跪倒在地。
挑担子的货郎扔下担子就跪,炊饼滚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磕烟袋的脚夫扔掉烟袋杆子,双膝一屈就跪了下去。
卖炊饼的老汉连摊子都不要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抱着孩子的妇人抱着孩子一起跪下,那孩子还在哇哇大哭,她却顾不上哄,只是低着头。
那个穿破旧衣袍的算命先生,跪得比谁都快。
他一边跪,一边在心里疯狂地骂自己。
让你嘴贱!
让你说什么血光之灾!
这下好了,灾星是你自己!
那尖嘴猴腮的男子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有眼无珠……”
一时间,城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
从城门洞到路边,从守卫到百姓,从老到少,从男到女,所有人全都跪在地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猎猎作响。
只有那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只有许夜几人,依旧站着。
武曌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看着那个跪在最前面的周校尉,看着那个浑身抖成筛糠的小隶,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畅快,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悲凉。
方才这些人,还对她冷嘲热讽,还把她当成骗子,还等着看她倒霉。
现在,他们全都跪在她面前,瑟瑟发抖。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这就是皇室的威严。
可这份威严,是父皇给的,是这身血脉给的,不是她自己挣来的。
她看了一眼许夜。
那个墨衣年轻人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武曌收回目光,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周世杰,淡淡道:
“起来吧。”
周世杰浑身一震,连忙磕头道:
“末将不敢!”
武曌看着他那副惶恐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
“本宫让你起来。”
周世杰这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直视武曌的眼睛,只是恭敬地垂手而立。
武曌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跪了一地的百姓身上。
那些百姓感觉到她的目光,抖得更厉害了。
武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都起来吧。”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些百姓如蒙大赦,纷纷抬起头,却不敢起身,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武曌微微皱眉,又重复了一遍:
“起来。”
那些人这才慌忙站起身来,可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
城门口,依旧一片死寂。
……
四皇子府邸。
书房内。
周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那卷书已经翻在同一页上,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在等。
等消息。
那个年轻人说数日之后会抵达商城。这几日,他派出去的人一直守在城门口,盯着每一个进城的可疑之人。
他要知道武曌什么时候回来,要知道那个年轻人什么时候出现。
“殿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压低了声音的呼唤。
周珩猛地抬起头,手里的书卷“啪”地合上: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黑衣的探子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
“殿下,城门口传来消息,五公主已经进城了。”
周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卷,那上好的绢帛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他的嘴唇紧抿,下巴的线条绷得死紧,那双眼睛里,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的烈焰,腾地燃烧起来。
“进城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是。”
探子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继续禀报道:
“就在方才,宣武门。五公主乘坐一辆马车,随行的还有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以及两个女子。另外……”
周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那攥着书卷的手,指节已经泛白,青筋暴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足足过了十几息,周珩才缓缓松开手。
那卷书已经被他捏得不成样子,皱皱巴巴地落在书案上。
他垂下眼,看着那卷书,忽然。
五指猛地收拢!
“砰!”
他手边那只青瓷茶盏,被他一把握在掌心。
下一瞬。
那茶盏发出一声闷响,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
粉末混合着温热的茶水,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洒在书案上,洒在那卷被捏皱的书上,洒在他玄黄色的蟒袍上。
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盯着那堆粉末,胸膛剧烈起伏着。
探子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只觉得这书房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良久。
良久。
周珩终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可那轻淡之下,是无边的怒意与冰冷: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他顿了顿,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讥讽:
“本殿下派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心思,布了那么大的局,结果呢?她还是回来了。”
探子跪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接。
周珩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皇城,望着那座巍峨的宫殿。
那张脸,在夜色中阴晴不定。
愤怒。
不甘。
屈辱。
还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无数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最后化作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话。
“届时若拿不出东西来,不仅是你,就连你身后的四皇子,同样要受到惩戒。”
他想起这句话,想起那张平静如水的脸,想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拳头,再次攥紧。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砸什么东西。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夜风吹打他的脸,任由那寒意一点点渗入他的肌肤。
过了很久。
很久。
他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将满腔的怒火与不甘,一并吐了出来。
“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回来就回来吧。
事已至此,再怎么愤怒,再怎么训斥手下,也无济于事。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缓缓坐下。
那双眼睛里,怒火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冷静。
“当下最要紧的……”
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发出“笃笃”的轻响。
“是想办法,瓦解掉她在父皇心里的地位。”
他的目光落在烛火上,落在那跳动的火焰上,闪烁着幽深的光芒。
“父皇让她住进武德殿,是看中了她的才能。可若是……若是父皇发现,她的才能不过是表象,她的真实面目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呢?”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冷,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周珩的目光依旧落在烛火上,声音淡淡的:
“去查。”
“查她这一路上的所作所为。查她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查她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查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查得越细越好。”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瞬,随即恭敬地应道:
“是!”
而后,这人缓缓退了出去。
此刻。
四皇子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书房里静得可怕,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手撑着下巴,肘部抵在书案上,整个人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盯着跳动的烛火,却仿佛穿透了那火焰,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在想。
想用什么方法,才能降低武曌在父皇心里的分量。
父皇让她住进武德殿,让她参详边防,让她参与国政,这是前所未有的恩宠,也是前所未有的信号。
朝中那些老狐狸,一个个都在观望,都在揣测,都在等着看风向。
若是不能在这把火还没烧起来之前把它扑灭,那后果……
周珩的眉头越皱越紧。
刺杀?
已经失败了。
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挡在他面前。
有那人在,派多少人去都是送死。
拉拢?
也失败了。
那人油盐不进,金银珠宝不要,高官厚禄不要,甚至连封地都不要。
他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任凭你如何讨好,都不为所动。
正面不行,背面也不行。
那该怎么办?
周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发出“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一下一下,如同他此刻焦灼的心跳。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烛火又矮了几分。
忽然。
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芒。
“漠北……”
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漠北赈灾。”
他坐直了身子,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盯着那跳动的烛火,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冷,最后化作一个阴沉的、胜券在握的笑。
漠北。
那是个什么地方?
苦寒之地,贫瘠之乡。
一年里有半年是冬天,剩下半年是风沙。
那里的百姓穷得叮当响,那里的土地种不出什么庄稼,那里的官吏一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今年遭了灾。
雪灾。
连续一个月的暴雪,冻死了不知多少牛羊,压塌了不知多少房屋,饿死了不知多少百姓。
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皇城,一封比一封凄惨,一封比一封绝望。
父皇这几日正为这事发愁。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说该拨粮拨款,有人说该减免赋税,有人说该派钦差去巡视。
可吵来吵去,吵了七八天,愣是没吵出个结果来。
为什么?
因为没人愿意去。
去漠北赈灾,那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钱粮拨下去了,能不能到百姓手里,那是两说。
办好了,是分内之事,没人会夸你。
办砸了。
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更何况漠北那鬼地方,谁愿意去受那个罪?
那些朝臣们,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要让他们去,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周珩的笑容,越来越深。
若是……
若是能让武曌去漠北赈灾呢?
她是公主,身份够尊贵,代表皇室去赈灾,名正言顺。
她不是想证明自己吗?
不是想参与国政吗?
那就给她这个机会。
让她去漠北,让她去面对那堆积如山的难题,让她去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吏周旋,让她去安抚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灾民。
她若是办成了……
周珩的笑容微微一凝。
不,她办不成。
漠北那地方,积弊太深,问题太多。
别说她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公主,就是那些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去了,也未必能办成。
她若是办不成……
周珩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那就有意思了。
赈灾不力,那是大罪。
轻则削去封号,重则贬为庶民。
就算父皇想护着她,朝中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人,也会抓住这个机会往死里参她。
到时候,她在父皇心里的分量,还能剩多少?
就算她不去。
周珩的手指又敲了敲书案。
就算她不去,那也有办法。
她若是不敢去,那就是贪生怕死,不顾百姓死活。
这样的人,凭什么住进武德殿?
凭什么参与国政?
朝中那些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她淹死。
去也死,不去也死。
左右都是死。
周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满是畅快。
他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一个不用动刀兵,却能置她于死地的办法。
“漠北赈灾……”
他喃喃道,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武曌啊武曌,这一次,我看你怎么办。”
第365章 皇宫
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客栈的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街上传来早市开张的吆喝声,隐隐约约,透着这座帝国都城独有的热闹与生机。
许夜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一夜的静坐,让他整个人神清气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几分烟火气息。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巍峨的宫殿飞檐,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下楼。
一楼大堂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用早膳的客人。
店小二正在擦桌子,见他下来,连忙堆起笑脸招呼:
“客官醒了?早膳在那边,您自便。”
许夜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靠窗的那张桌上。
那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芝。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她正低头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与许夜相遇,微微弯了弯嘴角。
而她身旁,坐着一位老者。
那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袭深灰色的长袍,简朴却不失气度。
他就那样坐着,周身没有任何气势外放,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沉稳之感。
仿佛他不是坐在这嘈杂的客栈大堂里,而是坐在深山古刹之中,与世隔绝。
此人正是陆枫,许夜的师父。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陆枫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随即,那亮光变成了震惊。
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就那样看着许夜,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副熟悉的眉眼,可那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彻底不一样了。
许夜身上,那些属于武者的特征,那些习武之人特有的气息,那些气血运转的痕迹,全都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穿着寻常的墨色素衣,面容依旧是那张面容,可整个人给陆枫的感觉,却像是一个从未练过武的普通人。
不,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有这种感觉。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玄之又玄的感觉。许夜站在那里,明明只是随意地站着,可陆枫却觉得,他仿佛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了一体。
与那窗棂,与那阳光,与那街上传来的喧嚣,与这清晨的空气,全都融为一体。
不分彼此。
天人合一。
陆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高手,自己也站在先天圆满的巅峰,自认为对这世间的武道,已经看得很透。
可此刻,他看不透许夜。
一点都看不透。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的先天直觉,他对气息的感知,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许夜的存在!
明明肉眼能看见他,明明他就站在那里,可若是闭上眼睛,若是不用眼睛去看,陆枫根本感觉不到那里有人!
仿佛许夜只是一道幻影,只是一缕阳光,只是一阵风。
陆枫的心跳,漏了一拍。
许夜已经走到近前,微微欠身:
“师父。”
那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枫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好,好,坐吧。”
许夜在陆芝旁边坐下。
陆芝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也带着几分疑惑。
她方才就发现许夜有些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此刻见父亲这副反应,心里更是好奇。
陆枫的目光,依旧落在许夜身上。
他看得很仔细,很认真,仿佛要把他看穿。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夜儿,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身上的武者气息,怎么消失了?”
许夜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师父看出来了?”
陆枫点了点头,苦笑道:
“为师虽然老了,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站在那里,若不是亲眼看见,为师根本察觉不到你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你……可是有了什么奇遇?”
许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
“是有些变化。”
他没有多说。
陆枫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许夜,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敬畏。
他知道,这个弟子,已经走到了自己无法企及的地方。
陆芝在一旁,忍不住问道:
“爹,师弟他……怎么了?”
陆枫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轻声道:
“芝儿,你师弟他……”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
“很好。他很好。”
这时,一个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是武曌。
她今日换了一身宫装,淡紫色的长裙,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精致的珠翠。
那身粗布衣裳换下之后,整个人的气质也变了。高贵,典雅,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皇室特有的气度。
她走到近前,对着陆枫微微欠身:
“陆先生。”
然后又转向许夜,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感激,几分亲近,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许公子。”
许夜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武曌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多问。
蓝凤鸾端着茶壶从后堂出来,看见这满桌的人,连忙小跑过来,给每人斟上茶。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裙,脸上带着喜气,活像一只欢快的小鸟。
“公子,小姐,公主,陆先生,请用茶。”
她一边斟茶,一边偷偷打量着陆枫。
这位可是国师啊,先天圆满的顶尖高手!
她以前只听说过名字,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斟完茶,她乖乖站到陆芝身后,不再说话。
陆枫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看着许夜,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夜儿,你陪为师出去走走?”
许夜点了点头。
两人起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陆芝和武曌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蓝凤鸾小声嘀咕道:
“小姐,公子和陆先生去说什么呀?”
陆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蓝凤鸾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
门外,阳光正好。
陆枫和许夜并肩走在街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着一处僻静的巷子走去。
走了很远。
陆枫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许夜。
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光芒。
“夜儿。”
他的声音很轻,很沉。
“你是不是……已经踏出那一步了?”
许夜看着他,没有回答。
可那沉默,已经是答案。
陆枫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那口气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感慨。
“好好好!”
陆枫一连道了三声好,那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亮,到最后,竟是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而畅快,在这僻静的巷子里回荡,惊得墙头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他就那样笑着,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笑得那张清癯的脸上满是舒展的皱纹。
他是打心底里为许夜感到高兴。
感到骄傲。
许夜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柔和的光芒闪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师父笑完。
陆枫笑够了,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看着许夜,看着这张自己一手带大的脸,看着这个如今已经走到自己无法企及之处的弟子,心里涌起万千感慨。
“夜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你可知道,为师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许夜看着他,没有回答。
陆枫也不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的目光穿过许夜,仿佛穿过时光,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遥想当年……”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
“屠仙之战时。”
许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陆枫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
“那时候,为师还年轻,不过是个刚入先天的毛头小子。那一战,为师远远地瞧着,亲眼见着那传说中的仙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敬畏,有向往,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那仙人手里拿着一柄三尺青锋,就那样一挥——”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挥剑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于是那站在武道之巅的先天境武者,陨落不知凡几。”
“一剑。”
“只是一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他终生难忘的时刻。
“那些人,那些在江湖上威震一方、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先天武者,就那么……倒下了。像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了。”
他收回手,看向许夜。
“从那时候起,为师就发誓——”
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一定要做到如此。”
许夜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陆枫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于是为师开始研究宗门留下来的那部《合气诀》。那是咱们宗门代代相传的功法,据说是从上古传下来的,藏着大秘密。为师想着,那仙人的手段,说不定就藏在里面。”
“可是……”
他摇了摇头,那笑容更加苦涩:
“为师似乎并没有那个天赋。”
“那《合气诀》,为师读了无数遍,翻来覆去地读,读到书页都烂了,读到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为师按照其中的修炼方式,一遍一遍地尝试,一遍一遍地失败。”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为师始终没有入门。”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可那平静之下,藏着多少不甘,多少遗憾,只有他自己知道。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
“师父……”
陆枫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不用安慰为师。”
他看着许夜,那双眼睛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为师虽然没有那个天赋,可为师有你这个徒弟。”
他伸出手,拍了拍许夜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你如今成功了。”
“比为师强。”
“比为师强太多。”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为师……很高兴。”
许夜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这个把自己一手带大的师父,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
他忽然弯下腰,深深一揖:
“多谢师父。”
陆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把拉起许夜,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好!”
又是三声好。
这一次,那笑声更加畅快,更加爽朗。
两人回到客栈时,一楼大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几张桌子旁坐着用早膳的客人,稀稀落落,偶尔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
店小二端着托盘穿梭其间,脸上带着殷勤的笑。
靠窗的那张桌上,武曌、陆芝和蓝凤鸾正围坐着。
蓝凤鸾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盒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盒子通体朱红,雕着精细的缠枝花纹,盒盖上镶嵌着一块拇指大的碧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的天老爷!”
蓝凤鸾发出一声惊呼,那声音又尖又细,引得旁边几桌客人纷纷侧目。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手里那盒子,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这就是宫里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一碟嫣红的胭脂。
那胭脂质地细腻如丝绸,色泽饱满如朝霞,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那一抹嫣红,均匀服帖,仿佛天生就长在皮肤上。
“果真是细腻豪华!”
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叹,转过头看向武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公主,外头卖的胭脂,抹上去干巴巴的,没多久就起皮。这个……这个抹上去跟水似的,一点都不腻!还有这颜色,外头那些胭脂,要么太艳,要么太淡,哪有这种刚刚好的?”
武曌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
“这是尚宫局调的,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外头自然买不到。”
蓝凤鸾连连点头,又低头看着那盒胭脂,爱不释手。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将盒子盖好,双手捧着递还给武曌:
“公主,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要……”
武曌摆了摆手:
“送你的,拿着便是。”
蓝凤鸾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连连道谢:
“多谢公主!多谢公主!”
她捧着那盒胭脂,笑得合不拢嘴,活像一只偷到香油的老鼠。
就在这时,许夜和陆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蓝凤鸾眼尖,第一个看见,连忙站起身,恭敬地喊了一声:
“公子,陆先生。”
陆芝抬起头,目光落在许夜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和。
武曌也站了起来,看向许夜。她今日换了一身宫装,淡紫色的长裙,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精致的珠翠,整个人雍容华贵,与昨日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判若两人。
她走到许夜面前,微微欠身,声音清朗而诚恳:
“许公子,本宫想邀请你,一同入宫。”
许夜看着她,没有说话。
武曌继续道:
“公子一路护送,本宫铭记于心。父皇那边,本宫自会禀明,公子若是愿意,可在宫中住下,也好……”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也好让本宫有机会,好好报答公子。”
许夜依旧没有说话。
武曌又转向陆芝,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
“陆姑娘也一同去吧。宫中虽不比外头自在,可也有些景致值得一看。陆姑娘若是不嫌弃,本宫可以带你们四处走走。”
陆芝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武曌又看向蓝凤鸾,笑道:
“蓝姑娘也去。宫里那些胭脂水粉,比这盒好的多得是,你若是喜欢,本宫让人多拿几套给你。”
蓝凤鸾眼睛一亮,下意识就要点头,可头刚点到一半,又生生停住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芝,又看了一眼许夜,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期待,有渴望,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克制。
如今的她,不再是那个苦海镇客栈的老板娘了。
她是陆芝和许夜的丫鬟。
这个身份,她认得很清。
丫鬟不能做主。
丫鬟只能等着主子发话。
她站在那里,双手捧着那盒胭脂,眼巴巴地看着陆芝,那眼神活像一只等着主人带出门的小狗。
陆芝察觉到她的目光,却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看着许夜,轻声道:
“师弟,你要去吗?”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她本身对皇宫并不感兴趣。
那些雕梁画栋,那些金碧辉煌,那些繁文缛节,对她来说,都不如在山野间练一趟剑来得自在。
可若是许夜要去……
她也能去。
许夜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
“夜儿。”
陆枫的声音忽然响起。
许夜转过头,看向师父。
陆枫站在一旁,负着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他看了许夜一眼,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许夜的耳边,却响起了师父的声音。
是传音。
“答应她。”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许夜耳中。
“进宫之后,去见见皇帝。”
“可以要个一官半职。”
“还有大量赏赐。”
陆枫顿了顿,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不要白不要。”
许夜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武曌,淡淡道:
“好。”
武曌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多谢公子!”
她又看向陆芝和蓝凤鸾,笑道:
“那咱们这就动身?”
陆芝点了点头。
蓝凤鸾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那模样,活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武曌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那身淡紫色的宫装,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身后,许夜几人跟了上去。
客栈门口,马车已经备好。
车轮辚辚,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
马车辚辚向前,穿过繁华的街市,穿过肃穆的官署区,终于在一道巍峨的宫门前停了下来。
武曌率先下车,对着守卫出示了令牌。那些守卫连忙躬身行礼,大开宫门。
许夜几人下了车,跟着武曌朝里走去。
蓝凤鸾走在最后,起初还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可走了几步,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抬起头,朝前方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她的脚步就顿住了。
嘴巴缓缓张开,眼睛越睁越大,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愣在原地。
“我的……老天爷……”
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满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眼前,是皇宫。
是她这辈子只在画上见过、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的皇宫。
可那些画,那些说书,比起眼前的景象,简直是萤火比之皓月,微不足道。
一道宽阔的御道向前延伸,铺着整齐的青石,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御道两旁,是朱红色的高墙,墙顶覆盖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道道流淌的金色河流。
那墙太高了,高得让人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那瓦太亮了,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蓝凤鸾只觉得眼睛都被晃花了,却舍不得闭上。
她跟着众人往前走,穿过第一道宫门。
门洞深达数丈,两侧站着持戟的禁军,一个个身姿笔挺,甲胄鲜明,目光直视前方,如同泥塑木雕。
蓝凤鸾从他们身边走过,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动了这些威严的卫士。
第366章 安顿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巨大的广场。
那广场太大了,大得蓝凤鸾一眼望不到边。地上铺着平整的汉白玉,白得耀眼,白得纯净,仿佛是用一整块白玉雕成的。
阳光洒在上面,反射出柔和的光芒,让人仿佛置身于云端。
广场两侧,矗立着一座座殿宇。
那些殿宇,一座比一座高大,一座比一座雄伟。朱红的柱子,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金黄的屋顶,层层叠叠,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如同仙乐。
每一座殿宇的门前,都站着甲士,持着长戟,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尊雕塑。
每一座殿宇的檐下,都挂着匾额,金漆大字,笔力遒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蓝凤鸾认不得那些字,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厉害的名字。
她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看左边,是巍峨的太和殿,九间开阔,重檐庑殿顶,气势磅礴。
看右边,是庄严的中极殿,四角攒尖,金顶闪耀,精美绝伦。
看前方,是恢宏的保和殿,汉白玉台基,三层须弥座,庄严肃穆。
每一座殿宇,都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每一座殿宇,都让人不敢直视。
蓝凤鸾忽然觉得自己好小。
小得像一只蚂蚁。
她以前在苦海镇开客栈的时候,觉得自己那间两层小楼已经很不错了。
镇上那些商户,谁不羡慕她有一间自己的铺面?
可此刻,看着这些巍峨的宫殿,她忽然觉得自己那间客栈,简直就是个笑话。
不,连笑话都算不上。
就是一间破茅草屋。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许夜和陆芝。他们依旧面色平静,仿佛这眼前的恢宏壮丽,不过是寻常风景。
蓝凤鸾心里暗暗佩服。
公子和小姐,果然不是一般人。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武曌。
那位公主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身姿优雅,与这皇宫浑然一体。
她本就是这里的主人,这巍峨的宫殿,这金碧辉煌的一切,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
蓝凤鸾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她的富贵,而是羡慕她那种从容。
那种生于斯、长于斯,对这世间最恢宏的建筑视若平常的从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当她看见远处那座金顶在阳光下闪耀时,她的心又忍不住狂跳起来。
“这地方……”
她在心里暗暗想着。
“我这辈子能来一次,真是……真是值了。”
她忽然想起那盒胭脂,想起武曌说的“宫里比这好的多得是”,心里又涌起一阵期待。
跟着公主,果然有肉吃。
她抿着嘴,偷偷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御道向前延伸,通向那座最巍峨的宫殿。
阳光洒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洒在这几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几人沿着御道继续前行,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一座又一座殿宇。
蓝凤鸾早已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云端,每一眼都望不尽这金碧辉煌。
她紧紧跟在陆芝身后,不敢落下一步,生怕在这偌大的皇宫里走丢了。
转过一道朱红的宫墙,眼前是一座小巧的庭院。
院中种着几株腊梅,开得正盛,幽幽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院角有一方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动。
正当几人准备穿过庭院,朝后宫方向走去时,迎面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着玄黄色蟒袍,袍上绣着四爪金龙,栩栩如生。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太监和侍卫,一个个低眉顺眼,亦步亦趋。
四皇子。
周珩。
武曌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一下顿得很轻,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她的目光,却在那一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周珩显然也看见了他们。
他的脚步也顿住了。
那双眼睛,从武曌脸上扫过,扫过陆芝,扫过蓝凤鸾,最后落在陆枫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陆枫。
国师陆枫。
先天圆满的顶尖高手。
他怎么在这里?
周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原本只是听说武曌回宫了,特意出来走走,想看看能不能碰见,顺便试探一下虚实。
可他没想到,陆枫竟然也在。
陆枫是什么人?
是父皇最信任的人,是站在武道巅峰的存在。
他平时深居简出,很少参与朝政,更少与人来往。
此刻却与武曌走在一起。
这意味着什么?
周珩的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他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迈步走上前来。
“五妹。”
他的声音温和而亲切,带着兄长特有的关怀:
“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派人告诉四哥一声,四哥好去城门口接你。”
他说着,目光又转向陆枫,拱了拱手,态度恭谨:
“陆先生也在,真是巧了。”
陆枫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回礼,没有说话。
武曌脸上也浮现出笑容,那笑容同样恰到好处,亲切,得体,看不出半分异样。
“四哥客气了。”
她的声音轻柔而温婉:
“小妹不过是悄悄回来的,不敢惊动四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温和如春,一个温婉如花。
可在那一瞬间,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凝固了。
武曌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就是这个人。
就是眼前这个叫她“五妹”的人,派出了那些杀手,在客栈外布下天罗地网,要取她性命。
那些漆黑的夜,那些冰冷的刀,那些淬毒的箭,每一次死里逃生,每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都是拜他所赐。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可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如初。
周珩也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一身素雅宫装的女子,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同样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活着回来了。
他派了那么多人,布了那么大的局,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她竟然活着回来了。
而且还带着陆枫。
陆枫站在她这边?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阵发紧。
可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五妹这一路辛苦了吧?”
他关切地问道:
“听说路上不太平,五妹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武曌微微一笑:
“多谢四哥关心。小妹运气好,一路上倒是平安。”
周珩点了点头,感慨道:
“那就好,那就好。父皇这几日一直念叨着你,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许夜身上。
那个年轻人。
那个让王通跪地求饶、让乔无尽变成活死人的年轻人。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墨色素衣,面容平静如水,仿佛这皇宫的巍峨,这皇子的威仪,都与他无关。
周珩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寒意。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许夜也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周珩又看向陆芝和蓝凤鸾,目光在陆芝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女子气质清冷,腰间佩剑,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而那个穿着簇新衣裙、一脸好奇四处张望的姑娘,倒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丫鬟。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武曌,笑道:
“五妹刚回来,想必还要去拜见父皇。四哥就不打扰了,改日咱们兄妹再好好叙叙。”
武曌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温婉:
“四哥慢走。”
周珩带着那群人,与武曌擦肩而过。
就在错身的那一瞬间。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极短。
极快。
短到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可在那一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那是刀光。
那是剑影。
那是你死我活的决心。
周珩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脚步从容,姿态优雅,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了许久不见的妹妹,寒暄几句便要离开。
可他的心里,此刻却在疯狂地盘算着。
陆枫……陆枫竟然跟她在一起。
那个姓许的年轻人,也跟在身边。
还有那个佩剑的女子,看着也不是善茬。
她这次回来,底气足了不少。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可那温和之下,是无边的冷意。
身后,武曌也转过身,继续朝后宫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同样从容,姿态同样优雅,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了许久不见的兄长,寒暄几句便要离开。
可她的心里,此刻同样在翻涌着。
四哥……
你欠我的,我都会一一讨回来。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可那温婉之下,是燃烧的火焰。
两人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御道上,阳光依旧明媚。
可那明媚的阳光,照不进这两人的心里。
蓝凤鸾跟在后面,小声嘀咕道:
“刚才那位就是四皇子?长得也不怎么好看嘛,与公子相比,差的远了。”
陆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蓝凤鸾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嘀咕。
可她总觉得,刚才那一幕,怪怪的。
说不上哪里怪,就是怪怪的。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武曌,又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四皇子,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腊梅的香气,幽幽地飘来。
庭院里,一片宁静。
武曌带着几人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一座又一座殿宇,终于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揽月阁,”
武曌转过身,看向许夜几人,笑道:
“是我平时读书小憩的地方,虽然不大,却胜在清静。几位若不嫌弃,就先在这里住下。”
她说着,推开了院门。
蓝凤鸾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探着脑袋往里瞧。
这一瞧,她的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
“我的老天爷……”
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院子里铺着青石,石缝间长着细细的青苔,一看便是精心打理过的。
院中种着几株梅花,开得正盛,红白相间,暗香浮动。
墙角还有一丛修竹,竹叶青青,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可这院子,不过是开胃菜。
真正让蓝凤鸾目瞪口呆的,是正对着院门的那座阁楼。
阁楼两层高,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檐下挂着几盏宫灯,灯罩是薄如蝉翼的纱,上面绘着精细的花鸟图案。
门窗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武曌领着几人走进阁楼。
一楼是会客的地方,陈设雅致而不失华贵。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意悠远,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印章,蓝凤鸾不认识那字,但想来定是名家手笔。
画下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是象牙管的,墨是描金的,砚台是一方老坑端砚,温润如玉。
两侧摆着几张椅子,椅背上雕着缠枝莲纹,垫着大红猩猩毡的坐褥。
椅子之间的小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青花瓷的茶壶,薄如蛋壳的茶杯,还有一只错金的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幽香阵阵。
“这边是卧房。”
武曌推开旁边的一扇门。
蓝凤鸾跟着往里一瞧,整个人都傻了。
那是一间宽敞的卧房,比她在苦海镇那间客栈的整个大堂还要大。
正中间是一张拔步床,床架是紫檀木的,雕着百子嬉戏图,每一个孩童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木头里跳出来。
床上挂着轻纱帐幔,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如梦如幻。
被褥是上好的丝绸,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
床对面是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盒子有玉的,有瓷的,有镶金嵌宝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镜框上雕着凤凰牡丹,栩栩如生。
窗边还有一张贵妃榻,榻上铺着雪白的狐皮,软得像是踩在云朵上。
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只错金博山炉,炉中香烟袅袅,熏得满室幽香。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地毯是波斯进贡的,花纹繁复,色彩艳丽,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蓝凤鸾站在门口,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见过好的。
在苦海镇开客栈那些年,她也见过不少有钱人,住过不少好房子。
可那些好房子,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茅草屋。
不,茅草屋都不如。
“这……这……”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武曌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蓝姑娘若是喜欢,就住这间好了。那边还有几间,陆姑娘和许公子可以自己挑。”
蓝凤鸾连忙摆手,结结巴巴道:
“不……不用了不用了!这……这太贵重了,奴婢……奴婢哪敢住这样的屋子……”
陆芝温温而笑道:
“既然公主盛情难却,蓝妹妹便住吧。”
蓝凤鸾愣了一下,看看陆芝,又看看那间奢华得不像话的卧房,终于点了点头,小心翼翼道:
“那……那奴婢就……就住下了?”
那模样,活像一只偷腥的猫,既想偷吃,又怕被抓到。
武曌笑着点了点头。
蓝凤鸾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
她走到那张梳妆台前,看着那一排排胭脂水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那盒镶着红宝石的胭脂,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回过头,看向武曌,小心翼翼道:
“公主,这些……这些可以碰吗?”
武曌笑着点了点头:
“都是你的,随便碰。”
蓝凤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盒胭脂,凑到鼻尖闻了闻,那香味,比她这辈子闻过的任何胭脂都要好闻。
她又打开另一盒,是一种浅浅的粉色,像春天里的桃花。
“我的老天爷……”
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陶醉。
“这要是抹在脸上,得有多好看……”
她说着,又看向那张拔步床,看着那轻纱帐幔,看着那绣着鸳鸯的丝绸被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床……这床比我那间客栈所有的房间加起来都大……”
她小声嘀咕着,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帐幔,那触感,滑得像是握不住。
许夜站在门口,看着蓝凤鸾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陆芝站在他身旁,那张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武曌看着他们,笑道:
“几位先歇息片刻,本宫先去拜见父皇。晚些时候,再来看几位。”
她说完,转身离去。
蓝凤鸾还在那堆胭脂水粉前流连忘返,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那么美好。
……
傍晚。
日头已经彻底沉入了西山,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挣扎着,将那片天空染成深沉的紫红色。
那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暗,终于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揽月阁里,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许夜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
皇宫的夜晚,与白日截然不同。那些巍峨的殿宇,此刻都隐没在夜色中,只剩下轮廓,如同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只有远处的御书房方向,还亮着灯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正要起身,准备闭目养神,修行合气诀。
“笃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
许夜的目光微微一凝。
神识散开,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便清晰地出现在他感知中。
是陆枫。
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陆枫负手而立。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那张清癯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师父。”
许夜微微欠身。
陆枫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房间。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边那张椅子上,走过去坐了下来。
许夜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更鼓声。
陆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夜儿。”
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枫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夜色中,望着远处御书房的方向,声音很轻,很淡:
“为师来找你,是有一件事。”
许夜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陆枫收回目光,看向他:
“皇帝要见你。”
许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很轻,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
他看着陆枫,淡淡道:
“现在?”
陆枫点了点头:
“现在。”
他顿了顿,又道:
“武曌那丫头已经去禀报过了。皇帝听说你一路护送她回来,很是感激。再加上为师方才也替你说了几句好话……”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皇帝现在对你很感兴趣。”
许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
“师父的意思是……”
陆枫摆了摆手:
“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去见见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夜色。
“皇帝的身体……”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撑不了多久了。”
许夜没有说话。
陆枫继续道:
“他这个时候要见你,一方面是感激你救了武曌,另一方面……”
他转过身,看向许夜,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恐怕也是想亲眼看看,你这个让武曌那丫头如此信任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许夜看着他,淡淡道:
“师父觉得,我应该去?”
陆枫笑了笑:
“为什么不去?”
他走回许夜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皇帝虽然时日无多,可毕竟还是皇帝。他召见你,你若不去,那就是抗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再说了,你不是想要那本天书吗?”
许夜的目光,微微一闪。
陆枫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丫头拿天书做条件,让你护送她回来,为师已经听说了。”
他摇了摇头,感慨道:
“天书……那可是皇室珍藏了数百年的东西。历代皇帝都参悟不透,却都视若珍宝。你能让她拿这个做条件,也是本事。”
许夜淡淡道:
“各取所需罢了。”
陆枫点了点头:
“各取所需,说得好。”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许夜的肩膀:
“走吧。去见见皇帝。”
“见了面,说几句好话,让他高兴高兴。”
“那天书,说不定就到手了。”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衣袍,淡淡道: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门外,夜色已深。
一轮弯月挂在半空,洒下清冷的月光,将整个揽月阁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辉之中。
远处的御书房方向,灯火通明。
两人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第367章 自古英雄配美人
御书房。
许夜跟着陆枫穿过一道道回廊,越过一队队巡逻的禁军,终于在一座巍峨的殿宇前停下脚步。
那殿宇并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朱红的柱子,金黄的屋顶,檐角悬挂着铜铃,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响声。
殿门两侧,站着两排甲士,手持长戟,身姿笔挺,目光直视前方,如同泥塑木雕。
陆枫走到门前,对着守门的太监低语了几句。
那太监连忙躬身行礼,推开了殿门。
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点着数十盏宫灯,将整座殿堂照得亮如白昼。
地上铺着金砖,光可鉴人,倒映着灯火的影子。
正对门的位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满了奏折和文书。
书案后是一把雕龙椅子,椅背上刻着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可这殿中,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金碧辉煌的陈设,而是一种气息。
药味。
很浓的药味。
那药味混着龙涎香的幽香,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充斥在整座殿堂中。
苦涩,沉重,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腐朽气息,仿佛这殿中住着的,不是一个帝王,而是一个垂死的病人。
许夜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迈步走进殿中,目光扫过那些金碧辉煌的陈设,最后。
落在书案后的那把椅子上。
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件玄黄色的寝衣,衣上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那龙绣得栩栩如生,张牙舞爪,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衣而出。
可那华贵的寝衣,却只是衬得裹在其中的身躯,愈发干瘪瘦削。
他就那样靠在椅子上,身形佝偻,如同一株被风雨摧残多年的老树。
他的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陷在那宽大的椅子里,显得格外渺小,格外无力。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每一道都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手。
那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枯瘦如柴,青筋暴起,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那双手曾经握过权柄,执掌过天下,如今却连抬起都显得费力。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打盹,又似乎在沉思。
整个御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老人那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慢,很沉,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许夜站在殿中,静静地看着那个老人。
这就是大周的皇帝。
这就是那个曾经在十六岁登基、力挽狂澜、稳固了江山的人。
如今,他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陆枫走到书案前,轻声道:
“老朋友,你想见的人来了。”
老人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许夜。
那双眼睛,浑浊而黯淡,如同两颗蒙尘的珠子。可就在那双眼睛落在许夜身上的瞬间,里面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很淡,很短暂,却真实存在。
那是审视,是打量,是一个帝王面对陌生人时本能的目光。
他就那样看着许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好。”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如同破旧风箱漏出的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许夜耳中。
“好一个年轻人。”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朝许夜招了招:
“走近些,让朕好好看看。”
许夜依言走上前去,在书案前站定。
距离近了,更能看清这个老人的衰败。
那玄黄色的寝衣下,身躯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
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努力睁大着,在许夜身上来回打量。
从眉眼到身形,从站姿到气度,老人看得很仔细,很认真,仿佛要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出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良久。
他微微点了点头,那干裂的嘴唇弯起一个弧度,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
“好。”
“果真是人中龙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朕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少年英杰,可能让朕一眼就觉得不凡的,屈指可数。你,算一个。”
许夜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他这副淡然模样,眼底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问道:
“少年郎,今年多大?”
许夜淡淡道:
“十七。”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他看着许夜,目光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十七?”
他摇了摇头,笑道:
“少年郎,莫不是在与朕说笑?”
许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老人正要再说什么,一旁的陆枫开口了:
“他的确是十七。”
老人的目光转向陆枫。
陆枫走上前一步,站在许夜身侧,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当初我收他为徒之时,他还是山野乡村里的一个猎户,满打满算,到现在也才过去半年。”
半年。
这两个字落下,御书房里又是一阵寂静。
老人的眼睛,这一次彻底睁大了。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许夜,看着这张年轻的、甚至还有些青涩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平静如水的眼睛,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惊愕,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十七……”
“十七岁的先天圆满?这怎么可能?”
他的目光在许夜和陆枫之间来回扫视,仿佛要从两人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找出什么玩笑的痕迹。
可许夜依旧平静如水。
陆枫摊了摊手,也是一脸无奈之色。
若非他对许夜知根知底,亲眼看着这个弟子一步步成长起来,他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年轻的先天圆满武者。
十七岁。
多少人十七岁的时候,还在真气境挣扎,还在为突破炼血发愁。
能在这个年纪达到真气圆满,已算是天才中的天才。
而许夜,已经是先天圆满。
不。
陆枫在心里默默纠正自己。
现在的许夜,已经不是武者了。
合气诀大成,可开拓仙路,成为仙人。
现在的许夜,已经是仙人当中的一员了。
这个念头让陆枫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感慨。
可他没有说出来。
这个消息,他并不打算告诉皇帝。
有人能成为仙人,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震撼。
说出去,只会徒生事端。
那些还在先天圆满苦苦挣扎的武者会怎么想?
那些世家大族会怎么想?
那些野心勃勃的势力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觊觎许夜的秘密?
会不会想尽办法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会不会引来无尽的麻烦?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老人坐在那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许夜,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着这张年轻得甚至还有些青涩的脸,心里的震撼如同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息。
十七岁。
先天圆满。
这六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响一次,就让他心里的惊愕更深一分。
他早就听陆枫说起过许夜。
作为国师的弟子,陆枫自然不会瞒着他这个皇帝。
那些关于许夜的消息,零零碎碎,他也听过不少,什么在苦海镇崭露头角,什么与落霞宗起了冲突,什么年纪轻轻便实力不凡。
他也听闻过许夜在江湖上搅动的一些风云。
那些传闻,有的夸张,有的离奇,他听过也就过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江湖上的事,向来以讹传讹,三分真七分假,当不得真。
由于陆枫的关系,他并没有遣人去调查过许夜的身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信得过陆枫,便也信得过陆枫的弟子。
可从江湖传来的那些风雨里,他也知道许夜很是年轻。
年轻到让那些老牌武者汗颜,年轻到让那些自诩天才的人抬不起头。
可他没想到。
没想到对方竟然年轻成这样!
十七岁!
他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还在先帝的羽翼下瑟瑟发抖,还在为如何在那群虎视眈眈的大臣中存活而绞尽脑汁,还在为第一次上朝而紧张得手心出汗。
而这个年轻人,十七岁,已经是先天圆满!
开什么玩笑!
若非他知道陆枫不会骗他,若非他亲眼看见陆枫就站在旁边,脸上带着那副无奈而又骄傲的神情,他一定会以为这是某个荒唐的笑话。
可他信陆枫。
几十年的交情,几十年的相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枫从不妄言。
那这个年轻人……
老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许夜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除了震惊,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在翻涌。
他毕竟是皇帝。
是见过世面的人。
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人。
这世间,能让他震惊的事已经不多了。可一旦有超出常理的事情发生,他脑子里浮现的,绝不会是那些寻常的可能。
十七岁的先天圆满。
正常的修炼,绝对达不到。
那么。
只有一个解释。
老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此人……’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浮上来的。
‘定然是得了仙缘!’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同生了根一般,在他脑海中牢牢扎下。
仙缘。
传说中的仙缘。
他想起皇室里珍藏的那些古籍,想起那些关于仙人的只言片语。
以及……
那一本存放在地下密室当中的天书。
那本天书,据说就是某位仙人留下的。
他参悟了半辈子,什么也没参悟出来。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再次看向许夜,目光里除了震惊,又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片刻后。
皇帝终于收敛了脸上的惊色。
他毕竟是帝王,是见过无数风浪的人。
那片刻的失态,很快便被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惯有的平静所取代。
他靠在椅背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欣赏,有满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算计。
他看着许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他顿了顿,又道:
“朕见过无数年轻俊杰,可能让朕这般满意的,屈指可数。你,算一个。”
他说着,眼里的那一抹满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了。
那满意,是真的满意。
他活不了几天了,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大周的江山,交到武曌手里,能不能稳得住,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可若是……
若是能将眼前这个年轻人拉拢到皇室来……
那大周江山,至少还能延续两百年!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那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他当即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愈发和蔼:
“许少侠。”
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皇帝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亲切与关怀:
“朕冒昧问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许少侠可有婚配?”
话音落下。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许夜还没回答。
陆枫忽然跳了起来!
“哎哎哎!”
那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就差没直接从地上蹦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个老小子!”
他指着皇帝,毫不客气地喊道:
“你问这话干什么?!”
皇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却带着几分得意:
“朕问这话,自然有朕的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
陆枫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哪能听不出来皇帝的意思?
这老小子现在问这话,明显是看上许夜了!
想要给许夜许下婚配对象,好将其捆绑在皇室这辆马车之上!
而皇室之中,有谁能担此重任?
毫无疑问。
只有一个人。
五公主。
武曌。
武曌无论是出身,还是在皇室之中、在皇帝心里的地位,都非同一般。
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是住进武德殿的人。
也只有她,才能配得上许夜这样的英才。
陆枫越想越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皇帝,仿佛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这个老小子,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早就暗中将陆芝许给了许夜,虽说没正式提亲,但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可不愿自己女儿吃这个亏!
皇帝看着陆枫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笑得更加开怀了。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
“陆老哥,你这般激动作甚?朕不过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
陆枫冷笑一声: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皇帝笑而不语。
陆枫见此,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看着皇帝那张笑得意味深长的老脸,看着那双浑浊眼睛里闪烁的光芒,立马就明白了。
这老小子,贼心不死!
他方才那番话,非但没让对方打消念头,反而像是往火里添了把柴,烧得更旺了。
陆枫咬了咬牙,决定不再绕弯子。
他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道:
“老小子,我也不妨告诉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已将我的女儿陆芝,许配给了许夜。他已有婚配。”
说完,他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看你还能说什么”的模样。
他心里暗暗想着。
有了这话,这老小子总不会再起什么心思了吧?
人家都有婚配了,你堂堂皇帝,总不至于让公主去做小吧?
就算你拉得下这个脸,朝堂上那些御史也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
陆枫越想越觉得有理,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可他没想到。
他此言刚落,那身形枯槁的老人,竟然微微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婚配?”
老人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
“那又如何?”
陆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老人继续道:
“自古英雄配美人,哪个风流人物身边,只有一个红颜知己?”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陆枫耳中,如同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那些名留青史的豪杰,哪个不是妻妾成群?那些功盖千秋的帝王,哪个不是三宫六院?”
他顿了顿,看着陆枫那张渐渐僵住的脸,笑容更深了几分:
“许少侠这等英才,便是多几个红颜知己,又有何妨?”
陆枫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皇帝,看着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眼里,满是震惊之色。
这老小子……居然会这样说?
难道……
难道这老小子,愿意将武曌嫁给许夜这个已经有了婚配的人?
难道他不怕这消息传出去,被天下人非议?
堂堂大周五公主,去做别人的侧室?去做二房?
陆枫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皇帝,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种隐隐的警惕。
这老小子,为了拉拢许夜,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他到底有多看重许夜?
陆枫板着脸,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就那样盯着皇帝,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与防备,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是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老小子。”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毫不客气的质问:
“你打的什么算盘,别以为我不知道。”
皇帝靠在椅背上,笑而不语,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陆枫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不过我可要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我女儿,绝对不可能给别人做小!”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陆枫看着皇帝,那双眼睛里满是坚决。
他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毫不留情面:
“你就算想将武曌嫁给我徒弟,她也只能做妾。”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枫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得意。
他把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这老小子总不能再继续坚持了吧?
让自己女儿做妾?
放在别处倒是没什么。哪个大户人家不是三妻四妾?
那些世家子弟,娶个正妻,纳几房妾室,再正常不过。
可武曌是谁?
那是大周五公主!
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
是住进武德殿的人!
她身后代表的是什么?
是皇室!
是整个大周的颜面!
让公主去做妾,那皇室的脸面往哪里搁?
那些御史言官,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这事儿给淹了。
那些朝中老臣,那些世家大族,那些宗室贵胄,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公主去给人家做小?
做梦去吧!
陆枫越想越觉得有理,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了。
这老小子,这回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他心里暗暗想着,目光落在皇帝脸上,等着看他那副吃瘪的模样。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
皇帝依旧靠在椅背上,那张苍老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他看着陆枫,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很轻,很慢,却让陆枫心里咯噔一声。
“陆老哥。”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陆枫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皇帝继续道:
“朕什么时候说过,要让曌儿做正妻?”
他的目光,从陆枫身上移开,落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许夜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朕只是想问问许少侠,可有婚配。至于日后如何安排,那都是后话。”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年轻人之间的事,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去处理便是。你我两个老家伙,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第368章 一字并肩王
“我操?”
陆枫盯着那位椅子上的垂暮老人,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皇帝,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方才听到了什么?
“年轻人之间的事,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去处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老小子的意思,是让他女儿武曌和陆芝自己去争?
去抢?
去分个大小?
陆枫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阵天旋地转。
他本以为自己方才那一番话,已经足以让这老小子放弃。
他把话说得那么死,已经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堂堂大周五公主,去做妾?
那皇室的脸面往哪里搁?
这话说到这个份上,按理说,这老小子就该知难而退,就该偃旗息鼓,就该讪讪地转移话题。
可万万没想到。
这老小子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贼心不死的话来!
陆枫盯着皇帝,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对吗?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老小子吗?
这还是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皇帝吗?
他认识这人多少年了?
从少年时代到现在,几十年风风雨雨,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老朋友。
这人从小就要强,要面子,要体面。
当年登基之初,被那些大臣架空,被那些权臣欺辱,他都能咬牙忍着,就是因为要维持皇室最后的体面。
后来大权在握,更是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那些敢在朝堂上驳他面子的大臣,哪个不是被贬得远远的?
可如今呢?
如今这个死要面子的老小子,居然说得出这种话?
让他的宝贝女儿,让那个他最宠爱的五公主,去跟别人争一个男人?
去做小?
去做妾?
脸都不要了?
陆枫只觉得自己的认知都被颠覆了。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皇帝,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副老神在在的笑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老小子,为了拉拢许夜,真是什么都豁得出去啊,居然连女儿的名分都不要了,连皇室的体面都不顾了!
这还是那个他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小子吗?
陆枫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加开怀了。
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回荡。
陆枫回过神来,狠狠地瞪了老人一眼。
他是真的服了。
这老小子,当真是……
陆枫摇了摇头,决定不再跟这老小子纠缠那个让他头疼的话题。
再聊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跟这个不要脸的老家伙吵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副神情,脸上的恼怒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与熟稔。
他瞥了皇帝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客气:
“行了行了,别啰里啰嗦的了。”
他朝许夜努了努嘴:
“我这徒儿,以前穷日子过惯了,跟着我这个师父也没享过什么福。如今好不容易来一趟皇宫,你好歹要给个一官半职,再赏个几万两黄金、几千亩良田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几万两黄金、几千亩良田,而是几两银子、几亩薄田。
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分量却重得吓人。
几万两黄金。
几千亩良田。
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一般来说,也只有那些立了大功的将军,打了胜仗、收复失地、为国征战沙场,兴许才有资格被如此奖赏。
许夜虽然实力高强,但目前还没展露出对皇室有什么实际作用。
既没有领兵打仗,又没有治理地方,更没有在朝堂上出谋划策,也没有承诺要为皇室提供保护。
这样的人,凭什么拿这么大的赏赐?
陆枫心里门儿清。
而且,以他对这老小子的了解,对方定然舍不得给出那么多的东西。
这人从小就要强,抠门起来也是真抠门。
国库里的银子,他看得比什么都紧。
当初有个将军打了胜仗回来,想要十万两赏银,这老小子愣是讨价还价,最后只给了一万,还让人家感激涕零。
陆枫故意把赏赐往高了要,也只是为了好谈价。
要个高价,等这老小子还价,最后落在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位置。
这样不至于被那老小子把赏赐压得很低,低到拿不出手。
这叫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陆枫信心十足。
他已经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甚至在心里盘算着,这老小子会先皱眉头,会说“几万两太多了”“国库不宽裕”,会说“先给个几千两意思意思”。
然后他再跟对方磨,磨来磨去,最后要个一万两黄金、一千亩良田,应该不成问题。
他心里暗暗点头,这个价码,还算合理。
然而。
他这话才刚刚落下,话音还在御书房里回荡。
那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忽然动了。
他一只手撑在案桌上,将那副有气无力的身子,缓缓撑了起来。
那动作很慢,很艰难,每一下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可他的脸上,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他看着陆枫,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等着讨价还价的模样,然后直接开口:
“好!”
一个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让陆枫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皇帝,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听着那个干脆利落的“好”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
这就好了?
不讨价还价了?
不往下压了?
就这么直接答应了?
“这……”
陆枫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加开怀了。
御书房里,烛火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皇帝的话音刚落,陆枫还没来得及从方才那个干脆利落的“好”字中回过神来,便听见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先生,你先别急着瞪眼。”
皇帝靠在椅背上,那张枯槁的脸上,笑容愈发深邃。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摆了摆,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赏赐归赏赐,那是朕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从陆枫身上移开,落在许夜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欣赏,有满意,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许少侠救助曌儿,一路护送她平安回京,此乃大功一件。”
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所以,朕还要赐他封号——”
陆枫的心,忽然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皇帝,等着他说出那个封号。
皇帝的目光,依旧落在许夜身上。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我要封他为,一字并肩王。”
话音落下。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陆枫的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限!
那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皇帝,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字并肩王?!
他听到了什么?!
一字并肩王!
那可是大周立国以来,从未封过的王爵!
所谓的“一字并肩王”,顾名思义,便是与皇帝并肩而立,地位尊崇至极。
这样的封号,意味着许夜从此以后,可以见皇帝不拜,可以参与朝政,可以拥有自己的封地和军队。
这几乎时可以与皇帝平起平坐的职位!
陆枫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方才还在心里嘲笑这老小子抠门,还在想着怎么讨价还价,还在算计着能要到多少赏赐。
可这老小子,竟然……
竟然直接甩出一个一字并肩王!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要把许夜彻底绑在皇室这辆马车上,这是要把整个大周的江山,都押在许夜身上!
陆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皇帝,那手指抖得像筛糠:
“你……你……你这老小子……”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加开怀了。
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回荡,一下一下,敲在陆枫心上。
“怎么?”
皇帝挑了挑那花白的眉毛,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陆老哥觉得不妥?”
“不妥?!”
陆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岂止是不妥!你这老小子疯了吧?!一字并肩王!那是能随便封的?!”
皇帝却不急不恼,只是慢悠悠道:
“朕是皇帝,想封谁就封谁。”
陆枫被他这话噎得直翻白眼,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你就不怕朝堂上那些人闹翻天?!”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
“那些人?”
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闹他们的,朕封朕的。”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许夜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赏与决绝:
“许少侠这等英才,一个一字并肩王,朕还嫌给少了呢。”
言语间,皇帝的脸上露出信心满满之色。
那信心,几乎要从他苍老的脸上溢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幕。
那个从山野乡村走出来的年轻人,听到“一字并肩王”这个封号,必定会受宠若惊,必定会感激涕零,必定会跪地谢恩,发誓为皇室效犬马之劳。
毕竟是一个穷苦出生的人。
这样的人,最是喜欢功名利禄。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那些寒门子弟,一朝得势,哪一个不是欣喜若狂?
哪一个不是感恩戴德?
哪一个不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如今有了这个封号,这年轻人还不得因此对他、对皇室,献上全部的忠诚?
皇帝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只要这年轻人应下这个封号,那就意味着,对方与皇室绑定在了一起。
这才是他的根本目的!
什么一字并肩王,什么赏赐,都是虚的。
真正实的,是把这样一个十七岁的先天圆满,很可能是得了仙缘的年轻人,牢牢绑在皇室的马车上!
到时候,大周江山,何愁不延续两百年?
皇帝越想越是得意,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
他微微抬起下巴,看向许夜,用一种志在必得的语气问道:
“少年郎,你觉得这个封赏如何?”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枫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看着许夜,生怕这个徒弟一时糊涂,被这个“一字并肩王”的虚名给忽悠了。
可当看清许夜那张淡然的脸时,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不对劲。
这反应……不对劲。
他愣愣地看着许夜,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预感。
果不其然。
紧接着,他便听见许夜缓缓开口。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封赏倒是可以。”
皇帝的眼睛微微一亮。
可还没等那光亮彻底亮起来,许夜的下一句话,便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不过这封号,便不必了。”
话音落下。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皇帝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许夜,看着那张依旧平静如水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必了?
一字并肩王,他说不必了?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穷苦出生吗?
不是应该最喜欢这些功名利禄吗?
怎么会拒绝?
皇帝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枫站在一旁,看着皇帝那副吃瘪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强忍着笑,面上却故作镇定。
只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在心里暗暗点头,认可了许夜的这个回答,他也不想许夜直接答应这个封号,与皇室绑定在一起。
一个封号,就想绑定一位超越武者的仙人?
开什么玩笑!
他这徒儿,如今可是仙人!
是超脱凡俗的存在!
岂是一个区区的“一字并肩王”能绑得住的?
陆枫越想越觉得畅快,脸上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了。
他瞥了一眼皇帝,看着那张老脸上那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心里暗暗道:
老小子,你这回可是失算了。
御书房里,烛火摇曳。
许夜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
皇帝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有惊愕,有不解,有茫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挫败感。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许夜,看着那张依旧平静如水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怎么也没想到,许夜会直接拒绝这个封号。
一字并肩王!
那可是大周立国以来从未封过的王爵,那是可以与皇帝并肩而立的尊荣,那是无数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拒绝了。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拒绝了。
皇帝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许少侠……你可是对这个封号不满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急切。
许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皇帝见他不语,以为他是默认了,连忙又道:
“若是不满意,朕可以另换一个。”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更好的主意。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那枯瘦的手撑在案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诱惑:
“许少侠,你觉得总理大臣如何?”
陆枫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总理大臣?
这个职务,可比一字并肩王实在多了。
一字并肩王,听着威风,实际上不过是个虚名。
没有实权,没有职司,不能直接干涉朝政,相当于一个荣誉头衔。
平日里接受百官朝拜,享受一些特殊待遇,仅此而已。
可总理大臣不同。
那是真正手握大权的职位。
总理大臣,总揽朝政之事,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朝中大小事务,都要经他的手;各地奏折,都要由他批阅;就连皇帝的旨意,也需要他副署才能生效。
这个位置,才是实打实的权职。
陆枫有些惊讶地看着皇帝,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芒。
这老小子……为了能留住许夜,居然如此舍得下血本?
先是一字并肩王,现在又是总理大臣。
这是要把半个江山都送出去啊!
陆枫心里暗暗想着,目光也落在了许夜身上。
他不知道许夜会不会答应下来。
若是以往,他肯定会劝许夜拒绝。
这总理大臣虽然权倾朝野,可也意味着要卷入朝堂纷争,要面对那些老狐狸的明枪暗箭,要日日夜夜处理那些繁杂的政务。
对于一心追求武道的许夜来说,这未必是什么好事。
可现在……
许夜已经不是武者了。
他是仙人。
仙人需要什么?
需要权势吗?
需要财富吗?
陆枫不知道。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夜,等着他的回答。
皇帝也在等。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盯着许夜,盯着那张年轻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疯狂地祈祷着。
答应吧。
答应吧。
只要你答应了,大周江山就有救了。
只要你答应了,曌儿就有靠山了。
只要你答应了,朕死也瞑目了。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摇曳,只有药味弥漫,只有三人或期待或紧张的目光,聚焦在许夜身上。
然后,他们看见许夜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紧接着,他们便听见许夜那不假思索的声音,淡淡的,轻轻的,却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不必了。”
话音落下。
皇帝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许夜,看着那张依旧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依旧深邃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又拒绝了。
又拒绝了。
一字并肩王,他不要。
总理大臣,他还是不要。
那他想要什么?
皇帝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那枯瘦的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陆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同情。
这老小子,一辈子要强,一辈子算计,临了却在一个年轻人身上连连吃瘪。
可同情归同情,他心里更多的,是欣慰。
他这徒儿,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权势富贵,在他眼里,不过过眼云烟。
这才是真正的仙人。
御书房里,烛火摇曳。
许夜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
仿佛方才拒绝的,不是什么一字并肩王,不是什么总理大臣,而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皇帝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仅仅是精彩二字能够形容的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愕、不解、焦急,还有一丝丝近乎失态的茫然。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许夜,仿佛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看出什么玩笑的痕迹。
可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许夜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方才拒绝的不是一字并肩王,不是总理大臣,而只是一杯凉透的茶。
皇帝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几分不解,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态:
“许少侠,你……你为何不愿意接受?”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不定:
“难道你是嫌弃总理大臣这个职位太小了?”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总理大臣,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职位还小?
那什么才算大?
把皇位让给他吗?
可他实在是想不通。
一个从山野乡村走出来的年轻人,一个穷苦出身的猎户,怎么可能对这些权势富贵毫不动心?
他一定是不知道总理大臣的权责有多大。
一定是这样。
第369章 宝库
皇帝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连忙开口解释道:
“许少侠,你可能不知道这总理大臣的分量。”
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生怕许夜打断他:
“这总理大臣,总揽朝政之事,百官之首!朝中六部,各地督抚,所有奏折都要先经你的手!
那些官员的升迁贬谪,你都有建议之权!甚至朕的旨意,也需要你副署才能生效!”
他越说越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光芒越来越亮:
“换句话说,只要坐上这个位置,你就是这大周朝的第二人!不,在某些事情上,你比朕说话还管用!”
“你可以决定谁升官,谁贬职。你可以决定哪项政策推行,哪项政策搁置。你可以决定国库的银子拨到哪里,军队的粮草运往何处!”
“这才是真正的权势!比那个虚名的一字并肩王,强了何止百倍!”
他说完,便喘着粗气,靠在椅背上,满是期待地看着许夜。
那双眼睛里,满是渴望。
渴望许夜动心。
渴望许夜点头。
渴望许夜说出那个“好”字。
陆枫站在一旁,听着皇帝这番掏心掏肺的解释,心里暗暗咋舌。
这老小子,是真急了啊。
他把总理大臣的权责说得这么透,这么直白,简直是把底牌都亮出来了。
这是铁了心要把许夜拉上船啊。
他看向许夜,心里也有些好奇。
这徒儿,会怎么回应?
许夜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皇帝的话。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目光淡淡地落在皇帝脸上,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等到皇帝终于说完,等到那满是期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许夜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很轻,很慢,却如同一把无形的刀,狠狠扎在皇帝心上。
“陛下。”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喜权势。”
皇帝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
许夜继续道:
“这些……我并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我只是对武道,颇为热爱。”
话音落下。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皇帝愣愣地看着许夜,看着那张年轻的、没有任何欲望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藏着整个星空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喜权势。
不感兴趣。
只是热爱武道。
这几个词,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准备了那么多,算计了那么多,掏心掏肺说了那么多——
结果人家根本不在乎。
陆枫站在一旁,看着皇帝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好笑。
可他没有笑出来。
他只是看着许夜,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权势富贵,过眼云烟。
这才是他陆枫的徒弟。
御书房里,烛火摇曳。
药味弥漫,苦涩而沉重。
皇帝坐在那里,久久无言。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那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慢,很沉,每一声都像是在耗尽他残存的力气。
他就那样靠在椅背上,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虚空,仿佛要从那虚无中,看出什么答案来。
他在思考。
思考究竟要赏赐许夜些什么。
功名利禄,人家不要。一字并肩王,不要。
总理大臣,还是不要。
那些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那个年轻人眼里,仿佛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
那什么才能打动他?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丹药?
宝药?
这些东西,对武者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见过太多武者,为了突破境界,不惜倾家荡产,不惜低声下气,甚至不惜卖身为奴,只求能换来一颗能提升实力的丹药。
可那也得看是什么境界的武者。
若对方是真气武者,他只需要给出八品丹药,说不得对方就会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命卖给他。
若对方是先天初期,他拿出九品宝药,对方也一定会心动。
可现在的情况是——
对方是先天圆满。
武道顶峰。
进无可进,升无可升。
就算是九阶宝药,在对方眼里,对提升实力也没有太大的用处了。
皇帝的敲击声停住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该给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打动一个站在武道顶峰的人。
金银珠宝?
人家不要。
权势地位?
人家不要。
美人?
陆枫那老小子已经把自己女儿塞过去了,他这边就算把武曌搭上,人家也未必稀罕。
丹药宝药?
没用。
那还能给什么?
皇帝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
他想起了一个东西。
一个在皇室宝库里存放了数百年、历代皇帝都参悟不透、却都视若珍宝的东西。
那本无字天书。
据说,那是前朝一位皇家武者留下的。
那位武者,据说曾经触摸到了某种超越武道的境界。
他留下的这本天书,记载的并非寻常武学,而是关于超凡的只言片语。
历代皇帝都曾试图参悟其中的奥秘,却无一人能真正读懂。
有人说那只是一本无字天书,所谓的奥秘不过是后人牵强附会的传说。
也有人说那是仙家遗物,唯有有缘人才能看懂。
可不管怎样,那是皇室最珍贵的东西。
珍贵到,只能存放在宝库最深处,由历代皇帝亲自看守。
皇帝的目光,越来越亮。
恐怕……
也只有这种东西,才能引起对方的兴趣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头,看向许夜。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
“许少侠。”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皇帝一字一句道:
“朕的宝库里,有一件东西。”
“或许,你会感兴趣。”
陆枫站在一旁,将皇帝那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暗暗道了一声:
“这老小子,终于将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了。”
他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说实话,他带许夜来这一趟,本来只是为了讨要些封赏。
什么一字并肩王,什么总理大臣,那些都是他意料之中的,或者说,是他预料到皇帝会拿出来的东西。
毕竟这老小子想拉拢许夜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
可他根本就没想过,这老小子会将那本天书拿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大周皇室珍藏了数百年的至宝!
是历代皇帝亲自看守、从不示人的秘藏!
是连武曌那丫头都只能听说过、从未亲眼见过的存在。
陆枫忍不住多看了皇帝两眼。
那枯槁的身形,那苍老的面容,那浑浊却闪烁着孤注一掷光芒的眼睛。
这老小子,为了拉拢许夜,竟然拿出了如此厚重的东西。
真可谓是下了血本啊!
陆枫心里暗暗感慨。
他知道皇帝看重许夜。
十七岁的先天圆满,不,是超越先天的存在,这样的人,换做是谁都会拼命拉拢。
可他没想到,皇帝会看重到这种程度。
天书。
那可是天书。
若是能参透其中的奥秘,说不定就能触摸到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历代皇帝都把它当命根子一样守着,别说送人了,就是让人多看一眼都舍不得。
可现在,这老小子竟然主动提出来了。
陆枫的目光,落在许夜身上。
他这个徒弟,到底有多大的魅力?
能让皇帝这般掏心掏肺,连命根子都舍得拿出来?
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有些骄傲,还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他是看着许夜成长的。
从那个山野乡村里的猎户少年,到如今的仙人。
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
如今,这个徒弟已经走到了他无法企及的高度,甚至连皇帝都要低声下气地讨好。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收了许夜这个徒弟。
御书房里,烛火摇曳。
皇帝的目光,依旧落在许夜身上,等待着回答。
许夜听此一言,神色微动。
那一下动得很轻,很淡,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亮光。
若非一直盯着他看,根本察觉不到。
可就是这微乎其微的变化,却让许夜那一直平静如水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心里暗道:
“不知皇帝口中的那件东西,是否是武曌承诺给他的那一本无字天书。”
那东西,虽是武曌承诺的东西,说好了等他护送她回京、助她登上大位之后便双手奉上。
可若能提前从皇帝这里拿到,他也不会拒绝。
毕竟,早一日拿到那本天书,便能早一日参悟其中的奥秘。
谁知道那里面记载的,会不会对他如今的修行有所助益?
皇帝一直死死盯着许夜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反应。
此刻见他神色微动,那双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枯槁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他心里当即就是一喜。
怕就怕许夜连那本天书也不感兴趣。若是那样,他就真的没有东西,能够拉拢许夜这一尊站在武道顶峰上的武者了。
一字并肩王不要,总理大臣不要,金银珠宝不要,良田美宅不要,丹药宝药不要。
他这皇帝当了几十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无欲无求的人。
可越是这样的人,他越是想拉拢。
因为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淡泊名利,要么是,他所求的东西,远超这些凡俗之物。
如今看来,这天书,或许就是能打动他的东西。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脸上浮现出更加和蔼的笑容,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急切:
“许少侠,朕说的这件东西,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宝物。
那是大周皇室珍藏了数百年的至宝,历代皇帝亲自看守,从不轻易示人。
曌儿那丫头,怕也只是听说过,从未亲眼见过。”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那东西,据说蕴藏着超越武道的奥秘。有人说那是仙家遗物,有人说那是上古秘典,还有人说,那里面记载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给凡人看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与诱惑:
“朕参悟了半辈子,什么也没参悟出来。可朕总觉得,那东西,或许只有有缘人才能看懂。”
他说完,便紧紧盯着许夜,等待着回答。
御书房里,烛火摇曳。
药味弥漫,苦涩而沉重。
陆枫站在一旁,目光在许夜和皇帝之间来回游移,心里暗暗想着,这老小子,果然是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了。
许夜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与方才有些不同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愿闻其详。”
……
御书房外,夜色已深。
两盏宫灯在殿门两侧摇曳,将青石地面映得一片昏黄。
皇帝在前,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那枯瘦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玄黄寝衣里,在夜风中微微发颤,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可他没有让人搀扶,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朝前走。
陆枫跟在皇帝身侧,目光时不时扫过他那张苍白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脚步放得更轻,随时准备伸手去扶。
许夜走在最后。
他依旧穿着那件墨色素衣,脚步从容,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只是偶尔扫过前方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几人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一座又一座殿宇。
巡逻的禁军见到皇帝,纷纷跪地行礼,皇帝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摆了摆手,继续朝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座高墙。
那墙比皇宫的任何一道墙都要高,都要厚,青灰色的条石垒砌而成,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
墙头覆着金黄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墙下是一道小门,门不大,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门是精钢铸就的,黑沉沉的,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
宝库。
那两个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也不知是哪位皇帝留下的。
两扇门紧紧闭着,仿佛一张紧闭的嘴,将里面的秘密守了几百年。
皇帝在门前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
那钥匙不大,青铜铸的,样式古朴,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他握着钥匙的手在微微颤抖,试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皇帝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陆枫和许夜跟在后面。
门后是一条甬道,不长,两侧墙壁上嵌着铜灯,灯芯不知燃了多少年,火光昏黄,将甬道照得忽明忽暗。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
这道门比外面那道小些,却是整块白玉雕成的,温润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门上刻着一条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龙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嵌的,在昏暗中闪烁着幽红的光,仿佛活物。
皇帝站在这道门前,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那条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孩子。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把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白玉门缓缓打开。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岁月堆积的味道,是几百年无人踏足的味道。
皇帝迈步走了进去,陆枫和许夜跟在后面。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没有窗,只在四角点着长明灯,灯火幽幽,将整间石室照得一片惨白。
石室正中,是一方石台,石台不高,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石料。
石台上,放着一只匣子。
那匣子也不大,长不过一尺,宽约半尺,通体用紫檀木雕成,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
匣子没有锁,只是轻轻合着,仿佛里面的东西随时都会自己跳出来。
皇帝走到石台前,停下脚步。他看着那只匣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打开了匣盖,匣子轻轻打开,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音。
里面铺着一层暗黄色的丝绸,丝绸已经有些年岁了,边缘微微泛白,却依旧柔软光滑。
丝绸之上,静静盛放着一枚玉佩。那玉佩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洁白,纯洁无瑕,在幽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是一枚双鱼玉佩。
两条鱼首尾相衔,弯成一个圆。
鱼眼是两点极细的墨色,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要摆尾游走。
鱼鳞片片分明,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雕刻得精细入微。
鱼尾微微翘起,带着一种灵动的弧度,仿佛正在水中轻轻摆动。
整枚玉佩雕工精湛,线条流畅,浑然天成,一看便知是出自宗师之手。
皇帝伸出那双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玉佩从匣中取出。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块死物,而是一条活生生的鱼。
玉佩在他掌心泛着幽幽的光,将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映得愈发苍老。
他捧着玉佩,转过身,看向许夜。
正要开口说什么,喉咙里却忽然一阵发痒,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喘了几口气,抬起那张因咳嗽而涨红的脸,看向许夜,声音沙哑道:
“许少侠,你是不是在想……皇室宝库,怎的如此简陋?”
许夜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皇帝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苦涩,还有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简陋就对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玉佩,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宝库。”
陆枫站在一旁,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看了看皇帝那张惨白的脸,又看了看他那只捧着玉佩、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行了行了,不要故弄玄虚了。”
他走上前一步,站在皇帝身侧,那双老眼里满是担忧:
“赶紧去宝库吧。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真怕你忽然晕过去了。”
皇帝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服老的孩子气,还有几分老友之间才有的倔强:
“怎么可能?朕的身子骨好着呢。”
他说着,还特意挺了挺那早已直不起来的腰。
话音未落。
他的心口忽然一阵剧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一拧。
那痛来得太猛,太烈,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心口。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想要喊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里的玉佩从他掌心滑落。
“老小子!”
陆枫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扶。
可已经晚了。
皇帝的身子软软地向前倾倒,如同一株被风吹断的老树,直直地朝地上栽去。
他的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紧接着是整个身子,如同一袋被倒空的谷子,瘫软在地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就那样倒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
陆枫蹲下身,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将他半抱在怀里。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老小子!老小子!你怎么样?!”
皇帝靠在他臂弯里,眼皮微微颤动,想要睁开,却怎么也睁不开。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
“朕……没事……”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虚弱得像一缕将断的丝线。
许夜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皇帝那张惨白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搭在皇帝的手腕上。
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撑不了多久了。”
许夜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陆枫心上。
陆枫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已经陷入昏迷的老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是那抱着皇帝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第370章 油尽灯枯
石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长明灯幽幽地燃烧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双鱼玉佩,静静地躺在地上,温润的光泽在灯光下微微闪烁,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陆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单膝跪地,一把拿住老人枯瘦的手腕。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却又不失轻柔,仿佛握着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精纯浑厚的先天元气如同决堤的江水,顺着老人的手腕涌入体内,沿着那几近干涸的经脉,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那元气所过之处,如同春风吹过冻土,如同暖阳照进冰窟。
老人的经脉早已千疮百孔,脏腑更是破败不堪,如同被虫蛀空的老树,外表还撑着架子,内里却已腐朽。
那些元气便如最好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在那些残破之处游走,安抚着躁动的气血,修补着断裂的经络,将那些几乎要散架的脏腑,一点一点地稳住。
老人的脸色,渐渐好了一些。方才那惨白如纸的面容,此刻隐隐升起一抹血色。
那青紫的嘴唇,也恢复了几分苍白中带着微红的气色。
他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了些,整个人从濒死的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陆枫蹲在他身边,一手握着他的手腕,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元气,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
他那张清癯的脸上,满是心疼与恼怒交织的复杂神情。
“你说你!”
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气,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又气又心疼的沙哑:
“我都说了你不能劳碌!不能劳碌!这几日却还要偷偷起来批改奏折!”
他低下头,瞪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眼眶都有些泛红:
“你简直是不要命了!”
老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道缝。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昏迷初醒的茫然,可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他看见陆枫那张又气又急的脸,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几分心虚,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老友之间才有的赖皮。
“朕……朕这不是没事吗……”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将断的丝线,却还强撑着说笑。
“没事?”
陆枫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花白的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你方才都晕过去了!脸色白得跟鬼似的!手冰凉!心跳都快没了!你管这叫没事?!”
老人被他这一通吼,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了,那笑声很轻,却牵动了肺腑,让他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陆枫连忙又渡过去一缕元气,帮他稳住气息,老人喘了几口,缓过劲来,这才轻声道:
“朕这人就是这样,闲不下来……陆老哥你是知晓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枫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认真:
“那些奏折,朕若是不批改,这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大周,就会陷入更加混乱的局面。”
陆枫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周如今的局面有多艰难。
朝中党争不断,地方豪强割据,边关烽火连天,国库空虚,民生凋敝。
这座看似巍峨的帝国,内里早已被蛀空,全靠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撑着,他若真的撂下挑子,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会立刻扑上来,将大周撕成碎片。
老人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笑,声音更轻了:
“朕本来就是将死之人,活不了几天了。若是不能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发挥一点余热……”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就算是死了,朕也会不甘心的。”
话音落下,石室里一片寂静。
陆枫低着头,看着怀里这张苍老的脸,看着那深深的法令纹,看着那花白的鬓角,看着那双明明已经浑浊不堪、却依旧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是收紧了那只扶着老人肩膀的手,又往他体内渡了一缕元气。
那元气温暖而醇厚,在老人体内缓缓流淌,安抚着那些残破的脏腑,老人感受着那股暖流,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陆老哥……”
他轻声道。
“嗯?”
“多谢。”
陆枫没有说话,只是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石室里,长明灯幽幽地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
陆枫蹲在老人身边,一只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细细感受着那脉搏的跳动。
那脉搏虽然依旧微弱,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灭,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搭在脉门上的手指缓缓收回。
老人的脸上,那层死灰般的颜色已经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嘴唇也不再是那种骇人的青紫,恢复了些许血色。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整个人从死亡的边缘,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陆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收回输送元气的右手,那手在微微颤抖,方才那短短片刻,他耗费了不少元气,此刻丹田里隐隐有些空虚。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老人那张苍白的脸,低声道:
“缓过来了。”
老人靠在他臂弯里,闭着眼,胸膛起伏了几息,这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恍惚,可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他看了一眼陆枫,又看了一眼自己,忽然咧嘴一笑,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在自己胸口拍了两下。
“啪,啪。”
那声音闷闷的,听得陆枫眉头直跳。可老人却浑然不觉,反而挺了挺那早已直不起来的腰,仰着下巴,用一种“你看我没事吧”的语气道:
“朕没事了。”
陆枫瞪着他,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瞪出两个窟窿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骂他几句,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强撑出来的笑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摇了摇头,叹口气,没说话。
老人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得意了。他推开陆枫的手,自己撑着地面,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那动作很慢,很艰难,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栽倒,可他还是咬着牙站稳了。
他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低下头,看向地上那枚静静躺着的双鱼玉佩。
那玉佩就在他脚边,在幽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两条鱼首尾相衔,安静地卧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仿佛在等着谁来将它捡起。
老人弯下腰,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朝地上的玉佩探去,指尖一寸一寸地接近,距离那温润的玉面,只差不到半尺。
就在这时。
他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一动不动。
那只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着,却怎么也够不到那枚玉佩。
“老小子?”
陆枫刚刚松了口气,正站在一旁活动着发麻的手腕,抬眼看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看见老人的身子直愣愣地朝前栽倒下去。
“砰!”
一声闷响。
老人的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如同一截被锯断的枯木,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小子!!”
陆枫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蹲下身,双手将老人翻转过来,让他平躺在地上。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却又不失轻柔,生怕弄折了这把老骨头。
老人平躺在地上,那张脸,此刻难看极了。
额头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那些汗珠在灯光下泛着光,顺着额角的皱纹往下淌,淌进花白的鬓发里,淌进紧闭的眼角里。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那张脸白得几乎要和地上的青石板融为一体。
嘴唇是一种骇人的灰紫色,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让陆枫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瞳孔正在缓缓放大。
那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眼里褪去,如同退潮的海水,如同熄灭的余烬,慢慢地、慢慢地,变得空洞,变得无神。
陆枫只是一瞧,心里便猛地一沉。
这是将死之态!
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太多人死去。
那些将死之人,脸上都是这副模样,苍白,冷汗,涣散的瞳孔,还有那种仿佛魂魄正在一点一点抽离的空洞。
他太熟悉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然后,他一把抓起老人那枯瘦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凉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咬紧牙关,丹田里那所剩无几的先天元气,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不要命地朝老人体内涌去。
那元气浑厚而滚烫,在老人那几近枯竭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强行将那些快要停止运转的脏腑,一个一个地激活。
海量的元气涌入,老人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那瞳孔,依旧在缓缓放大。
陆枫的额头也渗出了汗珠。
他的脸色也在变白。
可他没有停,也不敢停。
他只是死死握着老人的手,将那元气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仿佛只要他不停,老人就不会死。
陆枫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握着老人那冰凉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将丹田里那所剩无几的先天元气,不要命地往里灌。
那元气浑厚而滚烫,如同决堤的江水,涌入老人那几近干涸的经脉。
可那经脉,早已千疮百孔。
那些元气涌入,便如同倒进筛子里的水,从那些密密麻麻的破洞中漏出去,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脏腑,那些早已被病痛侵蚀多年的脏腑,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
肝脏发黑,脾脏肿大,肺叶上布满了暗色的斑点,心脏跳动得微弱而无力,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陆枫能感觉到,那些元气进入老人体内,只是堪堪将那最后一丝生机吊住,如同用一根细线悬着千钧重物,随时都会断。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停止输送内气,那根线就会断。老人会当场丧命,连最后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可他的先天元气,也在飞速流逝。
他是先天圆满武者,站在武道顶峰多年,丹田里的元气浑厚如海。
可他毕竟年岁已高,这些年为了稳固大周,为了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已经耗费了太多心血。
方才又为了救醒老人,已经耗费了大半元气。
此刻,那所剩不多的元气,正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从他体内流走。
他脸上的血色,正在急速消失。
那张清癯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呼吸在加重,他的丹田在发出阵阵空虚的刺痛。
可他没有停,也不敢停。
只是咬着牙,死死握着老人的手,仿佛只要他不放手,老人就不会走。
就在这时。
老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道缝。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光芒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他看着陆枫,看着那张因耗费过度而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陆……陆老哥……”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将断的丝线,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风,陆枫低下头,凑近他嘴边,声音沙哑道:
“你说,我听着。”
老人喘了几口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那清明很短暂,短暂得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可那光芒,却亮得惊人。
“别……别白费力气了……”
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朕……已是强弩之末……就算有武者内气……也是没有用的……”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又继续道:
“你且停手吧……不要……不要伤了你的根基……”
陆枫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继续往他体内输送元气。
那元气涌入老人的经脉,又从那些破洞中漏出去,消散在空气中。
老人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依旧微弱,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老人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几分老友之间才有的嗔怪。
“你这老东西……怎么……怎么比朕还倔……”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朕的命……朕自己清楚……活不了几天了……何必……何必搭上你的根基……”
陆枫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不让老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他只是死死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将那元气继续输送过去。
“闭嘴。”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几分颤抖:
“省点力气,别说话。”
老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好……朕不说……”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只是那嘴角,依旧微微弯着,仿佛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石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陆枫那粗重的呼吸声,和那元气在老人体内流淌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鸣。
“师父,停手吧。”
许夜的声音在石室里响起,淡淡的,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陆枫那张因耗费过度而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那双因充血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只死死握着老人手腕、青筋暴起的手。
“你这样是没用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你体内的先天元气,总有耗完的时候。”
陆枫跪在地上,头也不抬,只是咬着牙,继续往老人体内输送元气。
那元气涌入老人千疮百孔的经脉,又从那些密密麻麻的破洞中漏出去,消散在空气中。
老人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依旧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可他没有停。
“不行!”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几分固执,几分倔强,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悲凉。
“我若停手,他就死了。”
他的眼眶泛红,却死死忍着,不让那泪落下来:
“我必须先稳住他的伤势,保住他的命,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然后再说。”
许夜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然后,他上前一步,在陆枫身边蹲了下来。
“让我来试试吧。”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枫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里有期盼,有希望,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试探。
他差点忘了。
他这个徒弟,已经不是武者了。
他是仙人。
是超越凡俗的存在。
若是许夜能出手,或许……
或许这老小子,还有救。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是那握着老人手腕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许夜让出位置,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刻进心里。
皇帝躺在地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看见许夜蹲下身来,看见他伸出手,朝自己探来。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许少侠……”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将断的丝线,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喘了几口气,这才继续道:
“朕就先谢过你的好意了。”
许夜的手微微一顿。
皇帝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还有一丝说不出的不忍。
“但是……”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释然。
“朕的身体,朕清楚。”
他喘了几口,又继续道:
“朕也学过武,虽然不精,可朕很清楚,朕现在的情况……”
他闭上眼,又睁开,那目光落在石室顶端那片幽暗的虚空里,仿佛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五脏六腑皆衰,已经救无可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就算九品丹药,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他转过头,看向许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能将朕救活的……”
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只有起死回生之功,方有可能。”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可那非是凡人所能拥有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只有仙人……”
“才有那种手段。”
话音落下,石室里一片寂静。
长明灯幽幽地燃烧着,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陆枫在在一旁,看着皇帝那张苍白的脸,听着他这番平静而绝望的话,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许夜,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徒弟,看着这个已经走到他无法企及之处的年轻人。
许夜蹲在那里,看着皇帝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
那手修长而白皙,在幽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第371章 皇帝之死?
他轻轻搭在皇帝的手腕上。
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皇帝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许夜却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且试试看。”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皇帝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藏着整片星空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悄悄发芽。
那是希望。
是早已被他埋葬的、不敢奢求的希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很慢,却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许夜没有再看皇帝,只是闭上眼,将那神识悄然散开。
如同一缕无形的轻烟,探入老人那具千疮百孔的躯体。
石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长明灯幽幽地燃烧着,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
陆枫跪在一旁,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许夜,盯着他那只搭在皇帝手腕上的手,盯着他那张平静如水的脸。
他在等。
等一个奇迹。
许夜闭上眼,将神识探入皇帝那具千疮百孔的躯体,眉头微微蹙起。
那些脏腑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肝脏发黑如墨,脾脏肿大如拳,肺叶上布满了暗色的斑点,像是被虫蛀过的旧棉絮。
心脏跳动得微弱而无力,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他收回神识,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手,轻轻搭在皇帝的手腕上,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粗糙,几乎没有活人的温度。
丹田之中,那团无形的灵力缓缓流转,如同沉睡的湖面被微风吹皱。
他心念一动,一缕灵力从丹田中升起,顺着经脉流向指尖,如同一丝温热的泉水,悄然渗入皇帝的手腕。
那灵力极细极柔,与陆枫方才输入的先天元气截然不同。
先天元气浑厚而刚猛,如同大江大河,涌入皇帝体内便四处奔涌,却从那些千疮百孔的经脉中漏出去,消散在空气中。
而这灵力却不同,它细如发丝,柔如流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在皇帝的经脉中缓缓穿行,绕过那些破损的地方,朝着最深处探去。
可就在那缕灵力刚刚进入皇帝体内的瞬间。
“咳咳咳——!”
皇帝猛地咳嗽起来 。
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如同破旧的风箱被人拼命拉动,震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的身子弓起来,又重重地砸回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是一种骇人的青紫色,微微张开,却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喉咙里发出喝气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怎么也咳不出来。
陆枫跪在一旁,脸色唰地变了。
他猛地探过身去,一把抓住皇帝的手腕 ,那脉象紊乱得吓人,时有时无,如同风中残烛。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起头,盯着许夜,声音都变了调:
“徒儿,快放手!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许夜没有动。
他的手依旧搭在皇帝的手腕上,那缕灵力依旧在缓缓输送,仿佛没有听见陆枫的话。
皇帝咳得更厉害了。
他的身子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只吐出一些混着血丝的泡沫,那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浅,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陆枫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拉许夜的手腕,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知道许夜如今已是仙人,是超越凡俗的存在,他做的事,自己看不懂,也拦不住。
可看着老友这副模样,他实在忍不住了。
“许夜!”
他直接叫了许夜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几分急切,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惊恐:
“他快不行了!你看他这样子 进气少,出气多,你再不停手,他真的会死!”
皇帝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又重重地砸回地上。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那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如同退潮的海水,如同熄灭的余烬。
他的手从胸口滑落,无力地搭在地上,手指微微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陆枫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再犹豫,一把抓住许夜的手腕,就要将他从皇帝身边拉开。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放手!快放手!你要把他弄死了!”
许夜的手依旧搭在皇帝的手腕上,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皇帝那张惨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继续将那缕灵力,一点一点地输送过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枫急了,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想要把他的手掰开:
“你听我说!他真的不行了!你再这样下去,他连最后一口气都没了!”
许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师父,信我。”
就这四个字。
陆枫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许夜,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时的样子,一个山野乡村里的猎户,衣衫褴褛,满身泥垢,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那是天赋,是坚韧,是他从未见过的、对武道的执着。
这些年,他看着这个少年一步步成长,从猎户到武者,从武者到先天,从先天到仙人。
每一步,都是他亲眼所见。
每一步,都没有让他失望。
他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跪在一旁,死死盯着皇帝那张惨白的脸,盯着他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心里如同悬着一块巨石,随时都会落下。
可他不再动了,只是咬着牙,等着,等着那个他不敢相信、却不得不信的奇迹。
石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皇帝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和许夜那平稳得如同静止的心跳。
长明灯幽幽地燃烧着,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片刻后。
皇帝的呼吸,停了。
那胸膛不再起伏,那喉咙里不再发出喝气的声响,整个人如同一截枯木,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完全涣散,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嘴唇是一种骇人的灰紫色,微微张开着,仿佛在说什么,却再也没有声音。
许夜收回了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那只搭在皇帝手腕上的手缓缓抬起,指尖离开那冰凉的皮肤时,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那张年轻的、永远平静如水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罕见的疲惫。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也比方才重了几分,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调整着什么。
丹田之中,那团本就不多的灵力,此刻已经空空荡荡,全都渡入了皇帝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里。
他体内空荡荡的,如同被掏空了的谷仓,只剩下几丝残余的灵力在经脉中游荡,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是他踏上仙途以来,第一次感到这种虚弱。
不是武者的真气耗尽,不是体力透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生命本源的空虚。
他的眼皮微微发沉,脑袋也有些昏沉,仿佛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可他没有倒下,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看着皇帝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陆枫一直在旁边等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夜的手。
此刻见许夜收手,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一把抓住皇帝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那动作快得惊人,却又不失轻柔。
他的手指在发抖。
那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凉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屏住呼吸,凝神去感受那脉搏。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脉门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跳动,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他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指尖几乎要嵌进那枯瘦的手腕里,可依旧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脉搏,没有跳动,什么都没有。
“不会吧……”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否认什么。
他不信,他不信这个跟他斗了几十年的老小子,就这么没了。
他不信这个刚刚还在拍着胸口说“朕没事了”的人,就这么走了。
他松开皇帝的手腕,又伸手扒开他的眼皮,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一动不动,瞳孔已经完全散开了,那曾经浑浊却偶尔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无论他怎么翻看,那瞳孔都没有任何反应。
陆枫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就那样跪在地上,看着皇帝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闭上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张开的、再也不会发出声音的嘴唇,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一动不动。
“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的死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空荡荡的石室里。
他的手从皇帝脸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如同皇帝方才那渐渐涣散的瞳孔。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这张熟悉了几十年的脸,看着那深深的法令纹,看着那花白的鬓角,看着那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他的喉咙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石室里,一片死寂。
长明灯幽幽地燃烧着,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枚双鱼玉佩,依旧静静地躺在地上,温润的光泽在灯光下微微闪烁,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许夜蹲在一旁,看着陆枫那张悲痛欲绝的脸,看着皇帝那具再也不会动的身体,沉默了片刻。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许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就地盘坐下来,脊背挺直,双目微阖,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方才那因灵力耗尽而微微苍白的脸色,此刻在幽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他就那样坐在冰冷的石板上,仿佛与这间沉寂了数百年的石室融为一体。
识海之中,那尊金鼎静静悬浮。
鼎身之上,古老的纹路缓缓流转,明灭不定,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鼎内,这几日积攒下来的能量,正如同薄薄的一层霜华,覆在鼎底。
不多,稀薄得可怜。
可此刻,这是他唯一能调动的东西。
他心念一动,那层薄薄的能量便从鼎壁上剥离,化作一缕缕细微的光丝,顺着那无形的通道,涌入丹田。
丹田之中,那枚灵根种子静静地悬浮着,通体散发着玉白色的微光,如同沉睡的胚胎,等待着养分。
那些光丝没入灵根种子之中,种子微微一颤,随即开始缓缓旋转。
每转一圈,便吐出一丝精纯的灵力。
那灵力极细,细如发丝,淡如云烟,从灵根种子中流淌出来,在干涸的经脉中缓缓荡开,如同春雨落入龟裂的田地,一点一点地渗入,一点一点地滋养。
丹田之中,那团本已空空荡荡的气海,终于又有了一丝丝的积蓄。
很少,少得可怜。
可毕竟有了。
许夜的呼吸依旧平稳,面色依旧沉静。
他就那样静静地盘坐着,如同这石室里的一尊雕塑,不急不躁,不悲不喜。
而此刻。
陆枫还沉浸在皇帝死去的悲痛之中。
他站在原地,怔怔出神,那双老眼直直地盯着地上那张苍白的脸,仿佛要从那张再也不会动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一般,浮现起一幅幅画面。
那一年,他三十出头,已经是先天境界,在江湖上赫赫有名。
那一年,那老小子才十六岁,刚刚登基,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老小子时的场景,那时候他奉师命入宫,为这个少年皇帝讲授武道。
他走进御书房时,那少年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听见脚步声,少年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夜没睡。
可那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就是陆枫?”
少年问,声音还有些稚嫩,却故意装出一副老成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咧嘴一笑:
“陆先生,朕听说过你。江湖上都说你是百年一遇的武学奇才。”
他依旧没有说话。
少年也不恼,只是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朕能不能也练成你那样?”
他低头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淡淡道:
“陛下是皇帝,不是武者。”
少年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一瞬。
可很快,他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倔强,几分不服输:
“皇帝怎么了?皇帝就不能练武了?”
那时候的皇帝,还是个会笑、会闹、会在他面前耍脾气的少年。
那时候的皇帝,还没有被这江山磨去所有的棱角。
后来,他们渐渐熟了。
皇帝不再叫他“陆先生”,而是叫他“陆老哥”。
他也不叫“陛下”,而是叫“周小子”。
皇帝的练武天赋并不算很好,练了几年,也不过是强身健体的水平,可皇帝从不放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风雨无阻。
他劝过几次,皇帝不听,他便也不再劝了。
再后来,皇帝开始向他请教治国之道。
他一个武夫,哪里懂什么治国?
可皇帝偏偏爱问他,问完了,自己回去琢磨,第二天又来问。
他后来才明白,皇帝不是真的问他,而是在跟自己讨论。
那些问题,皇帝心里早有答案,只是需要一个人听他讲,需要一个人帮他梳理。
那时候的皇帝,已经不再是那个稚嫩的少年了。
他开始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开始有了自己的主意,开始一点一点地收回那些被权臣把持的权力。
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看着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变成一个有谋略、有手段、有担当的帝王。
他还记得那一夜,皇帝第一次在朝堂上挫败了那几个权臣的阴谋,回到御书房,兴奋得像个孩子。
他拉着陆枫的手,说:
“陆老哥,你看见了吗?朕赢了!朕真的赢了!”
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
“陛下英明”。
可心里,却在暗暗佩服。
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后来,他经过屠仙之战后,隐居于平山县,直到前些时日才出山,再次与皇帝相见。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却是老了。
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眼睛也浑浊了。
可他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奏折,还是每天为了那些烦心事愁眉不展。
陆枫劝过他很多次,让他歇歇,让他保重身体。
皇帝总是笑着说:
“朕歇不下来。朕若歇了,这大周就乱了。”
他想起方才皇帝说的那句话:
“朕本来就是将死之人,活不了几天了。若是不能在这最后的日子里,发挥一点余热,就算是死了,朕也会不甘心的。”
…
陆枫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
“老小子……”
那声音沙哑而干涩,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空荡荡的石室里。
没有人应他。
再也不会有人应他了。
石室里,长明灯幽幽地燃烧着,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许夜依旧静静地盘坐在那里,面色沉静,呼吸平稳。
那枚双鱼玉佩,依旧静静地躺在地上,温润的光泽在灯光下微微闪烁,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陆枫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再也不会动的脸。
一滴老泪。
缓缓从脸颊上滑落下来,滴答在地上。
“哎……”
千言万语,万般愁绪,最终只化为这一声长叹。那叹息声又长又重,仿佛要将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一并吐出来。
陆枫跪在地上,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喃喃道:
“老小子,你咋就这样走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回荡,一下一下,如同钝刀割肉。
“你走了,这大周怎么办?”
“你走了,曌儿那丫头怎么办?”
陆枫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酸涩他摇了低下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花白的鬓角,看着那深深的法令纹。
这张脸,他看了不知道多少年。
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到沉稳持重的中年,再到如今这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他看着这张脸一天天老去,看着那皱纹一天天加深,看着那头发一天天花白。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这一天的到来。
可他错了。
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当这个跟他斗了几十年的老小子真的躺在这里,一动不动,他才知道,他根本没有准备好。
他永远都准备不好。
他就那样跪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长明灯幽幽地燃烧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许夜依旧盘坐在一旁,面色沉静,呼吸平稳。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不再像方才那般苍白。
丹田之中,那几丝新生的灵力正在缓缓积蓄,如同春雨后的池塘,虽然还浅,却已经有了生机。
就在这时。
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忽然在石室里响起。
“我……”
第372章 起死回生
那声音虚弱得像一缕将断的丝线,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可在这死寂的石室里,却格外清晰。
陆枫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收缩,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一动不动。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地上那张苍白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
瞳孔正在慢慢聚焦,那方才已经完全涣散的光芒,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聚拢。
那光芒很微弱,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可它确实在亮着。
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血色,可那嘴唇,却在微微翕动。
“我……不是死了吗?”
那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一种刚从梦中醒来的茫然。
皇帝躺在那里,看着石室顶端那片幽暗的虚空,看着那些幽幽燃烧的长明灯,看着那些斑驳的石壁,眼里满是困惑。
他明明记得自己方才已经撑不住了,明明记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停了,明明记得自己坠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可此刻,他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还活着?
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目光落在一旁跪着的陆枫身上。
那张老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雷劈傻了的石像。
他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陆老哥……”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你哭什么?”
陆枫没有说话,只是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此刻他心里极度震惊。
这老小子,不是死了吗?
咋又活了?!
看着这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弯起的嘴角,陆枫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皇帝的手腕。
那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在微微颤抖。他屏住呼吸,凝神去感受。
跳了。
那脉搏虽然微弱,虽然细若游丝,可它确实在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那节奏缓慢而坚定,如同春日里破土的嫩芽,如同冬夜里重燃的余烬。
陆枫的眼眶,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个老小子……你不是死了吗?咋又活了?”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他轻轻握了握陆枫的手,那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刚醒来的他,还很是虚弱,而后微笑道:
“陆老哥,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是不欢迎朕活过来?”
陆枫笑了起来:
“咋可能?我巴不得你醒过来,你要是就这么走了,那整个大周立时就乱了。
尤其是你那几个后人,还不得立马跳起来,纷纷举兵抢夺皇位?还有你答应给我的那五万两黄金,还没给我,你要是走了,那些钱我找谁要去?”
皇帝闻言,有些无语。
合着你盼着我醒,就是为了那五万两黄金,你是要黄金不要朋友了?
他没有继续接话。
刚才那两句话,就已经用尽了他的全部气力,此刻他只觉得全身上下,皆非常虚弱。
不过这种虚弱,正缓缓被体内不知名的能量所修复,这也让他的状态越来越好。
现在的他,需要好好缓一缓。
好一会后。
皇帝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方才那般急促而紊乱,而是变得绵长而深沉,每一口气都吸得稳稳当当,呼得干干净净。
那胸膛起伏的幅度,也渐渐均匀,如同退潮后的海面,平静而安详。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面色。
方才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泛起血色。
那血色从两颊开始,如同春日里枝头初绽的桃花,淡淡的,浅浅的,却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鲜活。
它慢慢扩散,蔓延到额头,蔓延到鼻梁,蔓延到下巴,将那片骇人的死灰,一寸一寸地驱散。
他的嘴唇也在变化。
那方才青紫得吓人的唇色,此刻正在褪去那层可怖的暗色,慢慢恢复成一种健康的、带着血色的淡红。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着,不再像方才那般半睁半闭、毫无生气,而是紧紧地合着,仿佛正在一场深沉的睡眠中,做着什么好梦。
陆枫跪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他看见那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看见那青紫的唇渐渐变得红润,看见那微弱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看见那死灰般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张老脸上褪去。
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缓缓落了下来。
可他不敢完全放下,只是死死盯着皇帝的脸,盯着那越来越红润的面色,盯着那越来越平稳的呼吸,生怕这只是昙花一现,生怕下一刻这一切又会变回原样。
许夜依旧盘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面色平静如水。
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方才那番施救,耗尽了他这几日积攒的所有灵力。
此刻丹田之中,那团气海又恢复了空荡荡的状态,只有几丝新生的灵力在缓缓流转,微弱得如同初春的嫩芽。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
皇帝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有力,更加明显。
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滚动着,仿佛正在从一场深沉的梦中醒来。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不再像方才那般浑浊黯淡。虽然依旧苍老,依旧带着岁月的痕迹,可那里面,却有了一丝光彩。
那光彩很淡,很微弱,却真实存在,如同冬日里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他眨了眨眼,看着头顶那片幽暗的虚空,看着那些幽幽燃烧的长明灯,看着那些斑驳的石壁。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跪在一旁的陆枫。
那张老脸上,泪痕未干。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却亮得惊人。
他就那样看着他,嘴唇微微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老友之间才有的调侃。
“陆老哥。”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不再像方才那般飘忽不定:
“你这模样,倒是不常见呐。”
陆枫愣了一下。
随即,他狠狠地瞪了皇帝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恼怒,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欢喜。
他张了张嘴,想骂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沙哑的笑。
“你个老小子,”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差点把老子吓死?”
“行了行了,”皇帝被他攥得有些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却比方才有力了许多,“朕不是没事吗?你这样子,倒像是朕欠了你几万两银子,怕朕不给你似的。”
陆枫瞪了他一眼,想要反驳,可看着他那张渐渐红润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松开手,别过脸去,嘟囔道:
“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发俸禄。没了俸禄,怎么去安慰窑子里的闭月羞花?”
皇帝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牵动了肺腑,让他轻轻咳了两声。
可那咳嗽声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撕心裂肺,只是轻轻浅浅的,仿佛只是喉咙有些发痒。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来。
那动作依旧很慢,很小心,每一下都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承受。
陆枫伸手要去扶他,他却摆了摆手,自己一点一点地撑着,直到坐直了身子。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那方冰冷的石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稳,从肺腑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温热的暖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青筋暴起,骨节突出,像是一截干枯的老树枝。
他缓缓握紧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那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方才这双手,连一只茶盏都握不稳,端碗都要抖上半天,连翻动奏折都觉得吃力,写几个字就要歇一歇。
可现在。
他又握了握拳,那指节虽然依旧突出,那皮肤虽然依旧枯槁,可那里面,却有一种久违的力量在涌动。
那力量很微弱,微弱得像是刚刚破土的嫩芽,可它确实存在。
他抬起头,看向陆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朕感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朕现在的力气,好像能打死一头牛。”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枫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又大又响,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回荡,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抬起手指着皇帝,那手指都在抖:
“老小子,你可别逗我了!”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就你现在的状态,还能打死一头牛?你能别被一阵风吹倒,就算是身体好了!”
皇帝没有理会他的嘲笑,只是皱着眉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不像方才那般虚弱无力、时有时无,而是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咚咚,咚咚,如同远处传来的战鼓。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他能感觉到,那原本枯槁得像干涸河床的五脏六腑,此刻像是被一场春雨浇透了一般,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活力。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轻轻流淌,温热的,柔和的,所到之处,那些早已坏死的组织,那些纠缠多年的病气,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掩盖,而是彻底清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肝脏不再发黑,那层笼罩了多年的阴霾已经散去,恢复了健康的红润。
肺叶上那些暗色的斑点正在消退,如同退潮的海水,露出下面粉嫩的肌理。
心脏跳得沉稳有力,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久违的生机。
就连那多年不听使唤的肠胃,此刻也在微微蠕动,发出饥饿的信号。
他忽然觉得有些饿。那种饥饿感来得如此强烈,如此真实,让他几乎想要立刻吃点什么。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几年,他吃什么都没胃口,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只是勉强动几筷子。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能吃下一整桌菜。
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有了一丝光彩。
那光彩很淡,很微弱,却真实存在,如同冬日里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他看着陆枫,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朕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吧?
这话说出来,陆枫肯定会以为他疯了。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回光返照。
他见过太多将死之人,在临终前忽然精神焕发,能吃能喝能说能笑,可过不了多久,就彻底垮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握了握拳。
那力道,比方才又重了几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困惑,有震惊,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期盼。
“怎么了?”
陆枫见他这副模样,笑声渐渐止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皇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
长明灯幽幽地燃烧着,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许夜依旧盘坐在一旁,闭着眼,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陆枫看着皇帝那副模样,心里有些发毛。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是惊喜,是困惑,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陆老哥,朕觉得……朕好像年轻了。”
陆枫愣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皇帝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嘟囔道:
“没发烧啊……”
皇帝一把打开他的手,那力道,比方才又重了几分。
陆枫揉了揉手背,瞪大了眼睛:
“你还真有点力气了?”
皇帝没有理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一旁静静盘坐的许夜。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他忽然想起方才的事。
想起自己已经停止了呼吸,想起自己坠入了一片无边的黑暗。
然后,他醒了。
像是被人从深渊里捞出来一样,醒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许夜,看着那张年轻的、平静如水的脸,看着那双依旧闭着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真的是先天圆满吗?
先天圆满,能有这种手段?
能让一个已经断了气的人,重新活过来?
能让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恢复成这样?
他不敢想。
他怕那个答案,太过惊人。
他怕自己承受不住。
许夜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皇帝看着他,嘴唇微微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那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许少侠,多谢。”
许夜摇了摇头,那一下很轻,很慢。
“是陛下自己的命硬。”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轻轻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是嘲讽,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心知肚明的了然。
他活了几十年,在这张龙椅上坐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客套,什么是推托,他分得清清楚楚。
许夜那句“是陛下自己的命硬”,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命硬不硬,他自己心里有数。
这些年,太医院的方子吃了几百副,民间找来的偏方试了无数,陆枫的先天元气也渡了一回又一回。
可那些东西,都只是勉强吊着他这口气,如同在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里添油,添多少,漏多少,永远填不满。
方才那一瞬间的窒息感,他现在细细回想起来,仍旧有些后怕。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摁进了无底的深渊,四周是无边的黑暗,是刺骨的冰冷,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喊不出来,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些年,他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天的到来,无数次告诉自己,死就死吧,活了这么久,够了。
可当死亡真的掐住他的喉咙,当那无边的黑暗真的将他吞噬,他才知道。
他不想死。
不是贪生怕死,不是眷恋这把椅子。
只是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做,太多的人放不下。
曌儿还没有站稳脚跟,大周这艘破船还没有驶出风浪,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臣,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那些他承诺过要给他们一个好日子过的百姓,他还没有兑现。
所以他庆幸。
庆幸自己还能睁开眼,还能看见这幽幽的长明灯,还能听见陆枫那粗声粗气的骂咧,还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跳动。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他的。
皇帝的目光,落在许夜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看着许夜,看着那张年轻的、平静如水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学过武。
虽然武道天赋不佳,一辈子也没能迈过先天的门槛,可在无数宝药丹药的堆积下,他也曾一度打破武道四境的桎梏,成为了真气境的武者。
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着清晰的认知。
那些经脉,那些脏腑,那些纠缠多年的病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正因为清楚,他才更加震撼。
他闭上眼睛,细细回忆方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陆枫的内气进入他体内时,如同一条浑厚的大江,涌入他干涸的经脉。
可那江水虽猛,却只能在他千疮百孔的河道里横冲直撞,从那些破洞中漏出去,消散在黑暗中。
它能勉强将他从深渊里拉回来,能给他吊住最后一口气,却无法修补那些破洞,无法清除那些淤积了多年的病气。
它只是勉强撑着他,如同用一根细线吊着千钧重物,随时都会断。
可许夜的内气不同。那东西进入他体内时,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它太细了,细如发丝;太柔了,柔如流水。
它不像是江,倒像是一场春雨。
它没有横冲直撞,而是无声无息地渗入他那些千疮百孔的经脉,渗入他那些早已坏死的脏腑,渗入他每一寸被病气侵蚀的肌理。
所到之处,那些纠缠多年的病气如同遇见了烈日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那些坏死的组织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枯木,重新焕发出生机。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那跳动不再像以往那样虚弱无力、时有时无,而是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咚咚,咚咚,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他的肠胃在蠕动,发出饥饿的信号,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的肺叶在舒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久违的清透感。
他的手脚有了力气,那力气虽然还弱,却真实存在。
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他看向陆枫,又看向许夜,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暗暗道了一句:
“这绝对不是先天武者能够办到的。”
第373章 大周两百年的积蓄
老人心里十分清楚。
先天武者,哪怕是先天圆满,也只能用内气压制伤势,延缓死亡。
陆枫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方才渡了那么多内气进来,也只是勉强给他吊住一口气,治标不治本。
可许夜不一样。
这少年体内的内气一进入他体内,就直接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不仅清除了所有病情,还让他有一种仿佛年轻了二十岁的感觉。
此乃起死回生之效!
这不是先天武者能做到的,不是任何武者能做到的。
只有那传说当中的仙…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那个答案太过惊人,惊得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是看着许夜,看着这张年轻的、平静如水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救了他的命。这就够了。
许夜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那是灵力耗尽后的虚弱。
可他的眼神,依旧清明。
皇帝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许少侠,大恩不言谢。”
陆枫站在一旁,看着皇帝那张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重新焕发光彩的眼睛,心里翻涌着万千情绪。
他方才扶着皇帝坐起来的时候,悄悄地放出了一缕内气,探入对方体内,想要看看这老小子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这一探,他愣住了。
那缕内气在皇帝体内游走了一圈,所过之处,经脉通畅,脏腑安和。
那些纠缠了多年的暗伤,那些让他束手无策的病气,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无法根除的顽疾,全都不见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缓解,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肝脏红润健康,肺叶粉嫩如新,心脏跳动得沉稳有力,连那多年不听使唤的肠胃,都在微微蠕动,发出饥饿的信号。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绝不是武者能做到的。
先天圆满也不行。
就算是站在武道巅峰的强者,也只能用内气压制伤势,延缓死亡,如同用一根细线吊着千钧重物,随时都会断。
可许夜做的,不是吊住,不是压制,而是彻底的清除,是起死回生。
他抬起头,看向许夜。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就那样静静地盘坐在那里,面色还有些苍白,那是灵力耗尽后的虚弱。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如水,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枫在心里暗暗道了一声:
“看来,许夜是真的迈入了那传说中的境界了。”
那个境界。
那个他穷尽一生都无法触摸、连门槛都找不到的境界。
那个他在屠仙之战时远远望着、只能仰望的境界。
他的弟子,做到了。
心底升起一抹自豪。
那自豪如同春日里的暖阳,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暖暖的,软软的,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他看着许夜,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从山野乡村里的猎户少年,到如今高高在上的仙人。
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每一步,他都引以为傲。
他忍不住想,这世间做师父的,有几个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有几个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子,走到自己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做到了。
他陆枫做到了。
自豪过后,紧随着的,是一股深深的担忧。
那担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陆芝。
他想起自己当初把陆芝交给许夜照顾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许夜,虽然破境速度奇快,虽然天赋异禀,可终究还在凡人的范畴之内。
他把陆芝托付给他,是想培养两人之间的感情。毕竟一个是自己的衣钵传人,另一个是被他视作亲生女儿的养女,若是两人能在一起,那是喜上加喜的事。
他这个做师父的,也能了却一桩心愿。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
两月?
三月?
他甚至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这个少年像是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芽,可一旦破土,便势不可挡。
先天,先天圆满,然后,一举冲破仙凡的门槛,成为了那高高在上的仙人。
这一下,就拉开了与陆芝之间的差距。
一个是连先天境都难以迈入的凡人,另一个却是神秘莫测、高高在上的仙人。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不是萤火与皓月,而是天与地。
天与地。
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陆枫心上。
他想起当年屠仙之战时,那位仙人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还年轻,站在远远的山巅上,看着那仙人一剑挥出,先天武者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下。
他听见那仙人说,如今他们所处的世界,不过只是一个小世界罢了。
而在这小世界之外,另有广袤无垠的天地。
那个天地,才是真真正正的大世界,是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
而这个小世界,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又或是人为因素,并没有能让仙人活下去的条件。
所以,那位仙人才会想方设法的寻找回到大世界的路。
他找了很多年,找得很辛苦,最后似乎的确将要成功了。
可他的手段太过残暴,那些武者无法忍受,聚而攻之,以凡噬仙,将他杀死。
以凡噬仙。
听起来似乎很不可思议。
可陆枫知道,那仙人当时已是重伤之躯,远远不是最佳状态,且消耗得不到补充。
可即便如此,在那一战中,先天武者也陨落了不知凡几。
这更是印证了仙人与凡人之间的差距。
如今,许夜贵为仙人。
他日后是不是也要去往那浩瀚无垠的大世界?
那方世界,据说极其危险,到处都是他们无法想象的存在。
陆芝肯定不会过去,她连先天都还没到,去了那种地方,无异于送死。
可许夜去了之后,还会再回来吗?
这些问题如同大树的根系,一根又一根,深深地扎进他心里。
又如同织布绕线一般,一圈又一圈,缠绕在他心尖,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许夜,看着那张年轻的、平静如水的脸,心里翻涌着万千情绪。
自豪,担忧,不舍,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如同这石室里的一尊雕塑。
“陆老哥,你愣在那做什么?”
老人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中气十足,与方才那个瘫倒在地、进气少出气多的垂死之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此刻正站在石室西侧的一面墙壁前,手里举着那枚双鱼玉佩,玉佩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回过头,朝陆枫喊道:
“还不快过来!这通道每次开启,只有三息时间,慢了可就进不来了!”
陆枫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一股脑压进心底,应了一声:
“这就来。”
他迈步走过去,脚步沉稳,仿佛方才那个怔怔出神的人不是他。
许夜也站起身来,跟在他们身后。
三人在那面墙壁前站定。
许夜打量着这面墙。
它看起来与石室里其他三面墙壁并无不同,都是巨大的青石条垒砌而成,表面粗糙,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
可他隐约能感觉到,这面墙的后面,是空的。
皇帝将手中的双鱼玉佩举到墙前。他低着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在墙面上来回搜寻着什么。
片刻后。
他的手停住了,那双眼睛也停住了,在墙面的正中央,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若不仔细看,几乎与石头的纹理融为一体。缝隙的形状,正是一尾游鱼。
皇帝将玉佩按了上去。那枚双鱼玉佩,恰好嵌进那道缝隙之中,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是为此而造。
他深吸一口气,手掌按住玉佩,微微用力向下一按。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某根绷紧的弦被拨动了。
紧接着。
“咔咔咔咔咔——”
一阵密集的齿轮转动声从墙壁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在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
它从墙壁内部传出来,从脚底的石板下传出来,从头顶的石梁上传出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整个石室都震得微微发颤。
许夜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在轻轻震动,头顶有细碎的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缝隙。
就在那枚双鱼玉佩嵌入的位置,一道垂直的细线从玉佩上方笔直地延伸上去,又从下方笔直地延伸下来,如同一把无形的刀,将这面厚重坚实的墙壁,从中间一劈为二。
那缝隙起初极细,细得如同发丝,几乎看不见。可随着齿轮声越来越密集,那缝隙也在一点一点地张大,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巨手,从两侧缓缓拉开。
“咔咔咔咔咔——”
齿轮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那道缝隙也越来越宽,从发丝到一指,从一指到一掌,从一掌到半尺。
光线从缝隙中渗进去,照出一条幽深的暗道。
那暗道黑洞洞的,看不见尽头,只有一股陈腐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那是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味道。
齿轮声终于停了。
那道缝隙,此刻已经张大到足有半丈宽,足可以容纳两人并排通过。
两扇石壁厚重如山,静静地立在两侧,边缘整齐得像是被利刃削过。
老人看着前方那黑黢黢的通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他回头看了许夜和陆枫一眼,沉声道:
“抓紧跟朕走,别掉队。”
言罢,他抬脚便走,一步跨进了那片黑暗之中,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许夜和陆枫紧随其后。
暗道里漆黑一片。
那是一种纯粹的、浓稠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黑暗。没有灯,没有窗,没有一丝光。
外面的光线只照进来几步远,便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得干干净净。可对于三人而言,这点黑暗算不了什么。
陆枫是先天圆满,目力远超常人,在这黑暗中虽不能视物如白昼,却也看得清清楚楚。
许夜就更不用说了,他虽灵力耗尽,可神识还在,这暗道里的一砖一石,都在他的感知之中,清晰如同掌上观纹。
暗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肩。
两侧的石壁粗糙冰冷,摸上去有一种湿漉漉的触感,像是常年不见天日,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脚下的石板倒是平整,只是有些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空气沉闷而潮湿,带着一股陈腐的霉味,那是岁月堆积的味道。
几人走了不过十来步。
“咔咔咔咔咔——”
身后的齿轮声再次响起。
许夜回过头,看见那道被拉开的石壁,正在缓缓合拢。
那两扇沉重如山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向中间靠拢,将外面那微弱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挤走。
“咔。”
最后一声脆响。
两扇石壁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如同从未打开过。
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吞噬干净,暗道里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那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几人身上。
可三人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他们继续朝前走去,脚步声在狭窄的暗道里回荡,一声一声,如同心跳。
许夜走在最后,面色平静如水。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笼罩着这条幽深的暗道,探查着前方那未知的黑暗。
那枚双鱼玉佩,此刻正安静地嵌在身后的石壁上,温润的光泽被黑暗吞没。
齿轮声停了。暗道里,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和那沉闷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寂静。
三人在黑暗的暗道中前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沉闷而悠长。
许夜走在最后,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如同无形的触手,探向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
走了十米最右。
他的神识触及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大到他能覆盖二十余米的神识,竟无法完全笼罩。
它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张着深不见底的巨口,静静地等待着来客。
更让他注意的是,那空间里,玲琅满目,密密麻麻,堆放着各种东西。
有金,有银,有珠,有宝,有他认识的和更多他不认识的奇珍异物。
那些东西堆积在一起,反射着神识的探查,如同一片沉睡的宝藏之海。
老人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健,仿佛这条暗道他已经走过无数遍。
他忽然停下脚步,伸出手,在右侧的石壁上摸索着什么。那面石壁看起来与别处并无不同,粗糙,冰冷,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可老人的手指却精准地按在了某个位置。
那是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紧接着,一阵细微的“嗡嗡”声从头顶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然后,光芒出现了。
那是一道道昏黄的光线,从墙壁两侧依次亮起,一盏接着一盏,如同被惊醒的萤火虫,排着队从黑暗中醒来。
那光芒起初很弱,只是幽幽的一团,可随着越来越多的灯火亮起,它们汇聚在一起,将这条幽深的暗道照得一片通明。
许夜看清了那些灯。
那是一盏盏青铜灯盏,嵌在墙壁两侧的石龛里,每隔三步便有一盏。
灯盏的造型古朴,有的做成瑞兽的模样,有的雕成祥云的形状,还有的只是一朵简单的莲花。
灯油不知燃了多少年,却依旧清澈,火苗稳定而安静,没有一丝烟熏的痕迹。
老人收回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前面就是大周宝库了。”
他的声音在暗道里回荡,带着几分郑重,几分感慨。
他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走了不过十来步,暗道忽然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道敞开的石门。
石门高大,足有两丈余高,一丈余宽,门框用整块的白玉雕成,上面刻满了繁复的云纹和瑞兽。
门是敞开的,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老人一步跨过石门,走了进去。
陆枫和许夜紧随其后。
然后,许夜看见了那个空间。
那空间大得惊人。
足有二十余丈见方,比他见过的任何殿堂都要宽阔。
高约五丈,人在其中,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顶部是拱形的,用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石缝间嵌着铜制的钩子,挂着数十盏青铜吊灯。
那些吊灯此刻都亮着,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而地面……
许夜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地面上铺着的,不是石板,不是砖块,而是,铜钱。
密密麻麻的铜钱,一枚一枚,整齐地铺满了整个地面。
那些铜钱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有的已经锈迹斑斑,有的却依旧光亮如新。
它们在灯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如同一片沉睡的铜海。
“这……”
陆枫也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一幕,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大周宝库里有不少好东西,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踩在那些铜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踩在秋天的落叶上。
许夜和陆枫跟在他身后,三人走过那片铜钱铺成的地面,来到了宝库的中心。
这里,才是真正的宝库。
金银珠宝,堆积如山。那些黄金,被铸成各种形状,有金砖,有金条,有金饼,还有各种精美的金器。
它们堆在一起,在灯下泛着耀眼的金光,如同一座座金色的小山。
那些白银,同样堆积如山,银光闪闪,与黄金交相辉映。
珠宝更是琳琅满目,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猫儿眼,鸽子血,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在灯下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珍珠更是成箱成箱地堆着,有白色的,有粉色的,有金色的,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光泽照人。
古玩字画,摆满了四壁。
那些字画,有的挂在墙上,有的卷在画缸里,还有的整箱整箱地堆在角落。
许夜随意扫了一眼,便看见了几幅他前世只在传说中听说过的名字,那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段辉煌的历史,每一个都价值连城。
那些古玩,有青铜器,有瓷器,有玉器,有漆器,有象牙雕,有犀角杯,每一件都精美绝伦,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兵器铠甲,陈列在专门的架子上。有长矛,有短刀,有宝剑,有弓弩,有铠甲,有头盔。
那些兵器,有的古朴厚重,一看便是数百年前的遗物;有的锋利如新,在灯下泛着寒光。
铠甲更是精美,有明光铠,有鱼鳞甲,有锁子甲,每一套都保存完好,仿佛随时都可以穿上战场。
丹药宝药,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那些瓶子有玉的,有瓷的,有水晶的,每一个都贴着标签,写着丹药的名称和品阶。
许夜扫了一眼,品阶从一品到九品,应有尽有。
还有一些他没有见过的宝药,被封在玉匣里,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书籍典籍,更是数不胜数。
那些书有的堆在架子上,有的塞在箱子里,还有的散落在各处。
有经史子集,有兵法战策,有奇门遁甲,还有大量关于武学、丹药、阵法的秘籍。
那些书有的已经发黄发脆,有的却依旧如新,显然是被精心保管的。
老人站在宝库中央,转过身,看着许夜和陆枫。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这就是大周两百年的积蓄。”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在这空旷的宝库里回荡,久久不散。
许夜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扫过那些精美绝伦的古玩字画,扫过那些锋利如新的兵器铠甲,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丹药宝药,扫过那些浩如烟海的书籍典籍。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寻常风景。
老人的目光落在许夜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心下暗道:
“看来此人的确不贪富贵。”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朝宝库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很稳,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许夜和陆枫跟在后面。
三人穿过那一堆堆金银珠宝,穿过那一排排古玩字画,穿过那一架架兵器铠甲,朝宝库的最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道小小的石门,门是关着的,门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凤凰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灯下闪烁着幽红的光芒,仿佛活物。
老人站在石门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放在那只凤凰上:
“这里虽是大周两百年来的积蓄,可真正的好东西,却并没有放在此处。”
第374章 石门
老人站在那扇小小的石门前,枯瘦的手掌按在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上。
他的掌心贴着那冰冷的石面,感受着那细密的雕刻纹路从掌纹间划过。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用力按了下去。
那一按,不是寻常的力道,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先轻,后重,再微微一旋。
那动作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却又极准,准得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石门深处传来,如同某根绷了数百年的弦,终于被拨动。
紧接着。
那凤凰的眼睛,忽然亮了。
不是灯火的映照,不是宝石的反光,而是从内部深处亮起来的光芒。
那两颗红宝石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猩红色的光芒从里面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
那光芒将老人的脸映得一片通红,也将许夜和陆枫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然后,离奇的一幕出现了。
那扇小小的石门,开始变化。
不是开裂,不是移动,而是活了过来。
那些刻在石门上的图案,那些原本静止的云纹、瑞兽、花草,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缓缓流动、旋转、重组。
云纹如同真正的云朵,在石面上翻卷舒卷;瑞兽如同活物,在云间穿行嬉戏;花草在风中摇曳,花瓣片片分明。
许夜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朝着那扇石门罩了过去。
他要看看,这石门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在他面前玩出这等花样。
神识触及石门的那一刻。
他愣住了。
那神识,那自从他踏上仙途以来无往不利、能穿透墙壁、能探入人体、能笼罩方圆二十余丈的神识,此刻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那墙不是石头,不是钢铁,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着,将他的神识牢牢地挡在外面,一丝一毫都无法渗透。
“我的神识,居然无法穿透这扇石门?!”
许夜的眉头微微皱起。自他拥有神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碰上神识无法穿透的东西。
无论是墙壁、地板、人体,还是那些看似密不透风的金属,他的神识都能轻松穿过,如同阳光穿过薄纱。
可这扇石门,这扇不过巴掌厚的石门,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他的神识死死地挡在外面。
他加大了神识的输出。那无形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涌向石门,一波接着一波,一浪盖过一浪。
可那石门纹丝不动,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任由那些图案在上面流转变化,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徒劳。
许夜收回神识,目光落在石门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好奇。他忍不住在心里想: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搜遍了自己脑子里的所有相关典籍。
《修真杂记》里那些关于灵材、法器、禁制的记载,前世的那些仙侠小说里的奇思妙想,甚至还有从陆枫那里听来的、关于这世间各种奇珍异宝的传说。
可他想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琢磨,却依旧找不到任何与眼前这扇石门相符的东西。
《修真杂记》里记载的那些能隔绝神识的灵材,无一不是天地生成的奇物,需要特定的环境和漫长的时间才能形成。
它们有的产自万丈深海,有的采自九天之上,有的生长在灵气浓郁的大世界,有的则是大能修士以秘法炼制而成。
可那些东西,每一件都是传说中的存在,别说亲眼见到,就是听都很少听说过。
而眼前这扇石门,就这样静静地立在大周皇室的宝库里,守护着那个小小的暗格。
它看起来不过是一扇普通的石门,刻着些精美的图案,镶嵌着两颗红宝石。
可它能隔绝神识,能在手掌按上去的瞬间活过来,能变化出如此精妙的图案。
这一下,就触及了许夜的盲区。
他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这世间,还有许多他不知道的东西,还有许多他无法理解的存在。
而那本无字天书,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石门上。
那些图案还在流转,云纹翻卷,瑞兽穿行,花草摇曳,仿佛一场无声的默剧,在这幽深的宝库深处,静静上演。
老人按在凤凰上的手,缓缓收回。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扇石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许夜这时候问道:
“这扇门,是何处得来的?”
“这是太祖皇帝当年留下的。”
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在这空旷的宝库里回荡:
“据说,是他从那位仙人手里得来的。”
许夜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位仙人?”
他明白,这大概率是当年屠仙之战时,那位被围杀的修仙者,所留下来的东西。
老人点了点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扇石门,看着那些流转的图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指向石门中央。
那里,那些流转的图案,此刻已经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棋盘。
棋盘不大,纵横各十九条线,整整齐齐,黑白分明。
棋盘的线条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由那些流转的图案凝聚而成,在石面上微微凸起,泛着淡淡的银光。
棋盘的中央,没有棋子。只有两个浅浅的凹槽,一黑一白,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老人看着那棋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许夜。
“这扇门,”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只有下赢了它,才能打开。”
听闻此言,陆枫颇感好奇。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到那石门近前,低下头,仔细端详着那道棋盘。
棋盘不大,纵横各十九条线,整整齐齐,黑白分明。
那些线条在石面上微微凸起,泛着淡淡的银光,仿佛是用银丝嵌上去的。
棋盘中央,那两个浅浅的凹槽,一黑一白,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他看了半晌,抬起头,挑眉问道:
“下棋不得有对手吗?你只此一人,又要与谁下?”
老人闻言,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有几分神秘,几分得意,还有几分对这些老友少见多怪的调侃。
“你们且看。”
他走上前去,站在石门前,抬起右手。
那只枯瘦的手悬在棋盘上方,五指微微张开,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然后,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棋盘左上角的一个交叉点上。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生怕惊动了什么。
下一秒。
一个白色的圆形图案,凭空出现在他指尖触碰的地方。
那图案不大不小,正好与一颗白色棋子的大小相合,圆润饱满,边缘清晰。
它像是从石面之下浮上来的,又像是从虚无之中凝结出来的,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棋盘上,在灯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
陆枫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
棋盘上,又出现了变化。
就在那枚白子出现的斜对角,隔了三路的位置,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起初只是一团淡淡的黑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扩散、聚拢、成形。
然后,那黑影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一枚圆润的黑子,大小与那枚白子完全相同,静静地躺在棋盘上,泛着幽深的乌光。
两枚棋子,一黑一白,一左一右,隔盘相望,没有对手,没有人落子,它就自己出现了,仿佛这棋盘里住着一个看不见的棋手,正在与老人对弈。
陆枫的嘴巴彻底张开了,那双老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见过无数奇人异事,可这种凭空生出棋子的手段,他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忍不住回头看向许夜,想要从徒弟脸上找到一丝共鸣,却看见许夜那张永远平静如水的脸上,此刻有了一丝异样的变化。
许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那一下睁大很轻,很淡,只是瞳孔微微扩张了一圈,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可对于他这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反应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石门,盯着那道棋盘,盯着那两枚凭空出现的棋子,脑海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此物莫非是……”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浮上来的,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震惊。
“法器?!”
这两个字,沉甸甸地落在他心头。
他想起《修真杂记》里关于法器的记载,那些以大能修士的精血和神识炼制的器物,能通灵,能变化,能自主运转。
它们有的能护主,有的能攻击,有的能布阵,有的能储物,功能各异,千奇百怪。
可无论哪一种,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它们不是凡物。
它们是仙人的器物。
是超越凡人认知的存在。
而眼前这扇石门,能隔绝神识,能在手掌按上去的瞬间活过来,能凭空生出棋子与人对弈,这不正是法器才有的特征吗?
许夜的心跳,微微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重新审视着那扇石门。
他的神识再次探出,小心翼翼地触及那石门的表面。
依旧是那堵无形的墙,将他的神识牢牢挡在外面,一丝一毫都无法渗透。
可这一次,他不再觉得挫败,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因为这意味着,他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这扇石门,真的是法器。
是修士炼制的法器
超越了凡人认知的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老人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
他在思考,在计算,在与那个看不见的对手博弈。
许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石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长明灯幽幽地燃烧着,将那昏黄的光洒在几人身上,洒在那道棋盘上,洒在那两枚隔盘相望的棋子上。
陆枫站在一旁,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打扰了老人的思考。他看看棋盘,又看看老人,再看看许夜,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老人抬起手,再次落下一子。
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紧接着,黑子再次出现,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那个看不见的对手,早已算好了一切。
陆枫站在石门前,目光从那道棋盘上移开,落在那扇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石门之上。
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石面,发出两声闷响,那声音厚实而沉闷,听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这扇门虽是仙人遗物。”
他收回手,侧过头看向皇帝,挑眉问道:
“可看着也不厚,会不会有被攻破的风险?”
老人正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闻言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陆枫,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陆老哥,这扇门可不是金银铜铁。”
他抬起手,用指节在那石门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同样的笃笃声:
“就算是你,用尽全力打在这扇门上,也不会留下一丝划痕。”
他说完,又转过身去,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
他伸出手,在棋盘上指指点点,仿佛在思考下一步的落子,嘴里却不停:
“这扇门刀劈不烂,斧砍不坏,就算是水火也不能侵。”
他顿了顿,将一枚白子落在了一个交叉点上:
“这仙家遗物,岂是我辈凡俗之人能够揣摩的?”
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向陆枫,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认真:
“不然你以为朕为何会将这道门设立在此?为的就是阻拦那些想要进入这其中的人。”
陆枫挑了挑眉,目光在老人和石门之间来回扫视。
他在这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见过无数号称坚不可摧的东西,什么千年寒铁铸成的锁,什么海外奇石砌成的墙,什么密法淬炼的机关,最后还不是被他一拳轰开?
这扇石门看起来不过巴掌厚,就算真是仙人遗物,又能有多结实?
“这道门当真有如此神异?”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怀疑,几分跃跃欲试。
老人收回落在棋盘上的手,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调侃:
“陆老哥若是不相信,可以试试。”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若是这扇门有一丁点损坏,这门内的所有东西,陆老哥自取便是。”
陆枫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门内的所有东西,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那些珍稀罕见的丹药宝药。
若是能自取,那他可以天天勾栏听曲了。
“好!”
他一拍巴掌,声音在空旷的宝库里回荡:
“我就来试一试!你且躲躲!”
老人闻言,笑着往后退去。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一步,两步,三步……一直退出去七八步远,才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神情,仿佛已经预料到了结果。
许夜也往后退了几步。
他没有退得太远,只退了约莫三步,便在宝库中央的一根石柱旁站定。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陆枫身上,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陆枫站在石门前,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如同爆竹炸裂。
他退后半步,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膝盖微屈,腰背下沉,整个人如同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
他抬起右拳。
那只拳头布满老茧,骨节粗大,青筋如同虬龙般盘踞在皮肤之下。
他将拳头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先试试三分力。”
他低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那扇石门做好准备。
话音落下。
他出拳了。
那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运劲,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拳,纯粹的力量,纯粹的爆发。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宝库里炸开,如同晴天霹雳,震得那些青铜吊灯都微微摇晃,灯油在灯盏里剧烈晃动,险些泼洒出来。
那声音在空旷的宝库里回荡,一声接一声,久久不散。
陆枫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石门上。
拳面与石面接触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撞击处迸发出来,呈圆弧形向四周扩散。
那气浪卷起地上的灰尘,扬起一片灰蒙蒙的雾,也吹得陆枫的衣袍猎猎作响。
可那扇石门,却纹丝不动。
没有裂缝,没有凹陷,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方才那足以轰碎山石的拳头,不过是一阵拂面的清风。
石面上的图案依旧清晰,云纹依旧流转,棋盘上的棋子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枫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面。
那拳面上,连一道红印都没有。
他又抬头看了看石门,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一拳虽然只用了三分力,可对于他这样的先天圆满武者来说,三分力也足以将一堵青石墙轰出个窟窿。
可这扇石门,连晃都没晃一下。
“有意思。”
他低声说道,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更密集的“咔咔”声。
老人站在七八步外,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带着笑容:
“陆老哥,使出全力也无妨。朕说了,这扇门若是有一丁点损坏,里面的东西你自取便是。”
陆枫闻言,眉毛一挑,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仿佛要将这宝库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的胸膛高高鼓起,如同一面被风吹满的帆。
“好!”
他大喝一声,那声音在宝库里炸开,震得那些吊灯又摇晃起来:
“那我就使出全力!”
话音落下 。
他动了。
这一动,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那一拳,他只是随手一挥,如同闲庭信步。
可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他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在一瞬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
他那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清明透亮,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
他那原本有些松弛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如同拧紧的弓弦。
一股磅礴的气势,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气势如同山洪倾泻,如同海啸滔天,如同火山喷发,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霸道,向着四面八方碾压过去。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凝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这宝库里所有的空气都攥成了一团。
老人站在七八步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不由自主地又往后退了两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骇。
许夜依旧站在三步外的石柱旁,负手而立,衣袍被那气势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的身形纹丝不动,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陆枫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战神。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
那握紧的动作很慢,很慢,仿佛他在握着的不是拳头,而是这天地间所有的力量。
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虬龙在皮肤下翻滚。
他的拳头,此刻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烧红的铁,一团压缩的雷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的丹田之中,那浑厚的先天元气如同被唤醒的怒龙,从丹田深处咆哮着冲出,沿着经脉奔涌而上,汇聚到他的右拳之中。
那拳头上,隐隐有光芒在流转,不是真气外放的寒光,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光泽,仿佛他的拳头本身,就是一件神兵利器。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如同长鲸吸水,宝库里的空气都仿佛被抽空了一瞬。
然后。
他出拳了。
这一拳,与方才截然不同。方才那一拳,快得看不清轨迹。
可这一拳,却慢得出奇。慢得仿佛他是在水中挥拳,每一寸的前进都带着千钧之力。
可那慢,不是真的慢,而是因为太快,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快到让人产生了一种“慢”的错觉。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被撕裂了一般。
那尖啸声尖锐而高亢,如同鹰隼长鸣,如同利剑出鞘,刺得人耳膜生疼。
拳头的周围,空气开始扭曲、变形,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那漩涡旋转着,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第375章 陆枫:我服了。
皇帝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只觉得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正朝他扑面而来,那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让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一只蚂蚁,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成碎片。
他不由自主地又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背抵住了身后的石柱,才勉强站稳。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宝库里炸开!
那声音太大,大到已经不是声音能够形容的了。
它像是天崩地裂,像是万雷齐鸣,像是整座山都在崩塌。
宝库里的青铜吊灯疯狂地摇晃着,灯油泼洒出来,有几盏灯当场熄灭。
地面在震动,墙壁在颤抖,头顶有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
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被震得哗哗作响,那些摆放在架子上的古玩字画纷纷倾倒,那些丹药宝药的瓶子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老人捂住耳朵,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震散了。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靠在石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灰尘弥漫,烟雾升腾。
陆枫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石门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先天元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拳面上倾泻而出,狠狠地轰击在石门上。
那力量足以轰碎一座小山,足以将一条大河拦腰截断,足以将一座城池的城门轰成齑粉。
灰尘渐渐散去。
那扇石门浮现在众人眼前。
依旧纹丝不动。
没有裂缝,没有凹陷,没有任何损伤。
它还是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石面上的云纹依旧清晰,棋盘上的棋子依旧整齐,那凤凰的眼睛依旧在灯下闪烁着幽红的光芒。
仿佛方才那足以毁天灭地的一拳,不过是一阵拂面的清风。
陆枫的拳头还贴在石门上,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就那样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缓缓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面。
那拳面上,此刻竟然有一丝红印,那是他自己的拳头被反震力震出的红印。
他又抬起头,看着那扇石门,看着那光洁如新的石面,看着那纹丝不动的门框,看着那完好无损的图案。
“这……”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人靠在石柱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陆老哥。”
他的声音还有些颤抖,那是被方才那气势吓出来的:
“朕说了,这仙家遗物,岂是我辈凡俗之人能够揣摩的。”
陆枫回过头,看着老人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那扇纹丝不动的石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老人摇了摇头:
“朕也不知道。太祖皇帝只留下话来,说这是仙人遗物,刀劈不烂,斧砍不坏,水火不侵。”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敬畏:“我还以为是假的呢,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陆枫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那扇石门,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释然,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
“服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
“我算是服了。我还说把这门砸烂,拿点好东西出去换了钱,去喝酒赏舞呢。”
许夜站在石柱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石门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光芒。
这仙人遗物,果然不凡。
老人走进石门,那脚步轻快得仿佛方才那个瘫倒在地、进气少出气多的垂死之人根本不是他。
他回过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陆枫,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得意的弧度,轻笑道:
“朕与你说过,打不烂,你还不相信。”
他抬起手,用指节在那扇石门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这仙人的东西,岂是那么容易能被破坏的?”
陆枫站在石门前,看着自己那只还微微发红的拳头,又看了看那扇纹丝不动的石门,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引以为傲的全力一击,他这先天圆满武者毕生功力凝聚的一拳,打在这扇石门上,居然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着实太打击人了。
他活了几十年,从山野乡村一步步走到武道巅峰,自认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震惊了。
可今天,他先是被自己徒弟那起死回生的手段震得说不出话,又被这扇不起眼的石门挫得灰头土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仙家遗物面前,什么都不是。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自认为力大无穷的莽汉,忽然发现自己连一扇门都打不开,又像是一个在池塘里称王称霸的鱼儿,忽然被扔进了大海。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目光从那扇石门上移开,落在石门周围的墙壁上。
那墙壁是用青石垒砌而成的,看起来和这宝库里其他的墙壁没什么两样。
他伸出手,用指节在上面敲了敲。
“笃笃笃…”
那声音清脆而空洞,带着一种普通岩石特有的质感。
陆枫又敲了敲石门,那声音厚实而沉闷,完全不一样。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抬起头,看向正站在石门内侧、笑吟吟地看着他的老人,忍不住问道:
“这扇门虽然坚不可摧,可周围的墙壁却是普普通通的岩石。”
陆枫顿了顿,又敲了敲那青石墙壁,发出几声空洞的回响:
“难道你就不怕那些人砸了墙壁之后再进去?”
老人站在石门内侧,闻言微微一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目光落回那道棋盘上。
他抬起手,枯瘦的指尖轻轻点在那纵横交错的棋线上,沿着那些银色的线条缓缓移动,仿佛在检阅一支无声的军队。
原本空白的棋盘上,此刻黑白相间,纵横交错。
黑子与白子纠缠在一起,如同一场无声的厮杀。有的地方黑子连成一片,如同一条蜿蜒的黑龙,张牙舞爪;有的地方白子围成一团,如同一只蜷缩的白虎,伺机而动。
那些棋子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棋盘的大半,只余下寥寥几个空缺位置,像是两军对垒后留下的最后战场。
老人的手指停在一个空缺处,那里正是他方才落子的地方,他将那枚白子轻轻按下。
“陆老哥。”
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在这空旷的宝库里回荡,带着一种穿越了岁月沧桑的厚重:
“这样的问题,那些先祖也早就想到了。”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陆枫。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了然,一种看透了机关算尽的从容。
“所以在建造这个宝库之时,就将这个宝库,以机关的形式,给封存起来。”
他抬起手,指向头顶那片幽暗的虚空,又指向脚下那片铺满铜钱的地面,最后指向四面那些看似普通的墙壁:
“这整个宝库,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关。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梁柱,每一盏灯,都是这机关的一部分。它们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棋盘上。
那棋盘上的棋子还在变化,白子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着黑子的地盘,而那些黑子则在缓缓消散,如同退潮的海水,如同融化的残雪。
“想要进入那最核心的宝库。”
老人的声音更轻了:
“只有赢得这盘棋局,石门才会出现正确的道路,通向那个最里面的密室。”
他抬起手,指向棋盘上最后两个落子处的其中之一,那是一个已经被白子包围的角落,黑子在那里做最后的挣扎,随口道:
“不然,绝对是进不去的。”
老人说完,收回手,看着陆枫,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若是想要进去也行。”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那就将整个皇宫,给挖出来!”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将最后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上最后一个空缺处。
棋盘上的白子,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它们开始流转,开始变化,开始连接,那些原本散落在各处的白子,此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沿着棋线缓缓移动,汇聚在一起,连成一片。
那一片白,如同一片浩瀚的星海,如同一面无瑕的玉璧,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那些残存的黑子彻底笼罩。
黑子势弱。
它们在白子的包围中左冲右突,却找不到任何出路。
一颗,两颗,三颗,它们开始消散。
不是被吃掉,不是被提走,而是如同雾气遇见阳光,如同冰雪遇见春风,无声无息地融化,无声无息地消失。
棋盘上,只剩下那片纯净的白,如同一场刚刚结束的战役,战场上一片寂静。
白子赢了。
就在最后一颗黑子消散的瞬间,石门内部,开始传来一阵响动。
那声音起初很轻,很细,如同春蚕啃食桑叶,沙沙沙,沙沙沙。
它从石门深处传来,从墙壁后面传来,从脚底的石板下传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如同暴雨敲打芭蕉,如同冰雹砸落屋顶,如同千军
万马在远处奔腾。
“咔咔咔咔咔——”
齿轮转动的声音,机关咬合的声音,链条拉扯的声音,石板滑动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古老而雄浑的交响曲。
那是数百年前的工匠们留下的杰作,是无数巧手精心打造的机关,在这沉睡了几百年后,终于被唤醒。
宝库的地面开始震动,那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传遍全身,让人有一种站在巨兽背上的错觉。
墙壁上,那些看似普通的青石板开始移动,有的向上提升,有的向下沉降,有的向左滑动,有的向右旋转。
它们如同一块块巨大的积木,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动下,重新排列,重新组合。
头顶的吊灯疯狂地摇晃着,灯油泼洒出来,有几盏灯当场熄灭,可更多的灯还在顽强地燃烧着,将那些正在变化的墙壁照得一片通明。
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在灯光中飞舞,如同漫天的雪花。
陆枫站在石门前,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机关陷阱,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精妙、如此宏大的机关。
这整个宝库,这方圆二十余丈的空间,竟然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关!
那些先祖们,到底花了多少心血,才能建造出这样的东西?
许夜站在石柱旁,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片正在变化的天地。
他能感觉到,那些墙壁的移动,那些石板的升降,那些齿轮的转动,都不是随意的,而是遵循着某种精密的规律。
那规律太过复杂,复杂到连他的神识都无法在短时间内理清。
老人的目光落在石门中央,那里,一道新的缝隙正在缓缓出现。
那缝隙起初极细,细如发丝,几乎看不见。
可随着齿轮声越来越密集,那道缝隙也在一点一点地张大,从发丝到一指,从一指到一掌,从一掌到半尺。
光线从缝隙中渗进去,照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那通道黑洞洞的,看不见尽头,只有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陈腐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那是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味道。
齿轮声渐渐停了。
那扇石门,此刻已经完全打开,露出里面一条幽深的暗道。
暗道不宽,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石壁,上面没有灯,只有无尽的黑暗。
暗道向下延伸,不知通向何处,只有一级一级的石阶,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老人站在暗道入口,回头看了许夜和陆枫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有期待,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跟上朕。”
言罢,老人转过身,一步跨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他的脚步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仿佛这条暗道他已经走过无数遍。
许夜和陆枫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渐渐被那片黑暗吞没。
身后,那扇石门缓缓合拢,齿轮声再次响起,将那唯一的入口封死。
宝库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只有那些长明灯,还在幽幽地燃烧着,照亮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照亮着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照亮着那道已经合拢的石门。
暗道里,一片漆黑。
那是一种纯粹的、浓稠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黑暗。
没有灯,没有窗,没有一丝光。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声一声,如同心跳。
老人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声最轻,却最稳。
陆枫走在中间,他的脚步声最重,却最急。
许夜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声最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慢。
三人在黑暗中前行,朝着那宝库的最深处,一步一步地走去。
几人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
暗道蜿蜒向下,石阶一级一级,时而平缓,时而陡峭,两侧的石壁粗糙冰冷,渗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沉闷,带着一股泥土深处特有的腥气,混着某种说不出的陈腐味道。
忽然,前方有了光。
那光从暗道深处透出来,朦朦胧胧,清清凉凉,不似灯火的昏黄,也不似阳光的炽烈,而是一种淡淡的、柔柔的、如同水银泻地般的清辉。
那光洒在粗糙的石壁上,将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洒在脚下的石阶上,将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表面映得如同一面面铜镜;洒在三人的脸上、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陆枫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眯着眼望向那光源处,眉头微微挑起,那张老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这乌漆嘛黑的地方,哪来来的月光?”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暗道里回荡,带着几分不解。
老人走在最前面,闻言脚步不停,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暗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悠长。
“哪来的月光?”
他重复了一遍陆枫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老友之间才有的调侃:
“不过是一颗夜明珠罢了。”
陆枫愣了一下,随即又跟了上去:
“夜明珠?那得是多大的夜明珠,才能照出这般光亮?”
老人的脚步依旧不停,只是那笑声更浓了几分:
“华光的夜明珠,脑袋大小。”
陆枫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石阶上,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脑袋大小的夜明珠?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最大的夜明珠也不过拳头大小,那已经是稀世珍宝,价值连城了。
脑袋大小的夜明珠,他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许夜的脚步也微微一顿。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淡淡的惊讶。
他见过不少奇珍异宝,可脑袋大小的夜明珠,确实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那惊讶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一种更深沉的平静所取代。
他细细想来,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这世界连仙人都出现了,连那起死回生的手段都有了,一颗脑袋大小的、放着月光的夜明珠,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跟着老人的脚步,朝那光源处走去。
那光越来越亮。
起初只是朦朦胧胧的一团,如同远处人家的灯火;渐渐地,它变得清晰起来,如同一轮满月挂在夜空;等三人转过最后一道弯,那光已经亮得有些刺眼了。
然后,他们走进了那间石室。
那石室不大,约莫一间寻常厢房的大小。
可就是这间不大的石室,却让陆枫的脚步再一次顿住了。
他站在门口,张着嘴,瞪着眼,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石室的顶部,是拱形的,用整块的白玉砌成,光滑如镜。
而在那拱顶的正中央,镶嵌着一颗珠子。
那珠子足有脑袋大小,通体浑圆,光泽温润,如同一轮满月悬在夜空。
它散发着淡淡的清辉,那光芒如水银泻地,将整间石室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不刺眼,不灼热,反而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洒在身上,如同沐浴在春日午后的暖阳里,又如同置身于中秋之夜的庭院中。
陆枫看着那颗珠子,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这……这就是你说的夜明珠?”
老人站在石室中央,闻言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正是。”
陆枫摇了摇头,嘴里啧啧称奇: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们这些人奢靡程度,这么大颗珠子,居然放在里当火把,真是暴殄天物。”
他的目光从夜明珠上移开,落向石室的其他地方。
石室的四壁,摆满了书架。那些书架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打造的,通体乌黑发亮,上面刻满了精细的花纹。
书架很高,几乎要碰到顶部,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书籍。
那些书有新有旧,有的用竹简编成,有的用绢帛写成,还有的用上好的宣纸装订。
书脊上写着各种各样的名字,有兵法战策,有治国方略,有奇门遁甲,还有大量关于武学、丹药的秘籍。
这些书籍与前面的差不多。
但是也有一点不同。
能值得放在这间石室当中,说明这些书籍的内容更深奥,更具有价值。
说不得。
随意拿出去一本武功秘籍,都能让江湖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那些书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仿佛每一本都藏着天大的秘密。
书架之间,还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那些珍宝在月光般的清辉下,泛着各自独特的光泽,青铜的深沉,瓷器的莹润,玉器的温婉,象牙的细腻,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场无声的交响。
可陆枫的目光,只在那些书架和珍宝上停留了片刻,便被石室中央的那张石桌吸引了过去。
第376章 无字天书
那石桌很普通,普通得与这间石室格格不入。
它不是用名贵的玉石雕成的,也不是用稀有的金属铸成的,只是用一块普普通通的青石凿成的。
桌面有些粗糙,边缘有些毛糙,连桌腿都有些歪歪斜斜的,仿佛是一个手艺不精的石匠随手打造的东西。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石室的正中央,在这满室的珍宝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可石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盒子。
盒子不大,约莫一尺来长,半尺来宽,通体用紫檀木雕成。
那紫檀木是极品的老料,颜色深紫近黑,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牛毛纹,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盒子的四角包着金,那金片极薄,上面錾刻着精细的云纹,与盒身的木纹相映成趣。
盒盖的正面,镶嵌着一块白玉,玉质温润,白如凝脂,上面刻着一个字,那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可陆枫看了半天,也没认出那是什么字。
盒子的四周,还镶嵌着各色宝石,红的,蓝的,绿的,紫的,每一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可每一颗都纯净透亮,在月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这盒子,是这间石室里最精美的东西。
可它的精美,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衬托里面的东西。
老人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上,那方才的轻松与调侃,此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他伸出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捧起盒子。
那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只盒子,而是这大周两百年的江山。
他转过身,走到许夜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许夜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许少侠。”
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将盒子递到许夜面前。
许夜看着那只盒子,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看着老人,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
老人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夜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盒子。
那盒子入手很沉,沉得不像是木头,倒像是铁石。
他能感觉到,盒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躺着。
许夜捧着那只盒子,低头看着它。
盒盖上的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玉石深处缓缓游动。
紫檀木的纹理细腻如丝,那些镶嵌的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各自的光芒,红的如火,蓝的如海,绿的如春,紫的如梦。
他将盒子托在掌心,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分量,那不只是木头的重量,更像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盒盖的边缘。
那紫檀木温润如玉,没有一丝毛刺,仿佛被无数双手抚摸过,被无数道目光凝视过。
他轻轻一掀,盒盖缓缓升起。
里面铺着一层暗黄色的丝绸,丝绸已经有些年岁了,边缘微微泛白,却依旧柔软光滑,如同新絮。
丝绸之上,静静躺着一本书。
那书不大,约莫巴掌宽窄,厚不过两指。
封面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
不像是纸,不像是绢帛,也不像是寻常的兽皮。
它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褐色,如同陈年的琥珀,又如同深山老林里沉淀了千年的松脂。
那颜色不是均匀的,而是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有的地方浓如墨,有的地方淡如烟,仿佛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卷。
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理,那纹理如同涟漪,如同云纹,如同掌心的脉络,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许夜的目光落在那封面上,微微凝住。
那纹理太过精细,不像是鞣制出来的,倒像是天生就长在上面的。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触感清凉如玉,细腻如脂,滑如凝脂,柔如春水。
他微微愣了一下,将盒子放在石桌上,双手捧起那本书。
入手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一股清清凉凉的气息从掌心渗进来,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又顺着经脉向上游走。
那凉意不刺骨,不寒心,反而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舒爽,如同夏日里饮了一口山泉,如同深秋里吹过一阵清风。
那书在他掌心,轻若无物,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团云,一缕烟,一片落在掌心的月光。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那触感细腻得让人心惊。
不是纸张的粗糙,不是绢帛的纹理,不是寻常皮革的毛孔,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完美的细腻。
指尖滑过之处,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滞涩,仿佛抚摸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汪静水,一面玉璧,一片刚刚落下的新雪。
那清凉从指尖渗进来,顺着指纹的纹路蔓延,如同春水漫过田野,如同月光洒满庭院。
“这触感……倒像极了女子的肌肤。”
许夜暗道一声,低下头,细细端详着那封面。
那深褐色的材质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那些细密的纹理在光影中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
他将书凑近了些,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那香味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一旦闻到,便再也无法忽视。
它不是花香,不是木香,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香气,如同深山古刹里飘出的梵香,如同千年老树下埋藏的酒酿。
他将书捧在掌心,感受着那份清凉,那份细腻,那份轻若无物。
他没有急着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它,感受着它。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本书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石室里一片寂静。
陆枫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夜手里的那本书。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可此刻看着那本书,他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
那敬畏不是因为它的珍贵,不是因为它的古老,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仿佛那本书里,藏着某种超越他们认知的存在。
老人站在石桌旁,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看着许夜。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期待,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这本书在皇室宝库里放了几百年,历代皇帝都参悟不透,都视若珍宝,却谁也看不懂,谁也读不了。
如今,它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老人在心里暗道:
“也不知,这后生能不能参悟这本书。”
许夜捧着那本书,站了很久。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墨色的衣袍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感受着那清凉的触感,那细腻的纹理,那轻若无物的重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将书放在石桌上,低下头,准备翻开那第一页。
许夜捧着那本书,指尖还残留着那清凉细腻的触感。
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光芒,那是期待,是渴望,是一个站在武道巅峰、已然迈入仙途的年轻人,对更高境界的向往。
他心中暗暗想着:
“这天书被皇室如此重视,存放在宝库最深处,由历代皇帝亲自看守,想来定然是某种强横的修仙法门。否则,又怎值得这般珍藏?”
他想起自己修炼的《合气诀》。
那部功法虽助他踏过仙凡之门,让他从一个山野猎户成长为如今的练气修士,可它终究只是基础。
如今《合气诀》已至圆满,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
就像一座梯子,只能将他送到这个高度,再往上,便够不着了。
他需要一部崭新的修仙法门,一部更高深的功法,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才能从那练气一层的浅滩,驶向更广阔的海洋。
他心里隐隐有些激动。那激动很轻,很淡,却真实存在,如同冬日里冰封的湖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若是这盒子里的功法等级足够高,那只要小成,说不定他就能直接迈过练气境,成为那筑基境的高修!
筑基境,那是《修真杂记》里记载的下一个境界,是真正踏入仙途的门槛。
练气只是筑基的准备,只是打基础,而筑基,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丝波澜。手指搭在封面上,那清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他轻轻翻开第一页。
下一瞬。
他的手指微微顿住了。
那书页上,空空如也。
没有字,没有画,没有任何笔墨的痕迹,那是一张空白的纸,白得像雪,净得像月光,仿佛在嘲笑他的期待。
“怎么是空白的?”
许夜看得一愣,那眉头微微皱起。
他以为是第一页故意空着,好东西都藏在后面。
于是他又翻开了第二页。
依旧是空白。
第三页。
空白。
第四页。
空白。
他翻书的手越来越快,一页,两页,三页,四页,每一页都是一样的,洁白如雪,空无一字。
他将整本书翻了一遍,那书页在他指尖哗哗作响,如同风吹过竹林,如同雨打在芭蕉。
可直到最后一页翻过,合上封底,他也没有看到一个字。
这是一本无字天书。
许夜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书,眉头皱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他低头看着那深褐色的封面,看着那些细密的纹理,那清凉的触感还在指尖萦绕,可他的心里,却只剩下困惑。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石桌旁的皇帝。
老人的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透露出一抹狡黠。
“这上面怎的是空白一片?”
许夜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难不成这是一本假仙书?还是说,这上面的字迹,是要用什么特殊的方法,才能看见?”
老人闻言,淡淡地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看着许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老狐狸般的光芒。
“许少侠不必怀疑。”
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一本仙书,就是真的。乃是当年屠仙之战的那位仙人,亲自赐下的,岂能有假?”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从此书被先祖拿到时,就一直是这幅面貌。”
他在心里暗暗偷笑。
那笑意藏在眼底,藏在嘴角,藏在每一条皱纹里。
要不然你以为朕为什么如此大方?
若是这本天书真有字,真能让人读懂,那大周皇室两百年来,早就出了不知多少仙人,何至于等到今日?
何至于让它躺在宝库里,蒙尘数百年?
正是因为它谁都看不懂,谁都无法参悟,他才能如此慷慨地拿出来。
送出去一个谁都看不懂的宝贝,换回来一个能起死回生的人做靠山,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老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他看着许夜,继续说道:
“朕之前就说过了,想要参悟这本仙书,要靠悟性。”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话也是那位仙人亲口所说。那位大人可是仙人,总不至于骗我们罢?”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诚恳,几分无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闪烁,如同一只偷到了鸡的老狐狸。
许夜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无字天书,看着老人那张笑得意味深长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深褐色的封面上。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纹理,感受着那份清凉,那份细腻,那份轻若无物。
靠悟性?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松开。那本书在他掌心,依旧清清凉凉,依旧细腻如脂,依旧一个字也没有。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本书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那颗夜明珠,还在无声地散发着光芒。
这时候。
陆枫站了出来。
他走到许夜身边,伸长脖子朝那本书上看了一眼,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他转过头,盯着皇帝,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满,还有几分老友之间才有的不客气。
“老小子,你莫不是给的假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质问,那花白的眉毛几乎要拧成一团:
“我们辛辛苦苦跟你跑到这地底下,你就拿本空白的书糊弄我们?”
皇帝一听这话,那原本老神在在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不满。
他挺直了腰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仿佛受到了什么莫大的委屈。
“陆老哥,朕说话一向是一言九鼎。”
他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在石室里回荡:
“既然说了给,自然不会拿个假的来糊弄你跟许少侠。”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本书,语气愈发郑重:
“此书的的确确就是仙人赐下的原版,没有任何改动。朕以列祖列宗的名义担保。”
陆枫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皇帝就那样站着,任由他打量,脸上没有半分心虚,只有一种被冤枉后的坦然。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光芒清澈而坚定,如同这石室里那颗夜明珠,明亮而不刺眼。陆枫渐渐打消了心里的疑虑。
他跟这老小子打了几十年交道,知道他别的不说,说话还是算数的。
既然他说是真的,那多半假不了。
皇帝见他那副模样,知道他已经信了,便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看向许夜,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和蔼的笑容。
他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带着几分长辈的关怀,又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许少侠,咱们还是先出去吧。”
他抬起手,指了指许夜手里那本书:
“仙书非是一朝一夕能够领悟的。朕当年也琢磨了几个月,什么都没琢磨出来。待会你拿回房间去,慢慢领悟便好,急不得。”
许夜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手指轻轻抚过封面,感受着那份清凉,那份细腻。
他知道皇帝没有骗他。
这东西的材质做不了假,那清凉的触感,那细腻的纹理,那轻若无物的重量,都不是凡间能有的东西。
它确实是一本仙书,一本真正的、来自仙人的书。
只是它上面没有字,只有一片空白。
“没想到,竟然如此结果。”
他在心里暗暗道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失望,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复杂。
本来他是对此书抱有期待的。他以为这里面藏着高深的修仙法门,能让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能让他从练气一层的浅滩,驶向更广阔的海洋。
他以为打开盒子,就能看见金光闪闪的文字,就能读到玄之又玄的功法,就能找到通往筑基境的道路。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白,一片洁白如雪、空无一字的空白。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进心底。
失望也好,期待落空也罢,都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这书既然是真的,那上面的空白就一定有它的道理。
皇帝说了,要靠悟性。仙人说了,要靠悟性。
那他就慢慢悟,不急。
他将那本书合上,捧在掌心,那清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他抬起头,看向皇帝,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他转过身,朝石室外走去,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陆枫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许夜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跟上了皇帝的脚步。
许夜走在最后。
他手里捧着那本无字天书,脚步从容,面色平静。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本书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声一声,如同心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那深褐色的封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那些细密的纹理在光影中流转,仿佛有生命一般。
他没有再翻开,只是将它捧在掌心,感受着那份清凉,那份细腻,那份轻若无物。
不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慢慢来。
几人开始往外走。
暗道里依旧漆黑,只有远处宝库透来的微弱光线,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老人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陆枫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尊小巧的金佛,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金光灿灿,佛像眉目慈祥,衣纹流畅,一看便是名家之作。
掂了掂,分量不轻,少说也值个几千两,陆枫便笑着对皇帝道:
“这两件东西,就当是你答应给我的那两万两黄金了。”
他将金佛揣进怀里,又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只白玉杯,那杯子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杯身刻着一行小字,是前朝某位大诗人的名句。
他将两只东西都揣好,拍了拍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老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这些东西,他有的是。
陆枫就是拿一半走,他也不会心疼。
相反
他反倒希望对方拿的多些。
那样的话,就证明他与对方的纠葛也会越深,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陆枫又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墙角一只青瓷瓶上。
那瓶子不大,通体青翠欲滴,釉面光滑如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朝许夜晃了晃,那瓶子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
“徒儿,这玩意挺不错的,要不要收着?”
他的声音在暗道里回荡,带着几分老顽童般的随意:“拿回去摆在房里,也是个摆设。”
第377章 小将的震惊
许夜正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无字天书,闻言抬起头,目光在那青瓷瓶上停留了一瞬。
那瓶子确实不错,青釉如水,造型古雅,放在外面怕是能值几千两银子。可他如今对这些黄白之物,本来就不太感兴趣了。
那些金银珠宝,那些古玩字画,在旁人眼里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些好看的石头和漂亮的纸张罢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
“不必了。”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书上,继续朝前走去,脚步有些沉,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里的失落。
那一页页空白的书页,如同一个个无声的嘲讽,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
他以为这里面藏着高深的修仙法门,以为能让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什么都没有。
他将那本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月
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那深褐色的封面上,落在那空白的书页上,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可那书页上,依旧一个字也没有。
他还是有些不死心。这本书的材质做不了假,那清凉的触感,那细腻的纹理,那轻若无物的重量,都不是凡间能有的东西。
它确实是一本仙书,一本真正的、来自仙人的书。
可为什么上面没有字?
为什么两百年来,历代皇帝都参悟不透?
为什么那位仙人说,要靠悟性?
他的悟性不够吗?还
是他看错了方向?
他鬼使神差地,将体内那一丝丝灵力抽调出来。
那灵力极少,少得可怜,是方才在石室里恢复的那一点,如同干涸池塘底最后的一洼水。
他将那一丝灵力从丹田中引出来,顺着经脉流向指尖,然后,轻轻覆盖在那空白的书页上。
那灵力极细,细如发丝;极淡,淡如云烟。
它从指尖渗出来,无声无息地渗入那书页之中,如同春雨落入干涸的田地,如同月光洒在寂静的湖面。
下一瞬。
许夜的瞳孔,陡然瞪大了。
那空白的书页上,开始浮现出字迹。
不是一笔一画地写出来,也不是从纸面下浮上来,而是如同有人在纸的背面用烛火烘烤,那些字迹一点一点地显出来,从无到有,从淡到浓。
起初只是浅浅的痕迹,如同晨雾中的远山,若有若无;渐渐地,那痕迹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扩散,缓缓凝聚。
一行行小小的汉字,在书页上浮现出来。
那字极小,小如蝇头,可每一笔每一画都清清楚楚,横平竖直,撇捺有力。
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列队的士兵,一行一行,从页首排到页尾,不留一丝空隙。
月光落在那些字上,将它们映得一片银白,仿佛不是墨写的,而是用月光凝成的。
许夜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那张永远平静如水的脸上,此刻满是震惊。
他愣愣地看着那些浮现的字迹,看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汉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本书在他掌心,依旧清清凉凉,可此刻,那清凉中又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温热。
陆枫走在前面,听见身后没了脚步声,回过头来。
他看见许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捧着那本书,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那是震惊,是狂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徒儿?怎么了?”他喊道。
许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些浮现的字迹,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有字了。
真的有字了。
不是悟性,不是参悟,是灵力。
是只有修仙之人才能拥有的灵力,才能看见这些字。
那些历代皇帝,那些先天武者,那些自诩聪明绝顶的人,他们翻了几百年,看了一辈子,什么也看不见。
不是他们悟性不够,不是他们不够聪明,而是他们没有灵力。
他们不是仙人。
许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将那本书合上,捧在掌心,抬起头,看向前方。
陆枫还站在那里,一脸困惑地看着他。老人也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没事。”
许夜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那淡淡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走吧。”
他将那本书小心地揣进怀里,那清凉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让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而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
月光如水,洒在皇宫巍峨的殿宇上,将那些金黄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更鼓已经敲过三遍,整座皇城都沉入了深沉的夜色,只有远处的御书房还亮着灯火,在黑暗中如同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宝库门外。
一个年轻将领正倚着墙,百无聊赖地站着。
他叫李承业,今年二十有三,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身量高大,肩宽背阔,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浓眉大眼,鼻直口方,本该是一副英武模样。
可此刻,那张脸上却没有半分英武之气,只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颓废。
他的肩膀耷拉着,脊背微微弯着,手里的长枪有一下没一下地杵在地上,枪杆歪歪斜斜,随时都会滑落。
他就那样靠在墙上,如同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全无生气。
他是皇后的外甥。
靠着姑姑这层关系,他年纪轻轻便官至校尉,被安排到了这个看守宝库的职位上。
在外人看来,这可谓是一等一的好差事。
既不用应对官场上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也不用去边关拼命杀敌,头顶上还没有什么难缠的上官。
每日只需守在门前,不放人进入,每月便有一千多两奉银到手,真可谓是舒适之极。
这样的好位置,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想要占上一个,却因为没有那一层关系,而无法得到这个闲职。
每次同僚聚会,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羡慕,带着嫉妒,带着“你小子走了狗屎运”的酸意。
可李承业不这么想。
他心中有理想。
那理想从他十三岁拿起第一把刀的时候就扎下了根,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深,越来越牢。
他要上阵杀敌,驰骋沙场,报效国家。
他要像那些名垂青史的英雄一样,在马背上建功立业,在刀光剑影中闯出一片天地。这才是大丈夫应做之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每日无所事事的站在这里,跟个木头似的,一动不能动,乖乖站立守门。
这与他满心憧憬的皇宫生活,全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他想象中的皇宫,是金戈铁马,是气吞万里如虎;可现实中的皇宫,只有这扇永远关着的门,这条永远走不完的廊,这些永远看不完的月光。
“哎……”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长枪,枪杆是上好的白蜡杆,枪头是精钢打造,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这是他十八岁生辰时,姑姑花重金请名匠打造的,说是希望他能像这把枪一样,出人头地,锋芒毕露。
可如今,这把枪跟了他五年,除了在这里戳蚊子,什么也没戳过。
他将枪杆往地上一杵,发出“笃”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早知道是这样的官职,我就不该来这什么皇宫,还不如在家时那般逍遥自在,快活。
在家里,他至少能骑马,能射箭,能在田野间纵情奔跑。
可在这里,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惊扰了哪位贵人。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目光穿过月辉,仿佛看到了远方的边关。
那里有大漠孤烟,有长河落日,有金戈铁马,有气吞万里。
那里才是他该去的地方。我倒是有心叫姑姑帮我一把,将我调到战场上去。
只有立下战功,有了军权在手,我们这一脉才能真正的站稳脚跟,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只能谨小慎微,注意言行,不得罪于人。
那些朝中大臣,那些世家大族,哪一个把他们这些外戚放在眼里?
当面客客气气,背后指指点点,不过是因为皇帝还在,姑姑还是皇后罢了。
想到这里,他又在心里一叹。那叹息声比方才更沉,更重,压得他肩膀又矮了几分。
只可惜……
只可惜皇帝已经病入膏肓,没有两日可活了。
他想起方才远远看见皇帝时的模样。
那瘦如枯槁的身形,那深陷的眼眶,那弱不禁风的体态,还有那走路时都要人搀扶的虚弱。
那副命不久矣的样子,让他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现在皇帝每日都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就连姑姑,也不能接见了。
姑姑托人递了几次牌子,都被原样退回。
那些平日里巴结他们的人,如今也渐渐疏远了。
墙倒众人推,这个道理他懂。
可他没想到,这墙还没倒,就已经有人开始推了。
我这一辈子……恐怕就要这样度过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块被踩得光滑的石板,看着月光在上面流淌,如同一汪死水。他
想起自己十三岁时的豪情壮志,想起自己第一次握刀时的激动,想起自己对天发誓要成为一代名将的誓言。
那些东西,如今都像是这月光一样,看得见,摸不着,一碰就碎。
只要如今这位皇帝一死,新皇登基,那他这位外戚,就再也没有可能靠近权力中枢了。
新皇不会用他,不会信他,只会把他远远地打发到某个闲职上,让他自生自灭。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继续在这里守门,一直到死。
他将长枪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仰头望着那轮明月。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脸映得一片苍白。
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
夜风吹过,宫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打着什么。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悠长而苍凉。
李承业站在那里,如同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一动不动。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孤单而落寞。
他已经不再想那些事了。
想也没有用,想也是白想。
他只是一个守门的校尉,一个靠着姑姑的关系才得到这个职位的外戚,一个永远也上不了战场的小卒。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月光下凝成一团白雾,缓缓升腾,缓缓消散。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月光。
就在这时。
宝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齿轮在转动,又像是石门在开启。
李承业的手猛地一顿,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他站直了身子,握紧了手里的长枪,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宝库大门。
有人出来了。
宝库的大门,在沉重的齿轮声中缓缓打开,李承业握紧了手里的长枪,站直了身子。
他下意识地挺起胸膛,收起那副慵懒颓废的模样,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正在开启的大门。
不管心里有多少不甘,多少怨气,这毕竟是他的职责。
他是守门校尉,是皇后的外甥,是李家的脸面,就算这辈子只能守在这扇门前,他也要守得像个样子。
门开了。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去,将那道幽深的甬道照亮了一角。
然后,他看见了皇帝。
皇帝从宝库里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件玄黄色的寝衣穿在身上,不再像白日里那般空荡荡的,而是被那挺直的脊背撑得服服帖帖。
他的头微微仰着,下巴微微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病中的恍惚,不是将死之人的灰败,而是一种清亮的、锐利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光芒。
他就那样走出来,步伐从容,气度雍容,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那副弱不禁风、命不久矣的模样?
李承业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手里的长枪从他掌心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脆响,他却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皇帝,看着那张原本枯槁如死灰的脸上,此刻竟然有了一层健康的血色;看着那双原本深陷的眼眶,此刻竟然饱满了起来;看着那原本佝偻的脊背,此刻竟然挺得如同一杆标枪。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荡。
这怎么可能?
他记得清清楚楚。
白日里,他远远地看见皇帝去御书房时,那副模样简直像是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那枯瘦如柴的身形,那深陷的眼眶,那苍白的脸色,那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的虚弱。
姑姑说,太医已经下了最后通牒,皇帝撑不过这个月了。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皇帝驾崩之后,他该何去何从。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哪里像是将死之人?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结结巴巴的话来:
“陛……陛下?您……您的身体……”
老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笑意,几分调侃,还有几分老友之间才有的随意。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那声音厚实有力,全然不是白日里那种空洞的、如同敲击朽木般的声音。
“朕的身体?朕的身体好着呢。”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中气十足,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
李承业愣在原地,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的目光在皇帝身上来回扫视,想要找出什么破绽,想要证明这是自己眼花,想要证明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皇帝就那样站在他面前,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哪里有什么破绽可找?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在疯狂地碰撞。
皇帝不是要死了吗?
太医不是说撑不过这个月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之前的病都是装的?
可那也不像啊,那副模样,分明是真的快要死了。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皇帝身后。宝库里,又走出了两个人。
一个是陆枫,大周的国师,先天圆满的顶尖高手。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耗费了不少元气,可精神头还好,走路的步子也稳。
另一个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墨色素衣,面容清俊,气质淡然。
他走在最后,手里捧着一本书,低头看着,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承业不认识那个年轻人,可他知道,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能让皇帝和国师一起进宝库的人,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他的目光又落回皇帝身上。
老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采。
那是希望,是生机,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怎么?不认识朕了?”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还是说,朕出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数月亮了?”
李承业的脸“腾”地红了。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副慵懒颓废的模样,一定被皇帝看在了眼里。
他连忙低下头,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该死!末将……”
“行了行了。”
老人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朕又不是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守在这门前,确实委屈你了。”
李承业跪在地上,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石板,一动不动。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朕还没死,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李承业猛地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张苍老却精神的脸,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那挺直的脊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而颤抖:
“末将……遵旨!”
老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在月光下,那背影不再佝偻,不再虚弱,而是如同一座山,沉稳而坚定。
陆枫跟在后面,路过李承业身边时,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许夜走在最后,手里捧着那本书,低着头,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墨色的衣袍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李承业跪在那里,看着那三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月光里。
他的眼眶还红着,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那是希望,是那种他以为已经死了很久很久的希望。
他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长枪,握在手里。
那枪杆冰凉,可他的掌心,却是滚烫的。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笑。
他读懂了。
他听懂了皇帝那话中的含义。那不是客套,不是安慰,不是随口一说,那是一个承诺,一个来自帝王的承诺。
皇帝这是在告诉他,他不会一直被闲置在这里,不会永远只能守着这扇门,不会一辈子都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守门校尉。
他要将他调去别处了。
这一刻,他不知等了多久。
从他十三岁第一次握起刀的那一刻,从他立誓要成为一代名将的那一刻,从他满心憧憬着金戈铁马、沙场点兵的那一刻,他就开始等。
他等过春天,等过秋天,等过花开花落,等过月圆月缺。
他等过姑姑一次又一次的再等等,等过同僚们一个又一个升迁的消息,等过自己的豪情壮志一点一点地被磨平,等过自己的理想一步一步地被埋葬。
“终于……终于……”
第378章 你要这么多,是要拿去喂猪吗?
李承业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以为他永远只能守在这扇门前,永远只能做一个看门的校尉,永远只能看着别人建功立业,而自己只能在月光下发呆。
他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期待。
可当那句话真的落进他耳朵里,当那个他等了无数个日夜的机会终于来了,他才知道,他从来没有认命过。
那团火,那团从十三岁就开始燃烧的火,从来没有熄灭过。
它只是被压在心底最深处,被那些不甘、那些怨气、那些失望一层一层地盖住,可它一直在烧,一直在等,等着这一天。
李承业站起身,膝盖上沾了些灰尘,他浑然不觉。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长枪,枪杆冰凉,枪头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握紧它,那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一片清亮。
他的眼睛还红着,方才那一下磕头磕得用力,额头上还有一块红印。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亮得如同这月光,如同那夜明珠,如同他心里那团重新燃烧起来的火。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有释然,有庆幸,还有一种破茧成蝶般的喜悦。
他等了那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笑了。
可此刻,他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笑得鼻子发涩,笑得想哭又想喊。
他握紧长枪,在月光下站得笔直。
他的肩膀不再耷拉,脊背不再佝偻,整个人如同一杆出鞘的长枪,锋芒毕露。
他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望着那道已经消失在月光里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要上战场,一定要立下战功,一定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知道,他李承业不是只会守门的废物,他是能打仗的,他是能报效国家的。
他要让姑姑知道,她没有白疼他。
要让皇帝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要让那些曾经羡慕他、嫉妒他、笑话他的人知道,他李承业,配得上这个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那口气在月光下凝成一团白雾,缓缓升腾,缓缓消散,带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不甘、所有怨气、所有颓废,一并消散在夜色里。
远处,更鼓敲过四更。
夜风拂过宫墙,旗帜猎猎作响。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株被春风唤醒的枯木,虽然还带着冬日的痕迹,可那枝头,已经有新芽在萌发。
他等到了。
他终于等到了。
……
书房里。
烛火摇曳,橘黄的火光将满室映衬得金碧辉煌。
那些紫檀木的书架在光影中泛着幽深的光泽,那些堆满奏折的书案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厚重,那些悬挂在墙上的字画在昏黄的光晕里如同活过来一般。
龙涎香在铜炉中静静燃烧,袅袅青烟扭曲着升腾,将整间书房熏得幽香阵阵。
可这满室的雅致,此刻却无人有心欣赏。
老人走进书房,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瘫倒在椅子上,而是站在书案前,缓缓舒展着身体。
他抬起双臂,如同展翅的飞鸟,将那件玄黄色的寝衣撑得绷紧。
他扭动腰身,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如同爆竹炸裂,又如同春雷滚过天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仿佛要将这书房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那气息在烛火中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很快便消散在暖意里。
这是他近几年来,头一次感觉身心如此舒畅。
胸口不再发闷,呼吸不再艰难,四肢不再沉重,头脑不再昏沉。
他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几十年的重担,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缓缓握拳,又松开,又握拳。
那力道虽然还比不上壮年时,可比之前那副连茶盏都握不稳的孱弱,已经是天壤之别。
他转过身,看向许夜。
许夜站在书房的一角,手里捧着那本无字天书,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墨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面色平静如水,仿佛这金碧辉煌的书房,这满室的幽香,这帝王的注视,都与他无关。
老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和善。
他走到许夜面前,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侧着头,用一种长辈关怀晚辈的语气说道:
“许少侠,天书现已被你所得,可还想要些什么封赏?”
许夜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道:
“你初来乍到,相比还没有好的落脚处。”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关切:
“要不然……朕赐一座商城的宅子给你,也好落脚。再给些金银细软,一批丫鬟,也好在此生活。”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生怕许夜听不明白,又生怕他拒绝。
说完,他便静静地看着许夜,等待着回答。
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枫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心里顿时一喜。
商城的一处宅子,那可不是什么普通宅子。
能在皇城脚下拥有自己的府邸,那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再加上金银细软,一批丫鬟,这老小子这回倒是大方。
他当即就想开口,替许夜应下来。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不必了。”
许夜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三个字落在陆枫耳中,让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愣愣地看着许夜,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徒弟,怎么又拒绝了?
宅子不要,金银不要,丫鬟不要,他到底想要什么?
皇帝也是一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
那失望很淡,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笑容掩盖。
他轻轻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许少侠,”
他的声音依旧和善,依旧亲切:
“来者是客,你这位客人能来这里,就已经让这里蓬荜生辉了。”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这满室的陈设:
“若是不给些赏赐,朕这面子上也过不去。”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许夜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近,还有一种帝王对臣子的笼络。
“你就随意开口,要些什么罢。”
他收回手,重新拢进袖中,微微偏着头,看着许夜,那双眼睛里满是诚恳:
“若是实在不知道需要什么,那就按朕方才说的,给你安排下来。”
他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许夜回答。
他的脸上带着笑容,可那笑容下面,藏着深深的忧虑。
他怕。
他怕许夜因为无法领悟天书,从而对他,对皇室,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或是念头。
这本书在皇室手里放了两百年,历代皇帝都参悟不透,如今给了许夜,若是他也参悟不透,会不会觉得是皇室拿假货糊弄他?
会不会心生怨怼?
会不会因此对皇室离心离德?
他不敢赌。
这个年轻人,乃是他执掌大权以来,头一回碰见过如此天才的人物。
十七岁的先天圆满,不,不只是先天圆满。
他回想起方才在宝库里那一幕,回想起自己已经停止呼吸、已经坠入无边的黑暗,却被这个年轻人硬生生拉回来的感觉。
那绝对不是先天圆满能做到的事。
这个年轻人,身上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
当然,对方年纪轻轻能到这个境界,或许远远不止是因为武道天赋的原因,更有可能是运气好,得了什么奇遇。
可运气好,不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这世上,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有一次好运气,而这个年轻人,显然是被老天爷眷顾的那一个。
何况就算是凭借运气,但对方现在已经有了这样的顶尖实力,那就值得他好好拉拢。
更何况对方还有能解决重疾的手段,那种起死回生的手段,可谓是可遇不可求。
太医院的那些太医,研究了这么多年,连稳住他的病情都做不到。
可这个年轻人,只是搭了搭他的手腕,就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种手段,若是用在别人身上,那得换来多少人情?
多少利益?
如今被他碰见了,自然要好生拉拢,务必要让其与皇室深度绑定。
所以他愿意给宅子,给金银,给丫鬟,给一切他能给的东西。
只要许夜肯收,肯承他这个情,肯在日后皇室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许夜看着皇帝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诚恳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淡淡的,可那淡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既然陛下执意要赏些什么……”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那本书的封面,那深褐色的封面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那我可否斗胆,要些特定的东西?”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的瞳孔微微扩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道光芒。
那光芒太亮,亮得如同这烛火,如同那月光,如同他心里那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的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正担忧许夜会再次拒绝他的赏赐,正担忧这个年轻人会像拒绝一字并肩王、拒绝总理大臣那样,对他所有的好意都报以冷淡。
若是那样,他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因为那样的话,他就无法给予许夜恩惠,无法让对方承他的人情,无法将这段关系从“交易”变成“情分”。
交易是冰冷的,情分才是温暖的。交易随时可以终止,情分却是一种长久的羁绊。
现在许夜主动提出来要东西,他高兴都来不及。
他怕的不是许夜要得多,怕的是许夜什么都不要。只要他肯开口,只要他肯提要求,那就说明他愿意接受这份好意,愿意与皇室建立更深的关系。
至于要什么,那都不重要。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良田美宅,甚至是官职爵位,只要是这大周朝能拿出来的,他都可以给。
毕竟……
一个小乡村出来的少年,也并没有见过太多世面,又能要些什么呢?
他越想越是欢喜,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许夜面前站定,那双眼睛里满是热切。
“许少侠尽管开口!”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中气十足,在书房里回荡:
“只要是朕力所能及的,朕一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他说完,便满怀期待地看着许夜,等着他说出那个要求。
陆枫站在一旁,看着皇帝那副恨不得把整个大周都送给许夜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在心里暗暗嘀咕:
这老小子,方才在宝库里还抠抠搜搜的,我拿他两件东西,他嘴上不说,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少拿点”。
这会儿倒大方起来了,连力所能及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他倒要看看,许夜会要什么。
许夜看着皇帝那张满是期待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依旧轻轻摩挲着那本书的封面,那清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
他想了想,抬起头,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光芒。
“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想要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良田美宅。”
皇帝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几分。
不是金银珠宝,不是良田美宅,那是什么?
官职?
爵位?
还是别的什么?
他更好奇了。
许夜开口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声音依旧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也不是贪心之人,所要的东西,对于陛下来说,算不得什么。”
皇帝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他微微挺直了脊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脸上那副“朕就知道”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方才还在担忧许夜会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什么封地、什么王爵、什么兵权,那些才是真正让他头疼的。
可许夜说了,算不得什么,那就说明不是什么大事。
金银珠宝?
古玩字画?
良田美宅?
这些东西,大周宝库里多的是,别说给一份,给十份他也给得起。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悠闲,语气里带着几分帝王特有的豪气:
“许少侠到底是想要些什么,不妨直接说出来,就算是多要些,也无妨。”
他顿了顿,抬起手,轻轻一挥,仿佛在指点江山:
“我这大周王朝,还不至于连一点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许夜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里那本书的封面,那深褐色的封面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淡淡的:
“还请陛下赏赐一两万斤丹药,或是宝药。”
话音落下。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来得太突然,突然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所有人的嘴,掐断了所有的声音。
烛火依旧在摇曳,龙涎香依旧在燃烧,可那些细微的“噼啪”声,此刻听起来却如同惊雷。
窗外,夜风拂过宫墙,旗帜猎猎作响,可那些声音,此刻听起来却如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枫的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限。他那双老眼,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的嘴巴张开着,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许夜,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一动不动。
他以为许夜那番话说出来,不会要什么贵重的东西。
什么“不是贪心之人”,什么“算不得什么”,他还以为这小子要谦虚几句,要点小东西意思意思。
哪曾想,对方一开口就是宝药丹药。这也就算了。
毕竟以他对老小子的了解,对方的家底还是颇为丰厚,宝库里那些丹药宝药堆积如山,拿出来一点,一点都不成问题。
可他万万没料到的是,许夜所说的那个数字。
一两万……斤?!
不是几瓶,十几瓶,几十瓶。
而是……
斤!!!
开什么玩笑!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大周皇室就算富得流油,可丹药宝药这种天生地长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那些东西长在深山老林里,长在悬崖峭壁上,长在常人难以涉足的险地,采药人冒着生命危险,一年到头也采不了多少。
怎么可能有这么多?
不过震惊之余,他又忽然佩服起许夜来了。
这小子,不愧是他的徒弟,没丢分,比他敢要!
他这辈子跟人讨价还价,最多也就是多要个几千两银子,哪敢像许夜这样,一开口就是一两万斤?
这不是讨赏,这是要把老小子的家底搬空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皇帝,想看看这老小子是什么反应。
皇帝坐在椅子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正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镇定自若。
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瞬,就那么一瞬,极快,快得几乎看不见。
随即,那眼睛又恢复了常态,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他的嘴角甚至还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仿佛在笑。
可他的心里,早已经是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了。
一两万斤。
丹药。
宝药。
他也没料到,许夜竟然是说的这个数字。
不是不贪心的吗?
怎么直接一开口就是一两万斤?
要这么多,你是要拿去喂猪吗?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在疯狂地碰撞。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大周宝库里,丹药宝药确实有不少,可那是两百年来的积蓄,是历代皇帝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那些东西,有的用来赏赐功臣,有的用来笼络高手,有的用来给皇室成员修炼,有的用来应急救命。
每一株,每一瓶,都有它的用处,都有它的去处。
可就算把宝库里所有的丹药宝药都翻出来,全部堆在一起,能有一万斤吗?
他不敢肯定,但他觉得够呛。
更何况是一两万斤?
这些天生地长的东西,本来就稀缺得很。
哪怕是最低品阶的宝药,都不见得产出很高,更别提那些高阶的宝药了。
一株八品宝药,长在深山老林里,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成熟,采药人能找到一株,就算是大丰收了。
怎么可能凑得齐一两万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
那张苍老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镇定的笑容。他看着许夜,试探性地问道:
“许少侠,你是不是说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小心,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不是一两万斤,而是一两千株?一两千瓶?”
许夜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没说错。”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皇帝。
那目光不锐利,不咄咄逼人,只是淡淡的,如同一汪深潭,可皇帝却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一切,让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发虚。
许夜继续说道:
“陛下之前说大周物产丰富,国库充盈,宝库里的东西堆积如山。”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皇帝耳中:
“莫非……”
他微微偏了偏头,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
“这些东西,拿不出来?”
话音落下,书房里又是一阵死寂。
皇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379章 师姐,让我给你按摩按摩
皇帝在心里暗暗后悔,那后悔如同潮水一般,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早知道,朕就不该说那些大话。”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自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大周物产丰富,什么国库充盈,这下好了,这小子要两万斤宝药丹药,他拿什么来给?
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什么场面没应付过?
可偏偏今天,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犯了最不该犯的错,说大话。
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等此事过后,”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那决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定要收起说大话的毛病。以后说话,能说三分绝不说五分,能说五分绝不说七分。再也不能这样了。”
可眼下,他该怎么办?
他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能感觉到陆枫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总不能说“朕拿不出来”吧?
那方才那些大话算什么,那帝王的脸面往哪里搁,皇室的威严何在?
可他要是不说,许夜就那样等着,他还能等到什么时候?
就在他骑虎难下、进退维谷的时候,陆枫站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来到许夜面前,那张老脸上带着一种老江湖才有的圆滑笑容。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许夜的肩膀,那动作很自然,很随意,仿佛只是在跟徒弟开个玩笑。
“夜儿,你就别跟这老小子开玩笑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调侃,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随意,仿佛许夜方才那两万斤的要求,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嘴上说着话,暗地里,嘴唇却几乎不动,一道细如蚊蚋的声音,悄悄传入许夜耳中。
那是传音。
“好小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几分佩服,还有几分老顽童般的得意:
“你这狮子大张口的气魄,有我当年的风范。”
陆枫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快便敛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认真,更加郑重:
“你就算要这么多,那老小子也不一定给得了你。以我对那老小子的了解,就算将整个商城翻过来,也不太可能收集到一两万斤的丹药宝药。”
他顿了顿,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你是不是真以为这些宝药、丹药就是大白菜,随便就能捡到?
那些东西长在深山老林里,长在悬崖峭壁上,采药人冒着生命危险,一年到头也采不了多少。你还是赶紧要点实际的吧。”
许夜听着师父的传音,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光芒。
他方才在宝库里,用体内灵力为皇帝治病疗伤,可是将他积攒了许久的灵力给耗得一干二净了。
那些灵力,是他每日每夜盘坐修行,一点一点积攒‘苦修’下来的,如同干涸池塘底最后的一洼水。
如今那洼水已经见了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连润湿池底都不够。
若不快点恢复灵力,他怀里那本无字天书,就永远只是一本无字天书。
方才在暗道里,他已经发现了这本天书的秘密。
它并非真的没有字迹。
只是想要看到上面的字迹,需要将体内的灵力缠绕在书页上,如同用水浸湿干涸的河床,那些被掩埋的字迹才会浮现出来。
而他现在体内的灵力,连一页书撑不起,更别提看完一整本了。
他本来是想,直接在皇室这里要一些丹药,将体内的灵力恢复。
毕竟一个大周王朝的版图如此之大,要个一两万斤的宝药,丹药,这不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吗?
哪成想,他还是高估了大周王朝的底蕴。
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拿不出来。
如今。
这个计划行不通,许夜也只能另寻他法。
不过这该要的丹药宝药,还是得要,只是要少要些了,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能要多少就要多少吧。
他对皇室的底蕴并不清楚,不知道多少才算合理,于是嘴唇微微动了动,一道细如蚊蚋的声音,悄悄传入陆枫耳中。
“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带着几分虚心请教的意思:
“我对皇室的底蕴不太清楚。你说说,我应该要多少丹药宝药才算合理?”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之前给皇帝治病,我已经大有损耗,总不能让我白忙活一场吧?”
陆枫听到这话,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那一下挑得很轻,很快,快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的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哪里不明白许夜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点他呢。
让他陆枫不要看在与皇帝之前的交情上,就让徒弟吃亏。
治病救人的功劳,该拿的赏赐,一分都不能少。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骄傲,还有几分老江湖的圆滑。
他传音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放心吧,不会让你吃亏的。”
他顿了顿,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谁才是正儿八经的自己人,我辽分得清楚的。”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坦荡。
他跟皇帝是老交情,几十年的老朋友,可他跟许夜是什么关系?
那是师徒。
是衣钵传人。
是堪比父子的关系。
这一点,他从来不会糊涂。
他低下头,沉吟了片刻。
那双老眼微微眯着,目光落在脚下的金砖上,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老小子宝库里那些丹药宝药,他虽然不是门儿清,可大概有多少,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那些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要真往多了要,老小子拿不出来,也是白搭。
片刻后,他抬起头,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道传音又落入许夜耳中:
“这样吧。”
他的声音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丹药你要个五百瓶,宝药的话,要个一千株。这个数量虽然看起来不多,但我估摸着,已经是那老小子能拿出来的极限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多,他就要从牙缝里抠了。”
许夜听着师父的传音,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光芒。
他轻轻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传音回去,只有一个字:
“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皇帝。
那张年轻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轻,却如同一缕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和。
他微微欠身,拱手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几分诚恳:
“陛下,方才我是开玩笑的。”
皇帝的手指,停在了椅子扶手上。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那张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许夜继续道:
“我只需要五百瓶丹药,以及一千株宝药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无论品级。”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短,短得如同一呼一吸之间,可对皇帝来说,那短短的一瞬,却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坐在椅子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许夜,仿佛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看出什么玩笑的痕迹。
可许夜就那样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目光坦然,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哪里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
五百瓶丹药。
一千株宝药。
无论品级。
皇帝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松。
那松下来的感觉强烈,强烈得他几乎要瘫倒在椅子上。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将方才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吐了出来。
他的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还在,可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五百瓶丹药,一千株宝药。
这个数量虽然也不少,比起方才那一两万斤,却是好了太多太多。
这个数量,他倒是还能接受。
宝库里那些丹药宝药,虽然珍贵,可这些年积攒下来,这个数目还是拿得出来的。
许夜既然说了无论品级,那就更好办了。
一品,二品的丹药,一阶二阶的宝药,那些东西虽然数量多,可价值远不如高阶的。
这个要求,他完全能够满足。
他生怕许夜再度变卦,又改口要回那两万斤,当即坐直了身子,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他抬起手,用力一挥,那动作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几分如释重负,还有几分帝王特有的豪气:
“好!”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中气十足,在书房里回荡:
“这些东西,朕之后便遣人送到你的住处。”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关切:
“顺便再让那些人带你去看看城里的那处宅院。那房子虽然不大,但也比你住在客栈要好些。”
他说完,便看着许夜,等待他的回答。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诚恳,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
许夜闻言,微微欠身,拱手一礼。
那动作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既没有受宠若惊的卑微,也没有拒人干里的冷淡。
“多谢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那淡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那动作很随意,仿佛只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天色已晚。”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几分体贴,
“许少侠请快些回去吧。”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宫里的守卫院墙,肯定是拦不住你的。”
这话说得有趣,既是对许夜实力的认可,也是一种善意的调侃。
许夜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很稳,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墨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就那样走着,如同缕清风,如同一片月光,无声无息,却让人无法忽视。
书房的门在他面前轻轻打开,又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那“吱呀”一声轻响,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皇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将这一整晚的紧张、忐忑、如释重负,全都吐了出来。
他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然后转过头,看向陆枫。
陆枫正站在那里,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眼神分明在说:
“老小子,这下知道说大话的后果了吧?”
皇帝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却没有半分恼怒,只有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嗔怪。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你这徒弟,可真是不简单。”
陆枫挑了挑眉,那花白的眉毛几乎要飞到天上去: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皇帝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望着那轮清冷的明月,沉默了片刻。
“陆老哥。”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你说,这天下,会不会因为这个年轻人,而变得不一样?”
陆枫站在窗边,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张清癯的脸映得一片清亮。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
“应该……会。”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那满室的陈设映得金碧辉煌。
龙涎香还在静静燃烧,袅袅青烟扭曲着升腾,将这间见证了无数决策与权衡的书房,笼罩在一片幽香之中。
窗外,月光如水。
许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月色里。
许夜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深得如同一匹泼了墨的锦缎,沉沉地压在人头顶上。
街巷里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歇了,只有风还醒着,有一阵没一阵地穿过檐角,将那些悬挂了一整日的幌子吹得簌簌作响。
他从窗棂翻进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连窗纸都没惊动。
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桌上那盏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一截烧得焦黑的灯芯蜷在灯盏里,像一条僵死的蚕。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薄薄地铺在床沿上,将那床粗布被褥照得泛白。
他没有点灯,只是摸黑在床沿坐下,将那本无字天书从怀里取出,搁在膝头。
书页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那深褐色的封面依旧清凉细腻,如同一汪凝固的泉水。
他将手指搭上去,感受着那份熟悉的触感,上面却是空无一字。
只有使用灵力,才能看见上面的字。
他需要灵力,需要很多灵力。
可他那点微薄的积蓄,已经在救皇帝的时候耗得精光,此刻丹田里空空荡荡,如同被秋风扫过的谷仓。
那五百瓶丹药、一千株宝药,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送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本书小心地放在枕边,然后盘起双腿,闭上眼睛。
没有灵力,那就先养气。蚊子再小也是肉,哪怕只能恢复一丝,也是好的。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如同一潭死水,不起任何波澜。
丹田之中,那枚灵根种子静静地悬浮着,暗淡无光,如同沉睡的胚胎。
他心念微动,那枚种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吐出任何东西。
它太饿了,饿得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轻响,不急不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许夜睁开眼,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罩向那扇薄薄的木门。门外那道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月光倾泻进来,将门口那道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是陆芝。
她就那样站在月光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那衣料轻薄得如同蝉翼,在月光下几乎透明,隐隐约约透出里面那具身体的轮廓。
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还有脖颈下那片细腻得如同羊脂玉般的肌肤。
那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白得晃眼,白得让人不敢直视。
衣带只是随意地系着,打了一个松松的结,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散开。
寝衣的下摆很长,一直垂到脚踝,可那料子太薄,薄得能看见两条修长的腿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脚上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十个脚趾如同珍珠般圆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束起,如同一匹黑色的绸缎,从肩头倾泻下来,垂到腰际,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几缕发丝贴在她脸颊上,将那原本清冷的轮廓,勾勒出几分柔软的弧度。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如霜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朦朦胧胧,如同隔着一层纱。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许夜。
月光从她身后洒过来,将她的影子投进屋里,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不是脂粉的甜腻,也不是花草的清香,而是一种更加幽深、更加撩人的味道,如同深夜里盛放的昙花,如同月色下流淌的溪水。
“师姐?”
许夜有些意外,而后连忙将房门打开,侧开身道:
“快进来。”
许夜将门关上,门闩落进槽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叩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薄薄地铺在两人之间,将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银白。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陆芝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那姿态端正得如同学堂里听讲的学生。
可她的衣襟还是那般松松垮垮,那截雪白的脖颈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那双赤裸的脚,脚趾在月光下微微蜷缩着,像是在躲避什么。
“睡不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许夜看着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柔和。
“可是这几日累到了?”他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陆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模样有些笨拙,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可能有一点这个原因吧,”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
“但不多。”
她顿了顿,那双垂着的眼睛微微抬起,飞快地看了许夜一眼,又垂下去:
“主要还是认床,这里睡不习惯。”
许夜闻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他想起他们一路走来,从苦海镇到邗中城,从邗中城到皇城,住过多少客栈,换过多少床铺,她从来没有说过认床。
可许夜没有直接说破,只是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不如……”
他顿了顿,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床边,在陆芝身侧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我帮师姐按摩按摩,疏通放松一下,兴许就能睡着了。”
第380章 压在乔无尽心里的石头
陆芝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手交叠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她的呼吸乱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可那平稳之下,藏着什么在轻轻颤动。
“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夜没有急着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将那微微泛红的耳尖照得纤毫毕现。
他抬起手,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停在花蕊上的蝴蝶。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肩上。
陆芝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那一下颤得很轻,却没能逃过他的感知。
他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她肩头的温度,有些烫,比寻常体温要高一些,像是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加重了力道,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顺着她的肩头向下,沿着那紧绷的脊背,一寸一寸地揉开。
“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陆芝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脊背原本绷得笔直,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可随着许夜的手掌一点一点地揉开那些僵硬的肌肉,那弓弦也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她的肩膀微微下沉,那一直挺着的脊背也渐渐弯了下去,整个人如同一株被春风吹软了的柳枝。
许夜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向下,经过那纤细的腰肢,那里的曲线骤然收束,薄薄的寝衣贴在上面,能摸到下面柔韧的肌肉。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腰肢微微的颤抖,然后继续向下,落在她后腰的位置。
那里的弧度骤然丰盈起来,寝衣被撑得紧绷,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曲线。
他的手掌覆在上面,能感受到那下面柔软的肌肉,还有更深处的、微微发烫的温度。
陆芝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低着头,那散落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可遮不住那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的红。
那红色很淡,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如同春日里枝头初绽的桃花。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那薄薄的寝衣攥出洞来。
“嗯……”
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声音,从她唇间溢出来。那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她的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仰,像是要躲开,又像是要靠近,那矛盾的动作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笨拙。
许夜的手停了一瞬。
“疼?”
他问道,声音依旧淡淡的。
陆芝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得很轻,很慢。
“不是……”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是……舒服。”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融化在空气里。
许夜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揉着,那力道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耐心。
他的手掌从她后腰的位置缓缓向上,沿着那脊椎两侧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揉开那些紧绷的筋络。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那薄薄寝衣下的肌肤,那触感细腻得惊人,如同上好的丝绸,又如同温热的玉。
陆芝的身子越来越软,越来越放松。
她的头低垂着,那散落的长发几乎要垂到地上。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不再像方才那般急促紊乱。
那一直紧攥着衣料的手,也渐渐松开了,无力地搭在膝上。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仿佛下一刻就要合上。
许夜的手停了。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陆芝那张几乎要睡着的脸,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那轻轻抿着的嘴唇。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将那微微敞开的衣襟照得纤毫毕现。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那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那耳垂凉凉的,软软的,像是一颗小小的玉珠。
陆芝没有动,只是那睫毛又颤动了几下,像是在梦里被什么惊动了。
许夜收回手,站起身,走到床边,将叠好的被子轻轻抖开,盖在她身上。
那被子很轻,很软,落在她身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芝已经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他转过身,一跃而出,消失在夜色里。房间里,只剩下陆芝一个人。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朦胧的水光。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发烫的脸。被子里,全是他的味道。
……
是夜。
乔家府邸,张灯结彩,一副喜庆样子。
大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厅,将整条甬道照得通红,如同一条流淌的火河。
门楣上贴着簇新的红纸对联,墨迹未干,在灯笼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院子里摆着十几桌流水席,杯盘狼藉,残羹尚温,空气中还飘着酒肉的香气,混着鞭炮燃尽后的硫磺味,还有那些贺客们留下的脂粉气。
几个丫鬟正弯着腰收拾桌凳,小声说笑着什么,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正厅方向,眼里满是艳羡。
今日对于乔家来说,是个大喜的日子。
乔家的二少爷,今日刚订了婚。
这订婚的对象,乃是左贤王的女儿,闺名唤作婉清,年方十七,正是最好的年纪。
据说这姑娘生得窈窕,身段如同春日里的柳枝,风一吹便轻轻摇摆。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手簪花小楷写得连宫里的贵人都称赞,一曲《梅花三弄》弹得满座皆惊。
她画的白菜,连府里的厨子都说是真的;她下的棋,连左贤王府的幕僚都甘拜下风。
人更是生得明眸皓齿,肤若凝脂,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
说亲的媒婆踏破了左贤王府的门槛,可人家一个都看不上,偏偏相中了乔家二少爷。
这门亲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天作之合。
乔家能与之结亲,本应是大喜事一件。
阖府上下,从管家到门房,从厨娘到丫鬟,脸上都带着喜气。
二少爷更是高兴得走路都带风,一整天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可此刻,躺在床上的乔无尽,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态。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那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一团被揉皱的棉絮。
他的肩膀微微耷拉着,脊背弯成一道弧,整个人如同一只蜷缩的虾,又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全无生气。
他的手垂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那上好的绸缎被他抠出一道道细痕。
夫人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坐在床沿,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攀上丈夫的肩颈,轻柔地按揉着。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从肩头一路揉到脖颈,又从脖颈揉回肩头。
她的手指柔软而温暖,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温柔。
她看着丈夫那副模样,心里一阵酸楚,轻声问道:
“老爷,今日是儿子的大喜之时,为何这般愁眉苦脸的?”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不停:
“难道是对那儿媳不满意吗?”
乔无尽没有回答,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含糊糊,听不清是肯定还是否定。
妇人也不急,只是继续揉着,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那左贤王的女儿,我今儿个可是仔细瞧了。生得真好看,眉眼像她娘,身段像她爹年轻时候,站在那里,跟画上的人似的。”
她顿了顿,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听亲家母说,她写的字连宫里的贵人都夸过。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她说着,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窈窕的身影:
“还有那身段,窈窕得跟柳枝似的,走路带风,却不张扬。
我特意瞧了她一整天,说话细声细气的,待人接物也周到,对下人都客客气气的。这样的姑娘,能进咱们乔家的门,那是咱们的福气。”
乔无尽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抠床单的手指停了一瞬。
妇人见状,手上的动作又轻柔了几分,声音也放得更低:
“今日在宴会上,你笑的太过牵强了。那笑容,连我看了都觉得假。”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几分无奈:
“亲家母还特意把我拉到一边去,问我,你是不是对这门亲事有什么意见。”
乔无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妇人继续道:
“她说,若是有意见的话,就早日提出来,这样也好解决。不要等到了成婚的时候,再将这些问题给抛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劝慰:
“人家姑娘也是娇生惯养的,左贤王又最疼这个女儿,若是心里不痛快,这婚事勉强成了,日后也是麻烦。”
乔无尽趴在床上,享受着妻子的按揉,默默听完。
他的脸埋在枕头里,看不见表情,只有那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暗淡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儿孙能成婚生子,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是高兴的。”
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沙沙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左贤王的女儿,也算得上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武道境界,也是炼髓境,距离真气武师,不过是一步之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能娶到这样的儿媳,我自然是满意的。”
他慢慢翻过身,仰面朝天,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的帐子。
那帐子是新的,大红绸缎,绣着鸳鸯戏水,是今日刚挂上去的。
烛火映在上面,那些鸳鸯仿佛活了过来,在水波里游动。
“只是……”
他的眉头皱起来,那皱纹从眉心向两边扩散,如同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欲言又止。
妇人看着自家老爷皱起眉头,心里一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揉着,只是那力道又轻了几分。
她低下头,凑近乔无尽的耳边,轻声问道:
“老爷,你还在为那件事担忧?”
乔无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要将压在胸口的石头一并吐出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大红的新被褥也跟着上下翻动。
“如何不能担心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那个年轻人的实力比我高了不知道多少。他站在我面前,我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等着他发落。”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那手指枯瘦如柴,青筋暴起:
“被这样的人盯着,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妇人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一阵刺痛。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捂脸的那只手,将那些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柔软而温暖,将那只冰凉的手紧紧包裹住。
“老爷,你不是已经将那些东西准备好了吗?”
她的声音很柔,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害怕的孩子:
“为什么还要如此担心?就算那强人来了,大不了将那些东西给他便是。
他要什么,咱们给什么,只要他能放过你,放过咱们这个家。”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解:
“难不成他还要狮子大张口?”
乔无尽放下手,转过头看着妻子。
那张脸上,满是愁绪,那皱纹比平日里深了许多,那眼睛里的光也比平日里暗了许多。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就是怕的这个。”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以那强人的实力,他要是乱来,我们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他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那眉头依旧皱着,那皱纹依旧深深浅浅,那呼吸依旧沉重而缓慢。
烛火在床头跳跃着,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张脸上的愁绪,也在光影中变幻不定。
妇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人揪了一下,疼得发紧。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那力道温柔却坚定,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暖意,一点一点地渡进他冰凉的手心里。
“老爷……”
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柔得像三月里的春风,又像枕边那盏彻夜不灭的烛火,摇曳着,却始终亮着:
“那强人这么久没来,你想想,从邗中城到咱们这儿,就算是骑马,慢的不过三五日,快的,一两日也就到了。可这都过去多少日子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着,一笔一画,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描摹什么:
“我算着,少说也有十来天了。”
乔无尽没有说话,只是那紧皱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丝。
那松开很轻,很淡,只是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最上面那一横,微微平了些许。
妇人看在眼里,心里又多了几分底气。
她将他的手捧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那脸颊温热柔软,像一块被阳光晒透的绸缎。
“你想啊,他若是真要来,早该来了。那些东西,那些他让你准备的金银、丹药、宝药,哪一样是等得了的?”
她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那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他若是个急性子,早就上门来取了;他若是个慢性子,那更不必担心,慢性子的人,多半也不爱为难人。”
乔无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很轻,却没能逃过她的感知。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也更低了几分,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悄悄话。
“再者说,那样的强者,哪里会天天惦记着咱们这点东西?”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又有几分释然:
“他见过的世面,怕是比咱们吃的盐都多。宝库里那些东西,在他眼里,或许就跟路边的石子差不多。
他当时开口要,不过是一时兴起,过了那个兴头,说不定早就忘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乔无尽脸上,那双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的,像是两颗浸了水的珠子。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
那模样,有几分俏皮,又有几分认真,像是一个在哄孩子的母亲,又像是一个在安慰丈夫的妻子。
乔无尽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旧有血丝,依旧有疲惫,可那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松动。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岁月刻下痕迹却依旧温柔的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满是关切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
妇人不等他开口,又继续道:
“再说了,那样的人物,多半是闲不住的。
说不定这会儿,他早就去了别处,去了更远的地方,去做更大的事了。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哪里值得他惦记?”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将那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一点一点地抚平。
她的指尖温热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气,那是她多年来一直在用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老爷,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笑意,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将那些细密的皱纹都染上了温度:
“那些东西,咱们准备好了,就放在那里。他来了,咱们给;他不来,咱们就好好过日子。
你整日这样愁眉苦脸的,儿子看了担心,儿媳看了多心,连下人们都跟着提心吊胆的。”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烛火在她身后跳跃着,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就那样捧着他的脸,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坚定。
“你信我。”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认真:
“他不会来了。”
乔无尽看着她,看着这张陪了自己几十年的脸,看着那双始终如一的眼睛,看着那嘴角弯起的弧度,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丝。
那落下的感觉很轻,很淡,只是从万丈高空,落到了千丈高空,可终究是落下了一点。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怎知他不会来?”
妇人笑了,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暖。
她松开手,重新握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我猜的。”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俏皮,几分撒娇:
“可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你忘了?当年你出去闯荡,我每次说今天要出事,你就真的出事;我每次说今天平安,你就真的平安。”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得意:
“我的直觉,可比你那些江湖术士准多了。”
乔无尽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浅,只是微微翘起一点,可那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次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那力道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妇人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她顺势靠在他肩上,那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年轻时那样。
她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痒痒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桂花油香气。
“睡吧,老爷。”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明日还要早起,给亲家回礼呢。你总不想让儿媳看见你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吧?”
乔无尽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肩头那份沉甸甸的温暖。
窗外。
夜风拂过。
灯笼轻轻摇晃。
那红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悠长而苍凉。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将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吐出了一角。
妇人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握着丈夫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她的手很暖,很柔,带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温柔,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悠长而苍凉。
第381章 寝食难安的乔无尽
夜色寂静。
月光如水,从窗棂间流淌进来,铺在床前的地板上,白得发亮,白得刺眼,如同一匹展开的素绫,又如同一条通往梦境的路。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那月光清清冷冷地照着,将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银灰色。
乔无尽侧躺在床上,面朝里,背对着那扇窗。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小了下来,像是终于沉入了深沉的睡眠。
可他的眉头依旧微微皱着,那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如同刻在石头上的一道裂纹,怎么也抹不平。
夫人躺在他身边,呼吸比他还轻,还缓。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松松地垂着,偶尔微微动一下,像是在梦里确认他还在。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仿佛她正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没有那些烦心事,没有那些可怕的强人,只有他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竹梢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更鼓敲过三更的闷响,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首催眠的歌谣。
就在这时。
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极细,极锐,如同一根无形的针,刺穿夜色的帷幕,刺穿窗纸,刺穿这满室的寂静。
它来得太快,快得如同闪电。
可它落在乔无尽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将他从刚刚入眠的恍惚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种野兽般的警觉。
他的身子如同弹簧般绷紧,手掌已经按在了枕下的刀柄上,浑身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如同一只被惊醒的猎豹,随时准备扑杀。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躺在床上,屏住呼吸,耳朵竖起,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风依旧拂过竹梢,更鼓依旧敲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仿佛刚才那声破空只是他的幻觉。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向窗口。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那扇窗照得一片惨白。
窗纸完好无损,没有破洞,没有裂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就在那窗纸的正中央,在月光的正中央,有一张薄纸,静静地嵌在那里。
那纸极薄,薄得如同蝉翼,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它的一角嵌进窗棂的木框里,入木三分,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恰好卡在石缝里。
可它不是被风吹落的,它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以一种精准到可怕的力量,钉进去的。
窗棂是上好的楠木,坚硬如铁,寻常刀剑砍上去,也不过留一道白印。
可这张薄薄的纸,却如同利刃,深深地嵌了进去。
乔无尽的眼睛,骤然瞪大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着,那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骇。
他的手紧紧攥着枕下的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可他没有拔刀。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纸,盯着那嵌入木框的纸角,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是谁?
是谁能在他的感知之外,悄无声息地靠近?
是谁能有这样的手段,将一张薄纸钉入坚硬的楠木?
是谁?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从胸腔里涌上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
“谁?!”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如同惊雷,震得窗纸都微微颤动。
可窗外,只有夜风拂过竹梢的沙沙声,只有月光冷冷清清地洒在窗台上,只有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夫人被他的声音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来,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初醒的茫然,可当她看见乔无尽那张铁青的脸,看见他那死死盯着窗口的目光,看见他那只按在枕下的手,她的脸色也变了。
“老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颤抖:
“怎么了?”
乔无尽没有回答。
他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他一把推开窗户,夜风猛地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凌乱飞舞。
他单手撑住窗台,身子如同燕子般轻盈地翻了出去,落在院中。
月光洒满庭院,将一切都照得亮如白昼。
青石板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一只孤零零的鬼魂。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鹰隼,扫过屋顶,扫过院墙,扫过那些在月光下沉默的树影。
先天境武者的感知被他放到最大,那无形的触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探查着每一寸空间,每一丝气息。
可什么都没有。
屋顶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在夜风中打着旋儿。
院墙外静悄悄的,只有更鼓声远远传来。那些树影在月光下纹丝不动,如同凝固的画。
没有人,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没有任何他能够捕捉到的痕迹。
那人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只留下那张薄纸,证明他不是幻觉。
乔无尽站在院中,月光将他照得一片惨白。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他再次扫视四周,依旧一无所获。
那人走了,在他醒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他转过身,抬头望向那扇窗。窗台上,月光如霜。
那张薄纸还嵌在那里,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嘲笑他,又像是在召唤他。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落在那个嵌入木框的纸角上,心里那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将那张纸从窗棂上取了下来。
纸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托在他掌心,却如同千斤巨石。
他低下头,看向那张纸,月光落在上面,将那些墨迹照得清清楚楚。
乔无尽站在窗前,月光将他整个人照得一片惨白。
他手里捏着那张薄纸,指尖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很细,却怎么也止不住。
纸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清晰如刻,一笔一画都像是用刀尖雕出来的,锋利,冷硬,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夫人从床上坐起身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那件月白色的寝衣。
她的头发散乱着,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那双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惺忪。
可当她看见乔无尽那张脸时,那几分惺忪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张脸上,没有血色,惨白得如同窗外的月光。
那眉头紧紧皱着,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下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背对着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又如同一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囚徒。
夫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他身边,那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那胳膊僵硬得如同铁石,肌肉绷得死紧。
“老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发生了什么事?”
乔无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张纸在他手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是纸张在风中颤抖的声音。
他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要把那张薄薄的纸捏碎。
可他没有捏碎它,只是那样捏着,像是捏着自己的命运。
夫人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从他手里轻轻抽走了那张纸。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即松开了,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松开最后一根浮木。
夫人低下头,看向那张纸。
月光落在上面,将那几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在看到那几个字的瞬间,骤然瞪大了。
那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收缩成针尖大小,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轻啊了一声。
随即。
她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手在颤抖,捂在嘴上,却捂不住那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压抑不住的颤音。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满是惊骇,满是不安,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她就那样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好半晌,她才放下手,那手还在颤抖,连带着那张纸也在她掌心瑟瑟发抖。
她抬起头,看向乔无尽,那双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
她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是那强人送来的?”
乔无尽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仿佛脖子上压着千钧重担。
他的脸色依旧难看,那惨白已经从脸颊蔓延到了嘴唇,蔓延到了下巴,整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恐怕也只有那人,才会写这句话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夫人手里那张纸,看着那几个字。
那字迹在他眼里渐渐模糊,又渐渐清晰,如同水面上的倒影,晃来晃去,怎么也抓不住。
“东西备齐,明日送于清风客栈。”
这几个字,如同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他本以为那人不会来了。
他以为夫人说的对,那人那么厉害,见过那么多世面,哪里会天天惦记着他这点东西?
他以为那人只是一时兴起,过了兴头就忘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好好过日子了,可以看着儿子成婚,可以抱上孙子,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可那人来了。
在他刚刚入眠的时候,在他以为一切都过去的时候,那人来了。来
无影,去无踪,只留下一张薄纸,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你没有逃掉,你永远也逃不掉。
他的心里,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此刻已经被碾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那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低得如同坠入了深渊,四周是无边的黑暗,是刺骨的冰冷,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却照不进他心里。
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刺痛。
她伸出手,握住他那冰凉的手,那手僵硬得如同石头,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她用自己温暖的手掌包裹住它,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试图将那些僵硬的肌肉揉开,试图将那些冰冷的温度捂热。
“老爷,”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
“那些东西,我们已经早早备好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坚定:
“既然那强人非要要,大不了明日一早就送过去就是,也没什么事。”
她说着,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仿佛要给他一些力量。
乔无尽站在那里,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缓缓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头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慢慢坐了下来。那动作很慢,很重,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就那样坐在床沿上,双手搭在膝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脚。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佝偻的脊背照得一片惨白。
他的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如同一株被风雨摧残过的老树,枝叶凋零,只剩一副枯骨。
“若是真这样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无奈。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如同一声叹息,轻飘飘的,却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头。
夫人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
珩王宫。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宫殿裹得严严实实。可这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数十盏宫灯齐明,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那灯是上好的羊角灯,薄如蝉翼,透出的光线柔和而均匀,将每一根柱子、每一道梁枋都照得纤毫毕现。
地上铺着金砖,光可鉴人,倒映着灯火的影子,如同一面面铜镜。
两侧的紫檀木架子上,摆满了珍玩古籍,那些书脊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仿佛每一本都藏着天大的秘密。
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书案,案上堆着几份折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那笔是象牙管的,墨是描金的,砚台是一方老坑端砚,温润如玉。
书案后是一把紫檀木的椅子,椅背上雕着五爪金龙,虽比御书房那把略小一号,可那气势,却也足以让人不敢直视。
周珩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绣龙,没有绣蟒,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件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扮,穿在他身上,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仪。
那是与生俱来的贵气,是浸入骨髓的矜持,是站在万人之上才能养出的气度。
他一只手撑在扶手上,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发出极其轻微的“笃笃”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如同一只猫在踱步,又如同一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滑动。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落在那堆折子上,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如同刻在白玉上的一道细痕。
他的嘴角微微下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冷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就那样坐着,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有那敲击膝盖的手指,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焦躁。
他在等。
等一个人,等一个消息。
殿中并非只有他一人。
两侧的阴影里,还站着几个侍从,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站在那里,如同几根柱子,一动不动,只有那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们是活人。
他们都看着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等着那个该来的人。
终于,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很急,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三声极轻的叩门声响起。
笃,笃,笃……
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周珩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进。”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料子粗糙,样式老旧,洗得发白,在这样金碧辉煌的殿宇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躬着身,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路走到殿中央,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一下跪得很实,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双手伏在两侧,整个人如同一只蜷缩的虾,一动不动。
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那颤抖很轻,很细,却怎么也止不住,像是被风吹动的树叶。
周珩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书案上,落在那堆折子上,仿佛那堆没有生命的纸张,比眼前这个活人更有意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那光很冷,很淡,如同冬日里的薄冰,一碰就碎。
那是鄙夷。
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阉人。
那些不男不女的东西,那些在宫墙里爬来爬去的虫豸,那些靠着出卖尊严换取一口饭吃的可怜虫。
他们连自己的根都保不住,还能保住什么?
他们连自己都做不了主,还能对谁忠诚?
尤其是眼前这个。
小春子。
一个侍二主的人,一个在皇帝身边当差,却偷偷跑到他这里来卖消息的人。
今日他能卖皇帝,明日他就能卖自己。
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看的?
周珩的嘴角微微下压,那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看小春子,只是将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沉沉的黑,浓得化不开。
“今日宫内发生了何事?”
他的声音很淡,很冷,如同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不带任何温度。
小春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那寒意从额头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如同刀子,刮得他皮肉生疼。
他能听出那声音里的鄙夷,那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蝼蚁般的鄙夷。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在砖缝里刮出一道细痕,随即,那蜷缩便松开了。
他不敢有哪怕一丝的不满。
他不敢。
从他将那条腿迈出皇宫、走进这座珩王宫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资格有不满。
他是小春子,一个从平民堆里爬出来的阉人,一个靠着出卖消息换取活路的虫豸。
他有的,只是这条命,而这命,也不属于他自己。
他将额头又往下压了压,几乎要贴到地面上,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恭敬,带着一种刻进骨头里的卑微:
“回殿下,今日……”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又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然后继续道:
“今日陛下出了寝宫。”
周珩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直敲击膝盖的手指,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停住,如同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小春子身上。
那目光很冷,很淡,可那冷淡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出了寝宫?”
他的声音依旧很淡,可那淡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去了哪里?”
小春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继续道:
“去了……去了宝库。”
周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一下眯得很轻,很淡,只是眼皮微微合拢了一线,可那一线之间,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警觉,是怀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扶手上,那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宝库?”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审视:
“他一个人去的?”
小春子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得很轻,很小心,生怕幅度大了会触怒什么:
“不,不是一个人。有……有国师陪着。”
第382章 小春子
周珩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眉心那道竖纹,在这一瞬间,又深了一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宇里回荡,如同心跳。
“国师?”
他的声音更冷了:
“还有呢?”
小春子的身子又往下伏了伏,那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他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低得如同蚊蚋:
“还……还有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墨色的衣裳,看着……看着很年轻,二十岁都不到。”
周珩的手指,停住了。
那敲击扶手的动作,在听到墨色衣裳四个字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收缩。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线条冷硬如刀,嘴角微微下压,压出一个锋利的弧度。
墨色衣裳。
年轻人。
二十岁不到。
这几个词,如同几根针,扎在他心上,扎得他隐隐作痛。
他知道那是谁。
那个名字,他听了太多次,那个身影,他在梦里见过太多次。
那个从客栈里杀出来、把乔无尽变成废人、让王通跪地求饶的年轻人,许夜。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仿佛要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
他缓缓吐出,那气息在灯光下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很快便消散在暖意里。
他靠在椅背上,那动作很慢,很轻,可那椅背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仿佛承受了什么重压。
“他们去了多久?”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平静如同死水,不起任何波澜。
小春子伏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
“去了……去了好几个时辰。一直到……一直到方才才出来。”
周珩的眼睛,又眯了一下。
好几个时辰?
在宝库里待了好几个时辰?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扶手,那声音比方才快了几分,笃笃笃,笃笃笃,如同雨打芭蕉,又如同马蹄踏过青石板。
他的脑海里,无数个念头在疯狂地碰撞,如同走马灯,转得他头晕。
宝库里有什么?
有金银,有珠宝,有古玩,有字画,有丹药,有宝药。
还有……那本天书。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那眉心那道竖纹,已经深得如同刻上去的。
他的手指越敲越快,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如同一阵急雨,敲在人心头。
“出来之后呢?”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沸腾:
“陛下出来之后,是什么样子?”
小春子的身子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得很轻,却没能逃过周珩的眼睛。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道蜷缩的身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陛下……”
小春子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陛下出来的时候,像是……像是换了个人。”
周珩的手指,又一次停住了:
“换了个人,什么意思?”
小春子伏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颤:
“陛下出来的时候,精神很好,走路的步子很稳,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脸色也红润了,看起来……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生病的人。”
殿宇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如同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声音。
灯花爆开的声音,香炉里炭火噼啪的声音,远处更鼓敲响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那死一般的寂静。
周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那是一种铁青的颜色,从脸颊蔓延到额头,从额头蔓延到下巴,整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的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上好的紫檀木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好了?
病好了?
那个太医说活不过一个月的人,好了?
那个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的人,好了?
他的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想起了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想起了那些关于他的传说,一眼让乔无尽变成废人,一念让王通跪地求饶。
他想起了落霞宗那两位陨落的先天长老,想起了那些折损的弟子,想起了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夸大其词的传闻。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抽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狰狞。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春子,那目光如同两把刀,恨不得将这个人剖开,看看他肚子里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还有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还有什么没说的?都给我说清楚!”
小春子的身子抖得像筛糠,那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还……还有……”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陛下方才还……还吩咐了,让……让宝库那边准备五百瓶丹药,一千株宝药,明日要送到……送到清风客栈去。”
周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狠狠拍在书案上!
那声音在殿宇里炸开,如同一道惊雷,震得那些灯盏都微微摇晃,震得小春子的身子又矮了几分。
“五百瓶丹药!一千株宝药!”
他的声音尖锐而愤怒,在殿宇里回荡,久久不散:
“他要把这些东西送给谁?送给那个姓许的?!”
小春子不敢回答,那些侍从不敢回答,连空气都不敢回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殿宇里一遍一遍地回荡,如同一只困兽的嘶吼。
他坐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那张脸已经铁青得如同死人。
好一会。
周珩才恨恨地开口,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怨毒,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匕首,恨不得将那个名字戳得千疮百孔:
“我看父亲真是老糊涂了,居然将这些珍贵之物,交给一个外人,实在是暴殄天物!”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撞在那些雕梁画栋上,又折返回来,化作一阵嗡嗡的余响。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张脸上铁青一片,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盏羊角灯,那灯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翻涌不息的心绪。
在他眼里,那宝库当中的宝药、丹药,那一株株被历代皇帝视若珍宝的奇药,那一瓶瓶耗费无数心力才炼制而成的灵丹,最后都会成为他的私人财产。
这大周的江山,这大周的一切,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就被他视作囊中之物。
他是皇子,是四皇子,是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
那些东西,那些被锁在宝库深处、被重重机关守护着的珍宝,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等他登基之后,成为他手中的筹码,成为他赏赐功臣的恩惠,成为他巩固皇权的利器。
毕竟,能继承这大周的皇位之人,如今也只剩他一个而已。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得。
大哥,那个从小就被人称赞“仁厚”“有明君之相”的大哥。
那个被朝中老臣们寄予厚望的太子。
早就在他的计谋之下,为一贼寇所杀,饮恨西北。
那一夜。
他坐在书房里,听着密探传来的消息,听着大哥身中数刀、从马上坠落、被乱军践踏成泥的惨状,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意。
二哥,那个性情温吞、不善言辞、只知道埋头读书的二哥。
也在落霞宗的协助之下,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生死道消。
他至今还记得,那一日他站在城楼上,看着落霞宗的人将二哥的尸体抬回来时,那张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他记得自己当时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挤出了几滴眼泪。
那眼泪是咸的,可他的心里,却是甜的。
大哥死了,二哥死了。
按照皇位继承的顺序来说,如今最为年长的皇子,便是他周珩了。
至于那三姐,不过是一介女流之辈,且身后没有有势的宗亲,哪能争得了大位?
那些朝中老臣,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手握兵权的将军,谁会甘心跪在一个女人的脚下?
谁会愿意让一个女子骑在自己头上?
他们不会。
他们宁愿选一个昏庸无能的皇子,也不会选一个英明神武的公主。
因为那是规矩,那是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规矩。
所以,他一直很安心。
他以为,只要他耐心等着,等着父皇咽下最后一口气,那龙椅就是他的。
那些宝库里的珍宝,那些丹药宝药,那些他垂涎已久的东西,也会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可现在。
父皇居然把它们送给了一个外人!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墨色衣裳的年轻人!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扶手上,那上好的紫檀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仿佛在承受着什么不该承受的重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那张脸上的铁青,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蔓延到了耳根,整张脸都扭曲得有些狰狞。
“暴殄天物!”
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声音比方才更高,更尖锐,如同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发出刺耳的嘶鸣。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头捏碎。
周珩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口气吸进去,却像是往火堆里浇了油,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当然,这还不是他最气愤的事。
他之所以如此失态,如此愤怒,如此恨不得冲进皇宫去质问父皇,只是因为他读懂了皇帝如此行为背后的深意。
父皇这是在给武曌铺路。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穿过灯光,穿过殿门,穿过重重宫墙,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父皇身边、笑得温婉而得体的女子。
武曌。
他的五妹。
那个从小就被父皇捧在手心里的丫头,那个明明是个女子却偏偏住进了武德殿的异类,那个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之前父皇病危垂死,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其实根本来不及做什么部署。
所以,杀不杀武曌,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父皇一死,朝中无人,军中无人,满朝文武,宗室贵胄,谁会支持一个女子?
谁会甘心跪在一个女人的脚下?
没有人。
最后,皇位只会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就算武曌有心想反,可对方人单势薄,根本没什么人支持,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之所以派人去除掉武曌,也只是想尽可能减少麻烦,仅此而已。
可现在的情况却是截然不同了。
如今那将死的皇帝,忽然又生龙活虎了起来。
那副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样子?
他不死了,他暂时是死不掉了。
而且,他还有亲近武曌之心。
周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那光芒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而致命。
只要假以时日,待父皇将武曌的后路铺好,给她安排几个得力的臣子,给她拉拢几个重要的世家,给她铺好通往龙椅的道路。
那他这个四皇子。
还能不能继承大统,就十分难说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宇里回荡,如同他此刻的心跳,急促而不安。
他的脑海里,两个念头在激烈地碰撞,如同两军对垒,杀得难解难分。
第一条路,拉拢。
拉拢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武者,以及国师陆枫。
只要这两个人站在他这边,武曌就毫无靠山了。
那个姓许的年轻人,实力深不可测,连乔无尽那样的先天武者都不是他的对手。
陆枫更是先天圆满,站在武道巅峰的存在。
这两个人若是能为他所用,那武曌就是拔了牙的老虎,再也不能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可是,拉拢得了吗?
他想起王通那狼狈的模样,想起那些被许夜一眼看死的杀手,想起那个年轻人那双平静如水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不行。
那就只剩第二条路。
刺杀。
直接派出杀手,去将武曌杀死。
一了百了,干净利落。
她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父皇再宠她,也不能让一个死人坐上龙椅。
可是,杀得了吗?
他想起那个姓许的年轻人,想起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想起那些在他面前不堪一击的杀手。
有那个人在,派多少人去都是送死。而且,父皇现在身体好了,若是武曌死了,父皇一定会追查,一定会查到他的头上。
到时候,他该怎么解释?
他的手指越敲越快,越敲越急,笃笃笃笃笃笃,如同一阵急雨,敲在人心头。
他在心头左右衡量,觉得还是第二条路好走一些。
拉拢,太难了。
那个姓许的年轻人油盐不进,金银珠宝不要,高官厚禄不要,连封地都不要。
他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任凭你如何讨好,都不为所动。
而刺杀,虽然风险大,可一旦成功,就是一劳永逸。
不过,光走第二条路,也不行。
万一失败了呢?
万一那个姓许的年轻人又像上次一样,从窗户里跳出来,把杀手全杀了呢?
他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最好是两条路一起走。
一边派人接触许夜和国师陆枫,投其所好,对其示好,暗中拉拢。
能拉拢过来最好,拉拢不过来,也能拖延时间,让他们放松警惕。
另一边,则是去请落霞宗的人来帮忙。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
落霞宗。
那个庞然大物,那个压得整个江湖都喘不过气来的世间第一宗门。
他们的人,实力强大,手段狠辣,杀人不眨眼。
若是能请动他们出手,让落霞宗的人来帮忙,将武曌扼杀在摇篮之中,那成功的把握就大多了。
只不过,落霞宗的人,野心太大。
他们不会平白无故地帮你,他们一定会索取报酬,而且那报酬,一定不会小。
他想起二哥的死,想起落霞宗那些人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模样,想起他们那永远填不满的胃口。
就连他,也要小心应对,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他的手指停住了,落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坐着,如同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正当这时。
跪在地上的小春子,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他的额头还贴着地面,只敢抬起一点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周珩的脸色。
那张脸阴沉得可怕,铁青一片,眉头紧锁,嘴角下压,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的心里一阵发虚,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湿透了里衣。
可他还是咬着牙,开了口。
“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很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声音大了会触怒什么:
“你交待给我的差事,我都认真完成了。我想……能不能先见见我妹妹?”
他的声音在殿宇里回荡,带着一种卑微的恳求。
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周珩,只是盯着那冰凉的金砖,盯着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模模糊糊,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团灰暗的影子,如同他此刻的人生。
他之所以对四皇子如此顺从,如此卑微,如此不惜出卖自己的良心,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四皇子派人将他远在老家的父母以及妹妹,给全都抓住控制了起来。
他还记得那一日,四皇子的人找到他,告诉他这个消息时的情景。
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跪在地上,哭着求四皇子放过他的家人,说他什么都愿意做。
四皇子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冷,很淡,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他对四皇子的性情有些了解。
他知道,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
他若是不顺从,他的父母,他的妹妹,都会死。
所以他只能委曲求全,对四皇子毕恭毕敬,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每日在皇帝身边当差,偷偷记下皇帝的言行,偷偷往皇帝的饮食里加那些不知名的药粉。
他的良心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渐渐麻木,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因为他的家人,还在四皇子手里。
他只求,能见妹妹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还好好的,他就知足了。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鼻子有些发涩,可他没有哭,也不敢哭。
周珩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道蜷缩的身影。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他就那样看着小春子,看了很久,久到小春子的冷汗湿透了衣领,久到他的膝盖跪得发麻。
“哼!”
周珩的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在寂静的殿宇里回荡,刮得人耳膜生疼。
“说起此事。”
他的声音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本殿下正要拿你问罪。”
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来,那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如同一座冰山从海面下缓缓升起,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绕过书案,脚步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那声音一下一下,如同丧钟,敲在跪在地上的小春子心上。
他走到小春子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蜷缩在脚边的虫豸。
殿里的灯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小春子身上,如同一座黑色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半明半暗,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冷意,那冷意如同实质,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
第383章 毒杀
小春子只觉得眼前的光线一暗,那暗不是灯火的熄灭,而是一个人影的笼罩。
他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那寒意从额头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渗到心里,将那颗本就七上八下的心,冻得瑟瑟发抖。
他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那颤抖从肩膀蔓延到脊背,从脊背蔓延到双腿,整个人如同一片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周珩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厌恶与冷意。
他的嘴角微微下压,压出一个锋利的弧度,那弧度冷硬如刀,仿佛下一刻就要割开什么。
他的双手负在身后,那姿态闲适而从容,仿佛只是在看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蚂蚁,正盘算着是碾死它,还是留着再玩一会儿。
“本殿下交给你的那个药粉。”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如同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说好了每日掺放一些在皇帝的饮食之中,你照做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小春子耳中,如同冰块砸在铁板上,又脆又冷。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半步,那靴尖几乎要碰到小春子的手指。
小春子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整个人又往下矮了几分,恨不得将自己揉成一团,塞进地砖的缝隙里。
周珩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冷了几分。
他微微弯下腰,那动作很慢,很轻,如同一只猫在靠近一只垂死的老鼠。
他的声音也放低了,低得如同耳语,可那耳语里的寒意,却比方才更浓了十倍:
“若你严格按照本殿下所说的做,那为何皇帝今日还没死?”
话音落下。
殿宇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如同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灯花爆开的“噼啪”声,香炉里炭火燃烧的“滋滋”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那死一般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小春子匍匐在地上,身子剧烈地一抖。
那一抖太猛,猛得他整个人都弹了一下,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白得如同窗外的月光,白得如同殿里的金砖,没有一丝血色。
此时此刻。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荡:
“四皇子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念头如同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他心口,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
周珩直起身,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他就那样看着小春子在地上颤抖、挣扎、哀鸣,如同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徒劳地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本殿下问你话呢。”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淡,可那淡淡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你哑巴了?”
小春子的身子又是一抖。
他拼命地张开嘴,那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来:
“殿……殿下……小的……小的照做了……小的每天都……都放了……不敢……不敢有一日遗漏……”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断断续续,如同被风吹散的炊烟,随时都会断掉。
他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糊了满脸,滴在金砖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照做了?”
周珩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高音在殿宇里回荡,如同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照做了,那皇帝怎么还没死?你当本殿下是三岁小孩,好糊弄?”
小春子拼命地摇头,那动作快得如同拨浪鼓,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泪水,甩得四处飞溅:
“不是……不是的……小的不敢……小的真的照做了……每天……每天的药粉都……都放进了陛下的汤里……小的亲眼看着陛下喝下去的……小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如同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双手在地上乱抓,指甲已经断裂,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解释,拼命地求饶,拼命地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周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冷,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残忍。
他蹲下身,与小春子平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玩味,如同一个在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猎人。
“那就是药粉出了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如同在哄一个孩子:
“还是说,皇帝身边的人,发现了你的秘密,把药粉换了?”
小春子拼命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模样又狼狈又可怜。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周珩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如同冬日的阳光,看着暖和,却照不进心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方才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罢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平静如同死水,不起任何波澜:
“本殿下暂且信你一回。”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进那把紫檀木的椅子里。
他靠在椅背上,那动作慵懒而随意,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一个小插曲,不值一提。
小春子跪在地上,浑身还在颤抖,可那颤抖已经轻了许多。
他不敢抬头,只是死死地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气息粗重而急促,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周珩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依旧满是鄙夷,可那鄙夷之下,还多了一丝别的东西,那是算计,是权衡,是盘算着这个人还有没有用。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方才说,想见你妹妹?”
小春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恐惧,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奢求的期盼。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颤抖:
“殿……殿下……”
周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本殿下答应过你,只要你好好做事,就让你见你妹妹。”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
“本殿下说话,向来算数。”
小春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拼命地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那声音在殿宇里回荡,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哽咽,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仿佛只会说这几个字。
周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扶手,那声音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如同一只猫在踱步,又如同一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滑动。
“不过。”
他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淡淡的,冷冷的:
“在此之前,本殿下要你再做一件事。”
小春子的磕头声戛然而止。
他就那样保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他的身子又开始颤抖,那颤抖从肩膀蔓延到脊背,从脊背蔓延到双腿,整个人如同一片在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周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冷了几分。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依旧在敲击着扶手,那声音不急不缓,一下一下,敲在小春子心上。
好半晌。
小春子才颤声开口,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干涩,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殿……殿下需要奴才做什么?”
他的额头还贴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冰凉的金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那颤抖从肩膀蔓延到脊背,从脊背蔓延到双腿,整个人如同一片在秋风中瑟缩的枯叶,随时都会被吹落。
他的手指蜷缩着,指甲在砖缝里刮出一道道细痕,那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殿宇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珩那张脸,只敢盯着地上那一小块金砖,盯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倒影模模糊糊,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团灰暗的影子,如同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周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轻蔑,满是鄙夷,还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如同冬夜里凝结在窗棂上的冰花,一碰就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缓缓踱着步,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哒,哒,哒,每一步都踩在小春子的心尖上,踩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袍角在小春子的余光里晃动,那玄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如同一片流动的夜色,将小春子笼罩其中。
“要你做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也非常的简单。”
他停下脚步,站在小春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上那道蜷缩的身影。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将小春子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那阴影浓稠如墨,沉甸甸地压在小春子身上,压得他几乎要趴在地上。
他微微弯下腰,那动作很慢,很轻,如同一只猫在靠近一只瑟瑟发抖的老鼠。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淡淡的、如同谈论天气般的随意:
“你只需要再给皇帝下些毒药便好。”
那声音很轻,很淡,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淡得像是一缕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月光。
可它落在小春子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他整个人都猛地一颤。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那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满是惊骇,满是恐惧,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嗬”,那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又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尖锐而短促,很快便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殿……殿下……”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死的挣扎:
“这……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冷汗,满是惊惧,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哀求。
他看着周珩,看着那张淡漠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的、如同寒潭般的眼睛,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得粉碎。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之前没被发现,已经是奴才运气好了。万一……万一被发现了,奴才……奴才就连十族都保不住啊!”
他的声音在殿宇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十指深深嵌进砖缝里,指甲断裂,渗出丝丝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身子抖得像筛糠,那颤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想起了那些因为谋逆而被诛九族的人,想起了那些被押上刑场、哭喊着求饶的犯官家眷,想起了那滚滚落地的人头,那喷涌而出的鲜血。
他不敢想了,他不敢再想了。他的额头重新抵在地上,那撞击很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额头上的皮磕破了,渗出血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周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那笑容很冷,很淡,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他缓缓直起身,负手而立,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小春子身上,如同两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皮肉。
“你怕皇帝。”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你怕事情败露,难道你就不怕我吗?”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冷得如同三九天的寒风,冷得如同地狱里吹出来的阴风。
小春子的身子猛地一僵,那颤抖在一瞬间停住了,停得那么突然,突然得如同被冻住了一般。
他的呼吸也停住了,不敢吸气,不敢呼气,连心跳都仿佛慢了下来。
他就那样跪着,如同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只有那断裂的指甲里渗出的血,还在缓缓地往下淌。
周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寒光闪烁,如同冬日里的冰棱,锋利而冰冷。
他的声音更低了,更低,低得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音:
“别说等你事情败露,诛连九族十族。你现在若是不答应我的要求——”
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暂,短暂得只有一瞬,可那一瞬,却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杀意,满是冷酷,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我立刻就派人,将你的十族一一诛杀,毁尸灭迹。”
话音落下,殿宇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如同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灯花爆开的声音,香炉里炭火噼啪的声音,远处更鼓敲响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那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从头顶压下来的、沉甸甸的恐惧。
小春子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得很重,重得如同被雷劈中,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又重重地砸回地上。
他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在死寂的殿宇里回荡,一声一声,如同丧钟。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涣散,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那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寸肌肤,如同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来,扎得他浑身发抖,冷汗如雨。
他想起了他的父母。
那一对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头发花白、背都直不起来的老人。他们省吃俭用,
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托人托关系,把他送进宫里当差。
他们写信来,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挂念,好好当差,好好过日子。
他想起了他的妹妹。
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小姑娘。他离开家的时候,她追着马车跑了很远,一边跑一边喊“哥哥,哥哥,你一定要回来”。
那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可她的脸,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他的眼眶发酸,鼻子发涩,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不敢哭,也不能哭。
他死死咬着嘴唇,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嘴唇咬穿,嘴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的双手撑着地面,十指深深嵌进砖缝里,指甲断裂,鲜血淋漓,可他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那疼痛从指尖传来,让他那濒临崩溃的神志,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良久。
他的身子才渐渐停止了颤抖。
他的呼吸依旧急促,他的脸色依旧惨白,他的手依旧在流血,可他的眼神,却变了。
那眼神里的恐惧,那眼神里的绝望,那眼神里的挣扎,都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如同退潮的海水,露出下面干涸的、龟裂的河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认命,是妥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最后的、无奈的屈服。
他将额头抵在地上,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殿下……奴才答应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轻得像是一缕烟,淡得像是一口气,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里。
可那轻轻的、淡淡的声音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周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那满意很淡,一闪而过,很快便被那惯常的冷漠所取代。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春子,等着他的下文。
小春子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那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宇里回荡,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喘息。
他的手指在砖缝里蜷缩着,鲜血从指尖渗出来,染红了那一小块金砖。
他看着那抹鲜红,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洇开,如同冬日里盛放的红梅,妖艳而凄美。
他咬了咬牙,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牙齿咬碎。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周珩。
那张脸上,依旧惨白,依旧满是冷汗,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是坚决,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最后的一搏。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是,奴才也有个条件。”
周珩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一凝很轻,很淡,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可那一瞬,却让小春子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周珩那张脸,盯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那微微下压的嘴角,心里如同悬着一块巨石,摇摇欲坠。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悬崖边行走。
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小春子,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不定,如同夜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在权衡,在思量,在判断这个卑微的阉人,有没有资格跟他谈条件。
片刻后,他的神情缓了缓,只是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许,嘴角微微上扬了些许。
可就是这一点点变化,却让小春子心里的那块巨石,落下了一小半。
他屏住呼吸,等着周珩开口。
第384章 翻牌子
周珩看着他,那目光里的寒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如同看待蝼蚁般的漠然。
他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说说看。”
小春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仿佛要将这殿宇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的胸膛高高鼓起,又缓缓落下,那气息从喉咙里吐出来,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缓缓消散。
他的眼神愈发坚定,那坚定里,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奴才可以帮助殿下毒杀圣上。”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但是事成之后——”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很亮,很暖,如同冬日里穿透云层的第一缕阳光,如同黑夜里远方亮起的一盏孤灯。
那是希望,是期盼,是他在这无尽的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殿下要先将奴才的父母、妹妹,给放掉。”
他说完,便死死盯着周珩,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他在等,等周珩的回答。
那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周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不定。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淡,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宇里回荡,很轻,很淡,却让小春子的心又提了起来。
“此事好说。”
周珩的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将毒药喂给皇帝,那无论皇帝最后死与不死——”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小春子脸上,如同两把无形的刀:
“我都可以放你亲人离去。”
说到此处,他的眼中陡然露出寒光,那寒光如同冬夜里凝结的冰棱,锋利而冰冷。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冷得如同三九天的寒风,冷得如同地狱里吹出来的阴风。
周珩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如同一座大山压下来,压得小春子几乎要趴在地上。
“但若做不好——”
他的声音更低了,更低,低得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音:
“那你就休想再见到你的家人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小春子,那目光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杀意,满是冷酷,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可明白?”
那四个字,一字一顿,如同四把铁锤,狠狠砸在小春子心上。
小春子的身子猛地一颤,那颤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涣散,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他的心,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冷得他浑身发抖,冷得他几乎要失去知觉。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周珩,看着那张淡漠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的、如同寒潭般的眼睛,心里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被碾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他低下头,那动作很慢,很重,如同脖子上压着千钧重担。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那寒意从额头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一直渗到心里。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干涩,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奴才……明白。”
那声音很轻,很淡,轻得像是一缕烟,淡得像是一口气,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里。
可那轻轻的、淡淡的声音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沉重得如同千钧巨石,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再也直不起腰来。
殿宇里,又恢复了寂静。
那寂静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
灯花爆开的声音,香炉里炭火噼啪的声音,远处更鼓敲响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在这寂静里变得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如同钝刀割肉,一刀一刀,割在人心上。
周珩直起身,负手而立,那双眼睛里的寒光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如同看待蝼蚁般的漠然。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小春子,看着他卑微的、蜷缩的身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冷,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袍角在灯光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如同一只收拢翅膀的鹰。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睛,那手指又开始敲击扶手,笃,笃,笃,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如同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小春子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额头还抵着金砖,那冰凉的触感从额头渗进来,让他那濒临崩溃的神志,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他的心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这殿宇里的寂静更可怕,更沉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他只能往前走,走到黑,走到死。
没有回头路,也没有别的路。
周珩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那掌声不大,却在寂静的殿宇里格外清晰,清脆得如同玉磬相击,一下,两下,在梁柱间回荡,悠悠地散开。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挎着一柄短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走到书案前,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只小小的瓷瓶。
那瓶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白,釉色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瓶口封着一层薄薄的蜡,蜡上盖着一个细小的朱红印章,那印章极小,却字迹清晰,依稀可辨是一个“落”字。
黑影将瓷瓶放在书案上,叩首一礼,随即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无声无息,如同来时一样。
殿门重新合拢,将夜色关在外面。殿内又只剩下周珩和小春子两人。
周珩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只小小的瓷瓶,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细细端详。
那瓷瓶在他指尖缓缓转动,釉面上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如同一颗温润的珍珠。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他将瓷瓶放在掌心,轻轻掂了掂,那分量极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足以改变一切的东西。
他将瓷瓶递到小春子面前,那动作很慢,很轻,如同在递一件稀世珍宝。他的目光落在小春子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如同夜风中的烛火。
“这一次……”
周珩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务必要一次性,将瓶子里的药,全部下到皇帝的吃食里。”
小春子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只瓷瓶。
那瓷瓶入手冰凉,凉得他指尖一颤,险些脱手。
他连忙用双手捧住,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如同捧着一团火,又如同捧着一块冰。
他低下头,看着那小小的瓶子,看着那封口的蜡,看着那朱红的印章,心里一阵发寒。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抬起头,看着周珩,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满是恐惧:
“殿下,这计量一多,会不会……会不会被发现?”
他的声音很轻,很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声音大了会触怒什么。
他的手指在瓷瓶上轻轻摩挲着,那釉面光滑细腻,如同女子的肌肤,可他却觉得那触感如同蛇皮,冰冷而滑腻,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珩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那笑容很冷,很淡,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悠闲,如同一只吃饱了的猛兽,慵懒而危险。
“这毒药,乃是落霞宗的高人所炼。”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无色无味,剧毒无比,入水即溶,入食即化,就算是太医拿银针去试,也试不出任何端倪。”
周珩顿了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
“根本不可能会被发现。”
小春子听着这话,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小半。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瓷瓶,那小小的瓶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静得如同一只沉睡的幼兽。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仿佛要将这殿宇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的胸膛高高鼓起,又缓缓落下,那气息从喉咙里吐出来,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缓缓消散。
他将瓷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那动作很轻,很慢,如同在藏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手指隔着衣料,还能感觉到那瓶子的冰凉,那凉意从胸口渗进去,一直渗到心里,让他整个人都冷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周珩,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与担忧,此刻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殿下。”
小春子的声音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
“奴才一定会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周珩,目光里满是恳求,满是期盼:
“希望殿下……不要食言。”
不要食言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如同在恳求,又如同在祈祷。
他的手攥着衣襟,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衣料攥出洞来。他在等,等周珩的回答。
那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周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不定,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淡,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宇里回荡,很轻,很淡,却让小春子的心又提了起来。
“只要你成功。”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本殿下自然不会食言。”
小春子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听出了那字里的分量,心里那颗悬着的巨石,终于彻底落了下来,而后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那额头砸在金砖上。
“多谢殿下!”
小春子将怀里的瓷瓶又往里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然后站起身,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他的脚步很轻,很慢,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如同踩在刀尖上。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周珩,盯着那张淡漠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直到退到殿门边,才转过身,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殿门重新合拢,将夜色关在外面。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只有香炉里炭火噼啪的声音,只有远处更鼓敲响的声音。
周珩坐在椅子上,盯着小春子消失的方向,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盯着那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个阴冷的、残忍的笑。
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又如同暗夜里露出獠牙的毒蛇。
“食言?”
他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本殿下怎么会食言?”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宇里回荡,如同在敲一扇永远也打不开的门。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穿过灯光,穿过殿门,穿过重重宫墙,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一老一少,被关在一间阴暗的地牢里,手脚都被铁链锁着,身上满是鞭痕,脸上满是血污。
那是小春子的父母。
他们被带进京城的那一夜,就被关进了这座珩王宫的地牢里。
周珩亲自下的命令,亲自审问的。
他问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做什么?知
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在给皇帝下毒?
那老两口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哭着说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如同在看两只蝼蚁。
随后。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把老两口拖下去,好好招待。
那一夜,地牢里传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渐渐平息。
第二天一早,手下人来报,说那老两口已经死了。
一个被活活打死,一个被吓破了胆,断了气。
周珩听了,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处理干净。
那两具尸骨,被拖到城外,扔进了乱葬岗。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他们就像两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泥土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至于小春子那个妹妹……
周珩的嘴角,那残忍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目光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那个小姑娘,今年才十五岁,生得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葡萄。
她被带进京城的那一夜,就被他送到了手下的军营里。
那个小姑娘被送进军营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她以为是要去见哥哥,一路都在笑,笑得那么甜,那么天真。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那一夜,军营里灯火通明,笑声、骂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持续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手下人来报,说那姑娘已经死了。
身上的伤太多,血也流了太多,没有撑过去。
他听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说了一句:
“拖出去,喂狗。”
那具瘦小的、满是伤痕的尸体,被拖到后山,扔进了猎犬的圈里。
几条大狗扑上来,撕咬、争抢,不一会儿,地上只剩下一滩暗红的血迹,和几片破碎的衣料。
这一切,他自然不会告诉小春子。
那个卑微的阉人,还需要一点希望,还需要一点盼头,才能心甘情愿地去替他卖命。
等他真的把毒药喂给了皇帝,等他的利用价值耗尽,那个时候。
周珩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光。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残忍。
到那个时候……
也就是小春子该上路的时候了。
周珩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殿宇里,一片寂静。
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只有香炉里炭火噼啪的声音,只有远处更鼓敲响的声音,一声一声,悠长而苍凉,如同在为谁送行。
……
另一边。
皇帝被许夜治愈后,身心格外舒畅。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是他这十几年来从未感受过的。
他的胸膛不再发闷,呼吸不再艰难,四肢不再沉重,头脑不再昏沉。
他走在回廊上,脚步轻快得如同一阵风,那玄黄色的寝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猎猎作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那佝偻了多年的腰,此刻终于直了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带着夜风里的凉意,带着花圃里的幽香,带着这深宫里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缓缓吐出,那气息在月光下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很快便消散在夜色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不,不是仿佛,是真的年轻了。
那种感觉,不是心理上的错觉,而是身体上实实在在的变化。
他的手脚有了力气,他的眼睛有了光彩,他的脑子也清明了许多,那些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此刻忽然就想通了。
他站在回廊上,望着头顶那轮明月,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送走陆枫之后,他独自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批了两份折子。
那折子是户部送上来的,关于今年各地秋粮收成的统计,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疼。
若是以前,他看两眼就累了,就得歇一歇。
可今日,他一口气看完了,还觉得精神头足得很,意犹未尽。
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这深更半夜的,做什么好呢?
批折子?
不想批了。
看书?
看不进去。
睡觉?
也睡不着。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回荡。
忽然,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牌子。
那些妃子的牌子。
他有多少年没有翻过那些牌子了?
五年?
还是六年?
他记不清了。
那些年,他病得连床都下不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这些?
太医们说,要静养,要节欲,要少操劳。
他听了,也照做了。
可这一照做,就是好几年。
他忽然有些心痒痒。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忽然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嘴里不自觉地分泌出唾液。
他舔了舔嘴唇,伸出手,在书案上轻轻拍了两下。
“来人。”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个老太监躬着身子走了进来。
那太监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袍子,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书案前,跪下行礼,那声音沙哑而恭敬:
“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有一种久违的、说不出的意味。
“把牌子拿来。”
老太监愣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那诧异便被恭敬所取代。
他叩首一礼,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
那托盘是紫檀木的,上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牌子。
那些牌子是象牙的,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细腻,上面刻着一个个名字,那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妃子,一个他许久未曾亲近过的女人。
第385章 淑妃
皇帝的目光在那些牌子上扫过,一块,两块,三块……那些名字,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的手指在那些牌子上轻轻划过,那触感冰凉细腻,如同女子的肌肤。
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块牌子上,拈起来,举到眼前。
那牌子上刻着三个字。
淑妃,沈氏。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温婉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眉眼间有一种淡淡的忧郁,像是秋日里的烟雨。
他记得,她弹得一手好琴,那琴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听之让人心醉。
他记得,她写得一手好字,那簪花小楷娟秀工整,每一笔每一画都透着灵气。
他记得,她喜欢穿淡青色的衣裳,喜欢在月下散步,喜欢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他记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他将牌子丢回托盘里,那声音清脆而短促。
“就她了。”
老太监接过牌子,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殿门。
不一会儿,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太监们在传话,在准备銮驾,在通知淑妃宫里的人。
皇帝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迈步走出御书房。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玄黄色的寝衣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的脚步轻快,心情愉悦,如同一个要去赴约的少年郎。
淑妃的寝宫在皇宫的西侧,离御书房不远,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座花园,便到了。
那是一座小巧的宫殿,不大,却很精致。院子里种着几株翠竹,竹影在月光下婆娑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廊下挂着几盏宫灯,灯火昏黄,将青石地面映得一片朦胧。
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
銮驾停在殿门外,太监们躬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皇帝下了銮驾,迈步走上台阶,那脚步很轻,很稳。
他没有让人通报,只是走到殿门前,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两声敲门声响起,这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寝宫里,淑妃正在睡觉。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散落在枕上,如同一匹黑色的绸缎。
她的呼吸很轻,很缓,胸口微微起伏着,那起伏的弧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仿佛正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没有那些烦心事,没有那些年复一年的等待,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那叩门声,将她从梦中惊醒。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弯弯的柳叶眉拧成一个浅浅的结,有些不悦,有些烦躁。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嘟囔了一句:
“这三更半夜的,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里敲门?”
那声音慵懒而沙哑,带着几分睡意,几分嗔怪,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娇气。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只是用被子蒙住头,将自己裹成一个茧,继续睡。
婢女站在门边,也被那叩门声惊动了。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她正靠着墙打盹,听见声音,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竖起耳朵听了听,又是三声叩门,笃,笃,笃。
她连忙走到殿门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门缝,探出半个脑袋,朝外望去。
月光下,一道玄黄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殿门外。
那身影高大而挺拔,如同一座山,沉稳而威严。
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如同寒潭般的眼睛,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
还有那身玄黄色的寝衣,那衣上用金线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婢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那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满是惊骇,满是难以置信。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啊”,那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声音里的震惊,却如同惊涛骇浪。
她的手一抖,殿门差点脱手,她连忙稳住,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陛……陛下!”
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那额头抵在地上,浑身发抖,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
淑妃躺在床上,听见婢女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翻过身,面朝外,那双眼睛依旧闭着,嘴角却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她以为婢女在开玩笑,在逗她开心。
毕竟,太医早就说过了,皇帝已经不行了,驾崩只是迟早的事,怎么可能来她这里?
这深更半夜的,谁不好编,偏要编皇帝?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她的声音慵懒而随意,带着几分睡意,几分嗔怪:
“陛下身体不适,正在御书房养病,怎么可能来我这里?还不快去把人打发了,别扰了本宫清梦。”
她说着,又翻了个身,面朝里,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那动作慵懒而自然,如同一只懒洋洋的猫。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讽刺的弧度,心里却在暗暗想着,明天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没规矩的丫头。
可就在这时。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那脚步很轻,很稳,踩在金砖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哒,哒,哒…
这脚步声不急不缓,不轻不重,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淑妃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正要开口训斥,却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怎么?朕来了,你也不起来迎接?”
那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磁性,如同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那声音里,有几分调侃,几分宠溺,还有一种久违的亲近。
淑妃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僵硬从肩膀开始,蔓延到脊背,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几分睡意,几分茫然,还有几分难以置信。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床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那道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皇帝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同一棵青松。
那玄黄色的寝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衣上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如同寒潭般的眼睛,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
还有那嘴角,那微微弯起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淑妃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啊!”
那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声音里的震惊,却如同惊涛骇浪。
她的手撑在床上,慢慢坐起身来,那动作很慢,很轻,如同一只受惊的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嘴角的弧度,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陛……陛下?”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真的是你?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皇帝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迈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那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如同他每天都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柔软而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愕,满是茫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朕的身体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朕来看看你。”
淑妃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久违的、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满是柔情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温柔的弧度,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忽然就断了。
她的眼眶一酸,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可那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那动作很猛,很急,如同一只归巢的鸟。
她的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那泪水浸湿了他的寝衣,滚烫滚烫的。
她的肩膀在颤抖,她的身子在颤抖,她的心也在颤抖。
她哭得像个孩子,委屈的、幸福的、难以置信的泪水,一起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那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如同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发丝的柔软,感受着她身上的香气,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依偎在一起,如同一幅画,安静而美好。
皇帝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揽着淑妃的纤腰,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娇媚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游走,如同一个鉴赏家在审视一件精美的瓷器,细细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淑妃生得极美。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美,而是一种勾魂摄魄的、让人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的美。
她的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线条柔和而流畅,从饱满的额头到微尖的下巴,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吹弹可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渗出水来。
她的眉毛是远山黛,细长而弯,如同两弯新月挂在眉梢,不用描画便已入画。
她的眼睛是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妩媚,看人一眼,便让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此刻那双眼睛里还含着方才的泪光,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如同雨后初晴的湖面,波光粼粼,美得让人心醉。
她的鼻梁高挺而秀气,鼻尖微微翘起,带着几分俏皮。
她的嘴唇是标准的樱桃小口,唇形饱满而丰润,颜色是天生的嫣红,如同熟透的樱桃,娇艳欲滴,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此刻那嘴唇微微嘟着,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娇憨,让人看了心里痒痒的,恨不得将她搂进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她的身材更是无可挑剔,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那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仿佛轻轻一用力就会折断。
她的胸脯饱满而挺翘,将那件月白色的寝衣撑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曲线,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如同海浪,一波一波,撩拨着人的心弦。
她的臀浑圆而丰腴,坐在床沿上,将那薄薄的寝衣绷得紧紧的,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让人看了血脉偾张。
皇帝看着她,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心动。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手也从女人的腰间滑到腿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猛地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淑妃只觉身子一轻,失重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那声音娇滴滴的,软绵绵的,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陛下——”
她嗔怪地叫了一声,双手本能地攀上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那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
她的脸贴着他的脖颈,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热热的,痒痒的,让皇帝心里又酥又麻。
皇帝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很柔,如同蜻蜓点水。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肌肤的细腻与温热,轻声说道:
“小半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美。”
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磁性,如同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今天朕就好好安慰安慰你。”
他说着,抱着她朝床里走了两步,淑妃却伸出手,轻轻抵住他的胸口。
那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那动作里的含义,却让皇帝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担忧,还有几分小心翼翼:
“陛下,你的身体……”
她咬了咬嘴唇,那贝齿在下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太医说了,你要静养,要节欲,不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皇帝听得明明白白。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看着那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那咬着嘴唇的娇憨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女人,是在担心他。
不是担心自己的地位,不是担心自己的荣华,而是担心他的身体。
这份真心,在这深宫里,比什么都珍贵。
他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而畅快,在寂静的寝宫里回荡,震得窗纸都微微颤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笑声里满是不羁,满是自信,还有一种久违的少年意气。
皇帝将淑妃往上颠了颠,让她抱得更稳一些,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四目相对,呼吸交融。
“不碍事。”
皇帝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朕的身体已经好了。现在的朕,年轻了二十岁。”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坏坏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自信,满是得意,还有几分说不出的促狭:
“今晚上,保证让你求饶。”
淑妃听了这话,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如同一朵盛开的桃花。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小声嘟囔着:
“皇上大病初愈,还是要好生安养才是。臣妾……臣妾不急的。”
最后那三个字,声音小得如同蚊蚋,几乎听不见。
皇帝见她这副娇羞模样,心里更是爱得不行。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气息温热而湿润,撩得淑妃浑身一颤。
“你不信?”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挑衅:
“那你好好看看朕的面貌,看看可有一丝病态?”
淑妃闻言,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气色,看着他的神态,越看越是心惊。
她想起了之前皇帝生病时的模样。那时候的他,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蜡黄蜡黄的,如同一个纸人。
他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眶发黑,眼珠浑浊,没有一点光彩。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颜色是那种骇人的青紫,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
他的头发花白稀疏,乱糟糟的,如同一个鸟窝。他的背佝偻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风干的虾。
那时候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随时都会倒下,随时都会断气。
可眼前的他,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他的脸上满是健康的红润,那红润从两颊蔓延到额头,蔓延到下巴,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他的眼睛不再凹陷,而是饱满而有神,眼珠黑亮黑亮的,如同两颗黑宝石,里面闪烁着光芒。
那光芒里有自信,有活力,还有一种久违的少年意气。
他的嘴唇红润饱满,不再干裂,不再青紫,而是带着一种健康的血色。
他的头发虽然还是花白的,却梳得整整齐齐,不再乱糟糟的,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精神。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那佝偻了多年的腰,此刻终于直了起来。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沉稳而威严,又如同一棵松,挺拔而坚韧。
淑妃看得呆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满是惊愕,满是难以置信。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那手指微微颤抖着,从他额头滑到眉梢,从眉梢滑到眼角,从眼角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巴。
她感受着他肌肤的温度,那温度是温热的,是鲜活的,是有生命力的。
她的眼眶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高兴。
“真的……”
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喜悦:
“真的不一样了。陛下,你真的好了……你真的好了!”
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那泪水浸湿了他的寝衣,一片温热。
她的肩膀在颤抖,她的身子在颤抖,她的心也在颤抖。
她哭得像个孩子,幸福的、激动的、难以置信的泪水,一起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皇帝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她不只是为他高兴,也是为自己高兴。
他是她的天,是她的靠山,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依靠。
他活着,她才能活着;他好了,她才能好。
这就是深宫,这就是帝王家的女人,她们的命运,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
他理解她,所以他更心疼她。
“朕难道还会骗你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宠溺。
淑妃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女人的娇羞。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还含着泪光,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美得让人心醉。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张久违的、充满生机的脸,嘴角弯起一个甜美的弧度。
“臣妾信。”
淑妃的声音很轻,很柔,如同春风拂过湖面:
“臣妾当然信。”
皇帝看着淑妃,看着她那娇媚的面容,看着她那含泪的笑,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他低下头,在淑妃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很快,如同蜻蜓点水。
然后,他抱着淑妃,将其放在了床上。
那床很大,很软,铺着厚厚的锦褥,盖着柔软的绸被。
淑妃的身子陷进被褥里,那月白色的寝衣在锦褥上散开,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
她的长发散落在枕上,乌黑发亮,如同一条流淌的河流。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动着,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洁白的贝齿,那唇色嫣红,娇艳欲滴,如同一颗熟透的樱桃。
她的脸颊泛着红晕,那红晕从两颊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如同一朵盛开的桃花。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将那件薄薄的寝衣撑得紧绷绷的,那曲线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如同海浪,一波一波,撩拨着人的心弦。
皇帝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柔情,满是欲望,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霸道。
他伸出手,轻轻解开她寝衣的衣带,那动作很慢,很轻,如同在拆一份珍贵的礼物。
衣带松开,寝衣向两侧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
那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细腻而温润。
见此一幕。
皇帝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淑妃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那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如同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所到之处,肌肤都微微发烫。
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期待。
不多时。
房间里,就传出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柔,如同春夜的细雨,淅淅沥沥,又如同夏日的蝉鸣,此起彼伏。
那声音里有喘息,有呢喃,还有说不出的柔情蜜意,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首古老的歌谣,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悠悠地回荡。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那一室春光,照得朦朦胧胧。
第386章 淑妃的好奇
一个时辰后。
寝宫里,那不同寻常的声音渐渐平息,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海滩,只剩下一片宁静。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那一室凌乱照得朦朦胧胧。
锦褥皱成一团,绸被滑落在地,枕头歪在一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战事。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着龙涎香的幽香,混着淑妃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混着两人汗水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暧昧而旖旎。
皇帝半靠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软枕,姿态慵懒而满足。
他的寝衣敞开着,露出精壮的胸膛,那胸膛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方才淑妃情动时留下的。
他的头发散乱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平日里那副威严的帝王模样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松弛与随性。
此刻。
皇帝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弯着,那弧度里满是餍足,满是得意。
淑妃趴在他的胸膛上,如同一只慵懒的猫。
她的寝衣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只裹着一床薄薄的锦被,露出光洁的肩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长发散落在皇帝胸口,乌黑发亮,如同一匹展开的绸缎,将两人纠缠在一起。
她的面色潮红,那红色从两颊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一直蔓延到肩头,如同一朵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起伏的弧度隔着锦被,依然清晰可见。
淑妃的手指宛若灵蛇,在皇帝身上缓缓游走。
从胸膛滑到腹部,从腹部滑到腰间,又从腰间滑回胸膛,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慵懒的挑逗。
她的指尖微凉,在他温热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清凉的痕迹,如同一支羽毛笔在宣纸上轻轻划过,又痒又麻,让人心旌摇曳。
“陛下今日实在是太威猛了。”
淑妃的声音慵懒而沙哑,带着一种餍足的娇嗔:
“妾身的身子都快散架了。”
她说着,还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撒娇,又像是一只猫在用爪子轻轻挠人。
皇帝闻言,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得意,满是宠溺,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
他伸出手,捏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很柔,如同在亲吻一朵花瓣。
“朕一向都很威猛。”
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今日若不是你求饶,朕还能大战三百回合。”
淑妃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很风情,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娇媚。
她的嘴唇微微嘟起,那嫣红的唇瓣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如同一颗熟透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陛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撒娇:
“时辰不早了,咱们休息吧。”
她说着,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蹭了蹭,那动作亲昵而自然,如同一只向主人讨好的小猫。
皇帝却没有动。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月光依旧皎洁,夜风依旧轻柔,远处隐约传来更鼓敲响的声音,一声一声,悠长而苍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行。”
皇帝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还有政务要处理。”
他坐起身来,那动作很快,很利落,丝毫没有方才那副慵懒的模样。
他伸手去够床边的寝衣,那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淑妃见状,连忙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臂。
那手柔软而温热,五指纤纤,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淡的蔻丹,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担忧,满是心疼。
“陛下……”
她的声音很柔,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劝说:
“政务再繁忙,明日也能处理。您大病初愈,可不能累坏了身子。”
皇帝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睛很亮,很黑,如同两颗黑宝石,里面闪烁着光芒。
那光芒里有温柔,有坚定,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碍事。朕的身体,朕清楚。”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那手指从她额头滑到眉梢,从眉梢滑到眼角,从眼角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巴,那动作很轻,很慢,如同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你好好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淑妃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坚定的脸,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温柔的弧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她知道,他是皇帝,他有他的责任,他有他的担当。
她拦不住他,也不能拦他。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她松开手,任由他穿上寝衣,系好衣带。
她坐起身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那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她没有去拉被子,只是那样坐着,看着他。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关切:
“保重龙体。”
皇帝系好衣带,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玄黄色的寝衣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的身姿挺拔,如同一棵青松,那佝偻了多年的腰,此刻终于直了起来。
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如同寒潭般的眼睛,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柔,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她肌肤的细腻与温热,然后缓缓离开。
“朕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情。
淑妃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舍。
她目送着他走出寝宫,目送着那道玄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光里,直到殿门重新合拢,将那一线月光也关在外面。
寝宫里,又恢复了寂静。
那寂静沉甸甸的,压在人心里,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淑妃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凌乱的锦褥上,落在那滑落的绸被上,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将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她眼中的柔情妩媚之色,缓缓收敛,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下面那片冷静的、理智的、如同寒冰般的底色。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方才的娇嗔,没有了方才的妩媚,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在想。
想皇帝到底是如何好的。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些日子,皇帝还病得下不了床。
那时候,她去探望过,隔着那层薄薄的纱帐,她看见皇帝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蜡黄蜡黄的,如同一张纸。
他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眶发黑,眼珠浑浊,没有一点光彩。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颜色是那种骇人的青紫,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说几句就要歇一歇。
他的头发花白稀疏,乱糟糟的,如同一团枯草。
他的背佝偻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风干的虾,又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太医说,皇帝的病已经深入骨髓,药石罔效,只能静养,听天由命。
那些太医,一个个都是杏林高手,在太医院待了几十年,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
他们说治不好,那就是真的治不好。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做好了皇帝随时会驾崩的准备。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皇帝死后,她该怎么办。
她没有子嗣,没有靠山,没有强大的母族,皇帝一死,她就是无根的浮萍,任人欺凌。
可今日,皇帝忽然来了。
精神抖擞,容光焕发,哪里有半分病态?
他抱着她,吻着她,要了她,折腾了她足足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里,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凶猛而霸道。
她求饶了,她是真的求饶了。
不是故作姿态,不是欲擒故纵,而是真的受不了了。
她的身子都快散架了,到现在还在发软,到现在还在发颤。
这简直就是奇迹。
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匪夷所思的奇迹。
她靠在床头,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明月上。
月光洒在她脸上,将那张娇媚的面容照得有些苍白。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难道皇帝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她摇了摇头。
这恐怕不太现实。
那些太医早就说过了,皇帝的病已经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没有什么丹药能治疗他的伤势。
太医院里那些珍藏的灵丹妙药,九品宝药,她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太医们试了个遍,都没有用。
就算有什么她没有听说过的灵丹妙药,也不可能让一个将死之人,在一夜之间恢复成这样。
这已经不是治疗了,这是起死回生。
既然不能治疗,那皇帝又是如何好的?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穿过月光,穿过窗棂,穿过重重宫墙,仿佛在寻找什么。
一个念头,忽然从她脑海里闪过,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照亮了她混沌的思绪。
被人给治好的?
谁能有如此通天手段,连太医治不好的病都能给治好?
那些太医,一个个都是当世名医,他们的医术,代表了这大周的最高水平。他们治不好的病,还有谁能治好?
江湖郎中?
世外高人?
还是……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眉心那道竖纹,已经深得如同刻上去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将那上好的绸缎绞出一道道细痕。
她必须知道。
她必须知道皇帝是如何好的,是谁治好了他,用了什么手段。
这关系到她的未来,关系到她的生死。
皇帝活着,她就是淑妃,就是受人尊敬的皇妃,就是谁也不敢欺负的娘娘。
皇帝死了,她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她必须知道,皇帝到底还能活多久,还能不能继续这样生龙活虎下去。
想到此处,她抬起头,目光落向殿门。
殿门紧闭,只有一线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那是她的贴身宫女,名叫翠屏,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机灵劲儿。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比甲,头发梳成双丫髻,走路的姿态轻盈而优雅,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她走到床前,跪下行礼,那动作很轻,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娘娘有何吩咐?”
她的声音很细,很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淑妃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满是冷静,满是理智,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沉。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去查一查,今日皇宫里,来了什么人。”
翠屏抬起头,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那疑惑便被恭敬所取代。
她叩首一礼,那声音清脆而短促:
“是,奴婢这就去。”
她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那动作很轻,很快,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一线月光也关在了外面。
翠屏出了寝宫,穿过回廊,绕过花园,脚步轻快而急促。
她的心里在飞快地盘算着,要找谁打听消息。
她在宫里待了三年,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宫女,可这些年跟着淑妃,也认识了不少人,攒下了一些人脉。
她想了想,决定去找小春子。
小春子是在御前伺候的太监,虽然品级不高,可消息最是灵通。
皇帝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他都知道。
而且,小春子这个人,有一个最大的特点。
贪财。
只要给银子,他什么都肯说。
翠屏摸了摸袖子里那锭银子,那是她攒了大半年的银子,足足五十两。
她的心里有些肉疼,可她知道,这是娘娘交代的事,必须办好。
她找到小春子的时候,小春子正蹲在御书房外面的廊檐下,缩着脖子,不知在想什么。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些阴森。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料子粗糙,样式老旧,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寒酸。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空洞,不知在看什么。
翠屏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那动作很轻,很轻,如同猫儿靠近猎物。
她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力道很轻,轻得如同蝴蝶落在花蕊上。
小春子猛地一惊,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弹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见是翠屏,那惊恐的表情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警惕。
“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翠屏没有废话,直接掏出那锭银子,塞进他手里。
那银子在月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沉甸甸的,足有五十两。
小春子的眼睛,在看到那锭银子的瞬间,亮了起来。
那光亮得如同黑夜中的两盏灯,贪婪的、渴望的、迫不及待的光芒,在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
“这是娘娘赏你的。”
翠屏的声音很轻,很细,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娘娘想知道,今日皇宫里,来了什么人。”
小春子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锭银子,又抬起头,看着翠屏。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那犹豫很短暂,短暂得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很快便被贪婪所取代。
他将银子揣进怀里,那动作很快,很急,仿佛怕被人抢走似的。
然后,他凑近翠屏,压低声音,将今日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今日……国师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如同蚊蚋:
“还有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墨色的衣裳,看着……看着很年轻,二十岁都不到。好像叫什么许夜……”
翠屏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又黑又亮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芒。
“就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切。
小春子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这些。国师和那个年轻人,陪着陛下在宝库里待了好几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陛下就好了。”
翠屏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那动作很轻,很快。
她看了小春子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然后转过身,快步离去。
小春子蹲在廊檐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月光里。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锭银子,冰凉的,沉甸甸的。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他暗暗想道:
“等殿下将父母放了,我就把这些年存下来的钱,给他们拿去置办田产宅院……”
…
翠屏回到寝宫的时候,淑妃还坐在床上,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凌乱的锦褥上,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将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她的头发还有些凌乱,她的面色还有些潮红,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可她的眼神,却清明得如同月光。
翠屏跪在床前,叩首行礼,那动作很轻,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娘娘,奴婢查到了。”
淑妃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满是冷静,满是理智。
“说。”
翠屏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将从小春子那里打听到的消息,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今日,只有国师陆枫,以及一个叫许夜的年轻人,来过皇宫。陛下陪着他们在宝库里待了好几个时辰,出来之后,陛下的病就好了。”
淑妃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将那上好的绸缎绞出一道道细痕。
她的目光落在翠屏脸上,那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刀,审视着,打量着,仿佛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你确定?”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
“你确定只有这个叫许夜的年轻人,以及国师来过皇宫?”
翠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恭敬:
“奴婢确定。小春子说,今日除了国师和那个年轻人,再没有别人来过。”
淑妃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暂,短暂得只有几息,可那几息,却让翠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动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终于,淑妃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知道了,下去吧。”
翠屏如蒙大赦,连忙叩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一线月光也关在了外面。
寝宫里,又恢复了寂静。
那寂静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淑妃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凌乱的锦褥上,落在她裸露的肩头,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明月上,心里却在想着那个名字。
许夜。
一个年轻人,一个穿着墨色衣裳的年轻人,一个能让将死之人起死回生的年轻人。
她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用了什么手段。
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她的手指在被角上轻轻摩挲着,那绸缎光滑细腻,如同女子的肌肤。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穿过月光,穿过窗棂,穿过重重宫墙,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看到了那双平静如水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第387章 造梦
“许夜……”
淑妃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很淡,如同夜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舌尖抵着上颚,吐出那两个字,一平一仄,一轻一重,仿佛在品味一杯陈年的佳酿,又仿佛在咀嚼一枚青涩的橄榄。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满是浓烈的好奇之色,那好奇心如同春日里的野草,疯长着,蔓延着,怎么也压不住。
她靠在床头,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雪白的肌肤。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玲珑的曲线照得朦朦胧胧。
她的长发散落在肩头,乌黑发亮,如同一匹展开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将那上好的绸缎绞出一道道细痕,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灼。
“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很淡,如同在问自己,又如同在问这满室的月光:
“竟让封宫几月不让他人进见的陛下,单独召见……”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想起了这几个月来皇帝的状况。
自从病情加重,皇帝就很少见人了。
那些妃子们,那些大臣们,那些想要巴结讨好的人,统统被挡在御书房外。
就连她,这个曾经最受宠的淑妃,也不过见了皇帝两面,每次都说不了几句话,皇帝就疲惫地闭上眼睛,示意她离开。
可今日,皇帝竟然破天荒地召见了这个叫许夜的年轻人,而且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更离奇的是,这个年轻人来了之后,皇帝就好了。
好得如此彻底,如此神奇,如此不可思议。
“而且此人来了之后,陛下就神奇的好了……”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如同蚊蚋,可那轻飘飘的声音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穿过月光,穿过窗棂,穿过重重宫墙,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看到了那双平静如水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她心里有所猜测。
这个叫许夜的年轻人,定然是治好皇帝的关键人物。
那些太医,那些灵丹妙药,那些所谓的杏林高手,折腾了几个月,什么用都没有。
而这个年轻人,只来了几个时辰,皇帝就好了。
这绝对不是巧合,这世上也没有这么巧的事。
一定是这个年轻人用了什么手段,治好了皇帝。
至于什么手段,她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她的手指在被角上轻轻摩挲着,那绸缎光滑细腻,如同女子的肌肤。
她的眼睛微微转动,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翠屏身上。
翠屏还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小小的石像。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翠屏。”
淑妃开口,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翠屏的身子微微一颤,连忙抬起头,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满是恭敬,满是小心翼翼。
“奴婢在。”
淑妃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满是冷静,满是理智,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沉。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明日,你去查查那许夜的底细。”
她顿了顿,手指在被角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寝宫里格外清晰。
“看他现住在哪里,如果可以——”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里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很亮,很锐,如同刀锋:
“明日将他邀来。”
翠屏跪在地上,听着淑妃的话,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那疑惑便被恭敬所取代。她叩首一礼,那声音清脆而短促:
“是,娘娘。”
她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那动作很轻,很快,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一线月光也关在了外面。
寝宫里,又恢复了寂静。
那寂静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淑妃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凌乱的锦褥上,落在她裸露的肩头,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明月上,心里却在想着那个名字。
许夜。
一个年轻人,一个穿着墨色衣裳的年轻人,一个能让将死之人起死回生的年轻人。
她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用了什么手段。
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她躺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身子。
那被子很软,很轻,带着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那是皇帝留下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可她的大脑,却还在不停地转着。
明日,她就能知道更多了。
明日,她或许就能见到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
明日……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蜷缩的身影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清辉之中。
……
四皇子寝宫。
灯火此刻已然熄灭。
殿宇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惨白的方格。
那光很薄,很淡,照不亮角落里的阴影,只让人愈发觉得这殿宇空旷得可怕。
更鼓早已敲过了三更,连守夜的太监都靠在廊柱下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如同鸡啄米。
整座珩王宫都沉入了深沉的睡眠,只有夜风还在不知疲倦地游荡,穿过回廊,拂过檐铃,发出细微的呜咽。
四皇子周珩躺在床上,侧身以寐。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寝衣,衣料是上好的蜀锦,柔软而贴身,将那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
他的头发散落在枕上,乌黑发亮,如同一匹展开的绸缎。他的呼吸很轻,很缓,胸口微微起伏着,那起伏的弧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仿佛正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没有那些烦心事,没有那些算计与厮杀,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他的睡相很好,不翻身,不打鼾,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眼珠在眼皮底下轻轻滚动,仿佛正在经历着什么。
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在推什么。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里。
那人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在黑暗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就那样站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年轻的、平静如水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来人正是许夜。
他看着床上那道侧卧的身影,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那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那轻轻颤动的睫毛。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睡得还挺香?”
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夜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对于四皇子之前的那些计谋,许夜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神识的探查之下,无所遁形。
他不得不承认,这人是个狠人。
不,不是狠人,是狼人。
比狠人还多一点。
居然连自己父亲都杀。
为了那把椅子,为了那身龙袍,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可以出卖任何人,可以牺牲任何人,可以杀死任何人。
这样的人,心里没有亲情,没有道义,没有底线。
只有欲望,只有野心,只有他自己。
许夜对于这样的人,着实没什么好感。
他看着床上那张安详的睡脸,看着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这人睡得可真香,香得像个婴儿。
可他的手,却沾满了鲜血。
他杀了自己的大哥,杀了自己的二哥,还要杀自己的妹妹,还要杀自己的父亲。他为了那把椅子,不惜把整个皇室都变成尸山血海。
许夜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光芒。
那光芒很冷,很淡,如同冬夜里凝结在窗棂上的冰花,一碰就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既然这人这么想当皇帝……”
他在心里暗暗道,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促狭:
“不如捉弄他一下。”
下一瞬。
他的神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罩向床上那道蜷缩的身影。
那神识很细,很柔,如同春日的微风,如同夜间的薄雾,悄无声息地渗入周珩的眉心,渗入他的识海,渗入他正在做的那个梦里。
周珩的身子微微一颤。
那颤抖很轻,很淡,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眼珠在眼皮底下剧烈地滚动着,仿佛正在经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不再是方才那般绵长平稳,而是有些急促,有些紊乱,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许多。
他在做梦。
一个被许夜精心编织的、美轮美奂的、让他心满意足的梦。
梦里。
周珩坐在御书房的书案后,那张椅子,是龙椅。
不是他珩王宫里的那把紫檀木椅子,而是御书房里那把真正的、属于皇帝的龙椅。
椅背上刻着九条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光。
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各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莹润光滑,在日光下也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靠在椅背上,那感觉,舒服极了,踏实极了,仿佛这把椅子天生就是为他打造的。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面容冷峻,目光如鹰,腰间挎着一柄短刀。
他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抱拳,低着头,声音恭敬而沉稳:
“殿下,落霞宗的人已经到了。”
周珩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深,很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他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仪:
“让他进来。”
黑衣人叩首一礼,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不一会儿,他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盏明灯。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书案前,微微欠身,那姿态既不卑微,也不傲慢,恰到好处。
“落霞宗,沈长老,见过四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底气。
周珩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沈长老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沈长老不必多礼。此番有劳你了。”
沈长老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自信:
“殿下放心,贫道已经带来了宗门最精锐的高手。那武曌,活不过三日。”
周珩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亮得如同黑夜中的两盏灯,里面满是贪婪,满是渴望,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的手从沈长老肩上收回,负在身后,转过身,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深,很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好。”
三日后。
消息传来。
武曌死了。
死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被人一刀封喉,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她的尸体被丢在臭水沟里,泡得面目全非,若不是身上的衣物,根本认不出来是谁。
周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将这些年压在胸口的石头,一并吐了出来。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如同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又过了几日。
小春子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皇帝被毒杀了。
那毒药是落霞宗的高人所炼,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入食即化。
太医们查了三天三夜,什么也没查出来,最后只能归结为旧疾复发,药石罔效。
周珩站在皇帝的灵柩前,看着那张苍白的、再也没有任何生气的脸,心里没有悲伤,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响,响得整个灵堂都能听见。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哭得很伤心,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个老臣都忍不住跟着掉泪。
“父皇!”
他的声音沙哑而哽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痛:
“您怎么就走了?儿臣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您啊!”
没有人知道,那眼泪是假的。
那悲伤是假的。
那孝心,也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那把龙椅,是真的。
登基大典定在皇帝驾崩后的第七日。
那天,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阳光洒在金銮殿的琉璃瓦上,将整座宫殿照得金碧辉煌。
文武百官穿着崭新的朝服,整齐地站在大殿两侧,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殿门口那道身影上。
周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在眼前轻轻摇晃,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步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靴底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那龙袍上的九条五爪金龙,在阳光下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把龙椅。
那台阶很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那龙椅很远,远得好似在天边。
可他走得很有耐心,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
他知道,那是他的位置,那是他等了一辈子的位置。
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在等这一天。
等大哥死,等二哥死,等父皇死,等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消失。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他站在龙椅前,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扫过那些低垂的眼帘,扫过那些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深,很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他缓缓坐下。
那椅子很硬,很凉,可他却觉得舒服极了,踏实极了,仿佛这把椅子天生就是为他打造的。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那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的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姿态,慵懒而随意,如同一只吃饱了的猛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齐齐跪下,那声音整齐划一,如同排练了千百遍,在金銮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是一遍,那声音比方才更高,更响,如同一阵阵惊雷,滚过天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三遍,那声音已经高到了极点,高得仿佛要冲破这金銮殿的屋顶,冲向那九霄云外。
周珩听着那一声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个灿烂的、得意的、不可一世的笑。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穿过冕旒的白玉珠,穿过金銮殿的雕梁画栋,穿过那重重叠叠的宫墙,仿佛看到了整个天下。
他抬起手,那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仪。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落下。
“众爱卿平身。”
周珩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站起身来,那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地立起来。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笑容很恭敬,很讨好,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谄媚。
“谢陛下!”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在金銮殿里回荡,一声一声,如同海浪拍打着礁石,一波一波,永不停息。
周珩靠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跪拜的身影,看着那些恭敬的面孔,看着那些讨好的笑容,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大,最后,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很大,很响,在金銮殿里回荡,震得那些大臣们都忍不住抬起头,偷偷地看着他。
他们看见皇帝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冕旒上的白玉珠噼里啪啦地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可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周珩笑够了,终于停了下来。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龙袍上的九条金龙也跟着起伏,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身上游走。
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穿过冕旒的白玉珠,穿过金銮殿的雕梁画栋,穿过那重重叠叠的宫墙,仿佛看到了整个天下。
他的心里,满是得意,满是满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近乎癫狂的喜悦。
他终于当上皇帝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等了那么多年,算计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这一切,都值得。
他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得意的笑。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在这寂静的金銮殿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
“呵。”
一声极轻的笑声,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周珩猛地睁开眼睛,四处张望。
可金銮殿里,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
那些大臣,那些太监,那些宫女,全都不见了。
整个大殿,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把冰冷的龙椅。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388章 吓尿了的周珩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珩坐在那把金碧辉煌的龙椅上,冕旒的白玉珠还在眼前轻轻摇晃,发出极其细微的碰撞声,叮,叮,叮,如同风铃,又如同丧钟。
他的手指还搭在扶手上,方才那得意的、不可一世的笑还挂在嘴角,可他的眼睛,却猛地睁开了。
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
哒,哒,哒……
声音从大殿的深处传来,从那些雕梁画栋的阴影里传来,从那些盘龙柱的背后传来,一声一声,如同踩在周珩的心尖上。
他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大殿的西侧,有一根盘龙柱。
那柱子粗得两人合抱,通体朱红,上面盘着一条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月光从殿门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根柱子上,将那条龙照得半明半暗,仿佛活了过来,随时都会从柱子上扑下来。
而就在那根柱子的旁边,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玄黄色的寝衣,衣上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的身姿挺拔,如同一棵青松,那佝偻了多年的腰,此刻挺得笔直。
他的步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大殿外透进来的光线,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周珩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满是惊骇,满是恐惧,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难以置信。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嗬”,那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又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尖锐而短促。
“父……父……父皇……”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你怎么……还活着?”
周珩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那颤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的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上好的紫檀木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的额头上,冷汗如雨,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辣辣的,他却不敢去擦。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万分不解。
皇帝不是在几天前就已经被毒杀身亡了吗?
他亲眼看着灵柩入土,亲手操办了整个葬礼,亲口念了那篇催人泪下的祭文。
那些大臣们,那些妃子们,那些太监宫女们,都亲眼看着皇帝被埋进皇陵,看着那沉重的石门缓缓合上,将皇帝永远关在了里面。
可此刻,皇帝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甚至连那身玄黄色的寝衣,都和生前穿的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皇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如同一座山,沉稳而威严。
他的目光落在周珩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凶光。
那凶光很亮,很锐,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刺得周珩浑身发寒。
他的嘴角微微下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他的双手负在身后,那姿态,不怒自威,如同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在审视一个罪大恶极的囚徒。
那凶光越来越盛,越来越浓,如同实质,压在周珩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那寒意太冷,冷得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冷得他连颤抖都忘了。
他的汗毛直立,一根一根,如同被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地竖起来。
他的喉咙发干,嘴唇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从那座镶嵌着各种宝石的黄金座上,站了起来。
那动作很猛,很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他的手还在颤抖,他的腿也在颤抖,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眼睛里满是恐惧,满是绝望,还有一种垂死挣扎的疯狂:
“父皇,你……你听我解释……”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慌乱:
“不是……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我没有……”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逼逼向前。
那脚步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如同一把把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周珩心上。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脸上的凶光也越来越盛,越来越浓,如同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要来索命。
周珩不断地后退。
他的脚步踉跄而慌乱,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仿佛要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皇帝,盯着那双满是凶光的眼睛,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都会断。
“我……我没有杀大哥……那是……那是意外……”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
“二哥……二哥是落霞宗的人杀的……不是我……不是我……”
皇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
那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如同一阵急雨,敲在人心头。
他的身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压得周珩喘不过气来。
周珩退到了台阶边缘。
他的脚后跟踩空了,身子猛地向后一仰,双手在空中划拉了几下,却什么也没抓住。
他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那动作很狼狈,很可笑,像一只被踢下楼梯的皮球,咚咚咚,咚咚咚,一路滚到大殿的地面上。
“砰!”
他的身子重重地砸在地砖上。
他的冕旒掉了,白玉珠散落一地,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
他的龙袍皱成一团,沾满了灰尘,那九条金龙也皱巴巴的,张牙舞爪的姿态变得滑稽可笑。
他的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眼角,流过鼻梁,流过嘴角,咸咸的,腥腥的。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
他的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全身都在抖。
他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向台阶上方。
皇帝站在宝座前。
他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周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凶光依旧,冷意依旧。
他的身姿挺拔,如同一棵青松,那玄黄色的寝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那衣上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他的双手负在身后,那姿态,不怒自威,如同一尊天神,在审判一个罪该万死的凡人。
周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如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皇帝,盯着那张冷漠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得粉碎。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
他忽然发现,大殿里,多了一些人。
那些消失的文武百官,此刻再次出现了。
他们就站在大殿的两侧,整整齐齐,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两排沉默的石像。
他们的穿着,还是方才那崭新的朝服;他们的面容,还是方才那恭敬讨好;可他们的眼神,却变了。
那眼神里,没有恭敬,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愤怒,是鄙夷,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
“周珩,大逆不道,杀兄弑妹!”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那声音很沉,很重,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周珩,毒杀君父,罪不可赦!”
与此同时。
人群之中,另一个声音响起来,那声音尖锐而高亢,如同一根针,刺入周珩的耳膜:
“周珩,残害忠良,祸国殃民!”
紧接着。
又有大臣站了出来,满是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周珩,勾结落霞宗,出卖朝廷机密!”
同一时间。
不听有人开口,数落起周珩的罪行。
“周珩,私设刑堂,滥杀无辜!”
“周珩,强占民田,逼死百姓!”
“周珩,贪赃枉法,收受贿赂!”
“周珩,淫乱后宫,玷污皇室清誉!”
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周珩身上。
每一条罪行,都像是一道惊雷,炸得他浑身发颤;每一条罪行,都像是一把铁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跪在那里,身子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涣散,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处死他!”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那声音很大,很响,在大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处死他!”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那声音比方才更高,更尖,如同一根针,刺入周珩的耳膜。
“处死他!处死他!处死他!”
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如同一阵阵惊雷,滚过天际。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那些沉默的石像嘴里涌来,从那些愤怒的、鄙夷的、厌恶的眼神里涌来,铺天盖地,压得周珩喘不过气来。
他捂住耳朵,想要挡住那些声音,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从指缝间钻进来,从毛孔里钻进来,从心里钻进来,怎么也挡不住。
“处死他!处死他!处死他!”
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如同一阵急雨,敲在人心头。
周珩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那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一声一声,如同钝刀割肉,一刀一刀,割得他生不如死。
他的眼眶发酸,鼻子发涩,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死死咬着嘴唇,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嘴唇咬穿,嘴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陛下!”
所有的声音,忽然在同一时刻停了。
那停得太突然,突然得如同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大殿里,又恢复了那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一声“陛下”,还在梁柱间回荡,悠悠地,久久不散。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下,那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地伏倒。
他们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请陛下,将逆贼周珩,处以极刑!”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同刻在石头上的,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周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如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台阶上方那道玄黄色的身影,盯着那张冷漠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盯着那双满是凶光的、如同寒潭般的眼睛。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
他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站起来,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他想逃,可四面八方都是那些跪着的、沉默的、如同石像般的身影。
他无处可逃。
无路可走。
他跪在那里,如同一只被钉在墙上的飞蛾,徒劳地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皇帝站在宝座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凶光依旧,冷意依旧。
他缓缓开口,那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周珩耳中:
“逆贼周珩,罪无可赦。”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的凶光,又盛了几分。
“来人——”
几个身高马大的军士,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
他们穿着玄色的铁甲,甲叶在行走间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如同一阵急雨敲打芭蕉。
腰间挎着长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刀柄处缠着一圈圈暗红色的绳子,那颜色暗沉沉的,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们的面容冷峻,目光如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如同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修罗,每一步都带着血腥味。
他们走到周珩面前,一左一右,弯腰抓住他的胳膊。
那手如同铁钳,五指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的身子被猛地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拎起来的鸡,无力地挣扎着。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周珩大喊,声音尖锐而慌乱,在金銮殿里回荡。
他的双腿在空中乱蹬,靴子踢飞了一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的手拼命地抓挠着那两只铁钳般的手,指甲在铁甲上刮出一道道刺耳的声响,可那两个人纹丝不动,如同两尊石像。
没有人理他。
那些文武百官站在两侧,一个个面色阴沉,目光冰冷,如同看一个死人。
那些太监低着头,躬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些宫女躲在柱子后面,偷偷地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满是恐惧,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军士们架着周珩,大步走出殿门。他的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可那两个人没有丝毫停顿,拖着他继续往外走。
他的袍角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那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依旧耀眼,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讽刺。
殿外,是一片空旷的广场。
汉白玉的地面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周珩那张惨白的、满是冷汗的脸。
广场两侧,站着两排禁军,一个个甲胄鲜明,长矛林立,目光直视前方,如同泥塑木雕。
军士们将周珩按在地上,让他跪着。
那动作很粗暴,他的膝盖砸在汉白玉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那两只手如同两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的身子在颤抖,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皇帝!我是你们的皇帝!”
他嘶声力竭地喊着,声音沙哑而尖锐,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满是血丝,满是惊恐,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没有人回答他。
那些禁军依旧笔直地站着,目光依旧直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些军士依旧死死地按着他,一动不动,如同两尊石像。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脸上那冰冷的汗珠。
周珩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他的力气,仿佛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整个人软了下去,如同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蛇。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呼吸粗重而急促,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
就在这时。
群臣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鱼贯而出,一个个穿着崭新的朝服,头戴乌纱帽,脚步沉稳,面容肃穆。
他们走到广场上,在周珩面前站定,排成两列,如同两堵墙,将他围在中间。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冷,很淡,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大逆不道。”一个老臣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同钝刀割肉:
“按律当斩。”
“杀兄弑妹。”另一个大臣接话,声音尖锐而刻薄:
“罪不可赦。”
“毒杀皇帝。”又一个大臣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愤怒:
“天理难容。”
“残害忠良。”一个年轻官员站了出来,声音高亢而嘹亮,如同一把利剑,刺破长空:
“死有余辜!”
“通敌卖国!”
“结党营私!”
“祸乱朝纲!”
“豺狼心性!”
一句句罪行,如同一条条毒蛇,从那些人的嘴里吐出来,缠在周珩身上,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如同那张汉白玉的地面,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涣散,目光空洞,仿佛魂魄已经被抽走了。
那些大臣们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愤怒,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如同山呼海啸,如同万雷齐鸣。
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唾沫横飞,恨不得扑上来将周珩撕成碎片。
最后,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了一句话,那声音整齐划一,如同排练了千百遍,在广场上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请陛下将此贼处死!”
“请陛下将此贼处死!”
“请陛下将此贼处死!”
三声高呼,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响,如同惊雷,滚过天际。
周珩跪在地上,听着那一声声山呼海啸般的“处死”,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汉白玉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不停地摇头,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黄色的龙袍,那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他的步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靴底踩在汉白玉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那佝偻了多年的腰,此刻终于直了起来。
他的面容在阳光下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如同寒潭般的眼睛,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
皇帝!
周珩最害怕的那个人。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那颤抖在一瞬间停住了,停得那么突然,突然得如同被冻住了一般。
他的呼吸也停住了,不敢吸气,不敢呼气,连心跳都仿佛慢了下来。
他就那样跪着,如同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只有那眼泪,还在无声地流淌。
第389章 讨债
皇帝走到殿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广场上的周珩,看着那张惨白的、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惊恐的、绝望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手。
那动作很慢,很轻,如同在挥别什么,又如同在宣判什么。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得只有一瞬,可那一瞬,却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他落下手。
那动作很轻,很淡,如同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个字。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广场上回荡,久久不散:
“斩!”
那一个字,如同一把无形的刀,狠狠砍在周珩心上。
他的身子猛地一颤,那颤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涣散,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话音落下。
压着周珩的其中一位兵士,松开了他的胳膊,直起身,退后一步。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他缓缓抽出长刀,那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寒光,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不——”
周珩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而凄厉,如同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又如同一个被推下悬崖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哀嚎。
他的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想要逃跑,想要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可他的腿软得像面条,刚撑起来一点,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他的膝盖磕在汉白玉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了,他只想跑,只想离开这里。
“父皇!你听我解释!”
周珩的声音沙哑而哽咽,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他的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抓着,指甲在汉白玉上刮出一道道白印,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父皇!你听我解释啊!”
兵士站在他身后,双手举起长刀。那刀高高扬起,刀尖指着天空,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寒光。
他的身子微微后仰,腰背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目光落在周珩的脖颈上,那目光很冷,很淡,如同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父皇!”
周珩还在喊,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他还是不肯放弃,不肯认命:
“是落霞宗!是落霞宗的人逼我的!是他们!是他们逼我的!儿臣也是被逼无奈啊!”
他的话音刚落。
那兵士手里的刀,猛地落下。
那刀很快,快得如同闪电;那刀很猛,猛得如同雷霆。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那声音刺耳得如同鬼哭狼嚎,让人头皮发麻。
刀光一闪,如同一道白练,从天而降,直奔周珩的脖颈。
“不要——!”
周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要刺破苍穹。
他猛地闭上眼睛,双手抱头,身子蜷缩成一团,如同一只受惊的刺猬。
然后。
一片漆黑。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刀,没有血,没有疼痛,没有任何感觉。
只有一片无边的、浓稠的、死一般的黑暗。
周珩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里待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在这里失去了形状。
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漂浮在这片虚无里,没有方向,没有尽头,没有希望。
他想哭,可哭不出来。他想喊,可喊不出声。
他想动,可动不了。
他只能就这样飘着,飘着,飘向那不可知的深渊,飘向那永恒的虚无。
就在这时。
他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一片熟悉的、昏暗的天花板。
那上面刻着精细的云纹,涂着金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那是他寝宫的天花板,他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道纹路。
周珩愣了片刻。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片天花板,瞳孔慢慢聚焦,意识慢慢回笼。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很轻,指甲在被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脚趾也动了一下,蜷缩着,又松开,感受着那柔软的绸缎,感受着那真实的触感。
他猛地坐起身来。
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里面那件玄色的寝衣。
他的头发散乱着,几缕发丝贴在脸上,被冷汗浸湿,黏糊糊的。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里面满是惊恐,满是茫然,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手在颤抖,抖得厉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指尖触到脖颈的皮肤,温热的,光滑的,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什么也没有。
他又摸了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确认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将胸口那块千钧巨石,一并吐了出来。
他的身子软了下去,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呼吸粗重而急促,如同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救上了岸。
“还好……”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轻得像是一缕烟,淡得像是一口气,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里:
“还好是场梦……”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那颗疯狂跳动的心。
那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咚咚咚,咚咚咚,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起伏的弧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手指还在颤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怎么也止不住。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轮明月。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凌乱的被褥上,落在那昏暗的寝宫里。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嘴唇上还残留着梦里喊叫时的唾液,咸咸的,涩涩的。
他缓缓躺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身子。
那被子很软,很轻,带着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那是他最喜欢的香料。
他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盯着那些精细的云纹,盯着那些金粉在月光下泛出的幽幽光泽。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可他的眼睛,却怎么也闭不上。
他怕。
他怕一闭上眼睛,又会回到那个可怕的梦里,回到那个金銮殿,回到那个广场,回到那把高高扬起的长刀下。
他怕那声“斩”,怕那抹刀光,怕那片无边的黑暗。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惨白的脸照得如同一张纸。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着那轮明月,也倒映着无尽的恐惧。
窗外。
更鼓敲过四更,那声音一声一声,悠长而苍凉。
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两声,很快便被夜色吞没。
夜风拂过宫墙,旗帜猎猎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珩翻了个身,面朝里,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他蜷缩着身子,如同一只受惊的虾,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力道大得仿要把那上好的绸缎攥出洞来。
“你还睡得着?”
一道幽幽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寝宫里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淡,如同夜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它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入周珩耳中,如同冰珠落入玉盘,清脆,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那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淡淡地,问了一句。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周珩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他那刚刚松弛下来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僵硬从肩膀开始,蔓延到脊背,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一动不动。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满是惊骇,满是恐惧,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的呼吸停住了,不敢吸气,不敢呼气,连心跳都仿佛慢了下来。
那攥着被角的手,又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那上好的绸缎攥出洞来。
他猛地转过头,朝那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道身影上,将那张年轻的、平静如水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人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在黑暗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就那样站着,负手而立,姿态从容,如同一棵青松,又如同一座山岳。
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那双平静如水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眼睛,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杀意,没有威压,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如同看蝼蚁般的漠然。
周珩的瞳孔,收缩得更厉害了。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汗珠在月光下泛着光,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眼角,涩涩的,他都不敢抬手去擦。
他是武者。
虽不至于聪明绝顶,但也算得上是十里挑一。
在皇室的资源堆砌下,那些灵丹妙药、那些宝药珍馐、那些顶尖的功法秘籍,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堆,如今也有了真气初期的武道修为。
在这深宫里,在这珩王宫中,他已经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
可此刻,他面对这个年轻人,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种感觉,如同蝼蚁仰望山岳,如同蜉蝣面对沧海。
他看不透这个人的深浅,一点都看不透。
他的感知,在这个人面前,如同瞎子一般,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个人站在那里,明明就在他眼前,可他的灵觉却告诉他,那里没有人。
那里只有一团虚空,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这皇宫戒备森严。
外面有真气圆满的武者日夜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珩王宫更是核心中的核心,外围有禁军把守,内围有太监宫女伺候,暗处还有先天武者守护。
尽管那些先天武者,他目前还不能调动,可那些人也不至于会容忍一个外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寝宫。
也就是说,眼前这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
能避开那些巡逻的禁军,能避开那些暗处的守卫,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床前。
这人的实力,至少是真气圆满。
不,真气圆满也不够。
那些守卫中就有真气圆满的高手,能避开他们的感知,至少也是先天。
甚至,更高。
周珩的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那寒意从心底深处涌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仿佛要将这寝宫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的胸膛高高鼓起,又缓缓落下,那气息从喉咙里吐出来,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在月光下缓缓升腾,缓缓消散。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你是谁?如何进来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那颤抖从喉咙里渗出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盯着那张年轻的、平静如水的脸,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的手在被子里紧紧攥着,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周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皮肉。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脑海里,还在飞快地盘算着。
这人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说明他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自己不是他的对手,绝对不是。
别说自己,就是外面那些守卫,那些暗处的先天武者,加起来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那自己该怎么办?
喊人?
外面的人听不见。
反抗?
那是找死。
求饶?
可自己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许夜。
月光落在许夜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年轻得过分,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甚至可能还不到。
如此年纪,却拥有这么恐怖的武道修为,这是什么怪物?
他在心里暗暗想着,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名字,可没有一个对得上。
就连那落霞宗,那压得整个江湖都喘不过气来的世间第一宗门,似乎都没有如此年轻的武道高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名字,自动浮现出来。
那个名字,他听过太多次,从王通嘴里,从那些密探嘴里,从那些江湖传闻里。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种试探,又带着一种笃定:
“你是……许夜?”
“看来你也不蠢。”
许夜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很轻,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漾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便消散无踪。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深,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是嘲讽,不是赞许,更像是对蝼蚁说话时的那种漫不经心。
若放在平常,要是有人敢对自己这样说话,周珩早就大发雷霆,命人将其大卸八块了。
他是皇子,是四皇子,是这大周最尊贵的人之一。
那些大臣见了他要行礼,那些太监见了他要下跪,那些宫女见了他要低头。
谁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谁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那是找死。
可此刻,面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周珩不敢。一丝不快的神色都不敢有。
他的脸上甚至还挂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那笑容僵硬得如同贴在脸上的面具,嘴角的弧度怎么扯都扯不自然。
他的眼睛微微低垂,不敢与许夜对视,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那张平静如水的脸。
“许少侠。”
周珩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
“我们之间无冤无仇,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深夜到此,是为何事?”
他说着,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床栏,那冰凉的木头透过寝衣渗进肌肤,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的手在被子里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咚咚,如同擂鼓,那声音太大,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怕。
他怕这个年轻人。
许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自顾自地走到窗边的一张凳子前,坐了下来。
那动作很自然,很随意,仿佛这不是四皇子的寝宫,而是他自己的房间。
他的衣袍在月光下轻轻飘动,墨色的绸缎泛着幽冷的光泽,如同一片流动的夜色。
他坐下后,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轻轻叩着桌面,那声音很轻,很慢,笃,笃,笃,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如同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周珩的目光紧紧跟着他,从门口到窗边,从窗边到凳子,一刻也不敢离开。
几息后。
许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淡,很轻,如同夜风拂过湖面,不带任何情绪:
“四皇子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落在周珩脸上。
那目光不锐利,不咄咄逼人,只是淡淡的,如同一汪深潭,可周珩却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一切,让他心里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许夜继续说道:
“之前我特意放了你的一个人回来,让你将那些东西准备好。现在却问我所来何事。”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那淡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难不成……你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那最后一个字落下,寝宫里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周珩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僵硬从脊背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如同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他当然记得。
这是当时王通回来告诉他的。
叫他准备三品、四品、五品丹药各两瓶,六阶宝药一株,金银珠宝合计十万两。
王通回来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气得把茶盏捏成了粉末,气得把书架踹倒在地,气得想杀人。
他恨。
恨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敢威胁他,敢勒索他,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他不敢不给。
那些东西,他咬着牙,勒紧裤腰带,从府库里挤了出来。
一株六阶宝药,那是他留着给自己冲击先天用的;十万两金银珠宝,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
全没了。
全都给了这个年轻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翻涌的恨意。
那张脸上,挤出几分笑容,那笑容很勉强,很僵硬,嘴角的弧度怎么扯都扯不自然,可他还是努力地笑着,笑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许少侠。”
周珩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
“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你亲自前来。你所要的那些东西,我早就已经备好了。”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那姿态越发恭敬:
“明日一早,我就叫人将那些东西送到你的府上。你尽管放心。”
他说完,便眼巴巴地看着许夜,等着他的回答。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期盼,满是小心翼翼,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紧张。
他在等,等许夜的点头,等许夜的满意,等这个煞星离开他的寝宫,离开他的珩王宫。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暂,短暂得只有几息,可那几息,却让周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390章 愤怒的周珩
周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汗珠在月光下泛着光,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眼角,涩涩的,他都不敢抬手去擦。
终于,许夜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如此最好。”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珩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来一丝。
那落下的感觉很轻,很淡,只是从万丈高空落到了千丈高空,可终究是落下了一点。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将胸口那块石头吐出了一角。
他的身子软了下去,靠在床栏上,那冰凉的木头贴着他的后背,让他那紧绷的肌肉,微微松弛了一些。
可下一瞬,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许夜站了起来。
那动作很慢,很轻,衣袍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墨色的弧线,如同一只收拢翅膀的夜鸟。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周珩身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如水,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还有一件事。”
许夜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周珩耳中:
“希望四皇子殿下谨记。”
周珩的眉头微微一挑,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双手搭在被子上,那姿态恭敬得如同一个听先生训话的学生。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许少侠直说便是。”
许夜缓步走到窗前,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墨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周珩,望着窗外那轮明月,沉默了片刻。
那背影很瘦,很单薄,可落在周珩眼里,却如同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都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许夜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轻,很淡,如同夜风拂过湖面:
“我拿了你父亲的东西,自然也要信守承诺,为其排忧解难。”
他转过身,看着周珩。
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可那目光落在周珩身上,却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锁定了,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所以,还请四皇子殿下,收起那些小心思。”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那淡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
那冷意不重,不浓,却如同冬日里的薄冰,一碰就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然——”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弧度很轻,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你之所梦,恐将成为现实。”
话音落下,寝宫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如同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夜风拂过宫墙的声音,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远处更鼓敲响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那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无边的恐惧。
周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白不是纸的白,不是月光的白,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濒死的白。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涣散,里面满是惊恐,满是绝望,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的手在被子里紧紧攥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他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真实得如同亲身经历的梦。
那个金銮殿,那个广场,那把高高扬起的长刀,那声冰冷的“斩”。
那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给他的。
他还能再来一次。
他还能给更多。
更可怕,更真实,更让人生不如死。
周珩坐在那里,如同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得只有一瞬,可那一瞬,却让周珩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了冰窖,冷得他浑身发抖。
然后,许夜转过身:
“时间不早了。”
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很轻,很淡,如同夜风拂过湖面:
“四皇子殿下就休息吧。”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衣袍在月光下轻轻飘动,墨色的绸缎泛着幽冷的光泽,如同一片流动的夜色,渐渐远去。
“许某先行告退了。”
那声音从门口传来,已经有些远了,可依旧清清楚楚地落入周珩耳中。
殿门无声地滑开,那道墨色的身影迈步走了出去,消失在月光里。
殿门重新合拢,将那一线月光也关在了外面。
寝宫里,又恢复了寂静。
那寂静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珩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那凌乱的被褥上,落在他惨白的脸上,落在他瞪得滚圆的眼睛里。
殿门合拢的那一瞬,周珩脸上的笑容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就那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惨白的脸照得如同死人。
他的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盯着那道墨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的瞳孔里,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可那死寂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沸腾,在燃烧。
他的手在被子里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寝宫里回荡,如同磨刀石上磨砺的刀刃,一下一下,刺耳而渗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那呼吸声如同野兽的低吼,压抑着,忍耐着,随时都会爆发。
怒。
怒到了极点。
那种怒,不是摔东西、砸桌椅、大声咆哮的怒,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自己焚烧殆尽的怒。
他的眼睛充血,血丝密布,如同一张红色的蛛网,将那双深邃的眼睛笼罩其中。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线条冷硬如刀,嘴角微微下压,压出一个锋利的弧度。
他恨。
恨那个年轻人,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那种居高临下的、如同看蝼蚁般的漠然。
他恨自己。
恨自己方才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那讨好的笑容,那恭敬的语气,那小心翼翼的姿态。
他是皇子,是四皇子,是这大周最尊贵的人之一。
可他在那个年轻人面前,却像一条狗,摇尾乞怜的狗。
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那决心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他心上。
一定要除掉此人!
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任何手段。哪怕倾尽所有,哪怕与虎谋皮,哪怕把灵魂卖给魔鬼。
他一定要让那个年轻人死,死得比那个梦更惨,死得比他想象的更难看。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
那寒意从脚底渗进来,一直渗到骨头里,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穿鞋,就那样大步走到殿门边,拉开门。
“来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意。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如同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缓缓划过。
殿门外,一个值夜的太监正靠着廊柱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如同鸡啄米。
听见声音,他猛地惊醒,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连忙跑过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
“殿下有何吩咐?”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周珩没有看他,只是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浓稠的黑暗。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玄色的寝衣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的背影笔直而冷硬,如同一杆标枪,插在这夜色里。
“去,把那个人叫来。”
太监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殿下说的是……”
周珩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冰冷如刀,太监的话戛然而止,连忙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是,奴才这就去。”
他站起身,倒退着跑了几步,然后转过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周珩站在殿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狰狞。
他等。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太监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面容普通,身材瘦小,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
他的眼睛很小,却很亮,如同两颗黑豆,在月光下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周珩面前,微微欠身,那姿态既不卑微,也不傲慢,恰到好处。
“四殿下,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他的声音很轻,很细,如同老鼠的叫声,听着让人有些不舒服。
周珩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
这人,就是落霞宗安排在皇宫里的棋子。
一个不起眼的、谁都不会注意的小角色。
可就是这样的小角色,却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我要见你们长老。”
那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四殿下,我们长老可不是相见就能见的。”
周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殿内。
不一会儿,他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锦盒。
那盒子不大,约莫巴掌宽窄,通体用紫檀木雕成,表面刻着精细的云纹,四角包着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将锦盒递到那人面前。
那人伸手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颗夜明珠,足有鸡蛋大小,通体浑圆,光泽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那人的眼睛,在看到这颗夜明珠的瞬间,亮了起来。
那光亮得如同黑夜中的两盏灯,贪婪的、渴望的、迫不及待的光芒,在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
“这是……”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见面礼。”
周珩的声音很淡,很冷,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事成之后,还有十倍。”
那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合上锦盒,揣进怀里。
那动作很快,很急,仿佛怕被人抢走似的。
他的脸上,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满是谄媚,满是讨好,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四殿下放心,”
他的声音变得恭敬了许多,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小人一定将话带到。只是……”
他顿了顿,那双小眼睛转了转:
“长老那边何时能来,小人不敢保证。”
周珩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你只管带话,其他的,本殿下自有安排。”
那人连忙点头,躬身行礼,倒退着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
周珩站在殿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狰狞。
落霞宗。
那个压得整个江湖都喘不过气来的庞然大物。
他们的长老,一个个都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实力深不可测。
若是能请动他们出手,那个姓许的年轻人,还能活多久?
他转过身,走回殿内,合上殿门。
夜还很长。
可他已经睡不着了。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将整座皇城从沉睡中唤醒。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宫墙,远处的殿宇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幅水墨画。
更鼓已经敲过五更,守夜的太监们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换班的侍卫列队走过,甲叶哗啦作响。
周珩早早地起了床。
他今日精神格外的好,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站在铜镜前,任由宫女们伺候着穿衣。那是一件崭新的玄色蟒袍,袍上绣着四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上戴着金冠,脚蹬皂靴。
整个人站在那里,英武不凡,气度雍容。
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今日,会有一位落霞宗的大人物来。
这个消息,是昨夜那个棋子传来的。
说是长老听闻四殿下有要事相商,特意派了一位宗门中的重要人物前来。
那人已经在路上了,天亮之前就能到。
周珩理了理衣袍,迈步走出寝宫。
他的脚步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那蟒袍上的四爪金龙,在晨光中张牙舞爪,仿佛活了过来。
他来到前殿,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
那椅子是紫檀木的,椅背上刻着四爪金龙,虽比御书房那把略小一号,可那气势,却也足以让人不敢直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悠闲,如同一只吃饱了的猛兽,慵懒而危险。
殿门敞开着,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整座大殿照得一片通明。
殿外的院子里,几株老松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松针上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那声音清脆而欢快,给这肃穆的宫殿添了几分生气。
周珩的目光穿过殿门,落在院子里的那扇小门上。
那是偏门,平日里很少有人走。
可今日,那个大人物,就会从那扇门里走进来。
他等。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晨光渐渐亮了起来,雾气也渐渐散去。
院子里,那几只麻雀飞走了,又来了几只,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周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终于。
那扇偏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晨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长裙,那颜色深得如同凝固的血,却又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裙摆很长,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如同一片流动的暮色。
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将那纤细的腰肢勒得盈盈一握,仿佛轻轻一用力就会折断。
丝带末端垂着几缕流苏,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如同柳枝拂水。
她的身量很高,比寻常女子高出大半个头,可那身材却丝毫不显粗壮,反而丰腴得恰到好处。
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每一处曲线都如同经过精心的雕琢,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
她的胸脯饱满而挺翘,将那件绛紫色的长裙撑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如同海浪,一波一波,撩拨着人的心弦。
她的腰肢纤细柔软,仿佛没有骨头,走起路来微微扭动,那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浑然天成的媚态。
她的臀浑圆而丰腴,将那长裙撑得紧绷绷的,勾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让人看了血脉偾张。
她的面容更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那是一张鹅蛋脸,线条柔和而流畅,从饱满的额头到微尖的下巴,每一处弧度都恰到好处。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吹弹可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渗出水来。
她的眉毛是远山黛,细长而弯,如同两弯新月挂在眉梢,不用描画便已入画。
她的眼睛是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天然的妩媚与勾人。
那眼珠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如同两颗名贵的宝石,深邃而迷人。
她看人的时候,眼波轻轻一扫,便让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她的鼻梁高挺而秀气,鼻尖微微翘起,带着几分俏皮。
她的嘴唇是标准的樱桃小口,唇形饱满而丰润,颜色是天生的嫣红,如同熟透的樱桃,娇艳欲滴。
此刻那嘴唇微微弯着,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她的头发乌黑发亮,如同上好的绸缎,高高挽起,盘成一个复杂的发髻,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那脖颈如同天鹅的颈,线条优美而流畅,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那步摇的顶端垂着一串细小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叮当声,如同远处传来的风铃。
她就那样走进来,步伐从容,姿态优雅,如同一只慵懒的猫,又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
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的甜腻,也不是花草的清香,而是一种更加幽深、更加撩人的味道,如同深夜里盛放的昙花,如同月色下流淌的溪水。
那香气随着她的步伐在殿内弥漫开来,钻入周珩的鼻子里,让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周珩的眼睛,在她进来的那一瞬间,就直了。
他就那样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张妩媚的脸,看着那双勾人的眼睛,看着那丰腴的身段,看着那纤细的腰肢,看着那浑圆的臀部,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
他见过不少美人,后宫佳丽三千,各色各样的都有。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妖而不俗,媚而不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风情,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让人闻一下就心猿意马。
他连忙站起身来,那动作很快,很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理了理衣袍,脸上挤出几分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殷勤,满是讨好,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火热。
他快步走下台阶,迎了上去,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一礼。
“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谄媚。
那女子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她微微欠身,算是回礼,那动作很轻,很慢,胸前的曲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晃得周珩的眼睛都跟着颤了一下。
“四殿下客气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磁性,又如同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低沉而悦耳:
“妾身姓苏,单名一个‘媚’字。落霞宗外门长老,此番奉宗主之命,前来与四殿下商议要事。”
她的声音落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悠悠地回荡,如同远处传来的钟声,余音袅袅。
第391章 宗门会议
周珩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外门长老。
别看是外门,可在落霞宗那样的庞然大物里,能当上长老的,都不是简单人物。
眼前这个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可他知道,修武之人,尤其是落霞宗的人,驻颜有术,真实年龄往往比看上去大得多。
这女人的实力,恐怕远在他之上。
他连忙侧身,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长老请上座。”
苏媚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她迈步走上台阶,那步伐依旧从容,依旧优雅,腰肢轻轻扭动,臀波在长裙下若隐若现。
她走到椅子前,转身坐下,那动作很轻,很慢,长裙在椅子上铺开,如同一朵盛开的紫色花。
周珩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椅子离她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那股幽香。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香气吸进肺里,只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脸上挤出几分正色。
“苏长老,本殿下此番请你来,是有一事相求。”
他的声音很轻,很认真,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敢乱看。
苏媚靠在椅背上,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周珩脸上。
那目光很淡,很轻,却仿佛能看穿一切,让周珩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四殿下但说无妨。”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
周珩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仿佛要将这殿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的胸膛高高鼓起,又缓缓落下,那气息从喉咙里吐出来,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很快便消散在晨光里。
“我想请落霞宗出手,”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
“帮我除掉一个人。”
苏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一下眯得很轻,很淡,只是眼皮微微合拢了一线,可那一线之间,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哦?”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玩味:
“什么人,值得四殿下这般大动干戈?”
周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抽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恨意。
他的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那上好的紫檀木捏碎。
“一个年轻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叫……许夜。”
殿内的气氛凝滞了片刻。
苏媚那双妩媚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周珩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
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泛白。
那张白皙的脸上,那总是噙着若有若无笑意的嘴角,此刻微微下压,压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四殿下是要杀哪个许夜?”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滚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周珩,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周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也有些犹豫,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
“正是那个声名鹊起的许夜。”
话音落下,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苏媚那双狐狸眼骤然瞪大了。
那一下瞪大很轻,很短,只是瞳孔微微扩张了一圈,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可那一瞬间的变化,没能逃过周珩的眼睛。
他看见那张白皙妩媚的脸上,那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彻底僵住了。
不是微微下压,不是微微收敛,而是彻底的、完全的、如同被冻住般的僵硬。
她就那样看着周珩,看了很久,久到周珩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几次三番,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终于,她开口了。
那声音不再轻柔,不再慵懒,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还有一种深深的忌惮。
“殿下,你可知那许夜是谁?”
周珩的眉头微微皱起,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他当然知道。
他太知道了。
那个名字,他听了太多次,从王通嘴里,从那些密探嘴里,从那些江湖传闻里。
那个名字,他甚至在梦里都见过。
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那个让他跪在地上、哭着求饶、最后连头都被砍掉的梦。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媚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她靠在椅背上,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目光穿过殿门,穿过晨光,仿佛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人的凶名,至今都在落霞宗内流传。”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周珩耳中:
“下至宗门弟子,上至宗门长老,乃至于太上长老,无不惧他。”
她顿了顿,目光收回,落在周珩脸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有忌惮,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却说要杀了他:”
她的嘴角又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满是讽刺:
“这不是茅厕里点灯,找死吗?”
那“找死”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淡,却如同一把铁锤,狠狠砸在周珩心上。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那白色从两颊蔓延到额头,蔓延到下巴,整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那上好的紫檀木捏碎。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仿佛要将这殿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的胸膛高高鼓起,又缓缓落下,那气息从喉咙里吐出来,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很快便消散在晨光里。
“我知他的凶名。”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
“也知晓他的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媚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很亮,很锐,如同刀锋。
“正因如此,我才寻你们的帮助。”
他的声音更轻了,更稳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
“你们落霞宗,乃是当世大宗。若是你们也没有办法,那我真不知该寻谁的帮助才行了。”
苏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光芒闪烁不定。
周珩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几分诚恳,几分急切:
“何况,此人有扶持武曌之意。若他不死,我便不能登位。那我之前许诺给你们宗门的那些东西,便只是一句空话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媚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恳求,又像是在威胁。
“还望贵宗好生考虑我今日之言。”
苏媚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
那冷意不是冬日的寒,不是秋日的凉,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带着杀意的冷。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眯起的弧度很轻,很淡,却让周珩觉得自己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了,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殿下是在威胁我宗?”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如同三九天的寒风,刺骨而入。
周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得只有几息,可那几息,却让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他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倒谈不上威胁。”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信。
“贵宗若是不肯出手相助,我自然也不敢拿贵宗如何。只是那些承诺——”
他摊了摊手,那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也无法做到。”
苏媚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狐狸眼里,光芒闪烁不定,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那些承诺,那些金银珠宝,那些丹药宝药,那些封地——都是她落霞宗垂涎已久的东西。
若是周珩不能登位,那些东西就真的只是一句空话。
可那个许夜……
那个让落霞宗接连陨落好几位长老、损失众多先天武者的杀神。
别说是她,就连宗主亲至,也要胆寒三分。
她算什么?
一个靠服用人丹强行突破的先天初期,比起正常突破的先天初期武者都尚且不如,更别提许夜那个杀神了。
她的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可她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仿佛要将这殿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她的胸膛高高鼓起,又缓缓落下,那起伏的弧度在绛紫色的长裙下若隐若现。
“此事我会回去与长老商量。”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至于宗门如何决议,却不是我能决定的。”
周珩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他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感激,满是讨好,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那就多谢苏长老了。”
苏媚没有看他。
她站起身来,那动作很轻,很慢,长裙在椅子上铺开,又收拢,如同一朵盛放的紫色花,又合拢了花瓣。
她转过身,对着殿门口那个一直站着、一言不发的落霞宗弟子,冷着脸,一甩袖子。
“我们走。”
那袖子甩得很用力,带起一阵风,吹得周珩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的步伐很快,很急,那绛紫色的长裙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如同一片流动的暮色,渐渐远去。
“苏长老,且慢。”
周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入苏媚耳中。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很轻,很短暂,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白皙的侧脸。
“还有何事?”
她的声音很冷,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耐烦。
周珩抬起手,对着殿门口的一个下人轻轻招了招手。
那下人一直躬着身子站在门边,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看见周珩的手势,他连忙点头,那动作很快,很急,如同一只啄米的鸡。
他转过身,快步走出殿门,那脚步声很轻快,便消失在晨光里。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
他的手里多了几样东西,用一只锦盒装着,那盒子不大,通体朱红,上面刻着精细的缠枝花纹。
他走到苏媚面前,双手捧着锦盒,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苏长老。”
周珩的声音从椅子上传来,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客气:
“今日却是麻烦你了。这些薄礼,还请收下。”
苏媚看着那只锦盒,沉默了片刻。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很轻,很短暂,短暂得几乎看不出。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锦盒。
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淡的蔻丹,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轻轻打开锦盒,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那是一张银票,面值一千两,纸张洁白,字迹清晰,盖着鲜红的印章。
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
五张银票,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五千两银子。
苏媚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合上锦盒,将之收入袖中,那动作很轻,很慢,如同在藏一件稀世珍宝。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同来的落霞宗弟子。
那弟子一直站在殿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面容普通,身材瘦小,低着头,躬着身,如同一只鹌鹑。
他的眼睛很小,却很亮,此刻正偷偷地看着这边,眼里满是羡慕,满是渴望。
周珩的下人又走上去,手里多了一个小一些的锦盒。
他走到那弟子面前,将锦盒递了过去。
那弟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苏媚,苏媚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慢。
那弟子连忙接过锦盒,打开一看——两张银票,一千两一张,共两千两。
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光亮得如同黑夜中的两盏灯,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殿下客气了。”
苏媚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
“我们就先告辞了。你的话,我会原封不动地传达给宗门长老的。”
她说完,转过身,迈步走出殿门。
那步伐依旧从容,依旧优雅,腰肢轻轻扭动,臀波在长裙下若隐若现。
那个弟子连忙跟了上去,脚步急促,如同一只追着母鸡的小鸡。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周珩坐在椅子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狰狞。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
落霞宗。
白雾缭绕。
山门隐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趴在这片苍茫的群山之巅。
青石铺就的山道蜿蜒而上,两侧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将阳光筛成一地碎金。
山道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殿,殿门高悬,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
落霞殿。
那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殿内,灯火通明。
数十盏青铜灯盏嵌在墙壁上,火苗幽幽地燃烧着,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地上铺着金砖,光可鉴人,倒映着灯火的影子,如同一面面铜镜。
两侧摆着紫檀木的椅子,椅背上刻着云纹,一张张排列整齐,如同列队的士兵。
正中间,是一把巨大的椅子。
椅背高耸,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头高昂,凤尾舒展,栩栩如生。
那凤凰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嵌的,在灯光下闪烁着幽红的光芒,仿佛活物。
椅子上铺着一层雪白的狐皮,柔软而蓬松,如同坐在云朵上。
落霞宗宗主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袍上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上戴着一顶紫金冠。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两颗寒星,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微微下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而枯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央,落在那个跪着的女子身上。
苏媚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那寒意从额头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
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很细,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的双手伏在地上,手指蜷缩着,指甲在地砖上刮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你说……”
宗主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周珩要杀许夜?”
苏媚的额头又往下压了压,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恭敬,带着一种刻进骨头里的卑微:
“是,宗主。四皇子亲口所言,要请我宗出手,除掉许夜。”
宗主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眯起的弧度很轻,很淡,却让苏媚的身子又抖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如同心跳。
“许夜……”
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又是这个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得只有几息,可那几息,却让苏媚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了冰窖,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动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来人。”
宗主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殿外。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个弟子躬着身子走了进来,跪在苏媚旁边,额头抵着地面:
“宗主有何吩咐?”
“去,请诸位长老来议事。”
宗主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还有——”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微微眯起:
“请太上长老。”
那弟子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叩首一礼,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他的脚步很快,很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殿门外。
苏媚跪在地上,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接下来的事,就不是她能参与的了。
她只是一个外门长老,一个靠服用人丹强行突破的先天初期。
那些内门长老,那些太上长老,才是真正决定宗门大事的人。
她只需要把话带到,把该拿的东西拿了,就够了。
“你退下吧。”
宗主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苏媚如蒙大赦,连忙叩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她的脚步很快,很急,那绛紫色的长裙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如同一片流动的暮色,渐渐远去。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宗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如同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嘴角微微下压,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许夜。
那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上,扎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拔出来。
那位太上长老,那位修习了仙术、站在武道巅峰的存在,都死在了他手里。
那些内门长老,那些先天高手,一个个陨落,一个个折损。
落霞宗这棵大树,被那个年轻人砍得枝叶凋零,树干上满是伤痕。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殿门,穿过那片白雾,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一双平静如水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抽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恨意。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纷乱的,杂沓的,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第392章 血祭
殿门大开,一群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乌木的,油光发亮,不知用了多少年。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
他的眼睛很小,却很亮,如同两颗黑豆,在灯光下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这是大长老。
先天圆满,在落霞宗里,仅次于宗主的存在。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中年女子。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裙,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
她的步伐很稳,很轻,如同踩在棉花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腰间挎着一柄短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
这是二长老。
先天初期,剑法高超,在江湖上赫赫有名。
再后面,是三长老。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浓眉大眼,国字脸,下巴上蓄着一把浓密的胡须。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劲装,肌肉虬结,将那件劲装撑得紧绷绷的,仿佛随时都会裂开。
他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是三长老。
先天圆满,力大无穷,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
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五个长老,一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
他们走进殿内,在两侧的椅子上坐下,那动作很轻,很慢,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落在宗主那张清瘦的脸上。
殿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袍子很宽大,将他那瘦小的身子裹在里面,如同一个孩子穿着大人的衣服。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那双眼睛,浑浊得如同死水,没有一点光彩。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坚实。
太上长老。
他的出现,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那些长老们纷纷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那姿态恭敬得如同朝圣。
宗主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下台阶,亲自迎了上去。
“太上长老,您来了。”
宗主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恭敬。
太上长老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宗主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慢。
“嗯。”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如同破旧风箱漏出的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众人耳中。
宗主搀着他,走到最前排的椅子上坐下。
那椅子比其他的都大一些,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棉垫,柔软而舒适。
太上长老坐下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
宗主走回正中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长老们,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还有一种深深的忌惮。
“诸位,”
宗主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召诸位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那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刀,刮得那些长老们皮肉生疼。
“那个许夜,又出现了。”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那寂静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如同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灯花爆开的声音,香炉里炭火噼啪的声音,远处山风吹过松林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那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长老们,一个个面色微变。
有的眉头紧皱,有的嘴角抽搐,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恐惧。
“此子对我宗之害,诸位心知肚明。”
宗主的声音继续响起,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太上长老之仇,诸位长老之恨,还有那些折损的弟子,那些陨落的先天高手——”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里闪过一丝冷光。
“此仇不报,我落霞宗何以立足?何以服众?何以在这江湖上继续称雄?”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一声一声,如同一把把铁锤,砸在那些长老们心上。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他,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以,”
宗主的声音更轻了,更淡了:
“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听听诸位的意见。究竟该如何,才能杀死此人?”
殿内,依旧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开口。
那些长老们,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金砖,盯着那光可鉴人的地面,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们的嘴唇紧闭着,牙齿咬着嘴唇,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嘴唇咬穿。
他们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着,那动作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
大长老抬起头,看了一眼宗主,又低下头。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几次三番,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二长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睫毛微微颤动着,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仿佛睡着了。
三长老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前方,可那瞳孔里,却没有任何焦距。
其他长老们,有的挠头,有的搓手。
他们都在想,都在绞尽脑汁地想,可那脑子里,一片空白。
宗主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那沉不是铁青,不是惨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说不出的阴沉。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如同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缓缓划过。
“三长老,”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来说说。”
三长老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僵硬从肩膀开始,蔓延到脊背,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咕”。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干涩:
“宗主,此事……此事关系重大,老夫需要思考,需要深思熟虑。目前……目前还没有对策。”
他说完,便低下头,不敢再看宗主。那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眼角,涩涩的,他都不敢抬手去擦。
宗主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不定。
他当然知道,这是搪塞之话。
什么需要思考,什么没有对策,都是借口。
他是不敢去,不想去,不愿去。
那个许夜,那个杀神,连太上长老都杀得了,他们这些先天初期、中期的武者,去了就是送死。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抽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翻涌的怒意,目光移向另一个人。
“四长老,你呢?可有什么好法子?”
四长老是一个干瘦的老者,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缩在椅子里,如同一只风干的虾。
他听见宗主的话,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满是茫然。
他摇了摇头,那一下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宗主,老夫年老体衰,脑子也不灵光了。实在是……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如同破旧风箱漏出的风,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宗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已经深得如同刻上去的。
他的目光又移向新任五长老,移向六长老,移向每一个坐在那里的长老。
他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点名,可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
摇头。
叹气。
沉默。
搪塞。
没有人愿意去,没有人敢去,没有人想触这个霉头。
那个许夜,那个年轻人,那个杀神,已经成为他们心里的一道阴影,一道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宗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阴沉已经从他的脸上蔓延到了眼睛里,蔓延到了声音里。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笃笃笃笃笃笃,如同一阵急雨,敲在人心头。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要将胸口那块石头吐出来,可那石头太重,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眼睛微微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
落霞宗,当世大宗,横压千里,威震江湖。
可如今,却拿一个毛头小子没有办法。
那些长老们,一个个缩头缩尾,一个个推三阻四,一个个贪生怕死。
他想到这里,心里就一阵郁闷,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的、沙哑的、如同破旧风箱漏出的风般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要对付那小子,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殿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角落,转向那把铺着棉垫的椅子,转向那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瘦小的、如同一个孩子般的老人。
太上长老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如同死水般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很淡,很轻,却亮得惊人,如同黑夜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那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宗主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身子微微前倾,那姿态急切得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上长老,您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角落。
殿内数十盏青铜灯盏的火苗似乎都朝那边偏了偏,将那件宽大的白色长袍照得一片惨白。
太上长老盘坐在椅子上,那瘦小的身子缩在宽大的袍子里,如同一只蜷缩的老猫。
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泛黄,布满竖纹。
他的眼睛闭着。
那双眼皮松弛地垂下来,遮住那双浑浊的眸子,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褶皱。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就那样坐着,如同一尊石像,又如同一个沉睡的老人,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落霞宗主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太上长老,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满是期盼,满是急切,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望。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几次三番,仿佛想要催促,又不敢出声。
大长老靠在椅背上,手里拄着那根乌木拐杖,拐杖的顶端抵着地面,纹丝不动。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落在太上长老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有期待,有怀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二长老坐得笔直,那双带着英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上长老。
她的手搭在腰间的短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精细的花纹,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
三长老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那魁梧的身子微微前倾,如同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猛虎。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浓密的眉毛几乎要挤到一起,将那双眼睛遮得只剩下一条缝。
其他长老们,有的伸长脖子,有的侧着耳朵,有的屏住呼吸。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角落里,落在那件白色的长袍上,落在那张苍老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太上长老的眼皮动了。
那一下动得很轻,很慢,只是睫毛微微颤了几下,随即,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眼睛很老。
眼白泛黄,布满血丝,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像是岁月留下的印记。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不是锐利,不是明亮,而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幽邃。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宗主到大长老,从二长老到三长老,从那些熟悉的面孔到那些陌生的面孔。
他的目光很慢,很轻,如同在清点自己的家当,又如同在告别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我这里……”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如同破旧风箱漏出的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众人耳中:
“的确有一个法子,能解燃眉之急。可以让那小子,身死道消。”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那些长老们,有的挑眉,有的身子猛地前倾,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惊愕,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落霞宗主的身子猛地坐直了,那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的双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那姿态急切得如同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了食物。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也有些发颤:
“长老有何办法,不必吞吞吐吐,还请直说就是!”
他的声音很高,很亮,在殿内回荡,震得那些灯盏里的火苗都跟着晃了晃:
“只要能将那小贼诛杀,我必定全力支持!”
他说完,便死死盯着太上长老,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太上长老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有欣慰,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得只有几息,可那几息,却让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那些长老们屏住呼吸,不敢吸气,不敢呼气,连心跳都仿佛慢了下来。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
“我在三十年前……”
他的声音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深处挖出来的:
“偶然得了一部秘法。”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那是在南疆的深山里,一处被瘴气包围的洞穴。洞壁上刻满了蝌蚪般的文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我在那里待了三个月,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才将那些文字拓印下来,带回宗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如同一条干涸的河流,在沙地上缓缓流淌。
“那些文字,不是凡间的文字。那是仙文,是上古仙人留下的印记。”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那些长老们,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张大了嘴巴,有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仙文。
仙人。
这些词,在他们听来,如同神话,如同传说,如同远在天边的星辰,可望而不可即。
太上长老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继续说道:
“此法太过邪恶,有伤天理。我参悟了三年,越参悟越心惊,越参悟越害怕。那里面记载的东西,不是人该碰的,不是人该看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看了很久。
“于是,我便将它存放在一山间洞穴之中,用巨石封住洞口,布下禁制,至今从未示人。”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很亮,很锐,如同刀锋。
“若我宗门举全宗之力,运行此法,那诛杀许夜小贼,定然不在话下。”
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如同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灯花爆开的声音,香炉里炭火噼啪的声音,远处山风吹过松林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那死一般的寂静。
落霞宗主愣愣地看着太上长老,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几次三番,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此法……”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当真有如此伟力?”
太上长老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此法不是凡间之法……”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而是仙术。有如此神异之力,也不足为奇。”
仙术。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那些长老们,有的面露喜色,有的眉头紧锁,有的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三长老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大,很粗,如同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打破了那死一般的寂静。
“太上长老方才所言,此法有伤天和。”
他顿了顿,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太上长老,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审视:
“那……那到底是怎么个伤法?”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太上长老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太上长老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得只有几息,可那几息,却让殿内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如同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缓缓划过,让人心里发毛:
“此法,需要血祭。”
第393章 童男童女
落霞宗主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火下愈加深邃,如同刀刻。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不再敲击,只是搭在那里,指尖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太上长老那张苍老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滋生,如同暗处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爬上来,缠绕着他的心。
“血祭……”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是何意?”
太上长老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光芒。
他的嘴角扯了扯,淡淡道:
“所谓血祭之法,便是拿生灵之血,祭献给某物,或是某人。从而达到利用这血煞之气,强行突破实力境界的效果。”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那部秘法上记载,此法一旦运行,施术者可以在短时间内,将自身实力提升数倍,甚至数十倍。那血煞之气,如同烈火烹油,如同沸水浇雪,可以将一切阻碍冲垮,可以将一切敌人碾碎。”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如同一条干涸的河流,在沙地上缓缓流淌。
“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
七长老开口了。
他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身材中等,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坐在角落里,存在感极低。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急切与轻率:
“只是什么?这还不简单吗?只需弄些牲畜来,杀掉献祭不就行了?”
他顿了顿,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反正大周王朝物产丰富,牲畜这些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他说完,便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仿佛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三长老与落霞宗主却是没有开口。
他们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两尊石像,眉头却拧成一个疙瘩,那浓密的眉毛几乎要挤到一起,将那双眼睛遮得只剩下一条缝。
三长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着,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
他的目光落在太上长老脸上,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他知道,这事肯定没那么简单。
若是真的那么简单,太上长老也不会说,此事有伤天和了。
仅仅是杀些牲畜,肯定不至于说是有伤天和。
牲畜是什么?
是猪,是牛,是羊,是鸡,是鸭。
那些东西,杀了也就杀了,谁会心疼?
谁会说什么?
那算什么“有伤天和”?
他的心里,那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果不其然。
下一刻。
一众长老便见太上长老缓缓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如同一座山压下来,压得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若是真有如此简单,那便好了。”
太上长老淡淡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也不会有如此顾虑。”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宗主到大长老,从二长老到三长老,从那些熟悉的面孔到那些陌生的面孔。
他的目光很慢,很轻,如同在清点自己的家当,又如同在告别什么。
“我所言的献祭,非是牲畜能成。”
他的声音更轻了,更淡了,如同一缕烟,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里:
“若要行此法,只能用活人性命,方能成功。”
他的目光落在七长老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
“所以,我才说,有伤天和。”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如同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灯花爆开的声音,香炉里炭火噼啪的声音,远处山风吹过松林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那死一般的寂静。
七长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笑容还挂在嘴角,还残留着方才的轻松与轻率,可那笑意已经凝固了,如同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僵硬而虚假。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长老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震惊,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活人。
用活人性命。
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要杀人,要杀很多很多人。
那意味着要背负血债,要承担因果,要面对天下人的唾弃。
那意味着,落霞宗从今往后,就要背上“邪魔外道”的骂名。
落霞宗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太上长老那张苍老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盯着那双浑浊的、如同死水般的眼睛。
他的心里,那不好的预感终于变成了现实,如同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咬了咬牙。
“用活人,就用活人。”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只要能杀死许夜,就算死伤三五十人,又有何妨?”
他顿了顿,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那冷光很亮,很锐,如同刀锋。
“反正现在大周动荡不安,有的地方还闹了灾荒。那么多流民,少那么几十个人,也不会有人看出来什么。”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一声一声,如同一把把铁锤,砸在那些长老们心上。
太上长老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既然宗主有此决心。”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那老夫便将那部秘法取来。”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过殿门,穿过那片白雾,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只是——”
他的声音更轻了,更淡了:
“那血祭之法,需要九十九个活人。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
“而且,必须是童男童女。”
殿内,又是一阵死寂。
那死寂比方才更重,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众长老尽皆沉默。
九十九个童男童女。
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要抓九十九个孩子,要杀九十九个孩子。
那些孩子,有的还在襁褓中,有的刚学会走路,有的还在娘亲怀里撒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就这样要被抓来,被杀死,被献祭。
三长老开口道:
“九十九个童男童女?”
他的声音很大,很粗,如同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层层涟漪:
“这……这也太……”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落霞宗主看着他,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三长老。”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是不忍心?”
三长老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那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如同被抽去了力气。
他的身子软了下去,靠在椅背上,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老夫……”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老夫只是觉得……用孩子,实在是有些过于残暴了,而且……”
他没有说下去。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落霞宗主的目光,从三长老身上移开,落在太上长老脸上。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狰狞。
“九十九个童男童女。”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出。”
他顿了顿,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只要能杀死许夜,别说九十九个,就是九百九十个,我也出。”
太上长老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波澜不惊 让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慢。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如同一座石像,又如同一个沉睡的老人。
殿内,灯火摇曳。
那些长老们,一个个面色凝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的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可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决议已定。
落霞宗这台庞大的机器便开始悄然运转。
三日后。
大周王朝东北部,连年干旱的青州地界,一处流民聚集的破庙前。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面前铺着一张破草席,草席上躺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裹在襁褓里,哭声有气无力,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断。
男人低着头,双手抱头,指缝间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
他身后的破庙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个个衣衫褴褛,面如土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那是饿死的人来不及掩埋的味道。
两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男子从官道上走来,步伐不紧不慢,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们面容普通,身材中等,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
可他们的眼睛却很亮,如同两颗黑豆,在阳光下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们走到破庙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几个孩子身上。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那银子足有五十两,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他蹲下身,将那锭银子放在草席上,推到了那个男人面前。
“这些孩子,卖给我。”
男人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惊愕,满是难以置信。
他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那几个孩子,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的喉咙动了动。
“这……这些孩子,是我的命根子……”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漏出的风。
年长的男子没有说话,只是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草席上。
两锭银子,一百两。
男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伸出那双枯瘦的、布满裂口的手,颤抖着捧起那两锭银子,将它们紧紧攥在掌心。
“卖。”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如同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叹息:
我卖。”
年长的男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意。
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那人便走上前去,从草席上一手一个,将那几个孩子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孩子们哭了起来,那哭声尖锐而凄厉,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男人跪在地上,抱着那两锭银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没有追。
他不能追。
追上了,又能怎样?
他养不活他们。与其跟着他饿死,不如跟着那些人走,至少……至少能有口饭吃。
他这样想着,可那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深夜。
皇城,东城。
一处富户的宅院外。
两个黑衣人蹲在墙头,如同两只夜枭,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那身黑色的夜行衣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们的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院子里,灯火通明。
几个丫鬟婆子正在收拾碗筷,一个穿着绸缎的妇人抱着一个孩子,正在院子里逗弄。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裳,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瞬,他们动了。
那动作很快,快得如同闪电;那动作很轻,轻得如同夜风。
他们从墙头飘落,无声无息,如同一片落叶。
他们的脚步很轻,很稳,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个黑衣人扑向那几个丫鬟婆子,手掌在她们后颈上一一划过。
她们甚至来不及叫出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如同被割倒的麦子。
另一个黑衣人扑向那个妇人。妇人看见他,嘴巴张开,想要喊叫。
可那声音还没出口,一只冰凉的手便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里面满是惊恐,满是绝望。
她的身子在剧烈地挣扎,手脚乱蹬,可那人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黑衣人从她怀里夺过孩子。
那孩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人捂住嘴,看着自己的母亲眼里满是泪水。
他想要哭,可一只冰凉的手也捂住了他的嘴。
两个黑衣人抱着孩子,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那几个昏迷的丫鬟婆子,和那个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妇人。
月光洒下来,将这一切照得一片惨白。
类似的场景,在大周王朝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有的孩子是被买来的。
那些流民,那些快要饿死的人,为了一锭银子,为了几斗米,亲手将自己的骨肉送了出去。
他们跪在地上,抱着银子,哭得死去活来。
可他们还是卖了。
因为不卖,孩子会饿死;卖了,至少还能活一个。
有的孩子是被偷来的。
那些落霞宗的弟子,如同鬼魅,潜入千家万户,趁着夜色,趁着大人不注意,将孩子从床上抱走,从院子里抱走,从街头抱走。
他们动作很快,很轻,如同夜风,不留下任何痕迹。
有的孩子是被抢来的。
那些落霞宗的弟子,明目张胆地闯入村庄,闯入宅院,当着父母的面,将孩子夺走。
那些父母哭喊,求饶,拼命,可他们哪里是那些武者的对手?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带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短短五日时间,九十九个童男童女,便被送到了落霞宗。
他们被关在一间阴暗的地窖里。
那地窖很大,很黑,只有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孩子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在喊娘,有的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盏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地窖的门口,站着两个落霞宗弟子。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孩子,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地窖外,月光如水。
太上长老站在山顶,负手而立,望着远方那片苍茫的群山。
他的白色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如同一片云。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穿过月光,穿过云雾,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心中暗道:
“宗门已没了灵石,想要突破到练气境,也只能出此下策了。以血煞之气,来证我仙道道途,这些童男童女,倒也不算白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稳,踩在山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太上长老没有回头。他已经知道来的是谁。
落霞宗主走到他身侧,停下脚步。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袍角沾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疾行上来的。
他站定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仿佛要将这山巅的清冷空气都吸进肺里。
“太上长老,”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山巅格外清晰:
“那些孩子已经备齐了。九十九个,一个不少,一个不多,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期待,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上长老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得只有几息,可那几息之间,山风停了,云雾凝了,连月光都仿佛暗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落霞宗主脸上,目光很淡,很轻,却让宗主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看到他心底最深处的念头。
“那就开始吧。”
太上长老的声音很轻,很淡,如同夜风拂过湖面:
“立马就可以。”
落霞宗主的眼睛,亮了起来。
山巅的风又起了。
血祭的场地。
设在后山的一处天然溶洞里。
那溶洞很大,洞口被藤蔓遮蔽,若不是有人引路,根本找不到入口。
洞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
溶洞的最深处,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平台。
平台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周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弯弯曲曲,如同蝌蚪,又如同扭曲的蛇,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平台的中央,嵌着一个巨大的磨盘。
那磨盘通体漆黑,不知是什么石材打制而成。
磨盘的直径足有一丈,上下两层,下层固定在平台上,上层可以转动。
磨盘的表面刻满了符文,与石壁上的符文如出一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磨盘的边缘,有一道凹槽,凹槽的尽头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直通平台下方。
平台下方,是一个池子。
那池子不大,约莫一丈见方,深约半丈。
池壁也是用同样的黑色石材砌成的,上面同样刻满了符文。
此刻池子是空的,只有底部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不知在这里静置了多少年。
落霞宗的弟子们,将那些孩子从地窖里带了出来。
九十九个童男童女,如同待宰的羔羊,一个接一个地被推进溶洞里。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将那些惊恐的、茫然的、哭泣的面孔照得一片惨白。
有的在喊娘,声音尖锐而凄厉,在溶洞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折返回来,化作一阵嗡嗡的余响。
有的在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有的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些冰冷的石壁,看着那巨大的磨盘。
落霞宗的弟子们面无表情,只是推着那些孩子往前走。
他们的手很用力,推得那些孩子踉踉跄跄,摔倒了就拽起来,拽不起来就拖着走。
第394章 血煞之气
太上长老站在平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白色长袍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昏黄的光,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落霞宗主站在他身侧,双手负在身后,手指微微颤抖着。
他的眼睛盯着那些孩子,盯着那一张张哭泣的面孔,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太上长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真的要……”
太上长老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幽邃。
“宗主,”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落霞宗主沉默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几次三番,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慢,然后退后一步,将位置让给了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转过身,面对着那巨大的磨盘。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了几道弧线,口中念念有词。
那声音很低,很沉,如同远处的闷雷,在溶洞里回荡。
石壁上的符文,开始亮了。
先是淡淡的红光,如同晨曦初露,又如同余烬复燃。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整面石壁照得一片通红。
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石壁上缓缓游动,如同一条条红色的蛇,蜿蜒扭曲,朝着那巨大的磨盘汇聚。
磨盘上的符文也亮了。
那光芒从磨盘的中心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如同水波。
磨盘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轰,轰,轰,一下一下,如同心跳,又如同战鼓。
“带上来。”
太上长老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落霞宗的弟子们,将第一个孩子推上了平台。
那是一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小褂,脚上没有穿鞋。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哭得红肿,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见那巨大的磨盘,看见那些发光的符文,看见那些冰冷的石壁,吓得浑身发抖,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不要……不要……”
他的声音很小,很细,如同蚊蚋,在这轰鸣的溶洞里几乎听不见。
太上长老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
那悲悯很淡,很短,只是一闪而过,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头。
那动作很轻,很柔,如同一个慈祥的爷爷在安抚自己的孙儿。
“不怕,”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很快就过去了。”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满是茫然。
他不知道这个老人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他很害怕,很想娘,很想回家。
太上长老直起身,对着弟子们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小男孩,将他抬了起来。
小男孩拼命挣扎,双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发出尖锐的哭喊声。
“娘!娘!我要娘——”
那声音在溶洞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折返回来,化作一阵阵嗡嗡的余响。
弟子们将他举到磨盘上方,松开了手。
鲜血从磨盘的凹槽里流了出来,顺着那道凹槽,流进那个拳头大的孔洞,滴入下方的池子里。
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是涓涓细流,然后是汩汩的血水。
那血水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如同熔化的铁水,又如同地狱里的河流。
第二个孩子被推了上来。
那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裙子。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此刻却满是泪水。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哆嗦着,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我不要……我不要……”
她的声音很小,很细,如同小猫在叫。
弟子们将她举了起来。
她看见那巨大的磨盘,看见那转动的、沾满鲜血的磨盘,看见那从凹槽里流淌的血水。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撕裂般的惨叫。
“不——!”
那声音在溶洞里回荡,久久不散。
破盘出来的血水又浓了几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的孩子被推上平台,被举到磨盘上方,被投入那转动的、沾满鲜血的深渊。
有的孩子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任由弟子们摆弄。
有的孩子还在拼命挣扎,哭喊着要娘,哭喊着要回家。
有的孩子在最后一刻还在笑,那笑容很天真,很纯真,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仿佛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落霞宗主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的手紧紧攥着袍角,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九十九个孩子,一个接一个,都被投入了那巨大的磨盘。
血水从凹槽里流淌,汇入下方的池子。
那池子渐渐满了,暗红色的液体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那些发光的符文,倒映着那些冰冷的石壁。
太上长老走到池边,低下头,看着那一池血水。
血水里,没有残肢,没有碎骨,只有一片浓稠的、深不见底的暗红。
那些孩子的血肉,都被磨盘碾成了泥,与鲜血混在一起,化作这一池殷红。
他脱下了白色的长袍。
他的身子很瘦,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如同一排琴键。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他的身上,也刻满了符文,与石壁上的符文如出一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脚踝。
他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进池子里。
那血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池子的正中央,然后,盘腿坐了下来。
血水没过他的胸口,没过他的肩膀,只露出一个头。
他闭上眼睛,双手结印,放在膝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口中念念有词。
那声音很低,很沉,如同远处的闷雷,在溶洞里回荡。
石壁上的符文,亮了。
那光芒比方才更亮,更盛,将整座溶洞照得一片通红。
符文在石壁上疯狂地游动,如同一条条发光的蛇,蜿蜒扭曲,朝着池子的方向汇聚。
磨盘上的符文也亮了,那光芒从磨盘的中心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如同水波。
池子里的血水,开始沸腾。
那不是热的沸腾,而是冷的沸腾。
血水在翻滚,在涌动,在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是太上长老。
那些血水仿佛活了过来,它们缠绕着他,包裹着他,渗入他身上的符文里。
太上长老的身子,开始颤抖。
那颤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脊背,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如同一片在秋风中瑟缩的枯叶。
他的眉头紧皱,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如同刻上去的。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哆嗦着,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身上的符文,开始发光。
那光芒从符文的纹路里透出来,起初很淡,如同萤火虫的微光,渐渐地,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
那些血水还在涌入,顺着符文的纹路,渗入他的皮肤,渗入他的肌肉,渗入他的骨骼。
他的气息,在攀升。
落霞宗主站在池边,看着这一切,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袍角,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如同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太上长老的气息,还在攀升。
那已经超出了先天的范畴,进入了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那气息如同山岳,如同海洋,如同深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他咬紧牙关,拼命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池中的太上长老,盯着那道被红光笼罩的身影,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就是仙术。这就是仙人的力量。
血池之中,太上长老盘坐不动。
血水没过他的胸口,只露出一个头。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他身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是他的身体。
他的眼睛闭着。那双松弛的眼皮紧紧合在一起,只有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口中念念有词。
那声音很低,很沉,如同远处的闷雷。
“妙。”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实在是妙啊。”
他感受着自己的实力一步步提升,心头激荡不已。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如同干涸了几十年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洪水的灌溉;如同被囚禁了几十年的困兽,终于看见了牢笼的裂缝。
他的经脉在扩张,他的骨骼在强化,他的血液在沸腾。
每一寸肌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络,都在贪婪地吞噬着那些血煞之气。
血池之中的血煞之气,正源源不断地被他吞噬炼化。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毛孔渗入,顺着符文渗入,顺着每一道伤口渗入。
它们在他体内游走,如同一条条细小的蛇,钻入他的经脉,钻入他的丹田,钻入他的识海。
它们所到之处,那些沉积了几十年的杂质被冲刷干净,那些堵塞了几十年的经络被一一打通,那些禁锢了他几十年的枷锁被一点一点地撬开。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起来。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轻盈,仿佛身上的每一斤赘肉都被剥离,仿佛骨头里的每一两铁屑都被抽出。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片羽毛,随时都会被风吹起;又像一缕青烟,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每一次吸气都能感受到天地间那微薄的灵气涌入体内,每一次呼气,都能感受到体内的浊气被排出体外。
他觉得自己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不是用言语能够描述的。
他仿佛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脉动,能感觉到头顶天空的呼吸,能感觉到周围每一丝风、每一缕光的流动。
他的意识在扩散,在延伸,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座溶洞,笼罩着整座后山,笼罩着整座落霞宗。
先天圆满的境界,他卡了几十年。
那几十年里,他试过无数种方法,闭关苦修,游历天下,吞服丹药,参悟秘法。
每一种方法都试过了,每一种方法都失败了。那道门槛就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他面前,看不见,摸不着,却怎么也跨不过去。
今日,在这血煞之气的侵蚀下,那堵墙终于开始松动了。
他能感觉到,那道禁锢了他几十年的枷锁,正在一点一点地崩裂。
不是被暴力砸碎,而是被那些血煞之气慢慢侵蚀,如同水滴石穿,如同蚁穴溃堤。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那道门槛在他面前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崩塌。
他隐隐有了窥破的迹象。
那是一种模糊的、朦胧的感觉,如同隔着厚厚的浓雾看远处的山峦,看不清全貌,却已经能感受到那巍峨的气势。
那是更高层次的境界,那是他渴求了几十年而得不到的东西。
按照他所得仙书的记载,只要他能跨过先天圆满境界,就会迈入一种全新的境界。书中对那境界只有两个字的概括。
炼气!
这两个字,他看了无数遍,读了无数遍,想了无数遍。
那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境界,那是一种他只能仰望的存在。
那一年。
他在南疆的深山里发现那部秘法时,看到这两个字,心里就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悸动。
他知道,那是他一生所求,那是他活着的意义。
为了这两个字,他等了三十年,想了三十年,盼了三十年。
如今,终于要实现了。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血池旁边,落霞宗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双手负在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袍角,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池中的太上长老,盯着那张苍老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盯着那嘴角弯起的弧度。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火把的映照下愈发深邃。
他能感觉到,太上长老的气息在攀升。
那气息如同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越来越强,越来越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他的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的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情绪升了起来。
那不安很淡,很轻,如同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上,不疼,却让人不舒服。
他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太上长老一旦真的突破,那届时实力强横的太上长老,还会甘心屈居人下吗?
还会听他这个宗主的号令吗?
还会把他放在眼里吗?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上长老现在的实力,已经是先天圆满,与他的境界相同。
若不是太上长老年事已高,不问世事,这宗主之位早就该让给他了。
这些年,他能在宗主之位上坐得稳,不是因为他实力强,而是因为太上长老不想坐。
可现在,太上长老一旦突破,进入那个全新的境界,他的实力将远超先天圆满。
到那个时候,他还愿不愿意继续做一个不管事的太上长老?
他的心里,那不安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
他在心里暗暗后悔起来。后悔不该让太上长老坐进那血池之中。
当时也是只有太上长老一人通晓这血祭之法,所以他只能同意让其率先突破。
现在细细想来,他当时确实不该松口。
他应该让太上长老把秘法交出来,让他来坐这个血池。
他是宗主,他才是落霞宗的主宰。
那突破的机会,应该属于他,而不是别人。
他咬了咬牙。
那一下咬得很重,很用力,牙齿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他的腮帮子鼓了鼓,又瘪了下去,那咬肌在脸颊上滚动了一下。
可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
秘法在太上长老手里,他不交出来,谁也拿不到。
而且,那九十九个童男童女,也是太上长老的弟子们去抓的,他只是在后面发号施令,根本没有经手。
如果太上长老真的翻脸,他连一个把柄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仿佛要将胸口那块巨石吐出来。
可那石头太重,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咬着牙,看着池中的太上长老,看着那道被红光笼罩的身影,看着那嘴角弯起的弧度。
池中的血水,还在沸腾。漩涡还在旋转,红光还在闪烁。
太上长老的气息还在攀升,越来越高,越来越强,仿佛没有尽头。
落霞宗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他的眼睛盯着太上长老,盯着那张苍老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盯着那嘴角弯起的弧度。
他的心里,那后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他后悔了。
……
清晨。
客栈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啄食着瓦缝里残留的草籽。
街对面的包子铺已经开张了,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肉香混着面香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许夜坐在一楼大堂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干净利落。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平静如水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不知在看什么。
陆芝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将那纤细的腰肢勒得盈盈一握。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低着头,用小勺舀着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地喝着,动作很慢,很轻,如同一只优雅的猫。
蓝凤鸾坐在陆芝旁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成两个圆髻,用红色的头绳扎着,活像两个小灯笼。
她端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着,声音很大,引得旁边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她浑然不觉,喝完了还用舌头舔了舔碗底,然后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粥真不错,”
她咂了咂嘴:
“比咱们在苦海镇喝的好多了。”
陆芝点点头:
“这味道的确鲜美无比。”
蓝凤鸾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朝门口望去。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打理得整整齐齐。
他的官服是深青色的,胸前绣着一只鹭鸶,腰间系着一条银带,脚蹬皂靴。
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他走到许夜面前,停下脚步,拱手一礼,姿态恭敬:
“请问,是许夜许公子吗?”
许夜放下粥碗,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烫金的帖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许夜面前。
“在下礼部郎中王谦,奉陛下之命,特来给许公子送帖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
“陛下在城中赐了公子一座宅院,特命在下带公子前去查看。”
第395章 许府
蓝凤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亮光如同黑夜中的两盏灯,贪婪的、渴望的、迫不及待的光芒,在她那双大眼睛里闪烁。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张烫金的帖子,看着那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宅院。
皇帝赐的宅院。
那得有多大?
多气派?
多豪华?
她以前在苦海镇开客栈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买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院子,不用太大,能住人就行。
可那梦想,到现在也没实现。现在,公子居然有了皇帝赐的宅院。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许夜接过帖子,打开看了看,然后合上,放在桌上。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淡然如水的模样,仿佛那帖子上的不是一座宅院,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便条。
“走吧。”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陆芝也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依旧清冷,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听到“宅院”两个字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淡,很轻,只是一闪而过,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很快便消失了。
蓝凤鸾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嘴,又理了理头发,跟着往外走。
她的脚步很快,很急,如同一只追着食物的猫。
王谦在前面引路,出了客栈,拐进一条宽阔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们穿过人群,穿过街巷,穿过一座座石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了一条幽静的巷子前。
巷子不宽,只容一辆马车通过。
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覆着青瓦,墙面上爬满了青藤,在晨光中泛着翠绿的光。
巷子很深,一眼望不到头,只有风吹过时,青藤沙沙作响。
王谦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不大,却很高。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大字。
许府。
那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门前站着两个小厮,穿着青色的短褂,低眉顺眼,见有人来,连忙躬身行礼。
王谦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公子,请。”
许夜迈步走了进去。陆芝跟在他身后,蓝凤鸾跟在陆芝身后。
跨过门槛,蓝凤鸾的眼睛就直了。
迎面是一道影壁,用整块汉白玉雕成,上面刻着一幅山水画,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溪水潺潺,栩栩如生。
影壁前摆着一只石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中悠然游动。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映得那些锦鲤如同活了一般。
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前院。
院子很大,足有两三丈见方,地上铺着青石,石缝间长着细细的青苔,一看便是精心打理过的。
院中种着几株翠竹,竹叶青青,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竹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桌旁放着一只紫砂壶,壶里还冒着热气,仿佛主人刚刚还在这里喝茶。
“这……这是前院。”
王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自豪:
“穿过这道月亮门,就是正厅。”
蓝凤鸾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
她就那样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影壁,看着那锦鲤,看着那翠竹,看着那石桌石凳,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一动不动。
王谦领着他们穿过月亮门。
月亮门是青砖砌的,门洞呈圆形,边缘刻着精细的花纹。穿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很大,足有五六丈见方,地上铺着金砖,光可鉴人。
屋顶很高,梁上绘着彩画,色彩鲜艳,图案精美。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海,气势磅礴,笔意悠远。
画下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梅花,开得正艳。
两侧摆着八把椅子,椅背上雕着缠枝莲纹,垫着大红猩猩毡的坐褥。
椅子之间的小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
青花瓷的茶壶,薄如蛋壳的茶杯,还有一只错金的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幽香阵阵。
蓝凤鸾走进去,脚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灰尘的布鞋踩在那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心里一阵心虚,连忙踮起脚尖,生怕弄脏了。
“这……这也太……”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太豪华了吧?”
陆芝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幅山水画,扫过那青花瓷的茶壶,扫过那错金的香炉,脸上依旧清冷,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她的眼睛,却微微亮了一下。
那亮光比方才更亮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淡,很轻,却真实存在。
王谦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自豪。
“这只是正厅,”
他淡淡的微笑着道:
“后面还有书房、卧房、花园、池塘。公子若是看完了,在下带公子去后院看看。”
蓝凤鸾的腿有些发软。
她伸手扶住门框,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仿佛要将这正厅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她的胸膛高高鼓起,又缓缓落下,那起伏的弧度在鹅黄色的褙子下若隐若现。
“还……还有?”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变调了。
王谦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穿过正厅后面的一道门,走进了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是雕花的木窗,窗外是一个小花园,园中种着各种花草,有牡丹,有芍药,有菊花,有腊梅。
此刻正是腊梅盛开的季节,满树的黄花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长廊的尽头,是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却很雅致。
一张紫檀木的书案靠着窗,案上摆着文房四宝。
笔是象牙管的。
墨是描金的。
纸是宣州的。
砚是端溪的。
书案后面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垫着明黄色的坐褥。
书案对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书籍,经史子集,琳琅满目。
蓝凤鸾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满满一墙的书,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虽然不怎么识字,可她知道,这些书很贵。
每一本都很贵。
这一墙的书,得值多少钱?
她不敢想。
“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很细,如同蚊蚋。
王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
“这座宅院,是陛下亲自挑选的。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是陛下吩咐内务府置办的。至于花了多少银子——”
他摇了摇头:
“那就不是在下能知道的了。”
蓝凤鸾心下惊讶不已,转过头,看着许夜,看着那张依旧平静如水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公子就是公子,这么豪华的宅院,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什么时候才能像公子这样?
许夜站在书房中央,目光扫过那些书架,扫过那紫檀木的书案,扫过那明黄色的坐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
他的声音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意。
陆芝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满墙的书上,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光芒。
她喜欢书,喜欢读书,喜欢那种沉浸在文字里的感觉。
这座书房,她很喜欢。
王谦又领着他们看了卧房。
卧房很大,比他们在苦海镇的那间客栈大了好几倍。
一张拔步床靠在墙边,床架是紫檀木的,雕着百子嬉戏图,每一个孩童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木头里跳出来。
床上挂着轻纱帐幔,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如梦如幻。
被褥是上好的丝绸,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
床对面是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盒子有玉的,有瓷的,有镶金嵌宝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镜框上雕着凤凰牡丹,栩栩如生。
蓝凤鸾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那些胭脂水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那盒镶着红宝石的胭脂,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回过头,看着陆芝,小心翼翼地问:
“小姐,这些东西,我能看一下吗?”
陆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蓝凤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拿起那盒胭脂,打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那香味,比她这辈子闻过的任何胭脂都要好闻。
她又打开另一盒,是一种浅浅的粉色,像春天里的桃花。
“我的老天爷……”
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陶醉。
王谦又带他们看了花园。
花园在宅院的最后面,很大,足有十来丈见方。
园中有一座假山,假山是用太湖石堆砌的,玲珑剔透,奇形怪状。
假山旁有一个小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在水中游动。
池塘上架着一座小桥,桥是汉白玉的,栏杆上刻着莲花。
桥对面是一座亭子,亭子是木结构的,顶上覆着茅草,颇有几分田园气息。
蓝凤鸾站在亭子里,看着那假山,那池塘,那小桥,那游动的锦鲤,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她以前在苦海镇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间自己的小院子。
现在,公子有了这么大的宅院,她跟着公子,也能住在这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跟着许夜和陆芝,是做对了。
大对特对。
王谦站在亭子里,双手拢在袖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许公子,这座宅院,陛下说了,是送给公子的。公子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吩咐,在下一定转达内务府,让他们改进。”
许夜站在亭子边,望着那片池塘,望着那些游动的锦鲤。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张年轻的、平静如水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替我转告陛下,就说我很喜欢,让他劳心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王谦连忙摆手:
“公子客气了。陛下说了,公子是大周的贵客,这些都是应该的。”
蓝凤鸾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心里又是一阵感慨。
贵客。
公子是贵客。
她跟着公子,也算是半个贵客了吧?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个灿烂的笑。
日头渐渐升高了,阳光洒满整个花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王谦站在花园里,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
他这个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别的不说,察言观色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
许夜那张脸,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表情,看不出喜恶,猜不透心思。
可另外两位就不一样了。
那位穿淡青色长裙的陆姑娘,虽然面上清冷,可那双眼睛在看过书房和花园的时候,分明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淡,一闪而过,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至于那位穿鹅黄色褙子的姑娘,那就更不用说了,从进门到现在,嘴巴就没合拢过,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脸上的表情写得明明白白的喜欢,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他心里有了计较。
从袖子里取出房契,那房契是一张上好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鲜红的玺印。
他双手捧着,走到陆芝面前,微微欠身,将那房契递了过去。
“陆姑娘,”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
“这宅院的房契,就交由姑娘保管了。”
陆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许夜。
许夜站在亭子边,背对着他们,望着那片池塘,没有回头。
她伸出手,接过了房契。
那纸很薄,很轻,可托在掌心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王谦直起身,退后一步,拱手一礼。
“许公子,陆姑娘,在下衙门里还有公务要处理,就先告辞了。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派人来礼部寻在下。在下随叫随到。”
许夜转过身,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有劳了。”
王谦连忙摆手:
“公子客气了,客气了。”
他说着,又朝陆芝和蓝凤鸾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出了花园。
他的脚步很轻,很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月亮门后。
花园里,又恢复了安静。
阳光洒在池塘上,波光粼粼,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
假山上的苔藓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亭子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陆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房契。
那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写明了宅院的位置、大小、四至,末尾盖着鲜红的玺印,那是皇帝的印章,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
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纸张的细腻与光滑。
她抬起头,看向许夜,眼中有询问之色。
许夜看着她,点点头道:
“收下吧。”
他顿了顿,转过身,又望向那片池塘:
“刚好我在皇城也无房子可住,如今有个落脚点,也还不错。”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随意:
“倒是省了我去买房了。”
蓝凤鸾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眼睛又亮了几分。
她看着陆芝手里的房契,看着那鲜红的玺印,心里那叫一个激动。
这是房契啊!
这是皇城里的宅院的房契啊!
这么大,这么气派的宅院,以后就是公子的了!
她跟着公子,也能住在这里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咧着嘴,傻乎乎地笑。
陆芝将房契折好,收进袖子里。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如同在藏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许夜,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很淡,只是一闪而过,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却真实存在。
“走吧,”
许夜转过身,朝花园外走去:
“回去收拾东西。”
蓝凤鸾连忙跟了上去,脚步轻快得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鸟。
“公子,咱们的东西不多,一辆马车就能拉完。”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很快就能搬过来了。”
许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三人出了花园,穿过长廊,穿过正厅,穿过前院,走出了那扇朱漆大门。
门前的两个小厮见他们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许夜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迈步朝巷子外走去。
他们的行李确实不多。
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本旧书,一柄长剑,还有那只装着无字天书的锦盒。
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一只箱子,一辆马车绰绰有余。
回到客栈,蓝凤鸾就开始收拾。
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三下五除二就将衣裳叠好,整整齐齐地码进箱子里。
她又将那些旧书一本一本地摞起来,用绳子扎好,放在箱子上面。
最后,她抱起那只锦盒,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还用衣裳裹了裹,生怕磕着碰着。
陆芝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柄长剑,剑鞘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许夜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那起伏的弧度在素白的衣裳下若隐若现。
蓝凤鸾收拾好了,拍了拍手,转过身。
“公子,小姐,都收拾好了。”
许夜睁开眼,站起身。
“走吧。”
三人出了客栈,上了马车。
车夫一挥鞭子,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蓝凤鸾掀开车帘,朝外望去,看着那间住了几日的客栈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有些不舍。
不过那不舍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对新宅子的期待所取代。
马车穿过街巷,穿过人群,穿过那座石桥,停在了那扇朱漆大门前。
两个小厮连忙迎上来,帮忙搬箱子。
蓝凤鸾跳下马车,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看着那“许府”两个大字,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许府,”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以后这就是公子的家了。”
几人走进屋里。
蓝凤鸾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嘴巴就没合拢过。
她从前院看到正厅,从正厅看到书房,从书房看到卧房,又从卧房绕回前院,最后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叉腰,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蓝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房子可真大。”
她的声音里满是感慨:
“比苦海镇那间客栈大了十倍都不止。”
陆芝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影壁,那翠竹,那石桌石凳,那满院的阳光。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大是大了些,就是我们三人住,显得太空旷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夜身上:
“这么大的府邸,也需要人打扫。光是那些房间,那些院子,我们三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许夜站在正厅的台阶上,负手而立。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件素白的衣裳照得有些晃眼。
他的目光扫过前院,扫过那几株翠竹,扫过那青石地面,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的确空旷。”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随意:
“这么大的府邸,也需要人做事。看家护院,打扫府邸,总不能让家里落了灰。”
他转过头,看向陆芝。
“师姐,就劳烦你去寻些人手。丫鬟,小厮,护院,厨子,都需要。你看着办就行。”
陆芝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慢。
“好。”
蓝凤鸾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眼睛又亮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一个丫鬟,这些事情还轮不到她插嘴。
三人将行李安置好。
许夜的房间选在了后院东侧的一间厢房,安静,清幽,推开窗就能看见花园里的假山和池塘。
陆芝的房间在他隔壁,只隔着一道墙。
蓝凤鸾住在前院靠东的一间小屋里,离正厅不远,方便随时听候差遣。
东西刚放好,箱子还没打开 。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第396章 赔礼
蓝凤鸾正在前院里拍打身上的灰尘,听见敲门声,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看许夜房间的方向,又看了看大门。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抹布,小跑着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袍,小肚腩微微凸起,油光满面,一看就是吃得好睡得好的主。
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后生,一个个穿着青色的短褂,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沉甸甸的箱子。
那些箱子有木头的,有竹编的,大小不一,码得整整齐齐。
箱子上面还盖着一层油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中年男人见门开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那笑容很浓,很厚,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往前走了半步,拱手一礼,姿态恭敬得如同见了什么大人物。
“这位姑娘,在下是乔府的管家,姓赵。今日前来,是奉了家主之命,特意来给许夜许公子送东西的。”
蓝凤鸾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挑着担子的后生,眉头微微挑起。
乔府?
哪个乔府?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想不起来皇城里有哪个姓乔的达官贵人。
她又不认识这人,也不知道他说的家主是谁。
“你们且等会儿,”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当家做主的利落:
“我去给我家公子说一声。”
她说完,也不等那赵管家回答,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震得墙头的青藤都抖了抖。
赵管家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
他退后一步,双手拢在袖中,耐心地等着。
蓝凤鸾转过身,小跑着穿过前院,穿过正厅,穿过长廊,来到后院。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许夜房间门口,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
“公子,公子。”
门开了。
许夜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用木簪束着,干净利落。
他看着蓝凤鸾,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何事?”
蓝凤鸾喘了口气,手扶着门框,声音有些急促:
“外面来了一群人,说是乔府的管家,奉了他们家主的命令,来给公子送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挑着好些箱子,看着挺沉的。”
许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很轻,很淡,只是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让他们进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蓝凤鸾应了一声,转身又小跑着出去了。
她跑过长廊,跑过正厅,跑过前院,拉开了大门。
赵管家还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
见门开了,他的脸上又堆起了笑容。
“姑娘,许公子他……”
“公子让你们进去。”
蓝凤鸾侧身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管家连连点头,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后生们挥了挥手。
“走走走,都抬进去,小心点,别磕着了。”
那些后生们挑起担子,鱼贯而入。
他们的脚步很轻,很稳,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箱子在担子两端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赵管家走在最前面,穿过前院,穿过正厅,来到后院。
他在许夜房间门口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袍,清了清嗓子,然后拱手一礼,声音里满是恭敬:
“许公子,小的乔府管家赵德,奉家主之命,特来给公子送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家主说了,这些都是公子之前要的,一点心意,还请公子笑纳。”
许夜站在门内,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后生挑着的箱子。
“放下吧。”
赵德连忙点头,转过身,对着那些后生们挥了挥手。
“放下,都放下,轻点,轻点。”
那些后生们将担子卸下,把箱子一个一个地搬进院子里,整整齐齐地码在廊下。
大大小小,足有十几口箱子。
放好后,他们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赵德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单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许夜面前。
“公子,这是清单,请公子过目。”
许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什么“三品丹药两瓶”“四品丹药两瓶”“五品丹药两瓶”“六阶宝药一株”“黄金五万两”“白银五万两”“珍珠十串”“玉如意两柄”……
林林总总,足有几十项。
他将单子折好,收进袖中。
“替我谢过你家家主。”
赵德连连摆手:
“公子客气了,客气了。家主说了,公子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乔府一定尽力。”
许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赵德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见许夜没有别的吩咐,便拱手一礼,退后几步,然后转过身,带着那些后生们快步走出了院子。
他的脚步很轻,很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月亮门后。
蓝凤鸾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子,眼睛瞪得溜圆。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些箱子,看着那满满当当的、沉甸甸的箱子,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这些都是什么?
丹药?
宝药?
金银珠宝?
公子什么时候要的这些东西?
那个乔府,又是什么来头?
她转过头,看着许夜,看着那张依旧平静如水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公子就是公子。
这么多东西送上门,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陆芝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子。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到那些箱子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淡,一闪而过。
“师姐,”
许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些东西,你看着处理就好。”
陆芝转过头,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
蓝凤鸾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心里又是一阵激动。
公子把东西都交给小姐处理了,小姐肯定也会分给她一些吧?
上次那些丹药,小姐就给了她两瓶。
这次这么多东西,怎么着也得再给她一些吧?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个灿烂的笑。
阳光洒满院子,洒在那十几口箱子上,洒在廊下的三个人身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蓝凤鸾还忙着收拾地上的箱子。
那些箱子沉甸甸的,她一个人搬不动,只能一个一个地打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第一箱是绸缎,摸上去滑溜溜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第二箱是瓷器,一个个用稻草裹着,拿出来一看,白底青花,薄得能透光。
她正蹲在那里看得入神。
忽然。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蓝凤鸾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朝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纳闷。
这又是谁来了?
他们才搬进来不到一个时辰,怎么一拨接一拨的?
她放下手里的瓷瓶,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小跑着穿过前院,来到大门后。
她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瞧。
门外又站着一群人。
这一群人,与刚才那拨截然不同。
为首的是一个壮汉,身量高大,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劲装,腰系皮带,脚蹬厚底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悍之气。
他的面容方正,浓眉大眼,天庭饱满,太阳穴微微隆起,一看便知是练武有成之人。
蓝凤鸾虽然不通武艺,可跟着许夜和陆芝这么久,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年轻后生,一个个身强体壮,目含精光。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间挎着短刀,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如同一排松树。
他们的手里都抬着箱子,那些箱子比刚才那拨人的更大,更沉,箱角包着铜皮,在阳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蓝凤鸾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这些人的衣饰统一,训练有素,显然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得起的。
来头不小,非同寻常。
不过,她深知自家公子的厉害。
那些杀手,那些先天武者,在公子面前都如同土鸡瓦狗。
眼前这些人虽然看着威风,可跟公子比起来,那还差得远。
她的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畏惧,脸色平常,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她将门又推开了一些,整个人站到了门槛上,双手抱胸,看着为首那个壮汉。
“诸位敲门,是来寻谁?”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壮汉看见她,连忙微微低下头,弓着腰,那高大的身子几乎矮了半截。
他的脸上堆起笑容,往前走了一步,而后恭敬一礼:
“姑娘,在下是四皇子府上的管事,姓周。今日前来,是奉了殿下之命,来寻你家许公子的,有东西想送,还麻烦姑娘进去通报一声。”
四皇子?!
蓝凤鸾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四皇子是谁。
那个派人追杀公主的四皇子,那个在城门口被公子吓得跪地求饶的四皇子。
上次公子夜里出去,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就猜到了什么。
现在四皇子派人送东西来,八成是来赔罪的。
她心里暗暗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行吧,你们且先歇息片刻,我去去就来。”
她说完。
也不等那周管事回答,便关上了门。
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震得墙头的青藤都抖了抖。
周管事站在原地,脸上堆起来的笑容,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变得僵硬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敢对自己如此不敬。
他背后代表的,可是皇子!
不过他受过自己主子叮嘱,一定要客气,若是此事不成,将要那他是问。
于是。
他立马恢复了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
他退后一步,双手拢在袖中,耐心地等着,身后的那些后生们,也一动不动,如同一排石像。
蓝凤鸾小跑着穿过前院,穿过正厅,穿过长廊,来到后院,站在许夜房间,而后汇报:
“公子,外面又来了一群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说是四皇子府上的,来给公子送东西。还抬着好些箱子,比刚才那些还大。”
许夜并不惊讶,只道:
“让他们将东西拿进来罢。”
“好。”
蓝凤鸾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来到大门口,打开房门,周管事还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
见门开了,他的脸上又堆起了笑容。
“姑娘,许公子他……”
“公子让你们进去。”
周管事连连点头,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后生们挥了挥手。
“走,都抬进去。”
那些府丁抬着箱子,走入大门。
周管事走在最前面,穿过前院,穿过正厅,来到后院。
他瞧见许夜,脸上立马露出发自内心的恭敬,他清楚的知晓,眼前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年轻人,那可是武道通神的人物,于是小心斟酌一番,开口道:
“许公子,在下四皇子府上周权,奉殿下之命,特来给公子送东西。殿下说了,这些都是给公子的赔礼,还请公子笑纳。”
许夜站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府丁们抬着的箱子,随后眼神瞧向一旁的角落:
“就放那吧。”
周权立马点头,对身后的府丁道:
“全都放墙角那里,小心点,里面有宝物,别磕着碰着弄坏了。”
那些箱子比刚才乔府送来的更大,更沉,箱角包着铜皮,箱面上还刻着精细的花纹。
大大小小,足有二十来口。
放好后,府丁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权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单子递到许夜面前:
“公子,这是清单,上面的东西,一样不少,请公子过目。”
许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林林总总,比乔府的单子长了一倍不止。
他将单子折好,收进袖中:
“东西我收下了,回去告诉你家殿下,让他谨言慎行,切莫走了歪路。”
周权心下一凛。
他没想到,这年轻人居然敢让他传这样的话,这不摆明的是要得罪他家主子吗?
不过面对许夜,周权也不敢说些什么,甚至还不能表露出哪怕一点不满来,他知晓眼前之人是何种存在。
对方的确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于是。
他恭身道:
“在下一定会将公子的话带到。”
许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周权拱手一礼,退后几步,然后转过身,带着那些府丁快步走出了院子。
蓝凤鸾是愣愣地看着那些箱子,看着那满满当当的、沉甸甸的箱子,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四皇子。
那个派人追杀公主的四皇子,居然也来给公子送东西?
而且送得比乔府还多,还贵重?
她看着许夜那波澜不惊的面容,心下更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心下暗道:
“现在就连四皇子,都要巴结他,当初跟着公子,真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许夜对这些东西提不起身兴趣,于是对陆芝说道:
“师姐。这些东西,你也一并处置吧。”
陆芝转过头,微微点了点头:
“好的。”
蓝凤鸾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心里又是一阵激动。
这么多东西,小姐一个人肯定处理不过来,她得帮忙。
帮忙的时候,顺手拿点小东西,小姐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个灿烂的笑。
……
是夜。
宫殿里,灯火通明。
数十盏青铜灯盏嵌在墙壁上,火苗幽幽地燃烧着,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地上铺着金砖,光可鉴人,倒映着灯火的影子,如同一面面铜镜。
两侧的紫檀木架子上,摆满了珍玩古籍,那些书脊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书案,案上堆着几份折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书案后是一把紫檀木的椅子,椅背上雕着四爪金龙,栩栩如生。
四皇子周珩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穿着一件玄色长服,那衣裳用金线绣着云纹和龙纹,在灯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衣领很高,遮住了半截脖颈,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脚蹬皂靴。
他就那样坐着,姿态慵懒,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
他的眼睛微微闭着,睫毛轻轻颤动,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眉头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看起来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
这三日,他总是心神不宁。
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吃什么都没有味道,连平日里最喜欢的曲子听进耳朵里,都变成了一团乱麻。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落霞宗那边,还没有回信。
他派苏媚回去传话,已经三天了。
三天,足够一个先天武者从皇城赶到落霞宗,再从落霞宗赶回来。
可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书信,没有口信,连个报信的弟子都没派来。
莫非落霞宗也怕了那许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他用力揉了揉,那动作很重,指节压着皮肉,压出一道道白印。
可那疼痛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让他更加烦躁。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些折子上。
那是户部送来的,关于今年各地秋粮收成的统计。
他本来打算批阅的,可翻开看了两眼,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些数字在纸上跳来跳去,如同一群讨厌的苍蝇,嗡嗡嗡地吵得他头疼。
他将折子合上,丢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要将胸口那块石头吐出来。
可那石头太重,怎么也吐不出来。
它压在那里,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夜不能寐,压得他食不知味。
许夜。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拔不掉,咽不下,碰一下就疼。
那个人就住在皇宫里,住在他父皇赐的宅院里,离他不过几道宫墙的距离。
他派去的探子回报,说许夜每日就是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看书,偶尔和那个叫陆芝的女子说几句话。
悠闲得如同一个来皇城养老的老头。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却让他所有的计谋都受到了掣肘。
他原本计划好了,等父皇一死,他就以“监国”的名义接管朝政,然后慢慢收拾武曌。
那些大臣们,那些将军们,那些墙头草,他会一个一个地收服,一个一个地清除。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那把龙椅就是他的。
可现在,许夜出现了。
父皇被他治好了,活蹦乱跳的,比没病的时候还精神。
武曌有了靠山,说话都硬气了几分。
那些原本观望的大臣,又开始往武德殿跑了。
而他,只能坐在这珩王宫里,干瞪眼。
长久下去,那他的大位必然是得不到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无奈,满是焦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怒。
他恨许夜,恨他多管闲事,恨他不知好歹,恨他挡了自己的路。
可他拿许夜没有办法。
打,打不过。
拉拢,拉拢不了。
杀,杀不死。
那个人就像一堵墙,横在他面前,他怎么绕都绕不过去。
如今之计,也只有将希望寄托在落霞宗身上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落霞宗是当世大宗,底蕴深厚,高手如云。
那位太上长老,据说已经触摸到了超越先天的门槛。
若是他们肯出手,许夜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活不了几日。
可落霞宗却迟迟没有回信。
这叫他心里如何安心?
第397章 周珩与落霞宗的交易
周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眉心那道竖纹,已经深得如同刻上去的。
他的手指越敲越快,越敲越急,笃笃笃笃笃笃,如同一阵急雨,敲在人心头。
就在这时。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很快,哒哒哒,哒哒哒,由远及近,在殿门外停下。
“殿下,”
一个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几分恭敬:
“落霞宗来人了。”
周珩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的身子猛地坐直,那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光亮得如同黑夜中的两盏灯,里面满是期盼,满是急切,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快请!”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殿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款款走了进来。
绛紫色的长裙,银色的丝带,金步摇在发髻上轻轻晃动,发出叮当的脆响。
正是苏媚。
她依旧那般妩媚,那般妖娆,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了上次那种慵懒的笑意。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微微下压,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她走到书案前,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四殿下,妾身回来了。”
周珩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的脚步很快,很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脸上满是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殷勤,满是讨好,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苏长老辛苦了。”
他的语气很是谄媚:
“快请坐。”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媚也不客气,走到旁边的椅子前,坐了下来。
她的姿态依旧优雅,腰肢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那绛紫色的长裙在椅子上铺开,如同一朵盛放的花。
周珩也坐回了自己的椅子,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上,目光紧紧盯着苏媚。
“苏长老,贵宗那边……怎么说?”
苏媚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光芒闪烁不定。
她沉默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得只有几息,可那几息,却让周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四殿下。”
苏媚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宗门已经答应了。”
周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光亮得如同两团火,烧得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个灿烂的、得意的、如释重负的笑。
“好!”
他的声音很大,很亮,在大殿里回荡,震得那些灯盏里的火苗都跟着晃了晃:
“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响,更亮,更激动。
他的身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将胸口那块压了三天的石头,终于吐了出来。
苏媚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无奈,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四殿下。”
她语气一顿,而后道:
“宗门虽然答应了,可有一个条件。”
周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苏媚,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
“什么条件?”
周珩问出这句话后,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盘算。
落霞宗是当世大宗,胃口大得很,若是他们开口要封地,要金银,要丹药,他都认了。
只要能把许夜除掉,只要他能顺利登上皇位,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他咬了咬牙,那一下咬得很用力,腮帮子鼓了鼓,心里暗暗想着,哪怕落霞宗的条件是要他割让两座城池,他也捏着鼻子答应。
可下一秒,苏媚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宗门说了,条件很简单,绝对不会为难殿下。”
她顿了顿,那双狐狸眼微微弯起,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只需要殿下提供童男童女给落霞宗就行。”
周珩的神色微微一凝。
他本以为会听到“封地”“金银”“丹药”之类的字眼,甚至做好了被狠狠敲诈一笔的准备。
可苏媚说出来的,却是童男童女。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他耳中却有些发沉。
他皱起眉头,那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没想到,落霞宗的条件既不是封地,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这个。
他心里疑惑丛生,像是有一团乱麻缠在心头,解不开,理还乱。
对方要童男童女做什么?
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不能上阵杀敌,又不能炼制丹药,落霞宗要他们何用?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滋生,如同暗处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爬上来。
他抬起头,看着苏媚。
那张妩媚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那双狐狸眼里依旧波光流转,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周珩总觉得,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什么,如同深潭底部的暗流,看不透,摸不着。
“苏长老,”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贵宗要童男童女做什么?”
苏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着,那动作很慢,很轻,指甲在紫檀木上划过,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她看着周珩,那双狐狸眼里光芒闪烁不定,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淡淡道:
“殿下,宗门的事,妾身也不好过问太多。妾身只知道,这是太上长老的意思。至于他要这些孩子做什么,妾身不敢问,也不该问。”
周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上长老。
那个传说中已经触摸到超越先天门槛的存在,那个在落霞宗里说一不二的老怪物。
他要童男童女,肯定不会是用来当弟子,更不会是用来当仆役。
那些孩子,恐怕是凶多吉少。
他的心里一阵发寒,可那寒意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另一种念头取代。
只要能让落霞宗出手,只要能让许夜死,几个孩子的死活,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仿佛要将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
他的胸膛高高鼓起,又缓缓落下,那起伏的弧度在玄色长服下若隐若现。
“好!童男童女,我来出。”
周珩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只是……贵宗需要多少人?”
第398章 上朝
苏媚没有急着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动作很慢,很轻,指甲在紫檀木上划过,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那双狐狸眼里光芒闪烁不定,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她其实不知道需要多少童男童女。
无论是太上长老,还是宗主,都没有对她说一个准确的数字。
他们只是说“需要一些”,至于这个“一些”是多少,她没有问,也不敢问。
不过,那置于宗门后山的洞穴里的血池,她倒是去见过的。
那一日。
宗主让她去后山传话,她沿着那条狭窄的山路往上走,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气味很淡,起初若有若无,她还以为是山风吹来的腐叶味。
可越往上走,那气味越浓,越来越重,如同一条无形的蛇,缠绕着她的鼻息,钻进她的肺里。
血腥味。
浓烈的、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眉头皱起,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她抬起手,用袖子掩住口鼻,继续往上走。山路尽头是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被厚厚的藤蔓遮住。
若不是有人引路,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洞。
她拨开藤蔓,走了进去。
洞内很暗。
她花了几息的时间,眼睛才适应了那昏暗的光线。
洞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火苗幽幽地跳动着,将洞内照得一片昏黄。
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而洞的正中央。
是一个池子。
那池子不大。
约莫一丈见方,深约半丈。
池壁是用黑色的石材砌成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弯弯曲曲,如同蝌蚪,又如同扭曲的蛇,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池子里。
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那不是水。
而是血。
浓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血。
苏媚站在池边,眼睛瞪得滚圆。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那颤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脊背,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如同一片在秋风中瑟缩的枯叶。
她看见了池子旁边的东西。
那是几件小衣裳。
碎花的裙子,灰色的小褂,红色的肚兜,还有一双虎头鞋。
它们散落在池边的岩石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有的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硬块,有的还是湿的,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捂住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那一刻
苏媚忽然明白了。
那些童男童女,那些被宗门弟子从各地带回来的孩子,那些在深夜里哭泣、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他们都去了哪里。
就在这!
太上长老。
那个穿着一身白袍、面容慈祥、看起来如同邻家老翁的太上长老,竟然以幼儿来炼功!
她的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转身离开,想逃离这个阴冷的洞穴,想忘记眼前这一切。
可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池血水,看着那些小衣裳,看着那些在洞壁上扭曲的符文。
就在这时,宗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够了?”
她猛地转过身。
宗主站在洞口,负手而立,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袍角沾着露水,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看着她,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苏媚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宗主,这……这些孩子……”
宗主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这些孩子,是太上长老修炼所需。”
他淡漠道: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苏媚低下了头,不敢再看那池血水,不敢再看那些小衣裳。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如同蚊蚋。
“是。”
宗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得只有几息,可那几息,却让苏媚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眼角,涩涩的,她都不敢抬手去擦。
然后,宗主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你这次去皇城,把事情办好。只要四皇子答应提供童男童女,宗门不会亏待你。”
他顿了顿,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事成之后,升你为内门长老。”
苏媚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颤抖很轻,很细,却没能逃过宗主的眼睛。
她抬起头,看着宗主,那双狐狸眼里满是惊愕,满是难以置信。
内门长老。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位置,那是她努力了十几年都没有达到的高度。
现在,宗主说,只要办成这件事,就升她为内门长老。
她的心里,那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了。
那些孩子的脸,那些小衣裳,那池血水,那刺鼻的腥臭,都被这四个字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仿佛要将这洞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她的胸膛高高鼓起,又缓缓落下,那起伏的弧度在绛紫色的长裙下若隐若现。
“妾身明白。”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妾身一定办好。”
宗主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了洞穴。
他的脚步很轻,很稳,袍角在洞口一闪,便消失在了藤蔓后面。
苏媚站在池边,又看了一眼那池血水。
她的目光在那些小衣裳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也走出了洞穴。
藤蔓在她身后合拢,将那血腥味,那腥臭,那黑暗,都关在了里面。
她站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拂面,带着松针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将肺里的腥臭冲淡了几分。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蓝天,望着那些飘浮的白云,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内门长老。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此刻,她坐在珩王宫的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她的目光落在周珩脸上,那双狐狸眼里,光芒闪烁不定。
她在想,该怎么开口?
该说多少?
说少了,怕不够用;说多了,怕把四皇子吓跑。
“殿下,”
她终于开口了:
“具体需要多少,妾身也不清楚。不过,太上长老说了,多多益善。”
周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多多益善?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看着苏媚,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怀疑。
“苏长老,你这话……太笼统了。本殿下总要有个数,才好去办。”
苏媚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珩,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那就先准备九十九个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
周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九十九个。三天之内,我凑齐。”
苏媚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意。
她站起身来,微微欠身。
“那就辛苦殿下了。妾身先回去复命。”
周珩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有劳苏长老。”
苏媚转过身,朝殿门走去。她的步伐依旧从容,依旧优雅,腰肢轻轻扭动,臀波在长裙下若隐若现。
金步摇在她发髻上轻轻晃动,发出叮当的脆响,如同远处传来的风铃。
周珩站在殿内,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九十九个童男童女,换许夜一条命。
值!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了下来。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童男童女,九十九。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内,灯火摇曳。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
接下来的好几日。
大周王朝的各地州县,开始频繁走失童男童女。
青州。
一处偏僻的村庄。
天刚蒙蒙亮,公鸡还没打鸣,村口的老槐树下就围了一群人。
男女老少,个个面色灰败,眼睛红肿。
几个妇人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声音尖锐而凄厉,在清晨的薄雾里回荡,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我的儿啊——他才四岁啊——哪个天杀的把我儿偷走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跪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泥点子溅了一身。
她的头发散乱着,几缕发丝贴在脸上,被泪水浸湿,黏糊糊的。
她的眼睛哭得红肿,几乎睁不开,嘴里不停地喊着儿子的名字,那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旁边一个老汉蹲在墙根,手里捏着一根旱烟袋,却忘了点。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说不出的悲苦。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盯着那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土,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昨夜还好好的,”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如同破旧风箱漏出的风:
“我亲手给他洗的脚,哄他睡的觉。今早起来,被窝还是热的,人就不见了。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个脚印……”
他说着,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那房子的窗户很小,窗棂上糊着发黄的窗纸,此刻破了一个大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吹得屋里的布帘子猎猎作响。
人群中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他的脸膛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里劳作的人。
他走到老汉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
“叔,这事儿不对劲。我听说,不光咱们村丢了娃,隔壁村也丢了,昨天夜里一口气丢了三个。”
老汉的手一抖,旱烟袋掉在地上,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三个?”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光咱们青州,我有个亲戚在淮州做买卖,昨儿个捎信来,说淮州那边也丢了不少娃。官府派人查了,什么也没查出来。只说是拍花子的干的,让各家各户看好自己的孩子。”
“拍花子的?”
老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拍花子的敢一口气偷这么多?他们不要命了?”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淮州。
府衙门口。
日头升得老高,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府衙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牵着孙子的老人,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挎着篮子的农妇。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焦急,愤怒,还有说不出的恐惧。
府衙的大门紧闭着,两扇朱漆门板合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细缝。
门前的石狮子张着大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在阳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双手拢在袖中,面色铁青。
他的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打理得整整齐齐,此刻却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的眼睛扫过人群,扫过那些哭哭啼啼的妇人,扫过那些满脸愁容的老人,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诸位乡亲,”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官场上特有的沉稳:
“知府大人已经在查了。此事非同小可,府衙已经派出了所有捕快,封锁了各条要道,一定会把那些贼人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
人群里一个年轻后生站了出来,他的眼睛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妹妹丢了三天了,你们查出什么了?连个屁都没查出来!”
旁边一个妇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就是!我儿子也丢了!你们这些当官的,平日里收银子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出了事就缩在衙门里不出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附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那青衫中年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抬起手,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府衙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官服的老者走了出来,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很有神。
他走到台阶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人群。
那些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片寂静。
“诸位,”
老者的声音很轻,很稳,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众人耳中:
“本官知道,诸位家里丢了孩子,心里着急。本官也着急。本官已经上书朝廷,请求派兵支援。此事不是寻常拍花子的所为,背后恐怕有更大的势力。”
他顿了顿,那双有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本官向诸位保证,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人,我们信你。可我们的孩子等不起啊。那些贼人,谁知道会把孩子带到哪里去?谁知道会怎么对待他们?”
老者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
……
皇城。
四皇子府邸。
书房里,灯火通明。
周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纸上,那上面写着一行字。
青州七人,淮州十一人,宣州五人,徽州九人……
密密麻麻,足有几十行。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意。
“殿下,”
一个黑衣人跪在书案前,低着头,声音恭敬:
“各路人马已经撒出去了。按照殿下的吩咐,专挑偏远村镇下手,每处不超过三个,绝不留下活口。”
周珩放下茶盏,那动作很轻,很慢。
“手脚干净吗?”
黑衣人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
“干净。都是趁夜里动手,从窗户翻进去,抱了孩子就走。就算有目击者,也都处理掉了。没有人能查到殿下头上。”
周珩点了点头。
“继续。三天之内,我要凑齐九十九个。”
“是。”
黑衣人叩首一礼,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周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九十九个童男童女。
快了。
很快,许夜就要死了。
很快,这大周的天下,就是他的了。
他睁开眼,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却觉得甘甜无比。
落霞宗。
后山洞穴。
太上长老盘坐在血池之中,血水没过他的胸口,只露出一个头。
他的眼睛闭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每一次吸气,池中的血水就微微下降一分;每一次呼气,血水又微微上涨一分。
那些符文在洞壁上闪烁,红光映得整座洞穴如同地狱。
血池旁边,站着两个弟子。
他们穿着灰色的袍子,低着头,不敢看池中的太上长老,也不敢看那些散落在岩石上的小衣裳。
他们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还差多少?”
太上长老的声音从池中传来,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
其中一个弟子连忙跪下,声音颤抖着:
“回太上长老,已经送来了六十七个。还差三十二个。”
太上长老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得只有几息,可那几息,却让那两个弟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催。”
太上长老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淡:
“让他们快一点。”
“是!”
那弟子叩首一礼,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洞穴。
血池之中,血水还在旋转。
太上长老闭着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快了。
很快,他就能突破那层桎梏,迈入那个全新的境界!
……
清晨。
皇城。太和殿。
天还没亮透,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穿着崭新的朝服,按品级排列成行,从殿门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下。
他们低着头,躬着身,双手拢在袖中,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晨风从广场上吹过,将那些朝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也将一些人额头上的冷汗吹得冰凉。
今日有早朝。
这本是寻常之事。
皇帝虽然病重,可早朝从未停过。
只是以前都是皇子监国,皇帝只在后面垂帘听政,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如同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可今日不同。
今日,皇帝要亲自上朝。
这个消息昨夜就传遍了整个皇城。
那些大臣们听到消息的时候,有的正在书房里看书,有的正在花厅里喝茶,有的正在小妾的床上温存。
可不管他们在做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愣住了。
他们放下手里的书,放下手里的茶盏,从小妾的床上爬起来,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皇帝要亲自上朝?
他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了吗?
太医院的太医们不是说了吗,皇帝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随时都有可能驾崩。
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做好了皇帝驾崩、新皇登基的准备。
那些私下里接触四皇子的人,那些已经向四皇子表过忠心的人,那些在四皇子面前摇尾乞怜的人,此刻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第399章 无眠
户部尚书刘大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穿着一件绯色的朝服,胸前绣着一只仙鹤,那是正二品的标志。
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一把山羊胡,打理得整整齐齐。
他的双手拢在袖中,手指却在袖子里不停地绞着,那动作很轻,很细,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的眼睛盯着地面,盯着那汉白玉的石板,盯着石板上细密的纹路,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想起上个月,他偷偷去四皇子府上,给四皇子送了一幅字画。
那是他珍藏了多年的宝贝,是前朝一位大画家的真迹,价值连城。
四皇子收下了,笑着说了一句“刘大人有心了”。
他当时高兴得几天没睡好觉,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以为自己在新朝有了立足之地。
可现在,皇帝要亲自上朝了。
皇帝的身体,难道好了?
他的心里一阵发寒,那寒意从心底深处涌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他前面的几个大臣,发现他们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兵部侍郎赵大人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绯色的朝服,胸前绣着一只锦鸡,那是正三品的标志。
他的脸很圆,肚子也圆,整个人圆滚滚的,如同一只皮球。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惨白惨白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攥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刘大人,”
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你说,陛下这是……”
刘尚书摇了摇头,那一下很轻,很慢,示意他不要说话。
赵侍郎连忙闭上了嘴,可他的眼睛还在不停地转,不停地往太和殿的方向看。
太和殿的大门紧闭着。两扇朱漆大门合得严严实实,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殿门两侧站着两个太监,躬着身子,低着眉,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尊石像。
群臣们站在广场上,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晨光渐渐亮了起来,从东边的天际洒下来,将整座太和殿镀上了一层金色。
有人的腿开始发麻,有人的腰开始发酸,可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连咳嗽都要捂着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
太和殿的大门。
开了。
那两扇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沉闷的声响,轰,轰,如同巨兽张开了嘴。
门内的光线很暗,只能看见一道道柱子,一根根横梁,还有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
然后。
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玄黄色的龙袍,那龙袍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在晨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光。
他的头上戴着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在眼前轻轻摇晃,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身姿挺拔,如同一棵青松,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靴底踩在汉白玉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他的面容很红润,那红色从两颊蔓延到额头,蔓延到下巴,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他的眼睛很亮,很黑,如同两颗黑宝石,里面闪烁着光芒。
那光芒里有自信,有活力,还有一种久违的少年意气。
他的嘴唇红润饱满,不再是以前那种干裂的青紫色,而是带着一种健康的血色。
他的头发虽然还是花白的,却梳得整整齐齐,不再乱糟糟的,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精神。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那佝偻了多年的腰,此刻终于直了起来。
皇帝。
他就那样走出来,步伐从容,气度雍雍,哪里有半分病态?
哪里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模样?
大殿内。
一片死寂。
那死寂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如同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晨风的声音,衣袍猎猎作响的声音,远处宫墙外传来的叫卖声,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那死一般的寂静。
群臣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尊石像。
他们的眼睛,都盯着那道从太和殿里走出来的身影,盯着那张红润的、精神焕发的、没有一丝病气的脸,盯着那双明亮的、如同黑宝石般的眼睛,盯着那挺直的、如同标枪般的脊背。
户部尚书刘大人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怎么也止不住。
兵部侍郎赵大人的脸色,更白了。
那白不是纸的白,不是月光的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濒死的白。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的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稳,全靠身边一个同僚扶了一把,才没有瘫倒在地上。
礼部尚书王大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可那双眼睛却很亮。
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张红润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那挺直的脊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没有去巴结四皇子,没有去表忠心,没有去摇尾乞怜。
他只是在等,等这一天。现在,他等到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陛下……陛下好了?”
“这……这怎么可能?太医不是说……”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你们看陛下的脸色,哪像有病的样子?比我都精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治好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皇帝,看着那张红润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那挺直的脊背,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皇帝走到龙椅前,转过身,面对群臣。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扫过那些低垂的眼帘,扫过那些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他缓缓坐下。
那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群臣们这才回过神来,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那声音整齐划一,如同排练了千百遍,在大殿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很高,很亮,在太和殿前回荡,一声一声,如同海浪拍打着礁石,一波一波,永不停息。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跪拜的身影,看着那些恭敬的面孔,看着那些讨好的笑容,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个灿烂的、得意的、如释重负的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那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仪。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落下。
“众爱卿平身。”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群臣们站起身来,那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地立起来。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笑容很恭敬,很讨好,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谄媚。
可那谄媚之下,藏着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皇帝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
“朕今日上朝,是有几件事要宣布。”
群臣们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皇帝顿了顿,目光落在人群中的一个人身上。
“第一,朕的身体已经痊愈。从今日起,朕恢复临朝听政。”
群臣们又是一阵骚动,可没有人敢说话。他们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皇帝继续说道:
“第二,五公主武曌,聪慧机敏,深得朕心。从今日起,五公主参与朝政,协理六部事务。”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重,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些大臣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五公主参与朝政,协理六部事务。
这是明摆着要给五公主铺路。
皇帝这是在告诉他们,他看好五公主,他要让五公主继承大统。
有人想说话,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有人想站出来反对,可腿刚迈出半步,又缩了回去。
他们看着皇帝那张红润的、精神焕发的脸,看着那双明亮的、如同黑宝石般的眼睛,看着那挺直的、如同标枪般的脊背,心里那点心思,都被压了下去。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沉默的、低着头的、不敢说话的大臣们,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广场,穿过宫墙,穿过那重重叠叠的殿宇,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一双平静如水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的嘴角,又弯起了一个弧度。
“退朝。”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群臣们再次跪下,那声音整齐划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站起身,转过身,走回了太和殿。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依旧从容,那玄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下泛着耀眼的金光。
太和殿的大门,缓缓合拢。
轰,轰,如同巨兽闭上了嘴。
群臣们站起身来,三三两两地散去。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复杂。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有人庆幸,有人恐惧。
可没有人敢说什么,没有人敢表露什么。
他们只是低着头,匆匆离去,如同被风吹散的落叶。
户部尚书刘大人走在最后面,他的脚步很沉,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手在袖子里紧紧攥着。
他想起自己送给四皇子的那幅字画,想起自己对四皇子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在四皇子面前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
他的心里一阵发寒,那寒意从心底深处涌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太和殿那扇紧闭的大门,然后低下头,快步离去。
广场上,空空荡荡。
只有晨风还在吹,只有那汉白玉的石板还在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退朝——”
那声音在宫墙间回荡,一声一声,悠长而苍凉。
朝堂上的声音渐渐散去,群臣三三两两走出宫门。
有人低头疾行,有人驻足寒暄,有人面色如常,有人眼底藏忧。
商城的街巷依旧热闹,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那热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如同深潭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
是夜。
星月无光。
天空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遮住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沉甸甸的黑暗压下来,压在皇城上空,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丞相府。
一处密室。
密室不大,藏在地底,四面是青砖墙,没有窗。
几盏油灯搁在桌角,火苗微微跳动,将几张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桌上铺着一张旧毡,毡上搁着几盏茶,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喝。
桌前坐着四个人。
坐在正中的是丞相李崇远。
他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一双眼睛却很亮,如同两盏灯,在昏暗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料子普通,样式简单,腰间系着一条素带。
他的手搭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在看什么。
他左边坐着的是吏部尚书王雍。
五十出头,身材魁梧,方脸阔额,下巴上蓄着一把浓密的胡须,打理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袍角沾着几滴茶水,他也顾不上擦。
他的双手抱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那动作很轻,很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
右边坐着的是户部尚书赵明诚。
六十有余,身形瘦小,背微微佝偻,如同一只风干的虾。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在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
他的眼睛很小,却很有神,此刻正眯着,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来转去。
靠墙坐着的,是兵部尚书陈景山。
五十来岁,身量高大,肩宽背阔,坐在那里如同一座小山。
他的面容方正,浓眉大眼,嘴唇厚实,下巴上光溜溜的,没有胡须。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壮,指节突出,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李崇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其他三人,然后缓缓开口。
“今日朝堂上的事,诸位都看见了。”
王雍停下敲击胳膊的手指,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浓密的眉毛几乎要挤到一起。
“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陛下那模样,哪像有病的人?面色红润,精神焕发,走起路来比我都稳。”
赵明诚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慢。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而苍老:
“太医院那边,不是说陛下已经油尽灯枯了吗?怎么忽然就好了?这里面,怕是有蹊跷。”
陈景山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墙上的油灯上,盯着那跳动的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李崇远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蹊跷不蹊跷,不是我们要管的。重要的是,陛下这一好,很多事就要重新掂量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两下:
“诸位都知道,这几个月,有不少人往四皇子那边跑。现在陛下好了,还让五公主参与朝政,协理六部。这风向,变了。”
王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上个月去四皇子府上,送了一幅字画,还陪着四皇子下了一盘棋。
四皇子赢了,他输了,输得很高兴。
他以为自己在为将来铺路,以为自己在给自己找靠山。
现在,那条路怕是要断了。
“风向是变了,”
赵明诚的声音依旧沙哑:
“可也不能急着转。谁知道陛下这身体能撑多久?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陈景山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粗,很低,如同石头砸在地上:
“你们说的那些,我不管。我只知道,陛下好了,这是好事。至于四皇子还是五公主,谁坐那把椅子,我都听陛下的。”
李崇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慢:
“陈尚书说得对。现在不是站队的时候,是看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三人:
“诸位回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要急着表忠心,也不要急着撇清关系。等,等风再吹一会儿。”
王雍点了点头,赵明诚也点了点头。
陈景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李崇远端起茶盏,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那就这样。散了吧。”
四人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下。
王雍理了理衣袍,赵明诚整了整帽子,陈景山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们先后走出密室,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密室里只剩下李崇远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几盏油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回荡,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皇帝那张红润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那挺直的脊背。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油灯下若隐若现。
好了。
真的好了。
一个将死之人,忽然好了。
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站起身,吹灭了油灯。
密室陷入一片漆黑。
他摸黑走出密室,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卧房里。
李崇远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身上的衣物还是穿戴整齐着,没有一丝凌乱,也不曾更衣,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呼吸很轻,很慢,胸膛微微起伏。
油灯搁在桌角,火苗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片刻后。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里。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走到李崇远面前,单膝跪下,低着头,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李崇远没有睁开眼睛,好似已经知道黑衣人来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很轻:
“陛下的情况,太医院那边如何说?”
黑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恭敬:
“太医院的良太医说,陛下现在的身体情况,前所未有的好。比生病之前的身体,还要好不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良太医说,以陛下现在的身体状况,再掌管大周二十年,不成问题。”
李崇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在昏暗中闪烁着光芒。
他的眸光垂下来,落在黑衣人身上,沉默了片刻:
“可查清了这几日谁去过皇宫,谁进过陛下寝宫?”
黑衣人点了点头:
“查清了。这几日,只有两个人进过陛下寝宫。”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一个是国师陆枫。另一个,是一个年轻人,叫许夜。”
李崇远的眉头微微皱起,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油灯下若隐若现。
“许夜?”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疑惑:
“什么来头?”
黑衣人摇了摇头。
“此人来历不明。只查到他是国师的弟子,半月前才来的皇城。之前一直住在客栈里,昨日搬进了陛下赐的宅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陛下对他极为看重,不仅赐了宅院,还赏了不少东西。”
李崇远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卧房里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跳动的火苗上,看了很久。
“继续查。查这个许夜,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跟国师是什么关系,跟五公主又是什么关系。”
黑衣人叩首。
“是。”
他站起身,倒退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卧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李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笃,笃,笃,不急不缓。
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又稳住了,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400章 空空如也的储物袋
皇宫。
养心殿。
微弱灯火照亮书架上罗列整齐的书籍。
那些书脊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有的崭新,有的已经泛黄卷边,一看就是翻阅过无数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龙涎香的味道,不浓,恰到好处。
皇帝坐在书桌前,身着一件淡黄色的天蚕丝衣,衣料柔软贴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他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束冠,几缕白发垂在额前。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在翻阅。
奏折很多。
堆在书桌左边,足有半尺高。右边放着已经批阅过的,也有半尺高。
他的动作很慢,翻开一份,从头看到尾,偶尔拿起朱笔批几个字,然后放下,再拿下一份。
他的面色依旧红润,眼睛依旧明亮,看不出半分疲惫。
只是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老太监躬着身子走了进来,脚步很轻,踩在金砖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到书案旁边,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陛下,国师求见。”
皇帝放下手里的奏折,抬起头。
“让他进来。”
老太监应了一声,倒退着出了殿门。
片刻后。
陆枫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脚蹬布鞋。
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双眼却很有神。
他走到书案前,嘴角一翘:
“老小子。”
皇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枫:
“陆老哥,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陆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理了理袍角:
“睡不着。出来走走,路过养心殿,看见灯还亮着,就进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堆奏折上:
“还在批折子?”
皇帝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积了不少,得抓紧看完。”
陆枫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大病初愈,还是要多休息。这些折子,明日再看也不迟。”
皇帝摆了摆手:
“不碍事。朕的身体,朕清楚。”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那个弟子。若不是他,朕现在怕是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陆枫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见皇帝如此夸赞许夜,他心里也不免升起一抹得意 :
“许夜那孩子,确实不错。”
皇帝拿起朱笔,在手里的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放下:
“朕让人查过他的底细。山野出身,半年前还是个猎户。短短半年,从一个普通人变成先天圆满,不,不只是先天圆满。”
他抬起头,看着陆枫:
“他用的那些手段,不是武者能有的。朕这条命,也不是先天武者能救回来的。”
陆枫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然后开口:
“老小子,你想问什么?”
皇帝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陆枫脸上:
“我只是想问陆老哥,你这个弟子……如今到底是什么境界?”
陆枫看着他,看了片刻: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陆枫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皇帝,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幕。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你只需要知道,许夜是站在你这边的,这就够了。”
皇帝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陆枫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你今日在朝堂上说的话,明日就会传遍整个皇城。四皇子那边,怕是要坐不住了。”
皇帝拿起一份奏折,翻开,又合上:
“坐不住也得坐。朕还没死,这大周还是朕说了算。”
陆枫看着他,没有说话。
皇帝放下奏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我知道,那些大臣们私下里都在找靠山。有的人找了老四,有的人找了老五,还有的人在观望。朕不管他们找谁,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不敢乱来。”
陆枫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只要你还在,这大周就乱不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件淡黄色的天蚕丝衣镀上一层银辉。
他的背影笔直而沉稳,如同一座山。
“陆老哥。”
皇帝望着窗外那片月光,沉默了片刻:
“你说,我还能活多久?”
陆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良太医不是说了吗,你再掌管大周二十年,不成问题。”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二十年。够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陆枫:
“够了。”
陆枫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了片刻,然后陆枫拱了拱手。
“你早点歇息,我就先回去了。”
皇帝点了点头:
“去吧。”
陆枫转过身,走出了养心殿。
他的脚步很轻,很稳,袍角在月光下轻轻飘动,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皇帝站在窗前,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了下来。
他拿起一份奏折,翻开,低下头,继续批阅。
烛火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
许府。
房间漆黑一片。
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白线很窄,很淡,照不亮屋里的陈设,只能让人隐约看见桌椅的轮廓。
许夜盘坐在床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衣料柔软,贴着身子,勾勒出瘦削的肩线。
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几缕垂在额前。
他的背挺得很直,如同一杆枪,双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
手里捧着那本书。
从皇室宝库得来的那本书。
封面是深褐色的,摸上去很光滑,很细腻,如同女子的肌肤。
月光落在那封面上,泛着幽幽的光。
许夜翻开一页,上面空无一字。
再翻开一页,还是空的。
他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空的。
没有字,没有画,没有任何痕迹。
他将书合上,捧在掌心,低着头,看着那深褐色的封面。
在心中叹了一声。
那叹息很轻,很淡,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本天书,需要以灵力激发,才能显现字迹。其深奥程度,肯定要比合气决高上不少。”
他想起了合气决。
那部功法,他练了很久,从猎户练到先天,从先天练到炼气。
每一步都很艰难,每一步都耗费了他‘无数心血’。
可合气决修至大成,也不过只能将他的修为堪堪推入炼气初期。
那是一个门槛,一个分水岭,跨过去就是仙人,跨不过去就是凡人。
他跨过去了,可他停在炼气一层,再难寸进。
这本书保持得如此神秘,不说能够直指筑基期,再怎样也能让他在炼气一境上,无需多虑。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光滑细腻的触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渴望。
那渴望很强烈,如同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饭香,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只是可惜……”
他又在心中叹了一声。
他看着手里的书,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只拿到好吃的坚果,却不打不开坚果壳的猴子。
只能瞪眼干着急。
那坚果就在手里,那果仁就在壳里,可他就是打不开,就是吃不到。
那滋味,比没有拿到坚果还难受。
想要让这书籍的字迹显现出来,需要大量灵力。
他身上的灵力,早在救皇帝的命时就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那一夜,他将丹田里那点微薄的灵力全部渡进了皇帝体内,一丝不剩。
那种空虚感,如同被掏空的谷仓,风一吹就呼呼响。
经过这几日的积累,他体内的灵力倒是恢复了一点,但是并不多。
他每日夜里都盘坐修行,吸纳天地间那稀薄得可怜的灵气,一点一点地炼化,一点一点地积蓄。
可那速度太慢了,如同用杯子舀干大海,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这点灵力,远远不能让整本书籍的字迹都显现出来。
他试过了,将灵力注入书页,那些字迹只浮现了几行就消失了,如同昙花一现。
而金鼎那学即小成的特性,需要阅读完整本书籍,才能成功触发。
他翻过这本书,足有十多页。
每一页都需要灵力激发,每一页都需要大量灵力。
他这点积蓄,连两页都撑不过。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当务之急,是要快些恢复体内的灵力才是。”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手里的书上。
那深褐色的封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安静得如同一只沉睡的兽。
许夜身上并无什么有用的灵草灵药。
他翻遍了箱子,翻遍了那些从乔府和四皇子府送来的东西,没有找到一株能用的。
那些丹药,那些宝药,都是给武者用的,对他的灵力恢复毫无帮助。
唯一有一点用处的,还是他人送来的一株九阶宝药。
那株药被他放在床头的小匣子里,用绸缎裹着,保存得很好。
他拿出来看过,那是一株通体赤红的草药,叶片肥厚,根茎粗壮,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对于武者而言,这自然算是一件宝贝。
甚至对于一些境界不高的武者来说,这简直就是稀世珍宝。
若是放在江湖上,不知要引起多少厮杀,多少争夺。
可他现在的境界却截然不同。
炼气境与武者先天,相差甚远,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一个是仙,一个是凡,中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九阶宝药再珍贵,也只是凡间的宝物,对仙人没有用处。
他试过了,将那株宝药碾碎,吞服下去,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在体内转了一圈,很快就消散了。
丹田里的灵力纹丝不动,连一丝都没有增加。
想要恢复灵力,只有拿到修仙世界才有的灵丹,或是灵草才行。
那些东西,他只在《修真杂记》里见过记载。
什么聚灵丹,什么培元草,什么灵石,什么灵泉。
那些东西,这方世界都没有。
要么就寻一个风水宝地,灵气汇聚之地,吐纳天地间的灵气。
可就目前的世界而言,许夜并不认为会有灵气汇聚之地存在。
他走过了不少地方,从苦海镇到皇城,一路上山山水水,没有一处让他感觉到灵气浓郁。
这方世界的灵气,实在是太稀薄了,稀薄到几乎没有。
他每日夜里盘坐修行,吸纳几个时辰,也不过积累一丝半缕。
要不然,也不至于连一株像样点的灵草也不存在。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于是乎。
许夜自然而然地,将注意打到了自己身上的两只储物袋上。
那两只储物袋,一只挂在腰间,一只藏在怀里。
他一直没用。
储物袋需要灵力才能开启,如同那本天书需要灵力才能显现字迹。
他之前灵力太少,舍不得浪费在储物袋上。
现在,他不得不打它们的主意了。
他将天书放在枕边,伸手解下腰间的储物袋。
那袋子不大,巴掌大小,用黑色的丝线织成,袋口系着一根细绳。
他将细绳解开,袋口张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缕灵力从丹田里引出来,顺着指尖注入袋口。
灵力很细,细如发丝。
它钻进袋口,如同一条小蛇钻进了洞穴。
储物袋微微亮了一下,袋口泛起一圈淡淡的光芒。
许夜的神识探了进去。
里面是空的。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将储物袋翻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有。
他将袋口凑到眼前,往里面看了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将袋子收了起来,伸手从怀里取出另一只。
这只大一些,用料也好一些,袋口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线。
他将丝线解开,同样注入一缕灵力。
袋口亮起,他的神识探入。
里面有东西。
他神识跟进去,探到了几只玉瓶,还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他将玉瓶取出来,放在床上,一共三只。
打开瓶盖,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丹药。
他将丹药倒在掌心,看了看,又闻了闻。
不是灵丹,是给武者用的丹药。
许夜摇了摇头,将丹药装回瓶里,放在一边。
他又伸手进储物袋,摸出了那块石头。
石头不大,拳头大小,通体灰白,表面粗糙,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将石头捧在掌心,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闭上眼,将一缕灵力注入石头。
石头亮了。
那光芒很淡,很柔,从石头内部透出来,将他的掌心照得一片莹白。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微微收缩。
灵石。这是灵石。
他在《修真杂记》里见过记载。
灵石。
修仙界的硬通货,可以用来修炼,可以用来布阵,可以用来炼丹,可以用来交易。
这一块,虽然是最下品的灵石,可里面蕴含的灵气,比他苦修一个月还要多。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喜悦。
他将灵石握在掌心,闭上眼,开始吸纳里面的灵气。
那灵气从石头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掌心渗入经脉,汇入丹田。
丹田里那团稀薄的灵力,开始缓缓增长。
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细流,虽然不大,却源源不断。
他没有停。
继续吸纳。
灵石的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暗。
他掌心的温度越来越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灵石暗了下去。
里面的灵气被他吸干了。
石头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灰扑扑的,没有任何光泽。
他睁开眼,感受了一下丹田里的灵力。
比之前多了不少,至少翻了好几倍。
可这点灵力,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他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床上那几只玉瓶,眉头又皱了起来。
一块灵石,只能恢复一半灵力。
他需要更多。
可这方世界,灵石太稀少了。
他翻遍了两个储物袋,只找到这一块。
许夜的手指在床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他的目光落在枕边那本天书上,落在那深褐色的封面上。
还是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灵力,更多的灵石。
他闭上眼,盘坐在床上,双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
丹田里,那团灵力缓缓流转,如同一个小小的漩涡。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吸纳天地间那稀薄的灵气。
……
东方欲晓。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薄薄的晨光从窗棂间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白线。
院子里的鸡叫了第一声,声音不大,却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悠长而苍凉。
丞相府。
书房。
李崇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料子普通,样式简单,腰间系着一条素带。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束着。
他的脸上没有倦意,眼睛很亮,只是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他一夜无眠。
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没有躺下,没有合眼,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他就那样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油灯燃了一夜,灯芯结了一朵大大的灯花,火苗跳了几下,终于熄了。
一缕青烟从灯盏里升起来,扭曲着,消散在空气中。
作为当朝宰相。
他时常反省自己的为人处世。
是否得体妥当。
每一次朝会之后,每一次面圣之后,每一次与同僚争执之后,他都会回到书房,坐下来,细细地想一想。
今日说了什么话。
做了什么事。
有没有不妥之处,有没有得罪之人。
这是他的习惯。
也是他在朝堂上屹立几十年不倒的原因。
尤其昨日。
这是皇帝近几月时间头一遭上朝。
此事的意义,实在太过重大。
这关乎到权利与利益的重新分配问题,他不得不慎,不得不认真思考。
他坐在椅子上,从昨日散朝一直想到今日黎明,想了一整夜。
目前。
他能确定的是。
皇帝的身体并无大碍,彻底好了。
那张红润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那挺直的脊背,那沉稳的步伐,都不是装出来的。
太医院的良太医也说了,皇帝现在的身体状况,比生病之前还要好。
以皇帝现在的身体状况,再掌管大周二十年不成问题。
这不是他编的,是良太医亲口说的。
这也就意味着,皇帝将会重新掌管大周一切事物。
他这个丞相的权利,本来在这些日子已经扩张到了极点。
皇帝病重,不能理政,朝中大事都由他裁决。
那些奏折,那些折子,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公文,都堆在他的书案上,由他批阅,由他决断。
他的一个字,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他的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地方的命运。
那种感觉,如同坐在云端,俯瞰众生。
可现在皇帝重新掌权,他的权利就立马退回了从前。
那些奏折,那些折子,那些公文,都要送到养心殿去,由皇帝亲自批阅。
他只能在一旁看着,只能提一些建议,只能做一些杂事。
那种落差。
如同从云端跌落地面,虽然不疼,却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可他却不敢有什么不满之处。
更不敢与皇帝作对。
他是一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皇帝病重时,他出来主持大局,那是为君分忧。
皇帝痊愈后,他退回去,那是安守本分。
若是在这个时候还抓着权力不放,那就是僭越,那就是谋逆,那就是找死。
如今皇帝身体好转,身边还有陆枫这位先天圆满境界的高手,以及那位神秘莫测、叱咤武林的年轻人。
陆枫是国师,是站在武道巅峰的人物,他的一句话,比千军万马还管用。
那个年轻人,更是深不可测。
他派人查过了,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半年前还是个猎户,短短半年就成了先天圆满。
不,不只是先天圆满。
他能治好皇帝的病,能让四皇子低头,能让落霞宗忌惮,他的手段,已经超出了武者的范畴。
李崇远不敢得罪这样的人。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他的丞相,不想惹任何麻烦。
他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他理了理衣袍,整了整发簪,迈步走到门边。
他推开房门。
晨光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院子里,露水挂在草叶上,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歪着脑袋看他,叽叽喳喳叫了两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门外早就有一人等候了。
第401章 李崇远的拜访
那人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褂,身材瘦小,面容普通,低着头,躬着身,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如同一根木桩。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恭敬。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李崇远,连忙往前走了半步,拱手一礼:
“老爷。”
李崇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查到了?”
那人点了点头:
“查到了。那个许夜,确实是国师的弟子。半年前被国师收入门下,一直住在苦海镇。后来到了皇城,住在客栈里,昨日搬进了陛下赐的宅院。”
李崇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底细呢?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那人摇了摇头:
“查不到。只查到他是苦海镇附近的一个猎户,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再往前,就查不到了。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李崇远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开口:
“继续查。查他这半年都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那人叩首:
“是。”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
“老爷,还有一件事。”
“说。”
“四皇子府上这几日动静很大。派了很多人出去,分赴各地。具体做什么,查不到。但属下怀疑,跟那个许夜有关。”
李崇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在椅子上坐下。
那人跟了进来,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走。
李崇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四皇子那边,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是。”
那人叩首一礼,倒退着出了书房,消失在晨光里。
李崇远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上。
他的眉头皱着,那道竖纹在晨光下越来越深。
四皇子坐不住了,他能理解。
换作是谁,都坐不住。
可四皇子要做什么,他不想管,也不敢管。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他的丞相,不想卷入皇子之间的争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花草的清香,带着远处传来的叫卖声。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天亮了。
李崇远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云彩,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了很久,从昨夜想到今晨,从今晨想到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到底要做什么,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意,抿了一口,涩得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想了片刻。
李崇远决定,还是先去拜访那位叫许夜的年轻高手。
探探对方的口风。
他不求能拉拢,只求能看清风向。
若是那年轻人当真是要支持五公主,那他也不得不开始考虑,是否要转变投资对象。
他这些年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靠的就是审时度势,靠的就是站对位置。
如今风向变了,他不能不变。
四皇子身后,目前可没有先天圆满级别的高手支持。
四皇子府上最厉害的,也不过是个先天初期的供奉,还是花重金请来的,平日养着,从不轻易动用。
而许夜这边,有陆枫,有他自己,两个先天圆满。
这股力量,放在整个大周,没有谁能抗衡。
就算有落霞宗的帮助,可毕竟远水解不了近火。
落霞宗在千里之外,等他们的人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何况那落霞宗的好几位长老,都死在了许夜这个年轻人手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年轻人的确是有手段之人,不是那种只会空喊口号的花架子。
他能杀落霞宗的长老,就能杀任何人。
李崇远站起身,走出书房。
他直接来到府邸的秘密库房。
库房在后院的地底下,入口藏在一座假山后面,被厚厚的藤蔓遮住。
他拨开藤蔓,露出一个窄小的石门。
石门上,还有一些青苔。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咔哒。
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油灯,火苗幽幽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走下石阶,数了二十三级,到了底。
库房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四周的墙壁上钉着木架,木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玩。
地上堆着几只大箱子,箱子盖开着,里面满是金银珠宝。
黄金铸成的元宝,码得整整齐齐,在油灯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白银铸成的锭子,堆成一座小山,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
珍珠串成串,挂在架子上,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饱满,光泽照人。
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各色宝石散落在箱子里,在油灯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李崇远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知道,这些黄白之物,这些珠宝珍玩,对普通人来说是宝贝,对那个年轻人来说,不过是些好看的石头。
那年轻人已经是绝顶高手了,肯定不会缺少这些东西。
他要送的,必须是稀有的,必须是对方需要的。
他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蹲下身,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木匣。
木匣不大,通体乌黑,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
他打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绸缎,绸缎上躺着一块玉。
那是一块古玉,通体碧绿,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只螭龙,栩栩如生。
他将玉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够。
这东西虽然珍贵,可对武者来说,不过是件玩物。
他摇了摇头,将玉放回匣里,合上盖子,放回原处。
他又走到另一个架子前,从上面取下一只瓷瓶。
瓷瓶不大,通体洁白,釉色温润,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拔开瓶塞,倒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颗丹药,龙眼大小,通体金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八品丹药。
这是他珍藏了多年的宝贝,一直舍不得用。
他将丹药放回瓶里,塞好瓶塞,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又放下了。
不够。
八品丹药虽然珍贵,可那年轻人连九阶宝药都不放在眼里,一颗八品丹药又算得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将瓷瓶放回架子上。
他又翻了几样东西。
一只青铜鼎,据说是前朝的,价值连城。
一幅古画,据说是某位大画家的真迹,世间仅存三幅。
一块奇石,据说是从东海深处捞上来的,通体漆黑,上面有天然的白色纹路,如同山水画。
他拿起这个,放下那个,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都不是。
这些东西,都入不了那年轻人的眼。
他站在库房中央,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琳琅满目的珍宝,眉头皱得很紧。
那眉心那道竖纹,在油灯下越来越深。
最后。
李崇远实在觉得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
他咬了咬牙。
从架子最顶层取下一只玉匣。
玉匣很大,一尺见方,通体用白玉雕成,盖子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他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株草药。
草药不大,约莫巴掌长短,根茎粗壮,叶片肥厚,通体赤红,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九阶宝药。
这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托了无数关系,才从南疆弄来的。
一直舍不得用,藏在库房最深处,连他夫人都不知道。
他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地契。
皇城东街,一座酒楼,三层楼,前后带院,每年光租金就有上千两银子。
这是他在朝中经营多年攒下的家底,本想留给子孙的。
他又从箱子里挑了几样奇珍异宝。
一柄玉如意。
一对珊瑚树。
一串翡翠念珠。
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摆在桌上,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顺序。
差不多了。
这些礼物,虽然不一定能让那年轻人满意,至少能让他看到自己的诚意。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绸布,将玉匣、木盒、玉如意、珊瑚树、翡翠念珠一一包好,扎紧,提在手里。
他又看了一眼库房,确认没有落下什么,然后转过身,走上石阶,出了库房。
藤蔓在他身后合拢,将那道小门遮得严严实实。
他回到书房,将包裹放在桌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走了进来,应声道:
“老爷,有何吩咐。”
李崇远淡淡道:
“备轿。去许府。”
仆人点头: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
李崇远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包裹,走出了书房。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深灰色的袍子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步伐很稳,很沉,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他走出府门,轿子已经备好了。
他弯腰钻进轿子,坐稳,将包裹放在膝上。
轿夫抬起轿子,轿子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向前移动。
“去许府。”
他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不大,却清清楚楚。
轿夫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轿子在巷子里拐了个弯,朝着东街的方向走去。
晨风从轿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李崇远靠在轿壁上。
……
商城外。
积雪皑皑,雪白一片。
昨夜冷风一刮,下了不小的雪。
屋顶白了,树枝白了,地面也白了。
整个世界变得雪白,看上去干净了不少。
风停了,雪也停了,只有阳光洒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辆牛车停在官道边上。
拉车的老牛呼着白气,蹄子在雪地里踩出几个深坑。
车上堆着几只大筐,筐里装满了宰杀好的绵羊,白花花的,冻得硬邦邦。
车后还跟着几辆牛车,车上同样堆着筐,筐里也是绵羊,另有五个人,手里牵着绳子,绳子套着一头头肥硕的黄牛。
黄牛走得很慢,蹄子在雪地里打滑,牵牛的人不时吆喝一声,拽一下绳子。
牛车旁站着一个中年汉子。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衣,棉衣打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
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此刻。
这中年汉子,正躬着身子,态度恭敬,看着面前那个年轻人:
“公子,这些牛羊,你要送到哪里?”
许夜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衣料单薄,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扫过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片林子。
“就送到那处山林罢。”
中年汉子顺着他的手望去,看见那片林子,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憨厚,露出几颗黄牙。
“得嘞。”
他转过身,对着后面的人挥了挥手。
“走,往那边去。”
牛车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几个人牵着牛,跟在车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许夜走在最后,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痕迹。
到了林子边上,中年汉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许夜:
“公子,你确定是要放在这里?”
他指了指林子:
“这林子深,怕是有什么野兽。”
许夜点了点头。
“就放这里。”
中年汉子不再问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人挥了挥手。
“卸车。”
那些人把筐从牛车上抬下来,放在雪地里。
牵牛的人也把牛拴在树上。
几只绵羊被从筐里拿出来,堆在一起。
黄牛挤在树下,哞哞叫了几声,被绳子拴着,动弹不得。
中年汉子拍了拍手,走到许夜面前。
“公子,都弄好了。”
许夜从袖子里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那银子不大,约莫五两。他又从袖子里摸出几钱碎银,一并递过去。
“这是说好的价。这些碎银,给大伙买杯热茶,填填肚子。”
中年汉子接过银子,捧在手里,眼睛亮了起来。
他的嘴角咧开,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
“多谢公子厚爱,多谢公子厚爱。”
他躬着身子,退后几步,然后转过身,对着那些人招了招手。
“走了,走了。”
那些人收拾好牛车,牵着牛,跟着中年汉子走了。
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说话声也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雪地里。
许夜站在林子边上,没有动。
他听见了一些声音。
窸窸窣窣,很轻,很细,从林子深处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走动,又像是在拨弄树枝。
他猜到了,是齐天。
齐天饿了,闻到了牛羊的气味,想出来吃东西,却又怕吓到那些没有走远的人。
许夜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
“出来吧,那些人都走远了。”
话音落下,林子里有了动静。
一道庞大的雪白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那身影很大,比牛还大,浑身雪白,毛发如雪,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它的步伐很轻,很稳,踩在雪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它绕过树干,避开树枝,身形矫健,没有碰到一丝一毫。
正是白虎齐天。
它走到许夜面前,低下头,用那颗硕大的脑袋蹭他的衣襟。
那动作很轻,很慢,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一只大猫在撒娇。
它的眼睛半睁半闭,里面满是亲近,满是依赖。
许夜伸出手,在它脑袋上拍了拍:
“别蹭了,快吃吧。”
他顿了顿,收回手:
“我还要回去,今日还有事做。”
齐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朝那些牛羊走去。
它的步伐依旧很轻,很稳,走到一只绵羊前,低下头,张开嘴。
许夜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朝商城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没有留下痕迹。雪地白茫茫的,他的身影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色里。
齐天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道远去的背影,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雪地里,只剩下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
许府。
大门前。
一辆马车停下。
马车很大,车身用紫檀木打造,漆面黑亮,能照出人影。
车顶四角挂着铜铃,风吹过,叮当作响。
车帘用的是上好的绸缎,深蓝色,上面绣着金色云纹。
拉车的马有两匹,通体雪白,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蹄子钉着铁掌,踩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马车一停下,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
有人伸长脖子,有人踮起脚尖,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停下脚步,眼睛盯着那马车,嘴里啧啧有声:
“啧啧,这马车,得值不少银子吧。”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接话:
“何止不少。你看那木头,紫檀的。那帘子,绸缎的。那马,大宛的。这一辆马车,够咱们吃一辈子了。”
一个穿着短褐的老汉蹲在墙根,磕了磕烟袋锅子:
“你们说,这是哪家的大人物?”
货郎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看这排场,不是王爷就是侯爷。”
妇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许府?这许府是什么来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老汉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听说是个年轻后生,皇帝赐的宅子。”
货郎挑了挑眉:
“年轻后生?什么来头?”
老汉摇了摇头:
“不知道。反正来头不小。”
马车停稳了。
车夫跳下来,拉开车门。
车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人。
李崇远。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袍,胸前绣着一只仙鹤,那是正二品的标志。
腰间系着一条金带,脚蹬皂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顶乌纱帽。
他走下车,站定,理了理衣袍。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四周,然后落在许府那扇朱漆大门上。
他迈步走上台阶,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的手提着一个小包裹,包裹用绸布包着,扎得很紧。他在门前停下,抬手叩门。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
街上的人看清了那张脸,议论声戛然而止。
货郎的嘴巴张开了,担子差点从肩上滑下来:
“这……这是李丞相?竟然是他?”
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瞪得滚圆:
“真的是李丞相。我去年在城隍庙见过他一次,没想到他居然会来这里。”
蹲在墙根的老汉站了起来,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他伸着脖子,眯着眼,看了又看:
“没错,是李丞相。那身官袍,那顶乌纱帽,错不了。”
一个年轻后生挤了过来,踮起脚尖朝许府门口张望:
“李丞相来许府做什么?”
货郎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小事。”
妇人把孩子抱紧了些:
“这许府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连丞相都亲自登门。”
老汉磕了磕烟袋,把烟灰磕在地上:
“我说了,来头不小。你们还不信。”
年轻后生转过头,看着老汉:
“叔,你倒是说说,这许府的主人到底是谁?”
老汉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他姓许,是国师的弟子。皇帝赐的宅子。其他的,不知道。”
货郎挑着担子往前走了一步:
“国师的弟子?那可不得了。”
妇人叹了口气:
“这世道,真是变了。以前只听说丞相去王府侯府,现在连一个年轻人的府邸都亲自来了。”
年轻后生挠了挠头:
“这年轻人,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老汉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人家已经飞黄腾达了。还用你说。”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认出了李崇远,有人不认识,问旁边的人。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有人往前挤,被旁边的人拉住。
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踮起了脚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府那扇朱漆大门上,落在李崇远那道笔直的背影上。
李崇远站在门前,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在包裹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垂下,静静等着门开。
第402章 震惊的李崇远
府邸宅院里。
五个姑娘排成一排站着。
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比甲,月白色的裙子。
比甲是新做的,料子厚实,针脚细密。
裙摆长及脚面,遮住了脚。
头发梳成双丫髻,用红色的头绳扎着,干净利落。
每个人腰间都系着一条白色的汗巾,垂在身侧。
第一个姑娘个子最高,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松。
她的脸圆圆的,皮肤白净,眉毛很浓,眼睛很大。
嘴唇厚实,嘴角微微翘着。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粗壮,指节突出,眼睛看着前方,目光很直,没有乱转。
第二个姑娘个子矮一些,身形瘦小,站在那里如同一根竹竿。
她的脸尖尖的,皮肤微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眉毛很淡,几乎看不见。眼睛很小,却很亮。她的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
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第三个姑娘中等个子,不胖不瘦。
她的脸是鹅蛋形,皮肤白皙,泛着淡淡的红晕。
眉毛弯弯的,如同两弯新月。
眼睛是杏眼,眼珠黑亮。
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笑意。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脚尖。
第四个姑娘比第三个矮一些,身形丰满。
她的脸是圆圆的,皮肤白里透红,如同熟透的苹果。
眉毛粗粗的,眼睛圆圆,眼珠是深褐色。
嘴唇厚实,红润。
她的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身前,手指短粗。
她的目光在左右扫来扫去,一会儿看看左边的同伴,一会儿看看右边的同伴。
第五个姑娘最矮,身形瘦小,如同一只小猫。
她的脸尖尖的,皮肤白净,眉毛细长,眼睛大,眼珠是浅褐色。
嘴唇薄薄的,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五个姑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们的嘴角都微微弯着,眉梢都带着喜色。
那喜色很淡,很轻,却藏不住。
她们的眼角余光在互相打量,偷偷看彼此的衣裳,偷偷看彼此的发髻,偷偷看彼此的脸。
第一个姑娘侧过头,看了一眼第二个姑娘,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第二个姑娘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三个姑娘抬起头,看了看前面那排房子,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第四个姑娘的手在身前绞了绞,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第五个姑娘的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五个姑娘身前,另有一人矗立。
蓝凤鸾。
她穿着一件浅白色的长裙。
裙子是新做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腰身收得很紧,将那一把细腰勒得盈盈一握。
裙摆很长,垂到脚面,遮住了脚。
裙子的料子很薄,贴着身子,将她的身形勾勒出来。
肩线圆润,胸脯饱满,将前襟撑出一道弧线。
腰肢纤细,如同一根柳条,风一吹就会弯。
臀部浑圆,将后裙撑起一个弧度。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根银簪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擦了一层薄粉,嘴唇点了胭脂,红润润的。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面前那五个姑娘,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笑意,又带着几分审视。
那五个姑娘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们的眼角余光在偷偷打量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从她的衣看到她的鞋。
第一个姑娘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二个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第三个姑娘的手指在袖子里绞了绞。
第四个姑娘的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第五个姑娘的头更低了一些。
蓝凤鸾的目光停在她们脸上,停了一会儿。
她抬起手,理了理鬓角,那动作很轻,很慢。
然后她放下手,清了清嗓子。
“都抬起头来。”
五个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她们的眼里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蓝凤鸾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从今天起,你们就在许府当差了。规矩不多,但有一条——做事要用心,手脚要干净。”
她顿了顿:
“听明白了吗?”
五个姑娘齐声应道:
“听明白了。”
蓝凤鸾点了点头,转过身,朝正厅走去。
她的步伐很轻,很稳,腰肢轻轻扭动,裙摆在地上轻轻扫过。
那五个姑娘跟在后面,脚步很轻,不敢出声。
蓝凤鸾回到椅子上坐着。
椅子是紫檀木的,椅背上雕着莲花,垫着大红坐褥。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院子里。
那五个姑娘正在忙碌。
有的拿着扫帚扫院子,有的端着水盆擦窗台,有的在廊下整理花盆。
扫地的姑娘动作很大,扫帚在地上划出刷刷的声响。
擦窗的姑娘很仔细,抹布在木头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搬花盆的姑娘弯着腰,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端水的姑娘走得很快,盆里的水晃出来,溅在地上。
擦水的姑娘跟在后面,拿着抹布擦地上的水渍。
蓝凤鸾看着她们,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心里很畅快。
那种畅快从胸口涌上来,漫到喉咙,漫到嘴角。
她忍住了,只是弯着嘴角。
如今,许府的名号开始在商城里流传。
她昨日出门买胭脂,铺子里的掌柜认出了她,笑着喊了一声“蓝姑娘”,还多送了她一盒脂粉。
走在街上,有人对她点头,有人对她微笑,还有人主动让路。
以前在苦海镇开客栈时,哪有人正眼瞧她?
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许府的人。
许府是皇帝赐的宅子,许夜是国师的弟子,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她跟着沾光,水涨船高,在这商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现在更是成了这许府的管事。
对这几个丫鬟的任用,有了一定的决定权。
谁去扫地,谁去擦窗,谁去搬花盆,都是她说了算。
这种手握权力的感觉,是她以往都不曾体会到的。
以前在客栈,她说了不算,客人说了算。
现在不一样了。
在这许府,她说了算。
她着实有点喜欢上这种感觉了。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不过。
喜欢归喜欢。
她同时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一定要谨记自己的身份。
自己不过是一个丫鬟,不是主人。
行事还是要谦卑,不能张狂,不能越界。
最重要的是要忠心。
对公子忠心,对小姐忠心。
公子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小姐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不能有自己的主意,不能自作主张。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得意压了下去,脸上恢复了平静。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
不轻不重。
蓝凤鸾没有听见。
她正看着院子里那五个姑娘,想着下午该让谁去厨房帮忙。
扫地的姑娘扫到了墙角,把落叶堆成一堆。
擦窗的姑娘擦完了东窗,端着水盆去西窗。
搬花盆的姑娘搬完了,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端水的姑娘走慢了,盆里的水不再晃。
擦水的姑娘蹲在地上,擦着最后一块水渍。
门外。
李崇远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包裹。
他敲了三声,然后停下,等着。
等了片刻,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声。
笃,笃,笃。
还是没有人来开门。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
那些行人还在远远地张望,窃窃私语。
他心里想,这么大个府邸,总不能连看门的都没有吧?
他自己家里,光是门房就有四个,轮流值守,从不让客人等。
这许府,皇帝赐的宅子,怎么连个看门的都不设?
他想了想,又暗自揣摩。
是不是这里面的人认得了他,早早就闭门不出?
是不是不愿意接受他的拜访?
是不是不愿意跟他沾染关系?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在台阶上,又等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袍角。
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
他哪里知道。
蓝凤鸾还没有去招看门的人,这府邸又大,他敲门根本没人听见。
李崇远站在门外,又等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袍角,凉飕飕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台阶边上,目光落在门环上。
铜制的门环,在阳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他的眉头皱着,那道竖纹越来越深。他想起自己站在这里已经有一阵了,敲了几次门,没有人应。
这么大个府邸,不可能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他府上光是门房就有四个,从早到晚轮着值守,从不让客人等。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都在远远地看着他。
有人认出了他,在交头接耳。
他听见窃窃私语声,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他转过身,背对着大门,目光落在街上那些行人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在翻腾。
“看来此人应该是不想与我有染,所以才故意闭门不出,也不开门迎接。如此看来,此人应该是站在皇帝那一边的了。”
他想起昨日朝堂上,皇帝宣布五公主参与朝政时,许夜没有出现,陆枫也没有出现。
他们不在朝堂上,不代表他们不在朝堂后。
想到这里。
李崇远心里不由地升起一抹警觉。
若是这许夜站在皇帝身后,那皇帝对朝堂的把控将会更进一步。
皇帝本来就握着大权,现在身体好了,又有陆枫和许夜这两个先天圆满在背后撑着,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那些之前与四皇子有染之人,会不会得到清算?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自己虽然没有明着投靠四皇子,可也派人去过四皇子府上,送过礼,递过帖子。
那些东西,四皇子都收了。
若是皇帝要查,一查一个准。
李崇远站在台阶上,没有走,也没有再敲门。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裹,又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心里不甘心。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过身,回到门前。
他抬起手,又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这一次。
门后有人听见了。
一个丫鬟正在门后扫地。
她穿着青色的比甲,月白色的裙子,头发梳成双丫髻。
她拿着扫帚,弯着腰,把墙角的一堆落叶往簸箕里扫。
听见敲门声,她直起腰,转过头,看着那扇门。
她放下扫帚,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门开了。
李崇远站在门外,正要转身离开。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眼中露出一抹愕然。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手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在最后关头,对方居然开门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准备接受他递出来的好意了吗?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没有露出来。
丫鬟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帽,腰间系着金带。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低下头,不敢直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
“你是什么人?来许府做什么?”
李崇远看着她,拱了拱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在下李崇远,求见你家许公子。”
丫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你且等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她转过身,快步朝院里走去。
裙摆在地上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脚步很快,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朝后院走去。
李崇远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他的手垂下来,包裹贴着腿。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等着。
丫鬟快步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厅。
蓝凤鸾还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她看见丫鬟进来,抬起头问:
“什么事?”
丫鬟回道:
“有人登门。”
蓝凤鸾挑了挑眉,问道:
“门外是谁?”
丫鬟站定,微微喘气,回道:
“一位老爷,穿着官袍,戴着乌纱帽,腰间系着金带。他说他叫李崇远,要见公子。”
蓝凤鸾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崇远。
当朝宰相。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目光落在丫鬟脸上。
“他一个人来的?”
丫鬟点了点头。
“一个人。手里还提着个包裹。”
蓝凤鸾低下头,想了想。
公子不在家,出门去城外给齐天送吃的了。
小姐在后院。
她不能替主人做决定。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你回去,让他在门口等着。不要怠慢了。”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蓝凤鸾走出正厅,穿过长廊,朝后院走去。
后院草木茂盛。
那些植物都是耐寒的,松树,柏树,冬青,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虽然是冬季,叶子还是绿的,葱葱茏茏。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碎金。
陆芝在练剑。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劲装,腰系白色丝带,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木簪别着。
她的身形很轻,如同一片落叶,在院子里飘来飘去。
剑光一闪,她从东边掠到西边。
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带起几片落叶。
她的手腕一转,剑身翻转,在阳光下泛出一道白光。她往前迈了一步,剑刺出去,刺向空中。
收回,再刺。
动作很流畅,像流水,像风吹。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
她的身体随着剑势转动,腰肢扭动,裙摆飘起。
剑在她手里,像是活的一样,时而快,时而慢,时而刚,时而柔。
她跳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地时剑尖点地,身子前倾,如同一只将要起飞的鹤。
蓝凤鸾站在长廊尽头,看着她练剑,没有出声。
等陆芝收了剑,她才走过去。
陆芝转过身,看见蓝凤鸾。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微微喘着气。
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阳光下泛着光。
“什么事?”
蓝凤鸾走到她面前,站定。
“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李崇远。当朝宰相。他要见公子。”
陆芝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把剑插回鞘里,动作很轻。
“公子不在。”
蓝凤鸾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来问小姐,该怎么办。”
陆芝低下头,想了想。
“让他进来。在正厅等着。我换件衣裳。”
蓝凤鸾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很快,裙摆在地上扫过,沙沙作响。
陆芝提着剑,朝屋里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靴底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那件淡青色的劲装镀上一层金色。
丫鬟跑到门口,打开门。
李崇远还站在台阶上,手里提着包裹。
丫鬟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家小姐请您进去。”
李崇远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丫鬟关上门,走在前面引路。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正厅。
陆芝坐在正厅的椅子上。
她已经换了一件衣裳,月白色的长裙,头发还是束着,用木簪别着。
她看见李崇远进来,站起身。
“李丞相,请坐。”
李崇远拱了拱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把包裹放在脚边,双手搭在膝盖上。
陆芝也坐下了。
她看着李崇远,脸上没有表情。
“公子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李丞相若是有事,改日再来。”
李崇远摇了摇头。
“不妨事。我等。”
陆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李崇远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两个人坐在正厅里,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门外洒进来,照在金砖上,亮晃晃的。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许夜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头发用木簪束着,干净利落。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一个丫鬟迎上去,说道:
“公子,有人来了。”
许夜停下脚步:
“谁?”
丫鬟回道:
“李崇远,李丞相。”
许夜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迈步走进正厅。
陆芝看见他,站起身来。
“你回来了。”
李崇远听见这话,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
身姿挺拔,如同一棵青松。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头发用木簪束着。
面容平静,目光淡然。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弛,像是刚在院子里晒了太阳,又像是刚从书房里走出来。
李崇远连忙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拱手一礼。
“见过许公子。”
许夜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李丞相,请坐。”
李崇远直起身,坐回椅子上。
许夜走到主位,坐下。
陆芝也坐下了。
李崇远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落在许夜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慢慢地看。
许夜的头发很黑,用木簪束着。
额头饱满,眉毛浓密,眼睛不大不小,眼珠很黑,很亮。
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
下巴尖尖的,线条分明。
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一种玉石般的白,透着光泽。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衣料很薄,贴在身上。
肩膀不宽,腰身很细,整个人看起来很瘦,很单薄。
可他的坐姿很直,脊背如同一杆枪。
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李崇远心里惊讶至极。
这年轻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庞还带着几分稚气,眉宇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这么年轻,居然武道实力如此之高?
他见过不少天才,二十岁入真气境的,三十岁入先天境的,都是人中龙凤。
可十七八岁的先天圆满,他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起那些关于许夜的传闻。
一眼让乔无尽变成废人,一念让十几名守卫兵器脱手,一剑让落霞宗长老陨落。
他以为那些传闻有夸大,以为许夜至少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那些传闻不但没有夸大,反而还低估了。
第403章 墙头草
李崇远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夜,脸上挤出几分笑容,那笑容很淡,很轻,带着几分恭敬,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试探:
“许公子果然年轻有为。老夫久仰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许夜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很平静:
“李丞相客气了。不知丞相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李崇远站起身,弯腰从脚边提起那个包裹。
绸布包着,扎得很紧。
他把包裹放在桌上,解开布结,打开。
里面是一只玉匣,一只木盒,一柄玉如意,一对珊瑚树,一串翡翠念珠。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
“老夫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许公子笑纳。”
许夜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没有停留。他看着李崇远:
“李丞相有事直说。”
李崇远的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
“老夫只是想与公子结交一番。公子来皇城不久,人生地不熟,老夫在皇城住了几十年,多少有些人脉。公子若是有需要,老夫定当尽力。”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多谢李丞相好意。我若有事,自会相求。”
李崇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崇远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许夜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有些没底。
这人说话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像一堵棉墙,打上去没有声响,推上去没有反应。
他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话都说过。
可面对这个年轻人,他还是觉得有些棘手。
不过他也是老狐狸了。
从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一步步爬到当朝宰相,靠的就是这张嘴,靠的就是这份沉稳。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许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实在是难得。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天才,可能让老夫佩服的,屈指可数。公子算一个。”
许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崇远笑了笑,那笑容很和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的手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继续说道:
“公子何不让朝廷封你一官半职,以报效国家?当今天下动荡,百姓民不聊生。北边有蛮族犯边,南边有土司作乱。朝中虽有能臣,可缺的是像公子这样的人才。”
他说得很诚恳,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几分期盼。
说完。
他看着许夜,等着回答。
许夜开口了,声音平淡:“许某对做官不感兴趣。”
李崇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回答。
像许夜这样站在武道之巅的人物,做不做官,意义确实不大。
官职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个虚名。
金银珠宝,他们不缺;良田美宅,他们不要。
他这样问,有他自己的目的。
他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在乎什么。
他又开口了,这次他的语气更重了一些,带着几分激将的味道:
“难道许公子就不想扶天下将倾之大业?就不想为这黎民百姓做些什么?公子一身本事,若只用于独善其身,未免有些可惜了。”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很淡,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做官不乏是一条报效家国的方式,不做官,也未必就不能报效家国。”
他顿了顿,看着李崇远,目光很平静:
“何况,我之所以能有如今成就,与大周的关系也不大。我这一身本事,不是大周给的,也不是朝廷给的。”
李崇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只是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善的模样。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敲了起来。
许夜继续说道。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淡,可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李崇远身上:
“不像丞相大人。自小就吃上了大周给的粮食和资源,现在更是位居丞相之位。家中良田几十万顷,坐拥着不知多少的山林。家中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要说到为国家效力,像丞相大人这样的人,是首当其冲。”
李崇远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依旧眯着,嘴角依旧弯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但他的心里在翻腾。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软肋上。
良田几十万顷,山林无数,金银珠宝堆积如山。
这些都是真的。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收了这么多年的礼,攒下了这么大的家业。
可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不会在意。
从许夜嘴里说出来,他不能不在意。
可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他的坐姿依旧端正,他的笑容依旧和善。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还是凉的,他还是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他抬起头,看着许夜,笑了一下:
“许公子说得对。老夫受大周之恩,享大周之禄,自当为大周效力。这一点,老夫从未忘过。”
许夜没有说话,只是平淡的看着他。
一双眼睛里,仿佛再说,你觉得我信你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吗?
你要是心系百姓。
那现在大周不少地方都在闹灾荒,咋不见你将家中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实打实的拿出来救济灾民?
许夜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李崇远脸上,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李崇远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自然,很和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弯着,没有半点尴尬。
他的脸不红,心不跳,稳稳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座山:
“真没想到许公子年纪轻轻,文化底蕴却不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赞叹: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这句话可真是妙不可言。老夫读书几十年,也未必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许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崇远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在许夜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落在门外那片阳光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许公子如此高知卓见,对天下国家之事,肯定也别有一番见解。李某不才,在朝中混了几十年,自认为还有点眼光。可有些事情,还是看不太清。”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许夜:
“李某倒是有几个问题,想要向许公子请教。”
许夜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丞相请说。”
李崇远直起身子,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桌沿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当今天下,动荡不安。北边有蛮族犯边,南边有土司作乱,朝中党争不断,地方豪强割据。皇帝陛下虽然龙体康健,可毕竟年事已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夜脸上:
“这大周江山,岌岌可危。在陛下百年之后,一众皇子之中,谁最有能力,能担起这个重任?”
他说完,便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等着许夜回答。
许夜看着他,心里轻笑了一声。
原来这老狐狸是来探这个口风的。
他说怎么巴巴地跑来送礼,又是八阶宝药,又是酒楼地契,又是玉如意珊瑚树。
不是真心要结交,是要探底。
他与武曌有一丝瓜葛,这一点,估计这些老狐狸都知晓。
他救了皇帝的命,武曌又在他的护送下回的皇城,这些事瞒不住人。
现在李崇远来探口风,无非是这些老狐狸可能上过四皇子的贼船,现在来看他到底会不会真的支持武曌。
若是他表露出支持武曌的意思,这些人恐怕立马就要从四皇子的船上跳下来,然后站在中立位上,坐山观虎斗,看哪边胜算大,然后再帮谁。
若是他不支持武曌,那这些人就会继续待在四皇子的船上,安安稳稳。
许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他抬起头,看着李崇远。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很平静。
“李丞相这个问题,许某不好回答。立储是国本,是陛下的事,是朝臣的事。许某一介草民,不敢妄议。”
李崇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许公子谦虚了。公子虽是一介草民,可做的事情,却不是草民能做的。陛下这条命,是公子救回来的。五公主这条命,也是公子救回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许夜脸上停了一下:
“公子与皇室渊源颇深,说句不该说的话,公子在储君这件事上,是有发言权的。”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
“李丞相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李崇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只是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和善的模样,然后他开口了:
“老夫想问,许公子是不是真的要扶持五公主?”
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正厅里很安静,阳光从门外洒进来,照在金砖上,亮晃晃的。
风吹过院子,竹叶沙沙作响。
李崇远的手停在膝盖上,没有动。
他的眼睛盯着许夜,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片刻后。
许夜反问了一句:
“李丞相觉得呢?”
李崇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自然,很和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老夫猜,是的。”
许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李崇远,目光很平静。
李崇远的笑容更深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许公子,老夫明白了。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许夜点了点头:“慢走。”
李崇远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的背影笔直,看不出任何异样。他走出正厅,穿过前院,走出大门。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深青色的官袍镀上一层金色。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眉头皱着,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心里想着,这个年轻人,果然是要扶持五公主。
马车辘辘地驶过青石板,渐渐远去。
李崇远回到府中,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书房。
他在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从许府到丞相府,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李崇远想了一路。
武曌,四皇子,许夜,陆枫。
这几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
四皇子那边,他已经搭上了线,送过礼,递过帖子。
可许夜那边,态度不明。
今日去拜访,探了探口风,虽然没有明说,可他看得出来,许夜是要扶持武曌的。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堆奏折上。
他看了片刻,又闭上眼。
不能草率。
他在心里说。
四皇子那边,先放一放。
不急。
等风再吹一会儿,等局势再明朗一些,再作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下人,穿着青色的短褂,低着头,躬着身。
看见门开了,连忙往前走了半步。
“老爷。”
李崇远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去,把管事的叫来。”
下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脚步声很快,哒哒哒,消失在长廊尽头。
过了片刻,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
他走到李崇远面前,拱手一礼:
“老爷。”
李崇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之后四皇子的人来,不得直接请进来。要先问过我,看我如何抉择。若我不在,就不要让对方进府。”
管事的抬起头,看了李崇远一眼,又低下头。
“是,老爷。”
李崇远摆了摆手:
“去吧。”
管事的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很轻,很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崇远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关上了门。
……
另一边,四皇子府内。
苏媚翩然而至。
她身着一袭绛紫色的长裙,腰间系着银色的丝带,头上戴着金步摇,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娇艳欲滴。
她的步伐轻盈,似弱柳扶风,腰肢轻轻扭动,金步摇在她发髻上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仿佛天籁之音。
她款款走进正殿,在椅子上优雅地坐下。
周珩端坐于主位,身着一件玄色的长服,上面用金线绣着云纹,宛如流云飘逸,他面露诧异:
“苏长老,如此之快便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苏媚凝视着他,那双狐狸眼如秋水般波光流转,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那笑意中,似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狡黠:
“殿下,童男童女,还需更多。”
周珩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如炬,落在苏媚脸上:“需要多少?”
苏媚轻轻地摇了摇头,朱唇轻启:
“妾身也不甚了了。太上长老只言,多多益善。”
闻听此言。
周珩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那道竖纹在眉心如沟壑般越来越深,他沉默了须臾,然后沉声道:
“九十九个还不够?”
苏媚凝视着他,朱唇轻抿,并未言语。
周珩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般缓缓吐出,而后将手搭在扶手上,还是微微颔首:
“好。本殿再设法。”
苏媚轻点螓首,袅袅起身,盈盈一拜:
“那就有劳殿下了。妾身先行告退。”
她转过身,莲步轻移,朝门口款款走去。
金步摇在她如云的发髻上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周珩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愈发阴郁。
苏媚踏出殿门,如一只轻盈的蝴蝶,消失在灿烂的阳光里。
周珩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眸,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如铁钳般紧紧压着皮肉,压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白印。
须臾后。
周珩睁开眼,拿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一口,茶水不温不火,恰到好处,而后他放下茶盏,沉声道:
“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一个侍从如鬼魅般闪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
周珩凝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重锤般砸在他的心上:
“去,再遣人出去。童男童女,多多益善。”
侍从叩首:
“是。”
四皇子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
童男童女需要更多,可人手不够,时间也不够。
他需要有人帮忙。
思索间,他想到了一个人
李崇远。
当朝宰相,门生遍布天下,地方上的人脉比他还广。
若是李崇远肯出手,童男童女的事就好办多了。
他停下手指,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殿门被推开,一个下人走了进来,跪在地上:
“殿下。”
周珩把信封递过去:
“送去丞相府,交给李丞相。亲手交给他。”
下人接过信封,揣进怀里:
“是。”
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下人出了四皇子府,穿过几条街,来到丞相府门前。
他迈步走上台阶,伸手去推门。
两个守门的站在门口,穿着青色的短褂,腰间挎着刀,他们看见来人,伸手一拦:
“站住。”
下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两个守门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两个人他认识,不是生面孔。
他来过丞相府很多次,每次都直接进去,从来没有人拦他。
“你们干什么?不认识我了?”
左边的守门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认识。”
下人愣了一下:“认识还拦我?”
右边的守门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门前:“丞相吩咐了,任何人来,都要先通报。”
下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那两个守门,心里想,这两个人是不是看走了眼?
他来过这么多次,从来没有被拦过。
他自报家门,总该让他进去了吧?
他挺了挺胸,声音大了一些:
“我说了,我是四皇子府上的。来找李丞相。有要事。”
两个守门对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他。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左边的守门把手搭在刀柄上,往前迈了半步:
“丞相说了,任何人来,都要先通报。没有例外。”
下人的脸涨红了。
他伸出手,指着左边的守门,手指在发抖:
“你……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四皇子府上的!我是丞相府的贵客!你们拦我,就不怕李丞相责罚吗?”
右边的守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们只听丞相的。”
下人气得直跺脚,他指着两个守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你们这些看门狗!赶紧给我让开!耽误了四皇子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两个守门的眉头皱了起来,左边那个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右边那个往前迈了一步,胸膛几乎顶到了下人的鼻子。
“你再骂一句,试试看。”
下人的话噎在喉咙里。
他看着那两个守门,看着他们铁青的脸,看着他们按在刀柄上的手,喉咙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你……你们……”
右边的守门低下头,盯着他的眼睛:
“别在这大呼小叫。再吵,打断你的狗腿。”
下人的脸色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下台阶。
他的脚步很快,哒哒哒,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还关着,两个守门还站在那里,像两根木桩。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朝四皇子府走去。
下人的脸色很难看,眉头拧成一团。
他心里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丞相府的门,怎么忽然进不去了?
第404章 气氛的周珩
四皇子居所。书房里。
烛火跳动着,将整间书房照得忽明忽暗。四皇子周珩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盯着跪在地上的下人,像两团鬼火。
下人头也不敢抬,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的声音在颤抖,断断续续地将方才在丞相府门口遭遇的一切,一句一句地吐了出来:
“奴才到了丞相府门口……刚要进去……就被那两个守门的拦住了。奴才说自己是四皇子府上的,来找李丞相……他们不让进。奴才报了殿下的名号……他们还是不让进。奴才跟他们理论……他们就骂奴才,说再吵就打断奴才的腿……”
下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的身子在发抖,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砸在金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周珩听着,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先是眼角,一下一下,像被针刺。然后是嘴角,往下撇,撇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最后是整个脸颊,铁青铁青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他的手开始发抖,那盏茶在杯碟里叮叮当当地响,茶水溅出来,溅在他的手上,滚烫的,他却浑然不觉。
然后他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扬起手,将手里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有几片碎瓷弹起来,划过下人的脸颊,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
下人不敢躲,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是把额头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砖缝里。
“好啊!”
周珩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好一个李崇远。本殿的人,他也敢拦。”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那件玄色的长服随着他的呼吸上下翻动,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条条扭动的蛇。
他在书案前来回走了几步,靴底踩在碎瓷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瓷片被碾成粉末。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随时要砸烂什么。
“他这是要跟本殿划清界限。”
周珩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堆奏折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眯起的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他这是要下船。做梦!”
周珩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如同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野兽。
周珩低着头,盯着那些奏折,盯着那些墨迹未干的字,盯着那些鲜红的印章。他的呼吸喷在纸上,纸页微微翻动。
他忽然抬起手,猛地一扫,书案上的奏折、笔架、砚台,哗啦啦全被扫到地上。墨汁泼洒出来,溅在他的袍角上,溅在那些散落的奏折上,一片狼藉。
砚台摔成了两半,咕噜噜滚到墙角,停了下来。笔架上的毛笔散了一地,有几支滚到了下人的手边,下人连忙缩回手,不敢碰。
“来人。”
周珩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那平静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殿门被推开。
王通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面容沉稳,步伐很稳。他走到书案前,单膝跪下,低着头。
“殿下。”
周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你去一趟丞相府。把这封信交给李崇远。亲手交给他。”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只有火漆封口,盖着他的印章。他将信递过去,王通双手接过,揣进怀里。
“告诉李崇远,”
周珩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寒意:
“本殿在等他。”
王通叩首:
“是。”
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周珩站在书案前,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袍。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一动不动。
王通出了四皇子府,穿过几条街,来到丞相府门前。
夜色已经深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丞相府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洒在台阶上,将那两个守门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看见王通,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
王通走上前,站在台阶下。
他看着那两个守门,脸上没有表情。他抬起手,拱了拱:
“在下王通,奉四皇子之命,前来求见李丞相。烦请通报。”
左边的守门看着他,摇了摇头:
“丞相吩咐了,任何人来,都要先通报。你等着。”
王通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站在台阶下。
左边的守门转过身,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右边的守门站在那里,手还按在刀柄上,目光盯着王通,一动不动。
王通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等着。
过了片刻,左边的守门出来了。他走到王通面前,摇了摇头:
“丞相说了,今日太晚了,不见客。请回。”
王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着那守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
“在下是奉四皇子之命。这封信,要亲手交给李丞相。”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举到守门面前。
守门看着那封信,没有接。他摇了摇头:
“丞相说了,不见。请回。”
王通的手停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他把信收回怀里,转过身,走了。
他的步伐很稳,很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一直走,走出了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
王通回到四皇子府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府门前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洒在台阶上,一明一暗。
他快步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火的光,一跳一跳的。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
“殿下,王通求见。”
“进来。”
里面传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水底,闷闷的。
王通推开门,走了进去。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案上的东西全被扫到了地上,奏折散了一地,有的被踩了几个脚印,有的被墨汁浸得乌黑。
笔架倒在墙角,几支毛笔横七竖八地躺着,笔头还滴着墨。
砚台碎成了两半,一大一小,大的在桌腿旁,小的滚到了门槛边。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的腥味,混着龙涎香的味道,说不出的古怪。
周珩坐在椅子上。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脸藏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两团火,烧得人心里发毛,袍角沾着墨汁,一大片乌黑,他也没换,就那么穿着。
王通走到书案前,单膝跪下,低着头。
“殿下,奴才回来了。”
周珩的手指停了一下。
“说。”
王通低着头,把在丞相府门口的经历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他说他到的时候,两个守门拦着不让进。他说他报了四皇子的名号,守门说丞相吩咐了,任何人来都要先通报。
他说他等了,守门进去通报了,出来说丞相今日太晚了,不见客。他说他把信拿出来,说要亲手交给李丞相,守门还是不收,说丞相说了不见。
周珩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那声音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钉子,敲在王通心上。
王通的头低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他的后背渗出了冷汗,里衣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不见?”
周珩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守门说,丞相说了不见。”
周珩的手指停住了。
他站起身,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王通,一动不动。
“本殿的人,他也敢拦。本殿的信,他也敢不收。”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河面,可那冰面下,是翻涌的暗流。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金砖踩碎。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奏折,看着那些被踩脏的纸页,看着那些被墨汁浸黑的字迹。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短,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狰狞。
他忽然抬起脚,狠狠地踩在一份奏折上。那纸被踩得皱成一团,发出一声脆响。他又踩了一脚,又一脚,一脚接一脚,像是要把那纸踩进地里。
他的靴底在地上蹭来蹭去,墨汁被蹭得到处都是,地上一片狼藉。
“好啊。”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在书房里回荡,震得烛火都跳了几下:
“好一个李崇远。本殿还没倒呢,他就急着下船。他以为许夜能保他?他以为武曌能保他?”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唯一还立着的笔筒,狠狠地砸在墙上。
笔筒是瓷的,撞在墙上,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片,哗啦啦掉在地上。
碎片弹起来,有一片划过王通的额头,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王通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只是把头压得更低。
周珩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件玄色的长服随着他的呼吸上下翻动,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条条扭动的蛇。
他的脸涨红了,额头的青筋暴起,突突地跳着,太阳穴鼓得像要炸开。他的手在发抖,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咯咯作响。
他走回窗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夜风吹进来,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袍。
周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口气又长又重,像要把胸口那块石头吐出来。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了,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他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周珩的脸上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他靠在椅背上,沉静道:
“李崇远想下船,就让他下。”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本殿有的是办法让他回来。他以为不听本殿的话,就能安安稳稳地做他的丞相?做梦。”
他看着王通,目光落在他额头上那道血痕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下去吧。把伤口处理一下。”
王通叩首:
“谢殿下。”
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书房,轻轻关上了门。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周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心思格外活跃,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李崇远之前还好好的。送过礼,递过帖子,接过话,笑过脸。那些东西,那些话,那些笑容,都是真的,不像是装的。
他记得上个月李崇远来府上,还特意带了一幅字画,说是前朝某位大画家的真迹,价值连城。
他收下了,李崇远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声说“殿下喜欢就好”。那时候,李崇远看他的眼神,是恭敬的,是讨好的,是带着几分巴结的。
可现在。
李崇远连他的面都不见了,连他的信都不收了。那扇门,他进不去了。那个人,他见不到了。
怎么会这样?
他想起许夜,想起那个穿着墨色素衣的年轻人,想起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想起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那个人来了皇城不过半个月,父皇的病好了,武曌的腰杆硬了,朝堂上的风向变了,连李崇远这样的老狐狸都开始摇摆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道竖纹已经深得如同刻上去的。
在一众皇子之中,论起正统性,只有他这位四皇子才有资格登上那个大宝之位。
大哥死了,二哥死了,三姐是女子,五妹也是女子。按照祖制,女子不能继承大统。他是长子,他是最年长的皇子,他是最应该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这是规矩,这是礼法,这是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就算皇帝恢复了健康,就算皇帝要扶持武曌,那些朝臣们,那些世家们,那些将军们,难道真的甘心跪在一个女人脚下?
他们不会。他们宁愿选一个昏庸无能的皇子,也不会选一个英明神武的公主。因为那是规矩,那是他们维护了一辈子的东西。
可李崇远偏偏在这个时候下船了。
他的手在扶手上猛地拍了一下,啪的一声,掌心红了一片。他咬了咬牙,那一下咬得很重,很用力,牙齿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他的腮帮子鼓了鼓,又瘪了下去,那咬肌在脸颊上滚动了一下。
不对,这里面必定另有原由!
李崇远不是傻子,他知道谁更有胜算,他知道谁更有可能坐上那把椅子。他这么急着划清界限,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一定是看见了什么,一定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念及此处。
周珩抬起头,目光落在屋角的阴影里。
那是一片浓稠的黑暗,烛火照不到,月光也照不到。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片刻,然后开口。
“出来。”
话音落下,那片黑暗动了。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无声无息,如同一片从树上飘落的叶子。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亮,很冷,像两颗寒星,在烛火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的身形瘦小,如同一根竹竿,可那瘦小的身体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气息。
他走到书案前,单膝跪下,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珩看着他,沉默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去查。查李崇远近几日见了什么人。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仔仔细细地查,不要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黑衣人叩首,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倒退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周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膛微微起伏。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只有远处更鼓敲响的闷响,只有他自己那不急不缓的敲击声。
他在等。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
那道黑影又出现了,无声无息,如同来时一样。他走到书案前,单膝跪下,低着头。
“查到了?”
黑衣人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很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李崇远今日去了许府,见了许夜。在许府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之后,直接回了丞相府。然后吩咐门房,四皇子的人来,一律不放行。”
周珩的手停住了。他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那冷光很亮,很锐,如同刀锋。他看着黑衣人,看了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
黑衣人叩首,站起身,倒退着消失在阴影里。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周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里。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狰狞。
许夜。
又是许夜!
李崇远见了许夜,回来就跟他划清界限。
那个年轻人,到底说了什么?到底许了什么?能让一个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这么急着下船?
周珩的手在扶手上猛地一拍,啪的一声,掌心红了一片。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望着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许夜。本殿倒要看看,你还能蹦跶几天。落霞宗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那些童男童女也快凑齐了。等你死了,武曌就没了靠山。等武曌没了靠山,这大周的天下,还是本殿的。到时候,什么李崇远,什么武曌,统统都要跪在本殿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他提笔,笔尖蘸满墨汁,墨汁在砚台里转了几圈,浓得发黑。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
‘许夜未除,本殿不安。贵宗准备如何,何时可以动手?盼复。’
他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看。墨迹还没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小印,在火漆上按了一下,印出一个清晰的印记。
“来人。”
殿门被推开,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单膝跪下,低着头。
周珩把信递过去,黑衣人双手接过,揣进怀里:“送去给落霞宗的人。亲手交给苏媚。快去快回。”
黑衣人叩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他的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落霞宗。后山洞穴之中。
浓烈的血腥味在洞穴里缭绕,像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黏稠的,湿热的,堵在喉咙里,让人喘不过气。
洞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在油灯的映照下幽幽发光,像一条条扭曲的蛇,缓缓蠕动。
地上的岩石湿漉漉的,踩上去滑腻腻的,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那巨大的磨盘在洞穴中央缓缓转动。上磨盘压着下磨盘,青黑色的石面粗糙如砺,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磨盘的转动很慢,很沉,像是在碾压什么坚硬的东西。每转一圈,就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那声音很难听,像是指甲刮过石板,又像是锈蚀的铁门在缓缓推开。
偶尔,摩擦声里会夹杂一些别的声响。
咔,咔,咔……
那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不脆,不响,闷闷的,像踩碎干枯的树枝,又像嚼碎硬糖。每一声都让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磨盘的凹槽里,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淌,顺着凹槽汇入那个拳头大的孔洞,滴入下方的池子里。
一滴,两滴,三滴,然后是涓涓细流,然后是汩汩的血水。
血水在池子里翻涌,冒着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像是在沸腾。
……
第405章 威慑
太上长老盘坐在血池中央。
血水没过他的胸口,只露出一个头。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的脸上没有皱纹,光滑得如同一个婴儿,可那双眼睛却浑浊得如同死水。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音。
他身上的符文在发光。
那些符文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脚踝,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用刀刻在皮肤上的。
血水顺着符文的纹路渗入他的身体,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鼓一鼓的,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里面钻来钻去。
他的气息在攀升,越来越高,越来越强,压得洞穴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两个弟子站在池边,穿着灰色的袍子,低着头,躬着身,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们的手在发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怎么也止不住。
他们的眼睛不敢看池中的太上长老,也不敢看那还在转动的磨盘,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地上那暗红色的水渍。
一个弟子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偷偷抬起眼,看了一眼那磨盘。
磨盘还在转,凹槽里的血水还在流。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连忙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
另一个弟子往后退了半步,靴底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连忙稳住身子,不敢再动。
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混进那暗红色的水渍里。
磨盘又转了一圈。
咔,咔,咔……
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一声一声,像钝刀割肉。
那声音很慢,很沉,像是在一下一下地敲着他们的心。
两个弟子的脸色更白了。
他们的嘴唇在剧烈地哆嗦,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一个弟子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扶着洞壁,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是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另一个弟子伸出手,扶住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太上长老的眼睛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他看着那两个弟子,看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退下。”
两个弟子如蒙大赦,连忙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踉踉跄跄地退出了洞穴。
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甬道里。洞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磨盘的摩擦声,只有骨头的碎裂声,只有血水翻涌的咕嘟声。
太上长老闭上眼睛,嘴唇又开始翕动。那些符文更亮了,血水沸腾得更厉害了。他的气息还在攀升,越来越高,越来越强。
洞壁上的符文也跟着亮了起来,红光映得整座洞穴如同地狱。
随着他的气势不断攀升。
后山的夜风停了,树梢不动了。
松林里的虫鸣也消失了,连远处山涧的流水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的,听不真切。
天空中的月亮还挂着,月光却变得惨白,白得像死人脸上的布,照在山石上,照在树梢上,照在那些隐在暗处的殿宇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颜色。
山中那些常年缭绕的白雾开始翻涌,不是被风吹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往上顶,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又一片一片地散开。
落霞宗的弟子们正在各自的房间里打坐,或是已经躺下。
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翻阅典籍,有的在低声交谈。
忽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抬起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他们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如同大山压顶般的东西,从后山蔓延过来。
起初只是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
可很快就浓了,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像是有人在水里投了一块巨石,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后山荡到前山,从洞穴荡到殿宇,从太上长老所在的那个地方,荡到每一个弟子的心头。
那些修为低的弟子,脸色瞬间就白了,额头上渗出冷汗,手开始发抖,腿开始发软。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苏醒,正在从地底爬出来,正在张开血盆大口。
后山。
洞穴里。
血池沸腾了。
那暗红色的液体不再只是冒着气泡,而是像被什么力量搅动,疯狂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太上长老。他的身体已经被血水淹没到脖颈,只有头还露在外面。
他的眼睛紧闭,眉头紧锁,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那些符文在他身上疯狂地闪烁,红光一明一暗,如同心跳。
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小蛇了,是更大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要从他体内钻出来,撑得他的皮肤鼓了起来,又瘪了下去。
他的气息在攀升。
先天圆满的顶峰,那道他卡了几十年的门槛,此刻像纸糊的一样,被那疯狂涌入的血煞之气冲得粉碎。
他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扩张,丹田在膨胀,识海在翻涌。
那些血煞之气已经不再是渗入,而是涌入,是灌入,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他的身体,冲刷着他的经脉,撞击着他的丹田,撕裂着他的皮肉。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炸开了,可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他的气息继续攀升。先天圆满之上,是什么?
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那是一个全新的境界,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领域。空气变得凝滞了,像是被人攥成了一团,越来越紧,越来越密。
洞壁上的符文开始龟裂,一道一道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去,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砸在血池里,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水花。
洞穴外,那些守在后山的弟子们,已经跪了一地。
他们跪在冰冷的地上,低着头,不敢看那个方向,不敢呼吸,不敢动。
他们的身子在发抖,那颤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有的人脸色惨白,嘴唇青紫,有的人在干呕,有的人已经瘫软在地上。
他们的心在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大海上一叶小舟,被狂风巨浪裹挟着,随时都会被吞没,被撕碎。
一个年轻的弟子跪在洞口不远处,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很快就被泥土吸干。
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他想跑,想离开这里,想离那个洞穴越远越好。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起来。
“师兄……这……这是怎么了?”
他声音颤抖着,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跪着,双手抱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地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忽然,一股更强大的气势从洞穴里涌了出来。
那气势如同实质,如同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向外推去。
那些跪在地上的弟子,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扇了一下,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树上,撞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的当场就吐了血,有的晕了过去,有的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洞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大,碎石越落越多。磨盘的转动加快了,那难听的摩擦声越来越响,骨头的碎裂声越来越密。血池里的血水翻涌得更厉害了,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好像要在池底开出一个无底洞。太上长老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胖,而是像充了气一样,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变得血红。
不是充血的红,而是眼珠本身变成了红色,像两颗烧红的炭,在昏暗的洞穴里发出幽幽的光。
他的瞳孔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两团血红。
他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整座后山都在颤抖。
洞穴里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有的砸在血池里,溅起一人多高的水柱;有的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
洞壁上的符文终于支撑不住了,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岩石。
洞穴外。
那些弟子们已经彻底崩溃了。
有人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有人蜷缩成一团,抱着头,嘴里念叨着“不要,不要”;有人已经晕了过去,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是死了一样。
那股气势还在向外扩散,从后山到前山,从洞穴到殿宇,整座落霞宗都被笼罩其中。
那些殿宇的窗户被震碎,木屑飞溅;那些院墙出现了裂缝,灰尘簌簌而下;那些挂在檐下的铜铃疯狂地摇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落霞宗主的书房里,宗主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信。
信是周珩写来的,他刚看完,还没来得及放下。
那股气势涌来时,他的手一抖,信纸从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他的脸色变了,从红润变得惨白,又从惨白变得铁青。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后山的方向,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被那股气势压的。
那是来自更高层次的力量,是他这辈子都没有接触过的。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蚂蚁,被一只无形的脚踩住了,动弹不得。
他咬紧牙关,拼命撑着,不让自己瘫倒。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咕。
“太上长老……”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你成功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股气势,还在攀升,还在扩散,还在碾压着一切。
整座落霞宗都在颤抖,像是随时都会被这股气势掀翻。
那些弟子们,那些长老们,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供奉们,没有一个人能站得住。
他们有的跪着,有的趴着,有的瘫着,还有的已经晕了过去。
那一刻,他们忘记了宗门,忘记了任务,忘记了一切,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恐惧。
血池里,太上长老的气息终于稳定了下来。
那股疯狂攀升的势头渐渐放缓,如同涨潮的海水终于到了顶点,开始慢慢回落。
血池里的血水不再翻涌,漩涡渐渐平息,水面恢复了平静。
那些符文不再闪烁,洞壁上的裂纹也不再扩大。
磨盘停止了转动,那难听的摩擦声也消失了。
洞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血水偶尔冒出一个气泡,咕嘟,一声,又一声。
太上长老坐在血池里,血水已经降到了腰际。
他的身体不再膨胀,恢复了正常的轮廓。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股暴戾的气息收敛了许多。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快了。
他想,再有一些童男童女,他就能彻底稳定在这个境界。
到那时,什么许夜,什么陆枫,什么先天圆满,在他眼里都是蝼蚁。
他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那气息在冰冷的洞穴里凝成一团白雾,扭曲着升腾,很快消散。
洞穴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惨白的光洒在后山上,洒在那一片狼藉的土地上,洒在那些瘫倒的弟子身上。
风又起了,吹动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
落霞宗主坐在书房里,许久才缓过神来。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封信,用手抚平纸上的褶皱。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怎么也止不住。
两日后。
落霞宗。
正殿。
宗主站在窗前,望着后山的方向,月光将他那张清瘦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他的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如同刀刻。
后山那边已经安静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也收了回去,可他的心里却没有平静,反而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一圈一圈地荡着涟漪。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哒哒哒……
很快,很急。
一个弟子快步走进来,单膝跪下,低着头,喘着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尖往下滴,衣领湿了一片。
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也有些发颤。
“宗主,又到了一批童男童女。这一次数量巨大,有五十多个。人已经在山门外了,问宗主,要不要送到后山去。”
宗主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停住了,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弟子。
弟子的头低得很低,不敢看他,只是盯着地上的金砖。
宗主的沉默很短,只有几息,可那几息却让弟子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宗主的心里在翻腾。
五十多个,加上之前那些,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个。
一百五十多个孩子,都被送进了后山那个洞穴,都被推上了那个磨盘,都化作了那一池血水。
那些孩子的脸,他没见过。
可他能想象。
有圆的,有尖的,有白的,有黑的,有哭着的,有睡着的,有喊着娘的,有已经喊不出来的。
他知道那些孩子去了哪里,知道他们变成了什么,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太上长老需要这些孩子,落霞宗需要太上长老。
这是一条不归路,上了就下不去。
他需要一位高手。
一位能镇压天下群雄的高手。
一位能让落霞宗重新站在武道之巅的高手。
落霞宗这些年折损了太多人,两位先天长老陨落,一批精锐弟子丧命,连那位修习了仙术的太上长老都差点死在许夜手里。
宗门的威望跌到了谷底,江湖上那些原本对落霞宗毕恭毕敬的门派,现在都在看笑话。
有人说落霞宗不行了,有人说落霞宗要倒了,有人说落霞宗不过是纸老虎。
他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滴血。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人。
可他又怕。
怕太上长老太强。
强到不再听他的号令,强到不再把他放在眼里,强到一脚把他从宗主的位子上踢下去。
太上长老现在是先天圆满,已经比他高出两个大境界。
等太上长老突破到那个全新的境界,那差距就不是两个大境界的事了,那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是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到那时候,太上长老还会甘愿屈居人下吗?
还会叫他一声宗主吗?
还会听他发号施令吗?
他心里没有底。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他想起那些关于血祭的记载。
那部秘法上说,血祭一旦成功,施术者的实力会暴涨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可施术者的心性也会随之改变。
嗜血,残暴,冷酷,无情。
那时候的太上长老,还是现在的太上长老吗?
还会记得他是宗主吗?
还会记得落霞宗吗?
他不敢想。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笃,笃,笃。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一扇永远也打不开的门。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道竖纹已经深得如同刻上去的。
他沉默了许久,弟子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地砸在金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终于,他的手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像是要把心里的那些犹豫、那些担忧、那些恐惧,全都压下去。
他的胸膛高高鼓起,又缓缓落下。
他的脸上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认命。
“送去后山。”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都送去。”
弟子叩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宗主转过身,走回窗前,望着后山的方向,望着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山岭,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后山。
洞穴里。
太上长老从血池中站了起来。
血水从他身上滑落,滴滴答答地落回池子里。
他的身体很瘦,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那些符文还刻在他身上,密密麻麻,只是不再发光,颜色也淡了许多,像是褪了色的旧画。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那红色比之前淡了,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走出血池,赤着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他的步伐很稳,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到洞穴深处,那里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一张兽皮。
他坐下去,盘起腿,闭上眼睛,双手结印放在膝上。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血池里的血水已经降到了膝盖以下,那些符文全都暗了下去,磨盘也停了。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水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脚步声从洞穴外传来,很多人的脚步声,杂沓的,沉重的,还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
他的眼睛睁开了,那红色的眼珠在昏暗中幽幽发光。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弟子们推着几辆板车走进了洞穴。
板车上堆着一个个麻袋,麻袋里鼓鼓囊囊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还有细微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那些弟子低着头,不敢看那些麻袋,也不敢看太上长老。
他们把板车推到血池边,解开绳子,把麻袋一个一个地抬下来,放在地上。
然后他们退到一旁,垂着手,躬着身,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406章 血煞炼气
太上长老站起身,走到麻袋前。
他蹲下,解开一个麻袋的口子。
里面是一个小男孩,约莫四五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小褂,脸上脏兮兮的,满是泪痕。
他的眼睛哭得红肿,看见太上长老,吓得浑身发抖,嘴巴张开,想哭又不敢哭,只是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太上长老看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头。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抚自己的孙儿。
小男孩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太上长老收回手,站起身,对着弟子们挥了挥手。
弟子们上前,解开所有麻袋,把里面的孩子一个一个地抱出来,放在磨盘边。
那些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喊娘,有的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睁着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些冰冷的石壁,看着那巨大的磨盘。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娘,娘,我要娘”。
一个小男孩趴在地上,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抽泣声。
太上长老站在磨盘前,看着那些孩子。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念念有词。那些符文在他身上又亮了起来,先是淡淡的红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
磨盘开始转动,轰,轰,轰,那沉闷的声响在洞穴里回荡,一下一下,如同心跳,如同战鼓。
弟子们开始往磨盘里送孩子。一个接一个,那些小小的身体被举到磨盘上方,然后松开手,落进那转动的深渊里。
咔,咔,咔。
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声音不脆,不响,闷闷的,像是踩碎干枯的树枝。
鲜血从凹槽里流出来,汇入下方的池子。池子里的血水又涨了起来,从膝盖到腰际,从腰际到胸口。
太上长老站在血池边,看着那些血水,看着那些翻涌的气泡,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漩涡。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越来越亮,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他身上的符文也越来越亮,那些符文的纹路从他皮肤下凸出来,像是有一条条发光的蛇在他身上游走。
他的气息又开始攀升了。
这一次,攀升得比之前更快,更猛。那股气势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洞穴里涌出去,涌向后山,涌向前山,涌向整座落霞宗。
那些守在后山的弟子,刚刚才从地上爬起来,又扑通扑通地跪了下去。
他们的脸色惨白,嘴唇青紫,浑身抖得像筛糠。
有的直接晕了过去,有的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
那股气势太强了,强到他们的身体承受不住,经脉被震断,五脏六腑被挤压,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落霞宗主站在正殿里,那股气势涌来时,他整个人被压得弯下了腰。
他双手撑着书案,拼命地撑,不敢让自己倒下。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桌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嵌进木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书案上,殷红殷红的。
他的心里在喊,够了,够了,不要再升了。
可那股气势还在攀升,没有停,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洞穴里,磨盘的转动越来越快。
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被送进去,骨头被碾碎的声音越来越密,血水涌出的速度越来越快。
池子里的血水从胸口涨到了脖颈,从脖颈涨到了下巴,快要溢出来了。
太上长老站在池边,他的身体又开始膨胀了,那些符文已经亮到了极致,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眼珠了,只剩下两团血红的光。
他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洞穴在颤抖,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洞壁上那些符文的裂纹越来越大,一块一块地剥落。
他的身体猛地一挺,脊背绷得笔直,双手张开,仰头向天。
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符文都炸开了,化作一片耀眼的白光,将整座洞穴照得如同白昼。
他突破了。
先天圆满的那道枷锁,那道禁锢了他几十年、让他日夜煎熬、让他不惜以幼儿炼功的枷锁,终于碎了。
他的气息冲破了先天的顶峰,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炼气!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身体变得轻盈,仿佛没有重量;意识变得清明,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感觉自己与天地融为了一体,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空,山间的风,林中的雾,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站在血池里,血水已经退到了膝盖。
那些孩子都已经被送进了磨盘,血池里的血水不再增加。
磨盘停了,符文暗了,洞穴里安静了。
只有太上长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红色不再暴戾,而是像两汪深潭,幽深不见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还是枯瘦的,皮肤还是白的,只是不再有那些符文了。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全新的力量在体内涌动。
那力量很大,大到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他觉得自己一拳就能打碎一座山,一掌就能劈开一条河。
他抬起头,看着洞穴顶端那些斑驳的岩石,目光平静如水。
他迈步走出血池,赤着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没有发出声响。他走到洞口,拨开藤蔓,走了出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瘦小的身影照得如同幽灵。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方,望着那片苍茫的群山,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太上长老拨开藤蔓,赤着脚走出洞穴。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瘦小的身影照得如同幽灵。
他的脚踩在冰冷的岩石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的白色长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血水顺着袍角往下滴,滴滴答答,在石头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印记。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月亮还在,星星也还在。夜风拂过,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袍。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那红色不再暴戾,而是像两汪深潭,幽深不见底。
他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天变了。
原本晴朗的夜空,忽然间乌云密布。
那云来得太快,像是从地底涌出来的,一团一团,一层一层,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将月亮遮住,将星星遮住,将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那云不是寻常的乌云,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在后山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层中,开始有光闪动。不是白色的闪电,是猩红色的,如同一条条发光的血蛇,在云层中扭曲、翻滚,发出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山石微微颤抖,震得树梢簌簌作响,震得那些藏在洞穴里的弟子们心脏狂跳。
轰隆。
第一道雷电落了下来。
猩红色的光柱从云层中劈下,粗如水桶,直直地砸在山顶的顽石上。
那石头有两人多高,蹲在山顶已经不知多少年,风吹雨打都不曾动过。
雷电劈在上面,石头炸了,碎成无数块,向四面八方飞溅。
有的砸在树上,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有的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有的飞出去很远,落在山涧里,溅起高高的水柱。
太上长老站在洞口,看着那道雷电,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映着那猩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轰隆。
又一道雷电落了下来。
这一次劈在同一块石头的残骸上,碎石又被劈碎了一次,变成更小的碎块,哗啦啦地滚下山坡。
山坡上的灌木被砸得东倒西歪,有几株被连根拔起,顺着山势滚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一道接一道。
猩红色的雷电一道接一道地落下来,砸在山顶,砸在山腰,砸在那些已经碎成粉末的石头上。
每一道都威力十足,如同利斧,将山石劈得炸裂,将树木劈得焦黑,将大地劈得颤抖。
雷电落下的频率越来越快,从一道到两道,从两道到四道,从四道到八道,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一场猩红色的暴雨,倾泻在后山上。
仅仅一刻钟,就有百道雷霆落在同一个地方。
那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石头被劈成了粉末,粉末被劈成了灰烬,灰烬被劈得无影无踪。
山体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坑,深不见底,边缘焦黑,还在冒着烟。
仿佛老天爷要将落霞宗背靠的这一座山峰生生劈开,要将藏在地底深处的污秽洗涤干净。
一道道雷霆如同天罚,一下一下地凿着山体,一下一下地敲在落霞宗弟子的心上。
太上长老站在洞口,一动不动。
雷电在他头顶炸开,碎石从他身边飞过,烟尘将他笼罩,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白色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烟尘染成了灰色,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刻钟后。
雷电停了。
云散了。
月亮又露了出来,星星又亮了起来。
夜风拂过,吹散烟尘,吹走焦糊的气味。
月光洒在那座被削去大半的山峰上,洒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洒在那个站在洞口的瘦小身影上。
山尖没了。
原本高耸的山峰,此刻凹陷了一大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坑。
坑的边缘参差不齐,焦黑一片,还在冒着热气。
碎石散落在山坡上,有的还在往下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落霞宗的弟子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他们有的穿着里衣,有的光着脚,有的头发散乱,有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
他们站在院子里,站在廊下,站在山道上,仰着头,望着后山的方向,望着那座被削去一半的山峰,望着那被雷电劈出的深坑。
他们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滚圆,脸色惨白如纸。
一个年轻的弟子站在院子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发抖。
他看着那座山峰,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咕。
“这……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会有雷电?怎么会有红色的雷电?”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手里还拿着一把剑,剑鞘都没来得及系上,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
“红色的雷电,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弟子蹲在廊下,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老天爷发怒了,老天爷发怒了。一定是有人做了什么,一定是有人惹怒了老天爷。”
“胡说八道。”
一个身材魁梧的弟子站了出来,他的脸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正在往下淌血。
他伸手抹了一把,看着手背上的血,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老天爷发怒,这分明是……是……”
“是什么?”有人追问。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那座被削去的山峰,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看着那还在冒烟的深坑,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一个年轻的弟子忽然喊了起来:
“后山!后山!太上长老还在后山!他……他还活着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弟子们纷纷议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太上长老在后山的洞穴里,那些雷电,会不会劈进洞穴里?”
“洞穴那么深,应该劈不到吧?”
“可那么大的雷电,山都被劈开了,洞穴还能保得住?”
“太上长老是先天圆满,应该不会有事吧?”
“先天圆满?你看那山,先天圆满能扛得住那样的雷电?那是老天爷在发怒,不是人力能挡的。”
“别吵了,别吵了。快去看看,快去看看太上长老怎么样了。”
几个胆子大的弟子拿起火把,沿着山道往后山跑去。
他们的脚步很快,很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火把在夜风中摇晃,忽明忽暗,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后山的山道已经被碎石堵住了大半,他们只能攀着岩石,踩着缝隙,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碎石还在往下滑,有人踩空了,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被后面的人拉了起来。
他们爬到洞口的时候,都愣住了。
洞口还在。
藤蔓被烟尘覆盖,灰扑扑的。
地上全是碎石和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
洞穴里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们举着火把,往里面照了照。
火光只照亮了洞口一小片地方,再往里面,就是无尽的黑暗。
“太上长老?太上长老?”
一个弟子朝里面喊了一声。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嗡嗡作响。
没有人回答。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进去。
一个弟子往后退了一步,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差点又滑倒。
另一个弟子举着火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什么也没看见。
他们的心里都在打鼓,脑子里转着同一个念头。
太上长老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就在这时。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洞口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太上长老。他赤着脚,穿着白色的长袍,袍角还在往下滴血水。
他的头发灰扑扑的,脸上也是灰扑扑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红的,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他走出洞口,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些弟子,脸上没有表情。
弟子们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扑通扑通地跪了下去。
他们的额头抵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不敢看他那双红色的眼睛,不敢看他那件沾满血水的长袍,不敢看他那赤着的、沾满灰尘的脚。
他们只是跪着,低着头,像一群被惊呆了的鹌鹑。
太上长老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抬起头,望着那座被削去一半的山峰,望着那片焦黑的土地,望着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碎石。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
“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那些弟子的耳中:
“都回去吧。”
弟子们如蒙大赦,连忙磕了几个头,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跑。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太上长老站在洞口,望着远方。
月亮在他头顶,星星在他身边,夜风吹动他的头发。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洞穴。
藤蔓在他身后合拢,将那道白色的身影遮住了。
落霞宗主站在正殿门口,仰头望着后山的方向。
天上的乌云散尽了,雷电也停了,月光洒下来,将那片被削去一半的山峰照得惨白。
他看着那座凹陷的山顶,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焦黑碎石,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咕。
他的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那道猩红色的雷电,一道接一道,劈在后山上,劈在山顶上,劈在他落霞宗上百年的基业上。
那是什么力量?
那不是武者的力量,不是先天的力量,那是超出他认知范畴的力量,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力量。
太上长老成功了?
他真的迈入了那个境界?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他迈步朝后山走去。
脚步很快,很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穿过前院,绕过回廊,沿着山道往上爬。
山道上的碎石还没有清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有的石头松动了,他的脚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稳住身子,继续往上爬。
他的心里有一个念头在转——太上长老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
炼气,仙人的境界。
那是落霞宗立宗数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达到过的高度。
现在,太上长老达到了。
可他的心里没有喜悦,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那复杂里,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可那股恐惧就藏在心底深处,像一条冬眠的蛇,蜷缩着,随时都会醒来。
他爬到洞口的时候,藤蔓还在,灰扑扑的,落满了灰尘。他拨开藤蔓,走了进去。
洞穴里很暗,油灯已经熄了,只有洞口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白晃晃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他皱了皱眉。他抬起手,用袖子掩住口鼻,继续往里走。
血池已经干了。
池底只有一层暗红色的淤泥,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
磨盘停了,上面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碎骨,白森森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些符文全都暗了,有的已经剥落,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岩石。
太上长老站在血池边,背对着洞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袍角还在往下滴血水,在岩石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印记。
他的头发灰扑扑的,乱糟糟的,披散在肩上。
他赤着脚,脚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宗主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件沾满血水的长袍,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脚印,喉咙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走到太上长老身后,停下脚步,拱了拱手。
“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宗主,像一尊石像。
宗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他感觉不到任何气势,感觉不到任何压迫,感觉不到任何属于武者的气息。
站在他面前的,仿佛不是一个突破到炼气境界的绝世高手,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一个从田间地头走出来的、行将就木的老农。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竖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真的突破了吗?
宗主在心里暗暗想着。
那股气势,那股压得整座落霞宗都喘不过气来的气势,消失了。
那些从洞穴里涌出来的、让所有弟子跪地不起的威压,消失了。
太上长老身上那层无形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也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瘦小,佝偻,灰扑扑的,和那些在集市上晒太阳的老头子没有什么区别。
第407章 易主
宗主的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太上长老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洞穴里幽幽发光。
他看了宗主一眼,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宗主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跟一个晚辈打招呼。
宗主点了点头,拱手:
“太上长老,恭喜突破。落霞宗百年基业,今日更上一层楼。”
太上长老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他看着宗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宗主,老夫有一事相求。”
宗主的眉头动了一下:
“太上长老请说。”
太上长老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血池里那片干涸的淤泥上:
“拿出宗门一半资源,分给全宗门上下的所有弟子,作为喜礼。”
宗主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了一些,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太上长老,看着那张苍老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看着那双红色的、幽深不见底的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半资源?
宗门一半的资源?
他的心里炸开了锅,那锅里的油被烧得滚烫,溅出来,烫得他浑身一颤。
一半资源是什么概念?
落霞宗立宗数百年,历代宗主苦心经营,一代一代地积攒,才有了今天这份家业。
那些灵石,那些丹药,那些功法,那些兵器,那些藏在库房最深处的奇珍异宝,每一件都是宝贝,每一件都来之不易。
拿出一半分给弟子?
那些弟子拿了这些资源,能做什么?
有的人会拿去换银子,有的人会拿去换女人,有的人会拿去吃喝嫖赌。
几代人的心血,就让他们这么糟蹋?
他的眉头皱紧了,那道竖纹深得如同刀刻。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抽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愤怒。
他看着太上长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的声音有些发沉。
“太上长老,此事不妥。”
太上长老看着他,没有说话。
宗主的声音大了一些:
“宗门一半资源,那是几代人的心血。拿出来分给弟子,他们能守住吗?他们能用在正途上吗?太上长老,此事万万不可。”
太上长老的嘴角还弯着,那弧度没有变,他看着宗主,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很淡:
“宗主是不同意?”
宗主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他看着太上长老那双红色的眼睛,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想说“不同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太上长老,此事关系重大。不是老夫一人能决定的。需要召集诸位长老,共同商议。”
太上长老摇了摇头:
“不需要商议。老夫说了,宗主照做就是。”
宗主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太上长老,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心里那股不安终于从心底深处涌了出来。
他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正从太上长老身上散发出来。
那不是气势,不是威压,不是任何他可以描述的东西,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的存在。
他咬了咬牙。
那一下咬得很重,很用力,牙齿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他的腮帮子鼓了鼓,又瘪了下去。
他看着太上长老,声音很沉。
“太上长老,此事不是老夫一人能定的。就算老夫同意,诸位长老也不会同意。宗门一半资源,那是落霞宗的根本。没了这些,落霞宗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还怎么跟其他宗门抗衡?”
太上长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很淡,只是鼻腔里发出的一点声响,像是有人在不经意间清了清嗓子。
可就是这轻轻的一哼,宗主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握住了。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将他的心脏紧紧攥住。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不是慢下来,不是乱起来,是完完全全地停了。
没有跳动,没有搏动,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他的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块石头,又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掏走了什么东西,空空荡荡的,只有窒息。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那白不是纸的白,不是月光的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濒死的白。
他的嘴唇青紫,剧烈地哆嗦着,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涣散,里面有惊恐,有茫然,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想喊,可喊不出声。他想跑,可跑不动。他只想喘一口气,只吸一口气,就一口气。
可他吸不进去。
空气就在他周围,可他不进去,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将他和空气隔开了。
他的双手抬起来,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喉咙。
那手指很用力,指甲嵌进肉里,划出道道血痕,可他没有感觉。
他只想呼吸,只想让空气进到肺里,只想让自己的心跳一下。
他的嘴巴张开,舌头伸出来,嘴唇已经变成了紫色。他的眼泪流了下来,眼眶发酸,鼻子发涩,可他连哭都哭不出声。
他的双腿发软,膝盖开始弯曲,身子往下坠。他快要倒下去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快要消失的时候,就在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那股窒息感忽然消失了。
像潮水退去,像云开雾散,那股攥住他心脏的力量,松开了。
他的心跳恢复了。
咚,咚,咚……
那声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的呼吸恢复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空气中满是血腥的味道,可他顾不上了,他只想活着。
他的膝盖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身子在发抖,那颤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他的眼泪流了满脸,鼻涕糊了一脸,狼狈极了。
他跪在那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拼命地吸气,拼命地确认自己还活着。
太上长老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死水般的平静。
“现在,宗主同意了吗?”
宗主跪在地上,身子在剧烈地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太上长老,看着那张苍老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看着那双红色的、幽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嘴角弯起的、淡淡的弧度。
他的心里,那股恐惧终于像火山一样喷发了出来,淹没了他的愤怒,淹没了他的不甘,淹没了他的所有理智。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太上长老吗?
那个穿着白色长袍、面容慈祥、说话轻声细语、像邻家老翁一样的太上长老?
那是同一个人吗?
为什么变得这么陌生?
为什么变得这么可怕?
一言不合就要杀他?
一言不合就要取他性命?
他们不是同门吗?
他不是宗主吗?
他不是应该敬他三分吗?
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泪水还在往下淌。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同意……老夫同意……”
太上长老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洞口走去。他的步伐很轻,很稳,没有发出声响。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沾满血水的白色长袍镀上一层银辉。
他走到洞口,回头看了宗主一眼。
“三天之内,老夫要见到结果。”
他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很轻,很远。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了月光里。
宗主跪在地上,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看着那空荡荡的洞口,看着那从外面洒进来的惨白月光。
他的身子还在发抖,那颤抖怎么也止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撑在地上的手,看着那些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手指,看着那些嵌进肉里的指甲印。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那暗红色的岩石上。
他不甘心。
可他不敢说。
他只能跪在那里,像一条狗,在主人面前摇尾乞怜。
他恨。
恨太上长老,恨许夜,恨自己。
他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弱,为什么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为什么只能跪在这里,像一条狗一样,仰望着那个人的背影。
他咬了咬牙,那一下咬得很重,很用力,牙齿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殷红殷红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理了理衣袍。
他的脸上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接受,而是深深的、刻入骨髓的隐忍。
他走出洞穴,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件深紫色的长袍照得发白。
他站在洞口,望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殿宇,望着那些在院子里议论纷纷的弟子,望着那些在回廊里匆匆奔走的长老。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
三天。
他只有三天。
他得把那些资源从库房里搬出来,分给那些弟子。
他得笑着,得大方,得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他心甘情愿的。
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不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太上长老面前跪得像条狗。
他是宗主。
就算跪过,他也是宗主。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看着山下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朝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很沉,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月光照着他,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走进了那片灯火里。
…
三日后。
落霞宗。
主大殿。
大殿宏伟磅礴,几十根朱红色的柱子撑起高耸的穹顶,每一根都需要两人合抱。
柱子上刻满了浮雕,有云纹,有瑞兽,有仙人驾鹤,有蛟龙出海,栩栩如生,在烛火下仿佛活了过来。
穹顶上绘着巨幅彩画,色彩艳丽,金碧辉煌,画的是落霞宗历代祖师,一个个面容肃穆,目光如炬,俯瞰着殿内众人。
地上铺着金砖,光可鉴人,倒映着梁柱的影子,倒映着烛火的影子,倒映着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影。
偌大的殿内,只坐着十几个人。
正中间是一把巨大的椅子,椅背高耸,上面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头高昂,凤尾舒展,凤眼是两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幽的红光。
椅面上铺着一层雪白的狐皮,柔软蓬松,如同坐在云朵上。
这把椅子,平日里只有宗主能坐。
那些长老们,就算来议事,也只能坐在两侧,而且无事不得久留。
这是规矩,是落霞宗立宗数百年的规矩,从来没有人敢打破。
此刻,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不是宗主。
是太上长老,封秀。
他端坐在主位上,白色的长袍已经换过了,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头发也梳过了,整整齐齐地用一根白玉簪束着。
他的脸上还是那般光滑,没有一丝皱纹,如同初生婴儿。
他的眼睛还是红色的,此刻在烛火下,那红色淡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暴戾的血红,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红,像两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红宝石,幽深不见底。
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而枯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宗主的椅子在主位的左下侧,比正中的椅子矮了一截,也小了一圈。
那是客座,是给来访的贵宾坐的,平日里很少有人坐。
宗主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
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隐忍。
他的嘴角微微下压,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大长老坐在右侧第一位。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他的手扶着拐杖,拐杖是乌木的,油光发亮,不知用了多少年。
他的背佝偻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如同一只风干的虾。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落在前方,不知在看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念叨。
二长老坐在他旁边。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裙,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
她的手搭在腰间的短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精细的花纹。
她的眉头皱着,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在太上长老和宗主之间来回扫了几次,又收了回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三长老坐在最边上。
他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下巴上蓄着一把浓密的胡须。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劲装,肌肉虬结,将那件劲装撑得紧绷绷的,仿佛随时都会裂开。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拳头攥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盯着那光可鉴人的金砖,盯着自己那双大脚。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牛。
其他长老们,有的低着头,有的侧着身,有的缩在椅子里,有的靠在椅背上。
他们的脸上没有从容,没有淡定,只有一种共同的表情,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他们不敢看太上长老,不敢看宗主,不敢看任何人。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尽量让自己变得像椅子上的一件摆设。
有几个人的手在发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怎么也止不住。
有几个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们不敢擦,只是任由汗珠滴在衣襟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大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夜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能听见那些人压抑的呼吸声。
太上长老封秀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很淡,很轻,如同夜风拂过湖面,没有任何波澜。
可那些被他看过的人,都觉得那目光如同一把无形的刀,从他们的脸上刮过,刮得皮肉生疼。
他们不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头,避开那双红色的眼睛。
封秀淡淡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召集诸位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没有人敢接话。
那些长老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自己的膝盖,盯着地上那光可鉴人的金砖。
宗主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抽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恨意。
封秀继续说道:
“宗主已经同意,将宗门一半资源,分给所有弟子。作为老夫突破的喜礼。”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远处夜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大长老的手一抖,拐杖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连忙握紧,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一声一声,如同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太上长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满是难以置信。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二长老的手从剑柄上抬起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道竖纹已经深得如同刻上去的。
她张开嘴,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几次三番,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长老的拳头猛地攥紧了,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鼓了鼓,又瘪了下去。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说话,想要反对。
可他的身子刚动了一下,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主位上压过来,压在他肩上,压在他背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手腕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肩膀,整个人像一片在秋风中瑟缩的枯叶。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得惨白,又从惨白变得铁青。他咬紧牙关,低下了头。
其他长老们,有人惊愕,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茫然。
他们的脸上变换着各种表情,如同走马灯。
可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没有一个人敢站起来,没有一个人敢反对。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像一群被捏住脖子的鸡,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长老的手一松,拳头松开了。那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被抽去了力气。
他的身子软了下去,靠在椅背上,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微微颤抖,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嘴唇还在哆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大长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
“太……太上长老,一半资源……是不是太多了?”
他的声音落下,殿内又是一阵死寂。
封秀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多吗?”
大长老的手又开始抖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红色的眼睛:
“不……不多。老夫只是……只是随口一问。”
封秀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看着殿门口那片黑暗。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三天之内,把东西分下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那些长老们低着头,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光可鉴人的金砖。
他们的心里在翻涌,可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宗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双手在袖子里紧紧攥着,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口。
他的眼睛盯着太上长老的背影,盯着那件白色的、干干净净的长袍,盯着那用白玉簪束起的白发。
他的心里在恨。
恨太上长老,恨自己,恨这个世界。
可他不敢动,不敢说,不敢露出任何异样。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条狗,在主人面前摇尾乞怜。
封秀站起身来,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殿内,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起来。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如同一群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
第408章 聚人心
太上长老封秀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脚步声也渐渐远去,融入了夜风里。
大殿内,那死一般的寂静又持续了几息,像是被冻住的湖面,谁也不敢先动一下。
大长老的手还在抖,拐杖在地上轻轻敲着。
笃,笃,笃。
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三长老的拳头攥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盯着那光可鉴人的金砖,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终于,大长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从胸口搬开了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整个人的肩膀都跟着塌了下去。
他的手不再抖了,握着拐杖,撑着站起身来,往殿门口看了一眼。
殿外空空荡荡,月光洒在台阶上,白晃晃的,没有半个人影。
他这才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愣在椅子上的长老们,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殿内这几个人能听见。
“走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终于走了。”
大长老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那些长老们,肩膀塌了下来,身子软了下来,有的瘫在椅背上,有的趴在桌沿上,有的靠在墙壁上。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有的抬手擦额头的汗,有的用手扇着风,有的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手抖得厉害,茶水溅了一身。
三长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吱嘎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抬起拳头,想往墙上砸,可拳头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看着那堵墙,看着那些精美的浮雕,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仙人驾鹤图,手在发抖。
他咬了咬牙,把拳头放下了。
“这叫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很粗,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跳了几下。
“这叫什么事?一半资源?一半资源分给那些弟子?那些弟子拿了这些资源能做什么?能守住吗?”
二长老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
她的眉头皱着,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三长老,小声些。还在殿里呢。”
三长老看了她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小声?我为什么要小声?他走都走了,还怕他听见?他在的时候我忍了,他走了我还不能说了?”
他说着,声音非但没有压低,反而更高了一些。
一位坐在角落里的长老,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瘦瘦小小的,像一只干瘪的茄子。
他缩在椅子里,双手拢在袖中,脑袋微微低着,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很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太上长老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老人家做事向来不急,求稳,待人也和善。我入门三十年了,从未见他发过脾气。今日这是怎么了?”
另一位长老接话了。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穿着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谁说不是呢。我还记得二十年前,我刚升长老的时候,去给太上长老请安。他老人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来了,还笑着让我坐下,亲手给我倒了杯茶。那茶不是什么好茶,可那笑容,是真的和善。今日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影子?”
三长老冷哼一声,双手抱在胸前:
“和善?那是以前。现在呢?看看他现在的样子。那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架势,哪里还有半分和善?宗主不过说了一句‘此事不妥’,他就……就……”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他要说什么。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宗主身上,宗主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恨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大长老拄着拐杖,走回椅子前,慢慢坐下:
“老夫在想,太上长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变。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这几十年来,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发过脾气?什么时候对宗门的事指手画脚?他老人家一直待在山上,不问世事,谁来请安都和和气气的。今日这一出,倒像是换了个人。”
三长老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会不会是那血祭的缘故?那些童男童女,那些血煞之气,会不会影响人的心性?”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些长老们互相对视,有的皱眉,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二长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她开口了:
“三长老说得有道理。那血祭之法,本就是邪术。用童男童女的精血来修炼,这本就是有违天和的事。太上长老修炼此功,日日夜夜浸泡在血池里,吸纳那些血煞之气,心性受影响,也是难免的。”
大长老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
“老夫也这么想。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变。太上长老今日的所作所为,跟以前判若两人。这背后,一定有原因。那血祭之法,恐怕就是根源。那些童男童女,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孩子,那些血煞之气,钻进了他的经脉,钻进了他的丹田,钻进了他的脑子。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太上长老了。”
一位长老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
“太上长老年轻的时候,那也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三十岁入先天,四十岁达到先天后期,五十岁就先天圆满了。那时候,江湖上提起封秀这个名字,谁不竖起大拇指?
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是落霞宗未来的希望。可他在先天圆满这道门槛上,卡了三十多年,一步也迈不出去。他等得太久了,等得急了,等得怕了。他怕自己到死都迈不出这一步,所以才会走上这条路。”
三长老冷哼一声:
“他倒是迈出去了。可付出的代价呢?一百多个童男童女,几百条人命。那些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什么也没做。他们只是生在了这个时代,生在了这个国家,生在了那些畜生不如的弟子手里。
他们被从父母身边抱走,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被送进那个洞穴,被推上那个磨盘,被碾成肉泥,化作血水,被他吸进身体里。他用那些孩子的命,换来了自己的突破。这样的人,还配叫武学奇才?还配叫太上长老?”
二长老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太上长老走到这一步,也不全是他自己的错。这三十多年来,他看着自己的气血一天天衰败,看着自己的寿元一天天耗尽,看着那道门槛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迈不过去。那种煎熬,那种绝望,不是我们能想象的。”
三长老摇了摇头:
“我不心疼他。我只心疼那些孩子。那些孩子,有的还在吃奶,有的刚学会走路,有的昨天晚上还在娘怀里撒娇。他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替太上长老的突破买单?”
大长老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殿门口。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灰色的长袍照得发白。
他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议论的长老们: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事已至此,我们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那些孩子已经死了,太上长老已经突破了,宗门一半的资源已经要分出去了。我们在这里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三天熬过去。把那些资源分下去,把那些弟子安抚好,不要让宗门外的人看出任何破绽。”
殿内又安静了。
那些长老们低下头,不再说话。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烛火跳了几下,又稳住了。夜风从殿门外吹进来,吹动那些长老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宗主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在心里想。
三天之后,资源分出去了,太上长老满意了,落霞宗的家底空了。
那些弟子拿了资源,有的会去买丹药,有的会去买兵器,有的会去找女人,有的会去赌场。
几代人的心血,就这么糟蹋了。可他不敢说,不敢反对,不敢有任何不满。
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一条狗,等着主人发号施令。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那些长老们抬起头,看着他开口道:
“散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大长老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殿门。
他的步伐很慢,很重,背佝偻着,像一只风干的虾。
二长老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跟在他后面。三长老咬了咬牙,一拳砸在柱子上,咚的一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其他长老们也纷纷站起身,三三两两地散去。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殿内只剩宗主一个人。
他站在椅子前,望着殿门外那片月光,望着那空荡荡的台阶,望着那些渐渐消失的背影。
他的眼睛里,只有深深的、刻入骨髓的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他迈步,走出殿门。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深紫色的长袍镀上一层银辉。
他走下台阶,穿过回廊,朝自己的书房走去。他的步伐很稳,很沉,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走进了那片黑暗里。
封秀的决定,终究是没人敢于反对。
那些长老们,嘴上不敢说,心里藏着怨,脸上挂着笑,回到各自的住处,关上门,有人摔了杯子,有人砸了砚台,有人对着墙壁骂了一夜。
可到了第二天天亮,他们还是得打开库房,搬出那些积攒了几代人的家底,一箱一箱地往外抬。
落霞宗的库房在后山脚下,依着山壁而建,石门厚重,机关重重。
平日里只有宗主和大长老有钥匙,其他人靠近一步都不行。
可今日,库房的门大敞着,阳光照进去,照出里面那些堆成山的箱子。
管事弟子进进出出,抬着箱子,搬着木架,捧着玉匣,一趟一趟地往广场上送。
广场上已经摆满了。
丹药,一箱一箱的,玉瓶碰着玉瓶,叮叮当当。
兵器,一排一排的,刀枪剑戟,寒光闪闪。
功法秘籍,一摞一摞的,新旧不一,有的纸张泛黄,有的墨迹未干。
还有那些珍稀的矿石、宝药、护甲、暗器,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落霞宗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那些在山上苦修的弟子,那些在山下值守的弟子,那些在厨房里烧火的杂役,那些在门口看门的护卫,全都涌到了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他们站在广场四周,伸着脖子,踮着脚尖,眼睛里闪着光,嘴巴里嘀嘀咕咕。
一个年轻的弟子挤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
他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些玉瓶,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他扯了扯旁边师兄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师兄,这是……这是真的要分给我们?”
那师兄也穿着一件灰色短褂,比他还瘦,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
他的眼睛也盯着那些玉瓶,嘴巴微微张开,咽了一口唾沫:
“管事的说了,太上长老下令,宗门一半资源分给所有弟子。所有人都有份,连看门的杂役都有。”
年轻弟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搓了搓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不怎么整齐的牙齿:
“我入门三年了,连一品丹药都没见过几回。每次看着那些长老的弟子吃丹药,我就馋得慌。现在,我也能分到了?”
师兄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下很重,拍得他身子晃了一下:
“我也没见过几回。咱们这些普通弟子,哪有机会碰那些东西?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好了,太上长老大发慈悲,咱们也能尝尝丹药的滋味了。”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
人群里,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弟子站在稍远处,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碧绿的玉石。
他是内门弟子,比那些普通弟子高一等,平时走路都仰着头。
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傲气,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他抱着剑,靠在墙上,看着那些往广场上搬东西的管事弟子:
“以前宗门的好东西,都被那些长老和他们的嫡系弟子占了。咱们这些内门弟子,也只能捡些残羹剩饭。现在好了,太上长老一句话,那些宝贝就跟不要钱一样往外撒。这下,那些长老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旁边一个矮个子弟子凑过来,嘿嘿笑了两声:
“可不是嘛。我听说大长老昨天回去,摔了好几个杯子。三长老更惨,砸了一面墙,拳头都破了。”
“活该。”
穿青袍的弟子冷哼一声:
“他们平时吃香的喝辣的,可曾想过咱们?现在太上长老把东西分给咱们,他们心疼了?早干嘛去了。”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杂役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只玉瓶。
那玉瓶不大,白底青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的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被风吹的:
“我在落霞宗看门看了四十年。四十年了,从来没有人正眼瞧过我。那些弟子从我面前走过,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那些长老更不用说,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今天,太上长老派人给我送来这瓶丹药,说是我这些年辛苦的奖赏。四十年了,头一回有人记得我。”
旁边一个年轻杂役蹲在他身边,也捧着一只玉瓶,眼睛亮晶晶的。
他把瓶塞拔开,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药香钻进鼻子里,他整个人都打了个颤:
“这香味,真好闻。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香的药。太上长老真是好人,真是大善人。以后我天天给他老人家烧香,求老天爷保佑他长命百岁。”
另一个杂役挤了过来,手里也捧着一只玉瓶,满脸堆笑:
“可不是嘛。太上长老为了咱们,连宗门的家底都掏出来了。这样的好人,上哪儿找去?那些长老们,平时嘴上说得好听,真到分东西的时候,谁记得咱们?只有太上长老,他老人家心里装着咱们这些人。”
一个年轻弟子站在人群里,高举着手里的玉瓶,仰头望着天上那片白云,声音很大,很亮:
“太上长老万岁!太上长老是咱们的大恩人!没有他老人家,咱们这辈子都摸不到这些宝贝!”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对!太上长老万岁!他老人家才是真正为咱们着想的人!那些长老,只知道往自己怀里搂!”
又有人喊了起来:
“太上长老是大善人!他老人家一定会长命百岁!”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有人举着玉瓶,有人举着刀剑,有人举着功法秘籍,一声高过一声,一浪盖过一浪。
那些年轻的、普通的、底层的弟子们,脸上带着笑,眼里闪着光,嘴里喊着太上长老的名字。
他们不知道这些资源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那些童男童女的事,不知道太上长老坐在血池里吸收了一个多月的血煞之气。
他们只知道,他们拿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他们只知道,太上长老是好人,是大善人。
而那些长老们,那些嫡系弟子们,站在远处,躲在廊下,藏在阴影里,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人群,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在滴血。
他们不敢说话,不敢反对,不敢露出任何不满。
他们只能看着,看着那些宝贝从库房里搬出来,从他们手里溜走,流进那些卑贱的、不配拥有这些东西的人手里。
三长老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双手抱胸,脸黑得像锅底。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看着那些举着玉瓶欢呼的弟子,嘴角抽搐了一下,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柱子上。
木质圆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大步走开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大长老站在自己的院子里,拄着拐杖,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
他的背佝偻着,整个人缩在那件灰色的长袍里,像一截枯木。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地上那片落叶,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二长老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远处的欢呼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她的眉头皱着,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
她望着广场的方向,望着那些黑压压的人群,望着那些举着玉瓶的手臂,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关上了窗户。
宗主站在书房里,背对着门,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落霞宗的全景,青山绿水,殿宇楼阁。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他守护了半辈子的亭台楼阁,看着那些他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殿宇。
远处的欢呼声穿透墙壁,钻进他的耳朵。
“太上长老万岁!太上长老是大善人!”
他神情冷冽,心道:
“大善人。好一个太上长老。拿着宗门的资源,收买弟子的心。那些弟子拿了东西,只会记得他,不会记得我,不会记得那些辛辛苦苦积攒家业的长老。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忍。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广场上,欢呼声还在继续。
那些弟子们举着玉瓶,举着丹药,举着兵器,在阳光下笑着,跳着,喊着。
他们不知道那些东西的背后是什么,不知道那些暗红色的血水,不知道那些被磨盘碾碎的骨头,不知道那些被关在地窖里哭泣的孩子。
他们只知道,他们得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们只知道,太上长老是好人,是大善人。
日头渐渐升高了,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那些玉瓶上,折射出七彩的光。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有的回屋去研究刚分到的丹药,有的去演武场试新兵器,有的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只有那些杂役还蹲在墙角,捧着玉瓶,舍不得放下。
他们还在念叨。
“太上长老真是好人。”
“大善人。”
“只要他老人叫我往东 我绝不往西!”
第409章 下山
后山。
洞穴深处。
血池里的血水已经恢复了平静,暗红色的液面纹丝不动,如同一面暗沉的铜镜,映着头顶那些斑驳的岩石,映着那些已经剥落大半的符文。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混着碎石粉末的呛人气味,堵在喉咙里,让人喘不过气。
磨盘停在那里,磨齿间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碎末,凹槽里的血水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
封秀独坐在血池中央,血水没过他的腰。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那些符文已经从皮肤上褪尽了,光溜溜的,干干净净,如同一张被反复清洗过的白纸。
他的白色长袍搭在池边的岩石上,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他赤着上身,身上那些褶皱的皮肤松弛地垂着,像一件穿大了的衣裳。
他的头发散着,花白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遗忘在深山的石像。
几个弟子围在磨盘边,低着头,垂着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们身上的灰色袍子皱巴巴的,有的袖口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他们的手在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
他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发黑,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他们不敢说话,不敢对视,甚至不敢动得太大声。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一个年纪大些的弟子,站在磨盘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
他的手指在册子上划来划去,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数什么。
他的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池中的封秀,又低下头,继续翻册子。
一个年轻的弟子蹲在磨盘边,手里抓着一个麻袋的口子。
麻袋里鼓鼓囊囊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还有细微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那年轻的弟子低着头,不敢看麻袋,也不敢看池中的老人,只是盯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布鞋,盯着鞋面上那些暗红色的斑点。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年长的弟子收起册子,对蹲着的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弟子会意,站起身,弯下腰,解开麻袋的口子。
里面是一个小男孩,约莫四五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小褂,脸上脏兮兮的,满是泪痕。
他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他被从麻袋里拎出来时,浑身抖得厉害,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没有哭,只是缩着身子,拼命地缩,像是要把自己缩没了。
那弟子把他拎到磨盘边,正要往里面送。
小男孩忽然哭了出来。
那哭声很大,很尖,在洞穴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折返回来,嗡嗡作响。
他张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鼻涕糊了一脸,嗓子都哭哑了,可那哭声还是很大。
那弟子慌了。
他连忙伸出手,捂住小男孩的嘴。那手很大,几乎盖住了小男孩半张脸,手指陷进他脸上的肉里,压出一道道白印。
小男孩的哭声被捂住了,变成了呜呜的闷响,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
他的身子在剧烈地挣扎,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鞋子踢飞了一只,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那弟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池中的封秀,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的手还在捂着小男孩的嘴,可他的手也在抖,抖得厉害,抖得小男孩的头都在跟着晃。
他的额头上,冷汗像雨水一样往下淌,顺着鼻尖滴下来,滴在小男孩的脸上,混着眼泪,混着鼻涕。
其他几个弟子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僵在原地。
他们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的眼睛都盯着池中的封秀,盯着那张苍老的、没有一丝皱纹的脸,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
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池中的老人,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呼吸还是那样轻,那样慢。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弟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放开了小男孩的嘴,小男孩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一抽一抽地喘着气,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弟子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他的腿在发软,膝盖在打颤,随时都可能跪下去。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池中的老人。
还是没动。
还是闭着眼睛。
他的心里升起一丝庆幸。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庆幸老人没有睁开眼睛。庆幸自己没有像那些师兄一样,因为弄出杂音而丢了性命。
他想起那些师兄。
前几日。
也有人在磨盘边出了差错。
一个孩子哭了一声,被捂住了,可还是漏了一点声音出来。
那弟子没有在意,以为老人不会计较。
老人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可下一秒,那个弟子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撞在石壁上,摔在地上,七窍流血,当场就断了气。
他的尸体被拖走了,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后来有人说,在磨盘里看见了那人的骨头。
没有人去求证,也没有人敢去求证。
所以刚才他才会那么害怕。所以他现在才会这么庆幸。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要把胸口那块石头吐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还在抽泣的小男孩,眉头皱了一下。他伸出手,想再去捂他的嘴。
他的手刚伸出去,整个人就飞了起来。
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任何声响。
他就那样飞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像一只被线拽起的纸鸢。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四肢乱舞,袍子猎猎作响。
他张嘴想喊,可喊不出声。
他伸手想抓什么,可什么也抓不到。
他落进了磨盘里。
咔,咔,咔。
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脆,不响,闷闷的,像是踩碎干枯的树枝。
那声音很快,很密,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着骨头。
其他几个弟子跪在了地上。他们的膝盖砸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的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抖,抖得像筛糠。
他们的眼泪流了下来,鼻涕糊了一脸,可他们不敢擦,不敢动,连吸气都不敢大声。
他们只是跪着,恨不得把身子缩进地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
一个弟子趴在地上,身子在剧烈地颤抖。
他的手指蜷缩着,指甲在地上刮出一道道细痕,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哆嗦,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咔咔咔的声音在回荡,一下一下,像钝刀割肉,像铁锤砸骨。
另一个弟子瘫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子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涣散,里面有惊恐,有茫然,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的嘴巴张开着,舌头伸出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都不知道。
他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还有一个弟子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他的心里在喊,在求饶,在祈祷。
可他不敢出声,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咔咔咔的声音停了。
磨盘停了。
洞穴里又恢复了寂静。池中的老人,依旧闭着眼睛,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还是那样轻,那样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那些弟子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他们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息,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个时辰。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只有那咔咔咔的声音还在他们脑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继续。”
池中的老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一丝情绪。
跪在地上的弟子们连忙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磨盘边。
他们的腿还在软,手还在抖,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们不敢看池中的老人,不敢看那个空荡荡的磨盘,不敢看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
他们只是低着头,把手伸进麻袋里,把那些还在哭泣的孩子一个一个地拎出来。
小男孩已经被吓得不敢哭了。
他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睛瞪得大大的,身子在发抖,嘴唇在哆嗦,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年轻的弟子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他的手还在抖,可这次,他捂得很紧。小男孩的嘴被捂得严严实实,连呜呜声都发不出来。
磨盘又转了起来。
轰,轰,轰。
咔,咔,咔。
封秀盘坐在血池中央,血水没过他的腰。
暗红色的液面纹丝不动,如同一面沉寂的铜镜,映不出任何倒影。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那些符文已经从皮肤上褪尽了,光溜溜的,干干净净,像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白纸。
他的白色长袍搭在池边的岩石上,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他赤着上身,身上那些褶皱的皮肤松弛地垂着,像一件穿大了的衣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苍白色。
他的头发散着,花白,稀疏,贴在头皮上。
他运转功法。
丹田里那股新生的力量缓缓流转,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偶尔翻一下身子,便震得他的经脉微微发颤。
那股力量很大,大到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他引导着那股力量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向上游走,经过膻中,经过天突,到达百会,再从百会向下,经过大椎,经过命门,回到丹田。
一个大周天走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又轻盈了几分,意识又清明了几分。
可也仅此而已。
血池里的血煞之气,顺着他的毛孔渗入,顺着他的经脉游走,汇聚到丹田里。
那些暗红色的、带着浓烈腥臭的气流,曾经让他欣喜若狂,曾经让他不惜以幼儿炼功、以同门喂磨盘,也要获取。
可现在,它们涌入他的身体,如同溪流汇入大海,泛不起一丝浪花。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他加大了功法的运转速度,那些血煞之气涌入得更快了,血池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击在池壁上,又折返回来。
可丹田里那股力量,纹丝不动。
他睁开眼,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洞穴里幽幽发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些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指,看着那些松弛的、垂下来的皮肤。
“不行……”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血池、这洞穴、这满室的腥臭说话。
“这血煞之气,对我已经没有太多用处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道竖纹深了几分。
他收回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那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永远也打不开的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或许……也是这些凡人无用了。他们的血,太薄,太弱,撑不起我的功法。我需要更高的血煞之气,才能有所突破。”
更高的血煞之气。
什么样的人,才能产生更高的血煞之气?
武者。
真气境的武者,先天境的武者,那些修炼了几十年、气血旺盛如海的武者。
他们的血,会比这些孩子的血浓十倍,百倍,千倍。
可那是他的弟子,他的同门,他的宗门的根基。
杀了他们,取他们的血,炼他们的骨,落霞宗还能剩下什么?
他不在乎吗?
他在乎。
可他更在乎自己的境界。
他已经卡了几十年,好不容迈出这一步,他不想停在这里。
他还要往上走,还要突破到更高的境界,还要看到更广阔的天空。
那些弟子,那些同门,那些所谓的宗门根基,不过是挡在他路上的石头。
搬开就是,砸碎就是,碾成粉末就是。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
可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不是不忍,是不敢。
他还需要落霞宗,还需要那些弟子替他做事,还需要那些长老替他遮掩。
杀一两个可以,杀多了,宗门就散了。
他需要更高明的手段,更隐秘的方式,不能让人发现,不能让人怀疑。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翻涌。
那些他见过的人,那些他听过名字的强者,那些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谁的血,能让他满意?
谁的血,能让他突破?
谁的血,能让他迈出下一步?
他在脑海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那些名字在他眼前闪过,又消失。
那些脸孔在他眼前浮现,又淡去。
都不够。
那些人的血,虽然比凡人的浓,可对他来说,还是太薄,太弱,撑不起他的功法。他需要更浓的,更强的,更烈的。
忽然。
一张脸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不是老人,不是中年,是一个年轻人。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得过分,不过十七八岁。
眉目清秀,皮肤白皙,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
眼睛不大不小,眼珠很黑,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没有那些他见惯了的、如同蝼蚁仰望天空般的卑微。
那双眼睛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不动声色,却随时会扑出来。
许夜。
封秀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
他想起那些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传闻。
一眼让先天武者变成废人,一念让十几名守卫兵器脱手,一剑让落霞宗两位先天长老陨落。
他想起那个死在许夜手里的太上长老,那个修习了仙术、站在武道巅峰的存在,那个曾经让他仰望、让他忌惮、让他不敢抬头的人,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杀了。
那些传闻,他当初听着,只觉得荒谬,觉得夸大,觉得是江湖人以讹传讹。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洞穴里幽幽发光,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而是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时的兴奋。
一种赌徒看见了筹码时的贪婪,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肉香时的渴望。
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那不是武者的气息,不是先天圆满,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力量。
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他也无法描述的东西。
那小子,身上有大机缘。
他得到了某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东西,所以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猎户,变成让整个江湖都闻风丧胆的存在。
那东西,不该是他的。
那些机缘,那些奇遇,那股力量,都是他封秀的。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许夜。”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
“老夫倒要看看,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道眯起的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那池暗红色的血水,看着那平静得如同一面铜镜的液面,看着那倒映在液面上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苍老、干瘪、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具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
可那双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火,烧得整个洞穴都在颤抖。
“杀了那小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夺了他的机缘。用他的躯体,炼血煞之气。他的血,比这些孩子的血浓得多。他的骨,比这些凡人的骨硬得多。他的魂魄,比这些蝼蚁的魂强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说不定,够老夫再进一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那气息在冰冷的洞穴里凝成一团白雾,扭曲着升腾,消散在黑暗中。
血池里的血水开始翻涌,不是被功法的力量搅动的,而是被他的意念牵引的。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如同活了过来,在他身周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他,他盘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镇压在深渊之上的魔神。
那些弟子们跪在池边,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们不知道老人在想什么,只知道那股让他们骨髓冻结的威压又出现了,从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笼罩着整座洞穴,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有人趴在了地上,有人蜷成了一团,有人在无声地流泪。
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封秀的手抬了起来。
那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指尖泛着幽幽的红光。
他在空中划了几道弧线,那些弧线在昏暗的洞穴里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久久不散。
然后他的手落下来,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来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一个弟子跪着挪了过来,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长老有何吩咐?”
封秀看着他,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去,告诉宗主。老夫要下山。让他在三日内,安排好一切。”
弟子的身子猛地一颤,那颤抖从肩膀蔓延到脊背,从脊背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一直叩首,一直叩首,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封秀没有再看他。
他闭上眼睛,呼吸恢复了平稳,神色恢复了平静,整个人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血池里的漩涡渐渐平息,液面恢复了静止。
那些弟子们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敢抬起头,偷偷地看了一眼池中的老人,然后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血池边的一块岩石上,一只被遗忘的鞋子还躺在那里,灰扑扑的,鞋面上沾着暗红色的斑点。
那是刚才那个弟子的鞋子,他飞起来的时候,鞋子落下了。
没有人敢去捡,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它躺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坟,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第410章 镇抚使
养心殿。
烛火跳动着,将满室照得昏黄。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天蚕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他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束冠,几缕白发垂在额前。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却没有看,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笃,笃,笃。
那声音不急不缓,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许夜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头发用木簪束着。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背靠着椅背,姿态很放松。
烛火的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平静如水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出神。
皇帝停下敲击的手指,抬起头,看着许夜。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许少侠,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
许夜睁开眼睛,看着皇帝。
皇帝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许夜,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淡黄色的天蚕丝衣镀上一层银辉。他的背影笔直而沉稳,如同一座山。
“朝中的事,你也知道一些。那些大臣,表面上对朕恭恭敬敬,背地里做的事,朕不是不知道,只是以前有心无力。”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许夜,那双眼睛很亮,很黑。
“现在朕的身体好了,有些事,也该整顿整顿了。”
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皇帝走回书案前,坐下。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许夜脸上。
“朕想设一个机构,专门监察百官。这个机构,不受六部管辖,不受任何人节制,只对朕一人负责。”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朕想来想去,这件事,只有你合适。”
许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陛下想让许某做什么?”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监察百官。查他们的贪腐,查他们的勾结,查他们对朕的忠心。不论官职高低,不论资历深浅,只要查出问题,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许夜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
“陛下就不怕许某滥用职权?”
皇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朕信你。你若是那种人,也不会来给朕治病,也不会护着曌儿回京。你这人,不要官,不要钱,不要美人,连封地都不要。朕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你滥用职权。”
许夜没有说话。
皇帝拿起桌上的折子,翻了翻,又放下了:
“这个机构,总要有个名头。朕想了好几个名字,都觉得不合适。你来说说,该叫什么?”
许夜低下头,想了想。
烛火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皇帝道:
“锦衣卫。”
皇帝愣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
“锦衣卫?这个名字,有什么讲究?”
许夜摇了摇头:
“没什么讲究。随便想的。”
皇帝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欣然同意:
“锦衣卫。好,就叫锦衣卫。”
他站起身,走到许夜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这件事,朕就交给你了。从今日起,你就是锦衣卫指挥使。你想要什么人,自己去挑。想要什么资源,朕让人给你备。朕只要求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夜脸上:
“替朕看好这个江山。”
许夜站起身,拱了拱手:
“许某尽力。”
皇帝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窗前。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望着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许夜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陛下,若是没有别的事,许某先告退了。”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许夜转过身,走出养心殿。
他的脚步很轻,没有发出声响。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墨色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辉。
他走下台阶,穿过回廊,消失在了夜色里。
皇帝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夜风吹进来,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袍,他的眼睛很亮,很黑,映着月光,映着星星,映着这座沉睡的皇城。
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着,笃,笃,笃。
那声音很轻,很慢,在这寂静的养心殿里回荡,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
第二日。
天刚亮,皇城的宫门便开了。
一队禁军骑着高头大马,从宫门鱼贯而出。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太监,穿着深紫色的袍子,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圣旨,端端正正地放在托盘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亮得很,扫过街道两旁那些早起摆摊的商贩,扫过那些揉着眼睛打哈欠的行人。
马蹄声哒哒哒地敲在青石板上,清脆而急促,在清晨的薄雾里回荡。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卖菜的挑着担子,扯着嗓子吆喝。
赶着上朝的官员们坐着轿子,从巷子里出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张惺忪的脸。
他们看见那队禁军,看见那个捧着圣旨的太监,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是哪里的旨意?”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者掀开轿帘,探出半个身子,朝旁边一个年轻的官员问道。
那年轻的官员也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不知道。看方向,是往城门去的。”
老者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的眉头皱着,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宫门外的告示栏前,已经围了一群人。
太监下马,站在台阶上,展开圣旨。
那明黄色的绢帛在晨光下泛着耀眼的光,黑色的字迹如同刀刻,一笔一划都透着威严。
太监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却传得很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人群安静了下来。
那些卖菜的放下担子,那些挑水的放下扁担,那些路过的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太监,看着那卷圣旨。
“朕承天命,统御四海,夙夜忧勤,未尝敢懈。今有国师弟子许夜,才略超群,忠勇可嘉,屡立功勋,深慰朕心。特敕封许夜为镇抚使,秩比一品,赐印绶,领锦衣卫,监察百官,整肃朝纲。凡贪腐枉法、结党营私之辈,许夜可先斩后奏,不受六部节制。钦此。”
话音落下,人群里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伸长脖子往前挤,想看清楚那圣旨上的字。
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站在最前面,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锅灰。
他扯了扯旁边一个读书人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兄台,这镇抚使是个什么官?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那读书人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头上戴着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他的眼睛盯着圣旨,眉头皱着,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在下也没听说过。秩比一品,那就是跟丞相一个级别了。可朝中从来没有这个官职。”
汉子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一品大员?那得是多大的官?”
读书人合上折扇,在手心里拍了两下,然后解释道:
“一品,就是最大的官了。除了皇帝,就是他们。”
汉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眼里满是震惊之色:
“那这个许夜是谁?怎么忽然就成了这么大的官?”
旁边一个穿绸缎的商人凑了过来,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许夜你们不知道?就是那个治好了皇帝病的年轻人。我表哥在太医院当差,他说皇帝本来都要不行了,就是这个许夜,一碗药下去,皇帝就好了。现在皇帝封他当镇抚使,那是报恩呢。”
汉子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报恩就给这么大的官?那一品大员,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
读书人摇了摇头,把折扇别在腰间:
“不是报恩那么简单。你听清楚了,监察百官,先斩后奏,不受六部节制。这叫什么?这叫尚方宝剑。皇帝这是要整顿朝纲,要拿人开刀了。”
商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拿谁开刀?”
读书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人群里,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老者站在后面,手里拄着拐杖。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一双眼睛却很有神。
他听着那些议论,他转过身,走出了人群,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着,他的步伐很慢,很稳。
“镇抚使。”
他低声念叨着:
“锦衣卫。大周两百年来,从来没有过这个官职。皇帝这是要变天了。”
一个年轻后生追上他,扶着他的胳膊:
“爷爷,你说什么?”
老者摇了摇头:
“没什么。走吧,回家。”
皇城里,消息传得更快。
早朝还没开始,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一脸茫然。
户部尚书刘大人站在最前面,双手拢在袖中,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着。
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铁青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镇抚使?监察百官?先斩后奏?”
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吏部尚书王雍说:
“这叫什么事?我们这些大臣,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辈来监察了?”
王雍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很低:
“皇帝这是不信任我们。设这么一个官职,就是要在我们头上悬一把刀。谁不听话,谁就挨刀。”
刘尚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个许夜,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皇帝对他这么信任?”
王雍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国师的弟子,治好了皇帝的病。其他的,查不到。”
刘尚书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先看看。”
他的声音很低:
“看看这个镇抚使,到底要怎么当。”
早朝的钟声响了。
大臣们整理衣冠,按品级列队,鱼贯而入。
太和殿里,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在眼前轻轻摇晃。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扫过那些走进来的大臣们,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大臣们跪下行礼,山呼万岁。
皇帝抬了抬手。
“众爱卿平身。”
大臣们站起身来,低着头,垂着手。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钟鼓楼的钟声。
皇帝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开口:
“今日有一事,朕要宣布。”
没有人敢接话。
“朕已下旨,封许夜为镇抚使,领锦衣卫,监察百官。这道旨意,已经发了出去。”
殿内还是没有人说话。
那些大臣们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前的金砖,盯着那光可鉴人的地面。
有人额头上渗出了汗,有人手指在袖子里发抖,有人咬紧了牙关。
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皇帝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
“退朝。”
大臣们跪下,山呼万岁。
那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嗡嗡作响。
皇帝站起身,转过身,走回了后殿。十二串白玉珠在他眼前轻轻摇晃,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帷幔后面。
大臣们站起身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人面色如常,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脚步匆匆。
他们走出太和殿,走出宫门,走进各自的轿子里。轿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阳光,也挡住了那些好奇的目光。
巷子里,告示栏前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踮着脚尖,有人伸长脖子,有人挤到前面又被人挤了出来。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站在外围,举着草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果子。他朝里面喊了一声:
“那个许夜,到底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他。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算命先生蹲在墙角,手里捏着几枚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告示栏,又低下头,继续算。
“镇抚使。锦衣卫。大周的气运,要变了。”
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
黑山村。
这个边陲之地的小山村,今日格外热闹。
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头,薄雾还没散尽,村口的老槐树下就聚了一群人。
男女老少,几十口子,都伸长了脖子往村外那条土路上张望。
有人在议论,有人在猜测,有人踮着脚尖,有人抱着孩子。
几个半大的小子爬到树上,骑在树杈上,朝远处眺望。
“来了来了!”
树上的小子喊了一声,手指着村外。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就见一队人马从土路上浩浩荡荡地开过来。
打头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腰间挎着刀,威风凛凛。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差役,穿着皂衣,手里举着锣,肩上扛着旗,旗上写着“镇抚使”三个大字。
后面还有几个人抬着几块匾额,用红绸布盖着,看不清上面的字。
锣鼓声越来越近,咚咚锵锵,震得树枝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村里的大黄狗吓得夹着尾巴往柴垛里钻,几只芦花鸡惊慌失措地扑腾着翅膀,咯咯叫着四散奔逃。
几个穿开裆裤的小孩被吓得哭了起来,被大人抱在怀里哄着。
一个满脸胡茬的庄稼汉蹲在墙根,手里端着一碗稀饭,筷子夹着一根咸菜,嘴巴里嚼着,眼睛盯着那队人马。
他咽下嘴里的稀饭,扯了扯旁边一个老头的袖子。
“里正呢?这么大的事,里正怎么还不来?”
老头姓王,是村里的老户,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拄着拐杖,眯着眼看着那队人马,摇了摇头:
“不知道。八成还在家里享福呢。他那新过门的小妾,听说伺候得他舒舒服服的,哪还顾得上村里的事?”
庄稼汉嘿嘿笑了两声:
“那倒是。里正大人自从娶了那房小妾,连村公所都不去了。有什么事,都是让村长去办。”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们说,这些官差来咱们村做什么?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几十年都没来过这么大的官。”
庄稼汉嘬了一口稀饭,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坏事。你看那旗上写的什么?镇抚使?那是什么官?”
老头拄着拐杖,眯着眼看了看那旗上的字:“镇抚使,老夫活了六十年,没听说过这个官。”
妇人旁边的一个年轻后生插嘴道:“管他什么官,来了就是客。咱们村这破地方,连土匪都不愿意来,官差能来,那是看得起咱们。”
人群里议论纷纷,七嘴八舌。
李清风家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大瓦房,青砖到顶,在村里是最气派的。
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风吹过,晃晃悠悠。
厢房里养着几只羊,咩咩地叫着。院门口蹲着一只大黄狗,懒洋洋地趴着,耳朵耷拉着。
李清风侧躺在炕上,身下铺着一条花布褥子,脑袋枕着一只绣花枕头。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绸缎袄子,敞着怀,露出里面发黄的里衣。
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捏着一杆铜烟袋,烟袋锅里塞满了烟丝,冒着袅袅的青烟。他眯着眼,吧嗒吧嗒地抽着,嘴角挂着一丝餍足的笑。
他的新过门小妾翠儿跪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把美人锤,正轻轻地给他捶着腿。
那美人锤是桃木做的,锤头包着一层软布,一上一下,一轻一重,捶得恰到好处。翠儿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搽着脂粉,嘴唇涂着胭脂,眉眼间带着几分娇媚。
她低着头,专注地捶着,嘴角微微翘着。
李清风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屋子里散开,混着脂粉的香气,说不出的惬意。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只手不安分地在小妾的大腿上摸了一把。
翠儿娇嗔地扭了一下身子,躲开他的手,声音糯糯的。
“老爷,大白天的,也不怕人看见。”
李清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怕什么?这是自家屋里,谁看得见?”他又伸手去摸,翠儿躲闪了几下,也就让他摸了。他的手指粗糙,摸在她细嫩的皮肤上,痒痒的,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连忙捂住嘴。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李清风的手停住了。
他眉头一皱,撑起身子,脑袋转向窗户的方向。
耳朵竖起来,侧耳听了一下。
咚,咚,锵,锵……
还有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
“什么声音?”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悦。
翠儿也听到了,她停下手中的美人锤,抬起头,那张娇媚的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好像是敲锣打鼓的声音。是不是谁家办喜事?”
李清风摇了摇头,把烟袋往炕沿上一磕,烟灰掉在地上:“办喜事?村里谁家办喜事我还能不知道?”
他皱着眉头,仔细听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往村东头来的。
他的心里升起一股疑惑,还有几分不安。
他是这附近几个村的里正,上面来什么人,来什么事,向来会提前通知他。
这次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放下烟袋,从炕上坐起来,两条腿耷拉在炕沿下。
翠儿连忙给他穿上鞋,那鞋是黑布面的,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
第411章 震惊的刘济
李清风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绸缎袄子,系好扣子。
翠儿又拿过一条布巾,给他掸了掸身上的灰。
“老爷,要不要出去看看?”翠儿的声音柔柔的。
李清风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站在门槛上,手搭在额前,朝村口望去。就见一队人马已经到了村口,正朝村东头走来。
打头的一个穿着官袍,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后面跟着十几个差役,敲锣打鼓,举着旗子。
旗子上写着三个大字
——镇抚使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镇抚使?
大周什么时候有这个官职了?
他在村里当了几十年里正,朝廷的官职不敢说了如指掌,可七品以上的官,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这个镇抚使,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而且,这么大的官,来他这穷乡僻壤做什么?
他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会是冲着他来的吧?
他这些年当里正,可没少捞好处。
克扣赋税,虚报人口,收受贿赂,什么事都干过。
难道是上面查下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别慌,先看看,说不定是别的事。”他暗暗告诫着自己。
翠儿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老爷,那些官差是往咱们家来的吗?”
李清风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队人马,看着他们越走越近。
锣鼓声越来越响,咚咚咚咚,锵锵锵锵,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看见村民们都跟在队伍后面,黑压压的一群人,有说有笑,指指点点。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抽得他很疼。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从炕头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手忙脚乱地换上。翠儿帮他整理衣领,系好扣子,又拿过一条布巾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老爷,你别慌。”翠儿的声音很轻,“也许是好事呢。”
李清风没有说话,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又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他的手还在抖,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又握了握。然后他迈步走出屋门,站在院子里,等着那队人马过来。
院门口的大黄狗站了起来,竖起耳朵,朝村口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被李清风踢了一脚,夹着尾巴躲到了柴垛后面。
锣鼓声在院门口停了。
一个差役上前,推开院门,站到两侧。那骑马的官袍中年人下了马,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院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差役,一人捧着托盘,一人举着旗子。其余的人站在院门外,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李清风连忙迎上去,弯着腰,拱着手,脸上堆满了笑。
那笑容很僵硬,嘴角的弧度怎么扯都扯不自然,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可眼角却在不停地跳。
“哎呀,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刻意的谄媚,“大人,里边请,里边请。”
那官袍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堂屋。
李清风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翠儿跟在最后,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差役。
官袍中年人在堂屋的正位上坐下,接过差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李清风,脸上没有表情。
“你就是李清风?”
李清风连忙点头,拱着手,腰弯得更低了:“是,小人就是李清风。大人有何吩咐?”
官袍中年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告示,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他的手指在告示上敲了两下:
“陛下下了旨意,封许夜为镇抚使,领锦衣卫,监察百官。这告示,要贴到每个村子。本官是来传达旨意的,你让人把这告示贴到村口,让所有人都看见。”
李清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这事。他连忙点头,接过告示,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连忙放下:
“是,是,小人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转过身,对着翠儿使了个眼色。翠儿会意,连忙从里屋拿出几两碎银子,用红纸包着,塞到李清风手里。
李清风双手捧着银子,递到官袍中年人面前,满脸堆笑。
“大人一路辛苦,这点意思,不成敬意,请大人喝茶。”
官袍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不必了。本官还有别的事,你只管把事情办好。”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出了堂屋。
李清风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院门口。官袍中年人上了马,带着差役们走了。锣鼓声又响了起来,渐渐远去,消失在山路尽头。
李清风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捧着那包银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的眉头皱着,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银子,又抬起头,看着那队远去的差役。
“镇抚使……锦衣卫……”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很低,“这大周,怕是要变天了。”
翠儿站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老爷,这告示贴还是不贴?”
李清风转过身,把银子塞到她手里:
“贴。怎么不贴?皇帝下的旨意,不贴就是抗旨。你去把村长叫来,让他带人去村口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贴到最显眼的地方。”
翠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李清风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那片蓝天,望着那些飘浮的白云,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告示贴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上。
村长带着两个后生,用浆糊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又用手掌把纸的四角按得服服帖帖。
阳光照在告示上,那鲜红的玺印格外刺眼,像一团凝固的血。村民围了一圈又一圈,有识字的念出声,不识字的伸着脖子听。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头顶飞来飞去。
李清风站在人群后面,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着。
他的眉头皱着,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张告示上。
他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许夜,才略超群,忠勇可嘉,特敕封为镇抚使,秩比一品,赐印绶,领锦衣卫。”
那一笔一划,像是刻在他心上,硌得他生疼。
许夜。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村尾许家的儿子,许夜。
那个从小没了爹娘、靠打猎为生的许夜。那个穿得破破烂烂、满身泥土味的许夜。
那个在村里连狗都懒得冲他叫两声的许夜。
他怎么会跟朝中一品大员扯上关系?
这根本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满是自嘲。
他在心里骂自己,真是老糊涂了。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光是隔壁县他就知道有两个叫许夜的。一个是个教书先生,一个是个布贩子。
这个许夜,那个许夜,都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许夜。
皇帝封的一品大员,那得是什么人物?
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那是文曲星武曲星转世,怎么可能跟一个山沟沟里打猎的穷小子有关系?
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指尖粗糙的茧子刮着胡茬,沙沙作响。
他把目光从告示上收回来,落在旁边一个后生身上。
那后生叫狗剩,是村长的儿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黑黝黝的小腿。
他正踮着脚尖往告示上看,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狗剩,你看清楚没有?上面写的是哪个许夜?”
清风的声音很大,带着几分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几碗饭。
狗剩挠了挠头,转过头看着他,一脸茫然:“里正,这上面就写了许夜两个字,又没写他是哪的人,我哪知道是哪个许夜?”
李清风哼了一声,把下巴抬了抬:
“还能是哪个?肯定是重名了。村尾那许夜,你们又不是不认识,他能当一品大员?他要是能当一品大员,我都能当皇帝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捂着嘴,有人笑得弯了腰。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笑出了眼泪,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里正大人说得对,许夜那小子,我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饿得皮包骨头,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能当一品大员?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一个老汉蹲在墙根,手里端着一碗烟,吧嗒吧嗒地抽着。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声音沙哑而苍老:
“许夜那孩子,可惜了。爹娘死得早,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当官?那是下辈子的事。”
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看了一眼告示,又缩了回去。她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全村人说话:
“我早就说过,许夜那孩子不是一般人。你们还不信。”
旁边有人接话:
“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没听见?”
妇人白了他一眼:
“我说的时候你不在。反正我说过。”
李清风摇了摇头,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慢,靴底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在心里盘算,这个新来的镇抚使,会不会影响到他?
这些年他在村里当里正,可没少捞好处。克扣的赋税,虚报的人口,收受的贿赂,哪一样都够他喝一壶的。
要是上面真查下来,他这个里正怕是保不住。
不过很快他又放下了心,他这个小村子,天高皇帝远,谁会来查?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告示。
阳光照在那鲜红的玺印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许夜那小子,好像从村里消失很久了。
什么时候走的?
去了哪里?
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皱了皱眉,又把那念头甩开了。
管他呢。
一个猎户,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迈步走进了自家院子。大黄狗趴在柴垛边,看见他回来,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
翠儿从堂屋迎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带着笑:
“老爷,外面什么事啊?怎么那么热闹?”
李清风接过茶,喝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碗递还给翠儿:
“皇帝封了个什么镇抚使,一品大员。来村里贴告示的。”
翠儿眼睛亮了一下:
“镇抚使?那是什么官?”
李清风摆了摆手,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
“谁知道呢。反正是大官,跟咱们没关系。”
翠儿跟进来,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轻轻地揉着:
“老爷,那个镇抚使叫什么名字?”
李清风的眉头皱了一下:
“许夜。”
翠儿的手停了一下:
“许夜?那不是村尾许家的儿子吗?”
李清风哼了一声:
“重名而已。那小子,怎么可能当上一品大员?他要能当上一品大员,我就能当皇帝了。”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那笑声很大,很响,在堂屋里回荡。翠儿也笑了,手上的动作又轻又柔,捶得他浑身舒坦。
李清风靠在椅背上,享受着翠儿的揉捏,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笃,笃,笃。
那声音不急不缓,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
他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不过紧接着。他又安慰自己,大概是自己多虑了。
这肯定是同名同姓而已。
那许家的小子,若是能当上这一品大员,他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
平山县。
县衙。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县衙的青砖墙上,将那块“平山县正堂”的匾额晒得发烫。
院子里的老槐树垂着叶子,蝉趴在树干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几个差役蹲在廊下,歪着帽子,敞着怀,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县令刘济坐在案桌前,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一只鸂鶒,那是七品的标志。
他的身子微胖,肚子把官袍撑得紧绷绷的,扣子勒在肉里,留下一道道红印。
他的脸圆圆的,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打理得还算整齐。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短粗,指甲修剪得圆润。
桌上摊着几份公文,他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朝廷的公文他已经看过了。
新封的镇抚使,一品大员,监察百官,先斩后奏。那几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那些做大官的人心上。
不过跟他没关系。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在这穷乡僻壤的平山县待了五年,连个知府的脸色都没看过几回,更别说朝中那些一品大员了。
那些人,在京城里斗来斗去,跟他有什么关系?
只要上头的人不下来为难他,他就能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县令,收他的税,断他的案,过他的小日子。
他把公文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涩得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那道公文上写的那些字
——监察百官,先斩后奏,不受六部节制。
这样的官,除了皇帝,谁还能管得了他?
谁还能制衡得了他?
皇帝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一个人,说明此人是皇帝极其信赖的。
这样的人,得罪不起,可也巴结不上。
好在他离得远,八竿子打不着。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一个差役:
“去,把告示贴出去。”
差役应了一声,拿着告示走了。刘济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望着那些在树上跳来跳去的麻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就准备不理会这事了。
可就在他转身要回屋的时候,一个差役从外面跑了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跑到刘济面前,单膝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上去:
“老爷,府尹大人派人送来的急信。”
刘济的眉头皱了一下。
府尹?
他那边有什么事?
他接过信,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信上的字不多,只有几行,可他的眼睛在看到那几行字的时候,骤然瞪大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那白不是纸的白,不是月光的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濒死的白。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差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问。
刘济又看了一遍信,那几行字像几根钉子,钉在他眼睛里,拔不出来。
府尹说。
那位新封的镇抚使许夜,就是他平山县的人。就是从他管辖的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县走出去的。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扶着门框,稳住身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手还在抖,信纸还在哗哗地响。
“去,快去。”
他的声音很急,很尖,指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差役:
“去郡城,去打听,去问清楚。这个许夜,到底是哪里人,什么来头。快去。”
差役站起身,跑了出去。
刘济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手还扶着门框。他的额头渗出了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转过身,走回案桌前,坐下,可他又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等了很久。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院子里的影子从短变长。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他心烦意乱。
他喝了好几盏茶,去了两趟茅房,可那消息还没回来。
终于,差役回来了。
他跑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在案桌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汗。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双手捧着递上去:
“老爷,查到了。朝中的大人都说,那位镇抚使许夜,就是咱们平山县的人。就是黑山村的,就是那个猎户,许夜。”
刘济接过那几张纸,手在抖,纸也跟着抖。他看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些字像是会动,在他眼前跳来跳去,晃得他眼花。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得铁青,又从铁青变得蜡黄,像一块被风吹日晒了多年的老树皮。
他放下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猎户。
许夜。
那个在他管辖的黑山村里打猎为生的许夜。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的许夜。
现在,成了一品大员,成了镇抚使,成了监察百官、先斩后奏的存在。
他的手停住了,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闭着,眉头皱得很紧,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他的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想起这些年,他收过多少黑山村的赋税,克扣过多少粮食,虚报过多少人头。
那些数字,那些账目,那些被他藏起来的银子,都像一座座山,压在他心上。
以前他不怕,因为没有人会来查他这个小县。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那位镇抚使,就是从黑山村走出去的。他会不会回来看?
他会不会查他?
他会不会知道他这些年做的事?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里衣。
他睁开眼,看着案桌上那几张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个名字。
许夜。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抽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鼓,又瘪了下去:
“来人。”
一个差役跑了进来,跪在地上:
“老爷。”
刘济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望着那些在树上跳来跳去的麻雀。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
“去,准备厚礼。最厚的礼。还有,派人去黑山村,打听许夜的家人,打听他的亲戚,打听他所有认识的人。快去。”
差役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刘济站在门口,望着头顶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望着那些开始露头的星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走回案桌前,坐下。
第412章 刘济造访黑山村
日头偏西,斜斜地挂在黑山村后面的山梁上,将整座村子罩在一片昏黄的光里。
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被风吹散。鸡回了窝,狗趴在了门口,牛在栏里反刍,发出沉闷的咀嚼声。
村里的人忙活了一天,这会儿都闲了下来,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扯着闲篇。
几个妇人围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有的纳着鞋底,有的剥着花生,有的一边喂奶一边扯着家常。
她们的衣裳灰扑扑的,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黝红。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正低头纳鞋底,针在头发里刮了两下,又扎进鞋底,扯出长长的线。
旁边一个穿灰褂子的妇人剥着花生,壳子丢在地上,花生米搁在身边的篮子里。
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穿着靛蓝色的斜襟衫子,头上包着一块黑布帕子,正眯着眼望着村外的土路。
“哎,你们听说了没?”纳鞋底的妇人停下手中的针,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村尾许家那小子,好像在外面发达了。”
剥花生的妇人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撇了撇嘴:
“发达?他能发达成什么样?一个打猎的,还能当官不成?”
“那可说不准。”
年纪大些的妇人接过话,手在膝盖上拍了拍:
“我听说,前几天有官差来村里贴告示,上面就写着许夜的名字。说是当了大官,叫什么镇抚使。”
纳鞋底的妇人眼睛瞪大了一些:“真的假的?那小子从小没爹没娘的,还能当大官?”
剥花生的妇人把花生壳一扔,拍了拍手:
“你们就听她瞎说。她耳朵背,听得都是半截话。那告示上的许夜,是京城里的大人物,跟咱们村的许夜重名而已。你家那口子不还叫李二狗吗?隔壁村也有个李二狗,难道那个李二狗也发达了?”
几个妇人笑了起来,笑声在村口回荡。老槐树上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又落回枝头。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马蹄声。
哒,哒,哒。
马蹄声不急不缓,越来越近。
几个妇人停下说笑,齐刷刷地朝村外望去。
就见尘土飞扬中,一匹高头大马正朝村子走来。
那马通体枣红,油光发亮,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叮当当。马背上的鞍子是用上好的牛皮做的,鞍桥上还嵌着几颗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
骑马的是一个穿着皂衣的年轻后生,腰间挎着一把刀,脚蹬黑布靴,身子挺得笔直。
那马在村口停下,蹄子在黄土路上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
几个妇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在这穷乡僻壤,能有一头毛驴就算不错了,马这种东西,她们只在戏文里听过,说书先生嘴里唱过,哪里亲眼见过?
更何况是这么高大、这么油亮的马。
纳鞋底的妇人手里的鞋底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捡。剥花生的妇人把刚剥好的花生米攥在手心里,忘了放进口袋。
年纪大些的妇人张着嘴,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站定,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扫过那几个妇人。他的脸被晒得有些黑,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却很亮。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褂,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脚上的布靴沾满了黄土。
那几个妇人还没回过神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纳鞋底的妇人弯腰捡起鞋底,拍掉上面的土,抱在怀里,眼睛却盯着那个年轻人。
剥花生的妇人把花生米放进口袋,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
“这个人是谁?你们认识吗?”她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没见过。”旁边的妇人摇了摇头。
“是不是哪家的亲戚?走亲访友的?”年纪大些的妇人眯着眼,努力想看清来人的脸。
“咱们村谁家有这门亲戚?能骑马的,那可不是一般人家。”
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麦田,沙沙沙,沙沙沙。
几个妇人的眼珠子在转,她们的目光从马背上移到那年轻人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马鞍上,又从马鞍上移到他腰间的刀上。
那刀不长,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可那刀刃透出来的冷光,让她们不敢多看。
年轻人牵着马,走到老槐树下,把缰绳系在树干上。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妇人,双手抱拳,微微弯了弯腰,脸上挤出几分笑容:
“几位大婶,在下跟你们打听个人。”
几个妇人对视一眼,没有人说话。纳鞋底的妇人把鞋底抱得更紧了,像是在护着什么。
剥花生的妇人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花生壳上,咯吱一声。
年纪大些的妇人倒是镇定些,她抬起头,看着年轻人,不卑不亢。
“你打听谁?”
年轻人的笑容又深了一些,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牙齿:
“请问,你们村有没有一个叫许夜的?就是村尾许家的那个许夜。”
话音落下,几个妇人的脸色都变了。
她们的目光从年轻人身上移开,互相看着,眼睛里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纳鞋底的妇人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鞋底,不发一言。
剥花生的妇人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几颗花生米,指节泛白。
年纪大些的妇人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你问他做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硬气。
年轻人笑了笑,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从腰间的褡裢里摸出几枚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声响。那铜钱在阳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一枚一枚,整整齐齐地叠在他掌心:
“几位大婶,行个方便。这点小意思,拿去喝茶。”
他上前一步,挨个把铜钱塞到几个妇人手里。那铜钱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每人两枚。
纳鞋底的妇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钱,眼睛亮了一下,连忙揣进怀里。
剥花生的妇人也接了,手指在铜钱上摸了摸,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年纪大些的妇人把铜钱攥在手里,抬头看着年轻人,脸上的警惕松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全松。
“你说许夜啊。”
她开口了,声音不再那么硬,带着几分随意:
“那孩子是村尾许家的,他爹叫许大山,他娘叫什么来着……我都忘了。两口子死得早,就剩下他一个。那孩子可怜,经常饿肚子。”
年轻人点了点头,继续问:
“那他现在人呢?还在村里吗?”
年纪大些的妇人摇了摇头:
“早就不在了。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听说出去闯荡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亲戚什么的?”
几个妇人又对视一眼。
剥花生的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年纪大些的妇人瞪了一眼,又把嘴闭上了。年长的妇人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
“他还有个三叔,叫许洪军,住在村西头。还有个姑姑,叫许兰,嫁到了隔壁的柳树沟,不过那边遭了灾,所以她现在跟他相好的,又来我们村住下了,现在以卖猪肉为生。”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连忙从褡裢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把本子收好,抱拳作揖:
“多谢几位大婶。”
他转过身,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马蹄哒哒哒地响起,扬起一片尘土,很快消失在山路上。
几个妇人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望着那渐渐消散的尘土,手里还攥着那两枚铜钱。纳鞋底的妇人把铜钱又掏出来,放在手心,看了又看。
“这人是干什么的?”
剥花生的妇人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管他干什么的,给钱就行。”
年纪大些的妇人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朝村里走去,步伐很慢。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匹枣红马已经不见了,那道尘土也已经落下了。
她的眉头皱着,那道竖纹在眉心越来越深。
她在心里想。
许夜那孩子,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
怎么会有骑马挎刀的人来找他?
她的心里有些不安,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安。她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平山县衙。
刘济坐在案桌前,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喝。
他等消息已经等了了大半天,从太阳当顶等到日头偏西。他的心里像是长了草,乱七八糟的,怎么都静不下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哒哒哒……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越来越近。刘济猛地抬起头,放下茶盏,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一个差役跑了进来,单膝跪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湿透了,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捧着递上去。
“老爷,查到了。许夜在黑山村还有两个亲戚。一个是他的三叔,叫许洪军,住在村西头。另一个是他的姑姑,叫许兰,嫁到了隔壁的柳树沟,不过那边遭了灾,现在也回黑山村这边了。”
刘济接过那张纸,手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纸,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要把胸口那块石头吐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夕阳的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那张圆圆的脸照得通红。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望着那些归巢的鸟,望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岭。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
“许洪军,许兰。”
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很低:
“好,好。”
他转过身,走到案桌前,坐下。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备礼,去黑山村。’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得赶在别人前面,先去拜访一番!
……
薄雾笼罩着黑山村。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才露出一线鱼肚白,村子还沉在睡梦里。
露水挂在草叶上,亮晶晶的,鸡在笼里咕咕叫着,偶尔有一只打鸣,声音在雾里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炊烟还没升起,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是早起的老人在烧水。
村口的土路上,忽然传来了牛车的轱辘声。
咯吱,咯吱。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大黄狗第一个听见了。它从柴垛后面窜出来,竖着耳朵,朝村外汪汪叫了两声,声音在雾里回荡,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接着,村东头的黑狗也叫了,村西头的黄狗也跟着叫,一时间犬吠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些人家打开了门。
一个老汉披着褂子,光着膀子,站在门槛上,手搭在额前朝村口张望。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努力想看清雾里的东西。
“谁啊?这么大清早的,吵什么吵?”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悦。
旁边一个妇人探出头来,头上裹着头巾,手里还拿着梳子。
她也往村口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当家的,你快看,那是啥?”
老汉眯着眼,看了又看,脸色也变了。
雾气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队人马正在朝村子走来。
打头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皂衣,腰间挎着刀。后面跟着好几辆牛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几头猪被捆在车板上,哼哼唧唧地叫着。
再后面,是一顶轿子,轿子是青色的,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老汉的嘴张大了,半天合不拢。他活了大半辈子,在这黑山村住了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那些牛车,那些麻袋,那些猪,那顶轿子,还有那些穿着衙门衣服的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这……这是哪里的官老爷?”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妇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别看了,快进去。别冲撞了贵人。”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刻钟,几乎全村的人都知道了。有人敲着脸盆在巷子里跑,边跑边喊:
“官老爷来了!官老爷进村了!”那声音又尖又亮,在雾里回荡,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窗。
人们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站在巷口,站在路两边,伸着脖子朝村口张望。
有人穿着里衣,光着脚就跑了出来;有人一边走一边系扣子,鞋都穿反了;有人抱着孩子,孩子还在哭,也顾不上哄。他们的脸上带着好奇、紧张、敬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兴奋。
一个年轻后生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咬了一口,嚼着,眼睛盯着那队人马。
他咽下嘴里的红薯,扯了扯旁边一个老头的袖子。
“叔,你说这官老爷来咱们村做什么?”
老头抽着旱烟,眯着眼,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过他们那牛车上鼓鼓囊囊的,应当也不是什么坏事。”
人群里,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捂着嘴,小声对旁边的人说:
“你们说,会不会是来找许夜的?”
旁边一个妇人接话:
“许夜?那小子在外面做了什么?怎么会有官老爷来找他?”
“谁知道呢。万一是那小子在外面闯了祸,所以现在被人找上门来了呢?你没瞧见,那当头的人,不是衙门里的捕快吗?”
一个老汉蹲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稀饭,呼噜呼噜地喝着。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许夜那孩子,莫不是真的闯祸了?我早就说过,这小子脾气不好,总会惹出事来。”
有人说:“你什么时候说过?我怎么没听见?”
老汉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时候你不在。”
队伍在村口停下了。骑马的差役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老槐树上。
后面的牛车一辆一辆地停稳,赶车的把式跳下车,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轿子落下,轿帘掀开一角,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正是县令刘济。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一只鸂鶒,腰系银带,脚蹬皂靴。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顶乌纱帽,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他站定,理了理衣袍,目光扫过那些站在路边的村民。他的目光很温和,不凌厉,不咄咄逼人,像是在看自己家里的亲戚。
“诸位乡亲,早啊。”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人群里没有敢接话。那些村民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
有人往后退,有人往旁边躲,有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刘济笑了笑,那笑容很和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本官是平山县令刘济,今日来黑山村,是来看望乡亲们的。”
他顿了顿,指着那些牛车:“带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乡亲们笑纳。”
人群里终于有了声音。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一个胆子大些的后生站了出来,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说:
“大……大人,这些礼物是给我们的?”
刘济点了点头:“给你们的。”
后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咧开,露出两排不怎么整齐的牙齿。
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人群里也有人开始笑了,有人搓着手,有人咽着口水,有人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麻袋。
刘济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又开口了:“本官还有一件事,想跟乡亲们打听。”
人群安静了下来。
“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许夜的?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话音落下,人群里又炸开了锅。
那些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惊讶。一个穿着灰褂子的老汉站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稀饭,他朝刘济躬了躬身。
“大人,许夜那孩子是村尾许家的,他爹娘都死了,就剩他一个。他还有个三叔叫许洪军,住在村西头。还有个姑姑叫许兰,现在也在村里住着。”
刘济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一只炭笔,在上面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他把纸笔收好,朝那老汉拱了拱手。
“多谢老丈。”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差役挥了挥手:
“去,把东西卸下来,分给乡亲们。另外,带本官去许洪军家。”
差役们开始卸车。
麻袋被搬下来,打开,里面是大米,白花花的大米,在晨光下泛着光。猪被从车板上解下来,哼哼唧唧地在路上拱着。
布匹被一卷一卷地抱出来,颜色鲜亮,有青的,有蓝的,有灰的。
村民们的眼睛都直了,有人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
刘济跟着差役,朝村西头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靴底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几分急切。他走得很急,差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
他的心里在盘算,许洪军,许兰。这是许夜的亲三叔。只要跟他们搭上关系,就等于是跟许夜搭上了关系。
等许夜当了更大的官,他也能跟着沾光。
他越想越高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而在他身后。
麻袋一袋一袋地打开,大米、白面、黄豆,哗啦啦地倒进村民们递过来的布袋、瓦罐、瓢盆里。
有人捧着一捧米,凑到鼻子前闻了又闻,大米特有的清香钻进鼻子里,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有人拎着布匹抖开,对着一旁的人比划,这布厚实,做件棉袄能穿好几年。
猪被牵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两头肥猪,膘肥体胖,走起路来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哼哼唧唧地拱着地面。
几个后生围着猪,眼睛发光,嘴里咽着口水。一个老汉蹲在猪旁边,用手拍了拍猪脊背,厚实的肉颤巍巍的,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这猪好,少说也有三百斤。”老汉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
“三百斤?我看不止。你瞧那肚子,都快拖地了。”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话。
第413章 卑微的李清风
刘济已经跟着差役去了村西头,村民们围在村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手里捧着粮食,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一个穿着靛蓝色褂子的妇人站在人群中间,怀里抱着一匹青色的布,手指在布面上来回摩挲,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就说嘛,许夜那孩子不是一般人。你们还不信。”她的声音很大,像是要让全村人都听见。
旁边一个穿着灰褂子的妇人撇了撇嘴,把手里的布袋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
“你什么时候说过?我怎么没听见?上次你还说许夜那小子这辈子没出息,打猎能打出什么名堂来。”
那妇人脸一红,声音小了一些:
“我说过吗?我忘了。反正我心里一直是看好他的。”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捂着嘴,有人笑得弯了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她的手里捧着一碗米,米粒从碗沿溢出来,落在她枯瘦的手指上。
“许夜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小子吃的苦,打眼一瞧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一个年轻后生蹲在墙根,手里捧着一块红薯,咬了一口,嚼着,眼睛盯着村西头的方向。
他咽下嘴里的红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你们说,那官老爷为什么一来就问许夜?还带这么多东西?许夜在外面到底做了什么?”
一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摇了摇。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稳重:
“老夫看,那官老爷对许夜的态度,不是一般的客气。他问许夜的亲戚,还要亲自去拜访。这说明什么?说明许夜如今的身份,比这个县令还高。”
几个妇人听了,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声音有些发颤:
“比县令还高?那得多大的官啊?”
教书先生摇了摇折扇,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就不知道咯。”
一个穿着补丁褂子的老汉蹲在石碾上,手里捏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他的眼睛眯着,看着村西头那条土路,看了很久:
“许夜那孩子,小时候我就看他不一般。”
他的声音很慢地道:
“他打猎,别人打不着的猎物他打得着。别人不敢进的山他敢进。那孩子,有胆量。”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
“叔,你以前不是说许夜那小子命硬,克死了爹娘吗?”
老汉被烟呛了一口,咳嗽了几声,脸涨得通红。他瞪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我说过吗?你记错了。我从来没说过。”
一个穿着花褂子的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凑到人群前面。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你们说,许夜现在混出了名堂,会不会回村看看?他要是回来,咱们可得好好巴结巴结。”
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白了她一眼:
“人家是大人物,哪还记得咱们这小村子?早把咱们忘到脑后去了。”
另一个妇人接话:
“那可不一定。许夜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不是那种忘本的人。”
一个老汉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不管他回不回来,咱们这日子是实实在在的。这大米,这白面,这布,这猪,都是他给咱们带来的。要不是他,这官老爷能来咱们这穷地方?能给咱们送东西?”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点头,有人附和。一个后生把手里的米袋子举过头顶,朝着村西头那个方向挥了挥,声音很大。
几个妇人笑了起来,笑声在晨光里飘荡。老槐树上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头顶转了两圈,又落回枝头。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抱着布匹,脸上满是笑容。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匹青色的布,用手摸了摸,又摸了摸:
“这布真好,拿回去给当家的做件衣裳,他肯定高兴。”
旁边一个妇人凑过来,也伸手摸了摸:
“是不错。比我上次在镇上看的还要好。”
另一个妇人把装着米的布袋抱在怀里,脸贴着袋子,像是在抱一个孩子:
“这米真白,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么白的米。”
几个后生站在猪旁边,围着那两头肥猪,眼睛发光。一个后生蹲下来,用手拍了拍猪的肚子,猪哼了一声,摇了摇尾巴。
“这猪,拿回去杀了,能腌一缸腊肉。”
“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分我点。”
“分你点可以,你拿什么换?”
“我家还有几只鸡,换不换?”
“换,怎么不换。”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在老槐树下回荡。
日头渐渐升高了,雾气也散了,阳光洒在黑山村的屋顶上,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那些捧着粮食、抱着布匹、围着肥猪的村民身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村里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扛着米袋回家,有的抱着布匹回去比划,有的牵着猪往后院走。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嘴里还念叨着。
“许夜那孩子,真有出息。”
“不愧是我们黑山村出去的。”
“他要是回来,我得请他到家里吃顿饭。”
“人家现在出息了 平日里肯定大鱼大肉的吃多了,哪稀罕你家的粗茶淡饭?”
“稀不稀罕是他的事,请不请是我的事。”
声音渐渐远了,巷子里只剩下几个还在议论的妇人。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地上落了几片黄叶。
村口那条土路上,还留着牛车的轱辘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远方。
……
里正家。
屋里烧着炭火,红通通的,将寒气挡在了窗外。
窗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高丽纸,不透风,只透光,柔和的亮光洒进来,照在李清风那三间大瓦房里。
炕烧得热,炕上的被褥烘得暖融融的,一床大红的绸缎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是翠儿的嫁妆。
炕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毡子,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硌脚。
李清风侧躺在炕上,身下垫着一条花布褥子,脑袋枕着一只绣花枕头。
他的棉袄敞开着,露出里面发黄的里衣,肚子上堆着一圈肥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捏着一杆铜烟袋,烟袋锅里塞满了烟丝,冒着袅袅的青烟。
他眯着眼,吧嗒吧嗒地抽着,嘴角挂着一丝餍足的笑。
翠儿跪在炕沿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棉袄,棉袄是新做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她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的。
她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盘了一个圆髻,用一根银簪别着。
耳朵上戴着一对银丁香,一晃一晃的。脸上搽了脂粉,嘴唇涂了胭脂,眉眼间带着几分娇媚。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美人锤,正轻轻地给他捶着腿。
美人锤是桃木做的,锤头包着一层软布,一上一下,一轻一重,捶得恰到好处。
她低着头,专注地捶着,嘴角微微翘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李清风的手不安分地伸过来,在她的大腿上摸了一把。
翠儿扭了一下身子,躲开他的手,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老爷,大白天的,也不怕人看见。”
李清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怕什么?这是自家屋里,谁看得见?”
他伸过手去,这次翠儿没有躲,只是红着脸低着头,手里的美人锤却停了下来。
李清风的手指粗糙,指尖有厚厚的茧子,摸在她细嫩的皮肤上,痒痒的。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连忙捂住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老爷,别闹了,大白天的,让人听见多不好。”
李清风收回手,把烟袋放在炕沿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他舒服地哼了一声:
“怕什么?这大冬天的,谁没事往咱们家跑?”
他伸出手,把翠儿拉到怀里,翠儿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她靠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衣襟上画着圈圈。
“老爷,你说,那告示上的许夜,真的是咱们村的许夜吗?”翠儿忽然问道。
李清风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她腰间掐了一把:
“提他做什么?一个打猎的,能跟一品大员扯上关系?”
他顿了顿,又笑了,“就算他是,那也是他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翠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要是他真的当了大官,咱们能不能沾点光?”
李清风哼了一声,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沾光?他当他的官,我当我的里正,井水不犯河水。他还能把我这个里正给撤了不成?”
他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胡子茬扎得她痒痒的,她笑着躲开,又被他拉了回来。
他的手不老实了,从她腰间往上摸。翠儿扭着身子,红着脸,小声说:
“老爷,门还没关呢。”
李清风看了一眼,门确实敞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门帘子微微晃动。
他放开翠儿,翻身下炕,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把门关严实了,还插上了门闩。
他转过身,搓了搓手,嘿嘿笑着朝炕边走来。
翠儿已经缩到了炕角,用被子裹着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咯咯地笑着,那笑声清脆,像春天的风铃。
李清风扑过去,扯开被子,把她从炕角拉了出来。
两人在炕上滚作一团,笑声、叫声、喘息声混在一起,炭火噼噼啪啪地响着,屋里暖和得像春天。
“老爷,你轻点,弄疼我了。”
“别动,别动。”
“哈哈,痒,别挠我痒痒。”
“还躲?还躲?”
两人在炕上闹了好一会儿,闹得头发散了,衣裳乱了,翠儿脸上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李清风喘着粗气,趴在枕头上,翠儿趴在他背上,手指在他背上画着圈圈。
“老爷,你真好。”翠儿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李清风翻过身,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那当然,不然你怎么会跟了我?”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
翠儿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嘴角弯着,眼睛眯着,一脸满足。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融融的。
鸡叫了,狗也叫了,远处隐约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李清风闭上眼睛,手指还在翠儿背上轻轻拍着。
他的心思飘远了。
告示,许夜,一品大员。
那些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睁开眼,看着屋顶那根横梁,看了片刻,又闭上眼,把那些念头甩了出去。
管他呢,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他头上。
翠儿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着:
“老爷,外面好像有人在喊。”
李清风竖起耳朵,听了一下:
“喊什么?”
“听不清,好像是说村里来了什么人。”
李清风皱了皱眉,撑起身子,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阳光透过窗纸,亮晃晃的,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什么人?又是那些来告状的?”
他嘟囔了一句,又躺下了:
“不管他,让他们等着。”
翠儿嗯了一声,把头埋进他怀里。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李清风的手又开始不老实了,翠儿咯咯地笑着,躲闪着。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这敲门声音很急,很大。
李清风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谁啊?”
他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里正,里正,不好了,出大事了!”
门外是村里王寡妇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几分慌张。
李清风骂了一声,翻身下炕,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打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张寡妇站在门外,喘着气,脸冻得通红。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里正,县太爷来了!到咱们村了!还带了好多东西,猪啊,粮食啊,布啊,都在村口呢!”
李清风的脸色变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朝村口的方向望去。雾还没散尽,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群人影,还有牛车,还有那顶青色的轿子。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县……县太爷?”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来做什么?”
“听说是来找许夜的!还问许夜家在哪儿,还说要去看许夜的三叔!”王寡妇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巷子里回荡。
李清风的脸白了。
他站在门口,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他感觉不到冷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几个字在转。
县太爷,许夜……
他猛地转身,走回屋里,手忙脚乱地穿衣裳。
翠儿也坐了起来,帮他系扣子,递鞋。
“老爷,你慢点,别慌。”
李清风没有回答,他穿好衣裳,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手也在抖,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他迈步走出屋门,朝村口走去。脚步很快,靴底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在心里想。
完了,完了。
县太爷都来了,这个许夜,到底做了什么?
李清风快步奔走,棉袄扣子系歪了两颗,帽子也戴歪了,跑几步就要用手扶一下。
他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又一团,心里十分急,腿上也加了劲,鞋底磨得沙沙响。
转过巷口,他一眼就看见了刘济。
县令穿着青色的官袍,补子上的鸂鶒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站在许洪军家门前不远处,负手而立,几个差役跟在身后,威风凛凛。
那扇低矮的木门紧闭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纸边卷了起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李清风连忙赶过去,脚步有些踉跄,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倒。
他稳住身子,整了整衣帽,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快步走到刘济面前,弯下腰,拱起手,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还有几分喘:
“下官黑山村里正李清风,不知令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令尊恕罪。敢问令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刘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像是看路边的石头,看地上的蚂蚁,看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李清风一遍,从他歪了的帽子到他系错扣子的棉袄,从他沾满黄土的布鞋到他脸上堆砌的笑容。
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然后便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李清风的手还拱着,腰还弯着,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可那笑容僵住了,嘴角的弧度怎么扯都扯不自然,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
他的眼睛眨了眨,看着刘济的侧脸,看着他下巴上那几根修剪整齐的胡须,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刘济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许洪军家那扇低矮的木门上,落在那斑驳的门板上,落在那卷边的门神画上。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
李清风慢慢直起腰,放下手。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看了一眼刘济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村民。
那些村民站在远处,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睛里满是看戏的光。
李清风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黄土的布鞋,看着鞋面上那几块泥巴印子。
他的牙咬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更浓了,堆得满脸都是。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站在刘济身后,躬着身子,垂着手,像一条忠实的狗。
刘济连头都没回。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扇门上。
李清风跟在其身后,脸上泛着顺服的笑意,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根木桩,像一块石头,像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一个村民忍不住笑出了声,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他连忙捂住嘴。
可那笑声还是飘了过来,像一根针,扎在李清风心上。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嘴角也抽了一下,可他的笑容还是没变,他的腰还是没有直起来。
他在心里骂。
骂刘济有眼无珠,骂自己低声下气,骂那些看热闹的村民。
可他不敢骂出声,不敢让脸上的笑容消失,不敢把腰直起来。
他知道,刘济是县令,他得罪不起。
别说骂,就是脸拉长一点,刘济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咬了咬牙,脸上的笑容又浓了几分。他往前迈了半步,凑到刘济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刘济能听见:
“大人,要不要下官去敲门?许洪军家里,下官熟。”
刘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还是很淡,还是很轻,像看一只苍蝇。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必。本官自己来。”
他迈步走上前,靴底踩在黄土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走到许洪军家门前,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李清风站在后面,看着刘济的背影,看着他那身青色的官袍,看着他那挺直的脊背。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被踩烂的黄泥,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黄土的布鞋。他的嘴角终于垂下来了,那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的眼睛里有怒火,有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
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那笑容比刚才更浓,更厚,像是用浆糊贴上去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刘济身后不远,躬着身子,垂着手,等着那扇门打开。
……
屋内。
许洪军还在睡觉。
他躺在炕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
第414章 懵逼的许洪军
许洪军昨夜喝了不少酒,是村东头刘二家的红薯烧,烈得很,灌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喝了足足一壶半,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扶着墙才走到门口。
妻子宁氏骂了他几句,他也不恼,嘿嘿笑着关上门。
后来不知怎么,两人又折腾到了大半夜,炕席吱呀吱呀地响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脸朝里,嘴里咕哝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脸上的皱纹在睡梦中似乎舒展了一些,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突出,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炕上的褥子磨得起了球,枕头是荞麦皮的,枕巾已经洗得发白。
宁氏躺在他旁边,裹着被子,面朝外。她比许洪军小几岁,四十出头,脸上还没什么皱纹,皮肤虽然被风吹得有些粗糙,但底子还在,五官端正,年轻时也是村里的一朵花。昨夜折腾得累了,她睡得沉,呼吸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被子滑到肩头,露出里面一件打着补丁的里衣。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不急不缓,却在这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像有人用木槌敲在铁砧上,闷闷的,却很有分量。
宁氏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不知道在说什么。
敲门声停了片刻,然后又响了。
笃,笃,笃,笃,笃。
比刚才多了两声,也重了一些。
门闩在晃动,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飘在空气中,在透过门缝钻进来的阳光里飞舞。
院子里的黄狗站了起来,竖起耳朵,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摇着尾巴走了过去,鼻子在门缝处嗅了嗅,没有叫。
宁氏睁开了一只眼。
她眯着眼,看了看窗户的方向。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晃晃的白。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慵懒,带着几分不耐烦。
“谁啊?这么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更重,更急,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
咚咚咚,咚咚咚……门板都在跟着颤,门闩在槽里跳了两下,差点弹开。
宁氏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她顾不上拉,伸手推了推身旁的许洪军。他哼了一声,没有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宁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推了几下,这次用了力气,手指戳在他肩上,指甲掐进去。
“当家的,当家的,醒醒,有人敲门。”
许洪军终于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里满是血丝,眼皮肿得像核桃。
他撑起身子,靠在炕头上,抬手揉了揉脸,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谁啊?”他的声音粗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
宁氏摇了摇头,已经开始穿衣裳。
她先套上里衣,又披上棉袄,扣子一颗一颗地系,手指有些发抖,系到最后几颗的时候发现系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新系。
她穿好衣裳,拢了拢头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犹豫了一下。
“谁在外面?”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本官平山县令刘济,前来拜访许洪军许先生。”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宁氏的手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嘴巴微微张开,转头看着还在揉眼睛的许洪军。
许洪军也听到了,手停在半空,眨了几下眼,脸上的迷糊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县……县令?”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宁氏连忙拉开门闩,打开门。冷风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一只鸂鶒,腰系银带,脚蹬皂靴。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顶乌纱帽,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差役,一个个穿着皂衣,腰间挎着刀,站得笔直。
宁氏的腿有些发软,连忙往旁边让开,躬着身子,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大……大人,快请进,快请进。”
许洪军也从炕上下来了,脚哆嗦着往鞋里塞,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
他的棉袄扣子系得乱七八糟,帽子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走到门口,弯着腰,拱着手,脸上堆着笑。
“不知大人驾到,草民……草民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刘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系错扣子的棉袄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嘴角还挂着那和善的笑。
“许先生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
许洪军闻言。
一脸懵逼。
第415章 送礼
许洪军站在门口,腰弯着,手拱着,脸上的笑容僵得像一块贴上去的膏药。
他的眼睛不敢直视刘济,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
那青色的官袍,那补子上的鸂鶒,那腰间的银带,那脚上的皂靴。每一样都在晨光下泛着光,每一样都在告诉他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他的手心出了汗,黏糊糊的,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袖口,把粗布衣裳搓出一道道褶皱。
他活了四十多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那是几年前的庙会,他挑着几把自己做的椅子去卖,在街边蹲了一整天,连县衙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县令老爷,那是什么人物?
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跟他们这些泥腿子隔着八辈子远的存在。
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里正李清风,那都得点头哈腰。
现在。
县令老爷站在他面前,还叫他“许先生”。
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钻出来。
“大……大人,草民……草民……”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又拱起来,一会儿又放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浑身都在乱扑腾。
宁氏站在他身后,缩着身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双沾着灶灰的布鞋。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端了一辈子饭碗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她想起刚才自己还喊了一句“谁啊,这么大清早的”,那声音那么大,那么不耐烦。
她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屋里的炭火早就灭了,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可她后背全是汗。
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刘济,只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那身官袍太晃眼了,那笑容太和善了,和善得让她心里发毛。
县令老爷亲自登门,还说什么喜事,他们这样的穷家小户,能有什么喜事?
她想起前年村里王老二家的儿子被抓去当了兵,也是衙役来通知的;想起去年李寡妇家的女儿被县太爷的师爷看中,硬是拉去做了小妾。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往许洪军身后缩了缩,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藏在他宽大的脊背后面。
刘济站在门槛外,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他看了一眼许洪军,又看了一眼宁氏,目光很温和,像是在看自家不懂事的晚辈。
他没有急着进门,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他的耐心很好。
从平山县衙到黑山村,几十里路他都颠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许洪军的额头渗出了汗。
天冷得要命,可他热得难受,里衣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冷飕飕的。
他想擦汗,手抬起来又放下,怕在县令老爷面前失了礼数。
他的脸上那笑容已经不像笑了,嘴角扯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风干的橘皮。
“大……大人。”
他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草民……草民家里……家里简陋,大人里面……里面请。”
他侧过身,让开门口,手朝屋里伸了一下,又急忙缩回来。
他觉得自己的手太好粗糙了,对着县令老爷做这样的姿势,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刘济迈步走进院子。
靴子踩在黄土上,没有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扫过屋檐下挂着的老玉米和干辣椒,扫过墙角堆着的木料和半成品的板凳。
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光。
是满意的光,是庆幸的光。
许夜的家人,过得越苦,他来得越对。
李清风跟在后面,躬着身子,垂着手,脸上堆着笑,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看了看刘济的后脑勺,想找机会说句话,嘴张了几次,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许洪军身上,许洪军没看他。
他心里骂了一句早年的话,可脸上还是笑着。
屋里的光线很暗。
窗户小,糊着厚厚的高丽纸,透光不透亮。
灶台在墙角,锅里的水已经凉了。
炕上的被子还没叠,揉成了一团,褥子皱巴巴的。
地上散着几件衣裳,还有一只鞋,是许洪军刚才手忙脚乱没穿好的。
刘济站在屋中央,环顾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灶台移到炕上,从炕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
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发黄发脆,边角翘了起来。
靠墙的桌上摆着一把茶壶和几只碗,茶壶缺了盖,碗上崩了口。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许洪军跟在后面,手足无措。他看见地上那只鞋,急忙弯腰捡起来塞到炕下。
转身时又碰倒了墙角的扫帚,扫帚倒下来,哗啦一声,吓得他一哆嗦,又急忙扶起来。
他脸上的汗更多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袖口上都是汗。
宁氏站在门口,不敢进也不退。她的目光落在刘济背上,落在那青色的官袍上,落在那补子的鸂鶒上。
她在想,这位县老爷到底来做什么?
什么喜事值得亲口相告?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喜事”两个字会从县令老爷嘴里说出来,还冲着他们家说。
她的心跳得厉害,呼吸都乱了。
她想问,不敢问;想上前,不敢动。
刘济转过身,面朝许洪军。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先生,你的侄儿许夜,在外建功立业,深得圣上器重。日前已封为镇抚使,一品大员,统领锦衣卫,监察天下百官。”
许洪军的耳朵嗡了一声,那声音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颗炮仗。
他听清了每个字,可连在一起却怎么也听不懂。
侄儿?
许夜?
那个没爹没娘、跑来向他借粮,被他拒绝的许夜?
那个三天两头往山上跑的许夜?
一品大员?
监察百官?
开什么玩笑?
这怎么可能!
一日前。
那张贴在村口的告示,他也瞧过。
上面的确是说了一个叫做许夜的人,被封了官,而且官还特别大。
可他当时也只是以为,那告示上的人,与他那侄儿许夜,恰巧重名罢了。
自家的侄儿有什么本事?
他还不清楚吗?
他是见到许夜长大的。
可以说对方除了学了一些打猎的本事之外,就一无是处了。
这样的人。
能混出什么名堂?
顶多吃个饱饭而已。
至于什么拜官封相,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何况这才消失多久?
不过几个月而已。
就这短短的几个月,对方就混得了一品大员的官职?
这怎么可能嘛。
许洪军打心里是不信的。
所以。
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好半天没合拢。
他的膝盖忽然发软,腿肚子转筋,整个人往下坠。
他伸手扶住了墙,指甲在土墙上划出几道白印。
“大……大人,您……您说的可是……可是真的?”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问出的,喉咙像是被铁钳夹住,每个字都带着轻微的发颤。
宁氏捂住了嘴。
她同样不相信这位县老爷口里说的话。
许夜那小子,除了进山能打到两只野鸡,野兔还有什么本事?
之前还厚着脸皮朝她家借粮食,不过却被她想也不想的便拒绝了。
她可不会将粮食借给这样的人,不然到时候粮食没有了,钱也没有。
许洪军靠着墙,看着刘济,看着那身官袍,看着那和善的笑容,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许夜小时候的模样,瘦得像只猴儿,蹲在他家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吃饭。
他怕老婆,不敢给他吃的,只能趁宁氏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给他半个窝头。
后来许夜跟他学木匠,干了两天就不干了,说要打猎,说他天生不是坐板凳的料。
他没拦,也懒得去拦。
现在,那个孩子,当了官?
还是一品大员?
这根本就不可能嘛!
可偏偏这个消息,是从眼前这位县令老爷口里说出来的。
这位县令老爷,总不至于骗他这一个草莽吧?
对方也没有骗他的必要。
他心里忍不住的想。
莫非……许夜这小子真的出息了?
刘济看着许洪军,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走上前,伸出手,扶了扶许洪军往前倾倒的身子。
“许先生,这是天大的喜事。本官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许洪军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孩子……他现在在哪?”
刘济摇了摇头:
“镇抚使大人在京城,公务繁忙,暂时不能回来。但本官已经派人送信去了,想来不久便会有消息。”
正说着,刘济便朝身后招了招手。
他身后的两个衙役,见自家老爷示意,便端着盘子便走了进来。
这盘子上面盖的红布。
让人看不见下面是什么东西。
不过那凸起的形状却是与那银元宝有些相似。
刘记走上前去。
将那盘子上盖着的红布一把掀开,立马便露出银灿灿的一片。
这盘子下方果然放着的是一定又一定的银元宝。
肉眼评估,每一个都有10两的重量。
数量足足有30个之多。
也就是说这一张大的盘子上摆放着的足足有300两。
许洪军虽然做木匠有一定的收入。
家里还时不时能吃得上两片肉,可何时见过如此多的钱摆放在眼前?
他当时就看直了眼。
一旁的宁氏也是手捂着嘴 惊得目瞪口呆。
这些年他偷偷攒下了不少钱。
足足有10多两银子。
为此她还沾沾自喜不已。
因为整个黑山村能有10多辆存款的人,恐怕也不超过三家。
所以平日里,她看那些村民都是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可如今眼前却摆放着如此多的银子,足足是他存下的银钱的多少倍都不止。
一时间。
她心里的那一份骄傲,顿时被击的荡然无存。
甚至于,心里面还有些自卑起来。
宁氏从门边走过来,扯了扯许洪军的袖子,嘴唇还在抖:
“当家的……”
她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刘济笑着说:“许先生,这些银子是本人的一点心意,还望你一定要手下。”
许洪军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接,却又不敢。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说出话来。
宁氏也从门口挪了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银子,脚步都有些虚浮。
李清风在一旁赔着笑脸,心里却嫉妒得发狂。他没想到许夜这小子能有如此大的出息,还送了这么多银子回来。他凑上前,谄媚地说:
“老许,这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啊,以后你许家可就要飞黄腾达了。”
许洪军回过神来,忙对刘济作揖:
“大人,草民实在受之有愧,这银子……”
刘济摆了摆手:
“许先生不必推辞,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日后若有机会进京,镇抚使大人定会好好招待您,只希望那时候,你能帮我在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许洪军犹豫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而后抬起袖子,退后两步,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
“草民……谢大人……”
膝盖砸在地上,沉闷的一声响,黄土被砸出两个浅浅的坑,灰尘飞起来,落在他的衣襟上。
刘济弯下腰,双手托住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许先生不必多礼。你是镇抚使大人的亲叔叔,本官受不起这个礼。”
许洪军被扶起来,腿还软,站不稳。刘济的手在他胳膊上托着,很稳,很有力。
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感觉到那青色的官袍在他面前晃,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喜,有惊,有慌,有怕,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像是在做梦。
宁氏靠在许洪军身上,扶着他,自己也在抖。
两个人的身子都在抖,像风里两片粘连在一起的落叶。
她抬起头,看着刘济,嘴唇抖了几次,终于挤出几句话:
“大人……许夜那孩子……他真的……真的当了大官?”
刘济微微一笑,目光温和而笃定:
“不假。”
许洪军心头震动,看着刘济那张和善的脸,看着屋外那些站得笔直的差役,看着从门口挤进来的阳光,连忙道:
“大人,屋里坐,屋里坐。媳妇,去烧水,去烧水。”
宁氏急忙转身,手忙脚乱地去灶台生火。
柴火堆在灶边,她抱了一捧塞进灶膛,火柴划了几根才划燃。
火光照在她手上,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红红的眼眶上。
刘济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他也没在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许洪军脸上。
许洪军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清风站在门口,躬着身子,脸上挂着笑。
他看着许洪军,看着这个刚才还被他不屑一顾的木匠,看着这个“只配刨木头”的泥腿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笑容却更深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走进屋里,想了想又退了回来。
这个时候,他不是主角。
主角是许洪军,是宁氏,是这个破屋里的一切。
他只是个里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陪衬。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灶膛的火烧旺了,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宁氏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许洪军站在刘济面前,终于不再哆嗦了。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一些:
“大人,那孩子……许夜他……他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以前他还在我这学过木匠,没学几天,说不是那块料。”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不可思议。
刘济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英雄不问出处。镇抚使大人志向高远,岂是木匠能做束缚住的?”
许洪军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几分。
宁氏蹲在灶台边,竖起耳朵听着,手里的柴火塞了一半,停在灶膛口,忘了推进去。
火舌舔着柴头,噼噼啪啪地响。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手背上,热热的。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将柴火往灶膛里塞了塞。
李清风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看着许洪军那张老泪纵横的脸,看着宁氏那个不停擦眼泪的背影,看着刘济那副和善而又笃定的神情。
他的心里在翻涌。
许夜,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猎户,那个他连名字都懒得记的穷小子,竟然成了一品大员。
他的三叔,他的姑姑,以后就是贵亲了。
而他这个里正,这个在黑山村说一不二的人物,以后见了许洪军,怕是要低头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堆起了笑容。
他迈步走进屋里,躬着身子,朝许洪军拱了拱手,那姿态比刚才对着刘济时还要低了几分。
“老许,恭喜恭喜啊。你们家出了个大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话,只要是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我绝不含糊。”
许洪军看着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应了声好。
他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像被塞了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
外面的日头越升越高,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屋里渐渐亮堂了起来,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白色水汽在屋里弥漫开来,将一切罩得朦朦胧胧。
几人又是一番客套。
刘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粗茶,叶子碎,泡得久了,涩味很重。
他眉头都没皱,放下茶盏,站起身,然后提出告辞。
许洪军也连忙站起来,凳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宁氏从灶台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大人,这就要走了?”
许洪军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在袖口搓了两下:
“吃了饭再走吧,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宁氏也走过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睛红红的,挤出几分笑来。
她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擦了好几遍,声音又轻又细:
“大人,家里没什么好东西,鸡是有的,宰一只很快的。”
说完偷偷看了一眼许洪军,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许洪军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刘济,腰弯着,脸上堆着笑。
那笑容里有客套,有紧张,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巴结。
刘济摆了摆手,抬步往门口走,靴子踩在黄土上,悄无声息,转过身边走边说:
“许先生留步,本官衙门里还有公务,不便久留。”
许洪军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院门口,弯腰,拱手,嘴上不住地说着“大人慢走”“大人辛苦了”之类的话。
宁氏跟在他身后,缩着身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刘济的背影,盯着那身青色的官袍,盯着补子上那只鸂鶒。
那官袍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济上了轿。
轿帘放下,轿夫抬起轿杆,轿子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朝村口去了。
差役们跟在后面,脚步声哒哒哒,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薄雾里。
李清风站在巷口,躬着身子,目送轿子远去。
直到那道青色的影子完全看不见了,他才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转过身,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许洪军,脸上挤出几分笑容,拱了拱手,然后快步朝自己家走去,头都没回。
脚步很快,靴底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许洪军站在门口,望着巷口,站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动他那件系错扣子的棉袄,冷飕飕的。
他的身子打了个激灵,忽然回过神来,转过身,走进院里,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当家的。”
宁氏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水珠还在滴,她浑然不觉:
“那些银子呢?”
许洪军没有回答。
他走进屋里,弯下腰从炕洞里掏出那只破旧的木匣子。
匣子不大,黑漆漆的,漆面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发白的木头。
他把它放在炕沿上,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两锭银子,白花花的,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光。
每锭都是十两,垒在一处,整整齐齐。
宁氏跟着走进来,站在炕边,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两锭银子,盯着那白花花的、从未见过的颜色。
她把抹布丢在灶台上,伸手想摸摸,指尖还没碰到又缩了回去,像怕被烫着。
她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这……这是真的银子?不是做梦?”
许洪军伸出手,拿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压在掌心,像压着一座小山。他把银锭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牙上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两道浅浅的牙印。
“真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把银锭递到宁氏面前:
“你摸摸。”
宁氏这才伸手接过去。手在抖,银锭在她掌心也跟着轻轻晃动。
她的手指在银锭上摩挲着,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光滑,冰凉,沉甸甸的。
她把银锭贴在脸颊上,闭上眼,感受那份从未有过的触觉。
“三百两。”
许洪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话:
“咱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宁氏睁开眼,把银锭放回匣子里,又拿起另一锭,同样的光滑,同样的冰凉,同样的沉。
她颠来倒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拿到嘴边学许洪军的样咬了一口,比许洪军咬得更深,牙印陷下去,红纸被咬破了一小块,她用手抚了抚纸角,又把它轻轻放了回去。
“当家的。”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许洪军,舌头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
“那官老爷说许夜当了大官,一品大员,那得是多大的官?”
许洪军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反正比县令大得多。你没看见那官老爷对咱们那态度?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许先生。”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些,腰板也直了一些,下巴微微抬起:
“那是给许夜面子。”
第416章 东市
宁氏把银锭从木匣里取出来,放在手掌心,细细地打量。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银锭上,折射出白晃晃的光。
她翻来覆去地看,从这面看到那面,从这头看到那头。
银子光滑,冰凉,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像一个实在的承诺。
她的手指在银锭上摸了一遍又一遍,从边缘摸到中心,从中心摸到边缘。
那触感细腻、润泽,像婴儿的皮肤。
她把银锭贴在脸颊上,闭上眼,感受那份从未有过的踏实。
二十两银子,能盖三间瓦房,能买十亩好地,能让一家人吃上好几年的白面馍馍。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许洪军靠在炕沿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他的嘴角弯着,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又从眼角漫到眉梢。
“当家的。”宁氏忽然睁开眼,眼睛里有光,可那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把银锭放回匣子里,又拿起另一锭,看了又看,放下了。
她抬起头,看着许洪军,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又动了一下。
“怎么了?”许洪军的眉头微微皱起,笑意收了一些。
宁氏低下头,手指在木匣边缘来回摩挲:
“咱们跟许夜那孩子,关系并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之前他来借粮,你不在家,我……我把他打发走了。他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想起那个下午。
许夜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
他站在门口,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了一句“三婶,借几升粮,秋收还”。
她说没有,家里的粮也不够吃。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个背影,瘦削,孤单,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她当时觉得自己没错,家里的粮确实不多,借出去万一收不回来呢。
可现在不一样了,许夜当了大官,一品大员。
她怕,怕许夜还记得那件事,怕那件事变成一根鱼刺,扎在许夜心里。
许洪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宁氏,看着她那张皱巴巴的脸,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
宁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角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当家的,这些银子,咱们能不能还回去?”
她抓着他的手,那手粗粝、滚烫,每一道裂纹都嵌着洗不净的木屑:
“县令老爷的礼咱们收了,要是许夜心里不痛快,怪罪下来怎么办?他不是一般人了,他是一品大员。”
许洪军的手僵了一下。
他的眼睛盯着那两锭银子,盯着那白花花的、近在眼前的银子,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起了许夜小时候的模样,也想起了许夜来借粮那天宁氏跟他提过的那句话,“打发走了”“什么都没说”。
他的眉头皱成一团,手指攥紧了,指甲泛白。
他摇了摇头。
那一下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他伸出另一只手覆在宁氏的手背上,掌心压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压下去。
“不能还。”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扎扎实实:
“这银子,是县令老爷亲自送来的。他既然亲自送来了,就没有轻易收回去的道理。”
他顿了顿,舔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转了转,斟酌着说辞:
“若是咱们把银子还回去,县令老爷的面子往哪搁?他堂堂一个县太爷,亲自来咱们这穷地方,礼送出去了又被退回来,传出去,他脸面挂不住。”
他松开宁氏的手,从炕沿上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屋里来回踱步。
“县太爷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咱们不识抬举,觉得咱们不给他面子。他嘴上不说,心里会记恨。咱们以后还怎么在平山县过日子?”
他站定,转过身看着宁氏。
宁氏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绞来绞去,指节泛白,像一根根缠紧的麻绳。
许洪军走回炕沿边坐下,把手搭在她肩上,捏了捏:
“再说了,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许夜未必还记得。他小时候日子苦,记吃不记打,不一定会放在心上。”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什么底气,像是一根浮木在洪水中飘,抓不住根。
宁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犹疑:
“可是……”
“没什么可是。”
许洪军打断了她,声音提高了一些:
“就算他还记得,咱们是他的亲三叔、亲三婶,打断骨头连着筋。他还能为了几升粮跟咱们翻脸?他不怕别人戳他脊梁骨?”
宁氏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木匣里那两锭银子,白花花的,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光。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指尖从银锭上滑过。
“这银子,咱们收下。”
许洪军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以后许夜要是回来,咱们好好对他。他想吃什么,咱们给他做;他想要什么,咱们给他张罗。把以前亏欠的,都补上。”
宁氏点了点头。
许洪军坐在炕沿上,看着宁氏,看着那只被抱得紧紧的、漆面剥落的旧木匣,看着两锭压在上面的、白花花的银子。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土壁,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一下一下的敲着,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窗外,阳光照在院子里,黄狗趴在地上,舌头伸着。
鸡在墙根刨食,咯咯地叫。
远处的山岭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盯着那些雾、那些山、那片灰蒙蒙的天,盯了很久,眯起眼,嘴角弯了一下,又垂了下来。
……
刘济出了许洪军家的院门,脚步不停,朝村西头走去。
巷子窄,两侧的土墙斑斑驳驳,墙头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几个村民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刘济走过来,连忙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
他的靴子踩在黄土路上,扬起细微的尘土。
差役们跟在身后,脚步声杂沓,惊得路边几只鸡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大人,许兰家就在前面,巷子尽头那户。”
李清风跟在刘济身后,躬着身子,手指朝前方指了指。他的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一直盯着刘济的后脑勺,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刘济没有应声。
他走得很稳,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扇低矮的木门上。
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干净,露出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艾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院墙塌了一角,用树枝和荆棘胡乱堵着。
到了门前,刘济停下脚步,理了理衣袍。李清风连忙上前,抬手敲门。
笃,笃,笃。
等了片刻,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奇怪,难道不在家?”
李清风嘀咕了一句,趴在门缝上往里瞧。院子里空空荡荡,一只母鸡蹲在墙根下,半闭着眼打盹。他转过身,朝刘济摇了摇头。
“大人,家里好像没人。”
刘济的眉头皱了一下,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他朝身后的差役招了招手:
“去,打听打听。”
一个差役应了一声,转身朝巷口跑去。刘济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差役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大人,问到了。许兰夫妇天没亮就去了县城,卖猪肉去了。邻居说,他们每天都去,拉着一辆板车。”
刘济的眉头松开了。
卖猪肉,屠户。
他想起来了,许兰的丈夫是个屠夫,以前住在柳家沟,那边遭了灾,两口子就搬到了黑山村,靠着杀猪卖肉过活。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那堵塌了的墙,那扇破了的门,那用树枝堵着的缺口。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他们有没有固定的摊位?”
他问,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差役摇了摇头,伸手抹了一把汗:
“没有。邻居说,他们没有摊位,每天拉着板车在县城里转,哪里人多就停在哪里。”
刘济的眼睛亮了一下。
没有摊位,拉着板车到处转。
他低下头,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心里有了盘算。
他抬起头,转身看着身后的差役们和他身边的李清风,声音不大,却很有力。
“走,回县城。”
李清风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大人,不等了?”
“不等了。”
刘济的脚步很快,靴子踩在黄土路上,噔噔作响:
“与其在这里等,不如去县城找。找到了,本官还有一份礼要送。”
他上了轿,掀开轿帘,朝外看了一眼。黑山村的房屋在晨光里渐渐远去,巷口的村民还在伸着脖子张望。
他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
他在县城当了五年县令,手里的事无论大小,一件都没有落下。
给许兰夫妇一个摊位,不过是举手之劳。
市场东边靠街口那位置不一直空着吗?
以前有人想要,他没给。
现在正好,送个顺水人情。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这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
许夜现在是一品大员,他够不着。
但从许夜的亲三叔许洪军、亲姑姑许兰身上下手还不行吗?
他对许夜好,许夜未必领情。但他对许夜的亲姑姑好,许夜还能说什么?
到时候许兰在许夜面前说一句“刘县令是个好人”,他在许夜心里的分量就大不一样了。
轿子颠了一下,他的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轿壁。
轿帘被风吹开一角,阳光钻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圆圆的脸在光影里明暗交替。
他想起许洪军那张皱纹纵横的脸,想起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想起那堵塌了的墙。
许夜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他的亲戚还在吃苦,他这个当县令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帮了,就是人情。
这人情,许夜迟早得还。
轿子出了村口,上了官道。
路平坦了一些,轿子不再颠簸。
刘济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轿帘外传来差役们的脚步声,哒哒哒,整齐而急促。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还有农人赶牛的吆喝声。
他睁开眼,掀开轿帘,朝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冬小麦刚露出头,嫩绿嫩绿的,铺了满地。
田埂上几个农人蹲着,手里拿着旱烟袋,朝轿子这边张望。
有人认出了这是县令的轿子,连忙站起身,弯着腰,远远地行礼。
刘济点了点头,放下轿帘。
他的心里还在盘算,到了县城怎么找许兰夫妇。
他们拉着板车,没有固定摊位,在县城里到处转。
找起来不容易,但也不是找不到。
找到了,给他们一个摊位。
市场东边靠街口那个位置,人流量最大。再把告示栏旁边那个空铺子也盘下来,让他们开个肉铺。
铺面不大,两间,够用了。
开张的时候,他亲自去剪彩。这事传出去,别人会说他刘济体恤百姓,会说他爱民如子,还会说他慧眼识珠,知道许夜不是一般人。
一箭三雕。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手指在膝盖上敲得更快了,笃笃笃笃笃,像是在弹一首欢快的曲子。
轿子进了县城,街道上热闹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轿子在人群中穿行,轿夫们喊着“让开让开”,行人纷纷避让。
刘济掀起轿帘,朝外看了一眼:
“去东市。”
东市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卖肉的、卖鱼的、卖鸡鸭的,都在那里摆摊。
许兰夫妇如果在县城,十有八九在东市。
轿子拐了个弯,朝东市方向走去。
县城的东市,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面上。
卖肉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排开,案板上摆着红白相间的猪肉,有的还挂着半扇猪肋排。
几个妇人拎着菜篮子在摊前转悠,挑肥拣瘦,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赵大强的摊子挤在东市最西边的一棵歪脖子槐树下。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辆破板车,车板上架着一块油腻腻的案板,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
猪皮上还留着没刮干净的毛茬,红白相间的肉在太阳下晒了半个上午,边缘已经有些发干。
案板旁边悬着一杆铁钩,钩子上挂着两串猪下水,肠子、肚子、心、肝都挂在上面,风一吹晃晃悠悠。
赵大强靠坐在板车边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腿,腿上满是黑毛。
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肉渣。
他的身后是一根歪脖子槐树,树干上拴着一条大黄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
许兰站在板车另一侧,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子磨得起了毛,领口处打着补丁。
是用不同颜色的布补的,针脚细密,倒也能看出女人家手巧。
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几根黑卡子别着,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
她低着头,手指在案板边缘来回摩挲,眼睛却望着街口的方向。
日头越升越高,影子越缩越短。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肉的推车从面前过去一拨又一拨。
有人看一眼案板上的猪肉,摇摇头走了;有人问了价,嫌肉肥了瘦了,转身去隔壁摊子;有人在旁边站了片刻,又离开了。
那块肉还是整扇,一块都没卖出去。
赵大强从怀里摸出一杆旱烟袋,从烟袋荷包里捏出一撮烟丝,塞进烟袋锅里,用拇指按了按。
从腰间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几下,火星溅出来。
等火光燃起来,他将火凑到烟锅上,点着了。
烟丝烧得嗞嗞响,青烟从烟锅里升起来,在空气里扭了几下,散了。
他抽了一口,眯着眼,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烟雾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嘟囔了一句。
“狗娘养的,这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站了老半天,连块肉都卖不出去。再这样下去,怕是真要喝西北风了。”
他这话说出来,眼睛还盯着街上,嘴角往下撇着,一脸的不耐烦。
他又抽了口烟,青灰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两条烟柱缓缓升腾、扩散,不一会儿就散了。
许兰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手指还在案板边缘摩挲。那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是她这几个月站摊子时留下的痕迹。
她的目光投在地上,看着地上那片被踩得发白的青石板和板车轮子压出的印痕出神。
赵大强斜了她一眼。
她把一个摊子逛了三遍都没买一把葱,那双眼睛还老往街口瞟。
他心里明白了,烟袋往案板上一搁,直起了身子。
“你这臭婆娘,是不是还在挂念你那侄儿?”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像是在醋缸里泡了三天三夜。
许兰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她抬起头,看了赵大强一眼,又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赵大强见她这副模样,嘴角撇了一下,哼了一声,伸手从案板上拿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搁下茶碗用手背擦了擦下巴,声音又大了些:
“这么多天都没他的消息了,我看啊,他八成是进山被野物给吞了。年纪轻轻,要本事没本事,要力气没力气,还敢学他爹进山打猎?真是不知死活。”
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还带着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的动作:
“他爹当年也是打猎的,结果呢?死在山里,连尸骨都没找全。他倒好,步他爹的后尘,这不是找死是什么?一个黄毛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敢往那深山老林里钻,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许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那火光从瞳孔深处涌上来,将眼眶烧得通红。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哆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攥成拳头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她压着嗓子,喉结上下滚动:
“赵大强,你再说一句,我撕了你的嘴。”
赵大强愣了一下。
他看了许兰一眼,看着她那张涨红的脸,看着她那双快喷出火来的眼睛,看着她那攥得发白的拳头。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满是嘲讽和不屑。
他站起身,身上的横肉都跟着颤了两颤,裤腰带上的铜钥匙哗啦响了一声。
往前走了一步,胸膛几乎贴到许兰面前,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试试。”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挑衅,像一根点燃了的火柴,凑到一堆干柴前。
许兰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深深的红印。
她看着他那张油腻腻的脸,看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轻蔑的弧度,嘴唇哆嗦了又哆嗦,牙齿咬了又咬。
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在轻轻地抖。
她的眼眶红了,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旁边几个路人停下了脚步。
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站在不远处,手搭在额前,朝这边张望。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停下脚步,担子搁在地上,手撑着扁担,看得目不转睛。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肉摊另一头,头往上扬了扬,看热闹不嫌事大。
两个年轻后生蹲在墙根,手里拿着红薯,连啃都忘了,眼睛盯着这边滴溜溜地转。
“吵起来了。”一个穿灰色褂子的老汉捋了捋胡须,眯着眼。
“这两口子,三天两头吵,不稀奇。”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撇了撇嘴,声音不小。
“今天这架势,怕是要动手。”
“不会吧?大强虽然脾气暴,可从没打过媳妇。倒是他那媳妇,发起火来厉害着呢。”
人越聚越多,围成半个圈。
有人伸着脖子,有人踮着脚尖,有人往前挤。
菜篮子碰着了货郎的担子,担子晃了晃,货郎连忙扶住。
第417章 吓尿的赵大强
赵大强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脸上那挑衅的笑容却一丝都没有收敛。
他往后退了一步,抱起胳膊,下巴抬着,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说要撕我的嘴吗?来啊,我站在这儿,你倒是来啊。”
许兰的背影僵着,僵了好一会儿,身子慢慢地软了下去。
肩膀塌了,头低了下来,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扯了又扯。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发颤,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赵大强冷哼一声,从案板上拿起茶碗,又灌了一大口。
碗底的水量已经不多了,溅到嘴角,他抬手擦了擦。
把碗搁下,又把旱烟袋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地抽着。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把他那张油腻腻的脸罩在一片青灰色里。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
老太太提着篮子走了,货郎挑起担子继续吆喝,妇人抱着孩子拍着后背哄,两个年轻后生啃着红薯蹲回墙根。
围成半个圈的人群像退潮的水,慢慢缩了回去。
许兰还站在板车旁边,低着头,手指还在案板边缘来回摩挲。
那边缘光滑发亮,映着日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盯着地上那片被踩得发白的青石板,盯了许久,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赵大强蹲回板车边上,把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商人从摊前走过,看都没看一眼案板上的肉,径直去了隔壁摊子。
赵大强的嘴角抽了一下,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往地上磕了几下,烟灰掉在黄土上。
起身将烟袋别在腰带上,又将案板上的肉翻了个面,让好看的那一面朝上。
许兰抬起眼看了一眼街口,又低下去。
街口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挑担子的货郎和几个拎着菜篮的妇人。
她的心里还在想。
许夜那孩子,到底去了哪里?
正当这时。
不远处一阵骚动。
街上原本还在走的人停了脚,站着的人伸了脖子,坐着的从地上或小板凳上站了起来,蹲墙根的也站直了身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街口。
一顶轿子正缓缓朝东市这边过来。
轿子不大,却扎眼得很。
轿身是深蓝色的缎面,绣着银线云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四角垂着铜铃,轿夫脚步一抬,轿身一晃,铃声叮叮当当,清脆得像有人在耳边摇着小铃铛。
轿顶覆着乌油油的黑漆,正中央嵌着一块黄铜饰件,打磨得能照出人影来。
轿杆是两根笔直的老竹,油光水滑,被几个轿夫的肩头磨得发亮。
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可光是这排场,就已经够让这条街炸开锅了。
“哎哟喂,这是谁家的轿子?可真是气派!”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拎着菜篮子,踮起脚尖,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啧啧不休。
“那轿身上的云纹,是银线绣的吧?阳光下头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都花了。边上那铜铃也讲究,听这声,多脆生,肯定不是普通货色。”
旁边一个老汉蹲在面摊的条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阳春面,呼噜呼噜吸了两口,面汤顺着嘴角往下淌,拿袖子一擦了事。
他眼珠子盯着轿子转了两圈,“啪”地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这轿子,一看就是大人物坐的。咱们平山县,能有这排场的,怕是不多。”面摊老板从锅里捞出面条,热气腾腾地往碗里码,也顾不上烫手,伸着脖子往外瞧,嘴里还念叨。“我这摊子摆了七八年,头一回见这么气派的轿子从门前过,算是开了眼了。”
货郎卸了担子,把扁担往两个箩筐上一搁,手撑着扁担,伸长脖子,扁担在肩头压出一道红印子也没挪开。
他啧啧两声,扭头朝旁边一个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我要是这辈子能坐上这样的轿子回趟老家,那可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够我跟村里人吹一辈子。”
那年轻人蹲在墙根,手里的红薯也不啃了,半块红薯攥在掌心里慢慢变凉。他眼睛盯着轿子,半天才挤出一句:
“就你?还坐轿子?你先把你这担子货卖完了再说吧。”
货郎不以为意,嘿嘿笑着,肩膀在扁担下耸了一下:
“想想还不行?人活着,不就是图个念想。万一哪天发达了呢?”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声散在空气里,七嘴八舌又议论开了,嗡嗡的像一窝蜂。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读书人站在人群后面,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手里拿着一卷书,书卷攥得紧紧的,卷成筒状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眯着眼,盯着那顶轿子看了好一会儿,上上下下打量着轿身的颜色、绣花的款式、顶饰的纹路。
捋了捋胡须,又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镜片的镜腿,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那轿子,深蓝缎面,银线云纹,四角铜铃,顶饰黄铜莲花纹。这是县令大人的轿子。”
旁边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扭过头,眼睛瞪得滚圆,嘴角还有点没擦干净的饼渣子:
“县令大人?你确定?”
读书人点了点头,把书卷往腋下一夹,腾出手来比划:
“我去年在县衙门口见过一回,错不了。那轿子的规制、颜色、纹饰,都有讲究,不是随便谁都能用的。咱们平山县,能用这轿子的,只有县令刘大人。”
他说完这话,嘴角微微上翘,下巴也跟着抬了起来,目光从那顶轿子上收回来,四下扫了一圈,见周围几个人都瞪着眼看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县令大人来东市做什么?”
拎菜篮子的妇人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身子往前探,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谁知道呢。兴许是来体察民情的。”
“体察民情?体察民情用得着带这么多差役?”
人群里有人眼尖,看见了轿子后面跟着的几个差役。
穿着皂衣,腰间挎着刀,步伐整齐,面容肃穆。
轿帘被风吹开一角,有人眼尖,瞧见里面坐着的人影。
穿青色官袍,看不清脸,但那身官袍的颜色和样式,确如读书人所说是七品官服。
“还真是县令大人。”
蹲在墙根的年轻人把半块红薯啃完了,剩个红薯蒂子扔在地上,拍拍手站起来:
“县令大人来东市,怕是有大事。”
“什么大事?咱们这东市,能有什么大事?不就是卖菜卖肉卖鱼。”
面摊老板把面碗端给客人,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忍不住问:
“会不会是来抓人的?听说最近县衙在查私宰。”
“查私宰?那也不用县令亲自来吧。”
轿子越来越近,铃声越来越清脆,笃笃笃,叮叮当,混着轿夫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奏出一曲嘈杂又气派的乐章。
围观的百姓有的往前挤,有的往后退,有的踮着脚尖,有的伸长脖子。
一个小孩骑在父亲肩上,拍着手,嘴里喊着“轿子轿子”,被父亲呵斥了一声,也不闭嘴,反而喊得更欢了。
“让开让开。”
打头的差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中间闪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轿子在通道里缓缓前行,轿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像有人在敲鼓。
铜铃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得像有人在摇一把小铃铛。
太阳光从轿顶滑过,落在轿帘上,那片深蓝色的缎面亮得晃眼,银线绣的云纹像活了一样,在光里流动。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被人群挤得差点摔倒,旁边一个后生扶了一把,她才站稳。
手里提着的那只老母鸡在竹篮里扑腾了两下翅膀,咯咯叫了几声,她又往上按了按盖子,低声骂了一句“再叫把你炖了”,抬起头,又看那顶轿子:
“这排场,我这辈子头一回见。就是不知道,这轿子里头坐着的人,到底来咱们东市做什么。”
“管他做什么,反正跟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没关系。”一个卖菜的汉子蹲在摊子后面,把扁担横放在膝盖上,拍了拍手里的泥巴:
“县令老爷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哪会搭理咱们这些泥腿子。”
轿子在东市中央停了下来。
轿夫们压稳轿杆,轿身轻轻晃了一下,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慢慢静了下来。
差役们散开,站到轿子两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人群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那轿帘掀开。
许兰站在板车旁边,手里的抹布攥成了一团,攥得手心和抹布一样皱巴巴的。
她看着那顶轿子,看着那深蓝色的缎面,看着那银线的云纹,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轿帘上,看着那道紧闭的缝隙,看着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线阴影。
赵大强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杆旱烟袋,烟袋锅里的烟丝早灭了,青烟也没了,他忘了吸,也忘了把烟袋放下。
他的眼睛盯着那顶轿子,盯着那片深蓝色的缎面,盯着那道被风吹动的轿帘。
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有汗渗出来。
他想不明白。
他赵大强就是个杀猪的,在这东市卖了几年肉,虽说偶尔缺斤短两,偶尔把隔夜的肉掺在新鲜的里头卖,可哪家摊子不这么干?
县衙的差役一年来收两回例钱,他都按时交了,从不敢拖欠。
他在这东市摆摊,本本分分,从来不跟人吵架斗殴,从来不占别人地盘,连隔壁摊子多摆出半尺来他都不计较。
县令老爷的轿子怎么会停在他面前?
难不成他在这里卖猪肉,还犯了什么王法?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把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像翻账本一样翻了一遍,缺斤短两是有的,偷税漏税也是有的,前年那回把病死的猪混在好肉里卖掉也是有的,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
他的脸一下白了,白得像案板上那块被晒得发白的肥膘肉。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想说话,嘴巴张不开;想把摊子收了走人,手却抖得连旱烟袋都握不住。
许兰站在板车另一侧,手还攥着那块抹布,攥得骨节泛白,湿抹布拧出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那声响又急又快,连她自己都觉得吵。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顶轿子,盯着轿帘上那道银线绣的云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是真的没见过这种阵仗。在黑山村住了这些年,里正李清风就是她见过最大的官了。
那还是几年前的事。
那时她回村,李清风背着手站在村口,昂着头,拿鼻孔看人,把几个小媳妇训了一顿,她便远远绕开,连走近都不敢。
现在来的可不是里正,是县令,是管着整个平山县、手下差役成群、跺跺脚能让全县抖三抖的县令老爷。
她忍不住想,她和她男人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她男人赵大强卖猪肉有没干过昧良心的事,她不是不知道。
哪个月不掺点坏肉进去,哪个月不在秤上做点手脚,有一回还把隔壁村老刘家的一只鸡顺手牵羊揣进兜里,被人找上门来还死不认账。
可这些事都是偷鸡摸狗的小事,犯得着县令老爷亲自出马吗?
她的目光从轿子移到旁边的差役身上,那些差役穿着皂衣,腰间挎着刀,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又从差役身上移到自己脚下,地上有一摊猪肉滴下来的血水,暗红色,已经有些发干。
完了。
这回怕是不好了。
周围人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响,却字字扎心。
“你看看,县令老爷的轿子停在那个肉摊前头了。我就说那两口子有问题,天天卖肉,卖的比别人便宜,那肉指定来路不正。私宰的,肯定没交税。”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妇人凑到旁边人耳边,声音压低了些,又忍不住提高,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旁边一个大爷接话:
“可不是嘛,那赵大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是欺行霸市的主。你看他那双小眼珠子,成天滴溜溜地转,准是在琢磨什么坏事。”
“上回我买他二斤肉,回来一称,少三两。找他理论,他还嘴硬,愣是不认。这种缺德买卖也做得出来,迟早要遭报应。”
一个中年妇人手里的空篮子晃了晃,撇着嘴。
“这不就遭报应了吗?县令老爷都亲自来了,这得是多大的事儿。私宰逃税、以次充好、短斤缺两,这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吃几年牢饭。”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头用拐杖戳了戳地面,笃笃笃,敲得几下便停住。
“会不会是杀人啦?”
“你见过杀猪的没杀过人?”
“别瞎说。要有命案,来的就不是县令,是府尹了。”
“县令也不小了。你们瞧那阵仗,轿子后面还跟着差役呢,腰里都别着刀。”
人群越围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起脚尖扶着前面人的肩膀;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骑在脖子上;有人干脆爬到面摊的条凳上蹲着。
卖豆腐的丢下豆腐摊不看也要挤进来看热闹,被旁边人挤得东倒西歪还不肯走。
卖菜的汉子把扁担横在两个箩筐上,一屁股坐上去,翘起二郎腿晃着脚尖:
“你们说,这赵大强会不会当场被抓走?”
“抓走才好呢,少一个缺斤短两的,咱们买菜也放心。”
“那可不一定,万一他咬出别人来呢?这东市卖肉的,哪个是干净的?”
最后一句话让人群沉默了一瞬,窃窃私语声低了几息,又响了起来,像潮水退了又涨回来。
赵大强听见了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像钉子扎进他耳朵里,扎得他生疼。
他的脸从白变成青,又从青变成灰,嘴唇哆嗦个不停,牙齿打架咯咯响。
他手里的旱烟袋终于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烟袋锅磕在青石板上,烟嘴滚到车底下。
他弯下腰想去捡,腰弯了一半又停住了。
那些话还在往他耳朵里钻。
私宰,逃税,坐牢。
他想起前年那回把病死的猪混在好肉里卖,那猪死得不明不白,身上有红斑,他以为是瘟猪,可那几天他手头紧,顾不了那么多,一刀杀了,肉剁碎了掺在好肉里,两天就卖光了。
万一县令老爷查的就是那件事呢?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差点打弯,但绷住了。
他的喉咙干得冒烟,像塞了一把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张嘴想喊“大人冤枉”,嘴张开了,字在喉咙里打转,却是一个也发不出来。
手撑在案板上,案板晃了一下,那半扇猪肉颤了几颤。
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指节白得像案板上的肥膘肉,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许兰站在他身后,手攥着衣角,攥得那粗布衣裳皱成一团。
她的头低着,眼睛盯着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水。
那血水映出她的影子,模模糊糊,看不清面目。
她的嘴唇在动,念着什么,声音又轻又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要是赵大强被抓走,这个家就散了。
她一个女人,没有手艺,没有地,连娘家都回不去。
她还能干什么?
她的膝盖越来越软了,身体撑不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下往上抽,把她整个人都抽空了。
她伸手扶住板车,板车的木头粗糙,木刺扎进掌心,她没感觉到疼。
周围有几个好心的妇人看不过眼,想要上前替他们说几句话。
有人刚迈出半步,听着那些越来越高的议论声,又缩回了脚。
这时候替他们说话,那不等于是跟县令老爷作对吗,谁敢?
几个想帮忙的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下了头。
“跪下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不知道是哪个老头说的:
“县令老爷要是想拿你们,跪下求求情,兴许能轻饶些。别站着犯倔,老老实实认错,一句话别犟,大人说不定会网开一面。可千万别犟嘴,越犟越倒霉。”
赵大强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弯了下去。
那弯曲的时候并不干脆,骨头嘎嘣响了一声,像冬天压断了一根枯枝。
膝盖砸在地上,扑通一声,黄土被砸出两个浅浅的坑,灰尘扬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手撑在地上,手指深深陷进黄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土。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哭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大……大人……”
他跪下去的时候,身子矮了一大截,头顶几乎仰着才能看见轿帘。
那深蓝色的缎面在他头顶不远处晃,银线绣的云纹在日光里闪,他想伸手摸一摸,可他不敢动。
他的后背弓着,脊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把油腻腻的蓝布褂子撑出一道道褶皱。
许兰也跟着跪了下去。
她跪在赵大强旁边,膝盖砸在地上,没有声响。
她的头低着,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双手撑在地上,十指张开,黄土从指缝间溢出来。
她的肩膀在抖,身子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雨里飘摇的落叶。
赵大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目光落在轿帘上,等着,等着那帘子掀开。
他的心跳重新加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轿子停稳了。
轿夫压下轿杆,轿身微微一倾,铜铃叮当响了最后几声,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去。
差役们站得更直了,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从人群身上扫过,冷冰冰的。
轿帘掀开。
刘济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一只鸂鶒,腰系银带,脚蹬皂靴。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乌纱帽,圆圆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他站定,理了理衣袍,目光朝四周扫了一圈。
人群安静了。
那些窃窃私语声像被一刀切断了,所有人都闭了嘴,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看着这位平山县的县令大人。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孩子往身后藏,有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第418章 震惊的赵大强
刘济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个猪肉摊上。
一辆破板车,一块油腻腻的案板,半扇猪肉,两串猪下水。
案板旁边跪着一男一女。
男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穿着一件油腻腻的蓝布褂子,跪在地上,头低着,肩膀在微微发抖。
女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跪在他旁边,头低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大周律法,百姓见到县令,没有下跪的规矩。
除非是犯了事,被押到堂前受审,才需下跪。
这两个人跪在他面前,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那个猪肉摊,又看了看跪着的两个人,心里有些纳闷。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抬起头,环顾四周。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都是人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诸位乡亲,本官问个人。你们这里,谁认识赵大强和许兰?”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议论声又响了起来,起初很轻,像风吹过麦田,沙沙沙,渐渐地响了,像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赵大强?不就是跪着那个吗?”
“许兰是他媳妇,也跪着呢。”
“县令大人找他们做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不会是来抓人的吧?”
“你看那阵仗,轿子都停了,差役都带了,说不定真是来抓人的。我就说那赵大强不是好东西。”
人群里,一个老者站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下巴上蓄着一把山羊胡,胡须雪白,打理得整整齐齐。
他的背微微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竹子的,油光发亮,不知用了多少年。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刘济面前,停下脚步,弯了弯腰,拱了拱手。
“大人,老朽认识。”
刘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是何人?”
老者直起身,捋了捋胡须:
“老朽姓王,是这东市的老住户了。卖了四十年的豆腐,这条街上的人,没有老朽不认识的。”
他顿了顿,用拐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跪着那个男的,就是赵大强。他旁边那个女的,是他媳妇许兰。”
刘济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
他找到了。
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赵大强身上,又落在许兰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赵大强跪着,头低着,不敢抬。
许兰跪着,头更低,身子在微微发抖。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他们这是……”他指着跪着的两个人,看向王老汉。
王老汉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笃:
“大人有所不知,这赵大强卖猪肉,缺斤短两不是一天两天了。老朽上回在他那儿买了二斤肉,回家一称,少三两。找他理论,他还嘴硬,死不认账。这样的人,就该好好治治。”
刘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缺斤短两,坑害百姓。
这要是平时,他肯定会管,毕竟他是一县之长,百姓的事就是他的事。
当然。
这是漂亮话。
主要是,这种事,总归是可以让对方拿点钱财出来消灾。
毕竟。
苍蝇再小也是肉。
不过。
他现在却顾不上这些。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王老汉的话:
“王老丈,缺斤短两的事,本官知道了。回头本官会派人来查。现在本官找他们另有要事。”
王老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拄着拐杖,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可他的眼睛还盯着赵大强,盯着那张低垂的、油光光的脸,眼里满是不甘。
赵大强跪在地上,听见了王老汉的话,也听见了刘济的话。
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案板上那块被晒得发干的肥膘肉。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撑在地上的手指陷进黄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的后背上全是汗,衣服湿了贴在肉上,冷风一吹,透心凉。
他想解释,想说那是误会,想说王老汉诬陷他。
可他的嘴像被封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跪着,低着头,等着。
许兰跪在旁边,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冰凉,湿漉漉的。
她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地响,嘴唇在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忍着,憋着,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围的人群议论得更响了。
“你们听见没有?县令大人说找他们另有要事。”
“什么要事?不会是要抓他们吧?”
“抓他们用得着县令大人亲自来?派个差役不就得了。”
“那你说是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好事。”
“我看不一定。要是坏事,县令大人能那么客气?”
“这倒也是。”
刘济没有再理会那些议论。他走到赵大强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赵大强感觉到有影子罩下来,身子抖了一下,头低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贴着胸口,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胳膊上。
“你就是赵大强?”刘济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赵大强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草……草民是。”
“这是你媳妇许兰?”
“是……是草民的媳妇。”
刘济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和善。
他弯下腰,伸出手,扶住赵大强的胳膊。
“起来说话。本官找你们,是有好事。”
赵大强愣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些,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刘济,看着那张圆圆的脸,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那弯起的嘴角。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转。
好事?
县令大人找他有好事?
这怎么可能?
他的手还在抖,可那抖已经不是害怕了,是激动,是不敢相信,是做梦一样的感觉。
他顺着刘济的力道站了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身子晃了一下,刘济又扶了他一把。
许兰还跪在地上。
她听见了“好事”两个字,也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刘济,眼眶还红着,泪还挂在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跪着,仰着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刘济低下头,看着她,笑了笑:
“你也起来。”
许兰这才站起身,腿也软,扶着板车才站稳。
她的手在发抖,把案板上的肉碰得晃了一下。她连忙缩回手,垂在身侧,手指绞着衣角。
人群里炸开了锅。
“好事?县令大人说好事?”
“我耳朵没听错吧?”
“赵大强这杀猪的,能有什么好事?”
“谁知道呢。反正这赵大强祖坟冒青烟了。”
王老汉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胡须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的手在发抖,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
缺斤短两的事还没个说法,县令大人怎么就走了?
那些老帐就这么算了?
他想追上去问,可看着那些差役冷冰冰的脸,他的脚迈不开。
他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转过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豆腐摊。
背影有些佝偻,脚步也有些踉跄。
赵大强站在刘济面前,腿还在软,膝盖还在打颤。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搓着袖口。
“大……大人,您说的好事是……”
刘济微微一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地契,上面写着东市告示栏旁那个两间铺面的位置。赵大强接过那张纸,手还在抖,纸也跟着抖。
他认字不多,可那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东市,铺面,两间。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这是……”
刘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很慢:
“本官听说你和许氏在东市没有固定摊位,每天拉着板车到处转,甚是辛苦。正好告示栏旁有一个两间的铺面,空着也是空着。本官做主,给你们用了。”
赵大强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一个杀猪的,四十多岁的汉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张嘴想说几句感谢的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大人,草民……草民……”
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人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地契上,落在赵大强的脸上,落在许兰抖动的肩膀上。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默。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那辆破旧的板车上,照在案板上那半扇猪肉上,照在赵大强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
刘济站在他面前,负手而立,嘴角还挂着那和善的笑。
他的心里很舒坦。
这步棋,走得对。
许夜的姑姑和姑父,以后就是他的人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赵大强手里攥着那张地契,纸张薄薄的,分量却不轻。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县衙大印,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他的目光从地契上移到刘济脸上,又从刘济脸上移回地契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认得那几个字。
东市,铺面,两间。
可他认得归认得,脑子里却怎么都转不过弯来。
两间铺子,在东市最好的地段,紧挨着告示栏,人流量最大,光是那块地方就值上百两银子。
这样的铺子,白送给他?
凭什么?
许兰站在他旁边,身子还靠着板车,手撑在车帮上,指节泛白。
赵大强看得见她的下巴在抖,一下一下,像是冬天里打摆子。
她心里也不踏实。
黑山村的村民,在这县城卖猪肉,全靠每年打点那些小吏才站得住脚。
他们跟县令老爷八竿子打不着,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现在这位老爷不仅来了,还带着地契来,还说是白送。
这事放在哪本戏文里,都不敢这么编。
两人对视一眼。
赵大强的眼睛里全是茫然,眼珠子左右转了两下,像一只被堵进死胡同的老鼠。
许兰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噙着泪,那泪光底下藏着惊疑,藏着不安。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同时移开。
谁也没说话,可心里都转着同一个念头。
这事不对。
周围的人群还没散。
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有人伸长脖子,交头接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一群苍蝇嗡嗡嗡。
王老汉站在豆腐摊后面,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眼睛盯着这边,胡须一翘一翘。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终究没出声。
旁边几个妇人凑在一起嘀咕,声音虽小,可赵大强耳朵尖,还是听见了几句。
“白送两间铺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我看这里面八成有蹊跷。指不定是摊上什么官司了,拿铺子堵嘴呢。这赵大强可别犯傻,这铺子烫手,接不得。”
一个穿蓝褂子的妇人压着嗓子,说完还朝赵大强这边瞥了一眼。
赵大强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词。
顶罪。
这几年在县城卖肉,风言风语听过不少。
几年前西街的王铁匠,不知道惹了哪家的公子爷,被人拿钱消灾,找了个替罪羊,半夜就被抓进大牢,判了个流放三千里,到现在都没回来。
那替罪羊拿了人家三十两银子,到头来银子没花出去,人先没了。
赵大强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张地契上,落在那鲜红的官印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县令老爷亲自出面,拿两间铺子来换,那罪得有多大?
杀人放火?
谋反叛国?
他赵大强一个杀猪的,平日里杀猪时也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可真要让他去顶这等掉脑袋的罪,他不敢。
他的头本来就不大,脖子上那几斤肉也卖不了几个钱。
这铺子再好,哪比得上脖子上这颗脑袋重要?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
嘴唇哆嗦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他把地契递回去,手还在抖,纸张哗哗作响。
“大人,草民……草民不能要。”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倔劲:
“无功不受禄。这铺子,草民受不起。”
他说完这话,侧过头看了许兰一眼。
许兰咬着嘴唇,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地契,嘴唇抿得更紧了。
刘济接过地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地契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看了看赵大强,又看了看许兰,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好笑,几分无奈。
他往前走了半步,凑近赵大强,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夫妻俩能听见:
“赵大强,本官问你,你可知道许夜这个人?”
赵大强愣了一下。
许夜。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他媳妇许兰的侄儿。
他不仅知道,还烦得很。
那孩子小时候隔三差五来家里蹭饭,他给过几次脸色,后来就不怎么来了。
他皱了皱眉,点了点头:
“草民知道。那是草民媳妇的侄儿。”
刘济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大小,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郑重。
“本官告诉你,许夜在外建功立业,深得圣上器重。日前已被封为镇抚使,一品大员,统领锦衣卫,监察天下百官。”
他顿了顿,看着赵大强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两间铺子,是朝廷赐给你们家的喜礼。本官不过是代为转交。”
赵大强的耳朵嗡了一声。
他听清了每个字。
一品大员,镇抚使,锦衣卫。这些词从他耳朵里钻进去,在他脑子里乱撞,像一窝受惊的蜜蜂,嗡嗡嗡,嗡嗡嗡。
他的嘴巴张开了,合不拢。
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放大了。
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上。
许夜?
那个打猎的穷小子?
一品大员?
开什么玩笑!
他的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不信。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嘲讽,几分荒诞。他摇了摇头:
“大人,您怕是搞错了。许夜那孩子,就是个打猎的,连字都认不了几个。他怎么可能……”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又咽了回去。可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许兰站在旁边,听见刘济的话,整个人愣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手从板车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在转。
许夜,一品大员?
她想起那个瘦弱的孩子,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短褂光着脚站在她家门口,低着头,声音很小:
“三婶,借几升粮,秋收还。”
她那会儿手里端着碗,碗里有半碗剩饭,可迫于丈夫的压迫,她连剩饭都没给他,只说家里粮不够。
许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个背影,瘦削,孤单,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她后来时常想起那个背影,心里愧疚,可愧疚归愧疚,日子还得过。
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个孩子成了一品大员?
她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激动,是不敢相信,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济看着赵大强那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在这穷乡僻壤,一品大员比天上的星星还遥远。
一个打猎的穷小子忽然成了一品大员,换了谁都不会信。
当然。
他也不信。
可朝廷的文书下来了,又有他的上司担保。
他也由不得不信。
刘济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张纸,展开,递到赵大强面前,那是一张告示的抄本,上面写着皇帝的旨意,还有鲜红的玺印。
他的手指在告示上点了点,落在那几个字上面:
“你看好了,这是朝廷的告示。白纸黑字,玺印为凭。本官胆子再大,也不敢伪造圣旨。”
赵大强凑过去,眼睛盯着那张纸,看了又看。
他不识字,可他认得那鲜红的玺印。那是皇帝的印章,是天下最尊贵的东西,没人敢造假。
他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他转过头,看着许兰。
许兰也看着那张纸,看着那鲜红的玺印,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高兴,是因为那埋在心里多年的愧疚终于找到了出口。
“当家的……”她扯了扯赵大强的袖子,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用力挤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好像……是真的。”
赵大强没有说话。
他蹲了下去,蹲在板车旁边,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些年对许夜甩过的脸色、说过的风凉话、克扣过的吃食,一股脑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眼眶红红的,没有泪。
他伸出手,从刘济手里接过地契,捧在掌心,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娃娃:
“大人,这……这铺子,草民收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每个字都有力:
“草民替许夜那孩子……不,替许大人,谢谢朝廷,谢谢陛下,谢谢大人。”
刘济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就对了。镇抚使大人为国尽忠,你们是他的亲人,朝廷不会忘了你们。”
赵大强捧着地契,转过身,看着许兰。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地契,手指从纸面上滑过,从那鲜红的玺印上滑过,像是摸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以后,咱们不用推着板车到处转了。”赵大强的声音有些发颤:“咱们有铺子了。两间,两间铺子。”
许兰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人群里,那些议论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嘲讽,不是怀疑,是惊叹,是羡慕,是说不清的感慨。
“许夜?这人是谁?告示上那个?”
“没错,就是他。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镇抚使,一品大员。”
“老天爷,这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人家那是真本事。没本事,皇帝能封他那么大的官?”
“赵大强这杀猪的,算是沾了光了。”
“人家那是亲姑父,当然沾光。你酸什么?”
第419章 铺子
王老汉站在豆腐摊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豆腐模具,忘了放下。
他看着赵大强手里那张地契,看着他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喉咙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刘济面前告赵大强的状,说他缺斤短两,说他坑害百姓。
那些话,现在想来有些多余。
他看着自己摊子上那一板豆腐,白花花的,整整齐齐。
缺斤短两的事他不止一次干,他卖的豆腐,哪回不多称二两水进去?
只不过他做得比赵大强巧妙些,没被人抓住过罢了。
他叹了口气,把豆腐模具往案子上一搁,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这豆腐,不卖了。
刘济站在板车前,负手而立。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圆圆的脸在光影里明暗交替。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和善、亲切,像一尊弥勒佛。
赵大强拉着许兰跪下去要磕头,他弯腰扶住了。
“不必多礼。本官还要回衙门,你们忙。”
他转过身,朝轿子走去。
赵大强站在板车旁边,捧着地契,看着刘济的背影上了轿。
轿帘放下,轿夫抬起轿杆,轿子轻轻晃了一下,铜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渐渐远去。
他站在东市的路中央,手里捧着那张薄薄的地契,风吹过来,纸角翘起,他用手按了按,又按了按。
“当家的。”许兰走到他身边,声音还带着哭腔:“我不是做梦吧?”
赵大强伸出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许兰“哎哟”一声,拍了他一下。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疼吧?疼就不是做梦。”
许兰的眼眶又红了,可她在笑。
她看着赵大强手里那张地契,看着那鲜红的玺印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想起许夜小时候的模样,想起那个瘦弱的孩子站在家门口,想起那个孤单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她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
“那孩子,出息了。”她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赵大强没听见。
他已经开始收拾摊子了,把案板上的肉用麻布盖好,把猪下水装进木桶里,把刀磨了几下,插进腰间的刀鞘。
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头。他要把摊子收了,去那两间铺子看看,量量尺寸,盘算一下怎么布置。
他还要去买点东西,添添喜气。
许兰站在旁边,看着他忙碌,嘴角弯着。
她也开始动手了,把秤收好,把零钱装进口袋,把抹布洗干净晾在车帮上。
两个人的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利索了,脸上的颜色也好了许多。
街上的人渐渐散了。
卖菜的挑着担子回了摊,卖布的继续吆喝,面摊的客人又坐满了条凳。
东市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大强拉起板车,许兰在后面推。
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朝着告示栏旁那两间铺子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辆破旧的板车上,照在那张被赵大强揣进怀里的地契上。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两个紧紧跟随着的脚步。
赵大强拉着板车,许兰在后面推着,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响。
两人从东市西头走到东头,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赵大强的手攥着车把,指节泛白,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那张地契揣在他怀里,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份分量,压得他胸口发闷。
许兰跟在车后,双手撑着车帮,脚步有些踉跄,走了大半条街,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前面那道弯,那道弯过去就是告示栏。
“到了。”赵大强停下脚步,把车把往地上一撂,车头一沉,板车稳稳地停在路边。
许兰从车后绕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告示栏旁,两间铺子并排立着,灰砖青瓦,门面刷着桐油,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铺子不大,每间约莫两丈宽,进深一丈有余,两间连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道砖墙。
门板是松木的,新刷的桐油还没干透,在日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门楣上各挂着一块匾额,光秃秃的,还没题字。铺子前面是一条青石板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斜对面是米行,隔壁是布庄,再过去是茶楼,茶楼的伙计正在门口招呼客人,吆喝声清脆响亮。
赵大强咽了口唾沫。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涨涨的。
他干咳了一声,手在车把上蹭了两下,手心全是汗。他把车把上的麻绳解开,绳子绕了几圈,勒得死紧,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当家的,就是这两间?”许兰的声音很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赵大强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东市告示栏旁,两间铺面,坐北朝南。
他收了地契,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铜钥匙在日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他走到左边那间铺子门前,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伸手去推门板,两扇门板往两边滑开,吱呀一声响,阳光涌进去,照出一屋子的灰尘,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许兰跟在他身后,迈过门槛,脚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四下打量着。铺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墙壁刷了白灰,白得晃眼,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塞着石灰。
屋顶是木梁,梁上搭着椽子,椽子上铺着望板,望板上面是青瓦。屋顶很高,显得屋子又空又大。
阳光从门口和窗户照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赵大强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叉着腰,脚在地上跺了两下,青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转了一圈,看完这面墙,又去看那面墙,像一只进了新笼子的老鼠。
“这屋子,真气派。”
他的话音落下来,在空荡荡的四壁间碰撞,带了回音,嗡嗡地响:
“比我家的堂屋都大。这要是在里面卖肉,冬暖夏凉,不用在外面风吹日晒了。”
许兰走到墙边,手指在墙壁上摸了一下,粉白,干净,手指上沾了一层白灰。
她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眼睛还盯着那面墙,像是在看什么宝贝。
“这墙,真白。咱家的墙,糊的报纸,黄不拉几的。这墙白得像豆腐,看着就舒坦。”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赵大强走到她旁边,也伸手摸了摸墙,粗糙的大手在光滑的墙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
他连忙用手掌去擦,越擦越花,急得额头冒汗。
许兰拉了他一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沾了点唾沫,把那片灰印仔细擦干净。
赵大强看着那面恢复洁白的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当家的,你说这铺子,真的是给咱们的?”许兰的声音还在打颤。
赵大强从怀里又掏出那张地契,在许兰面前晃了晃,纸页哗哗响:
“白纸黑字,还有县太爷的官印,能是假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孩子,真的当大官了。”
许兰的眼眶又红了,她弯下腰,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闷在臂弯里,像远处传来的风声。
赵大强站在她旁边,手抬起来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有人在布庄门口挑布,有人提着菜篮子从米行出来,茶楼的伙计还在吆喝。
斜对面那个卖豆腐的王老汉正在收摊,豆腐板一块一块往车上摞,摞到第四块,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豆腐板停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摞。
赵大强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许兰。
“哭什么?这是好事。”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却硬撑着,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孩子出息了,咱们也跟着沾光。以后咱们就在这铺子里卖肉,不用推着板车到处跑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日子会好起来的。”
许兰从臂弯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站起身,走到赵大强身边,看着外面那条街。
街上人来人往,真热闹。
她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在这么好的地方有自己的铺子。
“当家的,你说许夜那孩子还记得咱们吗?”她的声音有些犹豫,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半截。
赵大强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隔壁那间铺子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这间和左边那间一样大,空荡荡的,白墙青砖,阳光通亮。他站在屋子中央又转了一圈,这回没笑,眉头皱了起来。
“两间铺子连在一起,中间这堵墙要是打通了,就能变成一间大铺子。”
他走到中间的墙边,用手在墙上敲了敲,笃笃笃,实心的,是砖墙:
“请个泥瓦匠,半天就能打通。”
许兰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堵墙。
“打通了,咱们就能开一间大肉铺。前面卖肉,后面可以隔一间小库房,放家伙什。再往后还能隔一小间,中午可以歇歇脚。”
赵大强说着,眼睛越来越亮,手指在墙上比划着,像在画一张图纸。
许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油腻腻的脸,那些横肉竟然舒展开了,眯着眼,嘴角翘着,像一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当家的,咱们以后就在这铺子里卖肉了。再也不用拉板车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赵大强转过身,朝她走过来,伸出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捧住了她的脸。
拇指在她脸上擦了两下,把残留的泪痕擦掉,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别哭了。今天是好日子,该笑。”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声不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折回来,嗡嗡的。
许兰被他弹了一下,也不恼,抹了把脸,嘴角弯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打量着这间铺子,目光从每一寸墙壁、每一块砖上扫过。
“当家的,咱得好好谢谢那孩子。”
赵大强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想起许夜小时候的模样,瘦得像只猴儿,蹲在他家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吃饭。
他那会儿嫌那孩子晦气,嫌他穿得破破烂烂,嫌他身上有股穷酸味。
他给过那孩子脸色看,说过几句风凉话,还把那孩子推搡过。
现在想起来,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有只手在攥着。
“是该谢。”
他的声音有些发沉:
“以后,咱们好好卖肉,别缺斤短两了。”
许兰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赵大强把钥匙收好,转身走出铺子,开始从板车上卸东西。案板要搬进去,肉要挂起来,刀要摆好。
他搬起案板,那木头沉甸甸的,压在肩头,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走进铺子里。
案板落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震得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
许兰跟在他后面,把抹布、秤、零钱盒子一趟一趟地搬进去,放在案板上摆好。
她的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怕碰坏了什么东西。
那些家伙什跟了她好几年,她从来不知道它们也能摆在这么亮堂的屋子里。
赵大强把肉挂上铁钩,红白相间的猪肉悬在半空,在阳光里泛着光。
案板擦干净了,刀磨快了,秤摆正了。
他站在案板后面,双手撑在案板边缘,看着铺子外面那条青石板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开张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
许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块抹布,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漫到眉梢,漫到嘴角,在阳光下像一朵迟开的花。
……
铺子开了张。
赵大强站在案板后面,双手撑在案板边缘,看着外面那条青石板路。
日头已经偏西,阳光从铺子门口斜照进来,将案板上的猪肉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猪皮上的毛茬在光里清晰可见,红白相间的肉纹像一幅画。
许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块抹布,把案板边角又擦了一遍,擦得木头纹路都露了出来。
她擦完案板,又把秤擦了一遍,秤杆上的铜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又把零钱盒子摆正。
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人提着菜篮子从铺子前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朝铺子里看了一眼。
案板上的肉整整齐齐,肥是肥,瘦是瘦。妇人停下脚步,转身走到铺子前。
“这肉怎么卖?”
妇人放下菜篮子,手指在案板上的肉上按了按。肥膘厚实,瘦肉紧致,切口平整,没有血水渗出。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大强脱口而出:
“十二文一斤。”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在东市用板车卖的时候,他都是喊十五文,别人要是还价,就降到十四文,十四文不能再少了。
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张嘴就喊了十二文。
许兰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妇人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肉上又按了按,嘴角弯起来。
“这么便宜?那给我来二斤。”
赵大强回过神来,拿起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从案板上割下一块五花肉,约莫二斤多些,放在秤盘上。
秤杆平平的,不多不少正好二斤。他的手指拨动秤砣,秤杆一翘,又压下来。他把肉用麻绳系好,递给妇人。
“二斤,二十四文。”
妇人从钱袋里掏出二十四文铜钱,数了一遍,放在案板上。
提起肉,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老板,你这肉新鲜,以后我常来。”
赵大强应了一声,把铜钱收进零钱盒子。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十二文一斤,刨去成本,还能赚两三文。
薄利多销,只要卖得多,照样能挣钱。许兰把钱盒子盖上,用手压了压,又打开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
赵大强看许兰那副模样,心里也美。他拿起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几下,刀刃更亮了。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腰带上别着一把折扇,步伐不紧不慢。
他走到铺子前停下脚步,看了赵大强一眼,眼睛一下瞪大了一圈。
“哟,这不是赵大强吗?你怎么在这儿?”
赵大强抬头一看,是熟人,在街上卖豆腐的老周。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老周,你也来逛东市?这铺子是我的,今天刚开张。”
老周放下食盒,走进铺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白墙青砖,干净敞亮,案板上的肉摆得整整齐齐。啧啧两声:
“行啊赵大强,发财了。这铺子不便宜吧?”
赵大强没有接话,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扯开话头:
“你买肉做什么菜?”
老周提起食盒晃了晃。“家里老婆子念叨要吃豆腐炖肉,这不,出来买肉。转了半天,没看到合适的。”
他看着案板上的肉,五花的、前腿的、后腿的,每一块都新鲜,拿手指按了按,又凑近闻了闻:
“你这肉不错。”
赵大强把那块肉翻了个面:
“刚杀的猪,新鲜着呢。你买多少?”
老周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斤。老婆子念叨了好几天,多买点。”
赵大强一刀下去,割下一块,往秤盘上一搁:
“三斤,三十六文。你看成色,肥瘦相间,炖豆腐最香。”
老周凑过去看秤,看了两遍,点点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三十六文,数好了放在案板上,提起肉,又看了几眼。快走出门口了又折回来。
“对了,你这肉多少钱一斤?”他刚才只顾着高兴,忘了问价。
赵大强把铜钱收进盒子里。“十二文。”
老周愣了愣。
“十二文?我昨天在那边买的十五文一斤,肉还没你这好。”
他提着肉又看了看,猪皮薄,肥膘厚,瘦肉颜色鲜红:
“你这价钱,怕是要把整条东市的肉铺都挤垮了。”
赵大强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铺子里回荡:
“薄利多销嘛。我这铺子刚开张,不图赚钱,图个人气。以后你常来,我给你留好的。”
老周应了一声,把折扇往腰带上一别,提着肉走了。走到街对面,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赵大强正弯腰把案板底下的碎肉收拾干净,摇了摇头,走了。
消息传得快。
不到半个时辰,东市的人都知道告示栏旁新开了一家肉铺,猪肉十二文一斤,比别家便宜一文钱,肉还新鲜。
一个穿靛蓝色褂子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买了二斤前腿肉,付了钱满意离开。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买了三斤排骨,赵大强还多搭了一块大骨头,说给孩子熬汤喝。
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买了两斤五花肉,说是要回去做红烧肉,端着肉左看右看,越看越欢喜。
人越聚越多,铺子前挤了一大片。有的老太太踮着脚尖往前挤,一边挤一边喊“给我留二斤”。
一个年轻后生挤到前面,手里举着钱,气喘吁吁:
“老板,我要五斤。家里办喜事,多买点。”旁边一个妇人接话。“我先来的,我先来的。”
赵大强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弯着腰,从案板底下把整扇猪肉搬上来,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割。
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肥的归肥的,瘦的归瘦的,排骨剁成段,五花切成长条,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干脆。
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擦了一把,汗珠子又冒出来。
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脑门上。许兰在旁边帮忙,把割好的肉一块一块地用麻绳系好,递给客人,接过铜钱数好放进盒子里。
她的手越来越快,从慢吞吞到利索,从利索到熟练,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老板,你这肉真便宜,以后我天天来。”
一个提着竹篮的妇人接过肉,付了钱,笑呵呵地走了。一个老汉在人群外面喊:
“老板,给我留二斤五花,我回家拿钱,马上回来。”
赵大强应了一声:
“给你留着,放心。”
第420章 找茬
许兰把零钱盒子里的铜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
她凑到赵大强耳边,压低声音:
“当家的,这才半个时辰,就卖了半扇猪了。”
赵大强割肉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那红扑扑的脸上。
许兰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
赵大强咧开嘴笑了,手起刀落,又割下一块。
“好日子,刚开头。”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在嘈杂的人群里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
可许兰听见了,眼里有光,把肉递给客人,接过钱,放进盒子里。
太阳渐渐偏西,铺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赵大强把最后一块肉卖出,案板上只剩下几根骨头和一堆碎肉。
他放下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摘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毛巾湿透了,拧出来的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许兰把零钱盒子抱在怀里,手压着盖子。
盖子下面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叮叮当当。
“当家的,今天卖了差不多一整头猪。有快三两银子进账。”
她把盒子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
赵大强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盒子,掀开盖子,铜钱满满当当,黄澄澄的,晃得人眼晕。
他把盒子盖上,放在案板上,转过身看着铺子外面那条青石板路。
路上行人渐少,夕阳从街口斜照进来,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暖金色。
远处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关门,有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他把手搭在许兰肩上,手指粗粝,掌心滚烫。
“以后会更好。等名声传出去,来买肉的人会更多。咱们多杀几头猪,多卖些,日子会越过越好。”
许兰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他肩上,又连忙抬起,怕被人看见。
她转过身去收拾案板,把刀擦干净挂好,把磨刀石收起来,把地上的碎肉扫进簸箕。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笑容从嘴角漫到眉梢,从眉梢漫到眼角,整张脸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
赵大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渐渐散去的人流。
风吹过来,吹动他那件油腻腻的蓝布褂子。
他在心里盘算。
明天要多进两头猪,多备些麻绳,找人多磨两把刀。
隔天。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头才露出一线鱼肚白,赵大强就把板车拉到了铺子门口。
板车上堆着锅碗瓢盆,被褥枕头,换洗的衣裳,还有一袋子粗粮。
锅碗瓢盆装在两只木桶里,桶与桶之间塞着稻草,防止磕碰。
被褥用一条旧床单裹着,鼓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山。
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被子上面。
许兰跟在板车后面,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鸡腿用麻绳绑着,倒吊着,翅膀扑腾了几下,咯咯叫了两声。
她肩上还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是针头线脑,几双鞋底,还有一包盐。
赵大强把板车停在左边那间铺子门口,车把往地上一撂,车头一沉,车尾翘了一下。
他解开麻绳,把锅碗瓢盆一只一只搬下来,放在地上。
搪瓷盆子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被褥和衣裳扛在肩上,低头钻进铺子里。
铺子空荡荡的,白墙青砖,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晃晃的光。
他环顾了一圈,弯下腰放下被褥和衣裳,直起身拍了拍手,看着许兰。
“被褥铺在里间。昨晚我看过了,后头那间小屋能支张床。锅碗瓢盆就放在灶台旁边,方便拿。那几只碗磕了口子的别用了,改天去街上买几只新的。”
许兰把老母鸡放在墙角,鸡腿上的麻绳还没解开,它跳了两下,跳不动,蹲下了。
她解开包袱,把针线、鞋底、盐包一样一样摆在窗台上,盐包打开又系上,怕潮。
赵大强转身出门,把板车上的东西一趟一趟往里搬。
搪瓷盆子放在灶台左边,铁锅架在灶上,碗摞在灶台右边。
他搬完最后一趟,把板车推到铺子外面靠墙停放,车把朝外。
抬起胳膊擦了一把额头,额头上全是汗。
许兰已经把里间收拾出来了。
后头的小屋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只木箱。
窗户开在北面,不大,透光一般,但不漏风。
她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再把被褥铺上去,用手按了按四个角,软硬正好,用手又按了按,满意地点了点头。
木箱放在床尾,箱子里是换季的衣裳,还有几双还没纳完的鞋底。
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包盐,放在灶台上面的壁龛里。
锅碗瓢盆摆了一排,整整齐齐。墙角的老母鸡安静了,缩着脖子半闭着眼。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阳光穿过街口,照在铺子门前的青石板路上,照在那块还没题字的匾额上,照着赵大强那张圆乎乎油光光满是横肉的脸。
赵大强把杀好的两头猪搬到案板上。
猪是半夜杀的,烫毛开膛,清理得干干净净。
猪皮白净,皮下肥膘厚实,瘦肉鲜红。
他把半扇猪架在案板上,另一扇猪挂在铁钩上。
刀放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站在案板后面,双手撑在案板边缘,等着。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铺子前走过,扁担两头挂满了杂货,针线、头绳、木梳、镜子,走得满头大汗,看了赵大强一眼,没停。
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从斜对面米行出来,篮子里装着米,看了铺子一眼,走过去了。
第一位客人来了。
是个穿着靛蓝色褂子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她拄着拐杖,手里提着个旧竹篮,篮子里空空的。
她走到铺子前停下脚步,眯着眼朝案板上看了看,用拐杖点了点地面。
“老板,这肉怎么卖?”
赵大强直起身:
“十二文一斤。刚杀的猪,还新鲜。您看这肉,肥膘一指厚,瘦肉鲜红,炖汤炒菜都香。”
老太太走近两步,眯着眼看了又看,伸手在肉上按了按,又凑近闻了闻。
点了点头,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她从竹篮底部翻出一个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躺着几枚铜钱,数了又数:
“给我来二斤五花。回去给老头子做红烧肉,他念叨了好几天了,牙口不好,要炖烂些。”
赵大强应了一声,一刀割下一条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
往秤盘上一搁,秤杆平平的,不多不少正好二斤,秤杆压下去又弹回来。
他用麻绳系好,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肉,翻来覆去看了看,放进竹篮里。
数了二十四文钱,放在案板上。
赵大强收了钱,铜钱叮当响了一声,丢进零钱盒子,盒子里的铜钱已经有不少了,叠得整整齐齐。
“明天还来,你这肉新鲜,价钱也公道。”
老太太说完,提着竹篮拄着拐杖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第二个客人是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胳膊上还挎着个包袱。
孩子约莫两三岁,趴在娘肩膀上,嘴里含着手指,眼睛半睁半闭。
妇人走到铺子前,脚步有些急。
“老板,给我来三斤排骨。孩子他爹干活伤了腰,大夫说多喝骨头汤。”
她的手在包袱带上勒出一道红印子,额头上也有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赵大强从案板底下翻出排骨,剁成段,刀起刀落,笃笃笃,声音清脆。
三斤排骨,秤杆翘得高高的,不多不少正好三斤。
用麻绳系好,递过去。
“三十六文。”
妇人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钱袋,解开绳口,掏出三十六文铜钱,数了两遍。
递过去,接过排骨,抱在怀里。
孩子被吵醒了,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赵大强把铜钱丢进零钱盒子,许兰从里面走出来,把案板上掉落的碎肉捡起来,装进碗里。
“慢走。骨头汤炖久些,放几片姜,去腥。”赵大强的声音少有的温和。
妇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提着排骨走了。
许兰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也是不容易,男人伤了腰,家里活都她干。”
赵大强没接话,低头磨刀。磨刀石上浇了水,刀刃磨得发亮。
第三个客人是个老汉,穿着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黑黝黝的小腿。
脚上一双草鞋,沾满了黄泥。
他肩上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锄板上的土还没擦干净。
他走到铺子前,把锄头靠在墙上,在门槛外的石阶上蹭了蹭脚底的泥。
“老板,给我切一斤前腿肉。家里老婆子病了,熬点肉粥补补身子。”
老汉从腰间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钱,一张一张捋平了,数了一遍。钱不够,又摸了摸裤兜,摸出几文铜钱,凑在一起还差两文。
赵大强看着他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钱,看着他那双沾满黄泥的草鞋,那把靠在墙上的锄头。
他从案板上割下一块前腿肉,约莫一斤多点,搁在秤上,秤杆高高翘起,手指压了压秤砣,秤杆平平的。
“一斤,十二文。”
老汉把钱递过来,只有十文。他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老板,差两文。能不能先欠着?明天给你送来。老婆子病了几天了,吃不下东西,就想喝口肉粥。”
赵大强看着他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他把肉用麻绳系好,递过去。
从钱盒子里拿出两文,放进老汉手里。
“拿回去熬粥。明天有钱就送来,没有就算了。”
老汉愣了一下。
他看着赵大强,看着那张油腻腻的、满是横肉的脸,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他把两文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角硌着手心,生疼。
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挤出一句话。
“老板,你是个好人。明天我一定把钱送来,一分不少。”
他提着肉,扛起锄头,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家的肉新鲜,价钱公道,我以后都来你这买。”
赵大强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许兰站在他旁边,看着老汉远去的背影,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你没看出来?那两文算是你贴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带着笑。
“以前你卖肉,少了半文钱都不行,今天怎么大方了?”
赵大强磨刀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在水光里闪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没铺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能坑一个是一个。现在不一样了。有了铺子,就得做长久买卖。名声坏了,谁还来买肉?”
他把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几下,刀锋雪亮。
许兰没有接话。
她走到案板前把肉重新摆好,把排骨拢在一起,把零钱盒子打开看了看,嘴角弯着。
日头越升越高。
铺子前人来人往。
有人停下看一眼,问一声价,买一斤;有人从街对面走过来,专门来买;有人昨天买过,今天又来。
案板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少下去,零钱盒子里的铜钱一堆一堆地多起来。
赵大强拿起秤,给客人称肉。许兰在旁边系麻绳、收钱、找零。
两人的动作越来越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肉卖完的时候,日头还没到正头顶。赵大强把案板擦干净,把刀挂好,把零钱盒子抱在怀里,坐在门槛上。
许兰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水:
“当家的,今天比昨天卖得还快。”
赵大强灌了一大口水,喉咙咕咚咕咚响了几声,用手背擦了擦嘴,望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眯着眼:
“明天多进一头猪。三头,应该也能卖完。”
许兰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看着赵大强那张圆乎乎油光光满是横肉的脸。
赵大强的肉铺开了三天,东市整条街都知道了。
告示栏旁那家新铺子,猪肉十二文一斤,比别家便宜一文,肉还新鲜。
买过的人都这么说,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越来越多。
每天天刚亮,铺子门口就排起了队,有提篮子的老太太,有抱孩子的妇人,有扛锄头的庄稼汉。
赵大强刀起刀落,称肉收钱,忙得脚不沾地。
许兰在旁边系麻绳、找零钱,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
两口子累是累了些,可心里美,晚上数铜钱的时候,嘴角翘得能挂油瓶。
隔了几家铺子的刘镖,坐在自家肉摊后面,阴沉着脸。
他在这条街上卖了七八年肉,价格一直是十五文,偶尔降到十四文,那是遇上猪肉不好卖的时候。
现在赵大强卖十二文,把他的生意全抢了。
昨天一整天,他只卖了半扇猪,剩下半扇挂在铁钩上,肥膘都晒出油了。
几个老主顾也跑了,提着菜篮子从他摊前过,看都不看一眼,径直往赵大强那边去。
刘镖的嘴角抽了一下,把手里的烟袋往案板上一磕,烟灰溅了一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对旁边的伙计说:
“再这样下去,咱们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伙计姓王,跟了他三年,是个老实人。
他搓了搓手,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看着刘镖那张铁青的脸。
刘镖站起身,把那半扇卖不出去的猪肉从铁钩上取下来,扔到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割成小块,装进木桶里。
他准备把这些肉送到酒楼去,便宜处理了。
他不是卖不出去,他是不想便宜卖,他要让赵大强知道,这条街不是谁都能撒野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赵大强把杀好的三头猪搬到案板上。猪是半夜杀的,还冒着热气,猪皮白净,肥膘厚实。
他站在案板后面,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刀刃雪亮。
许兰在里间熬粥,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粥快好的时候,她往粥里丢了几颗红枣,那是昨天在街上买的,花了三文钱。
她想,日子好起来了,该吃点好的。
铺子门刚开,就有人来了。
还是那几个老主顾,老太太买五花,妇人买排骨,老汉买前腿。
赵大强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割肉称重,忙得不可开交。
许兰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案板角上,赵大强顾不上喝,粥凉了,她又端回去热。
日头渐渐升高,铺子前的队伍排到了街中间。
刘镖从自家摊子那边走过来,空着手,没有带刀,也没有带伙计。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腕,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他走到铺子前,站在队伍后面,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前面几个人买完肉走了,轮到他。
赵大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这人面生,不是附近的老街坊,穿戴也整齐,不像自己动手做饭的。
他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客官,买肉?”
刘镖点了点头,目光在案板上扫了一圈,从五花看到前腿,从前腿看到排骨,从排骨看到猪下水。
他伸出手,在五花肉上按了按,手指陷进肥膘里,又拔出来。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带着几分不屑。
“老板,给我来一斤肥肉。不要一丝瘦肉,全要肥的,剁成臊子。”
赵大强愣了一下。
一斤肥肉,不要一丝瘦肉,剁成臊子。
他在案板上翻了翻,从半扇猪上割下一块纯肥膘,约莫一斤多点。
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地切成小块。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肥膘被剁成肉泥,黏糊糊的,粘在刀面上。
他把剁好的肥肉臊子用油纸包好,放在案板上。
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拿起另一块。
“一斤肥肉臊子,十二文。客官还要别的吗?”
刘镖没有掏钱。
他背着手,看着那包肥肉臊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不急。再给我来一斤瘦肉,不要一丝肥肉,剁成臊子。”
赵大强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了看刘镖,刘镖的目光正落在案板的瘦肉上,没有看他。
赵大强收回目光,从案板上割下一块纯瘦肉,约莫一斤多点,放在案板上。
瘦肉颜色鲜红,肌理分明,没有一丝白色的脂肪。
他刀起刀落,笃笃笃,瘦肉被剁成肉泥,细得像沙子。
用油纸包好,放在肥肉臊子旁边。
“一斤瘦肉臊子,十二文。两样加起来,二十四文。”
赵大强的手搭在案板边缘,等着刘镖掏钱。
刘镖不急,他在铺子里走了两步,眼睛从这头扫到那头,从那头扫到这头。
目光落在铁钩上挂着的排骨上,落在案板底下那堆碎骨头上,落在墙角那只装满猪下水的木桶上。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不慌。”
他转过身,面朝赵大强:
“再来一斤骨头,不要一丝肉沫,剁成碎末。”
赵大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越来越深。
他看着刘镖,刘镖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息。
赵大强的手从案板上抬起来,垂在身侧,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
他见过找茬的,没见过这么找茬的。
肥肉不要一丝瘦肉,瘦肉不要一丝肥肉,骨头不要一丝肉沫,还要剁成末。
这不是来买肉的,这是来使绊子的。
他没有发作,弯下腰从案板底下翻出几块筒骨。
骨头是昨天剩下的,上面还挂着一些碎肉。
他蹲在地上,用刀背把碎肉刮干净,刮得骨头上面一丝不剩。
用清水冲了两遍,放在案板上。
手里的刀剁下去,骨头发出一声闷响,没有断。
他又剁了两刀,断了。
一块骨头剁成几小块,几小块剁成碎渣,碎渣剁成粉末。
骨渣崩得到处都是,骨头沫子黏在刀面上,沾在案板上铺得到处都是。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脸上、手臂上溅着碎骨屑,围裙上白花花一片。
许兰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刘镖,看见案板上那两包臊子和那一堆骨头末子,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看赵大强的脸色,知道不对,把水碗放在案板角上,低着头回了里间,没出来。
赵大强把剁好的骨头末子拢成一堆,用油纸包好,放在肥肉臊子和瘦肉臊子旁边。
三包东西,排成一排。
他直起身,手撑在案板边缘,看着刘镖。
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呼吸比平时粗重许多。
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那包骨头末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
“阁下怕不是来买肉的,是来找茬的?”
第421章 野狼帮
刘镖的手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着:
“老板这是什么话?我出钱,你出肉,公平买卖。你打开门做生意,难道还挑客人?”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轻佻,眼睛里的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赵大强脸上。
赵大强盯着他,看了几息。
手从案板上抬起来,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次,眼睛盯着刘镖,没有说话。
许兰站在里间门口,手撩着门帘,露出一只眼睛。
她看着赵大强的背影,看着他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蓝布褂子,看着那些碎骨屑从案板上掉下来,落在地上。
她的心提了起来,眉毛拧成一团。
她想出去,又怕出去给赵大强添乱。
手攥着门帘,攥得指节泛白。
铺子外面的街上,有人停下了脚步。
两个买菜的妇人提着篮子站在不远处,伸着脖子朝铺子里看。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放下担子,手撑着扁担,踮着脚尖。
一个蹲在墙根的老汉站了起来,烟袋叼在嘴里忘了吸。
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来。
“那不是刘镖吗?他怎么跑这儿来了?自家的肉卖不出去,跑人家门口找茬来了。”一个穿蓝褂子的妇人压低声音。
旁边一个接话:
“十二文一斤,坏了规矩了。他能不急吗?”
“规矩?什么规矩?人家的肉便宜,咱们买得起,那是好事。他卖十五文,还不许人家卖便宜点?”穿灰褂子的妇人撇了撇嘴。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怕什么?他又不是县太爷。”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刘镖听见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他不看那些议论的人,只看着赵大强。
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解开绳口,从里面掏出铜钱,数了三十六文,放在案板上,一枚一枚摞好。
“三样东西,三十六文。你数数,对不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嘴角的弧度一直都挂着,像刻上去的一样。
赵大强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铜钱,没有数。
他抬起头看着刘镖,目光沉沉的。
“我赵大强在这条街上卖肉,本本分分,不缺斤短两,不以次充好。十二文一斤,薄利多销,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要是觉得我坏了规矩,大可以当面说,不用这样拐弯抹角。”
他把案板上那三包东西推了推。
“这些东西,你拿走。以后别来了。”
刘镖愣了一下。
他看着赵大强,看着他那张油腻腻的、满是横肉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提起那三包东西,掂了掂,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大强,这条街不是你一个人的。十二文一斤,你卖得出去,是你的本事。可你卖得出去,别人就卖不出去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赵大强没有接话。
他站在案板后面,手撑在案板边缘,看着刘镖走出铺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看着街上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看着那些投过来的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把案板上那堆碎骨屑清理干净,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把零钱盒子打开看了看,关上,放好。
他站在案板后面。
许兰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那碗粥,粥又热了一遍,冒着热气。
她放在案板上,声音很轻:
“当家的,趁热喝。别为那种人上火,不值当。咱们做咱们的生意,只要肉好价钱便宜,不怕没人买。他爱捣乱就捣乱,咱们不理他就是了。”
赵大强端起碗,灌了一大口。粥还烫,烫得他皱了下眉,咽了下去。
“我是怕他以后天天来。今天要肥肉臊子瘦肉臊子骨头末子,明天要猪皮要猪尾巴要猪下水。他出钱,咱们得伺候,不伺候就是咱们不对。”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看着许兰。“不过咱们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出钱买肉,咱们卖。他想找茬,咱们不理。他想闹事,咱们去报官。”
许兰点了下头,把碗端回里间。
灶膛里的火还旺着,映得她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她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舌舔着锅底,心里不是滋味,说不上来的滋味。
铺子外面,那几个议论的人渐渐散了。
货郎挑起担子继续吆喝,老汉叼着烟袋蹲回墙根,买菜的两个妇人提着篮子一起走了。
街上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赵大强站在案板后面,等着下一位客人。
入夜。
刘镖家的门关上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朵灯花,火苗跳了两下,光线暗了一些。
刘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酒。花生米炸得焦黄,酒是散装的苞谷烧,粗瓷碗里倒了半碗。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辣得龇了下牙,把碗搁下,捏起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脆。
他妻子柳氏从灶房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桌上。
汤是萝卜炖骨头,骨头是铺子里卖剩下的杂骨,萝卜是自家地里种的。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刘镖对面,双手搁在桌上。
“今天怎么样?那姓赵的铺子里人多不多?”
刘镖把花生米嚼完,又捏了几粒。没有接话。
柳氏看着他:
“你今天不是去他那买肉了吗?他认出你没有?”
刘镖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横着用手背一把抹过,把空碗往桌上一顿。
灯花跳了一下,他的脸在光里明暗交替。
“认没认出,有什么要紧?那条街上卖肉的谁不认识我?我去他那买肉,光明正大。”
他捻起一粒花生米在指间转了一转,搁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
“今天我试了他一回,要了一斤纯肥肉剁臊子,一斤纯瘦肉剁臊子,一斤骨头剁碎末。他全照做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柳氏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是个好欺负的?”
刘镖摇了摇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好说。一般人要是碰上这种刁难,当场就翻脸了。他一个卖肉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看着不像好脾气的。可他忍住了,不但忍住了,还把那三样东西剁得仔仔细细,包好递给我。这就怪了。”
“怪什么?”
柳氏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汤趁热喝,凉了腥。”
刘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
“要么,这人肚量大,不跟我一般见识。要么,这人心里没底,不敢得罪人。”
他顿了顿,手指又敲了两下:
“我觉得是第二种。他是外来的,在黑山村住了没几年。县里没有根基,衙门里没有熟人。他怕,怕得罪人。”
柳氏的眼睛更亮了。
她的手从桌上抬起来,撑在桌沿,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那咱们还等什么?趁他没站稳脚跟,该动手就动手。那两间铺子,地段那么好,人多热闹。要是能吃下来,咱们也卖十二文一斤,把其他几家都挤垮。到时候这条街就剩咱们一家肉铺,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刘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柳氏四十出头,脸上的肉往下坠,可眼睛还算亮,透着几分精明。
她年轻时在娘家就是做小买卖的,嫁过来以后跟着他卖肉,心思比他活泛。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目光从柳氏脸上移开,落在灯花上。灯花又结了一朵,火苗又跳了一下:
“急什么。这么大一块肉,不能一口吞,得慢慢来。我还得试他几回,看他到底是真能忍,还是装能忍。”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碗底朝上,滴下几滴,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湿痕:
“要是他真能忍,真是个没脾气的,那就好办。咱们联系野狼帮那边,让他们出面。给姓赵的一个教训,让他自己把铺子让出来。”
柳氏听到“野狼帮”三个字,身子缩了一下,坐回椅子上,神色不是那么自然,手指在桌沿来回摸了两遍。
她听说过野狼帮的事。
收保护费,抢地盘,砸铺子,打人,什么事都干,听说背后还有人撑着,没人敢惹。
“野狼帮那边,靠得住吗?”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刘镖把空碗倒扣过来,碗底朝上,花生米碟子推到一边。
他双手搭在桌上,十指交叉,粗大的骨节凸出来,上面青筋盘虬。
“靠不靠得住,看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让野狼帮替你办事。我在这条街上卖了七八年肉,攒了一些家底。拿一半出来,够他们替咱们把那姓赵的打发走了。”
他的眼睛在灯火里映出两点亮光,说话的声音沉下去:
“不过,这事不能急。先摸摸他的底,看他到底有没有靠山。万一他是扮猪吃老虎,咱们就栽了。他一个外来的,能在县里拿到两间铺子,这事本来就透着蹊跷。”
柳氏也想不出什么来,点了下头,站起身收拾碗筷。
碗摞在一起,筷子拢成一束,端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隐隐透着热气。
灶台上搁着半碗剩饭,她用湿抹布盖着,明天还能吃。
刘镖坐在桌前没动,手指在桌沿又敲了两下,灯花又炸了一下,溅出细小的火星,他伸手捏灭,指尖烫了一下,没吭声。
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背凉飕飕的,他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背靠着墙,闭了下眼睛,又睁开。
柳氏从灶房出来,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回桌前:
“明天你还去他那儿?”
“去。再去几回。”
刘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弯腰脱鞋,鞋扔在床脚,两只鞋歪着靠在一起:
“他要是还不翻脸,那就是真的没脾气。到那时候,就该野狼帮动手了。”
他躺下去,面朝里,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睛。
柳氏吹灭了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发簪还插在头上,硌了一下后脑,她拔下来搁在枕边。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又没了。
柳氏翻了个身,面朝丈夫的后背:
“当家的,那两间铺子,真的值不少钱吧?”
刘镖没有回答。
柳氏听见他的鼾声响了起来,不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闭上了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两间铺子的事。
东市告示栏旁,两间连在一起,灰砖青瓦,门面新刷的桐油。
要是在那里面卖肉,冬暖夏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蒙住半张脸。
月光又暗了一些,狗叫声也远了。
她的眼皮沉了,慢慢合上了,手里攥着被子一角,攥得很紧,像是在攥着什么值钱的东西。
竖日。
赵大强天没亮就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从里间把杀好的两头猪搬到案板上,猪皮白净,肥膘厚实,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许兰从灶房端出一碗粥,放在案板角上,又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搁在碗沿。
“趁热吃,别凉了。”
赵大强应了一声,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几口,筷子夹起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着,把碗放下,开始割肉。
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五花肉切成一条一条,排骨剁成段,前腿肉整块摆好。
许兰在旁边帮忙,把割好的肉一块块码在案板上,肥的归肥的,瘦的归瘦的。
铺子门开了,人来了。
还是那几个老主顾,老太太买五花,妇人买排骨,老汉买前腿。
一个接一个,案板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少下去,零钱盒子里的铜钱一堆一堆地多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铺子前排起了队,从门口一直排到街中间。
赵大强刀起刀落,称肉收钱,忙得连汗都顾不上擦。
许兰在旁边系麻绳、找零钱,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脑门上。
隔了几家铺子的刘镖,坐在自家肉摊后面,翘着腿,双手抱胸,脸黑得像锅底。
他面前的案板上,猪肉还挂着大半扇,铁钩上的排骨没人动,猪下水泡在木桶里。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在他摊前停。
几个老主顾从他面前过,看都不看他一眼,提着菜篮子直奔赵大强那边去。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从怀里摸出旱烟袋,塞了烟丝,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青灰色里。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那家新铺子上。
铺子门口黑压压的人头,隐约能看见赵大强弯着腰割肉的身影,许兰在旁边递麻绳。
他的眼睛眯起来,香烟从鼻孔喷出,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带着几分笃定。
他在心里暗想,得意吧,趁着还有精神,多卖几斤,甭管卖得多好,以后可就没得卖了。
赵大强把最后一扇猪也卖掉了大半,案板上只剩几块五花和一堆碎骨。
他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用抹布擦了擦手,对许兰说了一句“我去井边把凉着的肉取回来”,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铺子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口老井,井水冰凉,猪肉用麻绳吊在井里,保鲜。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子里。
许兰站在案板后面,把零钱盒子盖上,用手压了压,又把散落在案板上的碎肉拢到一起,装进碗里。
她拿起抹布擦案板,擦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见几个人影朝铺子走来。
她抬起头。
三个男人,从街对面横穿过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长衫,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细长的手臂。
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麻绳束着,脸上带着笑,那笑不像笑,像猫看见了鱼。
他身后跟着两个矮壮的汉子,一个穿着黑褂子,敞着怀,胸口的护心毛黑压压一大片,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另一个穿着青色的短褂,肩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慢悠悠地剔着。
三人的步伐不快,眼神却不停地往铺子里扫,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又带着几分放肆的神情。
他们走到铺子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许兰身上,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慢慢扫了两遍。
许兰的手在案板边缘停了一下,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了看他们的穿着,看着那张扬又带着几分无赖的气质,左右晃荡的步伐,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出声,眼睛盯着他们,看着他们迈过门槛,走进铺子,站在案板前面。
三个人把案板围了大半,瘦高个站在中间,两只手撑在案板边缘,身子往前倾,从案板上方探过去,看着许兰。
许兰定了定神。
开门做生意,不能把客人往外推。
她把手从案板下抬起来,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尽量放平和。
“几位需要点什么?”
瘦高个没回答。他的目光从许兰脸上移开,往下滑了一点,在她身上来回拧了几下,然后抬起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板牙,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老板娘,我要买些馒头。”
许兰愣了一下。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遍,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这里是卖猪肉的,没有馒头。客官要是想要馒头,大可以去隔壁买。那里的馒头又大又白,价格还便宜,一文钱两个。”
她说着,朝隔壁的馒头铺偏了偏头。
瘦高个没有动,目光还在她身上流连,双手撑在案板上,身子又往前倾了一些,拉长了声调。
“不用那么麻烦。”
他用手指在案板上磕了两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兰的胸脯:
“我看老板娘你这里就有两个嘛。过来给爷摸摸,爷给你两颗铜板,一个铜板摸一下,比你卖猪肉来钱快多了。”
说完,他身后的两个人笑了起来。
黑褂子笑的时候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只老母鸡在打嗝。
青短褂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手心里弹了一下,牙签飞出去,落在地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抱着膀子,站在旁边看。
街上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几个路人放慢了脚步,有人扭头看,又赶紧转回去,加快步伐走开了。
馒头铺的老板正在和面,抬头看了一眼,把头又低下去了。
许兰的脸涨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十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一道道红印。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瘦高个,盯着他那张长满痘坑的脸,那双半睁半闭的、露出黄色眼球的眼睛,盯着那咧开的、露出一口黄牙的嘴。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一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怒气。
“你要馒头,滚回你家找你娘去。别在我这里撒野,撒野也不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小心老娘剁了你的狗爪子!”
她弯下腰,从案板下面一把抄起那把割肉刀。
刀是赵大强用了十几年的老刀,刀身黑黝黝的,刀背厚实,刀刃磨了又磨,锋锐无比,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寒光。
她握着刀柄,刀尖直直地指向瘦高个,手臂绷得笔直。
瘦高个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尖在距离他胸口不到一尺的地方停着,伸出手,用食指在刀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他往前迈了半步,胸口几乎贴到刀尖。抬起手,用手指在自己胸口点了点,笃笃笃。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许兰听得见。
“来,你本事往这儿杵。老子是野狼帮的,你敢伤我,我帮里的人,定然叫你全家鸡飞狗跳。我可得告诉你,我可不是在吓唬谁,我说的,就能做到。”
第422章 野狼帮的威胁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许兰的耳朵里。许兰的手僵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抖了一下,刀子在空中晃了晃,刀尖从瘦高个胸口移开,指向地面。
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想起那些关于野狼帮的传说。
收保护费,抢地盘,砸铺子,打人,打断腿,扔进河里。
谁惹了他们,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家破人亡。
衙门的人看见他们都绕着走,没人敢管。
她的手开始抖了,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刀子也跟着抖起来,刀尖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瘦高个看着她的反应,眼里露出几分得意。
他把手从案板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下巴抬着,斜着眼睛睨着她。
他旁边的黑褂子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拇指顶开刀鞘,露出一截刀身,亮闪闪的,刀身很宽。
另一边那个青短褂也动了,往前走了一步,三个人重新把案板围住。
街上的人更少了。
那个馒头铺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门板上了大半,只留一条缝,一只眼睛贴在门缝往外看。
远处卖豆腐的王老汉在收摊,豆腐板一块一块往车上摞,摞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许兰站在原地,刀子还握在手里,垂在身侧,刀尖点着地面。
她的牙紧咬,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飘摇的叶子。
她怕。
她怕野狼帮,怕这些人,怕赵大强回来撞上会吃亏。
可她不能退。
这是他们的铺子,是县令给他们的,是他们的命根子。
她要是退了,这些人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铺子就开不下去了。
她的手指重新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她把刀从地上提起来,刀尖又指向瘦高个,比先前低了几分。
“我不管你什么帮,这是我的铺子。你们要买肉,我卖给你们。你们不买,请出去。别在这里闹事。”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瘦高个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把微微发抖的刀,忽然嗤笑了一声,把手从腰间放下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对她笑了一下。
“老板娘,你的肉,我迟早会来买的。”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玩味,说完这句话,抬起腿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黑褂子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把刀鞘按回去,看了许兰一眼,嘴角撇了一下,跟着出去了。
青短褂从地上捡起那根牙签,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叼回嘴里,最后一个走出铺子。
三人穿过街道,拐进一条巷子,消失了。
许兰握着刀,站在案板后面,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许久。
手臂僵着,刀子垂在身侧,刀尖还点着地面。
她的手还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抖得止不住。她把刀放在案板上,刀身碰到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十根手指还在微微地颤。
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街上又恢复了正常。馒头铺的老板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继续和面。
卖豆腐的王老汉把豆腐板从车上又卸下来,重新摆开。
路人又开始在铺子前走来走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兰站在案板后面,眼睛盯着巷口那几人消失的方向。
心里还在突突地跳。
野狼帮。
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来,不知道他们会对赵大强做什么。
她只知道,这些人不好惹,她惹不起。
她低下头,看着案板上那把刀,看着刀刃上那道寒光。刀还在,她还在,铺子还在。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赵大强扛着半扇猪肉从后门走进来,猪肉用麻布裹着,麻布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他把猪肉放在案板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许兰: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许兰摇了摇头,拿起抹布开始擦案板:
“没事。来了几个买肉的,嫌贵,没买。”
她说着,刀从案板上拿起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赵大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把那半扇猪肉从麻布里拿出来,架在案板上,开始分割。
刀起刀落,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利落。
许兰站在他旁边,把分割好的肉一块一块码好,手已经不抖了。
房间里弥漫着酒肉的气味。
油灯搁在桌角,火苗微微跳动,将几只粗瓷碗照得发亮。
桌上杯盘狼藉,鸡骨头堆了一小堆,鱼刺七零八落地散在盘边,花生米的红衣掉了一地。
酒坛子歪在桌腿旁,坛口还在往外渗酒液,洇湿了一小块地面。
瘦高个五哥坐在上首,背靠墙壁,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的鸡腿啃得只剩骨头,又吮了两下,丢在桌上。
他端起酒碗,碗是粗瓷的,碗口崩了一个小缺口,酒液顺着缺口往外淌,他也不在意,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碗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伸手又从盘子里抓起一条鸡腿,油光发亮的鸡腿上还冒着热气,肉质肥美,鸡皮焦黄。
一口咬下去,油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在裤腿上蹭了蹭,一边嚼一边说话,嘴里含混不清,咀嚼肥鸡腿的咯吱声夹杂在话语里,听着有些含糊:
“刘老弟,这次请我们出手,不管成与不成,你答应的钱,都是要给的。这是规矩,你懂的。咱们野狼帮办事,一向是先收钱后办事,概不赊账。”
他嚼着鸡肉,瞪着眼看刘镖。
刘镖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碗酒,没怎么动。
他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腻。
桌面上油渍斑驳,他的袖口也蹭了几道油光。
他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挤出几分笑容,那笑容不深,有些勉强,嘴角的弧度不大,眼角的皱纹倒是堆了起来。
他站起身,端起酒坛子,坛口对着五哥的碗,酒液从坛口倾泻而出,颜色发黄,酒花细密。
倒满了,放下酒坛,坛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沉闷。
“五哥放心,就算不成,答应给你的五十两银子,我也会给,一文不少。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我的为人,五哥应该信得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眼珠左右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隔墙无耳,然后说:
“若是这事成了,那就翻一倍,一共是一百两。这个数,五哥觉得怎么样?”
五哥嚼鸡腿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搁在碗沿上,鸡油顺着碗壁往下淌。
他舔了舔嘴唇,抬起头看着刘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轻蔑,嗤笑一声。
“一百两?”
他拿起搭在膝盖上的脏手巾,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大拇指擦到小指,又从小指擦回大拇指:
“刘老弟,你这就太不够意思了。你心里那点小算盘,当我看不出来?你雇我们哥几个办事,给出这么点价码,是真把我们当成叫花子打发啊?你在那条街上卖了这么多年肉,攒下的家底可不薄啊。怎么,花点银子就心疼了?”
刘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垂了一瞬,又连忙堆起来,堆得比刚才还高,还浓。
“五哥这话说的。我刘镖是那抠门的人吗?只是最近手头紧,周转不开。野狼帮的兄弟们办事,我心里有数,价码不会低。”
他搓了搓手,掌心也是油,搓了几下,手指上又添了一层光亮。
五哥把擦完手的脏手巾扔在桌上,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刘镖。
放下碗,伸出三根手指,三根手指张开,指尖粗圆,指甲修剪得还算齐整,指间夹着鸡腿的油光。
“这个数。”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
刘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三根手指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三百两,他卖几年肉才能攒够?
以前生意好的时候一年也就赚个四五十两,现在被赵大强挤兑,一天卖不出几斤,照这样下去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他把目光从五哥手指上移开,勉强笑了笑,端起面前的酒碗朝五哥举了举。
“三百两。好说好说。”
五哥把三根手指收回去,重新抓起碗沿上搁着的鸡腿,咬了一大口。
嚼了几下,咽了。
又端起酒碗,和刘镖碰了一下,碗与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液从碗沿溅出来,一碗酒下肚,五哥这才开口道:
“刘老弟爽快。你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那姓赵的外来户,敢在这条街上摆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我们野狼帮出面,保管让他乖乖把铺子让出来。”
他喝了一大口酒,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不过你刚才说了,不管成不成,五十两先给我们。这是规矩,你先拿出来,我们才好办事。”
刘镖点了点头,手伸进怀里,摸了好一会儿。
棉袄里层缝了一个暗兜,兜里藏着一张银票。
五十两的面额。
这是他一早准备好的,在怀里揣了好几天,揣得纸面都发软了。
他把银票从暗兜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在银票上按了按。
银票是山西票号的,纸张厚实,印着红黑两色字迹,墨迹有些化开了,但印章还在。
他把银票推到五哥面前。
“五哥,这是五十两。成事之后,剩下二百五十两,一分不少。”
五哥拈起银票,对着灯光看了看。
纸面透光,有水印,是真的。
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腰间的暗袋里,拍了拍。
抬起眼看了刘镖一眼,把鸡腿最后几口啃干净,骨头往桌上一丢,站起身。
黑褂子也站了起来,把腰间别着的短刀挪了个位置。
青短褂把叼着的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弹到墙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咔咔响了两声。
另外两个也跟着站起来,凳子在地上拖出几声吱嘎。
“刘老弟,等消息吧。”
五哥拍了拍刘镖的肩膀,拍得很重,刘镖身子一沉,肩胛骨发麻:
“少则三日,多则五日,那姓赵的铺子,就是你的了。到时候别忘了,剩下那二百五十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收回手,迈步朝门口走去。
黑褂子、青短褂跟在后面,脚步声杂乱。
刘镖送到门口,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五哥头也不回地走了,三个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里,脚步声远了。
刘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后背发凉,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关上门,插上门闩。
门闩是松木的,很粗,插进槽里,严丝合缝。
他在门后面站了片刻,转过身走回桌前。桌上杯盘狼藉,鸡骨头、鱼刺、花生米的红衣,满桌都是。
酒坛子还歪在地上,坛口还在往外渗酒。
他弯腰扶正酒坛,坛底在砖地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
把酒坛放回桌角,拿起桌上那碗酒,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下眉。
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数了数,放在桌上。
叫了两个伙计过来,一人抓了一把,连声道谢后出门走了。
刘镖又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看了一眼墙角那堆码好的猪骨头,起身走到里间。
柳氏已经铺好了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双鞋底,针在头发里刮了两下,扎进鞋底,扯出长长的线。
“当家的,怎么样?”她没抬头。
“答应他了。三百两。”
刘镖脱了鞋,坐在床沿上:
“肉疼是肉疼,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那两个铺子拿到手,以后咱们就能在这条街上独一份儿卖肉。就算分给那几个地痞三百两,咱们还有剩。长远算,不亏。”
他两只脚在地上搓了搓,搓掉鞋底的泥,把腿搬到床上,靠着墙躺下。
柳氏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丈夫。
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厚厚的千层底里,要用力才穿得透,线扯得嗤嗤响:
“那姓赵的,听说有个侄儿在外面当官。会不会惹上麻烦?”
刘镖嗤笑一声。“当官?他那个侄儿要真当官,他还在这杀猪卖肉?早就去享福了。别听那些闲言碎语,都是瞎传的。”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双手叠在脑后,看着房梁。
房梁是杉木的,有些年头了,颜色发黑,有几道裂缝。
他的眼睛盯着那道最长的裂缝,盯了很久:
“等那两间铺子到手了,咱们也卖十二文一斤,把其他几家都挤垮。到时候这条街就剩咱们一家肉铺,价格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他喃喃道,像是在对柳氏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柳氏没有接话,手里的针线没停。
线扯到最后,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满意地放在枕头旁边,吹灭了油灯。
屋里黑了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远处传来猫叫春的声音,一声一声,听得人烦躁。
刘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
他的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嘎巴响。
他在心里算着,除去给野狼帮的三百两,再除去打点衙门和堵其他人嘴的银子,他还能剩下多少。
思来想去,剩下的数也够他们两口子舒舒服服过好几年的了。
嘴角在黑暗里弯了起来。
第二天。
天刚亮,东市的雾气还没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泛着暗沉沉的光。
赵大强把杀好的三头猪搬到案板上,猪皮在晨光里泛着白亮的光泽。
许兰端着粥碗从里间出来,粥还烫,冒着白汽,搁在案板角上。
“当家的,趁热喝。”
赵大强应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两口,抹了抹嘴,把碗放下。
他拿起磨刀石,刀在上面来回蹭了几下,刀刃在雾气里闪出一道寒光。
他把刀架在案板上,把零钱盒子打开看了看,铜钱码得整整齐齐,又合上盖子。
许兰把抹布浸湿,把案板从这头擦到那头,擦得木纹都露了出来。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
馒头铺的老板卸下门板,把蒸笼搬到门口,热气从笼屉缝里冒出来,白花花的。
卖豆腐的王老汉推着板车从街那头过来,豆腐板一块一块码在车上。
买菜的人提着篮子从巷子里走出来,有的打着哈欠,有的揉着眼睛。
铺子门口的队又开始排了。
还是那几个老主顾,老太太提着篮子,妇人抱着孩子,老汉扛着锄头。
赵大强站在案板后面招呼客人,刀起刀落,动作利落。
“给我来二斤五花。”
“好嘞。”
“三斤排骨。”
“得嘞。”
“一斤前腿。”
“马上。”
赵大强低头割肉,秤杆一提,麻绳一系,铜钱往盒子里一丢,一气呵成。
许兰在旁边帮忙,系麻绳,找零钱,额前的头发湿了,贴在脑门上,她用胳膊肘蹭了一下。
队排得不长,五六个人,一个个买了肉走了。
赵大强抬头看了一眼街口,又低头割肉。
就在这时。
街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穿着布鞋的,踩着草鞋的,还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又急又重。
雾气里,几道身影从街那头走过来,影影绰绰,渐渐清晰。
先是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长衫,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条细长的手臂。
头发用一根麻绳束着,松松垮垮,几缕垂在额前。
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身子微微左摇右晃,像踩在船上。
他身后跟着四条壮汉,一个个膀大腰圆,神色不善。
有的手插在裤兜里,有的抱着膀子,有的嘴里叼着牙签,有的手里提着一根木棒。
他们在铺子前停下来。
五个人,一字排开,把铺子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街上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纷纷往后退。
提着篮子的老太太拐到旁边巷子里,脚步飞快,篮子里的鸡蛋碰得咔咔响。
抱着孩子的妇人转过身,把孩子搂得更紧了,快步走开。
扛着锄头的老汉从街对面绕过去,锄头在地上拖着,划出一道浅痕。
馒头铺的老板把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丢,转身进了里屋,门帘子掀了一下又垂下来,晃了几下。
卖豆腐的王老汉把豆腐板从车上卸下来,一块一块往回收,手比平时快了很多。
铺子前空出了一大片地方,只有赵大强和许兰站在案板后面。
五哥从五人中间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
他走到案板前面,双手撑在案板边缘,身子往前倾,低下头,从案板上方看过去。
他看着案板上的肉,又抬起头看着赵大强。
他身后那四条壮汉也往前走了几步,把铺子门口堵得更严实了。
赵大强的刀停了一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又继续割下去,把手里那块五花肉切好,用麻绳系了,放在案板边上。
他没抬头,看着他面前的肉,目光落在案板上,手里把刀放下来,刀在案板上搁着,刀刃朝外。
两只手撑在案板边缘,手指粗短,指节突出:
“客官,买肉?”
五哥没回答。
他偏过头,朝案板上那几块肉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目光落在赵大强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从他那张圆乎乎的、油腻腻的脸,看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他颈间那条被汗浸得发黄的毛巾,看到他蓝布褂子上那些洗不掉的油渍和几点暗红色的血印。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咸不淡的,眼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你就是赵大强?”
赵大强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见过这个人。
不是附近的老街坊,也不是常来买肉的熟客。
那身灰不溜秋的长衫,那松松垮垮的头发,那几只抱膀子的壮汉,那根提在手里的木棒。
他看了一遍,收起目光,从案板下拿出那块包好的五花肉递给旁边还在等的一个老汉。
老汉没接,转身走了,锄头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他把肉放下:
“我是。几位有什么事?”
第423章 收购
五哥的手指在案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却格外清楚。
他直起身,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斜着眼睛睨着赵大强。
“听说你最近很红火啊。十二文一斤,把整条街的生意都抢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像一碗没放糖的醋,酸涩直冲喉咙:
“你倒是赚得盆满钵满,可别人还活不活了?”
赵大强没有接话。
他看着五哥的眼睛,良久才移开,目光扫过门口那四个壮汉。
两个抱着膀子,一个叼着牙签,一个手里转着木棒。
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放松,那种放松不像来买东西的,更像来收东西的。
赵大强说道:
“这位兄弟,我卖我的肉,别人卖别人的肉。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我薄利多销,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价钱是我定的,没偷没抢没逼着谁来买。”
他的手攥着案板边缘,指节泛白,话说完,嘴角下意识地抿了一下。
五哥嗤笑一声。
身后那四个壮汉跟着往铺子里迈了半步,脚步声沉重,鞋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闷响,几个人把门口的光线遮去了大半,铺子里暗了不少。
“你倒是会说。”
五哥的声音冷了一些,脸上的笑容还在,可那笑容已经不像是笑了,更像是一层薄薄的皮贴在脸上,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我今儿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这条街上的生意,不是谁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大家都有大家的规矩。你坏了规矩,就得有人来跟你说道说道。”
赵大强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规矩?你说来听听。”
五哥伸出一只手,三根手指张开,指尖朝上,虎口的皮肤粗糙发黄,指缝间有些黑色的污垢,看着像油腻也像泥垢:
“三成。你每天赚的钱,交三成出来。这是规矩。你把价钱卖得这么低,别人没法做生意。
交三成出来,算是对同行的补偿,也是你在这条街上开铺子的买路钱。交了这个钱,你继续卖你的十二文,没人会再找你麻烦。”
说完,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重新抱回胸前。
赵大强的嘴角抽了一下,脸上的肉也跟着抖了一下。
他看了五哥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四个壮汉。
他拿起案板上那把刀,搁到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在水光里闪了闪,声音不大,刺耳。
然后把刀插进案板下面的刀架上,刀柄朝外。
“我不交。”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五哥的笑容不见了,眼皮垂下半截,眼球却往上翻着,斜斜地盯着赵大强。
身后那四个壮汉又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地面上,声音又沉又闷,像是踩在泥水里。
那个转木棒的壮汉不转了,把木棒握在手里,棒头朝下,在腿侧轻轻磕着,一下,一下。
“你想清楚了?”
五哥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只有面前这几个人听得见。
赵大强看着他,胸膛起伏了几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手从案板上抬起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了。
许兰站在他旁边,手缩在袖子里,袖子在发抖。
她的脚往赵大强那边挪了半步,身子抵着他的胳膊。
她抬起眼皮看了五哥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子。
铺子外面,远远地围了一些人。
隔着好几丈远,有的站在墙根,有的躲在巷口,有的趴在门板后面。
馒头铺的门板只剩两块还没上,缝里露着一只眼睛。
卖豆腐的王老汉蹲在车后面,头顶豆腐板遮着,只露出半截灰扑扑的帽子。
没有人敢走近。
雾气还没散尽,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穿过雾气,落在铺子门口那几道影子上,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赵大强抬起头,目光沉沉的。
他抬起手,把案板上的零钱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看着五哥的眼睛,一字一句咬出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
“三成,没有。一文,也没有。”
五哥盯着他,盯了很久。
手指在案板上停住了,最后两下没敲。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朝门外走去,靴底在青石板上发出噔噔的声响。
那四个壮汉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几个人的目光刀片子似的从赵大强身上剜过去,从许兰身上剜过去,从案板上的肉和铁钩上挂着的排骨上剜过去,然后转过身,跟在五哥后面。
五哥走到街中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赵大强脸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
“赵大强,你会后悔的。”
说完,转过身,带着那四个人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雾气里。
影子从巷口拐进去,最后一个壮汉手里的木棒在墙上碰了一下,咚一声闷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铺子前的青石板上,只留下几滩湿漉漉的脚印,靴底的泥印得清清楚楚。
许兰的腿软了一下,扶着案板才站稳。
她的手还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
赵大强没有说话,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手掌宽厚,粗糙,带着一股滚烫的热度。
他下巴抬着,看着街上那些人影渐渐散开,雾气渐渐稀薄,阳光渐渐亮起来。
“当家的……”
许兰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哽:
“那些人是冲着咱们来的。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赵大强把搭在她肩上的手收回来,收回去的时候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案板上的肉,五花肉肥瘦相间,排骨剁成段,前腿肉整块摆着。
一样一样,整整齐齐。
他伸出手,把案板上的肉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更整齐了一些。
他的手稳,没有抖。
“不怕。”
他的声音有些发沉,像从胸口那块滚烫的地方挤出来的:
“天塌不下来。”
他转过身,从案板底下把那块包好的五花肉拿出来,搁在案板正中央。
他站在案板后面,看着街上渐渐恢复的人流,站得绷直。
阳光穿过雾气,照在铺子门口的青石板上,脚印在光里慢慢干了。
几个买菜的人试探着往这边走,提着篮子,脚步慢吞吞的。
馒头铺的门板卸下来了,卖豆腐的王老汉从板车后面探出头来,左右看了一下,从车后走出来,豆腐板一块一块重新在车上码好。
街上又热闹起来了,雾气还在散,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赵大强站在案板后面,手撑在案板边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白得像案板上那半扇猪的肥膘。
他的眼睛盯着街口,盯着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移开。
许兰从里间端出一碗水,放在他面前,碗底在案板上磕了一下,声音沉闷。
她没说话,转身回到里间,灶膛里的火还没熄。
她蹲在灶台前,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
火光映着她那张苍白又有些发红的脸,眼角有一滴泪,没流下来。
当天夜里。
月亮被云遮了,街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闷沉沉的。
铺子里已经熄了灯,赵大强躺在里间搭的那张简易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却没有睡着。
白天那些人的影子还在他脑子里转,那个瘦高个五哥,那几个壮汉,那根转来转去的木棒。
许兰躺在他旁边,面朝墙,呼吸很轻,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杂沓的,急促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越来越近。
赵大强猛地睁开眼。
他竖着耳朵听了一下。脚步声在铺子门口停了。
许兰也醒了,翻过身,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赵大强的胳膊,攥住了。
“当家的……”
话音未落。
“嘭!”
一声巨响。
门板从外面被踹开,门闩断裂,木屑飞溅。
两扇门板拍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一只脚踩住了。
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赵大强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
许兰惊叫了一声,缩到床角,被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几个黑影从门口冲进来,五个,六个,看不清脸,只能看见火把下晃动的影子。
有的手里提木棒,有的握着短刀,有的举着火把。
领头的正是白天那个瘦高个五哥。
“给我砸!”
五哥的声音在铺子里炸开。
木棒抡起来,砸在案板上。
案板翻了,猪肉掉在地上,沾了灰。
铁钩被扯下来,排骨摔在地上,骨头断成几截。
刀架倒了,几把刀叮叮当当散了一地。灶台上的锅被掀翻,剩饭泼了一地,碗碎了几只,碎片飞溅。
木桶被踢翻,猪下水流出来,腥臭弥漫。板凳被砸断,木屑扎进土墙里。
五哥走到里间门口,火把举高,照见赵大强站在床前。
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里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刚惊醒的茫然。
他的手攥着床沿,指节泛白。
许兰缩在他身后,脸埋在被子后面,看不清表情,肩膀在抖。
“姓赵的,白天给过你机会,你不识抬举。”
五哥把手里的木棒掂了掂,递给旁边一个壮汉:
“今儿就让你知道知道,这铺子你能不能开下去。”
两个壮汉冲上来,一人抓住赵大强一只胳膊,把他从床边拖出来。
赵大强挣扎了几下,后背撞在墙上,闷的一声。
他咬着牙,没有喊。壮汉把他按在地上,膝盖顶着他的后背。
五哥走过来,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板凳腿,在手里掂了掂。
乌沉沉的松木,两头还带着木刺,粗得像小孩胳膊。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赵大强,这条街上的肉铺,不是谁想开就能开的。你坏了规矩,就得受罚。
今儿给你点教训,长点记性。明天一早,卷铺盖走人。
铺子留下,肉留下,什么都别带走。听见没有?”
赵大强趴在地上,侧过脸看着他。
嘴角有血,是从嘴里淌出来的,刚才被按倒的时候咬破了嘴唇。
他的眼睛红红的,里面没有泪,有火。
五哥举起板凳腿,朝赵大强的后背抡下去。
“咚”的一声,沉闷的,像打在肉案子上。赵大强的身子猛地一颤,没有吭声。
第二下,打在腰上。
第三下,打在肩膀。
他的手指在地上抠,指甲嵌进青砖缝里。
许兰从床上扑过来,被另一个壮汉一把推回去,摔在床沿上,额头磕在床柱上,肿了一块。
她哭着喊“当家的”,声音尖厉,在夜里传出很远。
街上没有人应,只有远处的狗叫。
五哥打累了,站起身,把板凳腿扔在地上,搓了搓手。
他低头看着赵大强,赵大强趴在地上,后背的里衣破了几道口子,渗出血来。
他的呼吸很重,却始终没有求饶,一声都没有。
“这铺子,明天我来收。你要是还在,就不是挨几棍子的事了。”
五哥说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几个壮汉跟在后面,火把的光在墙上晃了几下,出了门。
脚步声远了,消失在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铺子里一片狼藉。
案板翻了,猪肉满地。铁钩歪着,挂着的肉掉下来。
刀散了一地,刀面上映着月光,冷冰冰的。
碎碗、断凳、破锅、翻倒的木桶,到处都是。
猪下水的腥臭弥漫在空气里,一阵一阵的。
许兰从床上爬下来,蹲在赵大强身边,手伸出去想扶他,又不敢碰,怕碰到伤口。
她的手在抖,手指在赵大强肩膀上方悬着,颤得厉害:
“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样?”
女人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赵大强撑着地面,慢慢起身。
先撑着胳膊,然后撑着膝盖,然后扶着墙站起来。
后背的伤扯得他龇了一下牙,但没有哼出声。
他站在屋子里,环顾四周。
案板翻了,猪肉掉在地上,沾了灰。
铁钩歪了,排骨断了,刀散了一地。碎碗、断凳、破锅,到处都是。
他看着这些,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别哭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手掌在许兰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掌心粗糙,带着血沫子:
“去,把灯点上。”
许兰擦了擦眼泪,摸到灶台边,从灶膛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火星溅出来。
点着油灯,屋里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照在满地狼藉上,照着那些碎碗破锅,照着那些沾了灰的猪肉,照着赵大强那张铁青的、满是汗的脸。
他的里衣破了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肉上青一道紫一道,有一条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许兰拿了一块干净抹布,用水浸湿,蹲在他身边给他擦伤口。
手还在抖,抹布碰到他后背的时候,赵大强缩了一下,咬着牙没出声。
抹布洇得一片红。
“当家的,咱们明天真要走吗?”
许兰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赵大强没有回答。
他走到案板前,把案板扶起来。
案板腿断了一根,歪着,立不稳。
他找了块砖头垫在下面,把案板放平。
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肉一块一块捡起来,用麻布擦掉灰尘,重新码在案板上。
排骨捡起来,用刀把断口修齐,搁在铁钩上。
刀一把一把捡起来,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老刀刀把上磕了一个缺口,他用手摸了摸,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插进刀架。
断了的板凳腿码在一起,还能用。
碎碗扫了,破锅用铁丝箍了两道,还能烧水。
他把能收拾的都收拾了。
铺子里还是那个铺子,可那股子精气神,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空落落的。
许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忙,看着他把那块砖头垫在案板腿底下,看着他把那把老刀插进刀架,看着他把那根断了的板凳腿码在墙角。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擦了好几回,擦不干净。
赵大强收拾完,站在铺子中央,环顾四周。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他的脖子梗着,下巴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竖日清晨。
雾气还没散尽,铺子门口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泛着暗沉沉的光。
门板已经修好了,新换的门闩比原来粗了一圈,松木的,还没上漆,黄白黄白的。
门板上有几道新劈的裂缝,从外面能看见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赵大强站在门后面,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下。
后背还在疼,昨晚那几板凳腿留下的伤,青一道紫一道,里衣粘在皮肉上,动一下扯着疼。
他咬了咬牙,把门闩抽开。
门开了。
雾里站着一个人。
正是刘镖。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袖口挽到手腕,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干净净,没有沾泥。
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门槛外面,嘴角挂着笑,那笑容不大,带着几分客气,几分得意,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他的眼睛从赵大强脸上扫过,又从他肩膀上方往铺子里看了一眼,看见那些还没收拾利索的狼藉,看见那条用铁丝箍了两道的大铁锅,看见案板底下垫着的那块砖头,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赵老板,早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假惺惺的和气,像一碗放久了、表面结了一层膜的糖水,底下已经有些酸了。
赵大强看着他,没有说话。
手从门板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身子堵在门口。
刘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站在门槛外面,背着手,四下看了看这条街。
馒头铺的蒸笼已经冒热气了,白花花的雾气从笼屉缝里钻出来。
卖豆腐的王老汉推着板车从街那头过来,看了这边一眼,把车推到对面墙根停下,低头卸豆腐板,没朝这边看。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扛着锄头的老汉、背着书包的学童,都远远地绕开了,没有人往铺子这边走。
“赵老板,昨晚睡得可好?”
刘镖转过头,看着赵大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脖子后面那道被板凳腿打出来的紫红色的棱子:
“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做生意嘛,身体要紧,可别累坏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关切,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散。
赵大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动了一下嘴唇:
“刘镖,有话直说。”
刘镖的笑容没有变,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托在掌心,朝赵大强递过去。
银子白花花的,在雾气里泛着润光,底部还刻着银庄的戳记,看分量少说也有五十两。
托着银锭的那只手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有些洗不掉的陈年油垢,和刘镖这一身干净打扮不太相称。
“赵老板,你这铺子地段是好,可你初来乍到,根基不稳。
这县城里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做生意要有人脉,要有靠山。
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何必守在这风口浪尖上受罪呢?”
他把银子往前送了送:
“五十两,这两间铺子让给我。你去别处另谋营生,也算全身而退。拿着这银子,到哪不能重新开始?”
赵大强低头看着那锭银子,看了片刻。
他伸出那只粗大的、布满老茧的手,把银锭从刘镖掌心拿起来。
刘镖的眼睛亮了一下,以为他动了心。
赵大强把银锭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沉甸甸的压在掌心,像一块石头。
他把银锭又放回刘镖掌心,手指在银锭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清脆,在雾气里传出去很远,弹回来的回音在巷子里嗡嗡了一下。
“不卖。”
刘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又恢复了,脸上的纹路重新舒展开来,笑意重新聚到嘴角。
可他的眼睛没笑,那目光里透着几分冷意,像一根埋在笑里的针。
他把银锭收回袖子里,银锭塞进袖口的暗袋里,动作慢悠悠的,袖口上沾了一小块银锭的灰,他伸手掸了掸:
“赵老板,昨晚的事,还没长记性?”
第424章 贪墨案
赵大强的手停住了。
他站在门槛里面,刘镖站在门槛外面,两个人之间只隔着那道还没上漆的门槛,门槛上还有昨晚被踹门时留下的裂痕。
赵大强的脸色没变,还是那张圆乎乎的、油腻腻的、满是横肉的脸。
可他攥着门框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昨夜那些事,那些人,那几根板凳腿,那几声闷响,那满地狼藉,许兰的哭声,全都压在舌根底下,一字没说。
他的后背又开始疼了,里衣贴在伤口上,撕扯着,疼得他后背绷紧了一下。
他没有动。
“刘镖,你也别费这个心思。铺子我不卖,谁来了都一样。”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倔劲。他看着刘镖的眼睛,眼皮没有眨动,脖颈绷得紧紧的。
“我赵大强做事,对得起良心。十二文一斤,卖的是公道价。你想用这种手段拿我的铺子,办不到。”
刘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头微微一点,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门槛外面那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靴底蹭了蹭地面,把沾在鞋底的泥蹭掉了一些。然后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半边脸对着赵大强: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笃定,像成竹在胸,像胜券在握。
“三天之后,你要是还这么犟,那就不是昨天夜里那几棍子的事了。”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到那时候,你也不用走了。”
赵大强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刘镖的背影在雾气里渐渐远去,青布长衫在晨风里飘了一下,拐进巷口,不见了。
街上的行人又开始从铺子前经过,提着菜篮子的妇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馒头铺的老板把蒸笼盖揭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花花的雾气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卖豆腐的王老汉从板车后面探出头来,朝这边望了望,又缩回去了。
赵大强站在门槛后面,看着刘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雾气在他身边慢慢散开,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照在他那张圆乎乎的、满是横肉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他的后背还在疼,里衣和伤口粘在一起,扯一下撕心裂肺的。
他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松开。
指甲在门框上留下了几道白印,深深的,在木头表面划出一道弧。
许兰从里间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
她把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擦,握在手里。
“当家的,那姓刘的……”
许兰的声音有些发涩。
“三天。”
赵大强的声音不大,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说三天。”
他把毛巾攥在手里,水从指缝间挤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他看着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街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在雾气里渐渐清晰的屋脊和檐角。
“三天以后的事,三天以后再说。今天的肉,还得卖。”
赵大强把那块被汗水浸得半干的毛巾搭在肩上,转过身朝案板走去。
后背的伤扯着疼,他一瘸一拐地走,步伐却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
许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过案板,把那块垫在案板腿底下的砖头踢正了,把刀从刀架上抽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把肉一块一块重新码好。
刀面上映着他的脸,横肉还堆着,下巴还抬着。
天光大亮了,雾气散得差不多了。
铺子门口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看着赵大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案板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肉,迈步走了进来。
“老板,五花肉怎么卖?”
赵大强把刀从磨刀石上拿起来,刀面上水光一闪:
“十二文一斤。刚杀的猪,新鲜。”
老太太点了点头:
“给我来二斤。”
赵大强刀起刀落,秤杆一提,麻绳一系,铜钱往盒子里一丢。
动作还是那样利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可只有许兰看得出来,他弯腰拿肉的时候,后背绷了一下。
……
皇宫。
御书房。
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金砖上画出一块块亮晃晃的光斑。
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动,不知名的熏香在铜炉里袅袅升起,青烟一缕,盘旋着散开,融进满室的墨香里。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天蚕丝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他的头发束着,用一根白玉簪别着,几缕白发从额前垂下来。
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奏折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着,一下,两下,目光落在字上,心里却在想着别的。
许夜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干净利落。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手里没有捧茶,手里空着,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殿里安静,只有熏香燃着的细微声响,偶尔灯花爆开一声。
皇帝抬起头,把那份奏折往许夜那边推了推,指节在纸页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沉:
“这是镇西军送来的。又是催饷。这已经是第三封了。前两封朕压下了,这一封不能再压。”
许夜接过奏折,翻开。
纸面上的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焦躁。
他看了几眼,合上,放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上。
“朕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这些事只能先搁着,动弹不得。”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今身体好了,这笔账,也该算算了。镇西军是大周西南面的门户,军心不稳,蛮族若是在这个时候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话时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夜脸上,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窗棂间透进来的光:
“那桩军饷案,查得如何了?”
许夜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搭在桌沿上,他的声音不大,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抓到了一个关键人物。是个商人。在江南一带经营多年,名下盐铁、布匹、粮食,生意做得不小,手伸得很长。”
皇帝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微微一凝:
“商人?盐铁?”
许夜点了点头:
“此人在江南商界,几乎可以说是手眼通天。名下铺面遍布数州。
镇西军的军饷,这些年经手过不少商家,最后都绕不开他。明面上他是经手人之一,暗地里那些军饷的流向,大半经过他的手。”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叩:
“不过此人口风极紧。审了三天,什么也没招。”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不肯招?用刑了没有?”
“用了。鞭子,夹棍,烙铁,都上过了。”
许夜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波澜:
“人昏过去好几次,醒了还是不说。几个轮番审的差役都熬不住了,他还是一个字不吐。此人骨头硬,不是一般的硬。”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关节微微泛白:
“那就这么算了?”
许夜摇了摇头:
“此人虽未开口,但他的行踪,已经把他卖了。”
他顿了顿,看着皇帝的眼睛:
“昨晚我用了些手段,倒是知晓了一些事。”
许夜所言的手段,自然是神识了。
那商人嘴硬,却是扛不住神识入侵。
皇帝的眉头挑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
他听懂了。
许夜治病的手段他亲身经历过,那不是武者能做到的事,有些神秘手段,倒是也很正常,于是问道:
“查到了什么?”
许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他皱了下眉,放下茶盏,手搭回桌沿,稳了稳神。
“他的上线,不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盘踞在西北边疆多年,涉及盐铁、走私、军饷贪墨,甚至还有情报买卖。镇西军的军饷,就是经他的手流入这个组织的。”
皇帝的呼吸重了一些。
“这个人,跟宫中某人也有来往。”
许夜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皇帝能听见。
“目前还没查清具体是谁,但可以肯定,此人位高权重,不在朝堂,就在后宫。镇西军的军饷贪墨案,背后就是此人在操控。
那商人不过是台前的小卒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藏得很深。此人每年经手的银两,少说也有上百万两。”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敲了一下,声音沉闷:
“查。给朕查到底。不管他藏在哪儿,都要挖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许夜没有接话。
他等着,等皇帝那口气慢慢缓下来。
皇帝缓了好一会儿,胸膛起伏的幅度渐渐小了,手指慢慢松开扶手,看了许夜一眼:
“你怎么不说话?”
许夜的声音很平静:
“此人常年与西北那边有书信往来,收信人是一个代号,不是什么真名实姓。
不过我顺着线索摸了一遍,那人藏身的地点,大致在凉州以西,靠近边关一带。
常年活动在那片区域,身份神秘,行踪隐蔽,连那商人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熏香的青烟从铜炉盖孔里袅袅地冒出来,笔直地升到半空,然后散开,像一朵灰色的云,无声无息地在头顶化开。
皇帝的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他把目光从许夜脸上移开,落在窗棂间透进来的阳光上。
阳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一粒一粒,在空中缓缓飘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意思…是要去西北?”
许夜点了点头:
“此人藏得极深,不亲自去一趟,光是靠书信往来留下的那些残迹,很难将他挖出来。
此人若是不除,就算换了一个商人,还会有下一个。这件事不连根拔起,镇西军的军饷永远都会被人惦记着。”
皇帝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焦躁。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天空,看着那些在屋檐上跳来跳去的麻雀,看着远处那片隐隐约约的宫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熏香又矮了一截,铜炉里的青烟淡了一些:
“朕的身体已经好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朝中的事朕能应付。武曌那边,朕也会看着。”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对许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去西北的事,朕准了。不过路上小心。西北不比京城,那边势力盘根错节,什么人都有。你虽有一身本事,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什么需要朕安排的,你尽管开口。”
许夜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他朝皇帝拱手一礼,腰弯下去,动作不紧不慢:
“陛下,此事不宜迟。这几日准备一下,就会动身。若有什么需要,到时会派人来传话。”
他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份奏折往皇帝面前推了推:
“镇西军的军饷,得先拨过去。不能再拖了。军心一旦散了,再想拢起来就难了。这笔银子,就算是从那些贪墨案里抠出来的,也得先把将士们稳住。”
皇帝拿起朱笔,在那份催饷的奏折上批了两个字。
准发。
笔锋有力,朱砂红得刺目。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许夜一眼。
许夜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还在斟酌。
“还有一事。”
他终于开口了:
“那商人脑子里的线索,有几条指向了宫里。虽然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此人与宫中某人的往来,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到西北之后,这边的事,陛下要多加留意。”
皇帝的目光凝了一下。他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
“朕知道了。”
许夜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朝皇帝拱了拱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许夜出了御书房。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他的背影上,将那件墨色的素衣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他走下台阶,穿过回廊,消失在宫墙后面。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口那片空荡荡的阳光里,看了很久。
熏香的青烟还在袅袅地升着,铜炉里的炭火红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冒出最后几缕带着余温的烟丝,在他眼前慢慢散开。
……
平山县。
县衙。
午后,阳光从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几只麻雀趴在树干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里烦躁。
几个差役蹲在廊下,歪着帽子,敞着怀,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院子角落里的石缸中养着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浮在水面,偶尔摆一下尾巴,漾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县令刘济坐在案桌前,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面前摊着几份公文,是各乡镇报上来的田赋数据,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纸上批了几个字,放下笔,又拿起另一份。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若隐若现。
这几日他睡得不好,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重,不急,却很有节奏,靴底踩在青石板上。
一个差役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下,抱拳拱手:
“老爷,外面来了一位客人,说是有要事求见。”
刘济放下茶盏,抬起头:
“什么人?”
差役摇了摇头:
“他没说。只让小的通报,说老爷见了他自然知道。那人穿着不俗,气度也不像寻常百姓。小的不敢怠慢,特来禀报。”
刘济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把桌上的公文归拢到一边,整了整头上的乌纱帽。
他走到门口,朝院子里望了一眼。
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请他进来。”
差役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刘济站在案桌前,心里有些不安。
他在平山县当了五年县令,来拜访他的人不多。
能让他亲自迎接的,更少。
这人一来就指名道姓要见他,还不肯报身份,来头怕是不小。
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差役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面料考究,隐隐带着暗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脚蹬黑缎靴,靴面上不沾一丝灰尘。
他的身形修长,肩背挺直,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每一步都迈得稳稳当当。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略深,一双眼睛不大,却很亮,目光沉稳,不四处乱看,也不刻意回避什么。
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
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服服帖帖。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一丝不乱。
整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度,不是威严,不是凌厉,而是一种久居高位、见惯大场面的从容。
他身后没有跟别人,只有他自己。手里也没有提东西,空着手,步伐不紧不慢。
差役把他领到门口,侧身让到一旁。
中年男人迈步走进大堂,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刘济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大,却带着几分和善,又有几分疏离。
刘济连忙从案桌后面走出来,拱手迎上去,腰弯了一些,脸上堆出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客气,几分试探,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紧张:
“在下平山县令刘济,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敢问尊驾如何称呼?”
中年男人拱了拱手,算是回礼,动作不紧不慢。
他没有报名字,目光在堂内又扫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后才说出来的。
“刘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借一步?”
刘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手朝后堂方向一引,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浓了:
“是是是,大人请,后堂说话。”
他转头对站在一旁的差役吩咐:
“去沏壶好茶,送到书房来。用我柜子里那罐新茶,别拿错了。”
差役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刘济引着中年男人穿过大堂,绕过一道屏风,走进一条短短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画的是山水,落款是本县的几位文人。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走廊尽头是一间书房。
门虚掩着,刘济推开门,侧身让中年男人先进去,然后自己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关上了。
门闩没有插,只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细缝,透进来一线光。
书房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
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摆着几排书,新旧不一,有的纸页已经泛黄。
书案是紫檀木的,案上搁着文房四宝,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
窗台上一只青瓷小瓶,瓶中插着几枝腊梅,花已经谢了大半,枯黄的花瓣落在窗台上,还留着淡淡的余香。
刘济请中年男人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到对面。
差役端着茶进来,把茶盏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刘济端起茶盏,朝中年男人示意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这位客人一进门就不报身份,又要求私下说话,这架势让他有些摸不着底。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安。
中年男人端起茶盏,也抿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刘大人,下官此次前来,是奉了上头的命,给你带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楚,语调平缓,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镇抚使许夜许大人,不日将要前来西北,查办一桩要案。按照行程,大概率会经过平山县,甚至可能会在县里停留。”
第425章 迎接准备
刘济的手停住了。
镇抚使。
许夜。
一品大员。
统领锦衣卫,监察百官。
那几个字像几块石头,一块一块砸进他心里,砸得他心跳快了几拍。
他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脸上的笑容还在,可是僵了,嘴角的弧度像被人用线扯着,扯得生硬。
“这……这位大人,您说的可是那位新封的镇抚使,许夜许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正是。”
刘济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撑在桌沿上,手指微微泛白。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许夜,黑山村的许夜,他前几天还去黑山村找过许夜的亲戚,送了猪,送了粮食,送了布。
他还送了那两间铺子给许夜的姑姑和姑父。他
原以为这事还要等很久才会传到许夜耳朵里,没想到许夜自己就要来了。
他的心里又喜又怕。
喜的是他提前做了功课,送了礼,巴结了许夜的亲人。
怕的是许夜万一知道了他以前那些事。
比如克扣赋税,收受贿赂,对黑山村的百姓不闻不问等等……
若这人知道了这些书,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他的后背有些发凉,里衣贴在背上,冷飕飕的。
中年男人没有看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
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刘济消化这个消息,等了几息,他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平缓:
“上头的意思,是让刘大人好好准备。许大人是奉旨办案,沿途各州县都要接待。平山县虽然偏远,但也不能失了礼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济脸上,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深意:
“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事,别问。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藏好。
许大人这趟差事,是圣上亲点的,谁要是碍了他的事,后果不用下官多说了吧?”
刘济连连点头,腰不自觉地又弯了一些,姿态更加谦卑: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许大人要来,下官一定好好准备,绝不敢怠慢。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这位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许大人大概什么时候到?下官也好提前安排。”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
“具体时日,下官也不清楚。许大人的行程,不是我们能过问的。不过按照路程推算,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应该就到了。”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话已经带到了,刘大人自己掂量着办。下官告辞。”
刘济连忙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撞到墙上。
他跟在中年男人后面,一路送到书房门口,送到走廊尽头,送到大堂,送到院子。
中年男人摆了摆手,不让他再送。
刘济站在大堂门口,看着那道藏青色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出县衙大门,消失在巷口。
阳光白晃晃的,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差役从廊下走过来,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
“老爷,那人是谁啊?看您对他那么客气。”
刘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坐在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
茶涩得他皱了下眉,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许夜要来。
那个从黑山村走出来的猎户,那个他以前连名字都没听过的穷小子,现在是一品大员,是他的顶头上司,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
他得好好准备,不能出一点差错。
接待的规格要高,要周到,要让许夜挑不出毛病。
他还要再去一趟黑山村,找许洪军和许兰,再送些东西,再套套近乎。
只要那两口子在许夜面前说几句好话,他在许夜心里的印象就会好很多。
可要是他们说他一句不好,他这顶乌纱帽,怕是就保不住了。
他的手指停住了,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天空,看了很久,而后喊道:
“来人。”
一个差役跑了进来:
“老爷。”
刘济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备礼,去黑山村。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递给差役。
“去,把管事的叫来。让他去备几份厚礼,比上次还厚的。再去黑山村,找许洪军和许兰,问他们还有什么需要。客气点,别摆官架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们,许夜许大人要回来了。让他们高兴高兴。”
差役接过纸,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刘济站在桌前,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带着几分得意,又有几分苦涩。
许夜,一品大员。平山县出了这么一个大人物,是他的福气,也是他的运气。
只要他伺候好了,以后升官发财,不是梦。
可要是伺候不好……
他没有再想下去。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抬起头,望着那片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天空。
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一朵一朵,又白又软。
他看着那些云,嘴角弯着。
“得好好准备一番才是。”
傍晚。
刘济把管事的赵顺叫到书房。
赵顺四十来岁,矮矮胖胖,圆脸上总是带着笑,是县衙里的老人了,迎来送往的事他经手过不少。
刘济坐在椅子上,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往前倾,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要上战场。
“赵顺,你听好了。过几日有一位大人物要来咱们平山县,镇抚使许夜许大人,一品官。
你得跟我一起把接待的事办好,不能出一点差错。这次要是办好了,本官升迁有望,你们也跟着沾光。
要是办砸了,别说本官这顶乌纱帽保不住,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咚咚地敲,指节泛白。
赵顺连忙躬身,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老爷放心,小的明白。这位许大人,是咱们平山县走出去的,那是家乡的父母官回来了,当然得好好招待。老爷您吩咐,小的去办。”
刘济点了点头,手指停住了,从桌沿上抬起来,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指尖,声音放低了一些:
“从衣食住行四个方面,一样一样来。先说着装。
许大人是朝廷命官,一品大员,出行的排场不能小了。
可咱们也不清楚他喜欢穿什么,偏好什么颜色,用什么料子。
你先去县城最好的成衣铺子,把掌柜的请来,带几匹上好的料子,绸缎、蜀锦、云锦都要有,颜色要稳重,藏青、玄色、暗红都备着,尺寸你先打听一下,许大人的身量,他姑姑许兰知道,你回头再去黑山村一趟,问问清楚。
另外,新做的官靴也定两双,软底的那种,走路轻便。”
赵顺一一记下,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飞快地记着,嘴里还念叨着:
“成衣铺子,周记的最好。他家的老掌柜手艺是祖传的,给知府大人都做过衣裳。小的明天一早就去请。”
刘济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食。这是重中之重。许大人从小在咱们平山县长大,口味应该偏本地。
你去把县城最好的几个厨子都请来,留香阁的陈师傅,醉仙楼的李师傅,还有东街做面食的王嫂,都叫到县衙来。
让他们各自拿出看家本事,列一份菜单出来,要荤素搭配,有鱼有肉,有汤有菜,还得有咱们平山县的特色菜,比如黑山村的腊肉,山里的野菌,河里的鲜鱼。
对了,许大人离开家乡多年,肯定想念家乡的味道,你让厨子们多琢磨几道地道的家常菜,不要太花哨,要实在。
酒也要备好,上好的女儿红,绍兴的老酒,还有本地酿的米酒,都备一些,看许大人爱喝哪种。”
赵顺的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嘴里应着: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留香阁的陈师傅最拿手的是红烧黄河大鲤鱼,醉仙楼的李师傅做的酱肘子是一绝,东街王嫂的手擀面,许大人小时候说不定还吃过。
小的把他们请来,让他们好好合计合计,保准让许大人吃得满意。”
刘济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住。县衙的客房太旧了,不能给许大人住。
你去把县城最好的客栈包下来,悦来客栈,那家院子大,环境清幽。
把最里面的那个独院收拾出来,里外重新打扫,被褥全部换新的,要上好的棉被,不能有异味,香炉里点上好的檀香,不能太浓,淡淡的最好。
院子里摆几盆花,要新鲜的,别用假的。书房里备上文房四宝,笔墨纸砚都用好的。
另外,热水要随时备着,许大人若是累了,可以沐浴。
你再安排两个机灵的小厮在院子里伺候,要勤快,嘴要严,不该说的别说。”
赵顺在本子上又记了一长串,额头已经冒出了汗,拿袖子擦了一把,连连点头:
“是,悦来客栈那个独院,小的亲自去收拾,被褥去布庄买最好的棉花现做,檀香用上次府尹大人来的时候剩下的那盒,还没拆封。
花盆去花圃挑几盆开得正好的,再在院子里摆两张藤椅,许大人闲暇时可以坐着喝茶。”
刘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一下。
他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
“行。许大人出行,要有车马仪仗。
你去把县衙里最好的那顶轿子检修一下,轿帷换新的,用藏青色的绸缎,绣银线云纹。
轿夫要选最稳当的,抬轿的时候不能颠簸。
另外,备几匹好马,万一许大人想骑马,不能没有。
马鞍要软,马镫要稳。
沿途经过的村镇,提前派人去打招呼,把路修一修,坑洼的地方填平,杂草清理干净。
许大人若是微服私访,不想声张,咱们就不惊动百姓;若是要正式出行,仪仗要齐全,鸣锣开道,一个环节都不能少。”
赵顺的手已经写酸了,换了左手甩了甩,又继续记。
他的脸上挂着汗珠,眼神却越发明亮,心里也在盘算着怎么把这些事办得漂漂亮亮:
“老爷,轿子的事您放心,县衙那顶官轿虽然旧了些,但木料是好的,修一修比外面买的还结实。
轿帷小的明天去布庄定做,加急,两天就能好。
轿夫选那几个跟了您多年的老把式,抬得稳。
马匹从驿馆调几匹好的来,再请个兽医看看,确保万无一失。
路上的事,小的派人提前去探路,不平的地方连夜填平,绝不能让许大人坐着轿子颠簸。”
刘济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银钱方面要多少,你先从库房里支取,记账,回头本官想办法补上。
不许跟百姓摊派,不许加税,不许扰民。
许大人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咱们要让他看到平山县是个好地方,百姓安居乐业,官员清正廉洁。
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这段时间都给我收起来,谁要是顶风作案,本官第一个不饶他。”
赵顺收起本子和炭笔,躬身一礼:
“老爷放心,小的都记下了。这就去安排。”
刘济摆了摆手:
“去吧。抓紧办。”
赵顺退出了书房,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刘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心里还在盘算着还有没有什么遗漏。
衣、食、住、行,四个都想到了,可他还是觉得不踏实。
许夜那个人,他没见过,只听过一些传闻。
据说他不爱金银,不爱美色,连皇帝封的一字并肩王都拒绝了。
这样的人,会看重这些排场吗?
他有些拿不准,但又不敢不做。
做总比不做强。
做了,至少表明他有这份心。
不做,那就是态度问题。
他咬了咬牙,把那些杂念甩到一边,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明日一早,亲自去悦来客栈查看,再去黑山村见许洪军和许兰。
……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顺便开始忙活了。
他先去了周记成衣铺,把还在睡觉的周掌柜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周掌柜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听赵顺把事情一说,瞌睡立刻醒了大半:
“赵管事,这可是大事。镇抚使大人穿咱们铺子的衣裳,那是咱们的福气。”
周掌柜连忙从柜子里翻出几匹上好的料子,一匹玄色云锦,一匹藏青绸缎,一匹暗红蜀锦,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用手抚摸着料子,嘴里啧啧称赞:“这些都是江南来的好料子,存了两年了,一直舍不得拿出来。这次给许大人做衣裳,值了。”
赵顺让他量了许夜的尺寸,从许兰那里问来的,记在本子上。
周掌柜拿着尺子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保证三天之内做出两套合身的衣裳来。
接着赵顺又去了留香阁和醉仙楼,把陈师傅和李师傅都请到了县衙。
两个厨子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列出了一份长长的菜单。
陈师傅要红烧黄河大鲤鱼,用鲜活的鲤鱼,现杀现做,鱼要煎得两面金黄,汤汁要浓稠红亮,撒上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李师傅要酱肘子,选前肘,用老汤慢火炖两个时辰,皮软肉烂,入口即化。
王嫂的手擀面,面条要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下锅煮熟捞出,浇上肉酱卤子,撒一把葱花,是许夜小时候常吃的味道。
赵顺把菜单拿给刘济过目,刘济看了一遍,又加了几道菜。
黑山村的腊肉炒蒜薹,山里的野菌炖鸡汤,河里的鲜鱼清蒸。
他把菜单递还给赵顺,叮嘱了一句:
“菜要新鲜,鱼要活的,鸡要现杀的。许大人来的那天,提前两个时辰准备,不能凉了。”
悦来客栈那边,赵顺亲自盯着收拾。
独院在东跨院最里面,清幽安静,听不到街上的嘈杂。
他把原来的旧家具搬出去,换了新的。
被褥是从布庄买的上好棉花,请了两个大娘赶着缝制,棉絮松软,被面用的是素白的绸缎,没有花纹,干净素雅。
窗户纸换了一遍,糊得严严实实,不透风。
院子里的花圃新栽了几株月季和茉莉,花正开着,红的白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在书房的书桌上铺了一张新毡,摆上端砚、湖笔、徽墨,都是他特意从老字号买来的。
笔筒里插着几支狼毫小楷,砚台里磨好了墨,只等许大人来用。
他又在窗台上放了一只青瓷小瓶,瓶中插着几枝腊梅,是特意从花圃移来的,花苞刚破,已经冒出了几点鲜黄,隐隐有暗香浮动。
院里摆了两张藤椅,藤椅是新编的,还带着藤条的清香。
椅子中间搁一个小几,几上放一套白瓷茶具,热水备在旁边的铜壶里,随时可以沏茶。
赵顺忙里忙外,腿都跑细了,可脸上一直挂着笑。
他心里想着,等许大人来了,要是对安排满意,在刘县令面前夸他两句,他赵顺以后在县衙的地位就稳了。
轿子修好了,轿帷换上了新做的藏青色绸缎,银线绣的云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四个轿夫都是跟了刘济多年的老把式,抬轿稳当,走起来轿子不摇不晃。
刘济亲自试坐了一回,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轿子抬起来的时候很稳,不像以前那样咯吱咯吱响。
他又让人在轿子里加了一个软垫,靠背也包了一层棉,坐着更舒服。
马匹从驿馆调来三匹,一匹枣红,一匹雪白,一匹乌黑,都是好马,膘肥体壮,鬃毛油亮。
马鞍是新的,皮子柔软,马镫磨得光滑。赵顺还让人牵到院子里遛了几圈,确认没有毛病才放心。
他还派人去平山县通往西北方向的官道查看了一遍。
回来的差役说,有七八处坑洼,几处杂草长得太密,挡住了视线。
刘济立刻让人去填平了,杂草也砍干净了。
他甚至考虑在沿途每隔几里设一个歇脚点,备上凉茶和点心,后来想了想又作罢了,怕做得太过显得刻意。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刘济坐在县衙大堂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那片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天空上,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万事俱备,只等许夜。
秋日的早晨,平山县城门外的官道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路面上,又被风卷起来。
城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进城的百姓排着队,挑担子的、推车的、挎篮子的,三三两两,说笑着往里走。
守城的两个兵卒靠在门洞边,抱着长矛,百无聊赖地看着过往的行人。
“哎,昨儿个听说县太爷在悦来客栈收拾了一个独院,铺了新被褥,换了新家具,还摆了不少花。
你们说是哪个大人物要来?”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放下担子,用袖子擦着额头。
“不知道,反正不关咱们的事。大人物来,咱们该干嘛还是干嘛。”
旁边一个推车的老汉接话,车轱辘咯吱咯吱响着。
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娘家侄子在县衙当差,说是京城要来一位大官。具体多大他没说,反正比县太爷大多了。”
“比县太爷还大?那是知府?”
“知府?怕是比知府还大。你没看县太爷那阵仗,连轿帷都换了新的,绣了银线云纹,那可不是招待知府用的。”
正说着,城门口忽然安静了。
队列里有人抬起头,朝官道远处望了一眼,手里的扁担顿了一下。
推车的老汉停下脚步,车轱辘不转了。
挎篮子的妇人张着嘴,忘了合拢。两个守城的兵卒握着长矛的手僵住了,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官道上,一匹马正朝城门走来。
那马通体乌黑,毛色油亮,在晨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
鬃毛浓密,修剪得整整齐齐,随着步伐轻轻甩动。
四腿修长,蹄子落地又轻又稳,几乎听不见声响。
马背上铺着黑色的鞍具,没有绣花,没有镶银,简单素净,皮质却是一等一的好,乌沉沉的,泛着微微的光泽。
而马背上。
则坐着一个年轻人。
第426章 线索
这年轻人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料子不厚,在这秋日里显得单薄了些。
衣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修长而挺拔的身形。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
简简单单。
没有任何挂饰。
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干净利落。
面容清俊。
眉毛浓淡适中。
眼睛不大不小,眼珠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
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一种玉石般的白,透着光泽。
他就那样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在官道上。
没有随从,没有护卫,没有仪仗,没有旗帜,甚至连一把佩剑都没有。
只有一个人,一匹马。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个人一匹马,却让城门口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某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不是威风,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存在感。
队列最前面,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汉张着嘴,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他身边一个年轻后生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叔,这人是谁?看着好生不凡。”
老汉摇了摇头,眼睛盯着那匹马和马上的人,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反正不是寻常人。
你看那马,那品相,市面上怕是要上百两银子。
还有那人,那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旁边一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站在队伍后面,摇着折扇的手停住了,折扇悬在半空,半天没有合拢。
他眯着眼,打量了那年轻人好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
“此人气度,在下平生仅见。从面相看,非富即贵,且不是一般的富贵。只怕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
挑着担子的货郎把担子往路边挪了挪,生怕挡了道。他伸着脖子,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听见似的:
“莫不是县太爷等的那位大官?独院都收拾好了,就等人来了。”
推车的老汉点了点头:
“我看像。你瞧他那身打扮,虽然不华丽,可那料子不是普通人家能穿的。
还有那匹马,那通体乌黑的马,咱们平山县连一匹都找不出来,那肯定是从外地来的。”
妇人把篮子抱在怀里,踮着脚尖,眼睛亮晶晶的:
“长得也俊。就是看着有点冷,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读书人合上折扇,在手心里拍了两下:
“大人物,自有大人物的气度。不过此人独行至此,不带随从护卫,这份胆识,不是寻常官员能有的。”
两个守城的兵卒对视了一眼,握着长矛的手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起来。
按照规矩,进城的人要查验身份,可眼前这个人,他们不敢拦。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兵卒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拽了回来。
“你别动。”
老兵压低声音,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没长眼吗?这人是你我惹得起的?”
年轻兵卒闭上了嘴,退了回去。
马到了城门口。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哒,哒……
马蹄声不紧不慢,不急不缓。
马上的年轻人微微侧过头,目光从那些排队进城的人身上扫过。
那目光不锐利,不咄咄逼人,淡淡的,像一阵风,拂过每个人的脸。
可就是这淡淡的一眼,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几个刚才还在议论的人,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的假装整理担子上的东西,有的转过身去假装跟后面的人说话。
许夜收回目光,骑着马穿过了城门洞。
马蹄声在门洞里回荡,嗡嗡的,像远处传来的钟声。
他进了城,沿着主街缓缓前行,没有问路,没有东张西望,像是来过这里无数次一样。街上的人纷纷让路,没人敢挡在前面。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跑到路边,差点撞翻了一个摊子。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往墙根缩了缩。
馒头铺的老板把蒸笼盖掀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花花的雾气遮住了他的脸,可他的眼睛一直跟着那道墨色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
马走得不快,蹄声哒哒哒地敲在青石板上。街上有人认出了那匹马,认出了那身墨色的素衣,认出了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街上传开了。
“来了来了,大人物来了。”
“谁?谁来了?”
“不知道是谁,反正是个大人物。骑马来的,一身黑衣,气度不凡,县太爷等了好几天的那位。”
“在哪儿呢?”
“往东街去了。”
刘济正坐在县衙大堂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他的眼睛盯着门外那片阳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比平时快了许多,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焦躁。
这两日他都没有睡好,闭上眼就是许夜来的场景。
他生怕哪里没准备好,生怕许夜挑出毛病,生怕自己在这位大人物面前失了体面。
一个差役从外面跑了进来,单膝跪下,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老爷,来了!人来了!”
刘济猛地站起身,茶盏翻了,茶水泼了一桌,洇湿了摊开的公文。
他顾不上看,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冠,乌纱帽扶了又扶,腰带紧了紧,袍角扯了又扯。
“在哪儿?”
“进城了,往东街这边来了。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没有随从。
那模样,跟您说的一模一样,穿一身墨色的衣裳,束着木簪,看着很年轻。老爷,您要不要去迎一迎?”
刘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他伸出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在桌沿上撑了一下,稳住身子:
“去,当然要去。快去,叫上赵顺,带上人,跟本官一起去迎。
仪仗就不摆了,许大人没有声张,咱们也别大张旗鼓。但是礼数不能少,该有的恭敬一定要有。”
他快步走出大堂,脚步急得差点被门槛绊倒,身子往前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赵顺从侧厅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整理帽子,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嘴角却挂着笑:
“老爷,都准备好了。
悦来客栈的独院昨晚又检查了一遍,被褥新晒过,花也浇了水,茶水点心都备齐了。
许大人到了,是先回客栈歇息,还是先来县衙?”
刘济没有回答。
他已经大步走到了院子里,朝大门口走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青色的官袍照得发白。
他出了大门,站在台阶上,朝东街的方向望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远远地,他看见了一匹马。
通体乌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马上坐着一个人,墨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那个人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来,没有看两旁的人,没有看两旁的店铺,目光直视前方,平静如水。
“此人样貌,与前日大人给我的那一张画像不能说有些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并且眼前这年轻人也如传言中的那样年轻,必然是那位许大人无疑了!”
刘济的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走下台阶,站在路边,腰弯下去,拱起手,等着。
赵顺跟在他身后,也弯下腰,手拱着,大气不敢喘。
身后的几个差役也跟着弯下腰。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县太爷,看见他弯着腰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有人好奇地停下来看,被旁边的人拉走了。馒头铺的老板把蒸笼盖盖上,躲在门板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
马蹄声越来越近,清脆而沉稳,像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刘济心上。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
马停在了他面前。
许夜勒住缰绳,乌黑的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踏了两下,稳稳地站住了。
阳光从马头后面照过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济,目光平静如水。
刘济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成了直角。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下官平山县令刘济,恭迎许大人。许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悦来客栈备下住处,请大人移步歇息。”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翻身下马,动作轻捷利落,靴子踩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差役,站在刘济面前,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你认得我?”
瞧着眼前神态谄媚的刘济,许夜微微挑了挑眉。
刘济满脸笑意,面对眼前这位跟自己小儿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却是腰都不敢打直了,只得是微微弓着身,语气中带着一丝讨好的解释道:
“大人英姿不凡,气宇轩昂,一看便知非同一般,非常人也,哪里还需要辨认,天下谁人不知大人?”
“哦?是吗?”
许夜来了一丝兴趣,而后直接看向一旁卖馒头的尖嘴中年男人,而后问道:
“你可认识我吗?”
这尖嘴猴腮的中年人,被许夜这么一问,神态有些慌乱,语气当即有些结巴起来:
“这……这这……”
中年人心想。
我哪里认识这厮?
不过县令刘济他还是认识的。
连这位县令老爷,都要对这年轻人毕恭毕敬的一副讨好模样,想来这年轻人的来头恐怕盛大。
他哪里敢说什么话来?
唯恐说错了话。
遭到报复。
于是乎。
只能装出一副口吃模样。
半天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许夜见状。
再次看向刘济,而后微笑着问道:
“县令大人不是说,天下谁不识我吗?那为何这个人便说不出我的身份来?”
“这……”
刘济只觉得十分的操蛋,已经开始在心里骂娘了。
他没想到。
自己不过是随口一句的奉承话。
眼前这年轻人居然还当真了。
他立刻想道:
“此人如此较真,恐怕这脾气也不太好相处。剩下的这些日子,我的好日子可能也是要到头了。
只希望这家伙对我少点为难罢……”
心里如此想着。
刘济却是立马道歉:
“许大人,不要跟这些乡野贱民一般见识。
这些人不认识你。
很正常。
但是下官却知晓你的风采,威名。”
尖嘴猴腮的中年人,一阵无语。
乡野贱民?
我?
他心里对此感到愤愤不平,却是不敢表露出来,只得将脸转到一旁去,假装没听到这话。
对于刘济的回答,许夜只说道:
“刘大人还真是巧舌如簧。”
刘济听了,连连拱手,道:
“哪里哪里,下官嘴巴再伶俐,也不及大人您的万分之一啊。”
许夜却是不想过多纠缠了,直言道:
“刘大人不必多礼。本官此行,是为公事,不便叨扰。客栈就不住了,本官在城外已有安排。”
刘济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很快又堆起了笑容:
“大人说的是,下官明白。只是……大人远道而来,总该歇歇脚,喝杯茶。下官已命人备了些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许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刘大人有心了。茶就不喝了,本官还有事要办。改日再叙。”
他说完,从差役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马在原地转了个圈,朝城外的方向走去。蹄声哒哒哒,渐渐远去。
刘济站在原地,弯着腰,拱着手,看着那道墨色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笑容还没收,嘴角还弯着,可那笑容底下,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赵顺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爷,许大人怎么走了?不住客栈了?”
刘济直起身,理了理衣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转过身朝县衙走去:
“走了就走了。你收拾一下,把独院留着。许大人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来。该准备的还得准备,不能松懈。”
赵顺应了一声,快步去安排了。
刘济走进县衙,穿过大堂,回到书房,在椅子上坐下。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涩得他皱了下眉。
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
他的心里有些失落。
准备了那么久,衣食住行样样周到,结果许夜连客栈都没进。
可他又有些庆幸。
许夜没有住进他安排的地方,意味着他没有承这份情,也就谈不上还。
他不用欠谁什么,也不用担心许夜觉得他做得过头。
……
夜,深了。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偶尔从缝隙里漏出一线惨白的光,照在平山县以西二十里外的一座小镇上。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街的店铺早已关门,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从门缝里透出来,像瞌睡人的眼,半睁半闭。
风从巷口灌进去,吹得谁家门前的幌子哗啦啦响,又呜呜地拐出来,像有人在哭。
镇子最东头,有一处独门独院的宅子。
青砖围墙,黑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周宅”二字。
这宅子比镇上任何一户人家的都气派,可此刻门窗紧闭,院里院外黑漆漆的,只有东厢房的一扇窗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周福财躺在床上,打着鼾。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胖胖,双下巴堆在脖子上,肚腩把里衣撑得紧绷绷的。
他侧身躺着,面朝里,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手指肥短,指甲修剪得圆润。
床头的柜子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光一跳一跳,随时都会灭。
他是这镇子上的大财主,名下有好几间铺子,做着南来北往的买卖。
镇上的人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叫他一声“周员外”。
可没人知道他真正的营生是什么,只知道他从不种地,从不经商,银子却像流水一样往家里淌。
今夜他喝了点酒,睡得比平时沉。
鼾声很重,一下一下,像拉风箱。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想必正在做一个好梦。
窗外的月光又暗了一些。
风吹过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窗纸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晃了几下,又不动了。
门,无声地开了。
没有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没有门闩拔出的响动,甚至连风都没有带进来一丝。
那道门就像是自己化开了一样,从中间向两边无声地滑开,露出黑洞洞的门口。
一道人影,站在门槛上。
墨色的衣袍,墨色的发带,墨色的布靴。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裁下来的一块,黑得纯粹,黑得彻底。唯有那张脸,白得如玉,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许夜迈进屋里,靴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鼾声如雷的胖子。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周福财的鼾声停了一瞬。他翻了个身,面朝外,嘴巴咂巴了两下,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缩,指甲盖上还有酒席上留下的油光。
许夜看着这只手,看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周福财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连水面都没有皱。
可周福财的身子猛地一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开始喊了。
“谁?!谁?!”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见了面前站着一个人。
墨色的衣袍,墨色的发带,墨色的布靴。
那张脸在黑暗中白得刺眼,眼睛很黑,很亮,正平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不冷,不带着任何威胁,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周福财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嘴巴张着,想要喊叫,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的身子在剧烈地发抖,从肩膀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手指,连床板都在跟着颤。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你……你……你是谁?”
他终于找回了声音,沙哑,颤抖,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怎么进来的?你要干什么?来人!来人啊!”
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声音在屋里回荡,撞在墙上,又折返回来。
可院子里没有任何回应,连狗都没有叫一声。
许夜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周福财喊叫,看着他发抖,看着他像个被堵在死胡同里的老鼠一样惊慌失措。
等他喊够了,安静了,才开口。
“周福财?”
声音很轻,很淡,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周福财的耳朵里。
周福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那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很轻,很淡,可那底下,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来找你,只问你一件事。”
许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床头柜上。油灯的光照着纸上的字,密密麻麻,还有一些符号和标记。
“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
周福财的目光落在纸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张纸,认得那些符号,认得那些标记。
那是他去年秋天收到的密函,看过之后本该烧掉,可他舍不得,藏在了床板底下的暗格里。
他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张纸的存在。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纸?
我没见过。
你……你到底是谁?
你再不走,我报官了!”
他的声音还在发抖,可他已经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试图用“报官”这两个字来吓退对方。
许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收起来,折好,重新放进袖子里。
他伸出手,朝周福财的额头探去。
周福财往后缩,背抵住了墙。
他想躲,可他的手不听使唤,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一样,动弹不得。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出那只越来越近的手。
“你……你要做什么?别……别……”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427章 黑狐
许夜的手指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指尖涌出。
如同细小的蛇。
钻入周福财的眉心,钻入他的识海,钻入他那藏着无数秘密的大脑深处。
他的意识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脑子里翻搅,翻开一页又一页的记忆。
他看见了周福财三年前在凉州的一个酒楼上,跟一个黑衣人密谈。
看见了他在一封密函上按下手印。
密函的内容。
是镇西军的驻防图。
看见了他每个月从账上划出一大笔银子,银子流向一个叫“西城商号”的地方,那商号的背后,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只知道代号叫“黑狐”。
周福财的脸在抽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他想要挣扎,想要喊叫,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感受着那只手按在他额头上,感受着那股无形的力量在他脑子里翻搅,像是要把他的脑子掏空。
许夜收回手。
周福财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的眼睛还瞪着,瞳孔里的惊恐还没有散去,嘴唇哆嗦着,牙齿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你……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许夜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靴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声响。
“那个人,”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也不用想着去报信。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
话音落下,门开了。
墨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门又无声地合上了。
周福财瘫在床上,嘴唇还在哆嗦。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五个字。
西城商号,黑狐。
他伸出手,想去拿床头的茶碗,手抖得厉害,茶碗没拿稳,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看着那只碎碗,看着那些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喉咙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后背全是汗,里衣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他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缩在床角,眼睛盯着那扇门,盯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鸡叫声。
他慢慢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看着窗外那片渐渐发白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拿起床头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泪,手还在抖,但比夜里好了许多。
他在心里想。
他得收拾东西,跑。
跑得越远越好。
可他又想起那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
他的身子又僵住了。
跑还是不跑?
他的手攥着被子,攥得指节泛白。
窗外,天亮了。
周福财在床上坐了一整夜,被子裹到下巴,背靠着墙,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油灯灭了,月光没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也没有合眼。
只要他稍微闭上眼,那双在黑暗里亮得瘆人的眼睛就会浮出来,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那种平静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他害怕。
天亮的时候,鸡叫了,窗纸泛白了,屋里渐渐亮起来。
周福财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他的身子僵了,手脚发麻,手指动一下针扎似的疼,他慢慢松开被角,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像生锈的门轴。
侧耳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
没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连狗都没有叫一声。
那个人走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墙上,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油脂。
身上的里衣湿了干,干了湿,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冷。
他抬起手擦了擦额头,手还在抖,只是比夜里好了些,不那么剧烈了。
他得跑。
这个念头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脑子里转,像拉磨的驴,一圈一圈,停不下来。
他得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那个人找不到他的地方。
可跑到哪去?
他能跑到哪去?
他在这平山县住了十几年,置下这片家业,修了这宅子,攒下这些银子。
他老婆孩子还住在后院,老娘还在老宅子里等他回去吃饭。
他要是跑了,老婆孩子怎么办?
老娘怎么办?
年过七旬的老太太裹着小脚,连门槛都迈不过去,他要是跑了,那些人不会放过她们的。
那些人。
他的牙咬得咯嘣响,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
他们在他身边安插了人,说是帮忙看管铺子,其实是盯着他,防着他有二心。
他每个月往“西城商号”划银子,划了整整三年。
三年来他没见过那个人的脸,那人每次都戴着面具,银色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只知道那人叫“黑狐”,只知道那人手眼通天。
跑?
他能跑到哪去?
就算他跑了,那些人也能把他从天涯海角挖出来。
他见过一个想跑的,跑了不到三天就被抓回来,打断了两条腿,扔在街上,活活疼死的。
那个人惨叫了三天三夜,整个镇子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敢去看,没有人敢去管。
从那以后,他就断了逃跑的念头。
他咬了咬牙,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不跑,他得把消息传出去,让黑狐知道有人找上门了,让他们做好准备。
至于那个墨衣年轻人,他管不了,也不敢管。
他能做的,就是把话带到。
可他联系不上黑狐。
三年了,每次都是对方联系他。有时是一封信从门缝里塞进来,有时是一个黑衣人半夜敲他的窗户。
他从来不知道对方怎么来,什么时候来。他只能等,等着那只鸽子落在窗台上,等着那封信出现在门槛下面,等着那个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那种感觉像脖子上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周福财从床上下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他披上衣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屋顶上,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像谁的叹息。
他在等。
第一天,没有动静。
鸽子没有来,信没有来,黑夜里没有敲门声。
周福财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从天亮坐到天黑,手指在桌沿上敲着,笃笃笃,焦躁又无措。
他让下人把铺子的账本搬来,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字在眼前跳来跳去,一行也看不明白。
他摔了账本,在屋里来回踱步,从这头踱到那头,从那头踱回这头,靴底把青砖磨得发亮。
第二天,他开始坐立不安。
他站在院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搜寻。
卖豆腐的王老汉推着板车过去了,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远了,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从门前走过,他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人拐进巷子不见了。
那人不是黑狐。他认识黑狐走路的样子,步子不大,速度不慢,每一步都迈得一模一样,像量过尺寸,而且黑狐不穿灰色长衫。
他回到屋里,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发现是空的,喊了一声“来人”,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把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茶盏裂了一道缝,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洇湿了桌布。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第三天夜里,他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掀开又盖上,枕头翻了个面还是烫的。
他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院子里。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惨白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他那张浮肿的、布满倦意的脸上。
他站在院子中央,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心里盘算着黑狐什么时候会来,那个人会不会再来。
要是黑狐来了,他要怎么说?
要是那人再来了,他要怎么应对。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他正准备回屋,忽然听见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瓦片上。
他的脚步顿住了,抬起头朝屋顶望去。
月光下。
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屋檐上,歪着脑袋,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腿上有个小竹筒,用红绳扎着。
周福财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伸出手,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下来,落在他手臂上,沉甸甸的,爪子抓得他生疼。
他解开红绳,从竹筒里取出一张纸条,展开,凑到月光下。
纸上的字很小,笔画却很清晰,写着五个字。
一切照旧。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鸽子从他手臂上飞走了,翅膀扑棱声在夜空中渐渐远去,消失在月光里。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把纸条塞进袖子里,转过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第四日。
许夜隐在周宅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上。
树冠浓密,枝丫交错,将他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裹着,脸上蒙着一块旧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是他从镇上杂货铺顺手拿的,铺子老板正在打瞌睡,没有发现货架上少了一件褂子、一条布巾、一块麻布。
他在树上坐了大半个时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像是与树干融为了一体。
周福财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透了。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笃,笃,笃,一下一下,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他的眼皮浮肿,眼眶发青,嘴角往下垂着。
这几天他瘦了,下巴上的双下巴消了大半,里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等了三日,等来了那张“一切照旧”的纸条,可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
黑狐只给了他四个字,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甚至连落款都没有。
他捏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字迹陌生,笔画生硬,像是不常写字的人故意用左手写的。
他用火折子点着了纸条,看着它烧成灰烬,灰烬从指缝间飘落,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鸽子是黑狐的鸽子,他认得。
那只灰鸽子的左腿上有一根红绳,右腿上有一根蓝绳,是黑狐专门驯养的,从不走错门。
可鸽子来了,人没来。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鸽子飞走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才转身回屋。
他不敢睡。
他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门闩插了三道,窗户用木棍顶住,又搬了一把椅子顶在门后。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是杉木的,黑漆漆的,有几道裂缝,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那个墨衣年轻人的脸,一会儿是黑狐那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他不知道该怕谁,不知道该向着谁。
第五日。
许夜换了一个位置。
他蹲在周宅后院墙外的一棵榆树上,树枝粗壮,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不好藏人。
他把蓑衣披在身上,蓑衣是昨晚从镇尾一户农家的柴房顺的,棕黄色的棕毛密密匝匝,乍一看像一堆枯草。
他蹲在树杈上,一动不动,从清晨蹲到日暮。
风从他耳边刮过,冷飕飕的,吹得蓑衣上的棕毛簌簌作响。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福财这一日没有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看账本。
账本上的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把账本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反反复复,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决定。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墨洇开一团,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他丢了笔,靠在椅背上,双手捂着脸,手指插进头发里。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骂自己胆小如鼠,骂自己窝囊。
可骂完了,他还是不敢动。
他的家人捏在黑狐手里,他的命悬在那个墨衣年轻人的刀下。
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许夜在树上坐着,目光穿过枯枝,落在周宅后院那扇小门上。
门是木头的,漆面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茬,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他看见周福财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响。风,虫鸣,远处传来的狗叫,更夫的梆子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他等了三天,黑狐没有出现。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那个商人脑子里的线索,不止周福财这一条。
周福财只是其中一环,不是唯一的一环。黑狐不露面,他可以等。
他等得起。
第六日。
周福财去了一趟镇上。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搽了粉,遮住了眼角的青黑和浮肿。
他在街上逛了一圈,去粮铺问了大米的价格,去布庄扯了几尺布,去茶楼喝了一盏茶。
他表现得像个普通的财主,跟熟人打招呼,跟掌柜的寒暄,跟茶客聊了几句收成。
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四处看,看街上的行人,看两旁的店铺,看屋檐上有没有鸽子,看巷口有没有黑衣人。
他谁都没看见。
卖豆腐的王老汉推着板车过去了,馒头铺的老板在门口吆喝,挑担子的货郎边走边摇拨浪鼓。
一切都是老样子,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回到家,把买来的布交给下人,走进书房,关上门,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许夜跟着他走了一路。
他换了一身打扮,灰布短褂,草鞋,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混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跟在周福财后面,像一个赶集的庄稼汉。
他看着他走进粮铺,看着他在布庄里挑布,看着他坐在茶楼里喝茶。
他也进了茶楼,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帽檐遮着脸,耳朵却一直竖着。
他听见周福财跟茶客聊天,聊的是今年的收成,聊的是米价,聊的是东街新开的那家面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没有价值。
他喝完茶,结账,走了。
第七日。
夜里起风了,很大。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枯叶满天飞,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许夜蹲在周宅屋顶上,脊背贴着屋脊,手扣着瓦片。
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头发散了几缕,在脸上乱飞。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老槐树上,落在周福财卧室那扇窗户上。
窗户里还亮着灯,灯光昏黄,人影在窗纸上晃动,忽大忽小。
他听见周福财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很厉害。
周福财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窗户。
风在外面嚎叫,窗户被吹得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推。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没人推,没人来。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等黑狐来?
还是等那个墨衣年轻人来?
风停了。
夜恢复了寂静。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许夜从屋顶上下来,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叶。
他站在院子里,朝周福财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第八日。
许夜没有再来。
周福财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他望着墙头那棵老槐树,望着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望着天空,望着云。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人走了。
也许是走了,也许没有。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等的那个人,还是没有来。
他把茶盏里的水泼在地上,起身回了屋。
第九日。
天还没亮,周福财就被一阵寒意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床尾站着一个人。
墨色的衣袍,墨色的发带,墨色的布靴。
那张脸在晨光里白得如玉,眼睛很黑,很亮,正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身子僵在被子里,连手指都不敢动。
他以为自己做了个梦,闭上眼再睁开,那人还在。
“你……你怎么进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濒死的颤音。
门闩还在,窗户关着,屋顶的瓦片也没响过,他明明检查了三遍。
许夜没有回答。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
他的目光落在周福财脸上,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消瘦的下巴,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
“周福财,我等了八天。你的上线,没有来。”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让周福财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周福财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件皱巴巴的里衣。
他低着头,不敢看许夜,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没法联系他。每次都是他找我,我不知道怎么找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在屋里蔓延开来,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周福财喘不过气。
他的后背开始冒汗,里衣贴在皮肤上,冷飕飕的。
他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手指还在抖。
“你见过他。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怎么来。”
许夜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听不出喜怒:
“鸽子,纸条,暗号,或者其他。你有办法。”
周福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有什么办法能把黑狐引出来。
鸽子,黑狐的鸽子只在他收到信的时候来,他没法主动放鸽子出去。
纸条,他从来没有给黑狐写过信,不知道往哪里送。
暗号,黑狐每次来都会在院墙上留一个记号,可那个记号是黑狐留给他的,不是他留给黑狐的。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能主动联系上黑狐的办法。
“我……我真的没办法。”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每次都是他找我,我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是谁,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戴着面具,银色的,只露出两个眼睛。
我试过跟踪他,跟了不到半条街就丢了。他走路很快,像鬼一样。”
许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书页哗哗翻动。
他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背对着周福财。
“那就让他知道你这里有异常,有危险,有人来找你。他如果还想保住这条线,就一定会来。”
许夜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给他传信,让他知道这里出了事。”
第428章 将军府
周福财的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他的脑子里在剧烈斗争。
如果让黑狐知道有人来找他,知道他的线可能已经暴露,黑狐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自己已经叛变,他会灭口。
他的家人怎么办?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会杀了我。”
周福财的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许夜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他如果知道这里出了事,却联系不上你,他会更怀疑。
他会以为你已经叛变,已经在帮别人挖他。
到那时候,他要灭口的就不止你一个了。你的家人也跑不掉。”
周福财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死人。
“你……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找他?你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崩溃。
许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周福财脸上。
“你按我说的做。做完之后,你的安全我来保障。你的家人,我也会安排。他不会动你们一根汗毛。”
周福财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脸。
他的心里在权衡。
黑狐的手段他见过,狠辣无情,一旦发现他有二心,绝不会手软。
可眼前这个人,能在不知不觉中潜入他的房间,能在他脑子里翻搅,能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赌哪一边?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手从被角上松开,在被面上拍了拍。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
许夜的声音依旧平静。
周福财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打了个寒颤。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
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墨,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
他在想怎么写,写什么。
不能写太明白,黑狐会起疑;不能写太隐晦,黑狐看不懂。
他的手指在发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墨点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许夜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就写,有人来查,速来。”
周福财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许夜一眼,又低下去,在纸上写了那几个字。
字迹潦草,笔画生硬,像七八岁孩童写的。
他把纸折好,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
“怎么送出去?”许夜问。
周福财站起身,走到墙角,搬开一只木箱,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青砖。
他撬开砖,从洞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铜哨。
铜哨不大,只有拇指长短,表面磨得锃亮,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哨口塞着一团棉花。
他把棉花拔出来,放在嘴边,吹了三声。
一声长,两声短,声音尖锐,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在巷子里回荡了几息,散去了。
“这是暗号。他的人在镇子里,听到这个哨声就会来取信。”
他把铜哨放回洞里,盖上青砖,把木箱挪回原位,转过身看着许夜。
“天黑之前,信会被取走。他什么时候回信,我不知道。”
许夜点了点头:
“等。”
这一天,周福财没有出门。
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的眼睛时不时往门外瞟一眼,耳朵竖着,捕捉着院子里的每一个声响。
风吹过老槐树,沙沙沙,他以为是脚步声。
猫从墙头跳下来,他以为是黑衣人。
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茶盏在手里发抖,茶水溅出来,烫了手,他也没觉得疼。
许夜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
周福财看着他,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能这么镇定。
外面可能随时会来一群黑衣人,他还有心思在这里闭目养神。
天黑透了。
院墙外传来一声鸟叫,不是鸟,是人学的,粗哑难听,在夜风里飘了几下,没了。
周福财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他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回头看了许夜一眼。
许夜睁开了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周福财拉开门闩,打开门。
门外地上,放着一只小竹筒,竹筒上扎着一根蓝色的丝带。
他弯腰捡起来,转身关上,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把竹筒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出汗,站了片刻才走回堂屋,把竹筒放在桌上。
许夜打开竹筒,倒出一张纸条,展开。
字迹端正,笔画有力,像是个练过字的人写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五日后,老地方见。
周福财看着那行字,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他抬起眼看着许夜:
“老地方。我知道是哪。”
许夜把纸条递还给他:
“烧了。五日之后,我跟你去。”
周福财接过纸条,手还在抖。
他从桌下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火星溅出来,点燃纸条一角。
火苗舔着纸页,字迹在火中扭曲变形,化为灰烬,灰烬从指缝间飘落,落在地上,像一小片灰色的雪。
他把火折子吹灭,搁回桌上。
“大人,他……他会不会带人来?他要是带人来,咱们两个……”
许夜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带多少人,都不怕。”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站在门槛上,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墨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侧过头,看了周福财一眼:
“这五天,你该吃吃,该睡睡。不要露出马脚。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在等什么。”
周福财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许夜迈步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周福财站在堂屋里,盯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腿软得像面条,扶着桌沿才站稳。
他把桌上的茶盏收起来,把账本摞好,把椅子搬回原位。
他走到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他的手在被子里攥着拳头,攥得骨节嘎巴响。
他在心里算着日子。
五天。
还有五天。
五天后,一切都该有个结果了。
……
五天后。
夜,无星无月。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裹着沙尘,打得人脸生疼。
官道两旁枯黄的茅草被压弯了腰,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随时会扑出来。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嘴。
周福财走在前面,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是新做的,宽大,在风里鼓荡。
这是黑狐约定的着装。
每次见面,他都要穿黑衣,不带随从,不带兵刃。
他以前觉得这是谨慎,现在觉得这是催命。
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攥着那枚铜哨,手心全是汗。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可他知道那个人在。
那个人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像一片影子,像一缕烟,像一团化不开的夜色。
废弃的武圣庙,在镇子以西三里处。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顶塌了大半,露出几根焦黑的椽子。
墙上的神像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堆泥胎,半张脸歪着,一只眼空洞地瞪着前方。
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哗啦啦响。
周福财在庙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庙里很暗。
只有从破窗和倒塌的山墙外透进来的微光,将地面照得一片灰白。
他站在神像前面,转过身,面朝门口。他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庙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周福财的心跳骤然加快,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他看见一个身影从庙门外的黑暗中走出来。
那人身材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袖口扎得紧紧的,腰带上挂着几只小皮囊。
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而最让周福财心里发怵的,是那人脸上戴着的那张面具。
银色的,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只在眼睛处开了两道细缝,缝隙里透出两点幽冷的光。
黑狐。
他来了。
周福财的手抖了一下,连忙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了。
他的脸上挤出几分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黑狐没有回答。
他站在门口,目光透过面具的缝隙,在周福财身上扫了一遍,又往他身后扫了一遍。
庙里很暗,看不清角落,他的目光在那堆倒塌的泥胎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周福财脸上。
“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像是从面具后面硬挤出来的,不辨男女。
周福财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有个人,在查我。查西城商号,查账,查军饷的事。他来过我家,问了我很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怕,怕他查到上面去。”
黑狐的目光凝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站在周福财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面具缝隙里的那两点幽光,直直地盯着周福财的眼睛。
“谁?”
周福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不认识。一个年轻人,穿黑衣,气度不凡。他知道我所有的事。
我瞒不过他,什么都瞒不过。他让我给他传信,让你出来见面,他说有要紧的事问你。”
黑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小皮囊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你带他来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可那金属质感的嗓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周福财还没来得及回答,庙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墨色的衣袍,墨色的发带,墨色的布靴。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不知从哪里来的,仿佛一直站在那里,又仿佛刚刚从黑暗中凝聚出来。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线,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平静的、没有一丝表情的脸,白得如玉。
他的目光越过周福财,落在黑狐身上。
黑狐的手猛地从皮囊上抬起来,一柄短刀从他袖口滑出,落入掌心。
刀身乌黑,不反光,刀锋却白得刺眼。
他往后退了两步,背抵着那尊残破的神像,身子微微下蹲,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猫。
斗笠下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人,面具缝隙里的两点幽光亮得瘆人。
“你是谁?”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像暗流,像岩浆。
许夜迈步走进庙里。
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碎瓦片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目光从黑狐身上扫过,从那张银色面具上扫过,从那柄乌黑的短刀上扫过,从那些鼓鼓囊囊的小皮囊上扫过。
他停在三步之外,负手而立。
“镇抚使,许夜。”
话音落下,庙里安静了一瞬。
黑狐的呼吸停滞了一拍,他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镇抚使?锦衣卫?”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
“你一个人来?”
许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黑狐脸上,落在那张银色面具上,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东西。
“面具摘下来。”
黑狐没有动。
他的手在刀柄上慢慢转动,刀尖指向许夜,身子弓得更低了。
“摘下来,你就不怕走不出这个庙?”
许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
“你可以试试。”
黑狐忽然动了。
他没有朝许夜扑过来,而是朝侧面跃出,脚尖点在神像的底座上,借力再跃,朝那扇破窗飞去。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身形在半空中扭曲,像一条蛇,像一只壁虎。
黑袍在风中鼓荡,那柄乌黑的短刀横在身前,刀尖朝外。
他快,有人更快。
他还在半空中,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后颈。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力道却大得惊人。
像铁钳,像虎钳,像一座山压下来。
他整个人被那只手摁回了地面,脸朝下,砸在地上。
面具磕在碎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瓦片碎了几块,扎进他的脸,他闷哼一声,身子挣扎了几下,动不了。
许夜蹲下身,从他手里拿过那柄短刀,丢到一旁。
短刀落地,叮当一声,滚到墙角,停了。
他伸手摘下黑狐的斗笠,扔到一边。
斗笠骨碌碌转了两圈,扣在地上。
他又伸手去摘那张银色面具。
面具扣得很紧,边缘嵌进皮肉里,扯的时候黑狐哼了一声,面具被揭了下来。
露出一张普通的脸。
四十来岁,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耳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的眼睛很大,此刻瞪得滚圆,里面满是惊恐,还有不甘。
许夜看着他,看了片刻:
“名字。”
那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出声。
许夜的手指微微用力,掐在他后颈的手收紧了几分。
那人闷哼一声,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赵铁生。”
“哪里人?”
“凉州。”
“替谁做事?”
赵铁生的眼珠转了转,看了周福财一眼。
周福财站在墙角,缩着身子,脸白得像纸,腿在发抖,牙齿打架,咯咯咯的。
他的目光从赵铁生脸上移开,低下去,盯着自己的脚尖。
“没有人替我做事。我自己做。”
赵铁生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崩塌。
许夜松开他的后颈,站起身。
赵铁生趴在地上,没有动。
他的脸埋在碎瓦片里,血从伤口渗出来,淌在地上。
他的手慢慢从身下抽出来,伸向腰间那只小皮囊。
还没摸到,一只脚踩住了他的手。
许夜的脚,不重,却像钉在地上了,任凭他怎么抽都抽不动。
“西城商号,镇西军军饷,凉州的情报网。这些,不是你一个人能做起来的。”
许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静,没有起伏。
“你的上线是谁?”
赵铁生趴在地上,不动了。
他闭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赵铁生的头顶。
赵铁生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睛睁开,瞳孔收缩成针尖,里面满是惊骇。
他想挣扎,可身体不听使唤。
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那只手掌中涌出来,钻进他的头皮,钻进他的骨头,钻进他的脑子。
像一只手,在他脑子里翻搅。
他看见了那些藏在最深处的记忆,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
许夜收回手。
赵铁生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眼睛还瞪着,瞳孔里的惊恐还没有散去,嘴唇哆嗦着,牙齿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许夜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裹着沙尘,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脑子里,已经多了一条新的线索。
凉州,将军府。
……
将军府坐落在凉州城的正中央,占地数十亩,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朱漆大门两侧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着大嘴,露出锋利的獠牙。
门口站着八个护卫,腰挎长刀,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灯笼高挂,将门前的青石路面照得一片通红。
后院。
灯火通明。
这是将军府最深处的院子,一般人进不来。
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酒壶和几碟小菜。
廊下挂着十几盏羊角灯,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将军蒋国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衣领敞着,露出胸口黑乎乎的护心毛。
他身量高大,膀大腰圆,肚子把寝衣撑得紧绷绷的,扣子勒在肉里,留下一道道红印。
他的脸又圆又大,眉毛浓黑,眼睛却很小,眯起来像两条缝,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
他正蹲在廊下,双手撑在地上,脸贴着地面,眼睛盯着前方。
对面,一个穿着水红色薄纱裙的年轻女子,正蹲在院子角的一丛芍药花后面,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
纱裙很薄,灯光透过来,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的亵衣,胸口一大片白腻腻的肌肤露在外面,在灯下晃眼。
她的头发散着,乌黑发亮,垂到腰际。脸上带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来呀,将军,来抓我呀。”
女人的声音又软又糯,拉长了尾调,像在蜜糖水里泡过。
蒋国柱嘿嘿一笑,嘴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小妖精,你等着。今晚看老子不把你逮住。”
他张开两只手,五指曲张,像两只蒲扇,朝那丛芍药花扑过去。
动作笨拙,脚步却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震得地上的石子乱滚。
那女子惊叫一声,从花丛后面跳出来,拎着裙摆,光着脚在院子里跑。
脚丫白白嫩嫩的,踩在青石板上,像两只兔子,一蹦一跳。
她跑到老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蒋国柱吐了吐舌头:
“将军,你太慢了,是不是老了?”
蒋国柱停下脚步,双手叉腰,喘着粗气。
胸口剧烈起伏,寝衣的扣子又崩开了一颗,露出更厚的护心毛,浑圆肥大的肚子一颤一颤的。
他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里面却闪着贪婪的光。
“老?老子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老。”
他往老槐树那边走,这次放慢了脚步,悄无声息,靴底轻轻抬起,轻轻落下,像一只偷鸡的黄鼠狼。
那女子见他不吭声了,有些慌,从树后探出头来张望。
刚探出头,一只大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被从树后拽了出来,扑进蒋国柱怀里。
蒋国柱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箍得紧紧的,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她痒痒的。
“抓到你了。”
他的声音粗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那女子在他怀里扭了几下,手撑着他的胸口,想推开又不敢,嘴角却翘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将军,你耍赖。你说话不算数,说了不许偷袭的。”
蒋国柱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几晃。
他把那女子打横抱起来,朝屋里走去。
女子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胸口,头发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将军,你轻点,上次你把我的腰都掐青了。”
“青了好,青了老子给你揉。”
“你才舍不得揉呢,你就知道欺负我。”
“欺负你怎么了?老子是将军,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他迈步跨过门槛,朝里屋走去。
屋里点着红烛,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鸳鸯戏水的绣花被面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那女子放在床上,自己弯下腰去解靴子。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蒋将军好雅兴。”
第429章 衣锦还乡
声音不大,不冷不热,像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不重,却让蒋国柱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停在靴子上,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来,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墨色的衣袍,墨色的发带,墨色的布靴。
那人负手而立,站在门槛外面,月光和灯光从两侧照过来,把他那张年轻的、平静的、没有一丝表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正看着蒋国柱,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蒋国柱的小眼睛瞪大了。
他的手从靴子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响。
他看着那个人,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床上的女子惊叫一声,连忙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缩到床角,脸埋在枕头后面,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你是什么人?”
蒋国柱的声音又粗又沉,带着一股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怒意:
“谁让你进来的?来人!来人!”
他喊了两声,外面没有回应。没有人跑进来,没有脚步声,连咳嗽声都没有。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他的脸色变了。
他在这将军府住了十几年,护卫上百人,暗哨几十个,一只苍蝇飞进来都瞒不过他的耳朵。
现在有人站在他面前了,他的护卫连个屁都没放。
许夜迈过门槛,走进屋里。
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桌子旁边,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像坐在自己家里。
他的目光从蒋国柱身上移到床上,又移回来。
“蒋将军不必喊了。你的人都在睡觉。睡得很沉。”
他的声音很平静。
蒋国柱的脸涨红了,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青。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他张开嘴,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到底是谁?”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镇抚使,许夜。”
蒋国柱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颜色。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瞳孔却在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的手从拳头上松开,又在身侧攥紧,松开,攥紧。
“镇抚使?锦衣卫?”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你来我将军府做什么?”
许夜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蒋将军,镇西军的军饷,这些年去了哪里?”
蒋国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立马高了八度:
“你什么意思?镇西军的军饷,那是朝廷的事,跟本将军有什么关系?
本将军只管带兵打仗,不管银子。你怀疑本将军贪墨军饷?你有证据吗?”
许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
“黑狐,你认识吗?”
蒋国柱的手抖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瞳孔又收缩了一下。
“什么黑狐白狐?本将军不认识。”
他的手抬起来,指着门外:
“你给本将军出去。这是将军府,不是你的锦衣卫大堂。你擅闯将军府,本将军可以治你的罪。”
许夜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蒋国柱,目光平静如水。
“蒋将军不认识黑狐,那西城商号呢?凉州的情报网呢?每年从镇西军军饷里划出去的那三成银子呢?”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
蒋国柱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脸色已经不再是铁青,而是一种近乎死灰的白,嘴唇在剧烈地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
床上的女子缩在被子里,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打架。
她用被子蒙住头,不敢看,不敢听。
许夜站起身,朝蒋国柱走过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像踩在蒋国柱心上。
蒋国柱往后退了两步,腿弯碰到床沿,一屁股坐在床上。
他的手撑着床板,手指深深陷进被褥里。
“你……你想怎么样?”
许夜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那张惨白的、满是冷汗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满是惊恐的眼睛。
“本官奉旨查办镇西军军饷贪墨案。蒋将军,你的事,本官已经掌握了不少。你是自己说,还是让本官帮你说?”
蒋国柱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心里最后的防线像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他的身子软了下去,从床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抵着地面,身子在剧烈地发抖,像一片在风里飘摇的叶子。
“大人……大人饶命……”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那些人……那些人不是下官能惹得起的。他们找到下官,让下官帮忙转运军饷,说事成之后给下官三成。下官……下官一时糊涂……”
许夜低头看着他。
“那些人是谁?”
蒋国柱抬起头,脸白得像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京城……京城的人。具体是谁,下官不知道。
每次联系,都是他们派人来。下官……下官只知道,那个人姓周。”
许夜的目光微微一凝:
“周?”
蒋国柱点了点头,额头又磕在地上:
“大人,下官知道的都说了。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许夜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槛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蒋将军,本官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写下来。
签字画押。若是有一句假话,本官不介意用别的手段。”
蒋国柱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是是是,下官写,下官这就写。”
许夜迈步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墨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穿过回廊,走过庭院,经过那些沉睡的护卫身边。
他们东倒西歪地躺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趴在石桌上,有的倒在花圃里,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曲子。
他们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笑,想必正在做什么美梦。
许夜走出将军府大门,站在台阶上,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姓周。
京城。
这个范围,已经小了很多。
夜很长。
蒋国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身子一直在抖。
他不敢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许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墨纸砚,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催命似的。
“写。”
蒋国柱爬过来,跪在桌边,拿起笔。
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洇开一团一团的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腕,开始写。
先写自己的官职、姓名、到任年月,然后写镇西军军饷的拨付流程,写他如何与商人周福财搭上线,写他如何把军饷分成几笔划出,写他如何与那个代号“黑狐”的人接头。
字迹潦草,涂涂改改,有些地方墨迹太淡,有些地方又太浓,糊成一团。
许夜没有催促,等着,手里多了一盏茶,慢慢喝着,茶是凉的,他也没换。
蒋国柱写到一半,停下笔,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人,下官……下官能不能不写名字?那些人,下官得罪不起。写了名字,下官全家都活不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许夜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不写,本官现在就可以让你全家活不了。写,本官保你。”
蒋国柱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又低下头,继续写。
这次他的手稳了一些,字迹工整了不少,一个个名字从笔尖流淌出来。
户部侍郎王宣。
兵部郎中赵启年。
还有几个京城的大商贾。
最后是丞相李崇远。
李崇远三个字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的。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浑身的冷汗把里衣浸透了,贴在身上,冷飕飕的。
他闭着眼睛,不敢看许夜,不敢看那张纸,不敢想明天会发生什么。
许夜拿起供词,一页一页地看。
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确认没有遗漏。
把供词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低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蒋国柱,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很稳。
“这几日,不要离开将军府。不要跟任何人联系。否则,谁也保不住你。”
蒋国柱趴在地上,连声应着,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
许夜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墨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院子里的护卫还睡着。
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趴在石桌上,有的倒在花圃里,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曲子,脸上还带着笑,想必正在做什么美梦。
许夜穿过回廊,走过庭院,出了将军府大门,站在台阶上,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哒哒哒,敲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
雾气还没散尽,黑山村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屋顶上的炊烟升起来,被风扯散,像谁的叹息。
远处传来鸡鸣犬吠,一声一声,提醒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几片枯叶挂在上面,风一吹,沙沙响。
许夜骑在马上,沿着村道缓缓前行。
马还是那匹乌黑的马,毛色油亮,四蹄稳健,鬃毛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头发用木簪束着,干净利落,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的,随性。
没有随从,没有仪仗,只有一个人,一匹马。
马蹄踩在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惊得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在头顶转了两圈,又落回枝头。
村里有人认出了他。
一个挑着水桶的汉子从对面走来,看见马,看见马背上的人,脚步顿住了,水桶晃了两下,水洒出来,溅在裤腿上。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扁担差点掉在地上,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
“许……许夜?”
许夜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骑着马过去了。
汉子站在原地,挑着水桶,忘了走,望着那道背影,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撂下水桶,朝村里跑去,边跑边喊。
“许夜回来了!许夜回村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传遍了黑山村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从灶房里跑出来,围裙还没解;有人从地里放下锄头就往回赶;有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口,筷子夹着菜,忘了往嘴里送;有人把孩子扛在肩上,踮着脚尖朝村口张望。
巷子里,大路上,老槐树下,站满了人。
有人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有人光着脚,有人头发还乱着,还没来得及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村口那条土路上,落在那匹乌黑的马上,落在那道墨色的身影上。
“真的是许夜?他真回来了?”
“那还有假?二狗亲眼看见的,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黑,威风得很。”
“不是说他在外面当了大官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也不带个随从?”
“你管人家带不带随从。回来就行。咱们村出了大官,这是光宗耀祖的事。”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蜜蜂在头顶嗡嗡叫。
有人往前挤,被旁边的人拉住;有人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脑袋探到马肚子底下。
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你推我搡,被大人呵斥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许夜骑马进了村,目光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扫过。
他没有停,也没有下马,一直往村尾走去。
马蹄哒哒哒,从人群中间穿过,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有的低下头,有的侧过身,有的往后退。
没有人敢跟他说话,没有人敢拦住他。
那张年轻的脸太平静了,那双眼睛太深了,像两口不见底的井,让人不敢直视。
许洪军站在自家院门口,手扶着门框,身子在微微发抖。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换了一双新布鞋,鞋底还白着。
他听说许夜回来了,心里又喜又慌。喜的是那孩子真的回来了,慌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宁氏站在他身后,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擦得手指都红了。
她的眼眶红红的,昨晚一夜没睡,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以前的事。
那些事压在心里,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马蹄声在院门口停了。
许夜翻身下马,动作轻捷利落,靴子踩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木桩上,理了理衣袍,迈步朝院子里走去。
许洪军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了,手不知道往哪放,拱起来又放下,垂在身侧又抬起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拘谨,带着几分紧张,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虚。
“夜……许大人,你回来了。”
许夜看着他,目光平静。
“三叔,叫我名字就行。”
许洪军愣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快进屋。宁氏,快去烧水,泡茶,把柜子里那包好茶叶拿出来。”
宁氏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转身往灶房跑,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门框站稳,头也不敢回,钻进灶房去了。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响。
她的手在抖,柴火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手指被火星烫了一下,也没觉得疼。
许夜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旧的,木头发黑,扶手磨得光滑发亮,他靠上去,椅背咯吱响了一声,坐得安稳。
许洪军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两只手搓来搓去,搓得手心发红。
他看着许夜,看着这张年轻的、平静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有欢喜,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这孩子还是那个孩子,可又不像是那个孩子了。
“三叔,坐下说话。”
许夜的声音不大,却让许洪军像得了令一样,连忙在对面坐下来,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三叔,这些日子,身体还好?”
许洪军连连点头:
“好,好,都好。就是你三婶,老毛病又犯了,腰疼,不过不碍事,不碍事。”
他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
“夜……许大人,以前的事,三叔对不住你。你小时候来家里借粮,三叔……”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过去的事,不提了。”
许洪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连忙用手背擦,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宁氏端着茶从灶房出来,茶碗是粗瓷的,碗口崩了一个小缺口,茶水还冒着热气。
她走到许夜面前,双手捧着茶碗递过去,手在抖,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她也没觉得烫。
“许……许大人,喝茶。”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许夜接过茶碗,看了一眼,抿了一口,放在桌上:
“三婶,坐下吧。”
宁氏应了一声,在许洪军旁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头低着,不敢看他。
她的眼泪也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她想起那年许夜来借粮,她手里端着半碗剩饭,连剩饭都没给他,说他回去吧,家里粮不够。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那个背影瘦削,孤单,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这些年她时常想起那个背影,心里愧疚,可愧疚归愧疚,日子还得过。
现在他回来了,当了大官,坐在她面前,她连头都不敢抬。
“三叔,三婶,你们不必如此。”
许夜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这次回来,是顺路。看看你们,住一晚,明天就走。”
许洪军点了点头,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
“住一晚也好,住一晚也好。你三婶腌了腊肉,还养了几只鸡,杀了给你吃。你在外面,肯定吃不到家里的味道。”
宁氏也抬起了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带着几分欢喜:
“我这就去杀鸡,你坐着,别走。”
她站起身,快步出了堂屋,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许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叶子碎,泡得久了,涩味很重,他眉头都没皱。
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杂沓的,越来越近。
有人在外面喊。
“许大人,许大人回来了?”
这声音苍老,带着几分激动,听声音像是村里的老族长的,中气比他年轻时弱了不少,但还是亮堂。
许洪军连忙站起身,迎了出去。
村口老槐树下,人还没散。
有人踮着脚尖朝村尾张望,有人靠在树上磕着烟袋锅子,有人抱着孩子坐在石碾上。
穿蓝褂子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眯着眼,看着村尾的方向,嘴里念叨着:
“许夜那孩子,真出息了。我小时候还抱过他,他可乖了,不哭不闹,给个窝头能吃半天。”
旁边一个穿灰褂子的妇人接话。
“你抱过他?我怎么没见你抱过?成天就知道在村口嚼舌根。”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
“你那时候还没嫁过来呢,你知道什么?”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尽了。
阳光洒在黑山村的屋顶上,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那些翘首以盼的村民身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炊烟从许洪军家的屋顶升起来,袅袅的,在风里飘散,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像一首欢快的曲子。
第430章 买断情亲
饭菜摆了一大桌。
鸡是宁氏亲手杀的,褪了毛,开膛破肚,洗干净了炖在锅里,加了红枣和枸杞,汤色金黄,油花浮在上面,香气从灶房飘出来,穿过堂屋,飘到院子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鸭是隔壁刘婶送来的,说是自家养的,肥得很,宁氏不好意思白要,回赠了一刀腊肉。
鸭子在锅里焖了一个时辰,皮酥肉烂,筷子一戳就破。
腊猪脚是过年时腌的,一直舍不得吃,挂在灶房梁上熏了几个月,乌漆嘛黑的,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炖了满满一锅,汤汁浓白,入口即化。
几张板凳围成一圈,漆面斑驳。桌上摆了七八个大碗,碗是粗瓷的,有的碗口还崩了口子,却洗得干干净净,摞得整整齐齐。
筷子是竹的,有几双已经用得发黑,宁氏特意换了一茬新的。
宁氏还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嘴里还念叨着“再炒个鸡蛋,再炒个鸡蛋”。
许洪军在堂屋里摆桌子,把那张平时吃饭的小方桌挪开,换上了那张过年才用的大圆桌。
桌面上的灰擦了好几遍,抹布搓得发白,最后还用清水过了一遍,晾干了才铺上桌布。
许夜坐在上首。
许洪军坐在他右边,宁氏在左边。三人的座位呈一个半圆,围着满满一桌菜。
堂屋里很安静,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响着。
许洪军搓了搓手,站起身来,端起酒壶给许夜倒酒。
“夜儿,这是你三婶自己酿的米酒,不烈,你尝尝。”
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线一样,落在碗里,溅起细小的酒花。
许夜低头看了一眼,端起碗抿了一口,酒味很淡,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许洪军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见许夜点了点头,他的脸上绽开笑意,那笑容扯得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动。
“好喝就行,好喝就行。你三婶酿的酒,村里人都说好。去年里正家办喜事,还专门来讨了两坛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酒壶放回桌上,拿起一双筷子,在袖口上擦了擦,夹起一块腊猪脚,颤巍巍地放进许夜碗里。
“吃肉,吃肉。这是自家养的猪,腊了半年的,你尝尝。”
宁氏也从灶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炒鸡蛋,金黄金黄的,油汪汪的。
她把碗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碗青菜汤,汤里飘着几片菜叶,清亮亮的。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许洪军旁边坐下,目光落在许夜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眼眶有些泛红,嘴角却努力翘着。
“夜儿,你瘦了。在外面是不是吃得不好?多吃点,多吃点。”
她伸手夹了一块鸡肉,放在许夜碗里,又夹了一块鸭肉,堆在鸡肉上面。
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筷子插在上面,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峰。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股急切。
许夜低头看着那只堆得满满的碗,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碗里那块腊猪脚,皮色乌黑发亮,肥瘦相间,还带着骨头,炖得软烂。
他又看了看那块鸡肉,鸡腿,整只鸡腿,大腿,皮黄肉白,油光发亮。他看了几眼,然后抬起头。
“三叔,三婶,够了。太多了,吃不完。”
许洪军连连摆手。
“吃得完,吃得完。你难得回来一次,多吃点。在外面那些山珍海味,哪有家里的饭香。”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夹了一块腊肉,放进许夜碗里。
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部分透明,瘦的部分暗红,码在鸡腿旁边,油汪汪的。
宁氏也接着夹菜,把一块鱼肚上的肉剔下来,放进许夜碗里,又把一只鸭翅夹起来,搁在碗沿上,还用手指按了按,怕它掉下去。
她嘴里还念叨着。
“这鱼是你三叔昨天去河里打的,新鲜着呢。这鸭是隔壁刘婶送的,自家养的,没喂过饲料,肉紧实。你多吃点,多吃点。”
许洪军端起酒碗,朝许夜举了举,碗沿碰了一下,声音清脆。
“夜儿,三叔敬你一杯。以前的事,是三叔不对。你别往心里去。这一杯,三叔干了。”
他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眶有些泛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许洪军连忙又给他添上,酒壶举得高高的,酒液细长地落进碗里,没有溅出一滴。倒完了,他搁下酒壶,搓了搓手,脸上又堆起笑容。
那笑容比方才更浓,更厚,像贴上去的。
“吃菜,吃菜。别光喝酒。这鸡腿,你三婶炖了一上午,你尝尝。”
他伸手把那只鸡腿从菜堆里翻出来,直接用手拿起来,放进许夜碗里,手指上沾了油,在桌布上蹭了蹭。
宁氏在旁边点头附和。
“对对对,尝尝。我放了好些料,八角、桂皮、香叶,还放了几个红枣,补气血的。你看你脸色有点白,是不是没休息好?在外面奔波,可要注意身体。”
许夜夹起鸡腿,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轻轻一扯就能脱骨。
鸡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混着八角桂皮的香味,还有红枣的甜。
“好吃。”
他的声音不大。
许洪军和宁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两人同时伸出手,又同时缩了回去。
宁氏看了许洪军一眼,许洪军会意,拿起公筷,又给许夜夹了一块鸭肉,一块腊肉,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把碗堆得更满了。
他一边夹,一边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怕许夜不让他夹。
“夜儿,你现在当了大官,可别忘了咱们黑山村。这里是你的根,你的根在这里。以后有什么事,用得着三叔的,你尽管开口。
三叔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跑跑腿、传传话还是可以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声有些干,像憋出来的。
宁氏白了他一眼。
“你跑什么腿?夜儿身边什么人没有?用得着你?”
她转过头,脸上立马换上笑容,那笑容转变之快,像是变了一个人。
“夜儿,你别听你三叔瞎说。你在外面好好当官,好好替朝廷办事。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你三叔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身体还硬朗,能干活。有什么事,你派人捎个话就行。”
许夜低着头,吃着碗里的菜。
鸡腿吃了一小半,腊肉咬了一口,鱼肚子上的肉动了一筷子。
宁氏看见他吃了,心里高兴,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排骨上的肉很多,骨头很小,是肋排。
“这个也好吃,你尝尝。”
许夜抬起头,目光从宁氏脸上扫过,又落在许洪军脸上。
两个人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两朵晒干了的菊花。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年他来借粮,想起这对夫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碗里有剩饭,连剩饭都没给他。
那是秋天的傍晚,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转身走了,身后那扇门关上了,严严实实,没有留一丝缝。
现在那扇门开了,很大。
他又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菜堆得比刚才还高,鸡腿、鸭肉、腊肉、排骨、鱼肚子,层层叠叠,像一座小山。
山的顶端,是许洪军刚刚放进来的两块腊肉,油汪汪的。
他夹起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许洪军和宁氏又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吁出一口气。
宁氏又站起来,往灶房跑,端出一碗热汤,汤里飘着几片葱花,油星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喝汤,喝汤。鸡汤,炖了好久的,营养都在汤里。”
许夜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放下。他从怀里摸出两颗珠子,放在桌上。
珠子不大,鸽子蛋大小,通体圆润,色泽粉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像两轮缩小了的月亮。
表面光滑,没有一丝瑕疵,珠光流转,映得桌布都亮了几分。
宁氏的眼睛直了。
她的嘴巴张开,合不拢,瞳孔里映着那两颗珠子,倒映出两团柔和的光。
她伸出手想摸,手指在珠子上面停住,又缩回去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这……这是什么?”
许夜把珠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深海珍珠。送给三婶的。”
宁氏的手又开始抖了,这回不是害怕,是激动。
她的目光落在珠子上,落在那粉白的光泽上,落在鸽子蛋大的珠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啊”。
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珍珠,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她以前在镇上首饰铺见过一颗,只有黄豆大小,还是品相最差的那种,掌柜的当宝贝一样锁在柜子里,不买不给看。
这颗珠子比那颗大十倍不止,还这么圆,这么亮,这么润。
她的脑子嗡嗡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两颗珠子,像被什么东西勾去了魂。
许洪军也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伸手把珠子推了回去,声音有些急促,带着几分慌乱,嘴角的肌肉却还在微微抽动,眼睛也忍不住往珠子上瞟。
“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夜儿,你拿回去。我们不能要。”
宁氏的手僵在半空,目光在珠子和许洪军之间来回游移,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敲得笃笃响。
“三叔,拿着吧。以后,怕是难得再回来了。”
许夜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他把珠子又推过去,推到了宁氏手边。
许洪军的手停在半空,看了许夜一眼,又低下头看着那两颗珠子。
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伸出的手缩回来了。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拿了,日后与许夜就真的没有关系了。
这点薄情寡义的家底,用两颗珠子就买断了。
与这两颗珍珠相比,许夜这位大人物显然更为重要。
说不得凭借这一层关系,日后他儿子也能到朝廷某个一官半职,那不比两颗珍珠价值大得多?
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宁氏可没有他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颗珠子,盯着那鸽子蛋大的珍珠,盯着那粉白的光泽,手指在桌沿上越敲越快。
她早就是见钱眼开的人,许夜这珠子一拿出来,她的魂就被勾去了大半。
她见许洪军推脱,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是夜儿的一片孝心,怎么就不能拿了”,伸手就拿过珠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怕飞了似的。
珠子在她掌心硌着肉,冰凉光滑,她舍不得松手。
许洪军的脸一下涨红了,颜色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烧红的烙铁。
他猛地站起身,凳子往后一滑,差点翻倒。
伸手去夺宁氏手里的珠子,声音都变了调。
“还给夜儿!这东西不能要!”
宁氏把手背到身后,身子往后缩,脊背贴住墙壁,下巴抵着胸口。她攥珠子的手很紧,像攥着自己的命根子。
“凭什么不能要?夜儿给的一片心意,我为什么不能收?
你整天说家里穷,说没银子花。现在夜儿给咱珠子,你还往外推,你是不是傻?你到底想怎样?”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在堂屋里回荡。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在抖,下巴上的肉也在抖。
许洪军看了看宁氏,又看了看许夜,脸涨得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
许夜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他整了整衣袍,看着许洪军。
“三叔,东西给了,就不要推了。天不早了,我该走了。”
许洪军急了,连忙从桌子后面绕过来,跟在许夜后面,伸手想拉他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声音带着几分恳求。
“夜儿,吃了饭再走。饭还没吃完呢。菜都没怎么动。你再坐会儿,再坐会儿。”
许夜摇了摇头,迈步朝门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许洪军跟在他后面,脚步匆忙,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门框才站稳。
宁氏还坐在桌边,手心里攥着那两颗珠子,攥得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许夜的背影上,落在那道墨色的、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低下头,摊开手掌,看着那两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晕的珠子,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许洪军追到院门口,许夜已经解下了缰绳。
他站在那里,看着许夜翻身上马,马在原地转了个圈,朝村口走去。
马蹄哒哒哒,敲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抬起手想挥一下,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许夜骑着马走出村口,没有回头。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暮色里。
许洪军站在院门口,望着村口的方向,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哗哗响,他不觉得冷,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宁氏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两颗珠子,攥得手心生疼。
她抬起头看着许洪军,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进去了。”
许洪军转过身,走进院子。宁氏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风一吹,枝丫沙沙响,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落在青砖地上,又被风卷起来,飘远了。
许洪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砖。
宁氏把那两颗珍珠从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倒在桌上,珠子骨碌碌滚了两下,停在碗碟之间。
她看着那两颗珠子,嘴角弯着,眼睛亮晶晶的。
许洪军斜了她一眼,看见她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
“你就知道钱。你知不知道,这两颗珠子一收,夜儿跟咱们就彻底断了。”
他的声音又粗又沉,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拍的力道不轻,巴掌打在膝盖骨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宁氏把珠子攥回手心里,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下收了大半,眉头皱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断什么断?他是咱们的侄儿,亲侄儿。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他能跟咱们断?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瞎操心。
他当了大官,随随便便拿出两颗珠子来,那是看得起咱们。你不要,你清高,你就守着你这几间破屋子过一辈子吧。”
许洪军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宁氏见他不说话,声音又大了几分,往前迈了一步,胸膛挺着,下巴抬着,像一只护食的老母鸡。
“你知道这两颗珠子值多少钱吗?你不知道。
我告诉你,镇上周掌柜铺子里头,那么小一颗珠子都要卖五十两银子,比黄豆还小,还是那种发黄发暗的次品。
这两颗鸽子蛋大的,品相还这么好,少说也值千两银子。一千两!你一辈子能挣到一千两吗?
你在木匠铺子里刨一天木头才挣几十文钱,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两银子。刨到死你也刨不出这一千两来。”
她把手摊开,掌心那两颗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粉白色光晕,珠光流转,映得她的手掌都亮了几分,又把拳头攥紧了,攥得紧紧的。
“有了这两颗珠子,咱们以后还愁什么?把这珠子卖了,咱们就能搬出这山卡卡,到城里去住。
买一间大宅子,青砖瓦房,带院子,种花种草。
再盘一间铺面,你做你的木匠,我在铺子里帮忙。
城里的日子多好啊,街是青石板铺的,路两边有茶楼酒肆,想吃什么都买得到,想穿什么都有卖的。
孩子们也能到城里去念书,说不定还能考个功名,将来也当官。”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睛越来越亮。
许洪军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滑,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瞪着她,眼睛红红的,眼角的皱纹拧在一起。
“你懂什么?妇人之见!你知不知道夜儿现在是什么身份?
一品大员!镇抚使!他说一句话,比咱们刨一辈子木头都管用!他手里随便漏一点,就够咱们吃一辈子了。
你倒好,拿了他两颗珠子就以为发了大财。你把路走窄了,把亲情断了,以后还能指望他什么?”
他的声音比她更大,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
宁氏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把攥着珠子的手往身后一藏,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却一点也不虚。
“我怎么就不懂了?我怎么就妇人之见了?这些年你倒是说说,我嫁到你们许家,过了几天好日子?
刚过门那会儿,你家连像样的床都没有,用两条板凳搭了几块木板,被褥全是补丁摞补丁,睡着硌得浑身疼。
我跟你一起住在这山沟沟里,吃糠咽菜,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走亲戚还要借别人的衣服穿。
那年我生孩子,你连请接生婆的钱都凑不齐,还是我娘家借了二两银子送来。
你看看村里的李寡妇,她男人在城里做买卖,人家住的是青砖瓦房,穿的是绸缎衣裳,出门还有毛驴骑。
你再看看我,跟你吃了多少年苦?你心里没数?”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开始发颤,嘴唇哆嗦着,手背不停地擦着眼角,擦得眼睛更红了。
“现在好不容易有好日子了,夜儿发了达,给咱们珠子,你还要往外推。你是不是想让我跟着你在这山沟沟里苦一辈子?
你摸着良心说,我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一心一意为这个家着想,我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第431章 许洪军的叹息
许洪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罢了。事已至此,再吵也无济于事了。”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望着外面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屋檐,看着那些升起的炊烟被风吹散,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岭,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宁氏站在他身后,把两颗珍珠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旧帕子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许洪军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灶房里的火还燃着,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映得灶台边的墙壁红彤彤的。
灶上的锅里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水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氤氲在灶房里,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转过身,走到灶房去,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红红的。
她低着头,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看着掌心那两道被珍珠硌出来的红印子,看了许久。
灶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没去揭锅盖。
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照着墙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照着灶台上那些油腻腻的瓶瓶罐罐,照着墙上挂着的那块已经发黑了的腊肉。
许洪军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变成了夜色,久到远处的山影融进了天空。
他转过身,看见灶房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看见宁氏蹲在灶台前的身影,看见那团被风吹得忽大忽小的火苗。
他迈步走进灶房,蹲在她旁边,伸出手,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搁在地上,火苗跳了两下,渐渐熄了。
宁氏转过头看着他,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许洪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盯着地上那根渐渐熄灭的柴火,盯着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里慢慢暗下去。
“收了就收了吧。”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明日我去县里打听打听,看这两颗珠子能值多少银子。”
宁氏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包帕子,打开,露出那两颗珠子。
珍珠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粉白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漾开,映得两个人的脸都亮了几分。
许洪军看着那两颗珠子,伸出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尖在珠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了。
宁氏把帕子重新包好,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白色的水汽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汤已经熬得浓白了,骨头上的肉已经脱骨,在汤里浮浮沉沉。
她舀了一碗,搁在灶台上,又从碗柜里拿出一双筷子,擦了擦,搁在碗沿上。
“喝碗汤吧。”
许洪军揭开罐盖,热气扑出来,带着一股浓郁醇厚的香味,混着党参的药香、红枣的甜香,还有肥肉炖烂后渗出的油脂香气,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这是养了三年的老母鸡,从去年开春养到今年入冬,天天喂粮食,偶尔还放出去啄虫吃,养得肥嘟嘟的,毛色油亮。
昨天宁氏杀鸡的时候还念叨,说这只鸡最肥,留着过年吃的。
鸡汤是用小火慢慢煨出来的,灶膛里早上做饭剩下的余火,把陶罐埋进去,盖上灰烬,让那点将灭未灭的火星子一点一点地舔着罐底,煨了整整一个下午。
鸡肉炖得骨肉分离,肥肉化了大半,融进汤里,让汤色变得浓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亮油,金黄金黄的,在碗里轻轻晃动,折射出灶火的光。
党参和沙参切成小段,红枣去了核,几粒枸杞浮在汤面上,红艳艳的。
许洪军端着碗,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层亮油,看着那些药材在汤里沉沉浮浮。
鸡汤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胃里咕咕叫,可他一点食欲都没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汤汁在嘴里转了一圈滑下喉咙,胃里暖了一下,可嘴巴里什么滋味都没有,像是喝白水。
他又喝了一口,还是没滋味。
第三口,连温热的感觉都没了,像是往嘴里灌凉水。
他把碗搁在灶台上,碗底磕在灶面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汤汁溅出来,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也没有擦。
他靠在灶台边,双手撑着台沿,低着头,盯着灶膛里那堆渐渐熄灭的余火,盯着最后几粒火星子在灰烬里慢慢暗淡、熄灭、化成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喜欢的鸡汤,在今天晚上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滋味,像是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东西。
宁氏坐在灶房另一头的小凳子上,背靠着墙,手里捧着那两颗珍珠,翻来覆去地看。
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嘴角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把珠子凑到灯前,对着光看。
灯光透过珠体,折射出一圈粉白色的光晕,珠子里面像有一层薄薄的雾在流动。
她把珠子贴着掌心,攥了攥,又摊开,看看珠子,又看看掌心那道被硌出的红印子。
“这珠子真好看。你瞧这光,多亮。周掌柜铺子里那些珠子跟这一比,就是泥丸子。
鸽子蛋大的珍珠,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说完又把珠子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冰冰凉凉的,滑溜溜的,像一块上好的玉。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穿着绸缎衣裳在城里的大街上走路的样子,青石板路又宽又平,两旁店铺林立,茶楼酒肆到处是,街上人人穿得体面。
她再也不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不用蹲在灶台边喝一肚子烟,不用穿打补丁的衣裳。
许洪军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在心里暗暗摇头。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他在心里暗道一声妇人之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宁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眼睛盯着那两颗珠子,眼珠子里映着珠光,嘴角翘着,时不时还笑出声来,把那两颗珠子在掌心里搓来搓去,像搓两枚光滑的鹅卵石。
她好像一点都不明白这两颗珍珠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失去了什么。
许洪军清楚得很。
许夜拿出这两颗珠子,就是想要买断这份亲情。
给两颗珠子,还了小时候的人情,清了那些年的恩恩怨怨。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
许夜走他的阳光道,他许洪军走自己的独木桥,两边互不相干,不要再来往了。
这珠子一收,就等于在那道亲情的大门上钉了一颗钉子,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的眼圈红了,鼻头酸酸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那可是做官的机会啊。
这年头,只要做了官,什么得不到?
金银珠宝,良田美宅,绫罗绸缎,想要什么有什么。
做了官,不光自己风光,家里人跟着沾光,子孙后代也能受益。
他儿子大宝今年十六,脑子活泛,会来事,小时候还读过几年书,比村里别的孩子都聪明。
要是能借着许夜的关系到衙门里谋个差事,哪怕是做个小小的书吏,那也比在这山沟沟里刨木头强一百倍。
有许夜这层关系在,有大宝的脑子在,说不定还能一步步往上爬,将来当个知县、知府也不是不可能。
可现在这颗珠子一拿,路就断了,彻底断了,一点缝隙都没有了。
他的手攥紧了灶台沿,指节泛白,指甲在灶台面的青石板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干涩。
“你知道这两颗珠子,把咱们的路堵死了吗?”
宁氏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收:
“堵什么路?你想太多了。”
许洪军猛地转过身,盯着她,眼睛红红的:
“你不懂。夜儿这是要跟咱们断亲。珠子一收,以后他就不是咱们侄儿了。
他走他的阳关道,咱们过咱们的独木桥,谁也别碍着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宁氏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许洪军吸了吸鼻子,把那两颗珠子从宁氏手里拿过来,托在掌心,低头看着它们。
珠子在灶火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粉白的,温润的,像两轮缩小了的月亮。
他看了片刻,又递回去:
“收好吧。既然拿了,就好好收着。”
宁氏接过珠子,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许洪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灶台上的鸡汤凉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白花花的。
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灶房里暗了下来,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
许洪军端起那碗凉透了的鸡汤,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油花糊在嘴唇上,黏糊糊的,鸡骨渣子硌了牙。
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转过身,走出了灶房。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堂屋里渐渐模糊,消失在里间的门帘后面。
宁氏坐在灶房里,手里攥着那包帕子,攥得很紧,指甲隔着帕子掐进珠子里,硌得生疼。
灶台上的鸡汤还剩下半锅,油花凝成一片,白花花的浮在汤面上,灶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灶膛里的灰烬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也消散了,灶房陷入了黑暗。
宁氏摸着黑站起身,手里攥着那包珠子,一步一步走回里间。
入夜。
许洪军躺在里间的炕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把刀,把屋子切成两半。
他在黑暗的这一边,宁氏在黑暗的那一边,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白线,谁也没有说话。
宁氏侧躺着,面朝墙,怀里还揣着那包珠子,用手按着,按得紧紧的,生怕睡着了会丢。
被子被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已经睡着了,可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动,隔着衣裳摸那包帕子,摸一下,停一下,又摸一下。
灶房里的鸡汤还剩下半锅,没人去收拾。
灶台上的油花凝成一层白膜,鸡骨头散在碗底,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只搭在外面,一只掉在桌上。
灶膛里的灰烬彻底凉了,灶房里黑漆漆的,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照着灶台上那只空碗,照着碗里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骨,骨头上还连着一点筋,在月光下泛着白惨惨的光。
“哎……”
许洪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穿过喉咙,从嘴里吐出来,拖得很长,像一根扯不断的丝。
叹完了,又叹了一声,更长了。
他的眼睛还瞪着房梁,房梁是杉木的,年头久了,颜色发黑,有几道裂缝,裂缝里积着灰尘。
他盯着那道最宽的裂缝,盯了许久,裂缝在他眼里越变越宽,像一张张开的嘴,在嘲笑他。
躺在旁边的宁氏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他,声音带着睡意:
“大半夜不睡觉,叹什么气?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别到时候起不来又赖我。”
说完又翻回去了,面朝墙,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手指又隔着衣裳摸了摸那包珠子,摸了几下,不动了。
许洪军没有回答。
他盯着房梁,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做官的机会,那颗珠子,许夜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张开五指,什么也看不见。
握成拳头,还是看不见。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他想起今天许夜坐在堂屋里,端起那碗粗茶,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
那时候他就该说些什么,说点好听的话,拉拉关系,叙叙旧情。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宁氏倒是说了不少,端茶倒水,夹菜添饭,可那些都是虚的,都是表面功夫,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是,他们跟许夜之间的关系,已经淡了,淡到连许夜自己都觉得淡了,需要用两颗珠子来买断。
他的眼圈又红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背是粗糙的,擦得眼皮生疼。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珠子已经收了,断亲的事实已经摆在那里了,他就算是跪下来求许夜,人家也不会再认他。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是他自己把路走窄了,怪不得别人。
他又叹了口气,这一声比刚才更轻,更细,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点气息。
宁氏这次没接话,被子里的身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睡姿,又像是在表达不满。
炕那头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拉风箱。
许洪军睁着眼,盯着房梁,盯着那道裂缝,一直到月光从窗缝里移走,一直到窗纸渐渐泛白,公鸡叫了第一遍,他也没有睡着。
天亮的时候,宁氏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衣裳,把那包珠子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拍了拍。
她走到灶房,生了火,烧了水,把那半锅鸡汤热了热,盛了两碗,一碗端到里间放在炕沿上,一碗自己喝。
鸡骨头已经捞出来扔了,只剩汤,油花还浮在上面,白花花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皱了下眉,又喝了一口,喉咙咕咚一声。
许洪军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眼袋发青。
他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鸡汤,低头看了看,搁下了。
拿起一个粗面馒头,掰成两半,塞进嘴里嚼着,馒头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灶台上,他也没擦。
“你今天去县里不?”
宁氏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嘴角还挂着油光:
“把珠子带上,问问价。要是价钱合适,就卖了。赶紧把宅子买了,搬过去。这山沟沟,我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她说着,用围裙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那包珠子,解开帕子看了一眼,又包上了。
许洪军嚼着馒头,没吭声。他把馒头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把碗搁下。
“知道了。”
他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
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近处的屋顶上冒着炊烟。
宁氏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那包珠子,走过来塞进他手里:
“收好了,别弄丢了。这可是咱们后半辈子的指望。”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
她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许洪军把那包珠子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宁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雾气里渐渐模糊,嘴唇动了动,想喊他一声,又咽回去了。
她靠着门框,双手拢在袖子里,望着那条土路,望着路的尽头,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几缕白发从鬓边垂下来,在晨风里飘着。
……
清晨。
雾气从街面上升起来,薄薄一层,笼着青石板路,笼着两旁的屋檐,笼着那些早起摆摊的商贩模糊的身影。
远处的更鼓敲了五下,闷沉沉的,在雾里传不远,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喊。
县城的街道还安静着,只有零星的脚步声,挑担子的货郎,推车的老汉,挎着篮子的妇人,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许夜推开客栈的房门,走了出来。他穿着昨日那件墨色的素衣,头发用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脸上没有倦意,眼睛很亮,像是睡了一个极好的觉,又像是多年的心事一朝放下,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弛。
不是那种懒散的松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
他走下楼梯,靴底踩在木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晨钟,像暮鼓,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楼下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都是赶早的商贩和行脚的行商。
有的埋头喝粥,有的掰着馒头往嘴里送,有的打着哈欠揉眼睛。
店小二正蹲在柜台后面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来回转圈,从这头擦到那头,又从那头擦回这头。
见许夜下楼,连忙站起身,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脸上堆出笑来。
他在这里做了三年跑堂,什么人没见过,可这位客官不一样。
从住进来的第一天他就觉得不一样,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那人往那一站,什么都不做,就让人想弯下腰,想放轻脚步,想把声音压低。
“客官,您起了?昨晚睡得好不好?今儿个想吃点什么?小店有刚出锅的馒头、热腾腾的粥、还有现擀的面条。面条的浇头有肉酱、有鸡蛋、有青菜,您想要哪种?”
他的语速很快,像背熟了词,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嘴里的热气在雾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
许夜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屋檐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蹦来蹦去,翅膀扑棱棱的,溅起细小的灰尘。他收回目光,看着小二。
“牛肉面。多加葱花。”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朝灶房跑去,边跑边喊。
“一碗牛肉面,多加葱花!”
声音在灶房门口拐了个弯,钻进蒸腾的热气里,找不着了。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叮叮当当,混着油花的滋啦声,还有厨子粗声粗气的回应。
许夜靠在椅背上,窗外的人渐渐多了,街上的雾气开始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细碎的光。
第432章 再见李德仁
小二端着面出来了。
碗是大海碗,白瓷,碗口印着一道蓝边。
面是手擀的,宽窄匀称,卧在深色的汤里,上面铺着一层切得薄薄的牛肉,牛肉是酱过的,颜色暗红,纹理分明。
葱花切得细碎,绿莹莹的,撒在牛肉上面,像春天的草地。
汤底是骨头熬的,浓郁醇厚,油花浮在上面,金灿灿的,热气从碗里升腾起来,裹着牛肉和葱花的香味,在桌面上方弥漫。
小二把面放在许夜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勺子放在筷子旁边,退后一步,躬着身。
“客官,您的面。牛肉是今早刚酱的,入味。您尝尝,不够再加。”
许夜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面条在筷子上打滑,热气糊在脸上。
他吹了吹,送进嘴里。面很筋道,嚼起来有弹性。
牛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混着葱花的清香,在嘴里化开。
他又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汤也喝了一口,烫,却鲜。
自从昨日给出了那两颗珍珠之后,他就感觉全身心舒畅无比。
那种舒畅不是吃到了什么美味,不是听到了什么好话,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心底涌上来的轻松。
像是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被人搬走了,像是一根扎了多年的刺被人拔掉了,像是有一道无形的枷锁从身上脱落,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了。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从昨天夜里开始,呼吸比平时顺畅了许多,胸口不再发闷,连睡觉都比以前踏实。
昨夜他几乎一躺下就睡着了,没有梦,没有醒,一觉到天明。
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隔壁桌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汉,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里端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后生,是他的儿子,两个人应该是赶早进城卖菜的,裤腿还卷着,鞋面上沾着黄泥,菜筐搁在脚边,筐里还剩几把没卖完的青菜。
老汉喝完粥,用袖子擦了擦嘴,看了许夜一眼,又看了看他那碗面,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压低声音,嘴巴凑到儿子耳边,眼珠子却还往这边瞟。
“你瞧人家那碗面,牛肉放那么多,葱花也舍得撒,看着就香。”
年轻后生也看了一眼,目光在牛肉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掰了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句。
“人家有钱,咱比不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鼻孔里挤出来的。
老汉叹了口气,不再说话,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碗底朝天,用舌头舔了舔碗沿。
搁下碗,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菜筐扛上肩,叫上儿子,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许夜身上,停了一瞬,转身出去了。
许夜没有抬头。
他又挑起一筷子面,慢慢吃着。
碗里的面少了一半,牛肉也少了几片,汤还剩大半。
窗外的雾气散尽了,阳光亮晃晃地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碗面上,照在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那么烫了,正好入口。
他又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把牛肉一片不剩地夹起来吃掉,最后端起碗把汤喝了个精光,碗底只剩几粒葱花和一小撮碎肉末。
他把碗搁下,用桌上的粗纸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
店小二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正要给另一桌客人送去,看见许夜的碗空了,连忙走过来,歪着头看了一眼空碗,脸上堆起笑。
“客官,吃好了?要不要再来一碗?汤好喝不?牛肉够不够烂?葱花够不够多?下回您来,我让厨子多给您搁几片牛肉,不收钱。”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讨好的意味,腰微微弯着。
许夜摇了摇头。
“不用。结账。”
小二应了一声,从腰间摸出一串铜钱,数了十二文,搁在桌上,用拇指压着,推到许夜面前:
“客官,一共十二文。您慢走,下回再来。”
许夜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一钱,放在桌上,银子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碗边。
小二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拿起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眉眼弯弯。
“客官,这太多了。小店找不开。”
他嘴里说着太多,手却把银子攥得紧紧的,舍不得放下。
“不用找了。剩下的赏你。”
小二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把那块碎银子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连声道谢:
“谢客官赏,谢客官赏。客官您慢走,下回再来,下回再来。下回您来了,我让厨子给您做最拿手的酱牛肉,不收钱。”
许夜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晨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走出客栈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墨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天空,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一朵一朵,又白又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带着凉意灌进肺里,清爽。
又缓缓吐出来,那口白气在阳光下凝了一瞬,散了。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是那种从心底漾上来的、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笑意。
他走下台阶,融入街上的人流里,墨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渐渐远去,消失在阳光里。
许夜走出客栈大门,站在台阶上。
晨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灌进领口,吹动他的衣袍。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推车的商贩,汇成一股嘈杂的人流,从他面前流过,又从他身边散开。
卖菜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卖布的妇人跟客人讨价还价,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几个孩童跟在他后面,眼巴巴地盯着那串红艳艳的果子。
他看了一会儿,迈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沿着街道走了一阵,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只能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覆着青瓦,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在晨风里微微摇晃。
巷子很深,一眼望不到头,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和狗吠。
许夜走得不快,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散步,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昨夜他将查出来的那些东西。
蒋国柱的供词、涉案官员的名单、军饷贪墨的账目,全都交给了锦衣卫的探子。
那探子姓周,三十出头,是锦衣卫里资历最老的一批,办事利落,嘴也严。
他接过那包沉甸甸的文书时,手都在微微发抖,显然知道这东西的分量,却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大人放心”,便揣进怀里,连夜骑马出了城。
马蹄声在夜色里渐行渐远,很快被风吹散了。
皇帝拿到这些东西后会怎么做,他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抄家、杀头、革职查办,那是朝廷的事,是那些大人们的事,跟他没有关系。
他之所以接下这桩查案的差事,之所以千里迢迢跑到这西北边陲来,之所以费了那么多心力去查那些账目、去审那些人、去挖那些藏在暗处的线索,不是为了什么忠君爱国,不是为了什么黎民百姓,更不是为了那身一品官袍。
他是为了还人情。
皇帝让他进了皇室的文库。
那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大周立国两百年,能踏进那道门槛的外姓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翻遍了那些发黄发脆的典籍,看了那些尘封多年的秘录,读了那些历代皇帝视若珍宝却又参悟不透的残卷。
他当然不是去读什么诗词歌赋,也不是去研究什么治国方略。
他是去找东西。
找有关于“仙”的传说,有关于“仙”的踪迹,有关于“仙”的一切。
许夜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脚步。
树冠很大,枝叶却已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张开的手指,指缝间漏下来的阳光落在地上,碎成一地金黄。
他负手而立,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枝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如今修炼的《合气诀》,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部功法,他从猎户练到先天,从先天练到炼气,一路顺遂,可也到此为止了。
如今就算他夜夜盘坐,日日吐纳,体内的灵力也不再增长分毫。
那枚灵根种子安静地悬浮在丹田里,像一颗熟睡的种子,不再发芽,不再生长。这条路,断了。
不是他不努力,是前面没有路了。
他现在急需找到新的功法,继续往上走。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
那些他只在《修真杂记》里见过的境界,那些他只在梦里触摸过的阶梯,他想要去攀一攀。
可这方世界,灵气稀薄得可怜,连一株像样的灵草都找不到,更别提什么仙家功法了。
他在文库翻遍了那些典籍,找到的不过是一些零星的、模糊的、似是而非的记载。
有的说仙人乘鹤而去,有的说仙人遁入深山,有的说仙人去了另一个世界。
那些文字语焉不详,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看不真切,摸不实在。
可他隐隐觉得,那些传说不是空穴来风。
这方世界之外,应该还有另一个世界,一个更广阔、更浩瀚、充满无限可能的大世界。
当年的那位仙人,屠仙之战的那位仙人,就是从那个世界来的。
他最后想方设法想要回去,甚至不惜以残暴手段行事,最终被一众武者围攻而死。
这说明,那条路是存在的。
只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走。
一阵风吹过,树上的枯叶簌簌落下,有几片飘到他的肩上,又滑下去,落在地上。
许夜收回目光,看着地上那些枯叶,看了片刻。
他弯下腰,捡起一片,放在掌心。叶片枯黄,叶脉清晰,边缘卷曲,轻轻一捏就碎了,碎末从指缝间飘落,被风吹散。
他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岔路口。
一条往东,通向县城的集市;一条往西,通向城外。
他站在路口,看了看来往的行人。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东边过来,扁担两头挂满了杂货,边走边喊“针线头绳胭脂水粉”,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一个赶着牛车的老汉从西边过来,车上堆着几袋粮食,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响。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巷子里走出来,孩子哭闹,她一边哄一边走,脚步匆匆,头也不抬。
许夜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问路。
他站在路口,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
他抬起头,望了望西边。
西边的天空比东边更亮一些,云也更薄一些,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一道金色的裂缝。
他迈步朝西边走去。
那边是城外,再往西是凉州,是边关,是那片广袤的、人烟稀少的西北大地。
身后,县城的喧嚣渐渐远了。
身前,是渐渐开阔的田野,还有更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影。
风吹过来,裹着泥土的气息,混着枯草的清香。
出了巷口,官道渐渐变窄,两旁的房屋也稀了。
青石板路变成了黄土路,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映着天光,一脚踩下去,泥浆从鞋底四周挤出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路边的枯草被风压弯了腰,贴着地面,像一层灰黄色的毡子。
许夜走得不快。
目光从路边的那些破旧院墙上扫过。
墙是黄泥夯的,年头久了,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哗啦啦响。
有的墙面裂了大缝,用树枝和茅草胡乱塞着,像是老人豁了牙的嘴,透着风。
院门大多是木条钉的,有的歪着,有的缺了几根,有的干脆没了门,只留一个黑洞洞的门口,看得见院里堆着的柴火垛、靠在墙角的锄头铁锹、还有趴在地上打盹的黄狗。
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咯咯叫着,见有人来,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老汉蹲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饭,稀饭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米沉在碗底,他喝一口,歇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见许夜走过来,他抬起头,眯着眼,嘴巴半张着,忘了喝。
许夜从他面前走过,他的目光跟着许夜的背影移过去,直到那道墨色的身影走远了,他才低下头,继续喝那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
村东头第三家,就是李德仁的屋了。
许夜停下脚步,站在院门口。
木屋不大,三间正房,坐北朝南,墙体是黄泥夯的,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张被雨水冲刷过无数遍的脸。
墙根处生了一层青苔,墨绿色的,湿漉漉的,在冬日的寒气里居然还有些绿意。
屋顶铺的是茅草,年头久了,草色发黑发灰,有的地方塌了下去,像老人凹陷的脸颊,露出里面发黑的椽子。
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子大蒜,风一吹,轻轻晃着,干辣椒碰着干辣椒,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墙是用树枝和荆条编的,稀稀疏疏,挡不住人,也挡不住风,更像是画了个圈告诉别人这是谁家的地方。
院门是两扇木条钉的,没有刷漆,木头已经发黑,门轴处用铁丝缠了好几道,开关的时候吱呀呀响,像有人在哭。
门楣上贴着一副对联,纸已经发白,字迹模糊,只能隐约看出几个笔画,那是去年过年时贴的,还没撕下来,上联垂下来一角,风一吹,啪啪地打在门板上。
院子里很静。
一棵老槐树站在院中央,树皮皴裂,枝丫光秃秃的,只在树梢还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沙沙响。
树下搁着一盘石磨,磨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没用过了。
磨盘旁边是一口压水井,井把是木头的,磨得油光发亮,手柄处凹下去一块,那是被手掌磨出来的。
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垛,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码得方方正正,上面盖着一块油布,用几块石头压着。
屋檐下挂着一串老玉米,玉米粒瘪瘪的,颜色发暗,和旁边那串干辣椒红黄相间,倒是给这灰扑扑的院子添了几分颜色。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摆弄。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袄,棉袄上打了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比棉袄本身还旧。
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里衣。
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每一道都刻满了岁月的风霜。
他的背佝偻着,整个人缩在那件棉袄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手指粗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手里拿着一个竹篾编的半成品,像是筐子,又像是篮子,竹条在他手里弯来绕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此人正是李德仁。
按照辈分,许夜叫他大伯,但其实并无血缘关系。
许夜那时候差点饿死那会儿,是李德仁从自家牙缝里省出来两张豆饼,塞到他手里。
豆饼是黑豆榨油剩的渣滓压成的,硬邦邦的,硌牙,却让许夜活了过来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许夜推开院门,门轴吱呀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朝门口望过来。
阳光从许夜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老人脚边。
老人的手停了,竹篾停在半空。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认出来是谁。
这些年,村里年轻人走得差不多了,逢年过节偶尔回来几个,他眼睛不好使,认不大清。
“谁啊?”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老态。
许夜迈步走进院子,靴底踩在黄土上,没有声响。
他走到老人面前,站定。
老人这才看清了那张脸,年轻的,平静的,眉眼间依稀有些熟悉的轮廓,可他想不起来,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也没找到对应的名字。
“大伯,是我。许夜。”
李德仁的手僵住了。
竹篾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脚边。
他的嘴巴慢慢张开,嘴唇哆嗦了几下,浑浊的眼珠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撑着想站起来,手撑着门框,腿在抖,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手也在抖。
“许夜?真是你?”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你不是在外面当大官了吗?怎么……怎么有空回来看我这糟老头子?”
许夜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那胳膊瘦得只剩骨头,隔着棉袄都能摸到硬邦邦的骨节。
把老人扶了起来,他道:
“大伯,坐下说话。”
李德仁被他扶着坐回门槛上,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枯黄的手指揪着墨色的衣料,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仰着脸看着许夜,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那张年轻的、平静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好孩子,好孩子。你出息了,出息了。大伯没看错你。小时候我就说你不是一般人,他们还不信。”
许夜在他旁边蹲下,从袖子里掏出两张银票,叠得整整齐齐,递到老人面前。
银票是新出的,纸张挺括,上面的字迹清晰,盖着鲜红的印章,在日光下红得刺目。
“大伯,这是二百两银子。您收着。以后别编筐了,买点好吃的,把身体养好。”
李德仁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着那两张银票,看着那一百两的面额,手在发抖,不是激动,是吓的。
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他伸出手,手指在那两张纸上面停住,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烫。
“这……这我不能要。你这是做啥子?你回来看我,我就高兴了。这银子你拿回去,你刚当官,也要用钱。”
他连连摆手,枯黄的手在空中挥着,竹篾编的半成品掉在地上,滚了两滚。
许夜把银票塞进他手里,按住了,不让他推回来。
老人的手被他按着,动弹不得: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许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低头看着老人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那手正攥着银票,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第433章 教习
许夜站在院中,目光从那些残破的屋檐、漏风的院墙、歪斜的门框上一一扫过。
那些补了又补的茅草屋顶,那些用树枝荆条编成的院墙,那些铁丝缠了好几道的木条门。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李德仁脸上,落在那张满是皱纹、刻满风霜的脸上。
“大伯,您怎么搬到这儿来了?以前不是住在黑山村吗?那边住得好好的,咋忽然搬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德仁扶着门框,慢慢坐回门槛上,把那两张银票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抬起头,看着许夜,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那张年轻的、平静的脸。
“也不是什么大事。大毛那娃子,现在有了点出息,在县城披风门谋了个差事,当管教。教人练武。”
他说起儿子,声音轻快了些,嘴角微微翘起。
许夜点了点头。
“那娃子现在可出息了。在披风门干了快一年了,东家器重他,每月给二两银子呢。”
李德仁伸出两根手指,在许夜面前晃了晃,又缩回去,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
“二两银子,够我们老两口嚼谷了。
这孩子孝顺,每个月还往家里捎钱,自己舍不得花,都攒着,说存够了钱,在城里买间小屋子,接我们老两口去享福。
你说这孩子,自己还没成家呢,就想着我们。”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许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住这儿,是因为这儿离县城近。从这儿到县城,走路不到半个时辰。
大毛每天来回方便,不用起太早,也不用摸黑赶路。
黑山村那边,太远了,走一趟要两个多时辰,天不亮就得起来,天黑透了还到不了家。”
李德仁抬起头,朝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收回来,叹了口气。
“这村子虽然也破,可比黑山村近多了。房租也便宜,一个月才一百文,房东是个老头,好说话,也不催租。”
他说着,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上。
手指粗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那双手编了一辈子筐,磨了一层又一层的茧,硬得像石头。
他忽然不说话了,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说。
县城的房子太贵了,他买不起,也租不起。
别说买了,租一间像样的,一个月要好几两银子,他租不起,大毛也租不起。
所以他只能住在这儿,住在县城边上这个破村子里,每天看着大毛早出晚归。这话他咽回去了,没有说出口。
他了解许夜。
这孩子心善,念旧,记得别人对他的好。
要是知道他们住在这破地方,连间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肯定会帮忙。
说不定就在县城里给他们买一间大宅子,青砖瓦房,带院子,种花种草。
可他不想要。
无功不受禄,他这辈子就信这个理。
当年给许夜那两张豆饼,是他心甘情愿给的,没想过要他还。
现在许夜当了大官,回来看他,给他银子,他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哪里还能再让人家给他买房子?
更何况,许夜现在是一品大员。一品大员啊。
他活了大半辈子,连七品官都没见过,更别提一品了。
之前县里有人来村里贴告示,敲锣打鼓的,说许夜当了大官,他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跑去看了半天,认出那告示上的画像就是许夜。
他站在告示栏前,看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心里又喜又酸。
喜的是那孩子出息了,酸的是自己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再见着他了。
现在许夜就站在他面前,他更不能因为自己的事去麻烦人家。
“大伯,大毛现在在哪?还在武馆里?”
许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德仁回过神来,撑着门框站起身,腿有些发麻,站了一下才站稳。
“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让你站在院子里。快进屋,进屋说话。外面冷。”
他侧过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夜弯腰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窗户小,糊着厚厚的高丽纸,透光不透亮。
灶台在进门左手边,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台上搁着一只黑乎乎的锅,锅盖盖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靠墙是一张八仙桌,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桌腿用铁丝缠了好几道,还是歪的。
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茶壶和几只碗,碗口有的崩了口子,摞在一起,整齐倒是整齐。
墙角堆着几袋粮食,麻袋上印着字,已经模糊了。
屋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柴火的气息,还有老人在屋里待久了才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李德仁让许夜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走到灶台边,拎起水壶晃了晃,有水。
他揭开壶盖看了一眼,又盖上了,从灶台后面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茶叶,叶子碎碎的,颜色发暗。
他捏了一点放进茶壶里,想了想,又多捏了一点,把纸包包好放回去。
“大毛现在还在披风门里,授课呢。他们武馆规矩大,白天不许出来,要等傍晚才散。散了才能回家。”
他一边说一边往茶壶里倒水,热水从壶嘴流出来,冒着热气,浇在茶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把茶壶放在桌上,又从碗柜里拿出一只干净碗,搁在许夜面前。
“他这孩子,从小就好动,坐不住,不爱读书。我说你念书,考个功名,光宗耀祖。他不听,说念不进去,一看见书本就打瞌睡。
他喜欢练武,喜欢舞刀弄枪,喜欢翻跟头打把式。我拦不住,就由他去了。没成想,他还真练出了点名堂。”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又带着几分无奈。
许夜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茶很苦,涩得他皱了下眉,又喝了一口。
“他现在练的是什么武艺?”
李德仁在对面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披风门,练的是外家功夫,拳脚,刀枪棍棒,都教。
大毛去了不到一年,就当上了教习。东家说他根骨好,悟性高,是个练武的料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可这娃子,也有自己的心思。他说不想一辈子在武馆里待着,想去当兵。说当兵能挣军功,能出人头地。”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当兵有啥好的,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叫我们老两口怎么活?”
许夜放下碗,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李德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微微泛红的眼睛。
老人坐在那里,身子佝偻着,缩在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棉袄上,落在那些深浅不一的补丁上,落在那磨得发白的袖口和领口上。
“大伯,您跟大毛说,让他到锦衣卫来。我跟他说。”
李德仁愣了一下。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光,那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搓了搓手,手指粗糙的皮肤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这能行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他才十六,毛都没长齐,能干什么?
我怕他去了给你丢人。
而且锦衣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帝身边办差事的,咱一个老百姓家的孩子,哪有那个福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许夜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不麻烦。您跟他说就行。”
李德仁也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在衣襟上搓了搓。
眼眶又红了,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你这孩子,叫我说什么好。你对大伯的好,大伯记着。
大毛那儿,我回头跟他说。他要是敢不听话,我打断他的腿。”
他说到“打断他的腿”时,声音都带着颤,哪里像真要打断腿的样子。
许夜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大伯,我走了。您多保重。”
李德仁跟到门口,手扶着门框,望着许夜的背影。
那件墨色的衣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发丝在风里飘着。
他想喊他一声,嘴张了张,没有喊出来。
抬起手想挥一下,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许夜走出院门,沿着村道朝村口走去。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晨光里。
李德仁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站了很久。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他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
他的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弯了起来。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从怀里掏出那两张银票,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在灶台边坐下,弯下腰,把竹篾捡起来,继续编那个没编完的筐子。
竹条在他手里弯来绕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低着头,手指的动作很慢,编着编着,手停了,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眼眶又红了。
……
县城。
披风门的演武场在县城的东街尽头,是一块用青石铺成的方形场地,约莫三四丈见方,四周立着几根木桩,桩上缠着麻绳。
场地正中央插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武”字,旗角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东侧是一排木架,架上搁着刀枪棍棒,阳光照在兵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大毛站在演武场的最前面,背对着那面旗,面朝二十三个学徒。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精瘦但结实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裤腿扎进布靴里,整个人显得利落干练。
他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脑门上。
脸庞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微深,一双眼睛不大,却很亮,在晨光里闪着光。
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练刀时不小心划的,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二十三个学徒排成三排,前八后八,中间七个,站得整整齐齐。
他们都穿着灰色或青色的短褂,年龄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不等,有的稚气未脱,有的已经蓄了胡须。
一个个扎着马步,双臂平伸,拳头握紧,指节泛白。
“出拳!”
大毛的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在演武场上炸开。
二十三个拳头同时向前击出,带起一阵风声。
“收!再出!”
拳头又同时收回来,再次击出。
有的出拳太快,没有力气;有的出拳太慢,拖泥带水;有的拳头握不紧,指节没有凸出来;有的胳膊伸不直,弯着肘;有的身子跟着往前倾,马步不稳。
大毛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地看。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停在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你的拳头,握得不对。”
大毛把少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帮他握紧。
“拇指压在食指和中指上面,不能包在拳头外面。你这样包着,打出去伤的是自己的手,不是别人的脸。”
少年的脸涨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按照他说的重新握紧,指节凸出来,硌得手心生疼。
大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力道不轻。
“记住了?”
少年点了点头,牙齿咬着嘴唇。
大毛继续往前走,停在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面前。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比大毛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胳膊比大毛的大腿还粗。
他出拳的时候虎虎生风,可拳头落点偏了,不是往前打,是往上撩。
“你的拳头,往上飘了。”
大毛站在他侧面,双手握住他的拳头,帮他校正方向。
“出拳要直,奔着对手的胸口去,不是奔着他的下巴。”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再来。”
年轻人重新出拳,这回好了一些,可胳膊还是微微上抬,拳头的落点偏高了半寸。
大毛没有再说他,只是看着,目光不严厉,但很认真。
走到第三排,停在一个瘦高个面前。
那人的马步扎得太低,屁股几乎贴到了地面,身子往前倾,重心不稳,出拳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竹竿。
大毛蹲下身,伸手托住他的胯部,往上提了提,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往后推。
“马步不是越低越好。稳才是关键。你扎这么低,重心都跑到前面去了,对手一推你就倒。”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静,可那瘦高个的额头已经冒汗了,手也在抖,咬着嘴唇,拼命稳住身子。
大毛松开手,站起身,退后一步看着他。
“再来。”
瘦高个重新扎马步,比刚才高了一些,身子也正了,拳头打出去稳当了许多,不再晃。
大毛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队伍末尾站着一个圆脸的少年,看着年纪最小,十三四岁,身量还没长开,穿着短褂显得空荡荡的。
他出拳很用力,每一拳都用尽全力,胳膊绷得像根棍子,拳头打出去呼呼带风,可收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喘,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
大毛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出拳太用力了。力气用尽了,收不回来。别人躲开你这一拳,你就没有后招了。”
少年的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不敢说话。大毛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
“出拳要用七分力,留三分。打不中,还能变招。记住了?”
少年点了点头,大毛转身走回队伍最前面,面朝那二十三个学徒。
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细密的汗珠照得闪闪发亮。
他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目光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扫过。
“再练五十遍。一遍不能少。我盯着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觉得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二十三个人的拳头又开始出收了。
呼呼呼…
出拳带起的风声在演武场上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粗犷的战歌。
大毛站在队伍前面,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游移。
他看到那个少年的拳头握对了,看到那个年轻人的出拳方向正了,看到那个瘦高个的马步稳了,看到那个圆脸少年的拳法流畅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转瞬即逝。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阳光白晃晃的,照得青石地面发烫。
大毛的额头也冒出了汗,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他没有擦。
他的短褂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透出里面结实的肌肉轮廓。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他教了快一年了,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有条不紊,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现在的胸有成竹。
这些徒弟,有的比他大,有的比他壮,有的比他入门早,可都服他。
不是因为他拳头硬,是因为他用心教。
“停。”
大毛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炸开。
二十三个拳头同时收回来,二十三个人站得笔直,喘着粗气,汗水从额头、脸颊、下巴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有的胳膊在抖,有的腿在颤,有的咬着牙硬撑,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
大毛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布巾塞回袖子里。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疲惫的、却依然站得笔直的身影,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休息一刻钟。一刻钟后,练刀。”
学徒们松了一口气,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瘫靠在木桩上,有人跑到水缸边舀水喝,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揉着发酸的胳膊和腿。
演武场上一片嘈杂,说笑声、喘气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大毛走到演武场边的木架旁,拿起自己的水壶,拔开塞子,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放下水壶,用袖子擦了擦嘴,靠在木架上,闭上眼,微微喘着气。
嘴角还弯着,那弧度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他想起刚才那些学徒出拳的样子,想起那个少年的拳头握对了,想起那个年轻人的出拳方向正了,想起那个瘦高个的马步稳了,想起那个圆脸少年的拳法流畅了。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
这些徒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们进步了,他比谁都高兴。
“教习,有人找您。”
一个学徒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手指着演武场入口的方向。
大毛睁开眼,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一个年轻人站在演武场的入口。
墨色的衣袍,墨色的发带,墨色的布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目光穿过整个演武场,穿过那些散落的学徒,穿过那些木架和兵刃,落在大毛脸上。
大毛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平静的、依稀有些熟悉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是他。
大毛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那是许夜。
他的嘴巴张开了,合不拢,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出那道墨色的身影。
他见过告示,见过画像,听爹说过许夜回村了,可他从没想过许夜会到武馆来找他。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水壶,水壶没放稳,倒了,水洒了一地,他也没顾上看。
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走过去,脚步声很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
走到许夜面前,站定,弯下腰,拱起手,声音有些发颤。
“夜……夜哥。不是……许大人。”
许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大毛,长高了。”
大毛的眼眶忽然就红了,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第434章 武道入门,大毛恐怖的武道天赋
大毛很是高兴地道:
“夜哥,你等我一下,我去找馆长告个假。今天不教了,我陪你。”
说完转身朝武馆里面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夜一眼,像是怕他走了似的,见他还站在那里,才放心地继续往里跑。
武馆里面是一间大堂,比外面的演武场小一些,地上铺着青砖,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画的是猛虎下山和松鹤延年。
大堂正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椅背上铺着一张虎皮,虎头正对着门口,龇牙咧嘴,栩栩如生。
馆长姓赵,名德彪,四十来岁,身量魁梧,肚子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脸上留着络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白瓷盖碗,碗盖拨着茶叶,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听见脚步声,赵德彪抬起头。
大毛跑到他面前,站定,弯下腰,拱起手,喘着粗气,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馆长,我外面来了个朋友,想告个假。下午的课,您看能不能……”
他的话说得急,有些结巴。
赵德彪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大毛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孩子平时从不请假,做事也踏实,今天这是怎么了?
朋友来了连课都不上了,慌慌张张的,像失了魂似的。
他正准备开口说两句,目光不经意地往门口瞥了一眼。
大毛进来时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从门缝里能看见演武场边上站着一个人。
墨色的衣袍,墨色的发带,负手而立,身姿挺拔。
阳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赵德彪的眉头皱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朝外望去。
许夜正好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赵德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昨天,也不是前天,是在告示上。
县衙贴出来的那张告示,盖着鲜红玺印的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镇抚使,一品大员,许夜。
告示上还附了一张画像,画得不算精细,可那眉眼、那轮廓,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更别提那一身平静如水、不怒自威的气度,那是画像画不出来的。
赵德彪的心跳陡然加快,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里衣。
他连忙从大堂里走出来,三步并作两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带着一股急切。
走到许夜面前,弯下腰,拱起手,头低着,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不知许大人驾临,草民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大人光临蔽馆,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他的腰弯得几乎成了直角,嘴角扯到耳根,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许夜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德彪直起身,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朵晒干了的菊花。
他转过头看着大毛,目光里多了几分亲切,几分热络:
“大毛啊,你有这样的朋友,怎么不早说?告假的事,准了。
不单今天下午,明天、后天,再多给你三天假,好好陪陪许大人。
咱们武馆的课你不用操心,馆里还有别的教习,替你盯着。”
他伸出手拍了拍大毛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嘴里又补了几句:
“大毛这孩子,在馆里一直很用功,做事也踏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将来一定有出息。
许大人您放心,他在我这儿,绝对不会受委屈。”
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大毛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赵德彪那张笑开了花的脸,又看了看许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德彪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大毛手里:
“这是你这几天的工钱,提前给你。陪好许大人,不用急着回来。”
手指在大毛手心里按了按,压得那碎银子硌着骨头,生疼。
大毛攥着那块碎银子,点了下头:
“谢谢馆长。”
赵德彪又朝许夜拱了拱手:
“许大人,您慢走。以后有空常来蔽馆坐坐,草民随时恭候。蔽馆虽然简陋,但茶还是有的,上好的龙井,您尝尝。”
许夜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
大毛跟在后面,攥着那块碎银子,低着头,脚步有些沉。
两人出了武馆大门,沿着街道往前走。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大毛攥着那块碎银子的手慢慢松开了,把银子揣进怀里,抬起头看着许夜的背影。
那件墨色的衣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敢靠近。
他快走几步,跟上去,与许夜并肩。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许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爹让我来看看你。在武馆还习惯吗?”
大毛点了点头:
“习惯。馆长对我挺好。”
说完又低下了头,声音小了一些:
“就是有时候,觉得练这些花架子没啥意思,想学点真功夫。”
许夜带着大毛拐进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窄弄,来到一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周是破败的院墙,墙头的枯草在风里簌簌作响。
地上铺着碎瓦片和枯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几棵歪脖子槐树从院墙后面探出头来,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将阳光筛成一地碎金。
这是两户人家之间的夹道,平日没人来,安静得很。
许夜停下脚步,转过身,负手而立:
“大毛,把你练的莽牛拳打一遍给我看看。从起势到收势,一招不落。”
大毛点了点头,把短褂脱了,搭在墙头上。身上只剩一件灰白色的里衣,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精瘦的手臂。
皮肤黝黑,肌肉不算发达,却线条分明,每一块都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缓缓吐出。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下沉,双手从身侧缓缓抬起,掌心朝下,指尖微微颤抖。
那是莽牛拳的起势。
牛望月。
然后他动了。
第一式,牛低头。
双拳从腰间击出,带起一阵风声,拳到半途忽然下沉,砸向虚空,像牛低头吃草,脖子上的肌肉猛地绷紧,青筋暴起。
第二式,牛甩尾。
身子猛地一转,右腿扫出去,脚尖点地,带动整个身体旋转,左拳收回,右拳甩出,像牛尾巴拍打身上的牛虻,动作迅猛而流畅。
第三式,牛顶角。
双拳收回腰间,身子前倾,双脚蹬地,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公牛,猛地向前冲去,拳头在胸前交叉,然后向两侧分开,像牛角挑向天空。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看不清拳影;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扎了根。
每一拳打出,都带着一股狠劲;每一脚踢出,都带着一阵风声。
脚下的碎瓦片被踩得咔咔响,有几片飞起来,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里衣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透出里面结实的肌肉轮廓。
打到第五式,牛踏地。
他一脚跺在地上,青砖裂了一道缝。
他的脚抬起来,又跺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地面微微颤动,墙头的枯草簌簌落下。
他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眼里冒着火,嘴里喘着粗气。
他的拳头打在空气里,却像是打在一堵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砰,砰,砰。
许夜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随着大毛的身影移动。
从起势到收势,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动作都没有落下。
大毛的拳头打出时,他看他的手腕;大毛的脚踢出时,他看他的脚踝;大毛转身时,他看他的腰。
所有的关节、肌肉、筋骨,都在他的视线里一一过了一遍。
大毛打完最后一式,收势站定。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起伏得像风箱,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额头的汗珠像雨一样往下滴,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他抬起头看着许夜,眼睛里亮晶晶的。
许夜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
他在心里感叹,大毛的练武天赋,的确是太过逆天。
他想起自己当初练武的时候,有金鼎相助,有神识辅助,有《合气诀》这种仙家功法铺路,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可大毛有什么?
没有人指点,没有药物滋补,没有血食补充,甚至吃不上一顿像样的饱饭。
只有一套他教的基础拳法,只有一腔热血和一身蛮力。
可就是凭着这点东西,这小子居然在短短四个月内,摸到了武道的入门门槛。
炼皮境。
许夜的目光落在大毛身上,从他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脸上,落到他那两条布满肌肉线条的手臂上,落到他那双粗糙的、指节突出的手上。
皮肤黝黑,粗糙,手背上青筋凸起,掌心的老茧磨得发亮,那是日复一日打拳磨出来的。
四个月,从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到踏入炼皮境。
这种速度,别说在这穷乡僻壤,就是在那些世家大族,在那些宗门大派,也是凤毛麟角。
更何况,这小子吃的苦,受的罪,常人难以想象。
没有丹药,没有补品,每天练完拳回家,能吃上一碗杂粮饭配咸菜就不错了。
他的身体,全靠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撑着。
“夜哥,咋样?有没有进步?”
大毛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眼睛里满是期待,像等着先生打分数的学生。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莽牛拳,你练了多久?”
大毛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四个月零七天。你走之前教的,你走了之后我天天练,一天没落。”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
许夜点了点头:
“炼皮境。你已经入了门了。”
大毛愣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映出许夜那张平静的脸。
嘴巴张开合不拢,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啊”。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拳头上全是老茧,指节处磨得发亮,手背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他又抬起头看着许夜,眼眶忽然红了,鼻子发酸,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有些发哽:
“真的?我真的入了门了?夜哥,你不是哄我吧?”
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激动。
许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大毛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手,攥紧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指节咯咯响,手背的青筋跳了几下。
他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手背上,滚烫。
他抬起手擦了擦,泪水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流着。
他想起这四个月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拳,练到天黑,练到手肿,练到胳膊抬不起来。
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夹菜掉在桌上,被他爹骂了多少回。
睡觉的时候胳膊疼得不敢翻身,只能平躺着,盯着房梁,心里默念拳谱,一遍一遍,直到迷迷糊糊睡过去。
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想偷懒一天,可一想到许夜临走时说的那句“好好练,别丢我的脸”,他又咬着牙爬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布巾,在脸上胡乱擦了几把,塞回去:
“夜哥,我以后能练到什么程度?能不能像你一样,当个大官?我爹说,你是一品大员,皇帝面前的红人。
我也想当官,想让我爹过上好日子,想让他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他这辈子太苦了,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说完低下了头,不敢看许夜的眼睛。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
“你先把拳练好。其他的,以后再说。别想太多,一步步来。练武这条路,没有捷径可走。”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
之后。
大毛非要请许夜吃饭。
许夜说不用,大毛不听,拽着许夜的袖子就往街上走,嘴里念叨着“夜哥你难得回来一趟,不吃顿饭像什么话”。
许夜没有推辞,跟着他穿过巷子,拐上主街,在一家叫“醉仙居”的酒楼门前停下了。
酒楼两层,门面刷着朱漆,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纸上写着“酒”字,墨迹有些洇开了。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醉仙居”三个字烫了金,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门口站着一个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见有客人来,连忙弯腰掀帘子,脸上堆着笑。
两人上了二楼,靠窗坐下。
大毛接过菜单看了一眼,递给许夜。
“夜哥,你点。你爱吃什么就点什么,别给我省钱。”
许夜没有接,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你点就行。我不挑。”
大毛缩回手,低头翻菜单,翻了好几遍,手指在纸页上划来划去。
他抬起头看着伙计,声音不大:
“先来个酱牛肉,切片,要腱子肉,不要筋多的。
再来个葱爆羊肉,多放葱,少放盐。一条清蒸鲈鱼,要活的,现杀。
一碟花生米,炸的,撒点盐就行。再加一壶女儿红,要温的。”
伙计一一记下,又问要不要汤。
大毛想了想,说再来个酸辣汤,多放醋,开胃。
伙计应了一声,拿着菜单下楼了。
大毛给许夜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许夜接过,抿了一口。
大毛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干了,喉咙咕咚一声,又倒了一杯。
他放下茶壶,搓了搓手,看着许夜:
“夜哥,你走了快半年了。村里变化挺大的。王老三你还记得不?就是村东头那个,养牛的。”
许夜点了点头。
大毛叹了口气,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王老三上个月走了。牛掉进山沟里,他去拽牛,没拽住,连人带牛一起摔下去了。
等村里人找到的时候,人都硬了。他老婆哭得死去活来,嗓子都哭哑了,哭了好几天,现在眼睛还是肿的。
那头牛也摔死了,摔得稀烂,肉都不能吃,埋在后山了。他们家就指着那头牛过日子,这下完了。”
大毛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手背在嘴角抹了一下。
许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大毛又倒了一杯茶,把茶壶放回桌上:
“刘婶家的大闺女,翠儿,你还记得不?小时候老跟着咱们上山采蘑菇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许夜点了点头。大毛的嘴角弯了一下:
“翠儿今年嫁人了。嫁到隔壁县去了,男方是个布贩子,家境殷实,给了八十两银子的彩礼。
刘婶高兴得不行,摆了二十桌酒席,村里人都去喝了喜酒。
翠儿出嫁那天哭得不行,拉着刘婶的手不放,刘婶也哭,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久。最后还是翠儿他爹把她们拉开了,说再哭误了吉时。
翠儿上了花轿,一路哭到村口。现在隔三差五捎信回来,说在婆家过得挺好,婆婆对她也不错,就是吃不惯那边的菜,太甜了。”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
“她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就爱吃甜的。现在倒嫌弃人家太甜了。”
酒菜上来了。
伙计把酱牛肉、葱爆羊肉、清蒸鲈鱼、花生米一一摆上桌,最后放下一壶温好的女儿红。
大毛给许夜倒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敬许夜:
“夜哥,这杯敬你。谢谢你回来看我。”
他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辣得龇了下牙,连忙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咯嘣脆。
许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大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亮了一下,又夹了一块。
许夜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很嫩,筷子一碰就碎了,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碗里,慢慢吃着。
“李寡妇你还记得不?就是村西头那个,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
大毛又喝了一杯酒,脸微微发红。
“李寡妇上个月也嫁了,嫁给了隔壁村的鳏夫,姓张,是个木匠。
张木匠人老实,话不多,对她也好,对两个孩子也好。
李寡妇算是熬出头了。”
他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着,筷子在盘子里点了点。
“张木匠手艺不错,做的板凳结结实实,坐几年都不带晃的。”
许夜舀了一勺酸辣汤,酸得他微微皱了下眉,又多舀了一勺。
大毛看着许夜喝汤,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睛有些发红:
“村里走了不少人,也添了不少人。王老三家添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哭声震天,他爹高兴得请全村人吃了红鸡蛋。
赵铁柱家也生了个闺女,白白净净的,眼睛像她娘,好看。
老槐树下那群老太太,还是一天到晚嚼舌根,谁家的鸡丢了一个蛋她们都能说三天。
你那三叔许洪军,最近也搬到县城边上住了,听说他儿子在武馆当教习,就是你们那个精武门。”
他说着看了大毛一眼,大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许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大毛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街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拖着长腔,卖糖葫芦的,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夜哥,你现在当大官了,是不是以后就不回来了?”
大毛的声音低了一些,筷子在盘子里来回拨着,夹起一块牛肉又放下了。
许夜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大毛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爹老念叨你,说你小时候在他家吃过饭,说你懂事,有出息。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又喝了一口。
许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了,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亮晃晃的光斑。
许夜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银子不大,约莫三两,在桌上滚了一下,停在醋壶旁边。
大毛连忙伸手去挡:
“夜哥,说好了我请。”
许夜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留着,买些肉吃。练武要补身体,光吃杂粮不行。”
第435章 传下武功
许夜站在空地的中央,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周的院墙在暮色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
墙头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响,像有人在低语。
他的目光落在大毛脸上,神情一正,嘴角那淡淡的弧度收了起来,眉宇间多了几分郑重。
大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手心的茧子磨着发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大毛。”
许夜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却跟方才完全不同。不再是闲话家常的随意,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莽牛拳,你练到顶了。这门拳法根基太浅,上限不高,炼皮境就是它的极限。你再练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境。”
大毛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节突出,掌心的老茧磨得发亮。
莽牛拳是他会的最厉害的东西了,许夜说它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夜哥,那我……是不是以后就练不成了?”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
“我教你一门新的武功。这门武功练好了,不止炼皮。”
大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出许夜那张平静的脸。他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的手开始抖了,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那是激动的,不是害怕。
“夜哥,你……你愿意教我?”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许夜点了点头:
“站好。看清楚。这门武功在真气境之前的锻体练法,我只演示一遍。你能记住多少,看你自己。”
大毛连忙站直,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夜。
许夜退后几步,站在空地中央。天边最后一抹余光还没消失,将他那道墨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下沉,双手从身侧缓缓抬起,掌心朝下。
起手式,跟莽牛拳完全不一样。
莽牛拳是刚猛的,像一头蛮牛横冲直撞;他这套起手式却是柔的,像水,像风,像云,看不出任何力道,可又让人觉得那里面藏着无穷的力量。
他的手腕翻转,手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脚下的步伐开始移动,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点上。
大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些,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把刻刀,把许夜的每一个动作都刻了进去。
许夜的动作很慢。
不是他快不了,是他故意放慢的。每一个姿势,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发力点,他都停了一下,让大毛看得清清楚楚。
手臂伸展的角度,膝盖弯曲的程度,腰背扭转的幅度,呼吸的节奏,目光的方向。
一招一式,如同拆解开来摆在大毛面前。
他的衣袍在暮色里飘动,身影在空地上辗转腾挪,时而如鹰击长空,时而如鱼翔浅底,时而如山岳巍然,时而如柳絮轻飘。
动作之间没有明显的停顿,招与招之间的衔接如行云流水。
大毛看着看着,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啊”,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忽然看见了路。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怕打断自己看。
许夜打完收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身看着大毛:
“记住了多少?”
大毛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光。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在许夜刚才站过的位置上。
起手式。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下沉。他的动作比许夜生硬得多,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骨骼和肌肉还不够协调,但每一个姿势都准确无误。手臂伸展的角度,膝盖弯曲的程度,腰背扭转的幅度,几乎跟许夜方才演示的一模一样。
许夜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从这个姿势看到那个姿势,从那个姿势看到下一个姿势。
他看到大毛的手腕翻转,手掌在空中划出弧线,脚步移动,方向对,步子的大小也对。
他看到大毛的手臂伸展,肘部微曲,没有完全伸直,那是蓄力的姿态,是对的。
他看到大毛的腰背扭转,带动手臂发力,不是单纯用手臂的力量,那也是对的。
一招一式,一板一眼。从起手到收势,没有一招遗漏,没有一个动作走样。
大毛打完收势,站在那里喘着粗气,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里衣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透出里面结实的肌肉轮廓。
许夜看着大毛,表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只看了一遍。他从打拳到现在,只看了一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每一个转折,大毛全都记下来了。
不是七七八八,不是八九不离十,是完完整整、分毫不差地复刻出来了。
这份天赋,已经不是“惊人”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学这门武功的时候,陆枫教了他多少遍?
三遍,还是五遍?
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陆枫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你这脑子是不是榆木疙瘩做的。
最后他靠着金鼎日复一日地练习才慢慢掌握。
可大毛呢?
看一遍,就会了。
不是囫囵吞枣地会,是每一招每一式都刻进了骨头里的会。
许夜看着大毛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脸,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这个小子的武道天赋,恐怕是他见过最恐怖的一个。
不,不只是见过,是听都没听说过。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如果大毛有跟他一样的资源,有金鼎,有丹药,有名师指点,有充足的营养补充,这小子说不定早就是炼髓境、真气境,甚至更高的境界了。
可惜,他生在这穷乡僻壤,吃的是杂粮,穿的是破衣,连一顿像样的肉都吃不起。他练武的养分,全靠那副与生俱来的好身板和一股不服输的倔劲撑着。
“夜哥,咋样?我练得对不对?”大毛擦了擦脸上的汗,眼巴巴地看着许夜,像等着先生打分数的学生。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第二遍的时候,注意呼吸。出拳的时候呼气,收拳的时候吸气。你刚才打的时候,呼吸乱了,后半段一直是憋着气打的,那样伤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其他地方,都对。”
大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开了,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
他用力点了点头,攥紧拳头,指节咯嘣响:“夜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练。不会让你丢脸。”
许夜转过身,负手而立。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中,沉默了片刻。
“大毛,记住。这门武功练好了,不止能让你在武馆里当教习。它能让你走得更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至于能走多远,看你自己。”
大毛站在他身后,用力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可攥紧的拳头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已经替他回答了。
暮色四合,远处的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巷子里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
两个人站在空地上,谁也没有先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墙头的枯草沙沙响。
许夜负手站在空地上,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墙头的枯草,簌簌作响。
他转过身,看着大毛。
“莽牛拳的练法,是外家的路数。筋骨、皮肉、力气。练到顶,也就是炼皮。再往上,光靠外家功夫,走不远。”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真气境,跟炼皮境不一样。炼皮境练的是筋骨皮肉,真气境练的是气血。气血足了,才能产生真气。有了真气,才算真正入了武道的门。”
大毛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真气,这个词他听说过。
在武馆里,那些练了十几年的老师傅偶尔会提起,说那是武道的高深境界,一般人达不到。
他以前觉得那东西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天边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可现在,许夜说他也能练。
“夜哥,你说的真气,是不是就是那些老师傅说的内功?把气在身体里转来转去的那种?”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许夜点了点头:
“差不多。但不是随便转的。气要走对路,走不对,轻则岔气,重则伤身。经脉,就是气走的路。你先把人体的经脉图记住。”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自己胸口正中央:
“这是任脉。从喉咙往下,经过胸口,一直到丹田。督脉,从尾椎往上,沿着脊柱,过头顶,到上颚。”
他的手指从胸口滑到腹部,从腹部滑到后背,在后背画了一条线,从尾椎一直画到头顶。
“气血在任督二脉里运行,小周天。小周天通了,再通十二正经。大周天。十二正经通了,真气才能在全身运转自如。”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一条一条地画。从手三阴到手三阳,从足三阴到足三阳。
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条无形的线,那些线的走向、位置、起止点,他都说得清清楚楚,一个不落。
大毛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出许夜那只在空气中划动的手。
他的脑子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拼命地吸水。
那些名字,任脉、督脉、手三阴、手三阳,他以前从没听说过,可许夜一说,他就像在哪里见过一样,脑子里自动浮现出那些经脉的形状和走向。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想去想,只知道许夜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住了。
“都记住了?”许夜收回手。
大毛用力点了点头:
“记住了。任脉从喉咙到丹田,督脉从尾椎到头顶。手三阴从胸走手,手三阳从手走头。”
他把许夜刚才说的复述了一遍,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过来。”
大毛走上前,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半步。
许夜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大毛的胸口正中央,膻中穴的位置。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大毛的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的酥麻,像有小虫子在皮肤下面爬。
“闭上眼。感受这股气。它会从膻中开始,沿着任脉往下走,到丹田,然后从丹田往后,沿着督脉往上走,回到膻中。一圈就是一个小周天。”
许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缕灵力从他的指尖溢出,极细,极柔,如同春日的微风,如同夜间的薄雾。
那缕灵力从膻中穴钻进去,沿着任脉缓缓下行。
大毛的身子又颤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胸口往下走,很慢,像一条小溪在干涸的河床上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热,像是被什么东西熨过。
那股气流走到肚脐下方的时候停了下来,在那里转了一圈,然后往后走,从尾椎开始,沿着脊柱往上爬,一节一节,像蜗牛爬竹竿。
经过腰椎、胸椎、颈椎,最后到头顶,又从头顶往前,经过印堂、鼻梁、人中,回到胸口。
大毛的呼吸变了,变得又深又长,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流在体内游走。
他的脸微微发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指尖在微微发抖。那股温热的气流在他体内转了整整三圈,才慢慢消散。
许夜收回手,灵力从指尖断开,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被剪断。
大毛睁开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着许夜:
“夜哥,这就是真气?就是刚才那个热乎乎的东西?”
许夜摇了摇头:
“那不是真气。那是我的内力,带着你走了一遍经脉。真气,要你自己练出来。你自己练出来的气,才是真气。
别人给的,不是你的。就像吃饭,别人嚼过的饭喂到你嘴里,你能吃饱,但那不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的语气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一笔一划,入木三分。
大毛沉默了片刻,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嘣响:
“夜哥,我知道了。我自己练。你告诉我怎么练就行。”
许夜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莽牛拳,你以后不用练了。从今天开始,早晚打坐,搬运气血。白天练我教你的那套锻体拳法,晚上打坐,把白天的气血收拢进丹田。
气血足了,自然会产生真气。这个过程,快则半年,慢则三年。不要急,急也没用。武道这条路,急不来。”
大毛用力点了点头,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夜哥,你放心,我不急。我等得起。只要能练成,别说半年三年,十年我也等。”
许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汗水浸湿的、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燃着火焰的眼睛。
他想起几月前,自己差点饿死,是李德仁的两张豆饼救了他的命。
现在他教大毛武功,算是还了那份恩情。可又不全是还恩情,大毛这孩子,值得教。
“大毛,你爹当年给了我两张豆饼。那两张豆饼,救了我的命。”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现在我把这身武功教给你,算是还了你爹的恩情。以后你能走多远,看你自己。”
大毛的眼眶又红了,鼻头酸得像塞了颗青梅:
“夜哥,你别这么说。我爹就那两张豆饼,值不了什么。你教我的这些,我一辈子都还不起。”
他使劲忍着,可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他连忙用手背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流着:
“夜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练,不给你丢人。”
许夜带着大毛走出巷子,拐上了主街。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掌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亮晃晃的格子,像棋盘。
卖包子的还在吆喝,蒸笼摞得老高,热气腾腾,白花花的雾气在灯下翻卷;卖布的正在上门板,一块一块往槽里嵌;卖杂货的蹲在门口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像萤火虫。
大毛跟在许夜身后,心里还在琢磨那些经脉穴位的名堂,脑子里转着任脉、督脉、手三阴、手三阳。
许夜在一家肉铺前停下来,指指案板上的半扇猪,对老板说要三十斤五花肉。
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本来正在剔骨,听到这话抬起头,目光从许夜身上扫到大毛身上,又从大毛身上扫回来,眉毛一挑。
“三十斤?客官,您确定?这么多肉,天热了放不住。”
老板手里的剔骨刀在案板上磕了一下,刀面映着头顶昏暗的油灯。
许夜没有重复:
“牛肉,二十斤。羊肉,二十斤。”
胖老板的嘴巴慢慢张开,手里的剔骨刀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他在这条街上卖了十几年肉,头一回碰见这样买东西的,不问价,不挑肉,张嘴就是几十斤,跟买白菜似的。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刀往案板上一搁,转身去割肉了。
大毛在旁边站着,看着那半扇猪被割成几大块,用麻绳系好,摞在一起,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咕”。
“夜哥,这……这也太多了。我家吃不了这么多肉。”
他搓了搓手,声音有些结巴。
许夜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旁边的杂货铺子。
铺子里堆满了油盐酱醋,大缸小坛挤得满满当当。
许夜走进去,指指最大那口缸,对掌柜的说要二十斤酱油,又指指另一口缸说要十斤油,再指指墙角的盐袋子说要二十斤盐。
掌柜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一边拨一边报数,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毛站在门口,看着许夜的背影,看着掌柜的从缸里舀出酱油装进坛子,封口,贴上红纸,摞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搓手搓得更快了,手心全是汗。
许夜又拐进布庄。
布庄里光线昏暗,柜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火苗一跳一跳的。
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许夜指了指架子上那匹藏青色的棉布,说全要了。
又指指旁边那匹灰色的,说也全要了。
掌柜的瞌睡一下醒了,从柜台后面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搬布,嘴咧到耳根,露出一口黄牙。
量尺在他手里翻飞,一匹一匹地量,一边量一边报数。
许夜又拿了几匹厚的,说冬天冷,老人怕冻。
大毛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匹藏青色的布,沉甸甸的压得胳膊发酸。他低下头,脸埋在布里,眼眶又红了。
肉铺的胖老板已经把肉全部包好,用麻绳捆结实了,摞在案板上。牛肉、羊肉、猪肉,堆成一座小山,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渗出的油渍洇湿了纸面。
酱油、油、盐也装好了,几只坛子排成一排,坛口封着红纸,用麻绳扎紧。
布匹卷成筒状,摞在坛子旁边。几个伙计围着这一大堆东西,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搬。
胖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目光在那堆东西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许夜,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许夜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案板上。
银子不小,在灯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滚了一下,停在半扇猪旁边。
胖老板连忙拿起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眼睛亮了:
“够够够,还有多。”
他转身从钱匣子里找出一串铜钱,数了又数,双手捧着递过来。许夜没有接,示意他给大毛。
大毛愣了一下,伸出手接过那串铜钱,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铜钱碰撞发出叮当的脆响。
他低头看着那串铜钱,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感觉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
第436章 目标,落霞宗
许夜又走到大毛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瓶不大,拇指粗细,白瓷,瓶口封着红蜡,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大毛低头看着那个小瓶,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夜哥,这是……”
“丹药。练武用的。每次练完拳,吃一粒。不要多吃,多了伤身。”
许夜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还有,这几颗宝石你收好。以后需要钱的时候,拿去当。当铺要是压价,换一家。别让人骗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躺着几颗宝石。
红的,蓝的,绿的,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像几颗凝固了的星星。
大毛看着那些宝石,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合不拢,捧着宝石的手在发抖。
“夜哥,这……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他连忙把宝石推回去,许夜没有接,他的手悬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许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收下。”
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日后练武需要买血食、宝药,消耗甚大,光靠你爹那点积蓄,撑不住。这些东西,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爹的。孝敬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大毛脸上:
“你爹当年给了我两张豆饼。现在我还他这些东西,不算多。”
大毛低下了头,把那包宝石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硌得骨节生疼,他语气诚恳道:
“夜哥,我爹就那两张豆饼,值不了什么。你对我们家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许夜,眼睛红红的:
“夜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练武,不让你失望。”
许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衣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脚步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大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墨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他手里的布匹角,啪嗒啪嗒响。
他低头看着板车上那堆东西,肉、布、油盐、丹药、一样一样码在一起,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推着车,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怀里抱着东西走不快,可他还是想快一点,想快点到家,把东西放下,给爹娘看,告诉他们,这是夜哥给的。
巷口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背影拉得很长。
……
李德仁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里还在编那个没编完的筐子。
竹条在他手里弯来绕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院门没关,留着一道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头的枯草簌簌响。
灶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刘氏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
板车轮子碾过黄土路的声响从巷口传来,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李德仁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朝院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低下头继续编筐子。
声音在院门口停了,院门被推开,大毛拉着板车走了进来。
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肉、布、油盐、坛子、布匹,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
板车的车辕压得弯下去,轱辘陷进土里,在地上压出两道深痕。
大毛弯着腰,肩膀勒着车绳,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李德仁手里的竹条掉了,滚到脚边。
他的嘴巴慢慢张开,浑浊的眼珠子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肉,酱油,布,坛子,油,盐,堆成山的肉。
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撑着门框想站起来,腿发麻又坐回去了。
刘氏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菜叶,水珠往下滴。
看见板车上那堆东西,锅铲“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着合不拢,目光从猪肉移到牛肉,从牛肉移到羊肉,从羊肉移到布匹,从布匹移到那些坛坛罐罐上。
“这……这是咋回事?大毛,这些东西哪来的?”
刘氏声音发颤,手指着板车,指节在抖。
大毛把车绳从肩上解下来:
“爹,娘,这些东西是夜哥送的。夜哥说,这些东西都是给您二老的。”
他弯下腰,抱起一坛酱油往屋里走,坛子沉,抱得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李德仁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翻倒。
他走过去,弯下腰抱起一匹布,布很沉压得他身子一歪,大毛连忙伸手扶了一下,得到的却是李德仁的斥责:
“你这孩子,怎么好意思要人家这么多东西?许夜帮咱们家已经够多了,再要这些东西,那成什么了?咱老李家虽然穷,可穷有穷的志气,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他声音越来越大,胸口剧烈起伏,抱着布匹的手却在抖。
刘氏也走过来,蹲下身拿起一块猪肉翻来覆去地看,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皮薄肉厚,新鲜得还带着血色,她有些吃惊道:
“这么多肉,得花多少银子啊?这怕不是要好几两。”
她声音压得很低,手指轻轻按压着肉,又缩回去了。
大毛把坛子放在灶房门口,转过身看着李德仁:
“爹,当时我也反对了,我说不要。可夜哥不听,坚持要买。他说这是他的一片心意,还说……”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夜哥说,之前您给他的那两块豆饼,他还记得。”
李德仁的手僵住了,抱着布匹的手慢慢松开,布匹从怀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浑浊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匹布,藏青色的,厚实,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孩子,这孩子……”
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刘氏这时候开口道:
“德仁,这孩子有心。他还记得那两块豆饼,这些东西,你就收下吧。”
李德仁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布匹捡起来,抱在怀里,脸贴着布,粗糙的布面蹭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藏青色的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去,把东西搬进去。好好收着。别糟践了。”
大毛应了一声,弯下腰搬起一坛油往灶房走。
刘氏也过来帮忙,抱起一匹布跟在后面。
李德仁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匹布,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匹布,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布面,抚摸了很久。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老人张开的手指。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站了很久。
灶房里传来刘氏和大毛搬东西的声响,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脚步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来回回。
李德仁转过身,抱着布匹慢慢走回屋里,门槛有点高,抬起腿迈过去,身子晃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了。
灶房里的灯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光影里明暗交替,嘴角弯了起来,弧度很轻很淡。
……
夜很深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惨白的光,照在山巅的乱石上,照在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上,也照在许夜身上。
他站在山顶最高处的那块巨石上,负手而立,衣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风很大,从西北方向刮过来,裹着沙尘,打得脸生疼。
他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发丝在眼前乱飞,他没有去拢。
目光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云海上,云海翻涌,如同白色的海浪,一波一波,永不停息。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从傍晚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夜深。
脚下的巨石冰凉,寒意从脚底渗上来,顺着小腿蔓延到膝盖,他没有动。
体内的灵力在缓缓消散,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漏,拦不住,也存不住。
每一日,每一夜,都在消散。
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力,就像握在手里的水,从指缝间流走,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他靠着金鼎收集能量,转化成灵力,维持着收支平衡。
可金鼎里的能量不是无穷无尽的,需要他摄入蕴含灵气的东西,或者上好的宝药,血食,才能摄取到一些能量。
如此下去,终有一日会耗光。
他就像站在一块正在融化的浮冰上,四周是无边的大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的冰会碎,会沉。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的云海上,看着那些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又一个接一个地消散。
云海尽头是一道隐隐约约的光线,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心里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他必须离开。
这个小世界,已经不适合他继续待下去了。
灵气稀薄,灵草绝迹,灵脉枯竭,连一株像样的灵药都找不到。
他就像一条被困在浅水里的鱼,水在一天天干涸,他除了跳出去,没有别的路。
前方的大世界,那个真正的修仙界,有灵草,有灵脉,有前辈的足迹,有无数他从未见过的灵物,也有无数他从未想象过的危险。可他不怕危险,他只怕没有路。
路在哪里?
许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从文库中翻到的那些典籍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发黄发脆的纸页,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迹,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
有的说仙人乘鹤而去,去的方向是西北。
有的说仙人遁入深山,山的名字叫昆仑。
还有的说,在那片广袤无垠的沙漠深处,有一道天门,推开天门就能到达另一个世界。
那些记载东一句西一句,像碎了一地的瓷片,拼不出一只完整的碗。
可他知道,那些碎片的背后,一定有一样东西是真的。
当年的那位仙人,那位屠仙之战中陨落的仙人,他从大世界来,他想回去,这说明那条路是存在的。
只是他还没找到。
许夜又想起落霞宗,想起那座藏在大山深处的、云雾缭绕的宗门。
那个压了大周江湖几十年的庞然大物,那个让无数武者仰望又畏惧的名字。
落霞宗的历史比大周还长,长到没有人能说清它是什么时候建立的。
据说是前朝末年,一群武者为了躲避战乱,跑到深山里结庐而居,慢慢发展成一个宗门。
几百年的积累,几百年的沉淀,他们手里一定有不少东西。
典籍、秘录、残卷,还有那些从屠仙之战中得到的仙人遗物。
许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屠仙之战。
那一战,落霞宗也参与了。
作为当时江湖上最大的宗门,他们不可能缺席。
据说那一战之后,落霞宗得到了不少仙人遗物,有法器,有丹药,有功法残篇,还有一些谁也看不懂的奇异物什。
那些东西被他们藏在宗门深处,从不示人。
许夜不关心那些法器丹药,他想知道的是。
那些遗物里,有没有关于“路”的线索。
那位仙人从大世界来到这个小世界,他一定留下了什么,或许是地图,或许是信物,或许只是一些只有仙人才能看懂的标记。
“看来,是需要去落霞宗看一看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横压世间几十载的宗门,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
落霞宗。
后山。
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无数人在哭。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偶尔从缝隙里漏出一线惨白的光,照在那座黑黢黢的山峰上。
山腰处,那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血腥味从洞里飘出来,混着山风,弥漫在整个后山,连那些终年不散的雾都染上了一层暗红的颜色。
洞穴深处,血池沸腾。
暗红色的液面在疯狂翻涌,气泡从池底冒出来,咕嘟咕嘟,炸开,溅起细小的血珠。
那些血珠落在池边的岩石上,凝结成黑色的斑点,一层叠一层,不知积了多少。
整个洞穴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和碎石粉末的呛人气味,堵在喉咙里,让人喘不过气。
洞壁上的符文又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在那些扭曲的线条里流动,像一条条发光的蛇,缓缓蠕动。
有的符文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岩石,可那些还亮着的,比之前更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妖异。
封秀盘坐在血池中央。
血水没过他的腰,暗红色的液面在他胸口荡漾,映着洞壁上那些发光的符文,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红光中。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那些符文已经褪尽了,皮肤光溜溜的,皱巴巴的,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纸。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在红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横七竖八,密密麻麻,每一道都深得能夹住蚂蚁。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深山里的石像。
几个弟子围在磨盘边,躬着身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身上的灰色袍子皱巴巴的,有的袖口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们的手在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
有两个弟子的嘴唇在哆嗦,牙齿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在空旷的洞穴里格外刺耳。
他们不敢看池中的封秀,不敢看那还在转动的磨盘,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地上那暗红色的、湿滑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血的痕迹。
一个年纪大些的弟子站在磨盘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划来划去,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数什么。
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在暗红色的光里若隐若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池中的封秀,又飞快地低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册子上那些数字,每一个都是人命。
一个年轻的弟子蹲在磨盘边,手里抓着一个麻袋的口子。
麻袋里鼓鼓囊囊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还有细微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那年轻的弟子低着头,不敢看麻袋,也不敢看池中的老人,只是盯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布鞋,盯着鞋面上那些暗红色的、怎么也洗不掉的斑点。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这个月第几个了,数到一半又忘了,不敢从头数,怕数到最后自己会崩溃。
一个更年轻的弟子,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两只手拢在袖中,袖口在微微颤动,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飘摇的叶子。
他今天第一次被派到后山来,以前只听说过这里的传闻,听师兄们说这里的血腥味闻一次就再也忘不掉,听他们说这里的磨盘转起来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他当时不信,觉得他们夸大其词。现在他信了。
他的胃在翻涌,酸水涌到喉咙口又咽回去。
他不敢吐,他怕。
“还愣着干什么?快!”
年长的弟子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在洞穴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嗡嗡的。
年轻的弟子从阴影里走出来,接过那个麻袋,弯下腰,手忙脚乱地解开袋口的绳子。
手指在绳结上抠了好几次才解开,指甲劈了一小块,疼得他龇了下牙。
麻袋里是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小褂,脸上脏兮兮的,满是泪痕。
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他被从麻袋里拎出来时浑身抖得厉害,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他想哭,可他不敢哭。
上一个哭的孩子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被捂住了嘴,送进了磨盘。
磨盘碾碎骨头的声音他听过一次,那声音让他几天几夜没合眼,一闭上眼就是那咔咔咔的声音,像钝刀割肉,像铁锤砸骨。
弟子的手在发抖,他把小男孩举到磨盘上方,悬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小男孩忽然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小兽受了伤,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洞穴里却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弟子的脸唰地白了,白得像纸。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小男孩的身体也跟着晃。
他想捂住小男孩的嘴,可他的另一只手在抖,伸不过去。
他转过头看向池中的封秀。
封秀没有动。
眼睛还是闭着,呼吸还是那样轻那样慢。
可洞穴里的气氛忽然变了,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从池边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弟子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只无形的眼睛正从血池上方看着他,目光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他浑身发冷,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流从头到脚地席卷。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松开手,小男孩如一颗坠落的流星,直直地掉进了磨盘里。
咔,咔,咔。
弟子的手还悬在半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那里,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凝视着自己的手,那只刚刚松开的手,指节苍白得如同冬日的冰雪,指甲缝里嵌着不知何时蹭上的血污,如点点红梅,在苍白的指尖绽放。
他缓缓地将手缩回去,无力地垂在身侧。
年长的弟子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一划,仿佛在谱写一首冷漠的乐章,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一个数字。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那个年轻的弟子,他的目光早已穿越了尘世的喧嚣,变得冷漠而麻木。
这样的事情他见过太多,多到他的心都如同被冰封的湖面,再也无法泛起一丝涟漪。
册子上的数字就是他的功绩,每多一个数字,他在宗门里的地位就如同攀登一座更高的山峰,离权力的巅峰又近了一寸。
他不在乎那些孩子叫什么,不在乎他们从哪里来,不在乎他们临死前有没有喊娘,他只在乎自己的功绩,那是他在这残酷世界中生存的唯一筹码。
第437章 夺舍之法
封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那些血煞之气从磨盘下的凹槽里流出来,汇入血池,渗入他的身体。
那些怨气、那些不甘、那些绝望,全都化作暗红色的雾气,钻进他的毛孔,渗入他的经脉,汇入他的丹田。
他的气息又涨了一丝,只是一丝,很小很小的一丝,跟以前那些汹涌的、势不可挡的增长比起来,这点进步,简直不值一提。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够。
还是不够。
这些凡人的血,对他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洞穴里幽幽发光,像两块烧红的炭。
他看着那些弟子,看着他们惶恐的、卑微的、战战兢兢的身影,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
那些弟子感觉到他的目光,头低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年长的弟子手一抖,册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连忙弯腰捡起来,手还在抖。
封秀收回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很冷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残忍。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那个让落霞宗损失惨重的年轻人,那个杀了他前任太上长老的年轻人。
许夜。
这个年轻人身上的秘密,一定比这些凡人强得多。
他的血,他的灵根,他的机缘,都比这些凡人的东西有价值。
他缓缓站起身,血水从他身上滑落,滴滴答答落回池子里。
赤着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一步一步走出血池。
白色的长袍搭在池边的岩石上,叠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披在身上,系好衣带。
那些弟子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封秀没有看他们,迈步朝洞口走去。
步伐很轻很稳,没有发出声响。走到洞口拨开藤蔓,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身上,将那件白色的长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站在洞口望着远处那片苍茫的群山,望着那些在夜色里沉默的山峰,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快了。
他很快就能找到那个年轻人,得到那个年轻人身上的秘密。
到那时候,他的境界还会提升,他的力量还会增强。
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挡住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气息在月光下凝成一团白雾,扭曲着升腾,消散在夜风里。
他迈步走出洞口,走进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色里。
封秀独自站在后山的悬崖边上,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他那件白色长袍猎猎作响,白发在风中乱飞。
他负手而立,浑浊的红色眼睛望着远处那片苍茫的群山,望着那些在夜色里沉默的峰峦,望着头顶那片被云层遮住的、没有星星的天空。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心里在盘算着后路。
不是退路,是后路。
从血池里走出来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
邪法,血煞之气,童男童女的怨魂,已经不能再让他前进分毫。
他的实力停在了炼气一层,像一个被卡住的齿轮,转不动也退不回。
他试过加大剂量,一次送进去比平时多一倍的孩子,磨盘转得比平时更快,血池里的血水涨得比平时更高。
结果呢?
吸纳了一天一夜,丹田里的灵力几乎没有增加。
那些血煞之气进入他的身体,像水滴进海绵,瞬间就被吸收了,不留任何痕迹。
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的是带灵气的血煞之气,而不是纯粹的普通血煞气。
血煞之气能帮他突破先天桎梏,能帮他迈过那道门槛,可门槛迈过去了,后面的路就不是血煞之气能铺的了。
就像盖房子,地基可以用烂石头凑合,可上面的墙,必须用好砖好瓦。
他现在就是那个只有地基没有墙的房子,四面漏风。
他想起当年屠仙之战的那些记载,那些他翻阅了无数遍的、泛黄的、字迹模糊的典籍。
那一战,他也只是从别人的嘴里听来的,传到他的耳朵里,已经不知道被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
可有些东西是编不出来的,有些东西是那些参加那一战的前辈用命换来的。
比如,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世界;比如,他们所在的这个天地,只是一个小世界;比如,这个小世界里没有灵气。
天成的也好,仙人所创的也罢,没有灵气,就是死路一条。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竖纹在月光下越发深邃,像刀刻的。
难怪当年那位被围杀的仙人会那么急迫地想要离开。
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那位仙人从小世界来,没有灵气滋养,体内的灵力只出不进,像一盏没有油的灯,烧一
点少一点,迟早会灭。
他急,他当然急。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急。
他从那些记载里知道,那位仙人临死前的日子过得很不好,修为一天天倒退,头发一天天花白,连脸上的皱纹都比同龄的武者多得多。
他没有死在那群围攻他的武者手里,他死在了这片没有灵气的天地里。
封秀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
他如今也尝到了同样的滋味。丹田里的灵力只出不进,每运转一次功法就少一丝,每过一天就薄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的油灯还能烧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灭。
他必须离开。
离开这个小世界,去那个传说中的、有大灵气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大世界。
只有到了那里,他的仙途才会通畅,他的修为才能继续提升,他才能走得更远,走得更久。
他的手攥紧了,枯瘦的手指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许夜。那个年轻人的名字浮上心头,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掉也咽不下。
他调查过许夜,查了很久,查得很细。从黑山村开始查,查他的出生,查他的父母,查他小时候的事。
结果让他吃惊。那个年轻人,几月前还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猎户之子,连饭都吃不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上。
没有名师指点,没有灵丹妙药,没有任何背景。短短几个月,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猎户,变成了先天圆满,甚至更强,变成了能杀死他这位前任太上长老的存在。
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不是猫腻,是仙缘。
是他封秀找了半辈子都没有找到的仙缘。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很冷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贪婪。
机缘,功法,丹药,法器,一定是这些东西中的某一样,让那个年轻人在短短几个月内脱胎换骨。
他不在乎是什么,只要抢过来就行。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红光,像两团燃烧的火。
如果他把那小子身上的东西抢过来,说不得他的实力就会大大提升,说不得他就能找到前往大世界的路,说不得他就能在那片崭新的天地里闯出一番名堂。
他叫封秀,落霞宗的太上长老,这个小世界最强大的存在。
他不甘心窝在这里等死。
他要出去,要去看一看那个传说中的大世界,要去走一走那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他的手从身后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迈步朝山下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件白色的长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
走过那些在夜色里沉默的松树,走过那些被风吹弯的枯草,走过那些藏在暗处的虫鸣。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像战鼓。
山道的尽头,是一片平地。
几个弟子站在平地上,躬着身子垂着手,不敢看他。
他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过去,像走过几块石头。
他要去夺那个年轻人的仙缘。
然后去找那条路。
那条离开这个小世界的路!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云层遮住的天空,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在想,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
一个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猎户,短短几个月就爬到了他穷尽一生才勉强触及的高度。
这不正常,这不合理,这不应该是凡人能做到的事。
那小子手里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底牌,有他没见过的手段,有他想象不到的底牌。
封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现在虽然踏入了炼气境,实力比以前强了不知多少倍,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那些底牌让他摸不透,看不清,像一团雾罩在眼前。
万一那小子手里有什么厉害的法器,万一那小子练了什么诡异的功法,万一那小子背后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靠山。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等了几十年才迈出这一步,他输不起。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走过那些在夜色里沉默的松树,走过那些被风吹弯的枯草,走过那些藏在暗处的虫鸣。
山道的尽头是落霞宗的大殿,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宗主坐在大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停着,半天没有落下。
他在等,等那个从后山下来的人。
他已经等了好几个时辰了,从傍晚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夜深。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喝了满肚子水,喉咙里还是干涩得很。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封秀走了进来,衣袍上还沾着血池里的暗红色水渍,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红色的眼睛却让人心里发寒。
宗主连忙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翻倒。
他拱起手弯下腰。
“太上长老,您怎么来了?”
封秀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宗主脸上。
“当年屠仙之战,宗门还得了哪些遗物?”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宗主愣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封秀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
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他的心里有些发慌,封秀现在已经是他说不听也不敢说的人了,他要什么他不敢不给,可那些遗物是宗门的根基,是几百年的积蓄,是落霞宗能在这江湖上立足的本钱。
他还想再拖一拖,张了张嘴。
“太上长老,那些东西……”
“有,还是没有?”
声音依旧是那样平淡,那平淡里却裹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宗主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血。
他不敢再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
“有。当年屠仙之战后,宗门还获得了一本秘籍。”
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不甘。他不甘心,可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封秀的目光凝了一下:“在哪?”
宗主转过身,走到大殿深处那面挂着巨幅山水的墙壁前。
那幅画很大,从屋顶一直垂到地面,画的是落霞宗的远景,青山绿水,云雾缭绕。
他伸手掀起画的一角,露出后面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嵌在墙体里,外面是一块青砖,跟周围的砖一模一样,看不出来有任何区别。
他的手指在砖面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处极细的缝隙,指甲嵌进去一撬,青砖松动了一些。
他把它取出来,里面是一只铁匣。匣子不大,一尺见方,通体乌黑,表面锈迹斑斑,边角磨得发亮。
铁匣没有锁,只有一个暗扣,按下去咔哒一声,盖子弹开。
里面躺着一本书。不厚,比寻常的书薄了一半。
封面是黑色的,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摸上去冰凉光滑,像石头又像铁。
封面上没有字,没有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
宗主把书从匣子里取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封秀面前。
“太上长老,就是这本。”
封秀接过书,捧在掌心。
书入手极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捧着一团空气。
封面冰凉,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经脉往上走。
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材质不是纸,不是帛,不是任何他知道的东西。
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也从没听说过。
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不是墨写的,是刻上去的,一笔一划,入纸三分。
字是小篆,工整,笔锋有力,像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看不懂。
不是不认识字,是不认识那些字连在一起的意思。
那些字他都认得,可凑在一起就像天书一样,完全看不懂。他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这样。
“这是什么功法?”封秀抬起头看着宗主。
宗主摇了摇头:
“宗门历代太上长老都参研过,没有人能看懂。有说是一本拳谱,有说是一本内功心法,有说是一本阵法图录。
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看不懂,谁也练不了。后来就没人再提了,一直放在暗格里,落了几十年的灰。”
封秀把书合上,捧在掌心,低下头看着那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封面。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冰凉,光滑,像摸着一块被时光磨平了的石头。
他把书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宗主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封秀转过身朝殿门口走去,步伐很轻很稳,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以后,宗门的库房,本座随时可以进。你,没有异议吧?”
宗主站在大殿里,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看着那件沾着暗红色水渍的长袍,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没有异议。”
封秀迈步走出大殿,消失在夜色里。月光洒在空荡荡的台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鬼。
宗主站在大殿里,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站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方停着,半天没有落下。
手指在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殿里的烛火跳了几下,暗了。
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
……
封秀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一步一步走上阁楼。
阁楼在落霞宗最深处,藏在一座破旧的殿宇后面,平时没人来。
楼梯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火苗一跳一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到了阁楼门口,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从窗棂间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
没有点灯,摸索着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把书放在案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火星溅出来,点燃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在阁楼里弥漫开,照出四壁的书架、架上的旧书、墙角的灰尘和蛛网。
这地方很久没人来了,连空气都是陈旧的,带着一股霉味和潮湿的气息。
封秀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小篆工整,笔画清晰,一行一行刻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第一遍翻完,合上书,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字过了一遍。
字都认识,意思不明白。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真面目。
睁开眼又翻开第二遍。这一次看得更慢,有时候停在一页上好半天,盯着那些字,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那道竖纹在眉心越来越深。
他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看着看着,忽然停了下来。
手指停住了,搭在桌沿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某一页,瞳孔微微放大。
夺舍。
两个字像两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他心里那扇一直打不开的门。
他明白了。
不是内功心法,不是拳谱,不是阵法图录。
通篇只讲一件事,如何夺舍。
把自己的三魂从体内剥离,强行灌入他人体内,吞噬对方的三魂,占据对方的躯壳。
之后他就能以那具躯壳继续活下去,继续修炼。
封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想起自己的身体。
老朽了,衰败了,经脉干涸,气血枯竭。
就算有灵气滋养,这具身体也撑不了多少年。
可现在,他面前摆着一条崭新的路。
夺舍。
找一具年轻的身体,一具天赋好、根骨佳、经脉通达的身体,把他自己的魂魄转移进去,把那具身体的主人吞噬掉,然后那具身体就是他的了。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
年轻的,平静的,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冷淡。
许夜。
那个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猎户,天赋根骨都是一等一的,在短短几个月内从一个普通人变成炼气境修士。
那具身体,简直是为夺舍量身打造的。
封秀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皱纹被撑开,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的、许久没有笑过的脸。
他把书合上捧在掌心,低下头看着那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封面,眼睛里映出油灯的火光一闪一闪。
有了这本书,有了许夜那具身体,他就能脱胎换骨,就能重活一世。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把书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推开门,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月光里闪着幽幽的光。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哒哒哒。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停,一直走,走进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色里。
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殿宇的阴影中。
阁楼里又恢复了寂静,油灯还没熄,火苗在风中摇晃,将书架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桌上的书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第438章 再见张寡妇
洞府深处,石门紧闭。
油灯搁在石案上,火苗微微跳动,将封秀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盘坐在石床上,面前摊着那本黑皮书,书页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小篆工整而陌生。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天了。
三天里,不吃不喝不睡,眼睛盯着那些字,一遍一遍地读,一遍一遍地琢磨。
头发更白了,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眶发黑,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红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不对。”
封秀喃喃自语,手指在书页上敲了两下,声音在空旷的洞府里回荡。
“这里不对。魂魄剥离,怎么可能这么轻易?三魂七魄,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剥离,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当场丧命。这上面写得太轻巧了,一定还有别的法门。”
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把书翻到前面,从头看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找一把丢失的钥匙。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油灯里的油烧干了,火苗跳了几下灭了。
洞府陷入黑暗,他连头都没抬,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亮,重新点灯。
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焦躁,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着,撇出一个锋利的弧度,手指在书页上飞快地翻动,哗哗哗,声音在寂静的洞府里格外刺耳。
翻着翻着,手忽然停住了。
眼睛盯着某一页,瞳孔放大,呼吸也重了几分。
把书凑近灯前,眯着眼看了又看,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原来如此。
魂魄剥离之前,要先以自身气血温养魂魄。七七四十九日,每日以精血浇灌,让魂魄强韧到足以承受剥离之痛。
这四十九日里不能中断,一日中断,前功尽弃。终于找到诀窍了。
“原来如此!”
声音在洞府里炸开,震得灯焰都跳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里面稀疏的、发黄的牙齿,瘦骨嶙峋的手在石案上猛地拍了一下,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书页都跳了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干涩的笑声在洞府里回荡,像夜枭的叫声。
忽然笑声停了。
封秀眉头又皱了起来,盯着书页上某一处,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不对,这里也不对。吞噬他人魂魄,以弱噬强,如同以卵击石。若是对方的魂魄比自己强韧,不但吞不了对方,反而会被对方反噬。”
他想起许夜,想起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那小子年纪虽轻,可魂魄的强韧程度恐怕不在他之下。
如果贸然夺舍,万一被反噬,他这把老骨头就真的交代了。手指在书页上敲得更急了,像雨打芭蕉,像马蹄踏过青石板。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咬着嘴唇,把那一页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眼睛瞪得滚圆,目光在字里行间飞快地搜索。忽然停住了,停在一行小字上。
魂魄压制。先以秘法压制对方魂魄,使其陷入沉睡,再行吞噬。压制之法,需要一种叫“摄魂香”的东西。摄魂香燃起,烟雾所及,魂魄皆会被压制,陷入沉睡。
封秀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团火。
“摄魂香。”
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像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这东西他听说过,是江湖上一些旁门左道用来害人的东西。燃起后无色无味,吸入后神志昏迷,任人宰割。他以前不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现在不一样了。
只要能夺舍成功,什么手段都行。合上黑皮书,捧在手心,低下头看着那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封面。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很冷很淡。
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把书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拍了拍。
迈步朝洞府门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推开石门,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燃着火,嘴角的弧度还挂着。
他站在洞口,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峦,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气息在月光下凝成一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去找摄魂香,然后去找许夜。
第一步,制住那小子的魂魄;第二步,剥离自己的三魂;第三步,吞噬。那个年轻的身体,很快就会是他的了。迈步走出洞府,走进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色里。
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山道尽头。洞府里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几下,暗了。
只剩一片寂静,和石案上那两道被手指敲出来的浅浅凹痕。
……
平山县。
许夜站在街对面,目光穿过来来往往的行人,落在那间豆腐店的门前。
店不大,门脸窄,只够摆一张案子、一个人侧身进出。案子是松木的,白茬,刷了一层桐油,油光发亮。
案上摆着几板豆腐,雪白雪白的,切成方块,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案子后面站着张寡妇。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袄,棉袄是新做的,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将她那副丰满的身段勾勒得凹凸有致。
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那张脸又白又嫩。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盘了个圆髻,用一根银簪别着。
脸上搽了一层薄粉,嘴唇点了胭脂,红润润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股天生的媚意,看人一眼就让男人骨头酥半边。
许夜看了她一眼。她还是老样子,跟印象里一模一样。身材丰满,容颜俏丽,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风韵。
他跟张寡妇并不算太熟悉,但对他有恩。
当年他饿得皮包骨头那会儿,张寡妇也给过他几碗豆腐脑,热腾腾的,浇了卤子,撒了香菜,那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旋即。
许夜便瞧见张寡妇弯腰搬豆腐,吃力,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张妹子,你这豆腐咋卖的?”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人走过来,站在案子前,目光在那些白花花的豆腐上扫来扫去。张寡妇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堆起笑来,那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暖人。
“哟,李婶来了?今儿个的豆腐好着呢,您瞧这颜色,白吧?您再摸摸,嫩吧?今早刚做的,用的是今年的新黄豆,磨了三遍,滤了两遍,石膏点得恰到好处。您买两块回去,中午做个麻婆豆腐,晚上再弄个豆腐汤,保准您家那口子吃了还想吃。”
李婶被她几句话说得眉开眼笑,伸出手指在一板豆腐上按了按,满意地点了点头:
“给我来两块。你那嘴啊,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张寡妇笑着应了,拿起切刀在豆腐上比划了一下,一刀下去,两块豆腐齐齐整整地切下来,棱是棱角是角。用竹铲铲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李婶的篮子里,又从案子下面拿出一小把洗干净的香菜塞进去。
“李婶,这香菜是自家种的,送您。拿回去切碎了撒在豆腐上,好吃。”
李婶嘴咧到耳根,从篮子里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案板上。
“你这人,会做生意。”
张寡妇把铜钱收进钱匣子里,笑眯眯地目送李婶走远。
许夜正要走过去,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个身影从人群中穿过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长衫,袖子撸到手肘,露着两条细长的胳膊。
头发乱糟糟,用一根麻绳束着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脸上带着一股天生的痞气,嘴角叼着一根牙签,斜着眼,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身后跟着几个壮汉,膀大腰圆,穿黑衣的敞着怀,胸口黑乎乎的护心毛露在外面;穿青褂的肩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手里转着一根木棒,棒头在空气中呼呼生风;还有几个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膀子,一边走一边往地上吐唾沫。
几个正在案子前挑豆腐的客人看见这几个人,脸色一下变了。
有的放下豆腐转身就走,有的篮子都不要了,有的低着头匆匆从旁边绕过去。
一个老太太走得慢,被其中一个壮汉推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了一把,两个人都没敢吭声,匆匆走了。
张寡妇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了。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两条眉毛拧在一起,那道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她看着那几个人走到案子前,一字排开,把她的摊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那个瘦高个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手心里弹了一下,牙签飞出去落在地上。
双手撑在案板边缘,身子往前倾,从案板上方看过去,目光在张寡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滑,停在她胸前。
“张寡妇,这个月的上供钱,该交了。”
张寡妇的脸沉了下来:
“滚开。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劲。瘦高个不以为意,把手从案板上收回来,双手抱胸,下巴抬着,斜着眼睛睨着她,嘴角挂着笑,那笑容让人浑身不舒服。
“张寡妇,你欠野狼帮的上供钱,已经一个月了。上个月你没交,这个月也没交,拖了这么久了,你不给个说法?”
目光一直在她胸前转来转去,像苍蝇盯上了有缝的蛋。
张寡妇的手攥紧了案板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她没有往后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胸膛挺着,下巴抬着,眼睛瞪着那个瘦高个。
“说法?老娘没钱。你们野狼帮收保护费,收了也不管事。上个月我远方家表弟被人打了,你们在哪儿?我摊子被人砸了,你们在哪儿?收钱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出了事一个鬼影都见不着。这钱,老娘不交了。”
张寡妇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瘦高个的笑容收了一些,眯着眼看着张寡妇:
“不交?”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短刀,刀不大,刀刃却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把刀尖抵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划,木屑卷起来,白色的,细碎,在阳光下飘着。
“张寡妇,你可想清楚了。不交,你这摊子还想不想开了?”
其他几个壮汉也往前迈了半步,把案子围得更严实了。有的从腰间摸出短棍,有的把指节掰得嘎嘎响,有的从嘴里吐出一口浓痰,在地上踩了踩,目光都落在张寡妇身上,像一群狼盯着一只羊。
街上的人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卖包子的躲在蒸笼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卖菜的蹲在摊子后面,只露出一个头顶。
卖布的正在上门板,一块一块往槽里嵌,手在抖。没有人敢过来,没有人敢吭声,连看都不敢多看,生怕惹祸上身。
许夜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动,也没有走,就那么站着,负手而立,目光穿过那些人的身影,落在张寡妇脸上。那张脸上的愤怒、恐惧、不甘,他看得清清楚楚。
瘦高个的目光从张寡妇脸上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滑到腰间,来来回回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他把那把短刀从案板上拿起来,刀尖在阳光下转了个圈,寒光一闪,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手撑在案板边缘,身子前倾,脸凑近张寡妇,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气,近得能看见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寡妇,上供钱交不起,也不是没有办法。别的法子抵扣嘛。”
这地痞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黏腻,像鼻涕虫爬过青石板留下的那道亮晶晶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案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抬眼看着张寡妇,眼珠子往上翻,白眼球多黑眼球少,嘴角挂着那丝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
“你一个人撑着这摊子也不容易,大伙儿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你要是愿意陪咱们几个喝杯酒,聊聊天,这个月的钱嘛,也不是不能商量。”
话音落下,身后的几个壮汉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粗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下作,像一群饿狗抢到了骨头。
黑衣敞着怀的壮汉把手里的短棍往肩上一搁,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张寡妇的腰看到腿,从腿看到脚,又从脚看上去。
“张寡妇,你这豆腐白,人更白。你那死鬼男人走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守着这摊子,不寂寞?”
青褂叼牙签的从嘴里拔出牙签,在手心里弹了一下,眯着眼,目光在张寡妇胸脯上停了好一阵。
“陪咱们喝杯酒,又不掉块肉。你要是高兴了,明儿个咱们还来帮你赶苍蝇呢。”
他指了指街角那几个缩着脖子不敢过来的人,又指了指自己,挺起胸。
张寡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她看着瘦高个那张凑得极近的脸,看着他那双贼溜溜的、不怀好意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丝让人恶心的笑。
她的手从案板边缘抬起来,猛地往案板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豆腐块都跳了一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胸膛挺着,下巴抬着,眼睛瞪着瘦高个,像一只护崽的母老虎。
“抵扣你妈。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劈开了街上的嘈杂,震得几个壮汉都愣了一下。
手指着瘦高个的鼻子,指尖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淡的蔻丹,在阳光下泛着粉色的光:
“你那双狗眼从刚才就一直往老娘身上瞟,你以为老娘看不出来?你们这帮畜生,打的什么主意,老娘心里明镜儿似的。不就是图老娘的身子吗?老娘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她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在街上传出去很远,连街角那些躲着的人都探出了头。
瘦高个的脸色变了。那丝笑容还挂在嘴角,可那笑容已经不再是笑,是一层薄薄的皮贴在脸上,底下藏着的东西已经露了出来。
他把撑在案板上的手收回来,双手抱胸,下巴抬得更高了,斜着眼睛睨着张寡妇。
“张寡妇,别给脸不要脸。野狼帮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今天不交钱,也不答应别的,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
地痞声音冷了下来。
身后那几个壮汉又往前迈了半步,把案子围得更严实了。黑衣的把短棍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棍头一下一下点着地面。
青褂的把牙签叼回嘴里,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拇指顶开刀鞘,露出一截亮闪闪的刀刃。还有一个壮汉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根铁链,哗啦啦响,在手里绕了两圈,铁链另一头垂下来,拖在地上,金属声刺耳。几个人把张寡妇围在中间,像一群狼围着一只羊,只等头狼下令。
街上的人全跑光了。卖包子的蒸笼还冒着热气,人不见了;卖菜的菜摊还在,人缩到了墙后;卖布的板门上到最后一块,留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贴在缝上往外看。整条街都空了,只有风卷着枯叶从青石板上刮过,沙沙沙。
张寡妇的脸色发白,不是害怕的那种白,是愤怒的那种白。
嘴唇在哆嗦,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子,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她没有退,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着,胸膛起伏。她是害怕,可害怕也不低头。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有本事就把老娘这摊子砸了,把老娘打死。打死一个寡妇,你们野狼帮的名声更响亮。”
她声音没有发抖,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瘦高个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
手从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嘴角的弧度又变回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张寡妇,你嘴硬。行,咱们走着瞧。明天,后天,大后天,咱们天天来。你不交钱,你这摊子就别想做生意。”
他转过身,朝街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停在她胸前:
“张寡妇,你早晚会后悔的。”
几个壮汉跟在他后面,黑衣的把短棍扛回肩上,青褂的把匕首插回腰间,铁链哗啦啦拖在地上。几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口。
张寡妇站在案子后面,一动不动。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张开,掌心里全是汗。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低下头看着案板上那些豆腐,雪白雪白的,还和刚才一样。
伸手把那些被弄乱的豆腐一块一块重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手还在微微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她没有停,把那几块挪了位置的豆腐一块一块地摆正,像在摆正自己那颗怦怦乱跳的心。
街上的人慢慢回来了。
卖包子的从蒸笼后面钻出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笼盖。卖菜的推着菜摊回到原位,把歪了的菜筐扶正。卖布的卸下一块门板,探出头朝街口望了一眼,缩回去了。
脚步声又开始在青石板上响起来。可没有人敢靠近张寡妇的摊子,没有人敢来买豆腐,那些常来买菜的老主顾都绕道走了,从街对面绕过去,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往这边看。
张寡妇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案板,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看着街上那些远远绕开的人群。
眼圈红了,嘴角却还翘着,弯起一个弧度,弧度很轻很淡,带着一股倔强。
“还有人要豆腐吗?”
这时候,一道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响起。
没有人回答。
街上的人走得更快了,连看都不敢看她。她垂下眼。手从案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粗糙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灰,那是做豆腐留下的。
这双手撑了这么多年,撑起这间小店,撑起这个家,撑到今天。她还能撑下去。
她抬起头,嘴角还翘着。
第439章 张寡妇的麻烦
酒楼的二层临窗,瘦高个占了靠里的位置,几个壮汉散坐在旁边,把一张八仙桌围得满满当当。
跑堂的小二肩上搭着白毛巾,躬着身子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堆得像刚出锅的馒头,热气腾腾的。
他知道这几位的身份,野狼帮的人在这县城就是土皇帝,得罪不起。
瘦高个翘着腿,脚搭在另一张空凳子上,也不看小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小二连忙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桌面,脸上那笑容又浓了几分:
“几位爷,今儿个吃点什么?小店今天刚到了一批鲜货,有清江的鲈鱼、山里的野兔,还有从南边运来的新鲜笋。
您看是清蒸还是红烧?鱼是活杀的好,还是先腌再炸?野兔可以红烧也可以干锅,笋是油焖还是凉拌,您说了算,小的让厨子照着做。”
瘦高个的目光在窗外那条街上停了一下,收回来看也没看小二:
“酱牛肉来三斤,花生米两碟,烧鸡两只,再炒几个拿手的菜,什么贵上什么。酒要女儿红,温的,别拿凉的对付老子。”
这声音不大,听着却让小二的后背一阵阵发麻。
小二连连点头,手里的笔在书本上飞快地记着,一边记一边退。
几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响,渐渐远了。
酒菜很快上来了。
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一圈一圈的,浇了红油,撒了葱花。
花生米炸得焦黄,盛在青花碟子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挟着油香往鼻子眼里钻。
烧鸡外皮油亮,撕开一股白汽冒出来。女儿红温在锡壶里,倒进碗里泛着琥珀色的光,酒香混着肉香在桌上弥漫,几个人的筷子伸进盘子里你一块我一块。
瘦高个端起酒碗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嘴角溢出的酒顺着下巴往下淌,用手背一抹,夹起一块牛肉丢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五哥,你说咱们这样能逼那张寡妇就范?”
黑褂子的壮汉咬了一口鸡腿,嚼着嚼着含混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看那婆娘脾气硬得很,今天那架势,就差没拿刀砍咱们了。她那眼神,像要吃人。你说她要真豁出去了跟咱们拼命,咱们还真能把她打死?
帮里规矩,收钱归收钱,闹出人命也不好交代。帮主上回说了,收保护费可以,但不能闹出人命,免得官府那边不好说话。
再说她那个摊子本来就没几个钱,咱们这么逼她,万一她真不干了,连那点保护费都收不到了。”
这人说着,又咬了一口鸡腿,鸡骨头咬得咯嘣响。
瘦高个放下筷子,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碗底朝上,滴了几滴,用袖子擦了一把嘴,把碗往桌上一顿。
碗底磕在桌面上,沉闷的一声响,碗里的残酒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带着几分得意,几分不屑:
“你急什么?这种事,急不得。我告诉你,这一招百试百灵。你刚来,不懂。这女人啊,你越逼她,她越犟。
你得慢慢来,今天去明天去后天再去,天天去,不用动手,就那么往她摊前一站,你看她还做不做得了生意。
她不做生意就没银子,没银子她就慌,她一慌咱们就有机会。”
坐在旁边的青褂叼着牙签,眼睛眯成一条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五哥,你以前就是这么搞的?听说你搞了好几个,给兄弟们说说呗。”
他往后一靠,凳子两条腿悬空。
瘦高个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嘴角那弧度越翘越高,脸上泛起油光,不知道是酒还是得意。
放下碗,舔了舔嘴唇,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咯嘣咯嘣嚼着,嚼完了拍拍手上的盐:
“城东那个卖花的你们知道吧?小寡妇,长得水灵灵的,那腰那屁股,啧啧啧。”
“当初也是交不起保护费,我去收了三个月,天天去。
头一个月,她骂我,骂得可难听,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
第二个月,她不骂了,低着头不说话。
第三个月,我去的时候,她主动给我倒了杯茶。”
他咂了咂嘴,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道:
“那茶喝到嘴里,那叫一个香。”
几个人笑了起来。
“还有南街那个卖胭脂水粉的,也是个寡妇。”
瘦高个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着,嚼了几下咽了,喉咙咕咚一声:
“那个更省事,去了不到俩月就自己找上门来了,说要请我吃饭,感谢我对她的照顾。我那会儿正好没事,就去了。你知道她做的什么菜?
红烧肉,糖醋鱼,还有一大碗排骨汤。她厨艺是真不错,尤其是那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摸了摸下巴,像是在回味那红烧肉的味道:
“吃完饭,我就不想走了。她也没赶我,还给我泡了壶茶,龙井的,说是她娘家带来的。那茶我也不懂,反正喝着挺香。”
“五哥,你这不是欺负人吗?”黑褂子笑着接了一句。
瘦高个斜了他一眼:
“欺负人?老子这是帮她们。没老子罩着,她们那摊子能开下去?早就被人砸了。”
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把碗往桌上一顿:
“她们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声干涩,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
青褂的从嘴里拔出牙签,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眯着眼:
“五哥,你就吹吧。那个卖胭脂的,后来不是嫁到外地去了吗?听说嫁得还挺远,你连人家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就这你还说人家感激你?人家那是躲你吧。”
瘦高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嫁到外地是她的福气。跟着老子有什么好?老子是野狼帮的人,刀口上舔血,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她跟着老子,能过安稳日子?”
他端起碗想喝一口,碗已经空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手在桌面上拍了拍。
那碗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脆响,骨碌碌转了两圈,歪倒在桌上。
“五哥高义。”
黑衣汉子端起酒碗敬了他一下,仰脖子干了,用袖子擦了擦嘴。
瘦高个夹起最后一块牛肉丢进嘴里嚼着,嚼了几口咽了,拍拍手上的油,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
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在灯光下几乎看得见那层浑浊的雾。
几人笑了一阵,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酒碗碰着酒碗叮叮当当。
酒足饭饱,几个人都瘫在椅子上,肚皮撑得圆滚滚的,扣子都崩开了一颗。
瘦高个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脚搭在桌沿上,靴底蹭着桌面的油渍。
他的脸喝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朵根,像是煮熟的虾。
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在屋顶那根横梁上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落在那几盘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上。
黑褂子打了个饱嗝,酒气从喉咙里涌上来,熏得他自己都皱了下眉。
他把手插进裤腰带里,松了松勒紧的肚子,椅子往后一仰,两个前腿悬空,靠着两条后腿撑着。
他眯着眼,忽然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痰卡在嗓子眼里。
“五哥,你说那张寡妇,那对玩意,可真行。那棉袄都撑得绷绷紧,扣子都快崩开了。走路的时候一颤一颤,像揣了两只兔子。啧啧啧。”
他伸出两只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五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掂量什么。
青褂叼着牙签,把牙签从嘴角换到另一边,目光从黑褂子脸上移到他手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眼力不错啊。我也注意到了,她那物什,岂止是不小,简直是……啧啧。你看她弯腰搬豆腐的时候,能晃瞎你的眼。还有那腰,那么细,跟她那对东西一比,啧啧啧,真是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
他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手心里弹了一下,牙签飞出去落在地上,眼睛眯得更细了。
瘦高个抬起脚,从桌沿上放下来,身子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上还沾着酒渍,在灯光下泛着亮光。
他扫了几个人一眼,嘴角翘起来,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得意:
“你们啊,就是没见过世面。光看胸脯子有什么用?女人好不好,得看屁股蛋子。屁股大的,能生儿子。
你看张寡妇那屁股蛋子,走路一扭一扭的,像磨盘似的,看着就想上去拍两下。”
他伸手在空中拍了一下,啪的一声,手掌拍在空气里,自己先笑了。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声在二楼的雅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
黑褂子笑的时候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青褂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只剩下两条缝。
坐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壮汉,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五哥说得对,屁股大的好。我听说屁股大的女人,能生儿子。张寡妇那屁股,啧啧,生三个大胖小子都行。”
黑褂子说着,把手从裤腰带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搓了搓,手心上全是汗。
瘦高个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茶,灌了一口,茶涩得他皱了下眉,把碗搁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们知道什么?张寡妇那身材,那是上好的货色。屁股又圆又翘,腰又细,皮肤又白,走起路来那腰一扭一扭的,是个男人都得想要。
我在这县城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女人多了去了,像她这样的,还真没几个。”
他说着,伸手在桌面上画了一个葫芦的形状,画完自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青褂把脚从凳子下面抽出来,换了个姿势,整个人侧着坐,一条腿搭在凳子扶手上。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新的牙签叼在嘴里,眼睛看着瘦高个:
“五哥,你说咱们这么搞,她会不会真的就范?她那性子,我看着不像软柿子。今天她那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了。
你那招,用在别人身上管用,用在她身上,怕是没那么容易。”
他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去。
瘦高个哼了一声,脸上那得意劲儿一点没减:
“你懂什么?再硬的柿子,也有软的时候。她一个人撑着那个摊子,又当老板又当伙计,累死累活赚那几个钱。
咱们天天去,她做不了生意,没有收入,她拿什么交保护费?
拿什么养活自己?
她就一个人,连个帮忙的都没有,能撑多久?”
他从碟子里捡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拍拍手上的盐:
“等她把老本吃光了,她就会来找咱们。到那时候,咱们说什么,她都得听着。”
黑褂子点了点头,嘴角咧开:
“五哥说得对。她一个女人,能有多大能耐?现在嘴硬,过几天就该腿软了。
到时候咱们再上门,她还不乖乖地给咱们开门?到时候咱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她还敢说半个不字?嘿嘿。”
他笑着笑着,眼神变得有些贪婪。
瘦高个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整了整衣裳,把崩开的扣子重新扣上,摸了摸头发,朝楼梯口走去。
几个人跟在他后面,黑褂子站起来的时候肚子顶了一下桌子,碗筷哗啦啦响了一阵。
青褂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弹到墙角,匕首插回腰间。
几个人鱼贯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越来越远。
楼下的堂倌正收拾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连忙让到一边,弯着腰目送他们出去。
许夜坐在客栈一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窗外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挑担的货郎边走边吆喝,挎篮的妇人低头挑菜。
一切跟平时一样,什么都没变。
他的耳朵却一直竖着,从嘈杂的市井声响里捕捉着楼上那几个人的说话声。
瘦高个的得意,黑褂子的追问,青褂子的起哄,还有那些污言秽语,一字不漏全落进他耳朵里。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不重,不响。
周围温度似乎无形之中冷了两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咚咚咚,靴底踩在木阶上,声音又重又杂,几个人说笑着往下走。
瘦高个走在最前面,一脚刚踩到一楼的地面,余光扫到窗边坐着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穿着墨色的素衣,单薄,在这寒冬里显得格外扎眼,头发用木簪束着,坐姿随意,手里捧着茶盏,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瘦高个的笑声咽了回去,嘴巴还张着,声音已经从喉咙里消失了。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只觉得此人年纪轻轻,相貌不凡,眉宇间那股说不出的气度,让他这种常年在街上混的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有钱的没钱的、有势的没势的、老实本分的、刁钻泼辣的,可从来没见过这种。
那人什么都没做,光是坐在那里喝茶,就让他心里发毛。
跟在后面的几个壮汉也陆续下楼来。黑褂子的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刚想开口说话,忽然噤了声。
青褂子的牙签还在嘴角叼着,脚步迈了一半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轻轻落下来。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窗边那道墨色的身影上。
那人低着头捧着茶盏,看都没看他们这边一眼,他们却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瘦高个挺直了腰板,把歪斜的长衫扯了扯,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上那块刺青。
黑褂子把敞着的衣襟拢了拢,遮住胸口那片黑乎乎的护心毛。
青褂子把牙签从嘴角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几个人从许夜身边走过,脚步轻得不像是在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嬉笑,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几个人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吊儿郎当,不再东倒西歪,一个个腰板挺直,步伐沉稳,像变了个人似的。
从许夜身边走过去那几步路,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走到门口,瘦高个才敢偷偷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块一直憋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不敢回头,快步走出客栈大门。
几个壮汉跟在后面,脚步匆匆,出了大门才放开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像逃跑似的。几个人走出去老远才停下来。
黑褂子扶着墙弯着腰大口喘气:
“五哥,刚才那人是……”
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瘦高个没有说话。
他站在街边,回头望了一眼客栈的方向,透过门帘的缝隙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那道墨色的身影。
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嘴角抽了一下。
“走吧。”
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几个人消失在人群里,头也没回。
客栈里的客人还在喝茶聊天,掌柜的低头拨着算盘珠子,小二端着托盘从灶房出来又进去,一切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窗边那个墨衣年轻人还坐在那里,手里那盏茶从始至终没有送到嘴边,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白瓷茶盏上,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目光淡淡的,没有情绪,也没有波澜。
瘦高个带着几个壮汉拐进一条巷子,在巷口停了。
他扶着墙,胸口还在起伏,不是跑累了,是心慌。
黑褂子靠在对面的墙上,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青褂子蹲在地上,把攥在手心里的牙签丢在地上,手还在微微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
几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墙头的枯草簌簌抖动。
黑褂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五哥,那小子……是不是武者?我见过的武者,没这样的。
我们武馆里那些教习,真气境的也有,可没这种让人看一眼就腿软的感觉。
那小子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连看都没看咱们一眼,我这心里就……就……”
他拍了拍胸口,五指张开,指节粗大,手指在衣襟上搓了两下,棉布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又用力拍了拍,像是在确认自己那颗心还在不在肚子里。
瘦高个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汗巾,擦了擦额头,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鬓角,汗巾在脸上来回擦了两遍,擦得脸都红了:
“武者?我看不止。”
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把汗巾攥在手里,手心被那块半湿的布硌得生疼。
他从墙边直起身,在巷子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几个人:
“我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高手也不少。可那种人,那种感觉,我从没见过。你们没注意到吗?
大冬天的,他穿那么单薄,坐在那里连个火盆都不要。咱们裹着棉袄还嫌冷,他穿那么薄,脸上连一丝冷意都没有,像三月的春风挂在脸上似的。”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有点邪乎,可又觉得句句在理。
青褂子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瘦高个,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咕”。
他想起刚才从那年轻人身边走过时的感觉。
那人手里捧着茶盏,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白瓷上,纹丝不动,连抬眼看他们一眼都没有。
可他走过的时候,后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出来的。他现在蹲在地上,后背还凉飕飕的,像贴着一块冰。
他伸手摸了摸后背,棉袄是干的,手却是凉的。
瘦高个低下头想了想,那张年轻的脸又浮现在眼前,眉宇间那股说不清的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那小子的来头,恐怕不小。那身衣裳料子不错,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还有那气度,那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劲头,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你们想想,咱们几个在县城里横着走,谁见了不躲?可他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不是装的,是真不怕。能让他这样的人,要么是高手,要么是有大背景。”
第440章 锦衣卫的手段
夜了。
张寡妇把摊子收了,案板擦干净,豆腐渣扫进桶里,明日拿去喂猪。
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最后一块留了一拃宽的缝,月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灶房里的火还没熄,灶膛里暗红的光映着锅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水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灶房里弥漫。
小小坐在灶房门槛上,面前搁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两块豆腐乳。
米饭是新蒸的,白花花的,冒着热气,青菜是自家种的,切得碎碎的,放了一勺猪油,亮晶晶的,豆腐乳是去年冬天腌的,红油油的,用筷子夹了一点放在米饭上。
她埋头扒饭,筷子在碗里飞快地扒拉,米饭塞了满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米粒,吃得津津有味,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又夹起一块豆腐乳放进嘴里,眯着眼嚼着。
张寡妇坐在桌子另一边,面前也摆着一碗米饭,米饭动都没动。
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撑着脸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灶台边的油灯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哭。
小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喉咙咕咚一声响。
“娘,你怎么不吃?饭要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硬邦邦的,咽不下去,你胃不好,吃凉的又该疼了。”
小小将筷子伸过去在张寡妇碗边敲了敲,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灶房里回荡。
张寡妇回过神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很轻很淡,伸手摸了摸小小的头,掌心落在她发顶,头发软软的,带着灶火的热气,手指在发丝间轻轻滑过。
收回来端起碗,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一粒米都没送进嘴里,又把碗放下了。
“娘不饿。你好好吃,多吃些,长身子。锅里还有饭,不够自己去盛,别剩。”
小小看着她,低下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停了,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
“娘,那些坏人是不是又来了?今天我看见他们站在摊子前面,站了好久,把客人都吓跑了。
我看见李婶本来要买豆腐的,走到摊子前面,看见那几个坏人,转身就走了。
还有王婆婆,刚掏出钱,一看那几个坏人,把钱又塞回去了,低着头走得飞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小小声音越来越小,筷子在碗里戳出一个洞,米饭从洞里漏出来,撒在桌上。
她连忙用手把米饭拢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张寡妇看着她,眼圈又红了些,吸了吸鼻子,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涩得她皱了下眉,放下碗伸手把撒在桌上的饭粒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自己碗里,拿起筷子扒了一口。
“没事。几个要饭的,不理他们就行。你好好吃饭,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小小抬起头看着她,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嘴角弯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娘,好久没见到许夜哥哥了。好几个月了,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上次他来的时候还给我买了糖葫芦,红彤彤的,咬一口咯嘣脆。
他还答应下次给我带桂花糕,城东那家铺子的,我上次跟他说的,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小小说完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碗底朝天,一粒米都不剩,舔了舔嘴角,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张寡妇愣了一瞬。
许夜…
这张熟悉的脸,浮上心头。
那个年轻人,穿一身墨色的衣裳,不爱说话,眼睛却很亮。
当初她带着小小从村里出来,是许夜帮她找的房子,帮她联系的豆腐坊,帮她安顿下来的。
他说在县城里卖豆腐比在村里强,能挣得多些,小小也能上学堂。
她听他的,来了,一待就是小半年了。
后来他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有时候会想起他,想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可他一直没有消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
“娘,街上贴了告示,上面也有个叫许夜的,还当了大官。是不是许夜哥哥?”
小小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学堂里答对了先生的问题,等着娘夸她。
张寡妇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弧度很轻很淡:
“重名重姓的人多了,你许夜哥哥才多大?十八岁。十八岁就当一品大员?
你想想也不可能。城里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四五十岁,头发都白了,走路都要人扶,哪有十八岁的?
再说了,你许夜哥哥要是当了官,能不来看咱们?能不给咱们捎个信?他可不是那种人。”
她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小小,还是在说服自己。
小小没有接话,趴在桌上,脸颊贴着桌面,眼睛盯着灶膛里那些一闪一闪的余火,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红红的。
张寡妇站起身,收拾碗筷,把两只碗摞在一起,筷子拢成一束,端着走进灶房,脚步有些沉,门槛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站稳了。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手伸进冷水里激得缩了一下,咬咬牙又伸进去了,拿起丝瓜瓤慢慢洗着,一只碗洗了又洗,在手里转了不知多少圈,在灯下照了又照,还是放不下。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水面上,照在她泡在冷水里的手上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夜风吹动窗纸,啪啪响,她没有抬头。
灶房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水流的声音。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闷沉沉的,敲在人心上。
她把洗好的碗摞进碗柜里,关上柜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灶台边发呆。
灶膛里的火终于熄了,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也消散了,灶房陷入了黑暗。
夜深了。
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白惨惨的,在地上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
张寡妇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房梁是杉木的,年头久了,颜色发黑,有几道裂缝,裂缝里积着灰尘。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里,被子拉到肩膀,又翻过来面朝外,被子滑下去又拉上来。
枕头翻了个面,荞麦皮窸窸窣窣响,还是睡不着。
那只手搭在被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揪一下松一下,揪一下松一下,那床老布被面被她揪出一道道褶子。
一闭上眼,那几个地痞的脸就冒出来。
瘦高个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在她胸前瞟来瞟去,像苍蝇盯上了有缝的蛋,甩都甩不掉。黑
褂子嘴里嚼着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青褂子叼着牙签,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笑一下嘴角扯一下,像扯线木偶。
白天他们站在她摊子前面,一站就是大半天,也不动手,也不骂人,就那么站着,把客人都吓跑了。
李婶本来要买豆腐的,走到摊子前面看见那几个地痞,转身就走了,走得飞快,篮子在胳膊上晃来晃去,连头都没回。
王婆婆刚掏出钱,那几个地痞往她那边看了一眼,王婆婆脸色变了,把钱又塞回去了,低着头从旁边绕过去,脚步又快又碎。
好不容易来一个客人,看一眼就走了,来一个走一个,来两个走一双。
她的豆腐摊一整天没开张,一块豆腐都没卖出去。
再这样下去,别说吃饭了,房租都交不起。
月初该交的房租已经拖了五天了,房东倒是还没来催,可人家是给她面子,不好意思开口。
她能拖一天两天,还能拖一个月两个月?
她是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能在这里立足靠的是自己这双手。
可现在这双手也做不了生意了,那几个地痞像瘟神一样,往她摊前一站,谁敢来?
她咬了咬牙,牙齿咬得咯嘣响,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
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墙,枕头被她压得陷下去一块。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她在想要怎么办。
报官?
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自己掐灭了。
野狼帮在平山县的势力她不是不知道,那些衙役跟野狼帮的人称兄道弟,县太爷见了他们都要客气三分,她一个卖豆腐的寡妇去报官,谁会搭理她?
说不定前脚走出县衙后脚就有人来找她麻烦,那些人手段多的是。
找人帮忙?
她在这县城无亲无故,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能找谁?
以前村里的熟人现在都不来往了,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出来讨生活,别人躲都来不及,谁愿意帮她?
她翻了个身,被子从肩头滑落,冷风灌进脖子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
手指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得生疼。
要不搬走?
这念头冒出来又被她压下去了。
搬去哪儿?
这间铺子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地段不差,房租也不贵,离小小上学堂也近。
搬走了,小小怎么办?
换一个地方,学堂能不能收还不一定,孩子上学的事耽误不起。
她翻了个身,面朝上,眼睛望着房顶那片黑漆漆的虚空。
房顶很高,黑得看不见,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线,照在对面墙上。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鼻子有些发涩,在黑暗里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眨了回去,不能哭,哭有什么用,哭能把那几个地痞哭走?
小小睡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很匀,一下一下,像小猫咪打呼噜。
嘴角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她看着小小的脸,那张稚嫩的、无忧无虑的脸,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她还小,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她娘在为什么发愁。
张寡妇伸出手把被子往小小那边掖了掖,手指碰到小小的脸颊,软软的,热热的。
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来,搭在自己胸口,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盯着房顶,脑子里还在转。
想了半天,想不出任何办法,找不出任何出路。那几个地痞像一堵墙横在她前面,推不倒也绕不过。
她在这县城里无依无靠,野狼帮的势力她得罪不起。
她能做的只有忍,只能忍,忍到他们自己觉得没趣,忍到他们放过她,可要忍到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又闭上。
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蒙住半张脸。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她昨天洗头用的,那味道混着灶房里带回来的油烟味,在鼻尖萦绕。
她闻着那味道,忽然想起了许夜。
那个年轻人,走的时候说“张姐,有事来找我”,可她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街上告示上那个许夜,她不相信是他,可如果不是他,又能是谁?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同名同姓,还都在平山县待过?
她不敢信,也不想信。
信了,万一不是,失望;不信,还能存着一点念想。
她在黑暗里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很细,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不再想那些事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一片乱麻,那几个地痞的脸在她眼前转来转去赶不走。
她咬了咬嘴唇,嘴唇干裂起皮,咬得生疼。
睡不着也逼自己睡,明天还要早起做豆腐,磨豆子,煮豆浆,点卤,压豆腐,一板一板做出来,推到摊子上卖,不管有没有客人,该做的事还得做。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可眉头还是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手搭在被面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在被面上轻轻划动,像在划什么字。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闷沉沉的,敲在人心上,敲了很久。
她听着那声音,渐渐睡了过去。
眉头还皱着,嘴角往下撇着,连睡着了都不安稳,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
小小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张寡妇胳膊上,手指轻轻攥着她的衣袖,攥着,没有松开。
……
另一边。
瘦高个五哥靠在床头,被子堆在腰间,露出精瘦的、布满疤痕的上身。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锁骨窝里打了个转,滑进胸口那片黑乎乎的护心毛里。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身边那个女人蜷缩在被子里,脸埋在枕头中,只露出一截光溜溜的后背,肩胛骨凸出来,像两只蝴蝶的翅膀,一颤一颤的。
他看都没看她一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那根房梁,脑子里转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张寡妇。
那张脸蛋,那副身段,那一把能掐出水的细腰。
他在县城玩过不少女人,从没碰到过像张寡妇这样的。
不光是那张脸,那股子泼辣劲,那股子不服软的倔脾气,骂起人来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子刮在人心上,让你又疼又痒,让你恨不得把她按在墙上堵住她的嘴。
她的身段,那才是要人命的。
五哥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张寡妇的影子。
她弯腰搬豆腐的时候,棉袄绷紧了,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把那副丰满的身段勾勒得凹凸有致,从腰到胯那一道弧线,像一把拉满了的弓,让人想伸手摸一把。
她骂人的时候,胸膛挺着,下巴抬着,眼睛瞪得溜圆,那股子气势,那股子不肯低头的倔劲,像一匹烈马,越不让骑越想骑。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要是有一天把那女人弄到手了,一定要让她跪着,让她求饶。
他要把她按在案板上,像揉面团一样揉她的身子。要让她哭,让她喊,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想到这儿,五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大,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淫邪。
那女人要是落在手里,非得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让她站着她不敢坐着……
他笑出声来,笑声干涩,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夜枭的叫声。
身边的女人动了动,从枕头里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带着倦意的脸,眼角还挂着泪痕。
“五哥,我……我累了。”
女人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哀求。
五哥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手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两下,像在蹭一块抹布。
“睡你的觉。”
男人声音冷淡,收回来在被子蹭了蹭。
女人如蒙大赦,缩进被子里,不敢再动。
黑褂子从旁边那张床上探过头来,光着膀子,胸口的黑毛乱糟糟的。
“五哥,你还惦记着那张寡妇?这娘们儿也不错嘛。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段有身段,还要啥?也该知足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女人,“啪”的一声脆响,那女人哼了一声,没动。
五哥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女人,是花钱就能买来的货色,玩过就腻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烟卷,塞进嘴里,又摸出火折子吹亮点上,吸了一口,青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里扭曲着散开。
烟雾在眼前缭绕,恍恍惚惚。
他把烟夹在指间,眯着眼,嘴角挂着那丝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
“那张寡妇不一样。那股子辣味,那股子倔劲,那才是真够味。
你们等着,不出一个月,老子非把她弄到床上来不可。
到时候让她跪着给老子倒酒,让她给老子洗脚,让她伺候老子舒舒服服的。
老子要让她知道,在这平山县,没有老子搞不到的女人。”
黑褂子嘿嘿笑了两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行,五哥你本事大,我们都等着喝你的喜酒。”
五哥没有说话,把烟塞进嘴里又吸了一口,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看着那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嘴角的弧度一直挂着。
他把烟掐灭,摁在床头,火星子在木头烫出一个黑印。
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眼睛还盯着房梁。
张寡妇,你逃不出老子的手心。
想着想着,嘴角越翘越高,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从眼角漫到眉梢。
床边那几个女人蜷缩着,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窗外月色如霜,照在瓦片上,照在屋檐上,照在那些沉默的屋顶上,风从巷口吹进来,呜呜地响。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五哥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脑子里还在转着张寡妇的影子,翻来覆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
夜色沉沉,来凤客栈二楼的房间门窗紧闭,只有一盏油灯搁在桌上,火苗微微跳动,将整间屋子照得昏黄。
许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门被轻轻叩了三声。
笃,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许夜抬起头。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挎着短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走到桌前单膝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双手捧着递上来:
“大人,野狼帮的底细,全都查清了。
这是近三年的账目、往来人员名单,以及所犯下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都有证人证言,按了手印的。”
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许夜接过那叠纸,第一页是野狼帮的概况,成立于八年前,帮主叫刘黑子,原是码头上的混混,靠着一股狠劲拉起了一帮人马。
如今帮众一百余人,经营赌场、妓院、放高利贷,强收保护费,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第二页是几个主要头目的名单,瘦高个排在第三,绰号五哥,真名吴德贵,三年前入帮,主管县城东片区的保护费收取,手段毒辣,手下多条人命。
许夜一页一页翻着,面色平静如水,可翻页的手指越来越慢。
黑衣单膝跪地,低着头继续禀报:
“这吴德贵,三年来共奸淫妇女一十七人,其中良家妇女十二人,有夫之妇八人,甚至有未出阁的姑娘。
有的被逼得跳了井,有的被逼得上了吊,还有的被卖到外地,至今下落不明。
他的惯用手法就是先以收保护费为名接近,然后带人围堵,不让对方做生意,逼得对方走投无路,再以各种手段威逼利诱,直至就范。
上个月,他又糟蹋了一个卖花的寡妇,那寡妇姓周,丈夫死了两年了,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靠卖花度日。
吴德贵去了三次,第一次骂他,第二次不理他,第三次那寡妇就……就……”
黑衣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第441章 罪行
许夜的手指停了一下。
翻到第三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吴德贵近三个月的行踪。
哪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其中张寡妇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每一次后面都跟着“围堵”“骚扰”“驱散客人”之类的字眼。
“大人,张寡妇那边,吴德贵已经去了七八次了。每次都带着三四个人,往摊前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
客人都被吓跑了,她的豆腐摊现在几乎没有生意。按照这个势头,再过不久,那吴德贵恐怕就要动手了。”
许夜没有抬头:
“野狼帮的靠山是谁?能在平山县横行这么多年,背后不可能没有人。”
他说着,又翻了一页。
黑衣人抬起头,又低下去:
“野狼帮每月向县丞孙德茂上供纹银三百两。孙德茂负责县城治安,每次有人告状,他都压下去。
告状的人不但告不进,还会被野狼帮报复。三年来共有十一户人家告过状,没有一例立案。
其中有两户人家事后房子被烧,一家老小连夜逃出了平山县。
还有一户人家的男人被打断了两条腿,至今还躺在床上,连门都出不了。”
许夜把那一叠纸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黑衣人:
“还查到了什么?”
黑衣人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册子,双手捧着递上来:
“大人,这是近三个月吴德贵及其手下收取保护费的详细记录。每一笔都有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
张寡妇的豆腐店,每月应缴纹银二两,吴德贵却要收她五两,说是‘特殊照顾’。
这多出来的三两,都进了吴德贵自己的腰包,没有上交帮里。”
翻开小册子,指着其中一行:
“您看,这里记着,上个月吴德贵从张寡妇那里收了三两,这个月还没有收到。”
许夜接过小册子,翻了几页,合上,放在桌上:
“还有吗?”
黑衣人继续道:
“大人,还有一件事。吴德贵手下那个黑褂子,叫赵虎,上个月在城西强奸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
那姑娘姓陈,是布庄陈老板的女儿。
事后陈家报了官,县丞孙德茂不但不受理,反而把陈老板训斥了一顿,说他诬告良民,要治他的罪。
陈老板气不过,去府城告状,半路上被野狼帮的人截住,打了一顿,扔在路边,至今还没痊愈。
那个姑娘,事发后第三天就投了井,没救过来,才十四岁。”
黑衣人的声音有些发涩,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响。
他都觉得这人是个人渣。
屋里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许夜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把那叠纸拢在一起,整整齐齐码好,放进袖子里。
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黑衣人连忙也站起来,退后一步垂着手。
“野狼帮总舵在什么地方?”
黑衣人抬起头:
“在城西的聚义堂。一座三进的院子,前后门都有暗哨。刘黑子常年住在后院,身边有十来个亡命徒,个个手里都有命案。”
“吴德贵现在在哪?”
黑衣人迟疑了一下:
“在……在城南的一个暗娼窝子里。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他进去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同去的还有赵虎和另外几个手下。大人,要不要现在就动手?”
许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站了片刻,转过身看着黑衣人:
“告诉弟兄们,今晚不动手。让他们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野狼帮的案子,本官要亲自办。”
黑衣人单膝跪下抱拳:
“属下遵命。”
站起身倒退着走到门口,拉开门,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
许夜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他伸出手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按。
低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瞳孔里映出两团小小的光。
吴德贵。
野狼帮。
县丞孙德茂。
这张网,他一个一个收。
……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县丞府邸的灯笼已经灭了,门前的石狮子上挂着一层白霜。
孙德茂站在书房里,双手叉腰,肚子把官袍撑得紧绷绷的,扣子勒进肉里,留下一道道红印,每走一步肚子上的肉都在晃。
他刚洗漱完毕,脸上还带着水光,胡须上挂着几滴没擦干的水珠,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根发丝都不乱。
铜镜里映出那张圆乎乎的脸。
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一双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两条缝,鼻头又红又大,像颗熟透的草莓,嘴唇肥厚,下巴叠着三层肉。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灰衣管事躬着身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子。
木匣是红木的,雕着花纹,边角包着铜皮,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匣盖上还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野狼帮”三个字。
孙德茂的眼睛从两条缝里亮了一下,鼻子动了动,像嗅到了腥味的猫。
他接过木匣放在桌上,手指在匣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掀开盖子,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了五层,每一锭都是五十两,上面还刻着银号的戳记。
他拿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压手心,又凑到眼前看了看,银光晃得他眯起了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野狼帮这个月懂事。上个月才送了四百两,这个月加了这么多,看来他们心里有数。”
他把银锭放回匣子里,指尖还余着银子那特有的冰凉光滑,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小花,香气从杯口溢出来,在晨光里袅袅升腾。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后院那栋老房子住了十几年了,早就该翻新。
东街新开了一家木料行,听说有上好的楠木,一根要几十两银子,以前舍不得,现在嘛,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还有西街那个绸缎庄,新到了一批蜀锦,颜色鲜艳,花样也多,做几身新衣裳,过年穿。对了,还有小妾。
正美滋滋地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下人跑进来,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半挂在脑袋上,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孙德茂眉头皱了一下,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茶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下人单膝跪下,喘着粗气:
“老爷,外面有人敲门。”声音发颤,手指着大门的方向,指节在微微发抖。
孙德茂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
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汗巾,擦了擦嘴角的茶渍,眼睛眯成一条缝,心里有些不安。
大清早的,谁会来敲门?
他在平山县当了这么多年县丞,还没人敢这么早来打扰他。
下人抬起头看着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说是……说是锦衣卫的人。”
孙德茂的手僵住了。
那块汗巾从他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锦衣卫。
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砸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锦衣卫是干什么的?
监察百官,先斩后奏,不受六部节制。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县丞,就是知府见了锦衣卫的人也得客客气气。
他现在来找他,摆明了是要找他的麻烦。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里衣,背上黏糊糊的,冷飕飕的,手指也开始发抖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翻倒,扶着桌沿才稳住。
“快,把这东西藏起来。”
指着桌上那只木匣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下人连忙抱起木匣,匣子太重抱不稳,手一滑差点掉在地上,连忙用下巴抵住,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跑。
孙德茂又朝门口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吩咐:
“去告诉他们,本官不在,不见客,不要开门放人进来。快去,快去。”
下人刚跑出去,还没到门口
“砰!”
一声巨响。
大门从外面被踹开,两扇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脚踩住了。
木屑飞溅,门闩断裂,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
孙德茂站在书房门口,嘴巴张开合不拢,手指攥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刮出几道白印。
他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看见几个穿着皂衣、腰挎长刀的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步伐整齐有力。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面容冷峻,目光如鹰,腰间挎着一柄绣春刀,刀鞘上刻着飞鱼纹。
下人从前面跑回来,脸色煞白,跌跌撞撞,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老爷,他们……他们把门砸了,拦都拦不住。”
下人声音带着哭腔,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打架咯咯咯。
孙德茂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想骂人,想指着那些人的鼻子骂他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胆敢直接动手,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些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腮帮子鼓了又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跑肯定是跑不掉了,外面肯定还有人守着,他一跑就等于不打自招。
他的脸又青了几分,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
孙德茂转过身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让野狼帮的人从后门走,快去。”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短促而低沉,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在木头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下人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跑,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又急又碎,像一匹受惊的马。
孙德茂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整了整衣冠,把歪了的乌纱帽扶正,扯了扯衣领,拍了拍官袍上的灰,下巴抬起来,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下撇着,摆出一副“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可他的手还在发抖,藏在袖子里,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手心里的汗,顺着指缝往外渗,黏糊糊的。
锦衣卫那几个人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
为首的中年人在门槛外停下,目光从孙德茂脸上扫过,从他那顶歪歪扭扭的乌纱帽扫到他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很轻很淡。
“孙县丞,在下锦衣卫百户周铁山,奉命请你去喝杯茶。请吧。”
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手指朝门口一引,动作干脆利落。
孙德茂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面前这几个腰挎绣春刀、面色冷峻的锦衣卫,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断了。
他想说“你们不能随便抓人”,想说“本官是朝廷命官”,想说“我要去府尹那里告你们”。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几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光是那股气势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嘴角抽了一下,抬起头朝后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后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野狼帮的人应该已经走了,他的心放下了一半。
“走吧。”
他声音沙哑,脚步有些踉跄,跟着周铁山朝门外走去。
靴底踩在碎裂的门板上,咯吱咯吱响,跨过门槛时差点绊倒,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锦衣卫扶了一把。
几个锦衣卫跟在他身后,步伐整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
孙德茂走在前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一片空白。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那道臃肿的身影拉得很长,门口围了一些百姓,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
孙德茂把头低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锦衣卫的人把他带上马车,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阳光,也挡住了那些看热闹的目光。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渐渐远去。
县丞府邸的门歪了,两扇门板耷拉着,门闩断成两截躺在地上。
几个下人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那两扇歪斜的门板,吱呀呀,像在叹气。
孙德茂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只有桌上那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没有动过,从被带进来那一刻起,他就像一尊石像,不说话,不抬头,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个是周铁山,腰间的绣春刀搁在桌上,刀鞘上的飞鱼纹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右边那个年轻一些,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册子里密密麻麻记着字,翻了一页又一页,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在纸上。
“孙大人,三年间,你共收受野狼帮贿赂白银一万二千两。这笔账,你认不认?”
周铁山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孙德茂没有说话。
“去年三月,城东王家告状,说野狼帮强占他家房产。你不但不受理,反而将王家主事的打了二十大板,轰了出去。王家的房子,至今还在野狼帮手里。这件事,你认不认?”
孙德茂把下巴抬起来一些,还是没说话。
“上个月,城西陈家的女儿被野狼帮的人强奸,投井自尽。
陈家来告状,你不受理,还把陈老爷训斥了一顿。
陈老爷去府城告状,半路被野狼帮的人截住,打到现在还下不了床。这件事,你认不认?”
他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周铁山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孙德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孙大人,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什么都不说,就能蒙混过关了?”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碰到桌面发出轻响:
“你想多了。但凡能被我们请来的人,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又如何敢请人呢?”
双手拍了两下,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啪啪。
门开了。
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哗啦,哗啦,一声一声,像蛇在地上爬。
孙德茂抬起头,眼皮跳了一下。
两个人押着一个被铁链锁着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低着头,浑身在发抖,从肩膀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手指,铁链随着他的抖动哗哗作响。
他被押到屋子中央,按着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那张脸在灯光下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眼眶发黑,嘴唇干裂起皮,目光四处乱转,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正是今天早上来县丞府送银子的那个人。孙德茂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指节泛白。
周铁山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把桌上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你叫什么名字?”
“刘……刘老六。”
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今天早上,你送了多少银子给孙县丞?”
刘老六抬起头看了孙德茂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周铁山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不急不缓。
“大人问你话,你就老实说。不说,没人替你做主。说了,算你戴罪立功。”
这道声音依旧平静。
刘老六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五……五百二十两。”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干涩,像在砂纸上磨过。
说完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孙德茂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
他一直以为,野狼帮的人,是绝对不会出卖他的。
那些人的命,都是他保下来的。
没有他,野狼帮早就不存在了,那帮人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
他们应该知道,他是他们最大的靠山。
他倒了,野狼帮也保不住。
可这个人,这个刘老六,居然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把什么都说了。
他盯着刘老六,盯着那道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的身影,心里在骂,没出息的东西,软骨头,野狼帮养你有什么用?
可他只能在心里骂,嘴唇紧紧地闭着,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恨不得把他吃了。
周铁山看着孙德茂,看着他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看着他那双瞪得滚圆、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他把册子合上,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越过桌上那盏油灯,稳稳地落在孙德茂那张几乎快要扭曲的脸上。
“孙大人,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孙德茂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双沾了灰尘的皂靴,盯着靴面上那道被踩出来的褶皱。
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酸水,像血,又像是一口气憋了太久怎么也吐不出来。
屋子里的灯焰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周铁山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目光落在孙德茂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上。
屋里的灯焰跳了一下,孙德茂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双沾了灰尘的皂靴,盯着靴面上那道被踩出来的褶皱。
刘老六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身子在微微发抖,铁链随着他的抖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周铁山朝旁边那个年轻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年轻锦衣卫站起身,从墙角搬来一张小桌,放在孙德茂面前,又把笔墨纸砚摆上。
砚台里已经磨好了墨,墨汁浓黑,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饱满。
他把供词铺在桌上,纸是上好的宣纸,白得晃眼,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一行一行列着孙德茂这些年的罪行。
收受贿赂、包庇凶犯、草菅人命、逼良为娼。
第442章 画押定罪
周铁山把那盏油灯往孙德茂那边推了推,灯光照亮了供词上的字,也照亮了孙德茂那张惨白的、布满冷汗的脸。
他指着供词末尾那处空白:
“孙大人,签字画押吧。签了,算你主动认罪,到时候在堂上,本官会替你美言几句。”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在劝还是在逼。
孙德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周铁山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供词上。
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来爬去,爬得他眼花。
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喉咙动了好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
周铁山也没有催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刘老六还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孙德茂的目光从那盏油灯移到供词上,又从供词上移到周铁山脸上,最后落在那盏油灯上。
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忽大忽小。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刚当上县丞那会儿,那时候他还年轻,肚子上没有这么多肉,头发也没有这么稀,穿上官袍站在县衙门口,心里想着要为百姓做主,要当一个清官好官。
什么时候变的?
他记不清了。
也许是第一次收野狼帮银子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把告状的人轰出去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在那些被糟蹋的姑娘面前闭上眼睛的时候。
一步错步步错。
他伸出手,手在发抖,从手腕抖到指尖。拿起笔,笔在手里像有千斤重。
周铁山看着他,没有开口。
旁边那个年轻锦衣卫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刘老六从地上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孙德茂把笔尖伸进砚台里蘸了墨,笔尖在砚台边沿刮了两下,悬在供词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汗水从额头滚下来,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供词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咬了一下牙,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把笔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孙德茂。
三个字歪歪扭扭,笔画都在抖,德字最后那一横断成了两截,像是写了很久才连上。
周铁山看了一眼供词上的名字,从袖子里摸出一盒印泥,打开,推到孙德茂面前。印泥鲜红,红得像血。他把印泥盒往孙德茂那边又推了推:
“按手印。”
孙德茂看着那盒印泥,看着那片刺目的鲜红,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指腹沾满了红,那红色渗进指甲缝里,像嵌了一层薄薄的血。
在供词末尾自己的名字上按下去,拇指抬起来,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指纹一圈一圈,像年轮。
他的手垂下去搭在膝盖上,拇指上还有没干的印泥,蹭在官袍上留下一道红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洞的,嘴巴微微张着。
周铁山拿起供词,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和印泥,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孙大人,这几日委屈你在县衙住几天。等案子审完了,自会发落。”
朝门口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你放心,你的家眷,锦衣卫不会动。只要你老老实实交代,本官说到做到。”
孙德茂没有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拇指上那块还没干透的印泥,印泥蹭在官袍上,像一朵小小的红花。
刘老六还跪在地上,看着孙德茂,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说“大人,我不是故意出卖你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出卖了孙德茂,孙德茂也出卖了自己,两个人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周铁山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涌进来,照在孙德茂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两个锦衣卫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孙德茂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孙德茂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低着头跟着他们走出屋子,步子很慢,背微微佝偻着,从阳光下走过。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宽。
走出院子时,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过,叽叽喳喳,在头顶转了两圈飞远了。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县衙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把他吞进去。
……
县令刘济坐在案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公文,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拿起笔在纸上批了几个字,又搁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今天事情多得很,积了好几天的公文没批,还有几个案子等着他定夺。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想到了县丞孙德茂。
虽然那家伙圆滑世故,油水捞得不少,做事倒也利索,一些杂事交给他,省心。
“来人。”
一个衙役跑了进来,单膝跪下。
“老爷。”
刘济拿起一份公文,在手里晃了晃。
“去,把孙县丞叫来。让他把这个案子查一下,尽快把结果报上来。”
此人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却透着一种威严。
衙役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刘济继续批公文,一份,两份,三份。
批着批着,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衙役还没回来,又低下头继续批。
又批了两份,搁下笔揉了揉眼睛,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下眉,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不年不节,又不是休沐日,这家伙跑哪去了?
正想着,衙役跑了回来,单膝跪下,喘着粗气:
“老爷,孙县丞不在衙门。问了几个书吏,都说今天没见着他。”
刘济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若隐若现:
“不在衙门?这孙德茂在搞什么名堂?都这个点了,还不来衙门。莫非是又娶了一房小的,走不动路了?”
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了。
他对孙德茂还算了解,那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好色。去年刚娶了一房小妾,今年又纳了一房,听说最近又看上了谁家姑娘。男人嘛,他能理解,可也不能耽误正事。现在倒好,连衙门都不来了。
心里升起一些不满,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笃笃。
孙德茂干事的确麻利,可就是在一些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
上回他让他去查一桩案子,那家伙也是拖了好几天,最后他亲自出马才搞定。这回又是这样,他有急事要办,人却不在。
想到这里。
县令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大,桌上的茶盏却跳了一下。
“去,去他家看看。把他给我叫来。告诉他,就说本官说的,让他赶紧滚过来。”
他声音大了起来,在堂屋里回荡。
衙役连忙站起身,低着头倒退了几步,转身快步出去了。
刘济靠在椅背上,端起那盏凉茶又喝了一口,涩得他咂了下嘴,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着。
一边敲一边想,等孙德茂来了,非得好好说说他,不能由着他这么胡来。
衙役出了县衙,一路小跑,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来到孙德茂家门口。脚步慢了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大门紧闭,两扇朱漆门板合得严严实实,门环垂着,一动不动的。他皱了皱眉,不对劲。以前来的时候,大门都是敞开的,门口还站着两个家丁,今天怎么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他走上前,抬手敲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笃,笃,笃,声音沉闷。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满是警惕。是个丫鬟,穿着青色的比甲,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衙役往后退了半步:
“孙大人可在府上?县令大人有要事找他,很要紧,不能耽搁。”声音压得有些低。
丫鬟摇了摇头:
“老爷不在。”
她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慌张。
衙役眉头一皱:
“不在?那在哪?县衙等着他办事呢,大人急得很。”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撑在门板上,门板又开大了一些。
丫鬟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
“奴婢也不知道老爷在哪。只知道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来把老爷带走了,那些人穿着公服,说是朝廷的人。”
她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奴婢还以为老爷是去了衙门,没想到他没去。那群朝廷来的人把老爷带到哪去了?奴婢也不敢问,问了他们也不会说。”
衙役愣了一下。
朝廷的人?
一大早就来把人带走了?他在这衙门当差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说过这种事。看着丫鬟那张慌张的、快哭出来的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回县衙。
刘济还在批公文,批完一份,又拿起一份,刚看到第二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衙役跑了进来,单膝跪下,喘着粗气,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刘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孙德茂呢?在哪?”
衙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大人,孙大人不知去了哪里。只听说他今天一大早,就被好几个人带走了,现在还没回来。他家里人说,那些人穿着公服,说是朝廷的人。”
他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不敢说出口。
刘济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翻倒。手撑在桌沿上,眼睛瞪大了一圈:
“什么?谁这么大的胆子?带人走,居然不通知本官!本官是平山县令,一县之主,谁给他这个权力的?”
他声音又高又亮,在堂屋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衙役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刘济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手在桌沿上攥紧了,指节泛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朝廷的人,穿着公服,一大早来就把人带走了。
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他这个县令当得也太窝囊了。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他眼皮底下动他的人。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去,去打听。看看是谁把孙德茂带走的。查到了,立刻来报。”
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衙役连忙应了一声,站起身跑了出去。
刘济站在堂屋里,双手背在身后。
他抬起头,望着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目光阴沉沉的。
他倒要看看,这平山县,到底谁说了算。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他身上,将那道身影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案桌前,坐下。公文还摊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把合上了,搁在一旁。
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得他皱了下眉,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衙役出去打听了约莫半个时辰,跑回来的时候鞋底都磨薄了一层,气喘吁吁地跪在案桌前,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了好几口唾沫才挤出声音来。
“大……大人,查到了。带走孙大人的,是几个自称锦衣卫的人。他们穿着皂衣,腰挎绣春刀,说是奉了上头的命令,来平山县办案。”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慌张,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面,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
刘济手里的笔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晕。
他慢慢放下笔,动作很轻很慢,笔搁在砚台边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锦衣卫?”
刘济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这些人抓孙德茂,到底所为何事?孙德茂虽然是县丞,可也不至于惊动锦衣卫吧?”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跪在地上的衙役。
他盯着桌上那团洇开的墨迹,看着它一点一点扩散,在纸面上开出黑色的花。
衙役摇了摇头,把额头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
“大人,小的没打听出来。那些人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肯说。只说孙大人涉案,需要配合调查。具体是什么案子,小的问了半天,一个字都没问出来。他们还说……还说……”
他欲言又止,喉咙动了一下。
刘济的目光一凝:
“还说什么?”
衙役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还说,让大人您不要过问。这是锦衣卫的事,地方官无权干涉。您管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话音落下,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刘济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想喝一口,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茶盏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锦衣卫。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得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办过大大小小的案子,可从没跟锦衣卫打过交道。
那些人是皇帝的眼睛,是皇帝的耳朵,是皇帝的刀,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们想抓谁就抓谁,想查谁就查谁,连招呼都不用打一声。
他这个县令,在他们眼里,恐怕连个芝麻都不如。
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衙役,摆摆手:
“下去吧。”
他声音有些发涩,像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盐。
衙役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站起身倒退着出了堂屋。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院子里。
刘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没批完的公文,字在纸上跳来跳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了,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些在屋檐上跳来跳去的麻雀,看着它们从这头飞到那头,从那头飞回这头。
他的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
孙德茂被抓,县丞的位置空了出来,不知道锦衣卫会不会继续往下查。如果查,会不会查到他头上?
他这些年虽然没做什么大奸大恶的事,可要说一点毛病没有,那是骗人的。谁在官场上混,能保证自己干干净净?
收过礼,吃过请,给人行过方便,这些事哪个官员没做过?
平时不算什么,可锦衣卫要是较起真来,这些事也能治他的罪。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里带着苦涩,又带着几分自嘲。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锦衣卫告诉他结果,等案子水落石出,等这把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敢做。
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口气在阳光下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转身走回案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批公文。笔尖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可他的心,早就不在这上面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纸啪啪响,他没有抬头。
堂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他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
一下一下,在这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像心跳,像更鼓。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转着那几个字——锦衣卫。
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闷沉沉的,敲在人心上。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睁开眼睛,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堂屋里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明暗交替。
他一直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直到油灯燃尽,火苗跳了两下,熄了。
刘济在堂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挪过地方。
公文批完了,茶喝干了,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光线从亮白变成昏黄,影子从短变长,又拉得老长。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几个字。
锦衣卫。
他在这平山县当了五年县令,跟知府打过交道,跟府丞喝过酒,跟各路豪商称兄道弟,可从没跟锦衣卫的人说过一句话。
那些人来了,抓了他手下的县丞,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他的脸往哪搁?
以后在县衙里还怎么发号施令?
他睁开眼,天已经暗了。
堂屋里没点灯,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衙役从侧厅跑出来,脚步匆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跑到他面前,单膝跪下,喘着气。
“老爷。”
刘济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圆圆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去,叫几个人,出去打听打听。孙德茂到底被带到哪儿去了。锦衣卫的人在什么地方落脚,关在哪儿,审到哪一步了,都打听清楚。快去。”
衙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老爷,锦衣卫那些人……不好打听。他们嘴严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今天早上我去的时候,他们连门都不让进,那几个站岗的腰挎长刀,连看都不让人多看,我刚靠近,他们就瞪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我腿都软了。”
刘济眉头一皱,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
“不好打听也得打听。你在这县城里混了这么多年,人头熟,路子多。酒楼、茶馆、妓院,那些地方消息最灵通。
锦衣卫的人也是人,也要吃饭喝酒。他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总会有人看见。
你去问问,花点银子也不怕,回来报账。”
第443章 被吓到的刘济
衙役咬了咬牙,应了一声,站起身跑了出去。
刘济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一闪一闪,像一只只偷窥的眼睛。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堂屋,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摸索着点着油灯。
火苗跳了几下,照亮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灯花爆开,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纷乱的,杂沓的。
刘济睁开眼,门被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那个衙役,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短褂的汉子,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是衙门里的老人了,专门在外面跑腿打听消息的。
三个人走到案桌前,齐齐跪下。
打头的衙役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老爷,打听到了。孙大人被关在城西的一处宅子里。那宅子原先是个盐商的,后来盐商走了,就空了下来。
前几天忽然有人来打扫,今天一早锦衣卫的人就住进去了。
门口有人把守,普通人靠近不了。小的们费了好大劲,才从隔壁一个卖馄饨的老汉嘴里套出话来。”
刘济的身子微微前倾:
“打听出来什么了?”
衙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老汉说,今天一早,他看见几个穿着皂衣、腰挎长刀的人押着一个穿官袍的中年男人进了那宅子。
那官袍是青色的,补子上绣着鸂鶒,是个七品官。
县丞的官服,错不了。
那些人进去之后,大门就关上了,一直没开过。老汉还说,他听见里面有打板子的声音,啪啪啪的,响了很久。”
刘济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孙德茂挨了板子,锦衣卫这是要动真格的。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还有呢?”他声音有些发涩。
衙役侧过头看了旁边那个瘦高汉子一眼。瘦高汉子会意,往前跪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爷,小的还打听到一件事。今天早上,就在锦衣卫的人去孙府之前,他们还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这衙役舔了舔嘴唇,声音更低了一些。
“野狼帮在城东的一个窝点。几个锦衣卫的人冲进去,抓了好几个人,用铁链锁着带走了。”
刘济的手指停住了。
野狼帮。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苍白,是铁青。
孙德茂和野狼帮的关系,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不管。
那些人逢年过节给他也送过礼,他收了,也退了,不想跟那些人扯上关系。
现在锦衣卫把孙德茂和野狼帮的人一起抓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锦衣卫手里已经有了证据,而且证据足够定罪。
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会不会烧到他头上?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里衣。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还打听到什么?都说了,别藏着掖着。”
跪着的几个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先开口。那个矮胖汉子咬了咬牙,往前跪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捧着递上来:
“老爷,这是锦衣卫的人贴出来的告示。孙大人的罪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受贿,包庇,草菅人命,每条罪状都列了证据。”
刘济接过那张纸条,手指在微微发抖。
纸上的字不多,却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眼里。
收受野狼帮贿赂,一万二千两,包庇凶犯,致人死命,强奸民女,草菅人命。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动作很慢,像在藏一件见不得光的东西。
跪着的衙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裳浸透了。
“下去吧。”
刘济声音有些疲惫,又有些沙哑。
衙役如蒙大赦,连忙磕头,站起身倒退着出了堂屋。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刘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闷沉沉的,敲在人心上。
他听着那声音,一直坐到天亮。
第444章 叫好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没散尽,县城最中间的十字街口就围满了人。
台子搭在十字街口的正中央,四根柱子撑起一个方方正正的平台,离地三尺,台面铺着崭新的松木板,漆了桐油,在晨光里泛着亮光。
台子三面敞开,面朝南,背后竖着一面朱红色的屏风,屏风上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凰。
台子两侧各立着一根旗杆,杆上悬着杏黄色的旗幡,旗上绣着飞鱼纹,在晨风里猎猎飘动。
“这什么玩意儿?昨天还没看见呢。”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踮起脚尖朝台子上张望,担子搁在脚边,扁担竖起来靠在肩上。
旁边蹲着一个抽旱烟的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磕了磕烟袋锅子:
“八成是唱戏的。你看那台子,漆得油光水滑,跟过年似的。上回城南搭台子唱戏,不也就这排场?比这还小些。”
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青烟从鼻孔喷出来,在薄雾里慢慢散开。
货郎摇了摇头,把担子换了个肩膀:“不像。唱戏的台子要挂幔帐,这什么都没有。”
后边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挤到前面来,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是不是说评书的?上回那个说书的来,也搭了个台子。”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汉子就笑了:“说书的?你见过说书的台子上插旗幡?那旗子上绣的飞鱼纹,我瞧着像是官家的东西。”
妇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孩子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尾巴一晃一晃的。
她眯着眼看了看那旗幡,上面的飞鱼纹在晨风里翻卷,看不太清:“官家的?那更稀奇了。咱们这平山县,八百年没见过官家来搭台子。”
旁边的货郎接了一句:“说不定是卖艺的。那些耍把式的,走到哪搭到哪,台子搭得越大,功夫越厉害。”
人群里议论纷纷,七嘴八舌像炸开了锅。
一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摇着折扇,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来,折扇在手心里拍了两下:
“你们说的都不对。依在下看,那旗幡上的纹饰,不是普通的官家标识,是锦衣卫的。”
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却都听见了,一下子安静了。
“锦衣卫?就是皇帝身边那些?”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瞪着眼,嘴巴张着,一脸不敢相信。
“他娘的你小声点!”旁边一个老汉连忙捂住他的嘴,眼睛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
年轻后生挣开老汉的手,压低了声音:“锦衣卫来咱们平山县做什么?”
读书人摇了摇头,折扇别回腰间:
“不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好事。锦衣卫到哪里,哪里就要出事。不是砍头就是抄家,不是抄家就是抓人。你们瞧那台子,漆了桐油,铺了新板,这是要见血。”
抱着孩子的妇人脸色变了,把孩子搂得更紧了,孩子被她搂得难受哼唧了两声,她连忙拍着哄:
“见血?你是说……那是个刑台?”
声音发颤,眼睛瞪得溜圆。
读书人捋了捋胡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人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刑台?咱们平山县多少年没杀过人了?”
“上回杀人还是十年前,在北门外砍的,哪有在城中间搭台子的?”
“就是就是,杀人都在菜市口,谁在十字街口杀人?”
“你们不懂,锦衣卫杀人,想在哪杀就在哪杀,谁能拦得住?”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汉蹲在墙根,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溅了一地:
“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这阵仗。不管是唱戏还是砍头,这阵仗,不一般。
你瞧那旗子,那屏风,那漆得亮堂堂的台面,少说也要几十两银子,谁家唱戏舍得花这钱?谁家砍头用得着这排场?”
老汉把烟袋别回腰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睛盯着台子。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旗幡上,照在飞鱼纹上,照在那面朱红色的屏风上。
雾气渐渐散了,台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你们看,有人来了!”
人群齐刷刷地朝街口望去。
几个穿着皂衣的人从街那头走过来,腰挎长刀,步伐整齐,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
太阳刚刚爬上屋顶,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照着那些攒动的人头,照着那些好奇的、紧张的、兴奋的面孔。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那些杏黄色的旗幡,猎猎作响。
几个穿着皂衣的人站在台子两侧,一动不动,腰间的绣春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人群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这十字街口围得水泄不通。
有的踮起脚尖,有的伸长脖子,有的把孩子架在脖子上,有的爬上墙头。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年轻后生挤到最前面,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着台上那几个腰挎长刀的身影:
“这些人穿的衣裳,可真好看。那料子,那绣工,没见过。”
旁边一个老汉接话:
“可不是嘛,咱这平山县,啥时候见过这阵仗?
昨儿个晚上我家那口子还说,街口搭台子,怕是来戏班子了。你看那些人像唱戏的吗?”
几个妇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那衣裳,黑不溜秋的,有什么好看的?”
“你懂什么,那叫威风。”一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站在人群后面,折扇在手心里拍了两下,捋了捋胡须,眯着眼看着台上那几个人的衣裳,又从他们腰间的绣春刀上扫过去,目光最后落在旗幡上那片飞鱼纹上。
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那不是普通的官差。那是锦衣卫。朝廷新设的衙门,专门监察百官,查处贪污。不论官职大小,只要犯了事,都能抓,都能审。就是封疆大吏,见了他们也客客气气的。”
周围几个人瞪大了眼睛。
“锦衣卫?没听说过。”年轻后生挠了挠头。
读书人把折扇别回腰间,双手负在身后:
“前些日子皇城贴了告示,你们没看?镇抚使许夜,一品大员,统领锦衣卫。
这衙门,就是专治贪官污吏的。皇上钦定,不受六部节制。意思就是六部都管不了他们。”
几个人对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张着嘴:
“连六部都管不了?那谁管得了?”
读书人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在台上那几个身影上。
人群里一下子安静了片刻,又炸开了锅。
“锦衣卫来咱们平山县,那是不是有人被查了?”
“肯定是。这还用说?你看这阵仗,台子都搭了,人也都来了,不抓人难道来唱戏?”
老汉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
“查谁?这满县城的官,谁干净?你告诉我,谁干净?”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把担子搁在脚边,扁担竖起来靠在肩上:
“我看啊,八成是县令。你们想想,前几天锦衣卫的人就把孙县丞抓走了,今天又搭台子,这不是明摆着吗?先抓小的,再抓大的。”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
“不像。县令大人来咱平山县这些年,虽说没做过什么大好事,可也没做过什么大坏事。上回修桥,他还捐了银子呢。那桥修得多好,结实。”
一个蹲在墙根的年轻后生嗤了一声:
“你懂什么?那是做给你看的。当官的,哪个不会做表面功夫?他要是真坏,能让你看出来?”
人群里有人提到了县丞,有人说是捕头,有人说是牢头,还有人说可能是师爷。
说什么的都有,谁也说服不了谁。一个穿绸缎的商人挤到前面,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你们说的都不对。依我看,锦衣卫这次来,怕是跟野狼帮有关。你们想想,野狼帮在咱们平山县横行多少年了?
欺男霸女,收保护费,开赌场,逼死人命,谁管过?不是没人告,是告了没用。县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谁敢管?上回陈家那闺女被糟蹋了,投了井,陈老爷去告状,结果呢?被打了一顿,扔在路边。谁管的?没人管。”
周围几个人听了脸色变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咳嗽了一声。
商人把紫砂壶嘴从嘴里拔出来,手搭在壶盖上:
“锦衣卫要是来查野狼帮,那孙县丞就先得抓。野狼帮能在咱们平山县横行这么多年,没人护着能行?
孙县丞就是他们的靠山。所以我说,今天这出戏,跟县令大人没关系。
人家锦衣卫查的是野狼帮,抓的是孙县丞。县令大人该当还是当。”
话音刚落,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年轻后生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啃了一口:
“我不管抓谁,只要把那几个地痞抓走就行。这帮畜生,天天在街上晃,看见谁家姑娘媳妇都要调戏几句。
我姐上个月就被他们拦住过,吓得脸都白了,跑回家哭了一整天。前头街那个张寡妇更惨,摊子都摆不成,那些人天天去闹。
还有那个王婆婆的孙子,才十四岁,被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这帮人早该抓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
“没错。野狼帮那些人,早该收拾了。还有那个吴德贵,瘦高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那眼睛看人跟狼似的。
那天我看见他在张寡妇摊子前面站了半天,把客人都赶跑了,张寡妇气得脸都白了。”
日头渐渐升高了,阳光从屋顶上滑下来,照在旗幡上照在飞鱼纹上。
风停了,旗幡垂下来一动不动,人群还在议论,声音越来越杂。
有的说县丞倒霉,有的说县令危险,有的说野狼帮要完。
说什么的都有,谁也说不准。
台上的锦衣卫站着一动不动,腰间的绣春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那个穿绸缎的商人把紫砂壶嘴塞回嘴里,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眯着眼看着台上那几个身影:
“不急,等着。今天这出戏,很快就知道了。”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台上。
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青石板路上,照着那些攒动的人头,照着那些好奇的紧张的面孔。
远处的街口还有人源源不断地涌过来,把十字街口围得更严实了。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照着攒动的人头,照着那些伸长的脖子。
人群等得有些焦躁了,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蹲在墙根揉腿,有人把孩子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
一个老汉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怎么还没动静?该不是戏班子临时换了台口?”
话音刚落,街口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缓慢,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石面上缓缓拖过。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
一辆囚车从街口驶过来。
囚车不大,木头做的,漆成黑色。
车轮上的铁箍磨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车厢三面围着木栅栏,顶上盖着油布,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服,上面印着黑色的“囚”字。头发散乱,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手上戴着铁链,铁链从手腕垂到脚踝,随着囚车的颠簸哗哗作响。
囚车后面跟着几个锦衣卫,腰挎绣春刀,步伐整齐。
人群里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一个眼尖的货郎踮起脚尖,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声:
“那不是孙县丞吗?是孙县丞!就是他,那身板那走路的姿势,错不了。”
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人们使劲往前挤,伸长脖子朝囚车里张望。
那人的头发虽然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圆乎乎的脸型,那肥厚的下巴,那臃肿的身材,在这平山县找不出第二个来。
老汉把手里的烟袋往腰里一别,拍了一下大腿:
“还真是。孙德茂,孙县丞,没错。昨儿个还在街上看见他,坐着轿子从南街过去,轿帘掀着,还跟人打招呼呢。今天就坐囚车了。这世道,变得真快。”
他语气复杂,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幸灾乐祸。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囚车,声音又大又亮:
“好!抓得好!这狗官,也有今天!三年前我家的地被他霸占了,我告到衙门,他连状子都不收,还叫衙役把我打了出来。
我老婆跪在他轿子前面求他,他把轿帘一放,走了。我那几亩地,是我爹娘留下来的,一家人就指着那几亩地过日子。
地没了,我带着老婆孩子出来讨生活,孩子饿得皮包骨头。这狗官,吃人不吐骨头。”
声音越来越激动,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几个人连忙拉住他的胳膊:
“别冲动,别冲动。他已经被抓了,跑不掉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指着囚车,手指在发抖:
“这狗官,去年我孙子被他手下的人打伤了,我去衙门讨公道,他连门都没让我进。我孙子今年才十二岁,腿断了,现在还瘸着。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
老人健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着,声音又急又重。
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拢在袖中,脸色有些发白。
他是县城的粮商,姓王,跟孙德茂有不少生意上的往来。
看着囚车里那个蓬头垢面的身影,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旁边一个穿青衫的商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王兄,没想到孙县丞真的被抓了。他背后不是有人撑腰吗?怎么这么容易就倒了?”
王掌柜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答,嘴角向下撇着。
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惋惜,更多的人则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一个穿短褂的年轻后生双手抱胸,靠在墙上,嘴里嗑着瓜子,看着囚车从面前驶过,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这孙德茂,仗着有人撑腰在平山县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也该有这一天。我倒是好奇,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怎么不保他了?”
旁边一个老汉接过话:
“谁知道呢。反正他完了。县丞的位置空出来了,不知道谁会顶上。”
人群前方站着三个人,穿着体面,周围的人都自动跟他们保持着距离。
是县城三大家族的人。
王家的王世充,魏家的魏明远,刘家的刘伯安。
三个人并肩而立,面色凝重。
王世充看着囚车从面前驶过,看着栅栏后面那个蓬头垢面的身影,眉头皱得很紧,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孙德茂手里握着他们不少把柄,土地买卖的底账,税务往来的欠条,还有一些不便明说的私下交易。
他要是撑不住全抖出来,那可不只是丢脸的事了。
王世充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魏明远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紧绷着,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刘伯安倒是平静一些,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看着囚车从面前驶过,面无表情,手指在袖中轻轻敲着,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囚车在十字街口的台子前停了下来。
几个锦衣卫走上前,打开囚车的门,把孙德茂从里面拖出来。
他的腿软了,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两个锦衣卫架着才勉强站住。
铁链拖在地上,哗哗响。
他抬起头,散乱的头发后面露出一张惨白的、浮肿的脸。
眼窝深陷,眼眶发黑,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目光从那些围观的人群上扫过,像是在找什么。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叫好声。
“贪官!狗官!”
“你也有今天!”
“杀了这个狗官!”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有人把手里的菜叶子朝孙德茂扔过去,菜叶子砸在他脸上,挂在头发上,他没有躲。
几枚臭鸡蛋也飞了过来,砸在他胸口,蛋液顺着囚服往下淌,他也没有躲。
有人往他身上吐唾沫,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锦衣卫把他架到台子上,按着跪下来,膝盖砸在桐油漆过的松木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身子晃了晃,头低着,铁链垂在地上。
人群里,王家、魏家、刘家的人还站在那里,看着台子上那个跪着的身影。
王世充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魏明远跟着他,刘伯安跟在最后面,三个人消失在巷子里。
日头越来越高,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在台子上,照在跪着的孙德茂身上,照在他那双被铁链锁住的手上。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
人群还在叫好,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他跪在那里,始终没有抬头。
衣卫百户周铁山走上台子。
靴底踩在桐油漆过的松木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站在台子中央,面朝人群,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绫,展开。
黄绫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墨色浓黑,末尾盖着鲜红的玺印。人群安静了。
“查,平山县丞孙德茂,任职期间,收受野狼帮贿赂白银一万二千两。
纵容包庇,致使其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强收保护费,逼死人命,罪大恶极。
三年来共收受贿赂,包庇凶犯十七起,致十六人死亡,五人重伤。强占民田三十余亩,逼得农户家破人亡。
强奸民女,逼良为娼,受害者多达十余人。上个月,城西陈氏之女被野狼帮的人奸杀,其父来县衙告状,孙德茂不但不受理,反将陈老爷重责二十大板,轰出衙门。
陈老爷去府城告状,半路被野狼帮的人截住,至今重伤卧床。此等行径,天理难容,国法难饶。”
周铁山的声音在十字街口回荡,像钝刀割肉,一字一刀。
人群里爆发出愤怒的喊声。
“狗官!”
“杀了他!”
“替陈家闺女报仇!”
“打死他!”
菜叶子又飞过来了,臭鸡蛋也飞过来了。
孙德茂跪在台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蛋液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第445章 刘黑子的反应
周铁山念完罪行,将黄绫卷起收入袖中。
声音又大了几分,在十字街口炸开。
“按大周律,判孙德茂绞刑,立即执行。”
说完,退后一步。
两个锦衣卫走上前去,一个手里托着一条白绫,白绫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白得瘆人,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孙德茂的身子猛地一颤,那颤抖从肩膀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手指,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飘摇的枯叶。
他抬起头,散乱的头发后面露出那张惨白的、满是泪痕的脸,嘴唇在剧烈地哆嗦。
“大人……大人饶命……下官知错了……下官再也不敢了……”
孙德茂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在嘈杂的人群里几乎听不见。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身后的锦衣卫按住了。
肩膀被按着,他动不了。
那个托着白绫的锦衣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白绫绕在他脖子上,动作很慢。
白绫贴着皮肤,冰凉,光滑,像一条蛇缠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张着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绫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锦衣卫打了个结,站起身退后一步。
周铁山走上前来,把手搭在白绫的另一端,看了孙德茂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没有怜悯,没有愤怒。
“孙大人,走好。”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
而后手用力一拉。
白绫猛地收紧,勒进脖子里。
孙德茂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冲,又弹回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脸从惨白变成青紫,嘴唇从青紫变成乌黑。
他伸手挣扎着想去抓脖子上的白绫,可他的手被铁链锁着动不了。
他只能在原地扭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铁链哗哗响。
人群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看着那个身体在扭动,看着那双被铁链锁住的手在徒劳地挣扎,看着那张从青紫变成乌黑的脸。
一个孩子问:
“娘,他在干什么?”
孩子的娘连忙捂住他的眼睛,把他搂进怀里:
“别看了,别看了。”
那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孙德茂的身体软了下去,头垂下来,下巴抵着胸口。
白绫还勒在他脖子上,他不动了。
周铁山松开手,退后一步,白绫从手里滑落,垂在孙德茂胸前。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这个已经不再动弹的人,看了片刻。
旁边一个锦衣卫走上前来,伸手探了探孙德茂的鼻息,回过头朝周铁山点了点头。
周铁山转过身,面朝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孙德茂已经伏法。从今往后,谁敢在平山县为非作歹,这就是下场。”
人群沉默了片刻。
一个老汉忽然喊了一声:
“好!杀得好!”
他声音苍老,带着一股压抑多年的痛快。
接着有人跟着喊,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有人鼓掌,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把手里的菜叶子扔向空中。
那个被孙德茂霸占土地的中年汉子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泪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直直地照在台子上,照着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身影,照着那条白绫。
锦衣卫把孙德茂的尸体从台上抬下来,放在板车上,用油布盖住。
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辘轳辘轳,朝着城外的方向去了。
人群渐渐散了。
有人边走边议论,有人沉默着低头走路,有人还在擦眼泪。
十字街口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青石板路上散落着菜叶子和碎鸡蛋壳,风一吹,满地乱滚。
台子还没拆,旗幡还在风里飘。
那面朱红色的屏风上,金凤凰在阳光下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野狼帮总舵,聚义堂后院。
门帘子垂着,把外面的光遮得严严实实。
屋里点着好几盏油灯,熏得墙壁发黄,空气里混着酒气、脂粉气和一股说不出的油腻味道。
刘黑子半躺在软榻上,袒胸露乳,肚子上的肥肉摊开,像一堆发面,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脸上泛着油光,一条刀疤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穿过鼻梁,一直拉到右嘴角,把那张本来就凶神恶煞的脸衬得更加狰狞。
他眯着眼,醉醺醺的,嘴角挂着笑,那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在几个侍女身上瞟来瞟去。
侍女们都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颜色有粉有绿有红,半透明的料子贴在身上,里面亵衣的轮廓影影绰绰。
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涂着脂粉,嘴唇点着胭脂,脚上没穿鞋,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跪在软榻旁边,有的端着酒壶,有的捧着果盘,有的拿着蒲扇轻轻摇着。
一个穿粉红纱衣的侍女跪在刘黑子身边,纤细白皙的手指拈起一颗葡萄,葡萄是紫色的,果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将葡萄送到刘黑子嘴边,指尖微微发颤,嘴角却还挂着笑,那笑容僵在脸上,不敢收。
刘黑子张开嘴,把那颗葡萄连同侍女的手指一起含进嘴里。
侍女的身子猛地一僵,手指在他嘴里不敢动,也不敢抽。刘黑子咬破葡萄,汁水在嘴里炸开,酸甜的味道混着女子指尖脂粉的香气。
他嚼了两下,吐出一个完整的葡萄皮,落在侍女掌心里,连同她那根被吮得发白的手指。
“嗯,不错。”
刘黑子吧唧了一下嘴,厚实的舌头舔了舔嘴角溢出的汁水。
侍女低着头,把那片葡萄皮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肉里。
旁边一个穿绿纱衣的侍女连忙端起酒盏,送到他嘴边。
刘黑子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淌进那片黑乎乎的护心毛里。
他打了个酒嗝,一股酸腐的味道在屋里弥漫开,几个侍女屏住呼吸,不敢皱眉。
另一个穿红衣的侍女跪在他身后,双手在他肩上轻轻揉捏着。
手指纤细,力道却恰到好处,从肩头揉到脖颈,从脖颈揉到肩头。
刘黑子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嗯嗯”声,像一头被挠到了痒处的肥猪。
她另一只手在刘黑子胸口画着圈圈,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在那片黑乎乎的护心毛上画来画去。
“帮主,吃颗荔枝。”
穿粉红纱衣的侍女拈起一颗荔枝,剥了壳,露出里面白嫩嫩的果肉。
灯光照在上面,水润润的。
刘黑子连看都没看就一口吞了,嘴唇碰到她的手指时故意蹭了一下。
侍女的手微微一顿,又收回去,从果盘里拈起一颗桂圆,剥了壳,继续往他嘴里送。
刘黑子嚼着桂圆,伸手在她大腿上摸了一把,手指掐进那白嫩的肉里,留下一道红印。
侍女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刘黑子眉头皱了一下,停下咀嚼,把那颗嚼了一半的桂圆连核带肉吐在侍女手心里。
“谁?”他声音又粗又沉,像含着一口痰。
“帮主,是我。”
门帘被掀开一角,一个瘦削的身影闪了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额头全是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来人单膝跪下,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利索:
“帮主,大事不好了。孙……孙县丞被锦衣卫抓了,今天……今天在十字街口被绞死了。
当众绞死的。
锦衣卫的人念了罪状,说孙县丞受贿包庇,罪大恶极,判了绞刑,立刻就绞了。街上的人围了好几层,都在看,都在叫好。
还有……还有几个弟兄也被抓了,刘老六他们,今天一早就不见了,怕是早就落在锦衣卫手里了。”
刘黑子的手停住了。
从侍女大腿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五指慢慢攥紧,攥成一个拳头,青筋从手背上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眯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嘴唇动了一下,肥厚的下巴上的肉抖了抖。
“你说什么?”
他声音不大,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凉意。屋里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几个侍女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跪在地上的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把额头压得更低了:
“帮主,孙县丞死了。锦衣卫的人当众绞死的。咱们野狼帮,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声音在发抖,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
刘黑子猛地站起身,身边几个侍女吓得往旁边缩了缩。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肚子上的肥肉晃了几下。
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子没穿,赤脚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
停下来,转过身,盯着那个人。
“锦衣卫?哪个锦衣卫?平山县什么时候有锦衣卫了?”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
“就是……就是朝廷新设的那个衙门。镇抚使许夜统领的,专查贪官污吏。听说……听说许夜已经到了平山县,就是他下的令。孙县丞的事,就是他派人查的。”
手下声音越说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刘黑子没有说话。
站在那里,双手叉腰,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粗短,指甲发黄。
厚实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
“怕什么?孙德茂死了,咱们再找一个靠山就是。这平山县,当官的多的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老子别的没有,银子有的是。
去,去账房支五百两银子,给县令刘济送去。就说野狼帮孝敬他的,让他高抬贵手。”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帮主,那个许夜……来头不小。听说连四皇子都怕他,落霞宗的长老都死在他手里。咱们……咱们那点银子,他怕是看不上眼。”
刘黑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他耳朵里,拔不出来。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听过许夜的传闻,落霞宗的长老,先天境的高手,死在他手里的不止一个。
四皇子的人在他面前跪地求饶。
这样的人,他得罪不起。
“那你说怎么办?”
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慌乱。
跪在地上的人摇了摇头:
“帮主,小的……小的也不知道。要不,咱们先避避风头?把弟兄们散了,等风声过了再聚。”
刘黑子沉默了片刻。
手从腰间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头,指节咯咯响了几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散?散了还能聚?野狼帮是老子的心血,不能散。”
他声音又大了起来,在屋里回荡,震得那些侍女缩成一团。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桌边,端起酒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摊肥肉上,闪着油光。把酒壶往桌上一顿,壶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酒气从嘴里喷出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去,把吴德贵叫来。他不是点子多么?让他给老子想个办法。老子不信,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能把老子怎么样。
老子在这平山县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锦衣卫?哼,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动老子。”
他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底气,那只搭在酒壶上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
吴德贵坐在书房里,焚香弹琴。
琴是古琴,桐木面,梓木底,通体黑漆,断纹如蛇腹。
他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起一寸,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倒有几分风流才子的模样。
他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缓缓划过,弦音低沉悠远,像山涧流水,像松间风吟。
桌上搁着一只紫砂壶,壶身温润,茶香从壶嘴袅袅飘出,和着琴音,在书房里弥漫。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重,不急,却踏得稳稳当当,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响动。
吴德贵的手指停了,睁开眼,琴音戛然而止。
门口出现一个身影,穿着一件宝蓝色长衫,面容白净,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是他在城里的朋友,姓周,单名一个“文”字,开着一间笔墨铺子,是个斯文人,也好这口雅趣。
“周兄,你怎么来了?”
吴德贵站起身,脸上堆起笑来。他走过去迎了两步,把周文引到桌前,让了座。
周文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酥,还有一小坛黄酒。
吴德贵眼睛亮了亮,连忙叫丫鬟来沏茶。
“去,把那罐新到的龙井拿出来。”
丫鬟应声去了。
吴德贵在周文对面坐下,伸手把桌上那盆兰花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地方摆点心。
丫鬟很快端了茶来。
白瓷盖碗,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叶片嫩绿,汤色清亮。吴德贵端起茶盏,用碗盖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眯着眼,舌尖抵着上颚回味了片刻,点了点头:
“周兄,这茶怎么样?这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费了好大劲才弄到这么一小罐。”
周文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叶在舌尖打了个转,慢慢咽下去:
“好茶。清香甘醇,回甘悠长,的确是上品。”
吴德贵笑了,嘴角翘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给周文续了茶。
两人喝着茶,聊了几句音律。
吴德贵指了指桌上的琴,说他最近在练一曲《高山流水》,练了大半个月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那味道出不来。
周文走到琴前,伸手拨了几下弦,铮铮几声,音色清越:
“琴是张好琴,可惜弦老了,该换了。换副新弦,声音会亮很多,那味自然就出来了。”
吴德贵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两人又坐回桌前。
周文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搁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吴德贵:
“五哥,今天城里有件大事,你听说了吗?”
吴德贵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不清:
“什么事?我这几天没出门,不知道。”
他说着,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整个塞进嘴里,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咕咚一声咽下去了。
周文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孙县丞,今天在十字街口被绞死了。锦衣卫动的手。
台子搭得老高,围了好几层人。罪行念了一大串,受贿包庇,草菅人命,什么都有。判了绞刑,当场就绞了。”
他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吴德贵手里的茶盏歪了,茶水洒出来,溅在手背上,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身子前倾,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开什么玩笑?孙县丞?那可是有大人物关照的。他在平山县当了这么多年县丞,谁敢动他?锦衣卫?锦衣卫怎么了?
锦衣卫就不怕得罪人?他背后那位,不是一般人。”
他声音又急又快,每一句都在否认,可那否认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张。
周文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盯着吴德贵:
“五哥,我没跟你开玩笑。今天一大早,十字街口就搭了台子,旗幡挂起来了,锦衣卫的人站在台上,腰挎长刀,威风凛凛。
城里的百姓都去看了,里三层外三层。
你没去,你不知道。
那孙德茂被押上来的时候,蓬头垢面,穿着囚服,戴着铁链,跪在台子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吴德贵,话像是在喉咙里含着:
“那锦衣卫念罪状的时候,念了好一阵子。
受贿,包庇,强占民田,草菅人命,还有逼死陈家闺女的事,一件一件念得清清楚楚。
每念一条,人群里就骂一阵,菜叶子臭鸡蛋往台上扔,那孙德茂跪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吴德贵的脸色变了。
不是苍白,是一种青灰色,像生了锈的铜。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他……他不是有人撑腰吗?怎么……怎么没人保他?他在朝中不是有关系吗?”
周文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什么关系?锦衣卫要抓的人,谁敢保?他背后那位,现在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他?锦衣卫的刀,不是闹着玩的。
你还不知道吗?锦衣卫统领许夜,听说连四皇子都不放在眼里,落霞宗的长老都死在他手里,那是什么人物?
孙德茂一个小小的县丞,在他眼里算得了什么?”
说完,把茶盏端起来,一饮而尽,杯底在桌面磕了一下。
吴德茂没有再说话。
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手抖得厉害,茶水在杯里晃来晃去,洒了半杯。
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孙德茂死了,野狼帮最大的靠山倒了。
接下来锦衣卫要查谁?
会不会查到他头上?
他那点事,禁不住查,一查一个准。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
周文看着他,没有催,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把点心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五哥,别想太多了。孙德茂那是自作自受,跟你没关系。你只是个做生意的,又没犯法,怕什么?”
周文的声音带着几分安慰,可那安慰里却透着心虚。
吴德贵没有说话,嘴角抽搐了一下。
做生意的?
他做的是什么生意,周文不是不知道。
那些事,说出来能把他自己吓死。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了,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风里飘着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文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哥,我该走了。你保重。”
吴德贵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周文提起食盒,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吴德贵一个人,还有那盏凉透了的茶,还有那壶还没喝完的酒,还有那盆兰花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第446章 商议
周文走了,脚步声在巷口拐了个弯,彻底消失。
吴德贵站在窗前没有动,风吹着他的脸,发丝在额前飘着,手指在窗棂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孙德茂死了,锦衣卫下一个要查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黑子那个人,他太了解了。
讲义气,讲排场,讲面子,就是不讲脑子。
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出主意,让他想办法。他不想趟这浑水,可刘黑子派人来请他,他总不能把人轰出去吧?
到时候刘黑子问,他答还是不答?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与其留在这里左右为难,还不如先走为上。
“来人。”
他声音不大,却短促有力。
一个下人从廊下跑进来,躬着身子,垂着手,喘着气:
“老爷,您吩咐。”
吴德贵转过身,走到桌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他皱了下眉,搁下茶盏。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去,套马车。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值钱的都带上。快点。”
下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爷,这是要……”
吴德贵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下人连忙低下头,不敢再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
吴德贵站在书房里,环顾四周。那架古琴还搁在桌上,弦还没换,他走过去手指在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琴弦发出低沉的嗡鸣,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紫砂壶还冒着热气,茶香还没散尽。窗台上的兰花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盆底还有一滴水珠没干。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的下人已经开始搬东西了。
几个壮汉抬着一只红木箱子从库房里出来,箱子里装的是他这些年攒下的银子,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上千两。
箱子沉,几个人的肩膀压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抬到马车上,用麻绳捆紧,又回去搬第二只。
丫鬟们从卧房里抱出被褥衣裳,绸缎的棉布的,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袱里,包袱摞在箱子上。
一个丫鬟怀里抱着一只瓷瓶,白底青花,是前朝的古物,小心翼翼捧着,手在发抖。
吴德贵的妻子柳氏从后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晃着,叮叮当当。
她看见下人们进进出出,箱子被抬出来,包袱摞上马车,瓷瓶被抱在怀里,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搬的?都给我放下!”
她声音又尖又亮,在院子里炸开。
几个下人吓了一跳,有的停下手里的活,有的低下头不敢看她,可谁也没放下东西。
一个年纪大些的丫鬟走过来,躬着身子,声音怯怯的:
“太太,是……是老爷让搬的。老爷说,要搬家。让把值钱的东西都带上,快点收拾。”
柳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支金步摇在她发髻上颤了两下。
她没有再问那几个下人,转身大步朝书房走去,裙摆在地上扫过,带起一小片灰尘。
吴德贵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正在往布筒里塞。
柳氏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胸膛起伏着,喘着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当家的,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搬什么家?这宅子住了好几年了,孩子也在这里长大,街坊邻居都熟了,怎么说搬就搬?”
她声音又急又快,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吴德贵,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吴德贵没有看她,手里的画轴塞进布筒里,盖上盖子,递给旁边一个丫鬟:
“拿到车上去,轻点放,别磕了。”
丫鬟应了一声,抱着画轴快步走了。
柳氏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你倒是说话呀?到底出什么事了?咱们在这平山县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你告诉我,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她声音低了一些,带着几分哀求,眼眶泛红。
吴德贵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几根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淡的蔻丹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动作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别问了。收拾东西,带上孩子,跟我走。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柳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当家的,到底什么事?你告诉我不行吗?你这样不明不白的,让我心里怎么踏实?
咱们在这平山县多少年了,街坊邻居都处得好好的,孩子学堂也上得好好的,你让我就这么走了,我……我舍不得。”
吴德贵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可想起锦衣卫那几个人,想起孙德茂跪在台子上被绞死的样子,他的心又硬了,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很轻:
“别哭了,去收拾东西。金银细软,值钱的都带上。快去。”
柳氏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转身走了。
她走进卧房,打开衣柜,柜门发出吱呀一声。里面挂满了衣裳,绸缎的棉布的各色各样,叠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一件一件取下来,放在床上,又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只红木首饰盒。盒子不大,巴掌大小,上面雕着缠枝莲纹,边角包着铜皮,铜皮磨得发亮。
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几支金钗、一对玉镯、一只翡翠戒指,还有一对珍珠耳坠。
珍珠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把首饰盒捧在手里,指腹在珍珠上轻轻划过。
窗外院子里下人们还在搬东西,脚步声吆喝声混在一起。
她坐在床沿上,把首饰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看了好几遍。
把这些年攒下的家当一件一件看过去,像是要把它们都刻进脑子里。门外传来吴德贵的声音:
“快些,天不早了,再晚就出不了城了。”
柳氏应了一声,把首饰盒塞进包袱里,又从那堆衣裳里挑了几件最好的叠好塞进去。
包袱塞得鼓鼓囊囊的,她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好几年的卧房。
雕花的床,梳妆台,窗台上的那盆文竹,墙上挂着的那幅画,那是她最喜欢的画。
她看了几眼,低头走了出去。
吴德贵的马车出了城,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路灰尘。
柳氏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平山县的城墙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那只首饰盒,攥得指节泛白,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吴德贵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
刘黑子的人到吴府时,天已经快黑了。
大门敞开着,门板歪着,门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几片枯叶被风卷进院子里,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院里空空荡荡,东西搬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那几盆花都不见了,地上只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里。
那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快步走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脚步声急促慌张。
刘黑子还在聚义堂等着,半躺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碗酒,酒碗在掌心慢慢转着。
屋里点了好几盏灯,把大堂照得亮堂堂的。那件黑色的绸袍敞着怀,胸口的护心毛黑乎乎一片,几根从领口支棱出来。
他皱着眉,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孙德茂死了,吴德贵是他最后的指望。
那小子脑子活泛,这些年替他出了不少主意,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这回他也一定能想出办法来,野狼帮倒不了。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又急又碎,他抬起头,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手下跑了进来,脸色煞白,额头全是汗,嘴唇哆嗦着,单膝跪下:
“帮主,吴……吴德贵跑了。家里搬空了,一个人都没有,连丫鬟小厮都不见了。大门敞着,院里空荡荡的,连根毛都没留下。”
刘黑子手里的酒碗停住了。
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两团跳动的烛火。
厚实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说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凉意,像蛇吐信子。
那人低着头把额头压得更低了,声音又低又哑:
“帮主,吴德贵跑了。小的去的时候,他家已经空了。
问了隔壁邻居,说他今天下午就搬了,好几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一家老小全走了。
往哪个方向去的,没人注意。”
“砰!”
酒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酒液泼了一地。
刘黑子猛地站起来,脚踩在碎瓷片上,瓷片扎进脚底,他连眉头都没皱。
胸膛剧烈起伏,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拳头攥得咯咯响,青筋从手背上一根一根凸起来。
“跑了?这个白眼狼!老子每年给他几百两银子,把他当兄弟,一出事他倒先跑了!”
声音在聚义堂里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刘黑子在屋里来回踱步,赤脚踩在碎瓷片上,咯吱咯吱,瓷片被碾成粉末。
他停住脚转过身,抓起桌上的一只茶盏又摔了,啪,碎片飞溅,茶水溅了那个跪着的人一身。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脸凑得很近,酒气喷在对方脸上:
“他往哪边跑了?去查!去给老子查!查到了,把他抓回来!老子要亲自问他,老子哪点对不住他!”
那人被揪着衣领,脖子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
“帮……帮主,小的已经派人去查了,城门那边也问了,今天下午出城的有好几拨人,有商队,有探亲的,还有搬家的。吴德贵夹在中间,往北边去了,具体去哪还不清楚。”
刘黑子松开手,那人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刘黑子直起身,双手叉腰,站在大堂中央。
眼睛盯着地上那堆碎瓷片,盯着那片被酒液浸湿的地面,盯着自己那双被碎瓷片扎破的脚。
血从脚底渗出来,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不觉得疼。
“老子每年给他分那么多银子,把他当军师供着,要什么给什么。
现在老子有难了,他倒先跑了。这个王八蛋,老子白养他了。”
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几个手下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那些跟随刘黑子多年的老人,也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聚义堂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刘黑子走回软榻前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脚底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血痂,粘在青砖上。
他坐了很久,久到那几盏灯烧干了油,一盏一盏灭掉,屋里暗了下来。
“帮主,要不要派人去追?”一个胆大的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刘黑子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
“追什么追?他跑了就跑了吧,少了张屠户,难道老子还吃带毛猪?
老子就不信,没了他吴德贵,野狼帮就过不下去了?
去,把弟兄们都叫来,老子有话说。今晚,谁也不许走。”
他声音又大了起来,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底气,说完便站起身大步走向后堂,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几个手下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动。聚义堂里只剩下满地碎片和一片狼藉,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一盏也灭了。
黑暗中只有风吹过门帘的声音,呜咽着,像有人在哭。
聚义堂里灯火通明。
几十根蜡烛插在铜烛台上,火苗跳动着,将整座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污渍,怎么也擦不干净,那是这些年伤留下的血。
正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椅背高耸,上面铺着一张虎皮,虎头正对着门口,龇牙咧嘴,两颗獠牙在烛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两排椅子分列左右,紫檀木的,油光发亮,扶手上雕着虎头,虎目圆睁,栩栩如生。
人已经来了不少。
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着,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蹲在墙角。穿着各色衣裳,高矮胖瘦,形形色色。
有的腰间挎着刀,有的袖子里藏着匕首,有的手里转着铁胆,咕噜咕噜响。
几个堂口的堂主都到了,坐在最前面的几把椅子上。
赵堂主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上面刺着青龙。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毛拧成个疙瘩,搁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笃笃。
“帮主这大半夜的把咱们叫来,到底什么事?”
赵堂主声音粗哑,像含着一口痰。
他旁边坐着钱堂主,瘦高个,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咂咂嘴。
把紫砂壶搁在桌上,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摩挲着。
“谁知道呢。我正在怡红院喝酒,刚点了一桌子菜,还没动筷子,就被叫来了。那桌菜少说也要五两银子,可惜了。”
这人声音尖细,带着几分不满,嘴角往下撇着,又拿起紫砂壶灌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五两银子的损失喝回来。
孙堂主靠在右边的椅子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听见钱堂主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撇嘴。
他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跟着刘黑子打天下的老人,野狼帮还没成立的时候就跟着了。
李堂主坐在他旁边,矮胖,肚子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扣子勒进肉里,额头上全是汗,用手帕擦了又擦。
手里捧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也不知道,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得皱了下眉。
“管他什么事,帮主叫咱们来,肯定有大事。等着就是了。
你们没听说?
今天城里出大事了,十字街口搭了台子,锦衣卫把孙县丞绞死了。”
他声音不大,说完又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几个堂主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话。锦衣卫的事,他们都听说了,可谁也不愿意提。
孙德茂是野狼帮的靠山,靠山倒了,谁都心里发慌。
赵堂主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帮主顶着。孙德茂死了,再找一个靠山就是。这平山县,当官的多的是,有钱还怕找不到人?”
他声音又大又亮,像在给自己壮胆。
钱堂主嗤笑一声,把紫砂壶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脚尖一翘一翘的。
“找?你找谁?锦衣卫现在就在平山县,谁还敢收咱们的银子?人家躲都来不及。
你今天去送银子,明天就上刑台,你送?你送你去,反正我不去。”
声音尖酸,嘴角翘着,带着几分嘲讽。
赵堂主的脸涨红了,手撑在桌沿上想站起来,被旁边的孙堂主按住了。
“行了,吵什么吵?帮主还没来呢,自己先吵起来了,像什么话?”
孙堂主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他跟着刘黑子打天下的时候,这些人都还没入帮呢。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角落里几个小头目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孙县丞今天被绞死了。十字街口搭了台子,锦衣卫亲自动的手。”
“能不听说吗?我亲眼看见的。那孙德茂跪在台子上,脸白得跟纸似的,吓得尿裤子了。白绫往脖子上一套,一勒,眼珠子都凸出来了。舌头伸得老长,紫黑色的,那叫一个惨。”
“哎,孙县丞一死,咱们野狼帮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他在的时候,好歹有人兜着。他一死,谁还能罩着咱们?”
“帮主不是叫咱们来了吗?肯定有办法。帮主什么时候让咱们吃过亏?”
“那倒也是。帮主这人讲义气,有他在,咱们就不怕。”
几个小头目越说声音越大。赵堂主咳嗽了一声,他们连忙闭嘴了。
钱堂主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啪地打开,摇了两下,又合上了,在手心里拍了两下:
“你们说,帮主叫咱们来,会不会是为了吴德贵?那小子点子多,帮主八成是找他来出主意的。他不是咱们的军师吗?出了事,就该他拿主意。”
孙堂主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着:
“吴德贵?他能有什么主意?真要有主意,也不至于混成那样。
他那点本事,也就哄哄帮主开心。真到了要紧时候,他靠得住?”
赵堂主哼了一声,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
“不管靠不靠得住,总比咱们在这干等着强。帮主怎么还不来?我都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话音刚落,门帘掀开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手下跑进来,气喘吁吁,单膝跪下:
“帮主马上就来,请各位堂主稍候。帮主说了,今晚有大事要商议,请各位堂主务必等着。”
说完站起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几个堂主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孙堂主闭上眼睛,又靠在椅背上打盹。
赵堂主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他皱了下眉。
钱堂主把紫砂壶捧在手心里,慢慢转着。
李堂主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擦了又擦。角落里那几个小头目也不敢说话了,缩着脖子,眼珠子转来转去。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聚义堂外的风在吼,吹得门帘啪啪响,烛火猛地一矮又窜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道门帘,等着它掀开。
门帘又动了一下。
是风。
赵堂主的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笃笃。钱堂主把紫砂壶的壶盖揭开又盖上,揭开又盖上,叮叮当当。
孙堂主睁开眼,看着那跳动的烛火,目光沉沉的。李堂主还在擦汗,手帕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帮主来了。”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门帘猛地掀开。刘黑子大步走了进来。
第447章 几大堂主的密谋
刘黑子大步流星走进聚义堂,虎皮大氅在身后翻飞,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摇了几摇。
他径直走向正中央那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发出“吱嘎”一声呻吟。
双手搭在扶手上,虎皮上的虎头正对着堂下众人,龇牙咧嘴,两颗獠牙在烛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台下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赵堂主端起的茶盏停在半空,钱堂主转紫砂壶的手指僵住了,孙堂主睁开了闭着的眼,李堂主擦汗的手帕贴在额头上忘了拿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上,盯着刘黑子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
刘黑子的目光从堂下那些人脸上扫过,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那几个堂主,那些头目,那些跟了他多年的兄弟,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喘。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大堂里却格外清晰。
“弟兄们,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手撑在膝盖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锦衣卫来了平山县,孙德茂被他们绞死了。咱们野狼帮,在平山县立足二十年,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弟兄们齐心协力,靠的是上下打点。
现在锦衣卫要把咱们的靠山连根拔,要把咱们这些年打下来的地盘拱手让人,要让咱们重新回到街边抢地盘、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你们说,干不干?”
他声音陡然拔高,在聚义堂里炸开,震得烛火都跳了一下。
“不干!”
台下齐声高呼,声音又大又齐,几十个人像一个人喊出来的。
赵堂主喊得最大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脸涨得通红,拳头举过头顶。钱堂主也跟着喊,声音尖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紫砂壶搁在桌上,壶盖叮当响了一声。
孙堂主没喊,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李堂主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刘黑子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条刀疤跟着往上翘,像一条蠕动的蜈蚣。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虚按了一下,台下安静了。
“不干,那怎么办?”
台下沉默了片刻。
赵堂主左右看了看,见没人说话,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翻倒。
他拳头攥得咯咯响,声音又大又亮:
“杀了锦衣卫!这里天高皇帝远,就算杀了,只要处理干净,也没人会知道。
咱们野狼帮在平山县经营这么多年,官府里有人,衙门里有关系,平头百姓谁敢多嘴?
杀了他们,往山沟里一埋,谁知道?神不知鬼不觉。”
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像是在等别人附和。
钱堂主跟着站起来,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搁,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杀了他们!锦衣卫再厉害,也不过几个人。
咱们野狼帮几百号弟兄,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淹死。怕什么?
杀就杀了,大不了多花点银子打点,又不是没杀过人。”
“杀了锦衣卫!”
“杀!”
“杀!”
“杀!”
台下有人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几个年轻的头目喊得最起劲,脸红脖子粗,拳头举过头顶。
赵堂主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翘着。
刘黑子又抬起手虚按了一下。
台下安静了,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问道:
“好,那谁去?”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赵堂主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吭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钱堂主低下头,把紫砂壶捧在手心里,壶盖揭开又盖上,叮叮当当,低着头不看刘黑子。
孙堂主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睡着了,呼吸均匀,眼皮都不动一下。
李堂主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擦了又擦,那块帕子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角落里那几个刚才喊得最响的年轻头目,此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珠子转来转去,不敢跟刘黑子对视。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赵堂主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他皱了下眉。把茶盏搁下,舔了舔嘴唇:
“帮主,不是弟兄们不敢去,是这事太危险了。锦衣卫的人,都是朝廷精锐,武功高强,不是咱们能比的。
咱们这些人,在平山县这一亩三分地横着走还行,真要碰上锦衣卫的高手,能不能逃得脱都是两说,更别提动手了。
而且,杀了锦衣卫,朝廷肯定会追查,到时候咱们怎么办?
咱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不能不顾及。”
他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像蚊子哼哼。
钱堂主也抬起头,紫砂壶在手里转了两圈:
“帮主,赵堂主说得对。这事得从长计议,不能莽撞。
锦衣卫不是普通人,杀了他们,朝廷肯定会派更多的人来。
到时候咱们野狼帮可就真的完了。依我看,不如先避避风头,把弟兄们散了,等风声过了再聚。”
孙堂主睁开眼,声音沙哑:
“帮主,我在野狼帮二十年,跟着你出生入死,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这次,不一样。锦衣卫是皇帝的人,杀了他们,就是跟朝廷作对。咱们野狼帮再厉害,也斗不过朝廷。
赵堂主和钱堂主说得都有道理,这事急不得。”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刘黑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像刀子划过。
他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搭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往下撇着,撇出一个锋利的弧度,那条刀疤跟着扭曲,像一条被踩扁的蜈蚣。
他盯着那几个堂主,盯着赵堂主那张还在渗汗的油脸,盯着钱堂主转紫砂壶的手指,盯着孙堂主那张闭着眼睛装睡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们平时吃香喝辣,分银子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现在出了事,要你们出力了,一个个倒是往后缩。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赵堂主的脸涨得更红了,从红变成紫,像一块煮熟的猪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而后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手在抖,茶盏在手里叮叮当当地响。
钱堂主把紫砂壶搁在桌上,壶盖没盖稳,歪了,叮当一声,他也没去扶。
孙堂主睁开了眼,坐直了身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堂主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手帕上的汗能拧出水来。
台下那几个年轻头目把头低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埋进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聚义堂里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噼啪爆开的声音。
刘黑子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像刀子一样剜过去,手撑在扶手上慢慢站起来,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虎皮大氅从他肩上滑落,搭在椅背上,虎头正对着堂下,龇着牙。
他站在那里,双手叉腰,肚子上的肥肉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扣子勒进肉里留下一道道红印。
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们不去,老子自己去。老子倒要看看,那几个锦衣卫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说完。
他大步朝门口走去,虎皮大氅从椅背上滑落,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赵堂主连忙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翻倒:
“帮主,使不得!你是咱们野狼帮的主心骨,你不能去冒这个险。你要是出了事,野狼帮就散了。”
钱堂主也站起来,紫砂壶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
“帮主,你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咱们可以花钱消灾,多给锦衣卫送点银子,让他们放咱们一马。”
孙堂主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他看着刘黑子的背影,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
“帮主,三思。”
刘黑子停下脚步,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
门帘在他面前晃着,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三思?老子三思过了。你们不去,老子自己去。从今天起,你们在野狼帮的位置,该好好想想了。”
说完。
他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聚义堂里,烛火跳了几下,暗了。赵堂主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钱堂主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堆紫砂壶的碎片。
孙堂主坐回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李堂主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生疼。
台下那些人一个个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风从门帘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刘黑子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虎皮大氅落在地上,没人敢捡。
聚义堂里的烛火跳了几下,暗了半截,几个人影在墙上晃了晃。
赵堂主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手还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钱堂主蹲下身,把紫砂壶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堂主坐在椅子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
赵堂主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目光正好跟孙堂主撞在一起。
孙堂主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闪就不见了。
下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赵堂主一个人看见。
赵堂主喉咙动了一下,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聚义堂。
夜已经深了。
月亮被云遮住,街上黑漆漆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闷沉沉的。
平山县万籁俱寂,偶尔几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孙堂主走在巷子里,脚步很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
他在巷子深处停了下来,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侧身闪了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孙堂主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
门被推开,赵堂主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门闩插上。
孙堂主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星溅出来,点着了桌上的油灯。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赵堂主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孙堂主,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孙堂主没有立刻回答,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杆旱烟袋,从烟袋荷包里捏出一撮烟丝塞进烟袋锅里,用拇指按了按。
从桌上拿起灯盏凑到烟锅前,吸了两口,烟丝烧得嗞嗞响。
青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里扭曲着散开。把灯盏放回桌上,手指在烟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赵堂主,帮主今晚的举动,你都看见了。”
赵堂主点了点头:
“看见了。帮主是急了。孙县丞一死,锦衣卫又在平山县,他坐不住了。”
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
“可他也不能叫咱们去送死。锦衣卫那是什么人?那是皇帝身边的,咱们野狼帮在平山县再厉害,也斗不过朝廷。”
他手撑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攥得骨节泛白,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孙堂主,你跟着帮主最久。你跟咱们说句实话,帮主这次,是不是走错路了?”
孙堂主没有回答。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脸在烟雾里模糊了,看不清表情,手指在烟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把烟袋搁在桌上,烟袋锅里的烟丝还在冒着青烟,嗞嗞响:
“帮主他,走的路越来越窄了。我跟着他二十年,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早些年,他讲义气,有胆识,弟兄们都服他。
这些年,不一样了。
他变了。
变得刚愎自用,听不进别人的话,总觉得他自己是对的。
野狼帮能有今天,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可他忘了。”
他把烟袋从桌上拿起来,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声音闷沉沉的。
赵堂主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抬起头看着孙堂主:
“孙堂主,你的意思是……”
他没有说完,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咽回去了。
孙堂主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没有表情,手指在烟杆上轻轻摩挲着,动作很慢。
“帮主老了。”
四个字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赵堂主心上。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这双手,替野狼帮挡过刀,杀过人,抢过地盘。
这些年,他替野狼帮卖命,出生入死,从来没有犹豫过。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犹豫了。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
“孙堂主,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我弟兄,不用拐弯抹角。”
孙堂主看着他,看了很久,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青烟从鼻孔喷出来:
“你觉得,帮主还能带着咱们走多远?”
赵堂主没有说话,低着头,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盯着那跳动的火苗。
眼里映出两团小小的光,喉咙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孙堂主没有再说话。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衣袍猎猎作响:
“明天,我去找钱堂主他们聊聊。你回去,等我的消息。这几天,别轻举妄动。”
赵堂主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走到孙堂主身后站了片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孙堂主站在窗前没有动,望着窗外那片被云遮住的月亮。
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灭桌上的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他手里的旱烟袋还亮着一点红,明灭不定。
两天后。
夜色如墨,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平山县万籁俱寂,偶尔几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那间隐蔽的房间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调得很小,只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几个人的脸在昏黄的光里忽明忽暗。
孙堂主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杆旱烟袋,烟丝已经燃尽了,烟袋锅冰凉。
他没有再装烟丝,就那么捧着,手指在烟杆上轻轻摩挲着。
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盯着那跳动的火苗,一动不动。
赵堂主坐在他右手边,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苍蝇,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涩:
“孙堂主,人都到齐了。”
孙堂主抬起头。
除了钱堂主,其余几位堂主都来了。
李堂主坐在他对面,矮胖的身子缩在椅子里,肚子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额头全是汗,不停地用手帕擦,帕子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周堂主坐在角落里,瘦高个,脸色阴沉,双手抱胸,一句话也不说。
吴堂主靠墙站着,年轻一些,三十出头,是几个堂主里最晚入帮的,也是刘黑子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站在那里,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孙堂主把旱烟袋搁在桌上,烟杆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钱堂主没来?”
赵堂主摇了摇头:
“他说他不舒服,来不了。我让人去请了两次,他都推了。第一次说头疼,第二次说肚子疼,连门都没开。看来他是不想掺和。”
孙堂主没有说话,把旱烟袋从桌上拿起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地,把烟袋别回腰间,双手搭在膝盖上:
“不来就不来吧。少一个人,少一分风险。”
他目光落在赵堂主脸上: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赵堂主坐直了身子,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李堂主擦汗的手停了一下,手帕贴在额头上忘了拿下来。
周堂主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搭在膝盖上。
吴堂主从墙边走过来,在空椅子上坐下。
孙堂主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能听见:
“帮主老了。这些年,他带着咱们走的路,越来越窄。锦衣卫来了,他不思退路,反倒要跟人家硬碰硬。这是要把野狼帮往绝路上带。”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下眉,搁下茶盏。
赵堂主点了点头:
“孙堂主说得对。帮主这次,是真的走错路了。锦衣卫那是什么人?
那是皇帝身边的人。咱们野狼帮在平山县再厉害,也斗不过朝廷。孙县丞不就是前车之鉴?他在朝中有人撑腰,还不是说杀就杀了,有人敢放一个屁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越说越快,胸膛起伏,喘着粗气:
“帮主让咱们去杀锦衣卫,这是要咱们去送死。他坐在聚义堂里发号施令,出了事他拍拍屁股走人,咱们这些人呢?
咱们上有老下有小,跟着他卖命这么多年,他把咱们当什么了?”
他说着,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李堂主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擦了擦额头的汗:
“赵堂主,你小声点。隔墙有耳,万一被人听见,传到帮主耳朵里,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哼哼,眼珠子左右转了转,生怕有人偷听。
赵堂主瞪了他一眼:
“怕什么?这屋子我里里外外都查过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要是怕,你现在就走,没人拦你。”
李堂主不说话了,低下头把手帕攥得更紧了。
第448章 老墨
孙堂主抬起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
“行了,别吵了。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吵架的。”
赵堂主不说话了,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孙堂主看着周堂主:
“周堂主,你怎么看?你是咱们几个人里最稳重的,你说说。”
周堂主沉默了片刻。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匕首不大,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他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着。
“帮主这些年,对我不薄。可他对我不薄,我就得跟着他去送死?”
他把匕首推到桌子中央,刀鞘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发出轻响:
“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不会为了任何人去送死。帮主也不行。”
孙堂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吴堂主身上。
吴堂主年轻,也是几个人里最沉不住气的。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
“帮主提拔过我,我感激他。可他要杀锦衣卫,这不是找死吗?我不想跟着他一起死。”
孙堂主把那把匕首拿起来,拔开刀鞘,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眯着眼看着刀刃,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把匕首插回鞘里,搁在桌上: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咱们就说说,怎么办。”
赵堂主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了:
“帮主身边,有几个贴身的护卫,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那几个护卫武功不弱,而且寸步不离,想要动手,得先把他们支开。”
孙堂主把烟袋从腰间抽出来,在桌沿上磕了磕:
“支开不难。帮主每天傍晚都要去后院练功,那段时间护卫都在院子外面守着,不会进去。后院只有他一个人。那是个好机会。”
李堂主擦着汗:
“谁动手?”
屋子里安静了。几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话。
赵堂主咬了咬牙。
“我来。”
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短刀拍在桌上,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把刀跟了我十年,今天也该让它见见血了。我赵堂主这条命,是野狼帮给的。可我不能为了帮主去送死。既然他要把野狼帮往绝路上带,那我就先送他上路。”
孙堂主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傍晚,你动手。得手之后,咱们几个在聚义堂等消息。帮主一死,野狼帮群龙无首,咱们几个推举一位新帮主出来,稳住局面。”
赵堂主嘴角动了一下:
“新帮主?谁当?”
孙堂主把烟袋叼回嘴里:
“帮主死了,咱们几个里面,谁最有威望,谁最有资历,大家心里都有数。到时候推举就是,不用现在定。”
他没有说自己,赵堂主也没有再问。
周堂主站起身,把桌上的匕首收回袖子里:
“就这么定了。明天傍晚,赵堂主动手。我们几个在聚义堂等着。事成之后,野狼帮不能乱。”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几声。
赵堂主把短刀收回怀里,拍了拍,刀柄硌着胸口。
李堂主把手帕揣进袖子里,最后一个站起来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才站稳。
吴堂主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站在门口朝外面看了看——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吹过墙头的枯草簌簌响。
几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只剩下孙堂主一个人。
他把烟袋叼回嘴里,烟丝没点,就那么叼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看着火苗一跳一跳。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他也没有添油,就那么看着,直到火苗跳了两下熄了。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他坐在黑暗中,旱烟袋还叼在嘴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
另一边。
回到家中的刘黑子,独自坐在房间中。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从窗缝里挤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光着的脚。
脚趾粗短,指甲发黄,脚底板厚实,长满了老茧。
他从聚义堂回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动过,也没有点灯。
不想看见任何东西,也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聚义堂里那一幕,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赵堂主喊得最响:
“杀了锦衣卫”
他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可他一问“谁去”,他就不吭声了。
不但不吭声,还往后缩,说什么“锦衣卫的人武功高强”“不能莽撞”。
钱堂主就更不用说了,平时一口一个“帮主”叫得亲热,一到关键时候就往后缩,说什么“从长计议”,说什么“先避避风头”。
他心里清楚,钱堂主不是要避风头,是要跑。
孙堂主跟了他二十年,野狼帮还没成立就跟着他了。
他以为他是最忠心的那一个,永远不会背叛。
可今晚,他没有站出来。
赵堂主喊杀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问谁去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他什么时候变的?
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
李堂主就是个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谁势大跟谁。
这种人最没出息,翻不起大浪,也成不了大事。
可这种人最讨厌,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倒向另一边。
周堂主没怎么说话,可他不说话就是最大的态度。
这个人有主意,轻易不表态。他不说话就说明他不支持,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还有吴堂主,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以为他是自己的人,可今晚他也沉默了,连看都不敢看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变了,连他都变了。
这野狼帮,还有谁是他的人?
刘黑子嘴角动了一下,弯起的弧度很冷。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锦衣卫硬碰硬。
锦衣卫是什么人?
那是皇帝的人,皇帝钦点的衙门。
他刘黑子就算胆子再大,也没大到要跟皇权对抗的地步。
他在平山县混了二十年,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
他比谁都清楚,跟朝廷作对是什么下场。
孙德茂就是前车之鉴。
有人撑腰,不一样说杀就杀了?
他之所以在聚义堂说那些话,说要杀锦衣卫,说要跟朝廷对抗,不过是为了试探那几个堂主。
他们如果还像以前一样,对他的决定无条件服从,哪怕让他去送死也不皱一下眉头,那就说明他们还值得信任。
可他们没有一个站出来,没有一个说“帮主,我跟你去”。
他们全都缩了,嘴上喊得响,轮到真要动手了,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刘黑子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得生疼。
他们变了,不能再留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扎进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在野狼帮二十年,从一个码头上的混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经历过?那些人,他太了解了。
他们不会甘心永远屈居人下。
他出了事,他们第一个跳出来踩他一脚,分他的地盘,抢他的位子。
尤其是孙堂主,他在野狼帮的资历比他老,威望比他高。
以前跟着他,是因为服他。现在不服了,他不会一直甘居人下。
他不甘心,他一直都知道。赵堂主是条狗,一条养不熟的狗。
他给他骨头的时候他摇尾巴,他手里没骨头了他就要咬人。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他必须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死的可能就是他。
刘黑子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惨白如纸。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站起身,光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夜风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屋里。
那张他睡了好几年的床,那床他盖了好几年的被子,那盏他点了好几年灯。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院子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沉稳有力。
院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闷沉沉的,敲在人心上。
他听着那声音走出院子,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没有关,风把门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像在叹气。
……
老墨的鱼摊摆在东街尽头,两棵老槐树之间。
案板是一整块厚实的松木,用得久了,表面磨得油光发亮,中间微微凹下去,那是几十年刀起刀落留下的痕迹。
案板旁边搁着几只木桶,桶里养着活鱼,鲫鱼、鲤鱼、草鱼、鲢鱼,什么都有。
水是井水,清亮亮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扑腾一下,溅起一朵水花。
老墨站在案板后面,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双精瘦有力的手臂。手臂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此刻是上午辰时,雾气刚散,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提着一只竹篮走到摊前,竹篮里躺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尾巴拍着篮底啪啪响。
妇人把竹篮放在案板上,篮子在木头上磕了一下。
“老墨,帮我把这条鱼收拾了。中午要给老头子炖汤,他这两天咳嗽,大夫说喝鲫鱼汤好得快,加点白萝卜,化痰止咳。”
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家常的随意。
老墨没有应声,从案板下面抽出一把刀。刀身窄长,约莫一尺来长,刀背厚实,刀刃薄如蝉翼。
这把刀跟了他十几年,刀柄磨得油光发亮,刀刃却从来没有钝过。
手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息就变了。
像一头打盹的老虎睁开了眼睛。
从桶里捞出那条鲫鱼,鱼在他手里挣扎,尾巴甩来甩去,溅了他一脸水珠。
他没有擦,把鱼按在案板上,鱼头朝左鱼尾朝右,左手按住鱼身,右手刀尖在鱼鳃后面轻轻一划,刀刃贴着鱼骨往后拉。
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从鱼头到鱼尾,一刀到底。鱼身翻开,内脏露出来,刀尖一挑一拨,内脏整坨剔出来,扔进旁边的桶里。
刀身翻转,用刀背刮去鱼腹里的黑膜,在水盆里一涮,干干净净。
从鱼鳃后面下刀,沿着鱼骨往上推,一片鱼肉从骨上剥离下来,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对面的人影。
翻面,同样的手法,另一片鱼肉也下来了。
刀尖在鱼肉上轻轻划过,那些细如发丝的小刺一根一根被挑出来,落在案板上,白森森的。从头到尾,十五个呼吸。
妇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接过处理好的鱼肉,翻来覆去看了看,嘴里啧啧称奇。“老墨,你这手艺,平山县找不出第二个。我家老头子就爱吃你收拾的鱼,说别人收拾的都有刺,就你的没有。回头我让老头子给你写个匾,鱼屠夫,挂在你摊子上,保准生意更好。”
老墨扯下一条麻绳,把鱼肉穿好,递给她。“六文。”声音短促,像他那把刀,干净利落。妇人从篮子里摸出六文铜钱,放在案板上,提着鱼肉走了,边走边回头。“老墨,下午还有一条,我闺女要回来,她爱吃鱼。你帮我留着,别卖给别人。”老墨没应声,已经拿起另一条鱼开始收拾了。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鱼鳞四溅,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商人走过来,肚子圆滚滚的,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养着一条大草鱼,足有五六斤重:
“老墨,这条鱼帮我收拾了,晚上请客,要好生露一手。客人是省城来的,嘴刁得很,一般的鱼看不上。”
他把木桶搁在案板上,桶里的鱼扑腾了一下,溅了他一脸水,他手忙脚乱地擦,嘴里嘟囔着。
老墨伸手进桶里,一把抓住那条草鱼,鱼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尾巴甩得啪啪响,他连眉头都没皱。
按在案板上,刀尖在鱼鳃后面轻轻一划,刀走鱼身,鳞片纷飞,像雪花飘落。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停下看一眼,有人匆匆走过,有人跟老墨打招呼,他点点头,刀不停。
他的刀法已经成了这条街上的一道风景。有人说他是练家子,一刀一式都有讲究,不是杀鱼,是功夫。
有人说不像,杀鱼的哪来的功夫?
就是熟能生巧。说归说,谁也没当真。
可谁又知道,这个杀鱼的老墨,曾经是蛛网组织的地级杀手,一只脚踏进天级的门槛。
蛛网是大周数一数二的杀手组织,从低到高分为黄、玄、地、天四个级别。
黄级最低,天级最高。
天级杀手,整个蛛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地级杀手也不多,能活下来的更少。
老墨在那里面,是最顶尖的那一批,真实实力堪比天级杀手,杀过的人比他杀过的鱼还多。
可他厌倦了。
那些江湖恩仇,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睡到半夜要睁眼看窗户的日子,他腻了。
十年前,他改了脸面,换了身份,来到平山县,在街头支了一个鱼摊,从此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从哪里来。
这条街上的人只知道他姓墨,杀鱼杀得好,话不多,脾气不坏。
他喜欢这种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挑水,养鱼,开摊。
鱼在他手里挣扎,刀在他手里游走,鱼鳞飞溅,内脏剔除,鱼肉成片。
他的手稳,心静。
老墨把收拾好的鱼递给胖商人,接过铜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已经升到了屋顶,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他眯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很轻很淡。这条鱼,跟杀人不一样。杀人的时候,心要狠,手要稳,一刀下去,不能犹豫。
杀鱼的时候,心也要静,手也要稳,可刀刃落下去的时候,心里是安然的,那种安然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像一个人。
他又从桶里捞出一条鱼,按在案板上,刀尖在鱼鳃后面轻轻一划。
鳞片飞起来,在阳光里闪着银光。落在地上,落在案板上,落在他的围裙上。
他低着头,一刀一刀,不急不缓。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没有抬头,刀还在走。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在他耳边嗡嗡响。
他没有听,只听着刀刃剖开鱼身的声音——像丝绸被撕开,细微,清脆。
街对面,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花花的雾气在阳光里翻卷。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杀鱼。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案板上,洒在那把窄长的刀上,洒在老墨那双精瘦有力的手上。
老墨低着头,刀尖贴着鱼骨轻轻往上推,一片鱼肉从骨上剥离下来,薄得透光。
他没有抬头,可他知道有人过来了。
那人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靴底碾过青石板,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墨手中的刀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随即又走了起来。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这条街上,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个声音,只有一个人身上带着这种气息,那种在刀尖上舔血滚了几十年的、怎么也洗不掉的气息。
刘黑子在他摊子前面站住了。
阳光被他挡住,案板上投下一片阴影。
老墨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刘黑子站在案板对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表情,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眼睛盯着老墨的手,盯着那把刀,盯着那条已经被剖开的鱼。
老墨低下头,把刀从鱼身上抽出来,刀尖在案板边沿轻轻刮了一下,刮掉上面沾着的鱼鳞。
他没有急着开口,弯下腰从桶里捞出那条还没收拾完的鱼,按在案板上。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比平时快了许多,鳞片飞溅,内脏剔除,刀刃贴着鱼骨游走,一气呵成。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汉排在第一个,手里提着一条鲫鱼,鱼尾巴还在甩,水滴了一路。
他伸长脖子朝案板上张望,等着老墨把他的鱼收拾好带回家炖汤,孙子上次喝了老墨收拾的鱼汤,连喝了三碗,连鱼刺都没吐一根。
老墨把收拾好的鱼肉用麻绳穿好,递给老汉。
“好了。今天有事,打烊了。有需要的,明日再来。”他声音短促,跟平时一样,听不出任何异样。
老汉接过鱼肉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鱼肉,又抬头看看老墨:
“打烊?这才什么时辰?日头还没到正头顶呢。往常不是要卖到下午吗?今天怎么这么早?是不是家里有事?”
他絮絮叨叨,伸着脖子往案板后面张望。
老墨没有回答,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插进案板下面的刀架上。
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旁边,弯下腰开始收拾摊子,动作很快但很有条理。
先把桶里的鱼倒回缸里,活鱼能养着明天再卖,死鱼捡出来放在一边,拿回去自己吃。
又把案板上的鱼鳞刮干净,碎肉捡起来扔进桶里,最后用湿抹布把案板擦了一遍。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起来。
“老墨今天怎么了?这么早就收摊?”
“谁知道呢,兴许家里真有急事。”
“你看那边站着那个人,那不是野狼帮的刘黑子吗?他怎么来了?老墨跟他认识?”
“不认识吧?老墨在这摆摊好几年了,从没见过那人来。”
几个人的目光在刘黑子和老墨之间来回扫了几次,又各自移开了,不敢多看。
刘黑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一直落在老墨身上。
那些人不敢看他,也不敢靠近,提着鱼或挑着担子绕道走了。
那个提着鲫鱼的老汉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了。老墨把最后一只木桶搬上板车,用麻绳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过身看着刘黑子,目光平静如水,跟看一条待杀的鱼没什么区别。
“走。”
刘黑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朝巷口走去。
老墨拉起板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轳辘轳。
街上的人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伸长脖子,有人交头接耳。
卖包子的把蒸笼盖盖上,蹲在门槛上,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看了半天。卖豆腐的王老汉推着板车从街那头过来,车上的豆腐板摞得老高,看见老墨的摊子收了,愣了一下。
他在这条街上卖了五年豆腐,头一回见老墨这么早就收摊。
“老墨呢?”王老汉朝旁边卖菜的喊了一声。
卖菜的摇了摇头:
“走了,跟一个男的走的。”
第449章 先下手为强
老墨的摊子收了。
板车拉走了,案板还搁在那里,磨刀石还搁在案板角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案板上,照着那块磨刀石,照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提着一条活鱼走过来,鱼尾巴甩来甩去,水滴了一路。
她走到摊子前,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
把鱼举起来,鱼在她手里挣扎,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顾不上擦。
“老墨呢?我的鱼还没杀呢。”
她声音又尖又亮,在街上传出去很远。
旁边卖菜的王婶探过头来,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
“收了。刚才走了,跟一个男的走的。那男的脸上有道疤,看着不像好人。
老墨跟着他走了,连摊子都没来得及收。这不,案板还在这儿呢。”
她手指了指空荡荡的案板。
妇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鱼,鱼嘴一张一合,腮帮子一鼓一鼓。
“走了?我这鱼怎么办?我家老头子就爱吃老墨收拾的鱼,别人收拾的他嫌有刺,说吃着扎嘴。
昨天就念叨要吃鱼,我一大早去市场买的活的,想着老墨手艺好,让他收拾干净。这可怎么办?”
她声音越来越大。
卖包子的从蒸笼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夹炭火的铁钳子:
“你找别人杀不就行了?这条街上又不是只有老墨一个人会杀鱼。那边那个赵屠户,他也杀鱼。”
妇人摇了摇头,把鱼换了个手提着:
“赵屠户?他杀鱼杀得血呼啦的,连鱼鳞都刮不干净。上次让他杀了一条鱼,回去一炖,满锅腥,他家老头子差点把锅都扔了。
不光腥,鱼肚子里还有一层黑膜,苦得要命,连汤都倒了。不找他,不找他。”
王婶把菜摊上的青菜理了理,声音也大了几分:
“那去找李二?他不是也杀鱼吗?前几天还在那边支了个摊子,生意还不错,我看好几个人排队。”
妇人撇了撇嘴,嘴角往下拉着:
“李二?他那是杀鱼?他那叫糟蹋鱼。一条鱼杀半天,杀完了肉都散了,下锅一炖全碎了,跟豆腐渣似的。
你看老墨杀鱼,一条鱼十五个呼吸,干干净净,鱼刺剔得一根不剩。那才是手艺。”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汉走过来,手里也提着一条鱼,鱼还活着,在网兜里扑腾。
他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姓周,在街口开了一间杂货铺。
耳朵尖,听见了几个人的对话。
“老墨收摊了?我这鱼还没杀呢。”有人举起手里的鱼晃了晃。
“这条鱼是我一大早去河里钓的,野生的,不容易。想着让老墨收拾干净,晚上叫儿子回来吃饭。他难得回来一趟,就爱吃鱼,可他又不会吐刺,每次都要我把刺挑干净。老墨收拾的鱼,一根刺都没有,他吃起来放心。”
卖包子的把铁钳子搁回灶台上,走过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周,你也别找了。这条街上杀鱼的,就老墨一个能把鱼刺剔干净。其他人,都不行。你们还记得前年那个姓张的?
说是从省城来的,杀鱼杀得好,生意火爆了一阵子。
后来呢?
没俩月就跑了。
为啥?
手艺不行,留不住人。老墨不一样,他在这条街上好几年了,从来没有客人不满意过。
他那双手,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别人杀鱼用刀,他杀鱼用的是神仙手,鱼到他手里,刀就那么走几下,干干净净。”
王婶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青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可不是嘛。上回我让老墨杀了一条黑鱼,做酸菜鱼。那鱼片切得薄薄的,下锅一烫就卷起来了,嫩得很,连我那挑食的小孙子都吃了两碗饭,连说好吃。要是换了别人,那鱼片肯定切得厚一块薄一块,下锅就熟了。”
妇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鱼,鱼已经不怎么扑腾了,腮帮子还在微微张合:
“算了,拿回去自己杀。杀不好就凑合吃,总比没有强。”
她声音带着一股无奈,提着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案板。
老汉把鱼从网兜里倒进水桶里,水花溅了一地:
“我这鱼先养着,等老墨明天来了再杀。反正儿子明天才回来,不急。”
他把水桶提到墙根阴凉处放下,用手拍了拍桶沿,桶里的鱼扑腾了一下。
站起身拍拍手。
卖包子的把蒸笼盖盖上,火调小了些:
“老墨今天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走了?还跟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的走的,那人谁啊?从没见过。老墨在这条街上好几年了,可从没见过他跟什么人来往。”
王婶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了:
“你还不知道?那人就是野狼帮的刘黑子。这条街上的保护费,就是他派人来收的。
每年这个时候,准时准点,比更夫还准。”
卖包子的脸色变了,连忙捂住她的嘴: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野狼帮的事也敢乱说?”
王婶挣开他的手,声音又低了几分:
“怕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知道。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敢说不敢说罢了。老墨跟着他走了,八成是出事了。
他那个人,平时话不多,从不惹事,怎么就跟野狼帮扯上关系了?”
卖包子的没有说话。
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吸了一口,青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扭曲着散开。
目光落在老墨那个空荡荡的摊子上,落在那块磨刀石上,落在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上。
风吹过来,吹动案板上的鱼鳞,银光闪闪,在青石板上滚了几滚,停在墙根。
周老汉把水桶从墙根提起来,换了个更阴凉的地方放下,又用手拍了拍桶沿:
“老墨要是真出了事,这条街上就少了一个好人。”
他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王婶没有说话,弯下腰把菜摊上的青菜理了理,把蔫了的叶子摘掉,扔在一边。
手指在菜叶上轻轻抚过,动作很慢。卖包子的把烟抽完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站起身,掀开蒸笼盖看了一眼,笼屉里的包子已经卖了大半,还剩几个,孤零零地躺着。
他把盖子盖上,把火又调小了一些。
街上的日头越来越高,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青石板路上刺眼。
老墨的摊子空荡荡的,案板还搁在那里,磨刀石还搁在案板角上,围裙还叠得整整齐齐。
风吹过来,吹动案板上残留的几片鱼鳞,银光一闪一闪的。
几个想买鱼的人走过来,看见摊子空着,问旁边的人:
“老墨呢?”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走了。今天不卖了。明天再来吧。”
几个人站在摊子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提着鱼走了。
一个年轻后生边走边嘟囔:
“老墨不在,这鱼买了也没意思。杀不好,糟蹋东西。早知道这样,我就不买鱼了,买斤猪肉多省事。”
他声音越来越远。
王婶把菜摊上的菜又理了一遍,把那把蔫了的青菜放在一边,从筐里拿出新鲜的换上。
手指在菜叶上轻轻抚过,动作很慢。
抬起头看了一眼老墨的摊子,阳光照在案板上亮晃晃的。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鱼腥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低下头继续理菜。
……
另一边。
老墨把那把弧形短刀从案板上拿起来,刀身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不急着擦,先是将刀刃对着窗外的光,眯着眼,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没有缺口,没有卷刃,没有锈迹。
刀刃薄如蝉翼,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对面窗棂的影子。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麂皮,是那种极软极细的皮子,揉搓了不知多少年,已经变得跟丝绸一样滑。
这是他专门用来擦刀的,平时裹在刀鞘外面,从不离身。
他把麂皮叠了两折,从刀背开始,一下一下地擦拭。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从刀背擦到刀刃,从刀刃擦到刀尖,每一寸都不放过。
刀柄是乌木的,用得久了,磨得油光发亮,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他仔仔细细地把刀柄擦了一遍,连那些细密的纹路里也不放过。麂皮在指间来回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刘黑子坐在桌边,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老墨擦刀。
他没有出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了什么。
他知道这把刀对于老墨意味着什么,不是一把杀鱼的刀那么简单。
这条街上的人都以为老墨是个杀鱼的,手艺好,脾气好,安安静静过日子。
只有他知道,老墨这辈子杀过多少人,这把刀上沾过多少血。
老墨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
麂皮从刀身滑过,带走最后一丝看不见的尘埃。刀身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能照见他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擦刀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就像以前杀人的时候从来不问为什么一样。
刀刃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他停下动作,把刀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没有一丝灰尘,没有一个指印。
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麂皮叠好,收进袖子里。从墙上取下那只特制的刀鞘,刀鞘是牛皮做的,用了好几年了,表面有些斑驳,可里面磨得光滑如镜,那是刀身无数次进出留下的痕迹。
他将刀身缓缓插入刀鞘,严丝合缝,“咔”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他把刀鞘挂在墙上,放正了,退后一步看着它。
墙上挂着一排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都是杀鱼的刀。
这把弧形短刀夹在中间,跟别的刀没什么区别。只有他知道,这把刀跟那些刀不一样。
这把刀喝过人血。
刘黑子终于开口了:
“你还是那么仔细。”
他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感慨。
老墨转过身,在桌边坐下:
“刀是杀生的东西,不能马虎。你对它马虎,它对你马虎。马虎了,死的不是鱼。”
刘黑子沉默了片刻。
老墨这把刀,是他亲眼看着重铸的。
十年前,老墨说要退隐,要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
他把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杀人刀拿到铁匠铺,让铁匠重新熔了,打成一把杀鱼的刀。
铁匠是个老手艺,看着那把刀心疼,说这么好的钢,打杀鱼刀可惜了。
老墨没说话,把刀放在砧板上,转身走了。
三天后回来取刀,那把杀人刀已经变成了一把弧形短刀,窄长,轻巧,刃口锋利。铁匠说钢是真好,淬火的时候火花四溅,比寻常的钢亮得多。
老墨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付了银子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在平山县的东街支了个鱼摊,再也没有离开过。
刘黑子看着墙上那把刀,又看着老墨那张平静的脸:
“老墨,我来找你,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老墨没有说话,手指还在桌沿上敲着。
刘黑子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
“野狼帮的几个堂主,要反。我试探过他们了,没有一个靠得住。”
老墨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刘黑子脸上。
“你想我做什么?”
他声音依旧短促,听不出任何情绪。
刘黑子把匕首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老墨低下头看着那把匕首,没有去拿,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下眉,把茶盏搁下。
“你出多少?”老墨声音不大,语气平平。
刘黑子把匕首推到他面前,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在匕首旁边: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加一倍。老墨,野狼帮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毁在那些人手里。
他们想反,那就让他们去死。你是蛛网地级杀手,杀几个堂主,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老墨看着那叠银票,没有接。把匕首推回去:
“我退隐了,不杀人了。十年前的事,你也知道。”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
“你找别人吧。这条街上杀鱼的,只有我一个。杀人的,不止我一个。”
刘黑子站起身,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走过去站在老墨身后:
“老墨,那几个堂主不死,野狼帮就要内乱。野狼帮一乱,平山县就乱了。平山县一乱,你的鱼摊还能安稳摆下去吗?
那些人会来找你的麻烦,会来收你的保护费,会来砸你的摊子。你以为你还能安安静静地杀鱼?”
老墨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花白的发丝在额前飘着,好一会,g他才问道:
“你想什么时候动手?”
刘黑子眼睛亮了:
“今晚。他们已经等不及了,我也等不及了。他们今晚就会动手,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
老墨走回桌边,从墙上取下那把弧形短刀,拔开刀鞘,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眯着眼看着刀刃,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把刀,好几年没喝过血了。不知道还认不认主。”
他手指在刀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嗡嗡的声响,像蜜蜂振翅。
刘黑子笑道:
“认。刀不认主,那是刀的问题。你不认刀,那是你的问题。”
老墨没有说话,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间,扯了扯衣袍,遮住刀鞘,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刘黑子:
“走。带路。”
刘黑子点了点头,拉开门闩,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把门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像在叹气。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暗了。
屋里只剩下那把空荡荡的刀鞘还挂在墙上,在月光里轻轻晃着。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墙头的枯草簌簌响。
月亮躲进云层后面,只偶尔从缝隙里漏出一线惨白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蜿蜒的蛇。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脚步不紧不慢,老墨在前,刘黑子在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老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衣袍猎猎作响,他转过身看着刘黑子,目光平静如水,深不见底。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今日这件事,算是我帮你做的第三件事。”
老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刘黑子耳中。
他把腰间的弧形短刀往上推了推,刀柄硌着肋骨,硬邦邦的:
“以前我说过,三件事之后,你我之间就再不相欠。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刘黑子没有接话。
他就知道老墨会这么说。
当年他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老墨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这条命是你救的,我会还你”。第二句话就是“三件事。办完三件事,你我两清”。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第一件事,教他武功。那时候他还不是野狼帮帮主,只是码头上一个打架不要命的混混,空有一身蛮力,没有章法,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是常事。
老墨教了他整整三年,从扎马步开始,到拳脚,到兵刃,到如何杀人。那些招式刻在他骨头里,这辈子都忘不掉。
野狼帮能有今天,靠的就是那三年。他没有老墨的天赋,可他比谁都拼命。老
墨说过他资质一般,练不成绝顶高手,可对付几个堂主绰绰有余。他信老墨。老墨说什么他都信。
第二件事,替他铲除一个竞争对手。那人也是码头上混的,地盘跟他挨着,三天两头来找麻烦,抢他生意,打他弟兄,还放话要把他赶出平山县。
他忍了半年实在忍不下去了,来找老墨。
老墨问他那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身边有多少人。
他把知道的都说了。第二天那人就消失了,连尸骨都没找到。
那人的地盘一夜之间被他吞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跟他抢地盘。
野狼帮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爆发式增长的。不出几年,就从一个码头上的小帮会变成了平山县最大的势力,连当官的见了面都要给几分薄面。
今日来找老墨之前,他犹豫了很久。
几个堂主要反,他早就察觉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本想自己解决,可那几个堂主手里都有不少人马,一旦动手,野狼帮必定内乱,到时候就算他赢了,野狼帮也会元气大伤,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恢复。
他不能冒这个险。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把这事解决。老墨是唯一的办法。
尽管这会消耗掉最后一个人情,可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野狼帮,保住他二十年心血,保住这些年的基业。
他把那些年从刀尖上舔血挣来的地盘拱手让人?
不,他做不到。
他宁可把最后一个人情用掉,也不能让野狼帮毁在那几个忘恩负义的人手里。
刘黑子抬起头看着老墨那张在夜色里模糊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老墨,我当然记得。这是最后一件事。办完了,你我两清。
以后我不会再找你。当初答应过你的,我从来没有忘过。这些年,我也从来没有找过你。今天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几个堂主要反,我不能让他们得逞。野狼帮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毁在他们手里。”
老墨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你还记得就好。”
刘黑子跟上他的脚步,又隔着半步远。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一轻一重,一前一后。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老墨的背影上,将他那道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的手搭在腰间那把弧形短刀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动作很轻很慢。
刘黑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个晚上,老墨也是走在他前面,也是这样不紧不慢的步伐,也是这样搭着刀柄。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二十出头,跟在老墨后面,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他怕,怕得要死,怕被人杀了,怕回不来。
老墨从来没有回过头,他就那么一直走,走进那片黑暗里,走进那些刀光剑影里。
他跟在后面,不敢落下半步。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他老了,老墨也老了。
老墨的头发白了,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可他的手还是那么稳,步伐还是那么沉稳,那把刀还是那么锋利。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问过老墨当初为什么要退隐,老墨也从来没有说过。
他只知道老墨想过安生日子,想安安静静地杀鱼,不想再碰那些血。可他今天又把他拖下水了。
刘黑子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老墨的声音从前面飘来:
“还有多远?”
刘黑子抬起头,指着巷子尽头那扇朱漆大门:
“前面那个院子就是赵堂主的家。他住在这里,老婆孩子都在。平时他不在聚义堂,就在家里。今天他应该在家,聚义堂散了以后他就回去了,我让人盯着呢。”
老墨没有接话。加快脚步朝那扇门走去,刘黑子跟在后面,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十几年了,他还是会紧张。
老墨从来不会紧张,他的手永远那么稳,他的心永远那么静,就像杀鱼一样。
对老墨来说杀人跟杀鱼没什么区别,刀下去,就完了。
可他不是老墨,他做不到。每一次他都紧张,每一次他都怕,可他从来没有退缩过。因为他知道,退一步就不是刘黑子了。
老墨在那扇朱漆大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刘黑子,目光平静如水。
“你在外面等着。”
第450章 杀人如杀鱼
夜已深,赵堂主府邸静悄悄的。
院墙高耸,门楣上悬着两只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洒在青石台阶上。
门口没有家丁,侧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透出一线光,那是赵堂主特意为心腹留的门。
后院正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赵堂主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是平山县的街道布局,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哪条路通城外,标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看了好几遍,手指在舆图上划来划去,从聚义堂到县衙,从县衙到城门,每一个节点都记得滚瓜烂熟。
可此刻他想的不是这些,他想的是帮主死了以后的事。
谁坐那把椅子?
孙堂主?
他老了,威望再高也没用,手下没人,翻不起浪。
钱堂主?
他只会溜须拍马,成不了大事。
周堂主?
有心计,可胆子太小,关键时刻缩头,这种人当不了帮主。
吴堂主?
年轻,资历浅,压不住阵脚。
算来算去只有他最合适。
他在野狼帮这些年,立了多少功,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地盘,帮主心里没数?
可帮主从来没把他当接班人,他想把位子传给谁?
钱堂主?
还是周堂主?
他不在乎了,帮主老了,该让位了。
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端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护卫站在门口,腰杆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
他在赵堂主身边跟了五年,是赵堂主花重金从江湖上请来的,炼髓境巅峰,距离真气武师只差一步。
五年间他替赵堂主挡过刀,杀过人,从来没有失过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很慢,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老墨从院墙上翻进来。脚踩在墙头的瓦片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落地时靴底轻轻点在青石板上,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
他没有急着往前走,蹲在花圃的阴影里,目光从院子里扫过。
没有人。
只有风吹过竹丛,沙沙沙。
正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护卫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老墨站起来,朝正房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护卫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护卫猛地转过身来。
多年刀口舔血磨出来的直觉,让他感觉到了什么。
可他转过身时已经晚了,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一把弧形短刀从他喉结下方刺入,刀尖穿透颈椎,从后颈露出半寸。
刀没有拔出来,护卫的身体软了下去,老墨扶着他轻轻放在地上。血从伤口涌出来,洇湿了青石板,可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喊叫。
他的手在地上抠了两下,指甲嵌进砖缝里,刮出两道白印,不动了。
至死都没有发出一声喊叫。
老墨蹲下身,用护卫的衣角把刀上的血擦干净,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轻轻一推,门无声地开了。
赵堂主正做着当上帮主的美梦,脸上挂着笑,手指在舆图上划来划去,从聚义堂划到县衙,从县衙划到城门,嘴角翘着。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
门口站着一个人。
身形不高,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手臂,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腰间别着一把弧形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老墨站在门槛上,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平静如水。
赵堂主的笑容僵住了,不是慢慢消失,是像被人一巴掌扇没了。
张着嘴看着老墨,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那个瘦削的身影。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他声音有些发颤,撑着桌沿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翻倒,手撑着桌沿稳住身子。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赵虎!赵虎!”
那是护卫的名字,声音又大又急,在屋子里回荡,可外面没有人应,连脚步声都没有。
老墨迈过门槛,走进屋里,靴底踩在金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把门关上,门闩插上,转过身看着赵堂主:
“别喊了。那人倒是忠心,只可惜跟错了人。”
他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伸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弧形短刀,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赵堂主的脸色变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你杀了他?”
他声音有些变调,眼珠子瞪得更大,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赵虎是炼髓境巅峰,距离真气武师只差一步,是他手里最大的王牌。
这些年他藏着掖着从来不轻易动用,就是等着关键时刻派上用场,那就是杀帮主,杀那些不听话的堂主,杀所有挡他路的人。
可现在他的王牌死了,像杀鸡一样被人杀了,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连反抗都没来得及。
赵堂主手撑着桌沿,手指在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
他盯着老墨手里那把弧形短刀,刀身窄长,刀刃薄如蝉翼。
他没见过这把刀,可他知道这把刀很锋利,锋利到能一刀刺穿炼髓境巅峰武者的颈椎。
眼前这个人能轻易杀死赵虎而不弄出任何动静,他的实力,至少是真气武师。
真气武师在这小小的平山县,他居然不知道。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这位壮士,我们之间无冤无仇,何必打打杀杀?你要什么尽管开口,金银珠宝,良田美宅,我都可以给你。”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哀求:
“你杀了我,也得不到什么。你放过我,我给你双倍。十倍也行。你开个价,多少我都给。”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老墨面前,手指还在发抖,银票哗哗响:
“这是一千两,你先拿着。事成之后再加,加十倍。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要多少钱我都出。
你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留着我,咱们可以做朋友。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赵某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墨看着他那副慌张的、哀求的、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模样,看了很久。
他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刀身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赵堂主的声音越来越急,语速越来越快,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壮士,你想想,你杀了我,野狼帮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会找你报仇,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你放了我,我不但不会找你麻烦,还会感激你。
我会给你银子,给你房子,给你女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只要说一声,我赵某人绝不二话。”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眼睛死死盯着老墨。
老墨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不用开条件了。今夜,你必死无疑。无人能救。”他声音很淡,像在说今晚月亮被云遮住了。
说完。
老墨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朝赵堂主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金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赵堂主往后退了两步,腿弯碰到床沿,一屁股坐在床上。他手撑着床板,手指深深陷进被褥里。
他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嘴唇在剧烈地哆嗦,牙齿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想喊,喊救命,喊来人,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油灯的火跳了一下,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赵堂主最后听见的,是一声极轻的、像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来自他喉咙的位置。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他知道那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血从喉结下方涌出来,热热的,湿湿的,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衣领里。
他低下头想看看自己的伤口,可他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
那黑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了。他
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床上。
老墨把刀上的血在被单上擦干净,插回鞘里,转身走出房间。
风从门口涌进来,吹得桌上的银票哗哗响。
他走到院子里,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瘦削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的门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风吹过来,呜呜地响。
他没有再回头,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老墨从赵堂主的院子里翻出来,无声无息落在巷子里。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照在他身上,将那道瘦削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把腰间的弧形短刀往上推了推,刀柄硌着肋骨,硬邦邦的。
刘黑子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脚步有些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老墨面前,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目光越过老墨的肩膀,落在赵堂主府邸那扇黑洞洞的门口,看了两眼,又收回来。
“解决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墨没有回答,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插回去。转过身朝巷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刘黑子跟在后面,心跳还有些快,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还是湿的。
他知道老墨的刀有多快,也知道赵堂主活不过今晚,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不问不踏实,问了心里更不踏实。
“下一个。”老墨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短促,像他杀鱼的刀法。
刘黑子快走两步,跟老墨并肩。
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老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皱纹像刀刻的,眼睛盯着前方,目光平静如水。
这个人刚刚杀了赵堂主,杀了赵堂主手下那个炼髓境的护卫,杀了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跟杀了一条鱼没什么区别。
刘黑子心里一阵发寒,不是怕老墨杀他,是怕老墨哪天忽然走了,他再也没有这样的刀可用。
“李堂主。他住在城西,离这儿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他家里没什么高手,就几个护院,都是花架子,吓唬老百姓还行,真动手屁用没有。
他这个人胆小怕事,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倒。今天在聚义堂他话最少,从头到尾就在擦汗,连看都不敢看我。
这种人翻不起大浪,可他也不能留。墙头草今天倒向这边明天倒向那边,留着他迟早是祸害。
他死了,他手下那些人也就散了,不会有人替他报仇,也没人敢替他出头。”
他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一边走一边说,时不时侧过头看老墨一眼。
老墨没有说话。
穿过巷子拐上一条稍宽的街道,两侧是店铺,门板都上齐了,只有酒楼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
刘黑子的脚步声比老墨重,噔噔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压低脚步声,可还是比老墨响,索性不压了。
“李堂主胆子小,可他也有心眼。他知道自己得罪的人多,怕被人寻仇,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我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个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
今天他从聚义堂回去以后,一直没出门,连灯都没敢点。他应该是在等消息,等赵堂主动手的消息。”
刘黑子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冷,像冬天结的冰棱子:
“他等不到了。”
老墨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刘黑子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可刘黑子觉得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剜过去。
他不敢跟老墨对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靴尖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
“你在他身边安插了人?”
老墨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
刘黑子点了点头,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几个堂主身边都有我的人,不光李堂主。赵堂主身边也有,可赵堂主那个护卫太厉害了,我的人根本近不了身,所以我才……”
话没说完。
老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两人穿过那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居民院子的后墙,墙头长满了枯草,在风里簌簌响。月光照不到巷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刘黑子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火星溅出来,照亮了脚下巴掌大一块地方。
老墨没有用火折子,他走在黑暗里如履平地,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到了。”
刘黑子停下脚步,把火折子吹灭。
前面是一扇小门,黑漆漆的,门板上钉着铁皮,铆钉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
这是李堂主家的后门,平时没人走,只有倒夜香的时候才开。
刘黑子指了指那扇门:
“从这儿进去,穿过后院就是李堂主的卧房。他晚上都睡在后院东厢房,窗户朝南开。”
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块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老墨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板上轻轻一推。
门没有闩,应声而开,门轴没有发出声响,像是上过油。
他侧身闪了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刘黑子靠在墙上,把汗巾塞回怀里,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没有点。
眼睛盯着那扇黑漆漆的门,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心跳又快了,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后院很暗。
只有东厢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枝丫光秃秃的,像老人张开的手指。
两个护院坐在廊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怀里抱着刀,刀鞘磨得发亮。
一个靠在柱子上,一个趴在栏杆上,鼾声此起彼伏。
老墨从他们身边走过,像一阵风,两个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走到东厢房窗前,从窗缝往里看了一眼。
李堂主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里衣,外套了一件棉袄,没有系扣子,敞着怀。
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捧着,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着。
眼睛盯着桌上的油灯,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嘴唇在微微哆嗦,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案头放着一把匕首,匕首没有插在鞘里,就那么搁在桌上,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胆小,可他也不傻,他知道今晚可能会出事,所以他把匕首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老墨把手搭在窗框上,轻轻一推,窗子无声地开了。
他翻身进去,靴底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李堂主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窗户跳进来,手里的茶盏掉了,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伸手去抓桌上的匕首,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一把弧形短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光滑,像一条蛇缠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身子僵住了,从肩膀僵到手臂,从手臂僵到手指,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
他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在剧烈地哆嗦:
“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你别杀我,我有银子,我给你银子。”
他声音又急又碎,像炒豆子一样从嘴里往外蹦。
老墨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上:
“赵堂主已经死了。他手下那个炼髓境的护卫也死了。”
老墨声音不大,语气平平: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
李堂主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他看着老墨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弧形短刀,看着刀刃上那道细细的血痕——那是赵堂主护卫的血,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才挤出一句话:
“我走,我走。今晚我就走,离开平山县,再也不回来。你饶我一命,我什么都不要了,地盘银子都不要了。”
老墨把刀从他脖子上移开,插回鞘里。
李堂主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手还在抖从指尖抖到手腕。老墨转过身走到窗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天亮之前,我不想在平山县再看见你。”
李堂主拼命点头,额头上的汗珠甩得到处都是。
老墨翻身出了窗户。
李堂主瘫在床上,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窗户,浑身还在发抖。
他爬下床跌跌撞撞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抓出一包银子揣进怀里,又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匣子抱在怀里,踉踉跄跄跑出了房间。
老墨从后门走出来,刘黑子还靠在墙上,烟卷还叼在嘴里,没有点。看见老墨出来连忙站直身子,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攥在手心里:
“解决了?”
老墨摇了摇头:“他跑了。天亮之前离开平山县,不会回来了。这种人杀不杀都一样,翻不起浪。”
刘黑子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把那根烟卷塞回袖子里。
“跑就跑了吧,留他一条命也没什么。
他那个胆子,吓一次就再也不敢回来了。走,去下一个。钱堂主。”
他声音有些发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老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刘黑子跟在他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他想问老墨为什么要放李堂主一马,可他没有问。
老墨做事有老墨的道理,他从来不多问。
问了,老墨也不会说。
他跟老墨之间从来不需要说太多,十几年的默契,一个眼神就够了。
他走在老墨身后,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是最后一件事了。
办完了,老墨就再也不欠他了。
以后野狼帮再出事,他还能找谁?
他咬了咬牙,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一边。加快脚步跟上老墨,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着空荡荡的巷子,照在那扇黑漆漆的门上。风吹过来,门板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夜已深,万籁俱寂。
月亮彻底躲进云层后面,连一丝光都不肯漏出来,整条巷子黑得像泼了墨。
几只野猫在墙头叫着,一声一声,像婴儿哭,听得人心里发毛。
第451章 自杀
刘黑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脚步。
门不大,比赵堂主家的偏门还小,门楣上连个灯笼都没挂,黑漆漆的,跟墙融为一体。
若不是刘黑子停下,老墨几乎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扇门。
刘黑子转过身看着老墨,声音又低了几分:
“钱堂主。他住在这儿,跟赵堂主不一样,他不喜欢张扬,也不喜欢人多。
家里就几个家丁,一个管家,两个丫鬟,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他这个人,比李堂主聪明,也比李堂主难缠。李堂主胆小怕事,他不一样,他是有主意的人,只是从来不露出来。
他在野狼帮这些年,从来没跟谁红过脸,也没跟谁交过心。
谁都觉得他好说话,可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今天在聚义堂,他话最多,可他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有用的。
他问锦衣卫的事,问孙县丞的事,问帮主打算怎么办,就是不表态。他不说干,也不说不干。
这种人,比赵堂主可怕。赵堂主把心思写在脸上,他不一样,他把心思藏在肚子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要是不除,迟早是个祸害。”
老墨没有回答,手搭在门上轻轻一推。
门没有闩,无声地开了,门轴像是上过油。他侧身闪了进去,刘黑子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关上,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月光照在竹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正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算账。
廊下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一个小厮,靠在柱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怀里抱着一把刀,刀鞘磨得发亮。
旁边还坐着两个家丁,一个靠在墙上,一个趴在石桌上,鼾声此起彼伏。
老墨没有惊动他们,绕过廊柱,走到正房门前。
门虚掩着,他伸手一推,门开了。
屋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堂堂的。
钱堂主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得入神,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页上划来划去。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短褂,袖子卷到手肘,腰间别着一把弧形短刀。
他不是认识老墨的脸,可他认识那把刀,那是一种杀过人的刀。他张了张嘴想喊,老墨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刀架在他脖子上。
钱堂主的嘴合上了。
手从账册上抬起来,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着。目光从老墨脸上移到门口。
刘黑子从门外走进来,虎皮大氅没穿,只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脸上没有表情,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帮……帮主……”
钱堂主声音发颤,喉结上下滚动。
刘黑子没有说话,在桌边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院子里传来几声闷响,很轻很短,像有人往地上扔了几袋粮食。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拖过青石板的摩擦声。
然后就安静了,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钱堂主的脸色变了,从白变灰,从灰变青,嘴唇在剧烈地哆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黑子看着他:
“你的人,都死了。”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
钱堂主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了。
他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刘黑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翻倒,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帮主,帮主饶命。我没有参与赵堂主的计划,我什么都没做。
他来找过我,我没答应。我说我不干,我说这是送死,我说不能跟锦衣卫对着干。
帮主,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参与。我要是参与了,我天打雷劈,我不得好死。
帮主,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饶我一命,我离开平山县,再也不回来。
我把银子都给你,地盘我都不要。帮主,求求你,求求你了。”
他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刘黑子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靴尖几乎碰到他的额头:
“你是没有参与,可你选择了沉默。你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却没有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在想,让他们去干,干成了你跟着分好处,干不成你也没损失。
你两边都不想得罪,你等着坐收渔翁之利。我说的对不对?”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钱堂主心上。
钱堂主的身体僵住了。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刘黑子转过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身上,将那道魁梧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辉。
“老墨,动手。”
老墨拔出弧形短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钱堂主猛地抬起头,看见那把刀朝自己挥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叫声很短,像鸡被掐住了脖子。
刀光一闪。
血溅在桌上那本账册上,殷红殷红的,顺着纸页往下淌。
钱堂主的身体软了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血从脖子下面流出来,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
老墨蹲下身,用钱堂主的衣角把刀上的血擦干净,插回鞘里,站起身看着刘黑子:
“还有几个?”
刘黑子没有回头,望着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还有。今晚,一个都不能留。”
……
周堂主家门口。
刘黑子站在巷口,没有往前走。夜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他看着巷子深处那扇门,站了很久,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老墨站在他身后,双手垂在身侧,腰间那把弧形短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没有催,等着。
今晚已经杀了两个,逼走一个,还剩最后一个。
他知道这个人和刘黑子的关系不一样——不是简单的上下级,是过命的交情。
刘黑子迈步朝巷子深处走去。脚步比之前沉重了许多,靴底碾过青石板,声音闷沉沉的,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老墨跟在后面,隔着三步远,不近不远。
门没有关,虚掩着,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院子里很静,没有家丁,没有护院,连狗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竹丛,沙沙沙。
刘黑子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周堂主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壶酒。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领口敞着,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他也是野狼帮的老人了,跟着刘黑子打天下的时候,他还年轻,喝酒用碗,杀人不眨眼。
现在老了,酒量也差了,一碗就脸红。可他还是爱喝,每天晚上都要喝几盅,不喝睡不着。
听见脚步声,周堂主抬起头。
看见刘黑子,手里的酒壶晃了一下,酒液洒出来,滴在衣襟上。
他没有站起来,看着刘黑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身后那个穿灰白短褂、腰间别着弧形短刀的人,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来了。”
刘黑子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为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痛。他盯着周堂主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盯着那双浑浊的、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
“为什么你也要伙同其他人,欲加害于我?我自认为待你不薄,每月都让你少交三成收银,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声音越来越大,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他跟周堂主是过命的交情。当年在码头上抢地盘,他被十几个人围住,是周堂主拿着刀冲进来把他救出去的。
那一刀砍在他胳膊上,留下好长一道疤,到现在都还看得见。
他发达了,没有忘了他,让他当堂主,给他分最好的地盘,给他最多的银子。
别人每月交五成,他交两成。
他不知道这些?
周堂主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壶酒。酒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皱了下眉,把酒壶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刘黑子,眼睛浑浊,眼眶有些红:
“你待我好,我知道。可我老了,弟兄们不听我的了。他们说你变了,说你不讲义气,说你把银子都搂在自己怀里,不分给大家。他们说跟着你干没前途。我……我也没办法。”
他声音沙哑,说到最后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
刘黑子没有说话了。
看着周堂主,目光从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移到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上。
这双手,替他挡过刀,替他杀过人,替他抢过地盘。现在这双手连酒壶都端不稳了。
“就为了这个?”
刘黑子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张开,垂在身侧:
“我刘黑子什么时候亏待过弟兄们?这些年野狼帮的地盘扩大了多少,弟兄们的银子涨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他们说我变了,我哪里变了?我还是那个刘黑子,是他们的心变了。”
他目光从周堂主身上移开,望着院子里那丛在月光下轻轻摇晃的竹子。
老墨拔出弧形短刀。
刀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闪电。他走到周堂主面前,蹲下身,左手抓住他的手腕。
周堂主动也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老墨刀尖一挑,手筋断了。
周堂主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有喊出来。另一只手,脚筋,老墨的动作很快,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三下两下,干净利落。
血从伤口涌出来,洇湿了他的衣裤,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周堂主瘫在椅子上,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没有喊,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看着手腕上那道细细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刘黑子看着他,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
“你是跟着我最早的人。我以为你会理解我,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可你没有。你跟他们一样,想我死。”
周堂主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很轻很淡:
“黑子,你变了很多。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弟兄们有难你第一个冲上去。以前的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现在不一样了。你坐在聚义堂里发号施令,弟兄们连你的面都见不着。你知道弟兄们怎么说的吗?他们说,帮主变了,变得跟那些当官的一样了。”
刘黑子听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墨,给他留条命。”
老墨收起刀,站起身,跟在刘黑子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把门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
周堂主瘫在椅子上,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
血还在流,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跟了刘黑子二十年,替他挡过刀,替他杀过人,替他抢过地盘。
现在这双手废了,他一点都不恨刘黑子,这是他欠他的。他欠他一条命。老墨的刀没有刺进他心口,他已经感激不尽了。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他身上,将那道苍老的、佝偻的身影照得一片惨白。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了的石像。
夜风吹过院子,竹丛沙沙响。
周堂主瘫在椅子上,双手垂在两侧,血从手腕的伤口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月光照着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头顶那片被云遮住的月亮。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血不再流了,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院子里那丛竹子还在风里轻轻摇着,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又躲进去,躲进去又探出来。
周堂主动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四肢不听使唤,手用不上力,腿也用不上力,他咬着牙,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身子晃了几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站住了,喘着粗气,汗水从额头滚下来,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没有擦。站在那里,看着院子对面那堵石墙,墙是用青石垒的,年头久了,表面坑坑洼洼,长了一层墨绿色的苔藓,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光。
他迈出一步。
腿软得像面条,身子往前栽了一下,伸手想扶住什么,可他的手抬不起来。他咬着牙,用肩膀撞了一下廊柱,稳住身子。
又迈出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
血从手腕的伤口里又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走到石墙前面,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死水般的平静。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望着那些在云层里穿行的月亮。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衣袍猎猎作响。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吸够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猛地朝石墙撞了过去。
“啪!”
一声闷响,不大,闷沉沉的,像有人往地上扔了一袋粮食。
不是清脆的断裂,不是刺耳的碎裂,是那种让人心里发堵的、像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周堂主的身体撞在石墙上,弹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下去,像一袋被倒空了的谷子。
额头磕在石头棱角上,皮开肉绽,血从伤口涌出来,殷红殷红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淌进嘴角里,淌进衣领里。
他仰面躺在青石板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惨白如纸。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吸最后一口气。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血从额头流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风还在吹,竹丛还在沙沙响,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周堂主身上。
他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头顶那片天空,瞳孔里映出那轮月亮,很亮,嘴角弯起弧度,很轻很淡。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竹丛在风里沙沙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那堵石墙上,照在墙根那片暗红色的血迹上,照在周堂主那张苍老的、平静的脸上。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歇歇脚的旅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了什么。也许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夜晚,他和刘黑子并肩杀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也许想起了这些年兄弟间的点点滴滴,那些一起喝酒吃肉的日子,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瞬间;也许什么都没想。
血已经不再流了,伤口凝了一层黑色的血痂。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皱纹像是在这一刻舒展开了。风吹过院子,把那扇虚掩的门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
竖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薄雾还没散尽,平山县城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脚步声。
刘济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里衣,领口敞着,头发散着,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像一堆枯草。
铜镜里映出他那张浮肿的脸,眼袋发青,眼窝深陷,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像一张红色的蛛网。
他从水盆里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没有停,又掬了一捧,使劲搓着脸,搓得皮肤发红。
仿佛这样就能把一夜没睡的倦意搓掉,把心里的那些不安搓掉。
从架子上取下毛巾,擦了脸,对着铜镜看了又看,用梳子蘸了水,把头发往后梳,梳得油光发亮。
可那双黑眼圈,怎么也遮不住,像两只虫子趴在眼睛下面。
昨夜他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掀开又盖上,枕头翻了个面,荞麦皮窸窸窣窣响了半宿。
实在躺不住,起来在屋里踱步,从这头踱到那头,从那头踱回这头。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一遍又一遍,他听了一整夜。
他在想县丞的事。
孙德茂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瞪大的眼,那条勒进脖子里去白绫。
他被押上囚车的时候,人群里扔过来的臭鸡蛋砸在他脸上,蛋液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低着头,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狗。
他跪在台子上,锦衣卫念他的罪状——受贿一万二千两,包庇凶犯,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每一条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刘济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孙德茂跟他喝酒时说过的那句话,“刘兄,你放心,有什么事我替你兜着。这平山县,咱哥俩说了算。”
他当时也笑着回了句,“德茂兄,有你在我放心。”
那时候他们都还在笑。可孙德茂死了,那些话还在他耳边转,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又闭上。
他怕。
怕锦衣卫查到他头上。
他这些年虽然没有像孙德茂那样明目张胆收贿,可该拿的银子也没少拿。
野狼帮每年送来的节礼他收过,那些商人求他办事塞的红包他收过,手下人孝敬的银子他也没拒绝过。
这些事孙德茂都知道,他知道孙德茂知道,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孙德茂这条绳子断了,他这只蚂蚱还在绳上悬着。
锦衣卫手里有没有他的把柄,孙德茂有没有供出他,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水是昨夜灌的,凉透了,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得皱了下眉,放下杯子。
忽然。
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朝门口望去,眼睛瞪得溜圆。脚步声没停,从窗前过去了,是下人起来扫地。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在膝盖上蹭了两下,还是湿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刘济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人施了定身咒。盯着那扇门,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涩。
“谁?”
“老爷,是我。该起了,今天还有早衙,您昨天吩咐过的。”
这是管家老周的声音。
刘济停了,将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撑在桌沿上,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老周躬着身子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热气腾腾的,毛巾搭在盆沿上。刘济接过水盆,没有说话,关上门。
把水盆放在桌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烫。
他没有缩回来,就那么泡着,盯着盆里那团模糊的倒影。
头发散乱,眼袋耷拉着,他不敢再看,把手从水里抽出来,胡乱擦了两下,走到衣柜前换衣裳。
手在官袍的扣子上哆嗦了几下,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拉开门,老周还站在门外。
“老爷,早膳备好了。小米粥,馒头,还有一碟酱菜。”老周低着头,声音很轻。
刘济摆了摆手:
“不吃了。备轿。去衙门。”
刘济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几片云在天上慢慢飘着,又白又软。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白雾在阳光下凝了一瞬散了。迈步走下台阶,腿有些软,扶着栏杆才站稳。
轿子已经备好了,轿夫站在两侧躬着身子。
刘济弯腰钻进轿子,坐定,轿帘放下来。轿子轻轻晃了一下被抬了起来,辘轳辘轳,朝衙门的方向去了。
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他心下暗道:
“那些事,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第452章 刘济的揣摩
刘济在衙门里坐了片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案上摊着几份公文,他看了一行就看不进去了,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讨厌的苍蝇。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刚沏的,烫得他皱了下眉,放下茶盏。
昨日县丞孙德茂被当众绞死,今日一早他就来了衙门,可心根本静不下来,脑子里全是那条勒进脖子里的白绫,全是锦衣卫念罪状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汗巾湿了一片。
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了片刻又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想批公文,笔尖悬在纸上方半天落不下去。
“来人。”
一个衙役从外面跑了进来,单膝跪下。
“老爷。”
刘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备一份礼,厚礼。再去准备轿子,本官要出门。”
衙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应了一声,站起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刘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把那顶乌纱帽扶正,扯了扯衣领,又拍了拍袍角。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子里那张脸还有些浮肿,眼袋发青。
他用手揉了揉脸,又用梳子蘸了水,把鬓角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转身走出书房。
轿子已经备好了,轿夫站在两侧躬着身子。轿子旁边还站着管家老周,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
匣子不大,雕着缠枝莲纹,边角包着铜皮,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老周见刘济出来,往前迎了两步,躬着身子,把匣子双手捧上去。
“老爷,按您的吩咐,礼备好了。里面是一幅前朝大画家的山水画,还有一对青花瓷瓶,外加两匹上好的蜀锦。
都是府库里存了好些年的好东西,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市面上没个几百两银子根本买不到。您看还要不要加点什么?”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刘济接过红木匣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那幅画轴用黄绫裹着,青花瓷瓶用棉纸包着,蜀锦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下面。
他合上盖子把匣子递给老周,弯腰钻进轿子。
“去悦来客栈。”
他声音从轿帘后面传出来,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轿夫应了一声,抬起轿杆,轿子轻轻晃了一下,朝客栈的方向去了。
他要去见许夜,那个一品大员,那个统领锦衣卫、连四皇子都要忌惮三分的年轻人。
他不求许夜能帮他什么,只求能从许夜嘴里探出一点口风,让他知道自己有没有事。
轿子在悦来客栈门口停了。轿帘掀开,刘济弯腰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理了理衣冠。
老周捧着红木匣子跟在后面,躬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客栈的小二见来了官轿,连忙从柜台后面跑出来,堆着笑脸迎上去,腰弯得比老周还低:
“客……大人,您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小二声音有些发颤,眼睛在刘济那身官袍上瞟来瞟去,手心全是汗。
他在客栈做了这么多年跑堂,还没见过知县老爷亲自登门,连轿子都停在门口了,心里直打鼓,生怕是来查什么的。
刘济看都没看他一眼:
“本官找许夜许大人。他在哪个房间?”
他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官场上特有的威严。
小二愣了一下,许夜许大人,那位住在楼上客房、不爱说话、整日闭门不出的年轻人。
他只知道那人来头不小,住在店里小半个月了,连掌柜的都对他客客气气。可他不知道那人是一品大员,是锦衣卫统领。他的嘴慢慢张开了,合不拢,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在……在二楼,天字号房。小的带您上去。”声音有些结巴,说完转身想上楼。
刘济摆了摆手:
“不用。本官自己去。你忙你的。”
小二连忙应了一声,退到柜台后面,缩着脖子,眼睛还不停地往楼梯口瞟。
刘济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上楼梯。老周捧着红木匣子跟在后面,脚步很轻,靴底踩在木阶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上了二楼,刘济在天字号房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深,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他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谁?”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不大,语气平平。
刘济的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下官平山县令刘济,求见许大人。”
声音有些发涩。沉默了片刻,门开了,许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头发用木簪束着,干净利落。
他看着刘济,目光平静如水,脸上没有表情。
刘济弯下腰,拱起手,声音更低了:
“下官冒昧来访,打扰大人清修,还望大人恕罪。下官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老周连忙把红木匣子捧上来,双手捧着,手在微微发抖。
许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匣子:
“刘大人有什么事?”
刘济直起身,搓了搓手:
“下官……下官是来向大人请安的。大人来平山县多日,下官一直没有前来拜访,实在是失礼。今日得空,特来向大人问安。”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昨日县丞孙德茂被正法,下官心中惶恐,不知锦衣卫在平山县还有没有……其他事要办?下官也好提前准备,免得耽误了大人的公务。”
他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像蚊子哼哼,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许夜看着他,看了片刻:
“刘大人,锦衣卫办案,该你知道的,你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你问了也没用。刘大人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其他的不必多虑。”
刘济愣了一下,连连点头:
“是是是,大人说得是。下官明白了。那下官……下官就不打扰大人清修了。”
他拱了拱手,往后退了两步。老周捧着红木匣子还杵在那里,刘济连忙把匣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门口,又朝许夜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脚步有些急,靴底踩在木阶上,噔噔噔,比来时快了许多。
许夜看着那个红木匣子,看都没看一眼,关上了门。
刘济下了楼,走出客栈,轿夫已经把轿子抬过来了。他弯腰钻进轿子,轿帘放下来,轿子轻轻晃了一下被抬了起来,朝衙门的方向去了。
刘济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攥了攥,又松开了。
许夜没有收他的礼,也没有给他任何承诺,可许夜说的那句话“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其他的不必多虑”,让他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一点点。
刘济回到县衙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刺得人眼睛发花。
他下了轿子,摆了摆手示意轿夫退下,自己走进了书房。案上的公文还摊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一个字没多。
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心不像早上那么慌了,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许夜的态度很淡。
他送去的礼连看都没看,说话也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没给他任何承诺,也没给他任何暗示,更没有要找他麻烦的意思。
刘济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如果许夜想查他,今天就不是那个态度了,要么会留下礼物,要么会多问几句,要么会暗示他什么。
可许夜什么都没做,只说了一句“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其他的不必多虑”。
这句话听着像敷衍,可仔细一琢磨,其实是在告诉他。
他对他不感兴趣。
刘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可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
许夜连他这位县令都不感兴趣,为什么专门去查一个比县令还小的县丞?
孙德茂一个小小的七品官,跟他无冤无仇,锦衣卫为什么放着满朝文武不查,偏偏跑到平山县来查他?
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他睁开眼,端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叫人来换,抿了一口,涩得皱了下眉,放下茶盏。
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孙德茂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胆小怕事,贪财好色,能走到今天全靠上面有人撑着。他除了给野狼帮当保护伞,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锦衣卫查他,难道是因为野狼帮?
刘济的眼睛亮了一下。
野狼帮。
这三个字像一根线把他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珠子串了起来。锦衣卫查的是贪腐,可孙德茂的贪腐跟野狼帮绑在一起。
野狼帮在平山县横行这么多年,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背后就是孙德茂在撑腰。锦衣卫把孙德茂的案子办成了铁案,接下来会不会对野狼帮动手?
如果要对野狼帮动手,那许夜来平山县的目的就不是查县丞,而是查野狼帮。县丞不过是个开胃菜,野狼帮才是正餐。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靠谱,于是唤道:
“来人!”
一个衙役从外面跑了进来,单膝跪下,喘着气。
刘济站起身,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廊下没有人。他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那个衙役。
衙役跪在地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
刘济压低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去,去查野狼帮最近的动向。尤其是他们跟县丞之间的来往,还有他们最近在平山县干了什么事。
欺男霸女,强收保护费,逼死人命,什么都行。
查到什么,立刻回来禀报。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的。你去找几个机灵的弟兄,分头去查,越快越好。”
衙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站起身跑了出去。
刘济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消失在院子里的背影,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盏凉茶又喝了一口,这次没觉得涩,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些。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日头从半空移到了西边,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他批了两份公文,又放下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端起茶盏发现已经空了,搁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敲着。
他在等。
两个时辰后,天快黑了。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又急又碎。
刘济猛地抬起头,门被推开,那个衙役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后生,瘦瘦的,精干,也是衙门里的人。
两个人单膝跪下,喘着粗气,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老爷,查到了。”
衙役的声音又急又低,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他侧过头看了旁边那后生一眼,后生会意往前跪了半步,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双手捧着递上来。
“老爷,野狼帮最近在城东、城南一带收保护费,比以前狠多了,加了好几成。
有几个交不起的商户被他们打了,有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腿被打断了,现在还躺在床上。
他们还在城西开了一个赌场,抽水很重,去赌的人十赌九输。
另外,还有一件事,野狼帮的几个地痞最近一直在骚扰一个寡妇,是从黑山村来的,姓张,在东街开了一间豆腐店。
那几个地痞天天去她的摊子前面站着,把客人都赶跑了,害得她做不了生意。那个带头的叫吴德贵,是野狼帮的一个头目,在县城里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刘济的手停了一下。
黑山村。
张寡妇。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黑山村,许夜不就是从黑山村出来的吗?
这个张寡妇,会不会跟许夜有关系?
他的心跳快了几拍。如果张寡妇是许夜的亲戚或者故人,那野狼帮欺负到她头上,许夜查野狼帮就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难怪锦衣卫放着满朝文武不查,跑到平山县来查一个小小的县丞,因为县丞是野狼帮的保护伞。
动了野狼帮,就是动了张寡妇的仇人,就是给了许夜一个交代。
他把那几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很轻很淡。
“你们下去吧。继续盯着野狼帮,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还有,去查一下那个张寡妇跟许夜许大人是什么关系。查到了,立刻告诉我。”
他声音从窗前飘过来,很轻很淡。两个衙役连忙应了一声,站起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刘济站在窗前没有动,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白雾在暮色里凝了一瞬散了。
野狼帮是孙德茂的摇钱树,孙德茂是野狼帮的保护伞。锦衣卫砍了孙德茂,接下来就该砍野狼帮了。
这把火,烧不到他头上,他只需要隔岸观火就行。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开始批那些积压了一整天的公文。
第二天,天刚亮,刘济就坐在书房里了。
面前的茶换了好几盏,一口都没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从天色蒙蒙亮敲到日头爬上屋顶。
他在等消息,等手下人去查的消息,等那个能让他心里彻底踏实下来的消息。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
刘济猛地抬起头,门被推开,那个衙役跑了进来,单膝跪下,喘着粗气,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气都喘不匀,话也说不利索。
“老爷,查……查到了。”
衙役声音又急又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刘济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盯着他。
“快说。”
衙役喘了两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个张寡妇,跟许夜许大人,以前都住在黑山村。两家住得不远,只隔了几户人家。
许大人小时候受过张寡妇的恩惠,张寡妇对他多有照顾,两人的交情不浅。
后来许大人离开了黑山村,张寡妇也搬到了县城,在街口开了豆腐店。
许大人发达了以后也没有忘了她,时不时会去看她。听说许大人回黑山村的时候,还专门去看了她。街坊邻居都知道,不少人亲眼见过,做不得假。”
刘济的身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停住了,搭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心里所有的线头都穿在了一起。
许夜为什么来平山县,锦衣卫为什么查孙德茂,孙德茂为什么被当众绞死。
一切都是因为张寡妇,因为野狼帮欺负了张寡妇。
许夜这是在杀鸡儆猴,他不动野狼帮,他动野狼帮的靠山。把靠山砍了,野狼帮就是没了牙的老虎。这一招,比直接动野狼帮高明得多。
“野狼帮这群傻逼,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这尊大神!”
刘济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翻倒,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震得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噔噔噔,又急又重。手叉着腰,肚子上肥肉一颤一颤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他们想死,本官还不想死。许夜是什么人?那是一品大员,锦衣卫统领,连四皇子都要让他三分。
他在平山县待着,本官这个县令如履薄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他不高兴。他们倒好,把他的人欺负了,这不是往本官眼里插棒槌吗?”
他重新坐下,椅子在地上响了一声。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那块石头还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笃笃,抬起头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衙役。
“去,去把野狼帮帮主刘黑子给本官找来。就说本官有要事跟他商议,让他速来。快去。”
衙役应了一声,站起身跑了出去。刘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赶紧把刘黑子叫来,让他管好手下的人,别再去找张寡妇的麻烦。
许夜要是知道他在平山县连这点事都管不好,别说升官发财,这顶乌纱帽还能不能戴在头上都不好说。
他咬了咬牙,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
野狼帮聚义堂,刘黑子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几份账册。
昨天夜里他一个晚上没睡,把几个堂主的地盘重新分配了一遍。该收的收,该并的并,该换人的换人。
赵堂主死了,钱堂主死了,周堂主自杀了。
李堂主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夜之间野狼帮少了三个堂主,地盘空出一大片。他把自己信任的人安排上去,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知根知底,忠心不二。
他心里清楚野狼帮元气大伤,需要时间恢复,可他不后悔。那几个堂主不死,死的就是他。
他赌不起。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小头目从外面跑了进来,单膝跪下,喘着气:
“帮主,县衙来人了。县令大人请您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让您速去。”
刘黑子手里的笔停住了,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头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跟着拧了一下:
“县令?他找我做什么?”
他声音不大,低沉,带着几分警惕。他在平山县这么多年跟县令打过不少交道,逢年过节送礼拜见从来不曾怠慢。
可县令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他,都是他去找县令。
今天忽然派人来请,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县丞刚死,锦衣卫还在平山县,县令忽然找他,能有什么好事?
他放下笔,站起身,把那件黑色的劲装脱了换上一件深灰色的长袍,系好腰带,把头发梳了梳。
不管县令找他做什么他都不能不去,去了最多挨几句训,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他大步走出聚义堂,几个心腹跟在后面。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弯腰钻进去坐定,轿帘放下来。
马车辘轳辘轳朝县衙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县令找他做什么?
县丞的事?锦衣卫的事?
还是别的什么事?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可每一种都觉得不像。
第453章 愤怒的刘黑子
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了。
刘黑子弯腰出来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脸上,那条刀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整了整衣袍抬起头看着县衙那扇黑漆漆的大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身后那几个心腹也想跟进去,被门口的衙役拦住了。
刘黑子穿过院子走上大堂,刘济坐在案桌后面,手里捧着一盏茶,见他进来把茶盏搁下:
“刘帮主,来了?坐吧。”
他声音不大,语气还算平和,可刘黑子听得出那平和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刘黑子抱拳行了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子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刘济看着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目光沉沉的:
“刘帮主,你手底下的人,最近是不是在东街为难一个卖豆腐的寡妇?姓张的。”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
刘黑子愣了一下,他想起吴德贵提过这事,说有个寡妇交不起保护费,他带人去要了几次账。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寻常的收账没放在心上。现在县令亲自过问,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刘济看着他那副模样,知道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叹了口气,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
“刘帮主,你知道那个张寡妇是谁吗?她是许夜许大人的故人,两人交情不浅。
许夜许大人是一品大员,锦衣卫统领。
孙县丞的事你是知道的,那就是许大人的手笔。你的手下欺负张寡妇,那就是在打许大人的脸。
许大人要是动怒,你野狼帮在平山县还能待得下去吗?”
刘黑子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又没说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
张寡妇跟许夜有关系,一品大员,锦衣卫统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许夜。
吴德贵那个狗日的是在给他招祸。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攥得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在平山县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一次,他真的怕了。
“刘大人,您是说……那个张寡妇是许大人的……”
他话没有说完,声音有些发涩。
刘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
“本官言尽于此。刘帮主,该怎么做,你心里应该有数。本官不想看到平山县再出什么事,也不想看到许大人不高兴。
你回去好好管管你的手下,尤其是那个叫吴德贵的。不要再去找张寡妇的麻烦,离她远远的。要是再闹出什么事来,本官也保不了你。”
刘黑子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转过身大步走出县衙。脚步很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比来时快了许多。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阴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弯腰钻进马车,坐定,轿帘放下来。
“回聚义堂。”
他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又低又沉。
马车辘轳辘轳朝聚义堂的方向驶去。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吴德贵这个名字,转着张寡妇那个豆腐摊,转着许夜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他睁开眼,目光阴鸷得像刀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吴德贵。”
……
刘黑子大步流星走进聚义堂,虎皮大氅在身后翻飞,带起一阵风。
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椅子发出吱嘎一声呻吟,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侍女端着茶盏从侧厅出来,躬着身子,脚步又轻又碎,生怕惊动了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把茶盏放在桌上,正想退下,刘黑子忽然猛地一挥手,“啪”的一声,茶盏被他打翻在地,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侍女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剧烈地哆嗦。
“滚!”
一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侍女连忙退了下去,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聚义堂里鸦雀无声,几个心腹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刘黑子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他原以为锦衣卫查办孙德茂,是因为野狼帮罪行滔天犯了国法,是因为有人告状告到了京城,是因为朝廷要整顿地方治安。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独独没想到会是这个。
这居然是下面的人搞出来的好事!
吴德贵那个狗日的,收保护费收谁家不好,偏要去收张寡妇的。
张寡妇是谁?
那是许夜的故人,是锦衣卫统领的恩人,是一品大员的半个亲人。
这不是在收保护费,是在给野狼帮招祸,是在把他往死路上逼。
他睁开眼,坐直身子,手撑在膝盖上,目光阴沉地盯着前方。
“来人!”
他声音又大又亮,在聚义堂里炸开。
一个手下从角落里跑出来,单膝跪下:
“帮主。”
刘黑子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沉,像磨刀石上磨刀:
“去,去把吴德贵给老子找来。还有那天跟他一起去张寡妇摊子上的那几个,一个不落,全给老子带来。快去!”
手下应了一声,站起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急促。
另一边。
怡红院二楼。
灯火通明。
丝竹之声从楼下隐隐约约飘上来,混着猜拳声、笑声、杯盏碰撞声。
吴德贵坐在里间最豪华的那张圆桌旁边,面前摆满了酒菜,酱牛肉、烧鸡、清蒸鲈鱼、红烧肘子,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
酒是上好的女儿红,温在锡壶里,倒进白瓷杯,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光,泛着诱人的光泽。
几个兄弟坐在他左右,都是那天跟他一起去张寡妇摊子前站过的,一个个脸红脖子粗,醉眼迷离。
几个女人围在他们身边。
穿粉红衫子的坐在吴德贵腿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喂到他嘴边,笑盈盈的,眼角都是风情。
穿绿罗裙的站在旁边替他倒酒,酒液从壶嘴里细细地流出来,斟满一杯,又斟一杯。穿红肚兜的趴在桌对面,跟另一个兄弟划拳,输了喝酒,喝得双颊酡红。
还有一个穿黄衫的站在门口替他们把风,双手抱胸,嘴角叼着一根瓜子,嗑一颗,吐一下壳。
吴德贵张开嘴,含住那颗葡萄,连那女人的手指也含了进去。
女人娇嗔一声抽出手指,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下。
“五哥,你好坏。”
吴德贵嘿嘿一笑,把葡萄嚼碎咽了,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伸手在女人脸上摸了一把:
“坏?老子还有更坏的,等会儿让你见识见识。”
女人红着脸低下头,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黑脸汉子举起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脸红得像关公,舌头都大了:
“五哥,咱们现在跟着野狼帮,吃香的喝辣的,以后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了。来,敬你一杯。”
女人一仰脖子干了,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拿袖子胡乱一抹。
吴德贵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也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嘴角翘起来,带着几分得意,又有几分张狂。
“那当然。你们跟着我,还能让你们吃亏?野狼帮在平山县是什么地位?那是土皇帝。咱们以后在这条街上横着走,看谁不顺眼就收谁的保护费,看哪个娘们儿长得水灵就去摸一把,谁敢放个屁?”
他笑得前仰后合,桌上的酒杯都跟着晃了,几个兄弟也跟着笑。
穿绿罗裙的女人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糯糯的:
“五哥,你们说的那个张寡妇,真的那么难搞?她都欠了这么久保护费了,你还不把她的摊子砸了?我看你是舍不得吧。听说那张寡妇长得不错,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吴德贵伸手在她脸上拧了一把:
“你懂什么?那张寡妇有点来头,不能硬来。不过不要紧,她熬不了多久。等她还不起钱,就得乖乖听话。
到时候,老子让她跪着给老子倒酒,让她给老子洗脚,让她伺候老子舒舒服服的。”
几个女人笑着,几个兄弟也笑着。丝竹声、笑声、猜拳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吴德贵又灌了一杯酒,醉眼朦胧。
他不知道的是,危险正在朝这边一步一步逼近。他以为野狼帮是他的靠山,以为刘黑子会替他撑腰,以为他在这平山县可以无法无天。
他不知道他惹了谁,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现在只知道喝酒,只知道玩女人,只知道享受他以为会永远拥有的一切。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吴德贵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身子歪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
手里还握着酒杯,杯里的酒洒了大半,他也不去管。
几个兄弟也喝得差不多了,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椅子上,有的搂着女人歪歪扭扭站都站不稳。
那几个女人还在笑,笑声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回荡。
然而。
正当此时。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噔噔噔,又急又重,从楼下传上来,越来越近。
吴德贵皱眉,把怀里的女人推开,女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几个兄弟也停下动作,有人从女人身上爬起来,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朝门口望去。
“谁他妈在外面吵?”
吴德贵骂了一声,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
他酒喝了不少,脸红得像猪肝,眼睛布满血丝,领口敞着,露出胸口黑乎乎的护心毛。
脚步声在他们房间门口停了。
吴德贵还没来得及开口质问,“砰”的一声巨响,房门猛地被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脚踩住。
木屑飞溅,门闩断裂成两截,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一群穿着黑色劲装的壮汉鱼贯而入,腰挎短刀,面容冷峻,步伐整齐。他们一进来就分列两侧,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吴德贵愣了一下,脸色从红变白:
“你们是谁?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是野狼帮的。这是野狼帮的地盘,你们敢在这里撒野?信不信老子叫人来把你们剁了喂狗?”
他声音又大又亮,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底气。他搬出野狼帮的名号,妄图震慑这群冲进来的人,可话说到一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带头的那个人。
裘万尺,刘黑子的贴身近卫。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挎着一柄长刀,刀鞘上刻着狼头纹饰,面无表情,目光冷得像冰。
他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吴德贵脸上扫过,又从那几个兄弟脸上扫过。
吴德贵脸上的怒容像被人一巴掌扇没了,堆起笑来,笑得比哭还难看。腰也弯了,手也从桌沿上放下来了,身子往前倾,像一只摇尾巴的狗:
“裘……裘哥,怎么是您?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来来来,坐下喝杯酒,这儿的姑娘不错,您挑一个。”
他声音又轻又柔,带着一股刻意讨好的味道。
裘万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手从身后放下来,朝身后挥了挥:
“带走。”
几个黑衣壮汉上前,一人抓一个,把吴德贵那几个兄弟从椅子上拖起来。
有的还在挣扎,嘴里喊着“你们干什么”“知道老子是谁吗”,被一巴掌扇过去,嘴角流血,不敢再喊。
有一个吓傻了,瘫在椅子上动不了,被两个壮汉架着拖出去。那几个女人缩在墙角抱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不敢出声,连看都不敢看。
两个壮汉走到吴德贵面前,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
吴德贵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没用,在裘万尺面前他就是一只蚂蚁,踩死他不用第二下。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哆嗦,腿也在哆嗦,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飘摇的枯叶,被两个壮汉架着往外走,靴底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路过裘万尺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裘哥,帮主找我什么事?我最近没干什么啊。保护费都按时交了,地盘也没丢,弟兄们也没惹事。”
裘万尺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吴德贵还想再问,被两个壮汉拖着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楼梯口。裘万尺最后离开,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狼藉的屋子。
歪倒的酒壶,滚落的酒杯,散落一地的花生壳,墙角那几个还在发抖的女人。
他面无表情,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风从破碎的门窗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残羹冷炙簌簌响。
几个女人还缩在墙角,抱成一团,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穿粉红衫子的女人才敢抬起头,朝门口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嘴唇还在哆嗦。
“五哥……是不是出事了?”
她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没有人回答她,穿绿罗裙的女人把头埋得更低了。楼下传来丝竹声,还在响,一直没停。
……
聚义堂。
夜已深。
吴德贵跪在院子里,膝盖下面是冰凉的青石板。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鬓角的头发在风里乱飘。他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身后跪着几个兄弟,跪了一排,个个面如土色。
那个在黑道里横着走的瘦高个,此刻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狗,蜷缩着,浑身在发抖,腿在抖,手在抖,连嘴唇都在抖,牙齿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从没进过聚义堂。
野狼帮的总舵,他来过很多次,可都是在外面,连门槛都没迈进去过。
他不够格,一个收保护费的小头目,连堂主都算不上,有什么资格进聚义堂?
他平时扯着野狼帮这张大皮在外面狐假虎威,张口闭口“我们野狼帮如何如何”,好像他是帮主似的。
现在他跪在这里,等着帮主召见,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条狗。
帮主叫他来他就得来,叫他跪他就得跪,叫他死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身后传来一个兄弟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五哥,帮主叫咱们来到底什么事?是不是咱们收保护费收太多了,有人告到帮主那里去了?还是上个月那个被打断腿的老汉去闹了?”
这人声音在发抖。
吴德贵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又一个兄弟开口:
“五哥,会不会是张寡妇的事?那婆娘会不会认识什么人?她一个寡妇,能有什么背景?在县城里无亲无故的,就一个傻弟弟还不太灵光。”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吴德贵还是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在怡红院喝花酒喝得正开心,裘万尺带着人冲进来,把他从女人肚皮上拽起来,像拖死狗一样拖到这里。
一路上他问了好几次裘万尺出了什么事,裘万尺一个字都没说。
他的心里越来越慌,像有一只猫在他胸口挠,挠得他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堂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衣的汉子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吴德贵认识这个人,也是刘黑子身边的近卫,跟裘万尺一样,都是帮主的心腹,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那种。
“帮主叫你们进去。”
这人声音冷冷的,像这夜里的风。
吴德贵爬起来,腿已经跪麻了,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地才站稳。
他低着头躬着身子,一步一步走进聚义堂。身后那几个兄弟也跟着,脚步又轻又碎,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聚义堂里灯火通明。
几十根蜡烛插在铜烛台上,火苗跳动着,将整座大堂照得亮如白昼。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污渍,怎么洗都洗不掉,不知道是酒还是血。
正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椅背高耸,上面铺着一张虎皮,虎头正对着门口,龇牙咧嘴,两颗獠牙在烛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两排椅子分列左右,紫檀木的油光发亮,扶手上雕着虎头,虎目圆睁,栩栩如生。
刘黑子坐在太师椅上。
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虎皮大氅搭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粗短,骨节突出。
他脸上没有表情,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吴德贵一进门就跪下了。
扑通一声,膝盖砸在金砖上,疼得他龇了下牙,可不敢喊出来。
额头抵着地面,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干涩。
“帮……帮主,小的……小的吴德贵,给帮主请安。”
他身后的兄弟也跟着跪了一排,头都不敢抬。
刘黑子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堂下的几个人。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大,像一座山。
他的目光从吴德贵身上扫过,又从那几个兄弟身上扫过,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过去。
几个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身子在微微发抖。
半晌,刘黑子才冷哼一声。
那一声很短,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吴德贵心上,敲得他浑身一颤。
“吴德贵,你好大的胆子!”
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吴德贵的身子猛地一抖。
他的额头压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砖缝里,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干涩,带着哭腔。
“帮……帮主,小的……小的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小的对野狼帮忠心耿耿,从来没有二心。帮主您明察,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第454章 媒婆
刘黑子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他大步走到吴德贵面前,靴尖几乎碰到吴德贵的额头。
吴德贵不敢抬头,只看见一双黑色靴子停在眼前,靴面上沾着灰尘,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不知道?你他妈不知道?”
刘黑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聚义堂里炸开,震得烛火都跳了一下。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吴德贵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吴德贵的脸涨得通红,脖子被衣领勒住,喘不过气,眼珠子瞪得溜圆,里面全是惊恐。
刘黑子的脸凑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嘴里喷出来的酒气。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烛光下狰狞如蜈蚣,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的。
“你他妈在东街欺负的那个寡妇,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不知道你给老子闯了多大的祸?你他妈想死,老子还不想死!”
他声音又大又亮,唾沫星子喷了吴德贵一脸。
吴德贵被揪着衣领,脖子勒得生疼,脸从红变紫,手在空中乱抓,可不敢去掰刘黑子的手。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委屈,是害怕。
“帮……帮主,小的不知道啊。那个寡妇……那个寡妇不就是个卖豆腐的吗?她……她有什么来头?”
他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刘黑子猛地松开手,吴德贵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撑着地面,浑身还在抖。
刘黑子直起身,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他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狠狠敲了两下,笃笃。
“她有什么来头?老子告诉你,她跟锦衣卫统领许夜许大人有交情。
许夜是一品大员,锦衣卫统领,孙县丞就是他下令抓的,当众绞死的。
你他妈欺负他的人,你是嫌老子命太长是不是?”声音又低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吴德贵的脸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死人。他的嘴巴张着,合不拢,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在剧烈地哆嗦。
“锦……锦衣卫……许……许夜……”
他的声音在发抖,从喉咙里挤出来,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想起那天在客栈里见过的那个年轻人,穿一身墨色的素衣,坐在窗边喝茶,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想起那个人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那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只蝼蚁。原来那就是许夜,原来那就是锦衣卫统领,原来那就是一品大员。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那几个跪着的兄弟,脸一个比一个白。有的瘫在地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那个黑脸汉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个瘦子已经吓得尿了裤子,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自己还不
知道。
刘黑子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来人。”
裘万尺从阴影里走出来,单膝跪下:
“帮主。”
刘黑子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声音冷冷的:
“把吴德贵拖下去,打断两条腿。从今天起,逐出野狼帮,永远不许再踏入平山县一步。其他人,每人断一条腿。逐出野狼帮。”
吴德贵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出刘黑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跪着爬过去,想抱住刘黑子的腿,被裘万尺一脚踹开。
“帮主!帮主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帮主,小的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帮主!求求你,饶了小的这一次吧!”
他声音又尖又亮,在聚义堂里回荡,像杀猪时的惨叫。
刘黑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裘万尺挥了挥手,几个黑衣壮汉上前,把吴德贵从地上拖起来。
他的腿在地上拖着,拼命挣扎,可挣不动,被拖着往外走。他的惨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那几个兄弟也被拖了出去,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已经吓晕了。
聚义堂里安静了下来。烛火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刘黑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吴德贵这条命,他留着还有用。等许夜消了气,也许能饶野狼帮一命。他赌不起,也不想赌。他只想活着,只想野狼帮活着。
刘黑子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
聚义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灯花爆开,噼啪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门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中,月亮被云遮住了,连一丝光都没有。
“裘万尺。”
他声音不大,却短促有力。
裘万尺从阴影里走出来,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帮主。”
刘黑子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他看着裘万尺,目光沉沉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沉,那道蜈蚣似的疤痕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的。
“明天一早,你去准备一份厚礼。金银珠宝,粮食布匹,都要最好的。
银子备上一千两,黄金再备一百两,粮食要白米细面,各备上十石,布匹要绸缎,挑最好的花色,备上十匹。
另外,再备些茶叶点心,不要太次的。总之,把库房里的好东西挑几样出来,别舍不得,这事办不好,以后野狼帮在平山县就没法混了。
明天下午,本帮主要亲自去张寡妇家里,登门赔罪。”
裘万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帮主,这些东西备齐,少说也要两三千两银子。库房里倒是还有些存货,可最近几个堂主的地盘刚收回来,开销不小。
弟兄们的伤药费、安家费,还有新接手的铺子需要打点,哪样不要银子?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怕是……”
他话没说完,声音低了下去。
刘黑子猛地一拍扶手,“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
“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锦衣卫就在平山县,许夜就在客栈里坐着,他那双眼睛盯着咱们呢。
孙县丞怎么死的你忘了
?白绫勒进脖子里的滋味你没见过?咱们现在要是不把这尊菩萨供好了,下一个上刑台的就是老子,就是你们!”
他声音越来越大,在聚义堂里回荡,震得烛火都跳了几跳。
裘万尺不敢再说话了,低下了头。
刘黑子喘了几口粗气,胸膛起伏着。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却更加沉重。
“明天你去准备的时候,多带几个人,把东西装车装得漂亮些。
去了张寡妇家,不许大声说话,不许乱看,不许摆架子,都给我规规矩矩的。那吴德贵已经被打断腿撵出去了,可光这样还不够。
人家张寡妇受了委屈,咱们得拿出诚意来。银子要送,东西要给,话要说软,腰要弯下去。张寡妇不原谅,咱们就多去几次,直到她气消了为止。
她要是去许夜那里告一状,咱们野狼帮就真的完了。你去办吧。”
裘万尺站起身抱拳一礼,退出了聚义堂。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刘黑子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烛火跳了几下,暗了。
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一声一声,像心跳。
他望着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目光阴沉沉的。野狼帮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他不能让任何人毁了它。
……
竖日一早。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薄雾笼罩着平山县的街巷。张寡妇已经起来了。
灶房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响,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水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灶房里弥漫,带着一股浓浓的豆香。
她系着蓝色的粗布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她也顾不上擦,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又站起来搅动锅里的豆浆,忙得脚不沾地。
小小还在里屋睡觉,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小片额头。
她进去看了一眼,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掖好被角,又出来了。
天渐渐亮了,雾气慢慢散开。
她把做好的豆腐一板一板从屋里端出来,放在门口的案板上。豆腐雪白雪白的,切成方块,码得整整齐齐,嫩得轻轻一碰就会颤,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案板旁边搁着一只木桶,桶里养着几条活鱼,是昨天下午从河里捞上来的,还活蹦乱跳。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
挑担的货郎边走边吆喝,卖菜的推着板车从巷口拐进来,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热气,包子馒头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豆腐的清香,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
豆腐摊还没摆好,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提着食盒的小二,有穿着围裙的饭馆掌柜,还有几个穿着短褂的老汉,都是老主顾了,知道张寡妇的豆腐好,来晚了就买不到了。
他们的眼睛盯着案板上那些白嫩嫩的豆腐,像饿狼盯着肥肉。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下巴上蓄着山羊胡的老汉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还残留着昨夜的茶水。
他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了,姓周,在街口开了一间杂货铺。
每天天不亮就来张寡妇的摊子前等着,第一个买豆腐,买了回去给老伴做豆腐汤,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他见张寡妇端出豆腐,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
“张寡妇,给我留两块!边上的,边上的豆腐要!不要中间的,边上的老些,煎着吃香!
你那中间的太嫩,一煎就碎,只能炖汤。我家老婆子就爱吃煎豆腐,你别给我拿错了!”
他声音又亮又急,生怕别人抢了他的。
旁边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妇人挎着竹篮,把他往旁边挤了挤:
“周叔,你急什么?谁不买?我也要两块,中间的,炖汤。我家那口子这两天嗓子不舒服,大夫说多喝豆腐汤,润肺。你家老婆子就知道吃,也不怕上火!”
老汉瞪了她一眼:
“吃你家豆腐了?你管我上火不上火?你家那口子嗓子不舒服,你给他熬点胖大海,别拿豆腐当药吃。”
一个穿着白围裙、头上戴着厨师帽的胖子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肚子把围裙撑得紧绷绷的,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他是街口那家饭馆的掌柜,姓孙,做的豆腐宴在平山县颇有名气。
他挤到案板前,肥厚的手掌一拍案板,震得豆腐块都颤了颤:
“张姐,今天的豆腐我全包了。我那儿今天有桌大席,客人点名要吃豆腐宴,二十多道菜全要豆腐,少了不够用。你这些我都要了,价钱好商量,你开个价。”
他声音粗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旁边几个人不乐意了,七嘴八舌地嚷起来。那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拍得手疼,那人连眉头都没皱:
“孙胖子,你全包了,我们吃什么?你家办席你家的事,不能耽误我们。我们天天在你家吃饭照顾你生意,你倒好,跟我们抢豆腐。你这样做生意,以后谁还去你家吃饭?”
另一个提着食盒的小二也往前挤:“就是,我们饭店也要用,你全包了人家怎么办?
你办席你就多订几板,别把别人的份都抢了。张姐又不是只做你一家生意。”
孙掌柜被几个人围着说,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汗更多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把手背往围裙上蹭了蹭,声音低了一些:
“行行行,那就分一半,分一半行了吧?别吵了,大清早的,让人家看笑话。”
大家这才不嚷了。张寡妇看着他们你争我抢,嘴角翘了起来。
她拿起切刀,在案板上比划了一下,一刀下去切得整整齐齐,一块一块码好,用竹铲铲起来,麻利地装进客人递过来的碗里、篮子里、食盒里。
一边装一边收钱,铜板叮叮当当丢进钱匣子里,动作又快又准。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可脸上一直挂着笑。这笑,是发自心底的。
周老汉接过豆腐,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铜板放在案板上,转身走了,走到巷口还回头喊了一句:
“张寡妇,明天的给我留着,还是边上的,别卖给别人。”
张寡妇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刀还在走。
街口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日头又高了一些,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豆腐摊前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案板上的豆腐越来越少。
她忙碌着,嘴角一直翘着,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那件蓝布褂子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屋子里。
张寡妇正低头切豆腐,刀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案板上那些白嫩嫩的豆腐块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小方块,整齐地码在一旁。
她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也顾不上擦。
一个老妪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在脑后挽了一个圆髻,用一根银簪别着。
脸上皱纹不多,保养得还算好,眼角的黑痣格外显眼,嘴角总是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打量什么。
她的眼珠在张寡妇身上转了几圈,从脸看到腰,从腰看到脚,又收回来。
她是这条街上有名的媒婆,姓王,人称王婆,专门给人保媒拉纤,哪家有姑娘未嫁,哪家有光棍未娶,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王婆站在案板前,两只手撑在案板边缘,身子往前倾,凑近张寡妇,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张寡妇,今天那几个野狼帮的小混混,还会不会来捣乱?我可听说了,他们隔三差五就来你这摊子前面站着,一站就是大半天,把你客人都赶跑了。
我昨儿个路过看见你摊子前一个人都没有,那几个人站在那儿,跟几根木桩子似的,凶神恶煞的,谁还敢来买你的豆腐?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一天两天还能撑,十天半个月你怎么办?
你这摊子是全家人的指望,小小还要念书,还要吃饭,你总不能让她饿着肚子去学堂吧?”
他声音又细又尖,像指甲刮过瓷器,听得人心里发毛。
张寡妇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王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切豆腐,刀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若隐若现。
她担心,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那几个地痞天天来,她的生意一落千丈,再这样下去她连房租都交不起,小小下个月的学堂费还没着落,她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可越想越没有头绪。
她有什么办法?
她一个寡妇,在这县城无亲无故,能找谁帮忙?
她只能这么撑着,撑一天算一天,撑到撑不下去再说。
王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一笑,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一些。
她往前又凑了凑,脸上的担忧堆得更浓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跟两朵晒干了的菊花似的:
“张寡妇,你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他们天天来,你天天做不了生意,这不是个办法。你得想个法子才行。
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多不容易。你就不怕哪天他们动粗?那些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上次他们把隔壁街那个卖水果的老陈头打了,肋骨断了两根,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你可不能重蹈覆辙啊,你得早做打算。”
张寡妇手里的刀又停了一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要是动粗,我就报官。官府总不能不管吧?”
声音不大,可她自己的语气里都没有底气。
报官?
孙县丞都被锦衣卫抓了,新县丞还没上任,衙门里乱成一锅粥,谁有空管她一个寡妇的事?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只能这么说。
王婆的嘴角翘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张寡妇,你就不想找个靠山?你一个女人,撑到现在不容易,可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小小一天天大了,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你总不能一辈子靠卖豆腐过日子吧?你就不想找个依靠?”
她眉毛微微挑着,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张寡妇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张寡妇一边切豆腐一边笑着,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当然想。可这县城里,我一个寡妇,又没有什么熟人,还能倚靠谁?我一个女人家,既不认识什么大人物,也没有什么有钱亲戚,人家凭什么帮我?”
她把切好的豆腐装进一个客人的碗里,接过铜板丢进钱匣子里,叮当一声脆响。
王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一闪而过。她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一股热乎劲儿:
“张寡妇,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我有个远房亲戚,姓赵,在衙门里当差,是个捕快,人老实,本分,家里的条件也不差。
他早就想成家了,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他跟我说过好几次,就想找个贤惠的、会过日子的。我看你们俩挺合适。
你要是愿意,我给你们牵个线,见见面。你要是跟了他,成了他的人,那几个野狼帮的小混混还敢来闹?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衙门里的人,他们得罪不起,躲都来不及。”
张寡妇手里的刀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婆,王婆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张脸上的笑容像贴在门上的年画,喜庆,可看着总觉得不真实:
“王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哪敢想那些?谁不嫌弃?”
声音有些发涩。
王婆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嫌弃什么?嫌弃你长得好看?嫌弃你能干?嫌弃你会持家?我跟你说,赵捕快就喜欢你这样的。
你要是没意见,我这就回去跟他说,让他找个时间来见见你。你要是跟了他,以后就再也不用受那些混混的气了。
你的摊子安安稳稳开下去,小小也能好好念书,你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多好。”
张寡妇低下头,手里的刀又开始切了,可动作慢了许多,刀在案板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印子。
她摇摇头道:“算了吧。”
第455章 登门
王婆的眼睛在张寡妇脸上来回转了几圈,看着那低垂的眼帘,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嘴角,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有门。
这话没直接回绝,说明心里在琢磨,在掂量,在想这事到底值不值得。
她活了大半辈子,保过的媒比这条街上的门板还多,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那些嘴上说“算了算了”的,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想的。真要是不愿意,早就撂脸子了,哪还会这样低头不语?
张寡妇这副模样,分明是动了心,只是碍着脸面不好意思松口罢了。
王婆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在脸上扇了扇,凑得更近了些,下巴几乎搁到案板上了。
那张脸上堆着的笑浓得像糖浆,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热乎劲儿,像冬天里刚端出来的热汤。
“张寡妇,你还犹豫什么?我跟你说,我那亲戚赵大壮,可不是一般人。
在衙门里当差七八年了,从一个小捕快熬成了捕头,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那些街上的混混,哪个见了他不绕道走?
他往那一站,腰挎长刀,虎虎生威,谁不怕?你嫁过去,那几个野狼帮的小混混还敢来你这摊子撒野?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赵大壮一句话,就能把他们抓进大牢去蹲着,让他们吃几天牢饭,看他们还敢不敢来欺负你。你就不用再整天提心吊胆了,安安稳稳开你的店,快快乐乐过你的日子。”
她歇了口气,嗓子有些干了,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又往下说,声音比刚才更热络了。
“再说赵大壮这个人,长得那叫一个威武,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往人群里一站,高出别人一个头,跟一座铁塔似的。
有他给你撑腰,以后这条街上谁还敢欺负你?他不但长得好,武艺还高强,刀法精湛,衙门里每年比武他都拿头名,连县太爷都夸他。
你想想,这样的男人,你去哪儿找?嫁给他,那就是掉进了福窝里。你一个人带着小小,多不容易,早出晚归忙活一天,回来还得洗衣做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有个男人在家里,天塌下来有人顶着,你还用这么辛苦?
以后你就只管做你的豆腐,他下了衙回来还能帮你搬搬抬抬,你就不用一个人这么操劳了。”
张寡妇手里的刀切着豆腐,动作很慢,一刀一刀的,像在思量着什么。
王婆见她还不表态,又加了一把火,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哼哼,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还有小小。孩子一天天大了,总不能一直跟着你挤在那间小屋子里吧?你也该为孩子的将来想想。
赵大壮有间大宅子,在城东,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瓦房,宽敞亮堂,比你这小屋子强一百倍。
小小住进去,有自己的房间,有院子可以玩耍,还能请个先生上门来教她读书,多好。你要是跟了他,以后就再也不用愁了。
你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能撑到现在不容易,可不能一直这么撑着啊。女人啊,总得有个依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寡妇的刀停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街上,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切豆腐。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王婆,你说的那个赵大壮……他前头那个媳妇,是怎么没的?”
王婆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笑容又重新堆了上来,比刚才还浓,还厚,像刷了一层浆糊,怎么都扯不开。
“哎,别提了。他前头那个媳妇,是个没福气的。过门好几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吃药也不管用,看大夫也不见好。
后来自己觉得对不住赵家,就跑了。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大壮是个重情义的,还找了她好几年,花了不少银子,可一直没找着。
这几年他就一个人过,也不愿意再找,是我们这些亲戚劝了好几次,他才松口的。
他是个好人,就是命苦,摊上这么个没福气的女人。”
她声音有些发哽,说着话,眼角还挤出几滴泪来,拿帕子按了按。
张寡妇没有再问了,低下头,手里的刀又开始走了。
王婆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把那块帕子塞回袖子里,嘴角还翘着,眼角那颗黑痣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张寡妇的反应,她看在眼里——没点头,可也没摇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需要再说下去了。这种事,急不得,得给她时间慢慢想。
她打了声招呼,转过身,挤过人群,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寡妇还站在案板后面,低着头切豆腐,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泛着淡淡的光。
王婆收回目光,嘴角翘了翘,加快了脚步。
她心里清楚得很,赵大壮根本不是什么好货色。
长得高大有什么用?
脸上的横肉比案板上的猪头还多,一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货物,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那个捕头的差事也是靠关系混上去的,自己没什么真本事,就会在街上欺负老百姓,见了真正厉害的比兔子跑得还快。
他还好酒。
每月的俸禄大半都扔进了酒坛子里,喝醉了就耍酒疯,砸东西打人。
前头那个媳妇就是被他打跑的,不是他自己说的跑了,是被打怕了,趁他喝醉半夜翻墙跑的。那女人跑的时候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肋骨断了两根,跑到娘家哭了好几天。
赵大壮还追过去闹了一场,把人家老两口的锅都砸了。
最后还是衙门里的人出面,赔了些银子才了事。
这事在衙门里人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
他不但好酒,还好赌。
下了衙就往赌场跑,银子输光了就回来借,借了不还,谁催他跟谁急,拍桌子瞪眼,还要打人。
他在衙门里名声臭得很,同僚们都躲着他走,谁也不愿意跟他搭伙办案。
哪个女人嫁给他,那不是掉进福窝,是掉进火坑。
可她不在乎这些。
她只在乎赵大壮能不能有个后。
赵家三代单传,到赵大壮这一辈断了香火,他那死去的老娘托梦给她,说在地下不安稳,让她无论如何要给赵家留个后。
她这才打起张寡妇的主意。
张寡妇年轻,身子骨看着也结实,能生。她带着个女儿,说明她能生养。
嫁给赵大壮,给她生个儿子,她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张寡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关她什么事?
又不是她嫁,又不是她被打。
王婆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一些。她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巷子,消失了。
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巷口,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张寡妇站在案板后面,手里的刀还握着,可迟迟没有落下。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王婆消失的那个巷口,看了好一会儿。
风从巷口灌出来,吹得墙头的枯草簌簌响,那扇紧闭的木门在风里微微晃着。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手里的刀又开始走了,可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刀在案板上划过,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刀,一刀。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叹出来之后,胸口那块压了一早上的石头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一些。她刚才那些话不过是推脱的说辞。
什么叫“再说”“不急”,不过是缓兵之计。
她不能得罪王婆,王婆在这条街上混了几十年,人脉广得很,三教九流没有她不认识的,嘴巴又碎,爱传闲话。
今天你在她面前说一句不中听的,明天整条街都知道了。
她还得在这条街上卖豆腐,还得靠这个摊子养家糊口,得罪了王婆对她没有好处。
她没想到这人这么顺杆爬。
她不过是没把话说死,王婆就跟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似的,又夸又劝,恨不得当场就把她塞进花轿抬走。
她低着头,把切好的豆腐一块一块码进木桶里,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不信王婆嘴里说的那个男人有那么好。
一个捕头,在衙门里当差,有宅子有银子,长得高大武艺高强,这么好的条件会找不到婆娘?
媒婆能把门槛踏破,哪还用得着王婆来这豆腐摊前费唾沫?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偏偏落到她一个寡妇头上?
这里面一定有鬼。那男人八成是个烂人,不是好酒就是好赌,要么脾气暴戾,要么身体有毛病。
不然怎么会这么大年纪还单着,还要托人来豆腐摊前说媒?
她在这县城里待了好几个月了,听过不少事,也见过不少人。
那些表面光鲜的男人,背地里指不定是什么样的货色。有的酗酒,喝醉了打老婆;有的赌钱,输红了眼连老婆的嫁妆都拿去当;有的外面看着人模人样,回了家就是另一个人。
张寡妇看着案板上那些白嫩嫩的豆腐,心里一阵发酸。
她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能在县城里立足靠的是这双手。
她没有靠山,没有背景,谁也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她不想嫁人,至少不想嫁一个不知根不知底的人。
几个客人过来买豆腐,她把豆腐装好收了钱,铜板丢进钱匣子里。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又高了一些,阳光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低下头,继续忙活。
那条巷口的木门还在风里晃着,王婆的脚步声早已听不见了。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她的豆腐摊前又围了一圈人。她笑着招呼客人,切豆腐,装碗,收钱,找零。
嘴角翘着,可那笑底下,藏着谁也看不见的苦涩。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刺得人眼睛发花。张寡妇站在案板后面,手里的刀还在走,可她的眼睛时不时往街口瞟一眼,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
那几个地痞今日还没来,可谁知道他们下午会不会来,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憋什么坏水。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那颗悬着的心往下按了按,低下头继续切豆腐,可刀法明显没有方才利落了。
那几个老主顾还在,周老汉提着豆腐走了,孙掌柜提着食盒也走了,剩下几个零散客人,有的在挑豆腐,有的在付钱,有的在聊天。
忽然,街上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杂沓,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又急又重,从街口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
张寡妇抬起头,手里的刀停了,眼睛瞪大了一些。
一群人从街口拐了出来,黑压压的,足有二三十个,穿着各色衣裳,有黑衣有青衫有灰褂,腰里别着刀,手里提着棍棒,一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身量魁梧,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腰间系着宽皮带,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步伐很大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踩在人心上。
刘黑子。
野狼帮帮主。
他身后跟着裘万尺,还有几个堂主,还有几十个帮众,黑压压一片,把整条街都堵了大半。
他们径直朝张寡妇的豆腐摊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张寡妇的脸色白了。
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刀在案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她想跑,可腿不听使唤;她想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群人一步一步走过来,像一群狼朝一只羊逼近。
豆腐摊前的客人早就吓傻了。
一个提着篮子的妇人手里还拿着豆腐,看见那群人过来,豆腐也不要了,往篮子里一丢转身就跑,篮子里的鸡蛋磕破了,蛋黄蛋清流了一地。
一个老汉正在掏钱,铜板还在手心里攥着,看见那群人过来,钱也顾不上给了,把铜板往案板上一丢,转身就跑,腿脚不利索还差点被台阶绊倒。
一个年轻后生正等着找零,张寡妇还没来得及从钱匣子里拿出铜板,他已经跑得没影了。
钱匣子还敞着,里面的铜板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转眼间,摊子前空无一人,只剩下张寡妇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切豆腐的刀。
刘黑子在她摊子前面停下脚步。他身后那群人也跟着停下来,黑压压一片,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街上的人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有的人躲在铺子里从门缝往外看,有的人爬上墙头伸长脖子张望,有的人缩在巷口探出半个脑袋。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嗡嗡嗡,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那不是野狼帮的刘黑子吗?他怎么亲自来了?这张寡妇怕是要遭殃了。
你看看那阵仗,二三十号人,个个带着家伙,这是要砸摊子还是要打人?
上回他把西街那个卖肉的摊子砸了,那老板到现在还没敢出摊,这回轮到卖豆腐的了。”
“可不是嘛,这张寡妇也是倒霉,被那几个地痞盯上了不说,现在连帮主都惊动了,怕是躲不过去了。
那几个地痞天天来站岗,客人都被赶跑了,她生意做不下去,现在连帮主都来了,说不定连摊子都要被砸。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以后可怎么活?”
“你们说刘黑子来干什么?那几个地痞欺负她也就罢了,帮主亲自出马,这事可就大了。
该不会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吧?听说张寡妇长得不错,刘黑子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那可真是羊入虎口了。”
“你小声点,不要命了?野狼帮的人也敢乱说?他们要是听见了,连你一起收拾。
你也不看看那阵势,带了多少人,咱们这条街上的商户加起来都没他们人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乱嚼舌根,惹祸上身。”
“她一个寡妇,怎么就得罪了野狼帮?是不是保护费没交?听说那几个地痞收保护费,别人都交了就她不交,还跟人家顶嘴。
那几个地痞就天天来她摊子前面站着,让她做不了生意。
前些日子我看见她摊子前一个人都没有,那几个地痞站在那儿跟门神似的。她一个女人,怎么斗得过他们?”
“这年头,好人难做。你老老实实做生意,还得看人家脸色。
人家想欺负你就欺负你,你能怎么着?报官?孙县丞都被抓了,衙门里乱成一锅粥,谁管你?
你一个寡妇,能斗得过野狼帮?人家动动小指头就能把你捏死。”
“我看这张寡妇这次是在劫难逃了。这么多人来,就算不砸摊子,往她门口一站,她这生意也没法做了。
一天两天还行,十天半个月她怎么撑?她还有个女儿要养,总不能喝西北风吧?唉,这世道,好人没好报。”
“你们快别说了,刘黑子动了。”
人群猛地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刘黑子身上。
刘黑子站在案板前面。他身后那群人也跟着安静了,几十双眼睛盯着张寡妇。
张寡妇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案板上那些豆腐,嘴唇在剧烈地哆嗦,牙齿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手紧紧握着那把切豆腐的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可她连刀都举不起来。
她看着刘黑子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看着他那双阴沉沉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喊,可她喊不出声;她想跑,可她跑不动。
她只能站在那里,等着,等着那只靴子落下来。
街上的风停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日头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闷沉沉的,敲在人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豆腐摊上,落在张寡妇那张惨白的脸上,落在刘黑子那道狰狞的刀疤上。
张寡妇攥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刀尖抵着案板,在松木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的目光从刘黑子脸上扫到他身后那群黑压压的人影上,又从那群人身上移到街角——小小还在里屋,她早上出门时把门关好了,应该不会出来。
可万一这些人闹起来,万一他们冲进去……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不能让他们伤害小小。
那是她唯一的命根子。
她咬了咬牙,攥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然而下一刻——刘黑子动了。
他微微弓下身子,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上绷紧的横肉松开了,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笑容来。
那笑容很僵硬,像是不常笑,硬挤出来的,挤得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挤得那道刀疤跟着往上翘,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他往前走了半步,弯着腰,拱着手,姿态放得极低,低得像是在给长辈请安。
“张……张老板,在下刘黑子,野狼帮帮主。今日冒昧来访,打扰了。那个……之前手底下的人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在下已经处置了他们,吴德贵那个狗东西腿已经打断了,撵出平山县了,以后再也不会来骚扰您了。
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声音又轻又柔,带着一股刻意讨好的味道。
说完。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帮众抬着箱笼从人群里走出来,放在案板旁边,摞了一摞。
箱子是红木的,边角包着铜皮,在阳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又有人捧着布匹,提着食盒,抱着酒坛,一样一样摆在箱子旁边。白花花的银子从箱盖缝里露出来,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第456章 锦衣卫考核
街上的人都看傻了。
卖包子的嘴巴张着忘了合,蒸笼里的热气呼呼往上冒。卖菜的王婶手里拿着的一把青菜掉在地上,她浑然不觉。
周老汉刚走到巷口,看见这一幕腿都迈不动了,靠在墙上愣愣地看着。人群里的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黑子怎么给张寡妇赔礼道歉了?我不是看错了吧?他可是野狼帮帮主,在平山县横着走的人物,怎么对一个卖豆腐的低三下四?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你看那些箱子,里面装的怕是银子。那绸缎也是上好的,那一匹少说也要几十两银子。刘黑子这是下了血本了。张寡妇到底什么来头?能让他这样低声下气,怕是背后有人。”
“这几天那几个地痞没来捣乱,我还以为他们良心发现了。原来是帮主亲自来赔罪了。那几个地痞看来是被收拾了,连腿都打断了。
张寡妇这回算是因祸得福了。你瞧刘黑子那副模样,哪像帮主,倒像个做错事的小媳妇,生怕人家不原谅他。”
“你们还记得前两天在十字街口被绞死的孙县丞吗?我听人说,那事就是锦衣卫干的。锦衣卫统领许夜,跟咱们平山县有渊源。
张寡妇也是从黑山村来的,那许夜也是从黑山村来的。你们说,这里面会不会有关系?要是张寡妇认识许夜,那刘黑子来赔罪就说得通了。”
一个老汉捋着胡须,眯着眼。
“要真是这样,那张寡妇可就厉害了。许夜是一品大员,锦衣卫统领,连四皇子都怕他。
她要是跟许夜有交情,刘黑子还敢得罪她?他吃不了兜着走。那几个地痞也是瞎了眼,欺负谁不好,偏偏欺负到太岁头上了。”
人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寡妇的手还在抖,可那抖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害怕,是不敢相信。她看着刘黑子那张堆满笑的脸,看着案板旁边那摞得整整齐齐的箱子,看着箱盖缝里露出来的银光。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有些发涩。
“你……你说什么?吴德贵他……被你们打断了腿?”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刘黑子连连点头,又往前凑了半步,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更低了,低得只有张寡妇一个人能听见。
“是是是,两条腿都断了,这辈子别想再走路了。那几个人也都被逐出野狼帮了,从今往后,没有人敢再来骚扰您。
您放心,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跟在下说,在下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张寡妇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挤满笑容的脸,看着那道像蜈蚣一样趴在脸上的刀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手里的刀慢慢放下来,刀尖从案板上抬起,插回案板下面的刀架上。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可那抖已经渐渐停了。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刘黑子直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些帮众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条路。他又朝张寡妇拱了拱手:
“张老板,在下就不打扰您做生意了。这些东西您收下,以后再有什么事,您让人来聚义堂说一声,在下随叫随到。”
他转过身,带着那群人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口。人群还没散,还在议论。张寡妇站在案板后面看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看着案板旁边那些箱笼,看了很久。
日头照在她身上,将那道身影拉得很长。阳光白晃晃的。
张寡妇站在案板后面,手还搭在刀架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没有收回来。她看着那群人消失在街口,看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路,看了很久。
街上的行人又开始走动了,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卖菜的王婶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青菜,在围裙上擦了擦。
一切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可她心里那面鼓还在咚咚咚地敲,敲得她心慌意乱,怎么都静不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案板旁边那摞箱子。红木的,边角包着铜皮,箱盖缝里露出来的银光在阳光下闪。
她蹲下身,伸出手想打开箱盖,手指碰到冰凉的铜皮又缩回去了。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像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银子,是烧红的炭。
刘黑子赔礼道歉,还送了这么厚的礼,不光把吴德贵腿打断了,还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骚扰她。
野狼帮帮主亲自来给她一个卖豆腐的赔罪,这在平山县,不,在整个大周,恐怕都是破天荒头一遭。
她一个寡妇,没有靠山,没有背景,一个野狼帮的小喽啰都能欺负她,何况是帮主?
他凭什么给她赔罪?
她想起王婆说的那些话,心里一阵发寒。
难道真是那个赵大壮?
不,不可能。
赵大壮是衙门里的捕快,又不是锦衣卫,野狼帮怎么会怕一个捕快?
她想起那张告示。那张贴在街口的、盖着鲜红玺印的告示,上面写着“许夜,一品大员,镇抚使,统领锦衣卫”。
她当时不信,以为只是同名同姓。
这世上叫许夜的人多了,县城里就有一个卖布的也叫许夜。
她那个许夜,才十八岁,半年前还在黑山村打猎,怎么可能当上一品大员?
可如果不是许夜,还能有谁?
她在平山县无亲无故,举目无亲。
这么多年,只有许夜帮过她,只有许夜来看过她,只有许夜可能记得她这个穷寡妇。
想着想着。
她的眼眶红了,鼻子发酸,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手背湿了一片。
她想起许夜小时候的模样,瘦得像只猴儿,蹲在她家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蹲着。
她给他端了碗豆腐脑,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连碗都舔得干干净净。
她说“慢点喝,别烫着”,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他离开了黑山村,去了皇城。
她偶尔会想起他,想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可她从没想过他会当官,更没想过他会当这么大的官。
一品大员,锦衣卫统领,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嘴角重新弯起一个弧度,弧度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涩。
那孩子,真的出息了,还惦记着她。
没有白疼他小时候。
街上的人又开始往豆腐摊这边聚了。
有人伸着脖子朝那些箱笼张望,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张寡妇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那些箱子一只一只搬到案板下面,又搬不动,喘着气。
旁边卖菜的王婶放下手里的菜筐走过来帮忙,两人一起抬。
箱子沉甸甸的,压在手上。
几个老主顾又围了过来,有人手里还提着篮子,有人端着碗。
他们看着张寡妇,想问问怎么回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张寡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们笑了笑。
那笑容比平时深了一些,眼眶还有些红,可嘴角翘得高高的。
“今天的豆腐不多了,谁要?”
她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可那沙哑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轻松。
……
另一边。
大毛从平山县出发,一路风尘,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赶到了郡城。
城门巍峨,城墙高耸,青灰色的条石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门洞深长,像一张张开的大口。
进城时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店铺还在营业,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暮色里汇成一条暖黄色的河流。
他沿着主街走了一阵,在一条巷口停下,抬头看了一眼门牌,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巷子不深,两侧是青砖院墙,墙头覆着黑瓦,几枝枯藤从墙头垂下来。
锦衣卫的分部就在巷子尽头,两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锦衣卫驻郡城司”几个字,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他只看了一眼,转身去了附近的一间小客栈,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吃过饭早早歇下。
第二日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把许夜教他的那套锻体拳法打了一遍,浑身发热。
用过早饭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腰间系紧布带,对着客栈那面破铜镜照了照。
衣裳虽旧但整洁,袖口磨毛了边也没有破洞。他拍了拍衣襟,转身出了门。
锦衣卫分部大门敞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穿皂衣的差役,腰挎长刀,目光如鹰。
大毛走上前报了名字和来处,那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往里一指。
穿过一条青砖甬道,拐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宽敞的演武场。
演武场足有十来丈见方,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填着细沙,踩上去稳稳当当。四角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寒光闪闪。东侧摆着一排椅子,椅子上坐着几个穿官袍的人,面色肃穆。
场地中央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活动筋骨。
大毛走进去,找了一个角落站定。
来参加选拔的人不少,足有五六十个,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有的穿着粗布短褂,脚蹬草鞋,一看就是江湖上摸爬滚打的散人;有的穿着锦袍玉带,腰佩美玉,身后还跟着小厮,是世家大族推出来的公子少爷。
衣着光鲜,神态倨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声谈笑,仿佛这选拔不过是走个过场。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站在场地中央,身边围着三四个同样衣饰华丽的同伴。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腰间系着白玉带,脚蹬粉底靴。
他在跟同伴说话,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带着一股优越感。
“这种选拔,不过是走个过场。锦衣卫要的是人才,不是草包。
咱们从小习武,名师指点,灵药滋补,岂是那些泥腿子能比的?我爹说了,这次选拔就是给咱们铺路,名额都订好了,咱们不过是来露个脸。”
旁边一个穿墨绿锦袍的年轻人点头附和。
“那是自然。听说这次选拔的主考官是锦衣卫的一位千户,跟我爹有交情。回头让人递个话,怎么也能行个方便。
这世道,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有人脉。你看那边那几个,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还想进锦衣卫?”
说完朝大毛的方向努了努嘴,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
几个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有的捂着嘴笑,有的摇了摇头,有的连看都懒得看。
大毛站在角落里,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那些华丽的衣裳、精美的玉饰、昂贵的锦靴,他一样都没有。
他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一双手上全是老茧。他不羡慕那些人,也不嫉妒那些人。
他不需要。他爹李德仁从小就教他,别人的东西再好那是别人的,自己的本事才是谁也拿不走的。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汉子站在大毛旁边,三十出头,方脸膛,浓眉大眼。
他胳膊上全是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一看就是练外家功夫的。
他侧过头看了大毛一眼,压低声音:
“小兄弟,你也是来参加选拔的?”
大毛点了点头。
那人又问:
“你一个人来的?没有师门?”
大毛又点了点头。
那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也是一个人。不知道锦衣卫选拔要考什么,要是考拳脚功夫,我还有点把握。要是考文采,我可就抓瞎了,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大毛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也是。”
那汉子正要再说,演武场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中年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身材高大,肩宽背阔,面容冷峻,目光如鹰。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锦衣卫,步伐整齐。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转过身,面朝众人。原本嘈杂的演武场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人身上。
“在下锦衣卫千户周世杰,今日主持选拔。锦衣卫选人,不看门第,不看家世,不问出身。只论本事。
拳脚,兵刃,骑射,轻功,四项考核。能通过者留下,通不过的,哪来的回哪去。
这里不讲情面,不讲关系,更没有什么内定的名额。”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演武场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穿锦袍的年轻人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大毛站在角落里,目光平静。
他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然后。
千户继续说道:
“这考核并不难,只要你的能力,能达到我放才说的任意一项的基础标准,就算你考核过关。”
周世杰的话音落下,演武场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下来。
那些原本绷着脸、攥着拳头的年轻人,肩膀塌了,眉头开了,嘴角翘了,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被搬走了。
一个穿着灰色劲装的汉子往旁边挪了一步,跟同伴小声嘀咕起来,声音压得不低,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原来就这么简单。拳脚兵刃轻功骑射,随便哪一项过了就成。我在家天天练拳,师父说我基本功扎实,这要还过不了,那真没人能过了。这锦衣卫的门槛也没多高嘛,还以为是龙潭虎穴呢。”
他身边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嘴角带着几分得意:
“可不是嘛。我在家练了五年刀,天天早起练功,风雨无阻。别的不敢说,兵刃这一项,我闭着眼睛都能过。这选拔比我想的简单多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用紧张了,昨晚一宿没睡好,白担心了。”
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双手抱胸,下巴抬着,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
“我当锦衣卫有多难进呢,原来就这?我从小跟着名师学艺,十八般兵刃样样精通,别说通过一项,四项全过也不在话下。这选拔,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旁边几个同伴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我肯定能过”“这也太简单了”之类的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大毛站在角落里,没有开口。
他的手垂在身侧,目光从那些兴高采烈的人脸上扫过。
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人跟同伴击掌相庆,有人已经开始商量通过考核后去哪里喝酒庆祝。
他没有动,也没有笑。
许夜教他武功时说过,越是觉得简单的事,越容易栽跟头。
爹也说过,满瓶子不响半瓶子晃荡。
那个穿灰短褂的壮汉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兄弟,你怎么看?”
大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通过了才知道。还没考呢,说什么都是空的。”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你说得对。我这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考就完了,考过了高兴,考不过回家,有什么大不了的。”
周世杰站在演武场中央,双手负在身后,目光从那些议论纷纷的人脸上扫过。他没有打断他们,也没有催促,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身后那几个锦衣卫也是一动不动。
等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基础标准,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拳脚,能在木桩上击出寸许深拳印;兵刃,能在十息内斩断十根木桩;轻功,能一跃上三丈高的旗杆;骑射,能在奔马上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心。
近些日子,来参加选拔的人不少,能通过的不多。你们觉得简单,那就拿出真本事来。”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可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演武场里安静了。
那几个刚才还在夸夸其谈的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张着忘了合。灰劲装汉子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说话了。
青衫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宝蓝锦袍的年轻人把抱着的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下巴也不抬了,脸色有些发白。
周围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旗幡的声音,猎猎作响。
“现在,考核开始。”
周世杰一声令下,考核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那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
他方才还在人群里夸夸其谈,此刻大步流星走到演武场中央,双手抱拳朝考官席拱了拱,下巴抬得比刚才还高。
他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长刀,刀身雪亮,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他在手里掂了掂,挽了几个刀花,动作倒是花哨,引得身后几个同伴连声叫好。
“好!赵兄好刀法!”一个穿墨绿锦袍的年轻人拍着手喊。
另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跟着附和。“赵兄这一手,怕是师父都夸过。这一关稳了,稳了。”
姓赵的年轻人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排木桩前,十根木桩齐腰高,碗口粗,一字排开。
他双手握刀,沉腰立马,大喝一声,朝第一根木桩劈去。
刀光一闪,刀刃砍在木桩上,入木一寸。
他咬咬牙,抽刀再劈,这回深了一些,入木两寸。
第三刀,三寸。
他的脸涨红了,额头青筋暴起,第四刀,四寸。
可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汗珠从他额头上滚下来,滴在衣襟上。
他喘着粗气,手开始抖了,第五刀砍偏了,刀刃滑过木桩,砍在旁边的架子上,火星四溅。
他慌了一下,连忙调整姿势,可时间已经到了。
十息内他只砍断了六根,还有四根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木桩上留着深深浅浅的刀痕。
周世杰面无表情,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未通过。下一个。”
姓赵的年轻人手里的刀垂了下来,刀尖点着地面,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身后那几个同伴也不叫好了,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把刀插回兵器架上,退出了演武场,脚步很重,靴底踩在青砖上,噔噔噔。
第457章 难度
“哈哈,赵兄失手了,看我的。”
第二个上场的是那个穿墨绿锦袍的年轻人。他选了一根长枪,枪杆是白蜡杆的,弹性十足,枪头是精钢打造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挽了几个枪花,动作比第一个利落些,姿态也好看,然后走到木桩前,深吸一口气,挺枪便刺。
第一枪,枪头没入木桩三寸。
他嘴角翘了一下,拔枪再刺,这回四寸。
第三枪,五寸。
他越刺越快,枪影如织,木屑飞溅。可到了第六根木桩,气力不济了,枪头刺偏了,只入了两寸。
他一急,加大了力气,动作反而乱了。第七根,三寸;第八根,四寸;第九根,五寸;第十根,只来得及刺了一枪,枪头还没拔出来,时间就到了。
十根木桩他只断了八根,有两根只刺出了窟窿,还没断。
千户周世杰摇了摇头:
“未通过。下一个。”
墨绿锦袍年轻人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在哆嗦。他丢了枪,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演武场,连看都不敢看同伴一眼。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叹息,有人摇头,有人撇嘴,有人别过脸去。
第三个上场的是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他选了一柄长剑,剑身细长,剑刃锋利。他走到木桩前,没有急着动手,闭着眼站了片刻,像是在调整呼吸。
然后他睁开眼,手腕一抖,剑尖如蛇信子般刺出,第一根木桩应声而断,剑尖入木三寸。第二根,四寸;第三根,五寸;第四根,六寸。
他越刺越快,剑影如织,木桩一根接一根断掉。他的动作确实比前两个好,剑法也精妙,可速度慢了些。
到第八根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到了,他一急,剑尖刺偏了,只断了半截,木桩还连着一点。
他咬了咬牙,补了一剑,可时间已经到了。十根木桩断了九根,半根,最后一根还没来得及刺。
周世杰看着那根半断的木桩,淡淡道:
“未通过。下一个。”
月白长衫年轻人站在那里,手里的剑垂着,剑尖点着地面。
他低着头,盯着那根半断的木桩,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剑插回兵器架上。转过身走出演武场,步伐比前两个稳一些,可那挺直的脊背,分明在微微发抖。
演武场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炸开了锅。
那个灰劲装汉子瞠目结舌:
“这……这也太难了吧?那三个一看就是练家子,居然一个都没过?”
旁边一个青衫年轻人摇头叹气:
“不是太难,是咱们想得太简单了。那木桩不是普通的木头,你看断口,纹理紧实,怕是铁桦木的,比一般木头硬得多。”
另一个穿褐衣的年轻人接着话:
“还有那个时间限制,十息砍断十根,平均一息一根,这得什么速度?而且越到后面力气越跟不上,动作变形,准头也差了。”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着头默默走到角落去热身。
刚才那一片轻松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凝重。
大毛站在角落里,目光从那三根半断的木桩上缓缓移开,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心里已经把自己方才的盘算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
那木桩不是寻常松木,断口处纹路紧密,纤维粗硬,比普通木头硬了不知多少,恐怕连刀砍上去都要费些力气。
前面那三个人,一个用刀,一个用枪,一个用剑,都是练家子,功底都不差,可没有一个能完完整整砍断十根的。
他现在的实力是炼皮境,距离炼脏境还有一段路要走,按照这个标准,恐怕连他也没法全部砍断。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但夜哥叫他来,总不会是让他来走个过场就被淘汰的。
夜哥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让他来,就一定有办法让他留下。
他心里定了定,又把手松开,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演武场中央。
这时候。
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步伐不紧不慢,身姿挺拔,腰板绷得笔直。
那锦袍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袖口都用银线绣着云纹,做工精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玉质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面容白净,五官端正,眉毛浓淡适中,鼻梁挺直,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从容。
他走到兵器架前,没有像前面那些人一样挑挑拣拣,随手拔出一柄长刀,刀身雪亮,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他在手里掂了掂,也不挽什么花哨的刀花,只那么随意地握着,便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势。
一个穿灰短褂的壮汉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声音,眼睛却死死盯着台上:
“快看,这小子不一样。前面那几个又是挽花又是摆架势,他可什么都没做,就站那儿了,你看他那站姿,这架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旁边一个青衫年轻人点了点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演武场:
“确实不一样。你看他握刀的手,稳得很,不像前面几个那样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这个人有底气。”
大毛没有说话,目光也落在那年轻人身上,看着他走到第一根木桩前,站定,没有深呼吸,没有闭眼,甚至没有调整姿势。
然后他动了。
没有大喝,没有蓄力,长刀从他手中挥出去,快得像一道闪电,在阳光下只留下一道白影。
刀刃砍在木桩上,没有卡住,没有停顿,像热刀切黄油,从木桩中间穿过去。
第一根木桩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几滚,停住了。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他的动作没有停顿,刀在他手里仿佛没有重量,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位置,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力气。
木屑飞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碎金子一样四处迸散。
他砍到第七根的时候,速度反而更快了,像是一把刀在木桩间游走。
第九根,第十根,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
最后一根木桩倒下时,他甚至已经收刀站定,刀身斜指地面,没有一丝颤动。
木桩的断面平整光滑,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十息。
不,还不到十息。
他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没有乱。衣袍在风里微微飘动,白玉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演武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那个灰劲装汉子的嘴张着合不拢,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我操,一刀一个?这他妈是人?我这辈子练刀练了十几年,砍木桩也没这么利索过。
前面那三个人打了半天才砍断几根,他倒好,跟切豆腐似的。这得是什么境界?这他娘的至少也得是炼脏境的武者吧!”
旁边一个青衫年轻人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炼脏?我看不止。你看他那一刀下去的力道,又快又稳,刀刃几乎没有偏移,这是连炼血境都未必能做到的吧?
他这刀法,没有十几年的苦功练不出来。
咱们平山县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我之前怎么从没见过他?这气度,这身手,不可能默默无闻。”
一个穿褐衣的年轻人插了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们还看不出来?这人是魏家的。你看他腰间那块白玉,那是魏家嫡系才有的东西,上面刻着一朵云纹,错不了。
前年魏家老爷子过寿,我远远见过一回,他腰间挂的就是这个。
三大家族的魏家,那可是跟王家、刘家并称平山县三大族的,家里银钱堆成山,势力盘根错节。
怪不得他一刀就能砍断木桩,魏家那是什么底蕴?名师指点,灵药滋补,从小就用最好的资源堆着,能差得了吗?”
其他几个人连连吸冷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魏家?那难怪了。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人,跟咱们这些野路子不一样,人家打小就名师指点,一把刀十几年的功夫,哪是咱们能比的。”
魏家的年轻人把刀插回兵器架上,转身走到周世杰面前,拱手一礼:
“魏家魏明远,请千户大人指教。”
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周世杰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那根断面平整的木桩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脸上:
“通过。下一个。”
演武场里的议论声还没落下去,又一道身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这人不像魏明远那般锦衣玉带,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短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结实的手臂。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裤腿扎进靴子里,利落干练。面容方正,颧骨微高,皮肤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眉毛浓黑,目光沉稳。
他走到考官席前,拱手一礼,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
“大人,我不考刀剑,想考射箭。”
周世杰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射箭考核,使用十石之弓,百步穿杨。能做到,便算你通过。”
话音落下,演武场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一个穿灰短褂的壮汉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十石?一石就是一百斤,十石那不就是一千斤?那弓我别说射箭了,拉都拉不开!
普通的弓七八十斤就算重弓了,十石弓,那是给千人敌用的神臂弓,没点真功夫连弓弦都摸不得。
他一个小年轻,能拉得开?怕是连弓都举不稳。”
旁边一个青衫年轻人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拉得开是一回事,还要百步穿杨。百步穿杨那是什么概念?隔着一百步射中一枚铜钱,这可不是光力气大就行的。
要眼力,要准头,要手稳,还要对风向、距离的判断分毫不差。这人怕不是吹牛吧?
我练了五年箭,五十步能射中靶心就不错了,百步穿杨我连想都不敢想。他要是真能做到,那可就厉害了。”
另一个褐衣年轻人接话,声音压低了些:
“十石弓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拉开的,没有炼肉境的体魄根本连弓弦都拉不满。
我看这人也就二十出头,最多炼皮境,怎么可能拉得开十石弓?
就算是炼肉境,拉十石弓也费劲,何况还要百步穿杨,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人捋着胡须,眯着眼:
“你们不懂,射箭这行,讲究的是天赋。有人天生臂力过人,十来岁就能拉开五石弓。
要是从小练起,二十岁拉开十石弓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百步穿杨嘛……那可就太难了,不光是天赋,还得有十几年的苦功,还得有名师指点。
你们瞧着吧,要是他真能做到,那这锦衣卫的选拔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大毛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他没有说话,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在心里估算着十石弓的分量,又看了看那人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心里有了数。
能行。
周世杰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锦衣卫从演武场侧面取来一张弓。
弓身乌黑,不知是什么木料做的,弓臂粗壮,比寻常的弓宽了将近一倍。
弓弦是牛筋绞的,足有小指粗细,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把弓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弓,在手里掂了掂,动作很轻,像是在掂量一件熟悉的旧物。
他转过身,走到演武场另一头,那里已经竖起了一根旗杆,旗杆顶上悬着一枚铜钱,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照在铜钱上,泛着一点黄澄澄的光。
他站定,左脚前迈半步,侧身而立,从背上取下箭囊,抽出一支箭,箭羽是白色的,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他把箭搭在弓弦上,右手三指扣住箭尾,弓弦在他指间绷紧。
拉弓。
他吸气,胸膛鼓起,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弓臂慢慢弯了,开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弓弦越拉越满,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可他的目光没有移动,死死盯着百步之外那枚在风里轻轻晃动的铜钱。
然后……松弦。
弓弦弹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箭矢离弦而去,快得像一道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道轨迹移动,看着箭矢穿过百步的距离。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箭矢穿过铜钱,带着它飞出去,钉在后面的木靶上。铜钱还穿在箭杆上,在阳光下轻轻晃动,边缘被箭矢磨出一道白痕。
演武场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声响。
灰短褂汉子猛地一跺脚,声音又大又亮:
“穿过去了!真他娘的穿过去了!百步穿杨!老子今天算开了眼了,这箭法,这眼力,这力道,绝了!”
青衫年轻人连声赞叹:
“那一箭,妙啊!弓满箭直,没有丝毫偏移,这已经不是什么苦练能解释的了,这是天赋!没想到咱们平山县还有这等人物!”
褐衣年轻人指着旗杆上那枚穿在箭杆上的铜钱:
“你们看那铜钱,还穿在箭上!这就是百步穿杨!我以前只听人说过,今天算是亲眼见到了!十石弓百步穿杨,这要是进了锦衣卫,那还得了?”
那靛蓝短褂的年轻人把弓放下,走到考官席前,拱手一礼,面色如常,呼吸稍微重了一些,手还在微微发颤:
“大人,献丑了。”
周世杰看着那枚穿在箭杆上的铜钱,又看了看他:
“通过。下一个。”
演武场里的喧嚣还没完全落下,魏明远和那射箭汉子刚退下,人群里的议论声还未平息。
那个灰短褂的壮汉又凑到大毛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声音带着几分感叹,嘴角还带着方才那一箭的余震:
“小兄弟,你看见了没?那箭法,那力道,真是绝了。
那弓我估摸着少说也有十石,他拉开的时候我看着都替他捏把汗。
这地方还真是藏龙卧虎,随便出来一个就有这种本事。
这锦衣卫选拔,比我预想的要硬气得多,我还以为只要力气大、能打就行,现在看来光有力气怕是不够。”
大毛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还落在旗杆上那枚穿在箭杆上的铜钱上,那铜钱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个小小的铃铛。
壮汉见他不说话,又侧过身来,声音压低了些:
“小兄弟,你有把握过关吗?我看你年纪不大,练了几年了?刚才那几个考核都不容易,你心里有底没有?”
大毛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旗杆上收回来,落在地上,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把握。”
壮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旁边传来一声嗤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两人循声望去,一个穿着锦绣长袍的年轻人正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胸,斜着眼看着他们。
那长袍是宝蓝色的,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上面用金线绣着团花图案,繁复精致。
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宽带,玉质剔透,一看就不是凡品。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梢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见两人看过来,也不避让,反而朝这边走了两步,下巴微微抬着,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臭鱼烂虾,也想进锦衣卫?真以为这里面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吗?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斤两,就敢往这儿站,真是笑死人了。前面那几个考核你们看见了吧?
十石弓百步穿杨,你们能行?连木桩都砍不断几根,还想进锦衣卫,省省吧。这世道,什么人都想往上爬,也不怕摔死。”
他说话时还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然后理了理袖口,又摸了摸腰间那块玉,目光从大毛身上扫到壮汉身上,又从壮汉身上扫回去,嘴角那丝弧度始终挂着,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大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发作。
壮汉的脸却刷地涨红了,从两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猛地转过身,朝那公子哥走了两步,胸膛挺着,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声音又大又亮,在演武场上空炸开:
“娘西皮,你说谁是臭鱼烂虾?老子好歹也是练了十几年武的,就算比不过那些高手,也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你算老几?穿得像只花公鸡就了不起了?有本事来打一场,老子不打得你叫爷爷,老子就不姓赵!”
公子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那股傲气还在:
“粗鄙。我不跟粗人动手,有失身份。”
壮汉又往前迈了一步,拳头举到公子哥面前,拳头上的青筋还在跳:
“有本事再说一遍?再说一遍试试?”
公子哥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有些发白,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周围几个人纷纷侧目,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被波及。
大毛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壮汉的背影,看着他举在半空的拳头。
他没有动,目光从那公子哥脸上扫过,又落回壮汉身上。
周世杰站在考官席前,朝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演武场上的风停了片刻,又吹了起来。
壮汉的拳头攥了很久,慢慢松开了。他转过身,走回大毛身边,脸上还带着几分怒容,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什么玩意儿。本事没有,嘴倒挺能说。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大毛看着他:
“别理他。考好自己的就行。”
壮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演武场里的喧闹渐渐平息下去,又恢复了秩序。
第458章 锦衣卫的福利
壮汉走到演武场中央,双手抱拳,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千户大人,我选劲力。别的我不在行,就是有一膀子力气。在家劈柴劈了十几年,别的没有,力气管够。”
周世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朝旁边招了招手。
两个锦衣卫从演武场侧面抬来一根木桩,放在场地中央。
木桩足有一人合抱那么粗,通体乌黑,纹理细密紧实,表面泛着油光。两个锦衣卫放下木桩时,桩底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砸在人心上。
壮汉走到木桩前,弯下腰,在那根木桩上拍了两下,掌面拍在木面上,发出两声闷响。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然后沉腰立马,右掌蓄力,手臂上的肌肉猛地绷紧,青筋一根根凸起,像虬结的树根在皮肤下面蠕动。
他猛地一声低喝,右掌拍在木桩上。
“砰!”
一声闷响,震得周围的空气都颤了一下。
木桩表面凹下去一个掌印,掌印边缘光滑,掌印中心微微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块。
深度足有两寸有余,像被一把无形的凿子凿进去的。
周世杰走上前,弯下腰看了看那个掌印,伸出手指在掌印边缘摸了一下,目光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他直起身,看着壮汉:
“这是千年铁樟木,质地坚硬如铁,寻常武者一掌打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你能留下两寸深的掌印,说明你的实力已经在炼血后期,距离炼髓境也不远了。算是个人才。”
壮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抱拳一礼:
“多谢千户赏识。”
周世杰微微颔首:
“通过。下一个。”
壮汉转过身,大步走回大毛身边,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他拍了拍大毛的肩膀,那一下力道不轻,拍得大毛的身子晃了一下:
“小兄弟,我过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别紧张,放开手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大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壮汉已经转身走回人群里去了。他的背影宽厚结实,像一堵墙。
大毛站在那里,目光还落在那根千年铁樟木上。
那掌印还在,两寸深,边缘光滑,像用刻刀雕出来的。
他看了看那掌印,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
他这双手练了许夜教的武功,练了好几个月,日日夜夜不辍,打拳打到手肿,吃饭时筷子都拿不稳。
可他清楚地知道,就算他用尽全力,在那根铁樟木上打一掌,恐怕也只能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印痕。
炼皮境的实力,在那样的木头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炼血后期,距离炼髓境只有一步之遥,那是比他高了两个大境界的存在。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夜哥叫他来锦衣卫,可他现在才知道,这里站着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物。魏明远一刀十息砍断十根铁桦木,百步穿杨的箭手拉得开十石弓,壮汉一掌打出两寸深的掌印。他们在锦衣卫选拔里如鱼得水,而他,一个炼皮境的武者,初入武道,连门槛都还没摸到。他真的能过吗?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夜哥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让他来,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可他的心里还是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前面的考核还在继续,有人上场,有人通过,有人被刷下来。演武场里的喧嚣声此起彼伏,围观的议论声、考官的低语、刀剑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漩涡。
他只是看着,听着,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垂在身侧。
夜哥叫他来,他就来。就算过不了,他也来过了。
大毛走到演武场中央,在考官席前站定。周世杰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头也没抬。
“名字。”
大毛深吸一口气,声音不算大,却很稳。
“李承业。”
周世杰翻册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落在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灰布短褂,磨边的布鞋,布满老茧的手。
他合上册子,放在桌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是许大人亲举的?”
大毛点了点头。
周世杰又看了他一眼,目光比方才更仔细了一些,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许大人说你天赋异禀,乃是练武奇才,不出十年必定先天。许大人学究天人,武道境界深不可测,他既然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
他顿了顿,把册子推到一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不用考核了。明日便可来此报到。”
大毛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连考核都不用,就这么过了。
夜哥的面子,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朝周世杰抱拳一礼:
“多谢千户大人。”
周世杰摆了摆手,目光已经落回册子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毛转身走回人群,脚步有些轻飘,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议论声、风声、刀剑碰撞声,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故意说得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连考核都没考,这算什么?咱们辛辛苦苦比试了半天,他倒好,上去报了个名字就过了,凭什么?就凭他穿得破?这也太不公平了。要是这样,谁还愿意真刀真枪地比试?都去找关系算了。”
另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接过话,声音更大了几分:
“就是。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他倒好,上去说了几句话就通过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该不会是什么关系户吧?锦衣卫选拔不是一向公正吗?怎么还有这种事?”
一个穿褐衣的年轻人也凑过来:
“许大人?哪个许大人?我听过这个名字,镇抚使许夜,一品大员。难道他认识许夜?就他这模样?许夜能看上他?该不会是同名同姓吧?”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壮汉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眉头拧着:
“小兄弟,怎么回事?你怎么上去了一下就回来了?千户跟你说了什么?怎么连考核都没考就让你过了?
这不合规矩啊。我还以为你能大显身手呢,我这一肚子话都准备好了要给你喊好,结果你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搓了搓手,粗大的指节磨着掌心的老茧。
这时候
人群里的不满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凭什么?我们拼死拼活在这里比试,他上去报了个名字就过了?这算什么?锦衣卫的选拔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那我们还比什么?大家都去找关系算了!”
“就是!我们练了这么多年,刀里来枪里去的,比不上人家一张嘴?这也太不公平了!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来参加选拔?”
“不公平!这不公平!我们要个说法!凭什么他就能免试?凭什么他就能直接通过?”
“他肯定是走了后门,找了关系。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让千户大人给个交代。”
这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指着大毛的方向,有人朝考官席喊话,像一群被惹恼了的马蜂,嗡嗡嗡地围在一起,怎么都散不开。
周世杰坐在考官席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本册子,一直没有抬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直到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连演武场外的人都开始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他才慢慢放下册子,站起身来。
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他迈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走到演武场中央。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那些吵嚷的人,目光落在那根一人环抱的千年铁樟木上。然后他抬起右掌,掌心朝前,五指微微张开,像在虚握什么。
他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沉腰,就那么简单的一推,掌风从他掌心涌出来,像一阵看不见的风暴,裹着无形的力道撞在木桩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脚下的青砖都在微微颤动。
那根一人合抱粗的千年铁樟木从中间炸开,木屑四溅,碎块飞出去老远,有的砸在地上,有的弹到人群里,吓得几个人连退好几步。
断裂处参差不齐,木纤维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炸裂的裂口如同被巨力掰开了一般,露出了里面淡黄色的木芯。
整个演武场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在喊叫的人,嘴巴张着合不拢,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还映着那根木桩炸开时飞溅的木屑。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碎木块上差点滑倒,扶住旁边的人才站稳。
有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像是在咽唾沫。有人手里的兵器掉了,砸在青砖上叮当一声,也没人去捡。
隔空打物,那是真气境武者才能做到的事。
周世杰收回手,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从那些发白的面孔上扫过,一个一个看过去,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的耳朵里:
“此人乃是许夜许大人亲点。许大人说他是练武奇才,不出十年必定先天。你们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找许大人理论。若是再闹,休怪本官翻脸,把你们扔出去。”
他说话时语气平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再说话了。
那些刚才还在嚷嚷的人,一个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地上那些碎成几块的木桩残骸,看着飘散在风里的木屑。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连咳嗽都捂着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那宝蓝锦袍的公子哥缩在人群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微微哆嗦。
他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把自己藏到别人身后去了。
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最大的木桩碎片,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好几口唾沫。
穿青衫的那个已经转过身去假装看兵器架上的刀。
穿褐衣的那个不动声色地往人群后面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直到退进了人堆里看不见了。
演武场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街上的叫卖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大毛站在角落里,目光从那根炸裂的木桩上收回来,又移到周世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那壮汉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
“小兄弟,你认识许大人?那位一品大员?锦衣卫统领?难怪千户对你这么客气。你这关系,硬得很啊!”
他搓了搓手,想拍大毛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大毛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夜哥给了他一条路,可这条路是别人替他铺好的。
他站在路上,没有走一步。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垂在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角落里,看着演武场里那些安静下来的人群。
风从旗幡上吹过,猎猎作响。他把目光从那些沉默的人群上收回来,落在地上,落在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上。
风吹过来,吹动他脚边的一片碎木屑。他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目光。没有人再说话了。演武场里安安静静。
片刻后。
测试结束了。
千户周世杰站起身,在考官席前站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今日选拔到此结束。通过者五人,明日一早到此集合,过时不候。”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几个锦衣卫离开了演武场。
他的步伐沉稳,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那根炸裂的木桩残骸还散落在场地中央,没有收拾。
人群开始散了。
有人垂头丧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有人拉着一张脸沉默地往外走。
几个通过考核的脸上带着笑,却没有大肆张扬,只是跟同伴点了点头,便各自散了。
大毛从角落里走出来,也准备离开。
壮汉跟了上来,大步跨到他面前,满脸堆笑:
“小兄弟,走,我请你喝酒去。今天高兴,难得认识你这样的朋友。前面有家酒馆,听说他家的酱牛肉不错,咱们去尝尝。”
他说话时胳膊已经抬起来,想揽大毛的肩,又停下了。
大毛摇了摇头:
“不了,家中有事,得回去一趟。改日吧,有机会再一起喝。”
壮汉听了,脸上的笑容没有收,只是多了几分惋惜:
“也是,你明天还要来报到,是该好好歇着。以后机会多的是,不差这一顿。行,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他拍了拍大毛的肩膀,转身大步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大毛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他望着壮汉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他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正朝他走过来。
那宝蓝锦袍的公子哥。
他走得比之前慢多了,也没有背着手,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
几步路走过来,却像是踩在刀尖上。他走到大毛面前,脸上那股傲气已经没有了,嘴角往两边挤着,挤出一个笑来,笑容有些尴尬,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层薄薄的浆糊:
“李……李兄,方才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言语多有冒犯,还请李兄见谅。”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语速也有些发急,像是生怕说慢了人就走了一样:
“在下魏家魏明礼,今日多有得罪,还望李兄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腰微微弯着,姿态放得很低,像一只收起了翎毛的孔雀。
大毛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开口了。
“我没放在心上。”
魏明礼的笑容又深了一些,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意味。
“那就好,那就好。明日李兄若是得空,不如一同吃个便饭,也算在下给李兄赔个不是。”
他搓了搓手,眼珠微转,像是在等一个肯定的答复。
大毛摇了摇头。
“再说吧。”
他没有再多留,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魏明礼还想说什么,人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灰布短褂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嘴角往下垂了一瞬,又抬起来,转身也走了。
大毛出了锦衣卫分部的院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他穿过人群,走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店铺,走过那些热气腾腾的摊子,步履不紧不慢。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那件灰布短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明天一早,他还要来这里报到。
夜哥让他来,他来了。
他什么都没做,可他还是来了。
他知道自己离那些人还很远,那些能一刀砍断十根铁桦木的、能一箭射穿百步外铜钱的、能一掌在千年铁樟木上留两寸掌印的。
可他来了,他站在他们中间,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还细,还矮,还没长出几片像样的叶子。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夜哥说他不出十年必定先天,他信。
第二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锦衣卫分部的大院里已经站了五个人。
大毛到得最早,站在院子东侧那棵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目光扫过院中那些青砖铺就的地面。
晨光从屋檐上斜照下来,在地上画出长长的影子,露水还挂在草叶上。其他四人陆续到了,有的面色平静,有的带着倦意,但都站得笔直。
那个壮汉走到大毛身边,没说话,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在他旁边站定。
魏明远站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直,衣袍整洁,像一棵笔直的松树。
那箭手背着弓,站在魏明远身后半步,手搭在弓弦上,目光沉稳,像是一只收敛了翅膀的鹰。
魏明礼站在最边上,比昨天安静了许多,眼睛时不时往大毛这边瞟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大门开了,周世杰大步走进院子。
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官袍,腰间挎着绣春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走到队伍前面站定,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没有多余的话: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锦衣卫的人了。有些规矩,要先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月俸二十两银子,逢年过节另有赏赐。每年有一个月探亲假,可回家省亲。若有功绩,可领功法。”
他把“功法”两个字咬得比前面的字重了一些,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那五个人心里激起了一圈细细的涟漪。
壮汉的嘴咧了一下,又合上了。
二十两银子,比他种地一年挣得还多,他以前在村里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两银子,逢年过节也就能割二斤肉。
魏明远面色不变,世家子弟见过世面,二十两银子还不放在眼里。
那箭手动了动嘴角,又恢复了平静。
大毛没有动,目光落在周世杰脸上。他想起自己在武馆当教习,一个月二两银子,已经觉得不少了。
锦衣卫的月俸是武馆的十倍,一年下来就是二百多两,足够他爹吃穿不愁了。
周世杰从袖中取出五本薄册子,封皮是暗蓝色的,上面没有字,只有一角压着一道暗纹。
他一本一本地递到五人手里,递给大毛时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地级功法。你们好生研习,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锦衣卫不养闲人,光有月俸没有本事,待不长。锦衣卫的功绩考核每半年一次,通不过的,卷铺盖走人。”
壮汉接过那本册子时手微微顿了一下,翻开封面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有些发涩:
“地……地级功法?这玩意儿免费发?”
他说话时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边的人。
那箭手没有开口,但翻看册子的手指明显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魏明远翻开册子看了一页,脸上那股从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在魏家见过不少功法,可地级功法在魏家也是要立了大功才能接触的。
锦衣卫居然直接发给新人,他抿了一下嘴唇,合上册子,没有说话,眉头却一直微微蹙着。
那宝蓝锦袍的公子哥魏明礼翻开册子,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合上了,脸上那副世家公子哥的从容终于碎了,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惊讶和贪婪。
大毛也翻开册子。
第一页画着一个人体图,标注着经脉走向,旁边写着几行细密的字,字迹端正,入纸三分。
他没有急着往后翻,把那几行字读完,合上册子,贴在胸前,抬起了头。
一阵风吹过院子,吹动旗幡猎猎作响,也吹动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
周世杰看着他们几个,没有多余的话:
“都回去看吧。明日开始训练。散了吧。”
五人陆续走出院子。
壮汉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大毛,眼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地级功法。”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大毛走在最后面,阳光洒在他背上,将那件灰布短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走过院门时,风吹过来,吹动他手里的册子,纸页哗哗响了几声,又合上了。
第459章 神魂颠倒妙诀
落霞宗。
后山。洞府深处。
石门紧闭,油灯昏黄。封秀盘坐在石床上,面前摊着那本黑皮秘法,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天一夜了,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反复推演着这门功法的每一个细节。
如今。
终于将这“神魂颠倒妙诀”参悟入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洞府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火苗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胸膛几乎不再起伏。意识开始下沉,像是浸入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身体的感觉在慢慢消退,先是手脚,然后是躯干,最后连心跳都变得遥远。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浮”了起来。
不是身体在动,是一种无形的、轻飘飘的东西从他体内脱离出来,像是挣脱了一层厚重的躯壳。
他“看”见自己还坐在那里,盘着腿,闭着眼,像一尊石像。
那感觉很奇怪,他明明已经不在那具身体里了,却又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花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垂在膝上的双手。
这就是神魂出窍。
他“飘”到石室顶端,俯视着自己的肉身,像在看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他试着往洞壁的方向移去,念头刚起,神魂便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岩壁,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水。
外面是山洞,再往外是后山,月光洒在松林间,夜风拂过树梢。
他停在一株老松的顶端,悬浮在夜风里,俯瞰着整座落霞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微微发颤。
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还不习惯这种脱离躯壳的存在方式。
他不敢离肉身太远,也不敢在外面停留太久,意念一动,又飘回了洞府,重新沉入自己的躯体。
一阵眩晕,手脚渐渐恢复了知觉,他猛地睁开眼,手撑着石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个无声的笑。
成了。
虽然还只能短暂离体,虽然还不能离得太远,可他已经摸到了门槛。
只要再多练几回,等神魂足够凝练,他便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许夜体内,将那小子的三魂七魄一口吞噬。
封秀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的水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苍老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没有擦,抬起头看着石壁上那面模糊的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眼眶发黑。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抬手轻轻抚过镜面,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物。
这具身体太老了,经脉枯竭,气血衰败,撑不了几年了。而许夜那具身体,年轻,强健,经脉通达,血气充盈。
只要夺舍成功,他便能脱胎换骨,重活一世。
他转过身,走回石床边,盘腿坐下。
闭上眼,双手结印,神魂又开始缓缓挣脱躯壳。
这一次比刚才更流畅一些。
他感觉到自己在上升,在扩散,像是一滴水融进了海里。
他要让神魂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坚韧,更加无孔不入。
洞府里的油灯还在燃着,火苗跳了一下。
许夜的那张脸在黑暗中浮现出来,年轻,平静,目光深邃。
封秀的嘴角弯了一下。快了。等他神魂大成,就是那小子授首之日。
洞府里的石门“咔”的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一道身影躬着身子走了进来。
是个年轻的落霞弟子,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用布带束着,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低着头,脚步又轻又碎,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太上长老为什么要召见他,但他知道进了这个洞府,没有人能保证还能活着走出去。
他走到石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单膝跪下,双手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冰凉的石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太上长老,弟子奉命……奉命查探许夜的行踪,已经查到了。此人前些时日离开了平山县,如今正在平山县一带落脚。
具体动向,弟子还在……还在继续探查。”
他声音有些发颤,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不敢抬头,只感觉到一道冰凉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一条蛇从脊柱上慢慢滑过,痒而冷。
他趴得更低了。
封秀坐在石床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宽大的袖子垂在身侧,像两片老旧的翼。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从鼻腔里透出来,很轻很短,听不出任何情绪。
年轻的弟子等了片刻,等不到下一句话,于是小心翼翼地抬了一下眼皮,试探着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在石面上挪动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弟子告退。”
他声音比方才更小。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封秀动了。
他的双眼骤然闭紧,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神魂从他那具老朽的躯壳中剥离而出,只一瞬间便脱离了肉体,像一缕轻烟,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在昏暗的灯火中几乎看不见。
它穿过两人之间那几步的距离,轻飘飘地钻入了那年轻弟子的眉心。
这弟子正要站起来,身子忽然僵住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嘴巴张开想喊,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脑子,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他的识海里蜿蜒游走,所过之处,意识像是被撕碎的纸片,一片一片地剥落。
他想反抗,想挣扎,想动用真气把入侵者逼出去,可他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手指连蜷缩一下都做不到。
他感觉到自己的思想正在被一样一样地翻检,记忆、情感、念头、恐惧,都被那双看不见的手一一翻开,像是在翻阅一本书。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那一点意识消散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奇异的轻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重的躯壳中释放了出去,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年轻弟子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额头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没有再动。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完全散开,像两颗蒙尘的珠子,没有焦距,没有光。
封秀的神魂从弟子的眉心退了出来,飘回自己的体内。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红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已经没有了生息的躯体,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件不再需要的旧衣裳。
“平山县,许夜。找到你了。”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站起身,袍角从石床边缘滑落,垂在地上。
他走到墙角的木架前,拿起挂在上面的一件深灰色斗篷,披在肩上,系好领口的带子,赤着脚走到洞口,月光洒在他身上,照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地上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
那道白色的身影在月光里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出去,朝着山下那道被月色照亮的山道,一步一步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洞府里只剩下那盏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暗了。地上那具年轻的躯体还趴着,一动不动,像一件被遗落在角落里的旧物。
风吹过来,灯焰晃了晃,最后一点光也灭了。整座洞府陷入了沉寂的黑暗。
……
落霞宗。
宗主殿。
穹顶高阔,烛火通明。
汪墨白坐在那把凤凰椅上,手里攥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殿内很安静,只有铜炉里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从傍晚坐到入夜,面前的茶换了两盏,一口没动。手撑着额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轻不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迈得极稳。汪墨白抬起头,门被推开,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封秀。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斗篷边缘沾着夜露,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没有看汪墨白,径直走到殿中央,站定,负手而立。
汪墨白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
他动作有些慢,像是关节不太灵活,又像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顺从:“太上长老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他声音还算平稳,可尾音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封秀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红色眼睛在烛火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两口被冻住的深井!
“许夜在平山县。你去盯着他。”
……
汪墨白愣了一下。
“我?”
他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
封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像是在等他接受这句话,又像是在说“你没有资格问为什么”。
汪墨白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没想过拒绝,可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出口。
他拱了拱手,微微垂下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压平的恭顺(
“是,弟子明白。弟子会亲自前往平山县,盯着许夜的一举一动,将他每日行踪、所见之人、所行之事,详细记录,及时送回宗门。”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奏章。
封秀没有点头,也没有再说话,转身朝殿外走去。
斗篷的边缘在地面上扫过,像一道无声的阴影,渐渐融入夜色。
脚步声远了,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
汪墨白站在殿中央,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慢慢直起身。
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一根一根凸起来。
他盯着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殿门,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抿紧了。
他不甘心。
他曾经是落霞宗的宗主,坐在那把椅子上发号施令,谁见了都要低头行礼。
现在他成了封秀的跑腿,一个传话的、盯梢的、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的奴才。
封秀甚至不需要问他愿不愿意,只需要告诉他该做什么,他就得去做。他恨。
他转过身,走回凤凰椅前,一只手撑着椅背,手背上的青筋已经平复下去,可胸口那股闷气还在翻涌,像一块石头堵在那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夜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站了很久,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慢慢垂在身侧,声音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
“平山县。好。我去。”
……
平山县。
悦来客栈。
日头刚过正午,街上人正多。刘黑子站在客栈门口,身后跟着四个人,个个穿着半新的短褂,手里捧着红木匣子。
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可脚步却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
刘黑子今天也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平日里那件虎皮大氅没有穿。
他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匾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小二迎上来,堆着笑,腰弯得比平时更低了。
“客官……”
话还没说完就看清了刘黑子的脸,笑容僵了一瞬,声音也卡在喉咙里。野狼帮的帮主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不敢再看。
刘黑子没有看他,径直朝楼梯走去。
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靴底踩在木阶上,几乎没有声响。几个人跟在他身后,脚步也放得又轻又碎。
上了二楼,他在天字号房门前停下。
抬手想叩门,手指抬到半空停了一下,又落下来了。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犹豫过了。
上一次这样站在一扇门前犹豫不决,还是十几年前抢地盘的时候。
他身后几个人也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
门开了。
许夜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头发用木簪束着。
他低头看了刘黑子一眼,那目光很轻很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刘黑子把腰弯了下去,弯得比平时面对任何人都低。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弯了腰,手里的红木匣子托得更高了一些。
“许……许大人,在下野狼帮刘黑子,今日特来拜访大人。此前帮中有人不懂事,冒犯了大人故人,在下已将他们处置了。今日带了些薄礼,特来向大人赔罪。”
他声音又轻又低,像是生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他身后一个人往前迈了半步,将红木匣子放在门边地上,又退了回去。
许夜看了他一眼,侧过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刘黑子直起身,走了进去。
他身后那几个人没有跟进去,只留在门外,垂手站着。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许夜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
刘黑子在他对面坐下,那杯茶在桌上冒着热气,他没有端。
许夜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处置了谁?”
许夜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刘黑子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吴德贵。还有几个一起去闹事的,也都处置了。吴德贵的腿已经打断了,人撵出了平山县,这辈子不会再出现在大人面前。”
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嘴唇,像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斟酌了一遍才说出口:
“大人,以前是手下人不懂事,冒犯了张老板。在下已经亲自去给她赔过礼道过歉了,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去打扰她。”
说完,他拱起手,腰又弯了一些。
许夜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凉茶,又抿了一口,放下。
刘黑子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动。他的心跳比平时快,手心也有些发潮,可他不敢动,也不敢直起腰来。
他知道自己面前坐着的这个人,一句话就能让野狼帮在平山县消失。
“知道了。”
许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轻不重。
刘黑子直起身,把那杯凉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那小人就不打扰大人清修了。告辞。”
许夜微微颔首,目光已经移到窗外去了,像是在看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刘黑子转身走出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还是湿的,在衣袍上蹭了两下,又整了整衣领,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他身后那几个人连忙跟上,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消失在楼下大堂的喧嚣里。
风吹过来,吹动走廊尽头的窗纸,啪啪响了两声。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另一边。
皇宫。
御书房。
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只铁匣子,匣盖已经掀开了,露出里面厚厚一沓卷宗。
他的手指按在卷宗上,没有翻开。那卷宗封皮上压着一道暗红色的火漆,是锦衣卫的标记,尚未启封。
他已经坐在这里看了好一会儿了,窗外的天色从亮白变成昏黄,又变成墨色,宫灯一盏一盏点起来,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
他终于伸出手,撕开火漆,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目录,列了几个名字,他扫了一眼,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具体案情,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镇西军军饷去向,经手商户,中转银号,涉案官员。
他翻到第三页,第四页,越翻越快,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的声音越来越响,哗哗哗,像风吹过枯叶。
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捏着纸页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去。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
“幕后主使,指向当朝丞相李崇远。”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将那份卷宗狠狠摔在书案上,纸张四散开来,几张落在地上,几张飘到烛火上,边缘立刻卷曲发黑。
他没有去捡,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殿内的几个太监吓得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朕待他不薄。”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火光,像是随时会把眼前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朕登基那年,他被贬到地方,是朕把他召回京城的。朕封他做丞相,给他高官厚禄,让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朕信他,信了这么多年。他却勾结地方官员,贪墨镇西军的军饷,拉帮结派,徇私枉法。”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砰的一声,笔架上的笔被震得跳起来,有几支滚落在地。他没有去捡,胸膛还在起伏,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虬结的树根,指节泛白。
朕自认这些年对他不薄,他为何要背朕?
他想要什么?
他缺什么?
难道他坐的这个位置还不够高?
难道他手里的权力还不够大?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掌按在书案上,掌心里全是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在灯光下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散在空气里。
“来人。”
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像是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随时都会炸开。
一个太监从地上爬起来,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陛下。”
皇帝转过身,面朝殿门,负手而立。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传旨。锦衣卫即刻捉拿丞相李崇远,查封其府邸,家产全部充公,一应人等,不许走脱一个。抗旨者,格杀勿论。”
太监叩首,连忙站起身跑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皇帝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几缕花白的发丝在额前乱飞。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想起那年冬天,李崇远第一次进京面圣时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站在金銮殿上,腰杆挺得笔直。
那时候的他还年轻,那双眼睛里有光。后来他一步步升上来,从侍郎到尚书,从尚书到丞相,那些光芒一点点磨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城府。
他早就该察觉的。
可他一直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他以为那是忠臣应有的沉稳,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
他闭上眼,又睁开。窗外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闷沉沉的,敲在人心上。他听着那声音,没有动,一直站着。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散落的卷宗上,又移开了。
“李崇远,你让朕失望了。”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把那些散落的纸页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顺序摞好,合上铁匣,推到一边。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夜还很长,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460章 丞相府的厮杀
丞相府。
密室。
油灯搁在墙角的小几上,火苗微微跳动,将整间石室照得昏黄而幽暗。
石壁粗糙,没有窗,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与外界相连,门缝里夹着油布,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李崇远坐在石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纸页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和姓名。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从一栏移到另一栏,嘴角弯着,弧度很轻很淡,像是一个鉴赏家在品味一件满意的作品。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十七笔进账了——合计二十六万两,来自盐运、茶引、银号利钱、地方官孝敬。
每一笔都被归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出处和经手人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他的目光从最后一行数字上移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今的丞相府,光是明面上的家产,就已经抵得上大周两年的国库收入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银票、地契、珠宝、古董,若是折算成银子,只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富可敌国。
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一点也不夸张。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银子再多,也只是死物。
只要他还是丞相,这些东西就是他的;可万一哪一天他不再是丞相了,这些东西也会像流水一样从他指缝间溜走,被那些曾经的“同僚”们瓜分得干干净净。
他见过太多起起落落,上一个倒了,下一个就扑上去撕咬,比野狗还快。
所以。
他必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不,不是后路,是出路。
那念头早就有了,只是最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他要废了皇帝,取而代之。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可随着他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手里的银子越来越多,那些门客、禁军都领、安插在六部里的人,都在提醒他这个念头并非异想天开。
禁军都领是他花了好几年才拉拢过来的,每个月孝敬银子不提,还许诺事成之后升他做国公。
三千门客更是他的底气所在,这里面既有江湖上的散人,也有被贬的武将,还有他自己培养的死士。
六部之中,更是遍布他的门生旧识。
户部、兵部、工部,都有他的人。
如今朝中官员,十之三四与他有旧。
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便会同时发动,禁军封锁宫门,门客控制百官,六部官员呼应,在他拟好的那封“禅位诏书”上签字画押。
那时候,谁还会记得那个病恹恹的老皇帝?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等皇帝驾崩,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朝政。
可谁也没有料到,那个眼看着就要咽气的皇帝,居然活过来了。
不但活过来了,还生龙活虎,精神抖擞。
李崇远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竖纹在油灯下越来越深。
他的手从账册上抬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那力道不轻不重,像要把那些烦乱的思绪都按回去。
他问过太医院的人,也问过自己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得到的回答都一样——是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治好的。
那个年轻人进了一次皇宫,见了一次皇帝,皇帝就活蹦乱跳了。
连陆枫都束手无策的天蚕百蛊毒,居然被那个年轻人轻而易举地清除了。
他不知道许夜用了什么手段,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他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一个能治好皇帝的人,就能让他的所有准备全部落空。
皇帝只要多活一天,他就多一天不能动手。
这种煮熟的鸭子飞走了的感觉,让他彻夜难眠。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整夜,也想不出一个稳妥的办法来除掉许夜。
那个人武功太高,背景太深,连落霞宗都拿他没办法,连四皇子都在他面前低头,他一个丞相,能动他吗?
李崇远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恨许夜。
恨他多管闲事,恨他坏了计划,恨他把自己多年的心血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平复着那翻涌的思绪。
在油灯的微光里,他的眼神冷得像寒潭的水。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叫人换,就那么灌了一大口,涩得他皱了下眉。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再一次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许夜,必除。
笔尖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面。
密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铁闩落进槽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响。
李崇远站在廊下,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他刚把那本账册收好,一个下人便弓着腰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一丝急切:
“老爷,落霞宗来人了。”
李崇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那双在密室中盯了一整晚账册的眼睛里,疲惫顷刻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骤亮的光。
“落霞宗?”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下人连连点头:
“是,来人自称是落霞宗的长老,姓汪,说有事求见老爷。小的已经把人请到偏厅等着了,没敢怠慢。”
李崇远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他摆了摆手,抬脚朝偏厅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落霞宗,那个压得整个江湖喘不过气来的庞然大物,那个跟许夜有着深仇大恨的宗门。
他正愁找不到对付许夜的办法,落霞宗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在偏厅门口停顿了片刻,整了整衣领,又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偏厅里灯火通明,烛台上插着几根新换的蜡烛,火光映着四壁的字画。
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中年人正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并没有喝,只是捧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颧骨微高,眼窝略深,一双眼睛不大却很亮,像是深潭里沉着的两颗寒星。
正是汪墨白。
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姿态从容,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李丞相,深夜叨扰,还望海涵。”声音不高,语气平稳。
李崇远脸上堆起笑来,快步迎上去,在汪墨白对面坐下,拱了拱手:
“汪长老客气了。落霞宗的人能来我这丞相府,那是蓬荜生辉的事。不知汪长老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他把姿态放得很客气,目光却在汪墨白脸上多停了一瞬。
汪墨白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那盏茶又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目光落在李崇远脸上:
“李丞相,我们落霞宗与许夜之间的过节,想必你也清楚。”
李崇远微微颔首,没有打断,只听他说:
“此人杀我落霞宗长老,伤我宗门弟子,此仇不共戴天。我此番前来,是有一桩事想与丞相商议。”
汪墨白把茶盏往前推了推,声音压低了几分:
“听闻丞相与那许夜,也有不睦。”
李崇远没有否认。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意淡了一些:
“汪长老消息倒是灵通。不错,本相与那许夜,确实有些账要算。他坏了本相的大事,本相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只是此人武功高强,又有皇帝撑腰,要动他并非易事。本相虽然门下有些人手,可要对付他,还差些火候。”
他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目光落在汪墨白身上。汪墨白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
“落霞宗愿与丞相联手。此人不除,你我皆无宁日。”
李崇远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很轻很淡,像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刀终于找到了鞘口。
“汪长老此言,正合本相心意。”
他伸出手去,端起桌上的茶盏,朝汪墨白举了举。
茶已半凉,他也不在意。
汪墨白也端起了自己的茶盏,两人隔着烛台,远远地碰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茶液下喉,微涩。
李崇远搁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烛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窗外有风吹过,吹动窗纸,发出细碎的响。
两人足足谈论了好一阵。
汪墨白才提出告辞。
而李崇远看着贵客离开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却弯得更深了一些。
他站了片刻,才转过身,走回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前,袍角一撩,重新坐了下去。
椅子很硬,可他觉得比方才舒服了许多。
汪墨白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还在他耳边转。落霞宗已经准备好了,半月之内就会布下天罗地网,把许夜围杀掉。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等消息。
等那封“许夜已除”的消息送到他手上,等那个碍眼的年轻人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灌了一口,涩得舌根发麻,可他却觉得那是他这些天来喝过的最痛快的一口茶。
他搁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根房梁。
梁上描着彩画,是前朝工匠的手艺,虽有些年头了,却依旧色彩鲜艳。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这些天来压在心口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丝。
只要许夜一死,皇帝便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到那时候,他李崇远要做什么,还有谁能拦得住他?
那几个皇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他在心里已经把那些人的面孔过了一遍,四皇子急躁,五皇子懦弱,六皇子还没成年。
没有一个能撑得起这个江山。
到时候,这大周的天下,终究还是会落入他的手里。
他想着想着,笑意更浓了,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屋脊,望着那些鳞次栉比的屋顶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雾在月光下凝了一瞬散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将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搁下杯子,吹灭桌上的灯,转身走出了偏厅。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整个丞相府都陷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沿着回廊朝内院走去,步伐沉稳而踏实,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像是踩在一条通往未来的路上。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而与此同时。
夜色深沉,月隐星稀。
丞相府外的长街空无一人,两侧的店铺早已关门落锁,只有几盏灯笼在檐下摇曳,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在地面投出几团黯淡的光晕。
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地滚了几滚,撞在墙角停下。
长街尽头,黑影无声地聚集。
一队人马从巷口涌出,步伐整齐却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百余人的队伍,踩着统一的步调,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像是夜风吹过沙石。
全部穿着飞鱼服,玄黑色的底,绣着暗金色的飞鱼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腰间挎着绣春刀,刀鞘乌沉,没有一丝反光。
这些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目光沉稳而冷峻,像是没有感情的刀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形高大的锦衣卫,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精准而克制。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发令,只是沉默地朝前走着。
他身后那百余人的队伍像是他延伸出去的影子,无声地跟着他的脚步,紧紧贴着两侧的墙壁和廊柱,借着屋檐下的阴影缓缓前进,与黑暗融为一体。
队伍中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只有脚步的摩擦声,袍角的轻拂声,偶尔传来刀鞘与腰带碰撞的极轻声响,像是夜风里偶尔擦过的猫叫。
他们穿过几条街道,拐过几道巷口,距离丞相府越来越近。
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路边的一片落叶。
为首的锦衣卫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在那片落叶上停了一瞬,随即又收回去,继续朝前走。
他身后的队伍没有一个人偏离步伐,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丞相府的高墙已经出现在前方。墙头覆着黑瓦,墙面上爬着几道枯藤,在夜色里像是几道暗色的疤痕。
府门紧闭,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照着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
门内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为首的锦衣卫在距离府门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队伍也同时停下,没有任何人发出多余的声响,步伐停止的那一瞬间,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身后的队伍便无声地散开,贴着墙根分成两翼,将丞相府的侧门和后路也堵得严严实实。
他放下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站了片刻。
风吹过来,吹动他脸上的黑布。
他没有动,也没有下令。
身后的百余人在黑暗中静静等待,像一片沉默的潮水,一旦涨起来,就会吞没一切。
丞相府内的灯火还亮着,透过门缝渗出一线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黄色线条。
那道线在他们脚下几步远的地方停着,像一道无声的界线。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上,也照在那些沉默的黑影身上。
月光如水,将飞鱼服上的暗纹照得清清楚楚。
为首的锦衣卫微微抬起下巴,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像是某种无声的指令。
然后他迈出一步,朝那扇紧闭的门走去。
身后的队伍跟着他动了,像一道无声的潮水,沿着两翼朝丞相府的高墙漫过去,没有惊动屋顶上一只熟睡的夜鸟,也没有惊动墙角那只蜷缩的黄狗。
那只狗动了一下耳朵,又耷拉下去,像是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府门外一片死寂,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这时候。
锦衣卫动了。
为首那人一脚踹在朱漆大门上,门闩应声断裂,两扇沉重的门板向内撞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门内两个守门的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进来的身影按倒在地,嘴被捂住,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
锦衣卫鱼贯而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像一阵急雨,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飞鱼服在灯笼的光晕中翻飞,绣春刀的刀鞘碰着腰带,发出细密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号角。
前院立刻有人迎了上来。
是李崇远豢养的门客,十几个,有的还披着外袍,有的连鞋都没穿好,手里提着刀剑,一脸惊怒地从两侧厢房冲出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柄厚背砍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看见那些穿飞鱼服的身影,眼睛瞪得滚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哪里吗?丞相府!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刀光已经劈了过来。
快得像是根本没有经过思考。
那汉子仓促举刀格挡,火星四溅,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连退三步,虎口崩裂,砍刀差点脱手。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二刀已经到了,刀刃从他肋下划过,带起一蓬血雾。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手捂着肋下,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敌袭!敌袭!”
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几个门客从廊柱后面冲出来,有的举刀,有的挺枪,有的赤手空拳扑了上去。
他们的动作不算慢,可在那些锦衣卫面前,就像是孩童在大人面前挥拳一样。
刀光一闪,一个门客的胳膊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另一个门客被一刀拍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软软地滑了下来,嘴里吐出一口血沫,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疼得浑身都在抖,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又一道身影从侧面扑来,被一个锦衣卫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他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腿抽搐了两下,就再没动了。
一时间。
喊叫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肉体倒地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血水。鲜血溅在青石板上,溅在廊柱上,溅在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板上。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夜露的潮气,沉甸甸地压下来。
那些门客的实力撑不过三五个回合便纷纷倒地,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腿,有的直接瘫倒不动了。
活着的人开始往后退,往内院跑,去报信了。
锦衣卫没有急着追,他们只是沉默地推进,将前院清理出来,站成两列,像是在等待什么。
内院深处。
李崇远刚回到卧房,还没来得及躺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喊叫声、刀剑碰撞的脆响、杂沓的脚步声,像是一群人在外面互相追逐厮杀,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的眉头猛地皱起,拉开门,叫住一个正从廊下跑过的下人:
“外面怎么回事?”
他声音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那下人跑得急,差点撞在门框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老……老爷!有人杀进来了!好多好多人!穿黑衣服的,腰里挎着刀,见人就杀!前院的门客们……挡不住了!”
他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的衣服上还沾着几滴溅到的血,袖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他自己都没察觉。
李崇远的手停住了,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盯着那下人,目光像一把刀子,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你说什么?有人敢在我的丞相府撒野?谁给他们的胆子?禁军呢?巡城司呢?人去哪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股气势还在撑着,可底气已经不足了,尾音微微发颤,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下人几乎要哭出来了:
“老爷,那些人……那些人穿的衣裳,小的没见过,可他们的刀……他们的刀跟那些锦衣卫的一样!
小的看见他们腰牌上有个‘锦衣’字样,错不了!老爷,真的是锦衣卫!他们已经打进前院了,门客们死的死伤的伤,挡不住了!”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
李崇远的脸色变了。
他扶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几道白印。
锦衣卫。
这三个字像冰块一样砸进他脑子里,砸得他心头猛然一沉。
他白天还在盘算着怎么对付许夜,现在锦衣卫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家门口。
他不蠢,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人既然能堂而皇之地杀进丞相府,就说明他们背后站着的那个人已经点了头。
这一瞬间。
李崇远脑子里所有的思路都断了。
第461章 不宁静的夜晚
卧房的门闩刚刚落下。
一声巨响便从外面传来。
门板被一脚踹开。
门闩断成两截。
飞出去砸在墙上又弹回来。
滚到床脚边。
几个身影涌入。
李崇远还没来得及退到桌后。
就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按住肩膀,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金砖上。
发出一声闷响。
疼得他咬紧了牙关,脸涨得通红。
他手也被反剪到身后。
铁链哗啦一声锁住手腕,冰凉的铁箍嵌进皮肉里。
“李崇远,你的事发了。奉圣上旨意,锦衣卫奉命捉拿你归案。”
擒住他的人,声音不高,语气冷冷。
李崇远没有挣扎。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被烛火照亮的金砖,盯着金砖上那几道模糊的划痕。
那是家具拖拽留下的印记。
外面的哭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的妻子被两个锦衣卫从内室架出来。
女人头发散着。
披着一件外袍,脚上只穿着一只鞋。
另一只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女人挣扎着想往这边跑。
却被锦衣卫拽住了胳膊。
她大叫道:
“放开我!
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家老爷是当朝丞相,你们——”
她的声音被堵住了。
一个锦衣卫往她嘴里塞了块布。
她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很快。
泪水从她脸上淌下来。
在烛火下闪着光,在挣扎中散开。
凌乱地贴在脸侧。
几个孩子被从后院带出来。
最大的那个十五六岁。
脸上还带着稚气。
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满是惊恐,嘴唇在剧烈地哆嗦,死死抓着妹妹的手。
那个小的不过七八岁。
光着脚。
缩在姐姐怀里。
不敢看那些穿黑衣服的人。
只敢把脸埋进姐姐的衣襟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微微哭泣。
丫鬟、仆役也被从各处搜出来。
一排排跪在院子里。
有的在哭。
有的在发抖。
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有的跪都跪不稳,瘫在地上被架着拖到墙角。
李崇远跪在那里。
看着他的妻子被架出去。
看着他的儿女被带走。
看着那些曾经在他府中做事的人一个一个被锁上铁链。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
他把目光收回来。
落在自己那双被铁链锁住的手上。
看了片刻。
然后慢慢垂下眼睛。
院子里乱了一阵,哭喊声渐渐平息了。
那些锦衣卫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有过无数次经验,分门别类地把人带出去,锁进囚车里。
铁链碰撞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很远。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辘轳辘轳,一声一声,像是被夜色吞了进去。
李崇远被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往外走。
他走过廊下时抬头看了一眼。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探了出来。
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亮晃晃的。
照着他走过的那条路。
他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没有回头。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
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隔断了什么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风吹过来。
吹动廊下的灯笼,吱呀吱呀地晃着,像在叹气。
……
诏狱深处。
湿冷的气息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
混着铁锈和霉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腐烂了很久。
一盏油灯搁在石桌上。
火苗微微跳动。
昏黄的光照亮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和几卷摊开的卷宗,也将桌后那个人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李崇远被铁链锁在石椅上。
官袍已经被剥去了。
只剩一件灰白色的里衣。
这里衣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肩头有两道鞭痕。
已经渗出血来。
洇开暗红色的圆斑。
他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
他低着头。
目光落在地上那块青砖上。
像在数砖缝里的纹路,像在辨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而在李崇远对面。
坐着一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
手里没有拿刑具。
只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
他已经问了好几个问题了。
但是。
李崇远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千户也不急。
放下茶盏。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大人,你也是读书人出身,应该知道,进了这里,什么都不说,是撑不了太久的。
你有同伙,我们知道。
名单上的人,我们迟早也会知道。是你自己说出来,还是我们慢慢查?
你开口,家里人还能少受些罪。”
他说话的语气不算严厉。
也没有威胁。
像是在谈论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崇远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喉结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千户看了看他。
然后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锦衣卫走上前来。
一左一右架住李崇远的肩膀。
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铁链哗啦一声响。
另一人从墙角端来一盆冷水,泼在他身上。
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衣领往下淌。
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李崇远的身子颤了一下。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
“花名册……在我府中密室。暗格在书案下方第三块青砖下面。”
这声音不大。
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千户放下茶盏,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崇远没有抬头,目光还是落在地上那块青砖上:
“上面的人……按官职、军职、所属势力,分门别类。该有的,都在上面。”
千户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带他下去,换间干净牢房。”
两个锦衣卫上前,把李崇远从椅子上提起来,架着他朝甬道深处走去。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千户站在石桌旁边,低头看着卷宗上那摊水渍,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卷宗合上,转身也走出了刑房。
甬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最后一点声响也被黑暗吞没。
油灯还亮着。
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
另一边。
得了吩咐的锦衣卫,很快来到李府。
找到密室。
拿到了那一本花名册。
这一则消息。
很快被层层上报。
直接传入了皇帝耳朵里。
皇帝大怒。
当即吩咐锦衣卫直接抓人。
花名册到手不过半个时辰,锦衣卫便已经分成了十几路人马。
各自领着一份名单。
消失在皇城各条巷弄之中。
夜色尚未褪尽。
街面上的雾气还未散开。
一队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便敲开了那些尚在睡梦中的府邸大门。
户部侍郎王启年还在睡梦中。
被门外的响动惊醒时。
他正要翻身。
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揉了揉眼睛。
看见两个穿着黑底飞鱼服的身影站在床前,腰间的绣春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的妻子惊叫一声缩到床角。
把被子拉上来遮住身子。
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
王启年的脸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干:
“你……你们是谁?这是侍郎府,你们怎么进来的?”
他下床时手忙脚乱,差点被被子绊倒,扶着床柱才站稳。
锦衣卫没有多说,只是抖开一张纸。
纸上是鲜红的官印。
字迹工整。
“户部侍郎王启年,奉圣上旨意,你涉嫌结党营私,贪墨军饷,跟我们走一趟。”
王启年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那些字上扫过,又落回那个锦衣卫脸上。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才挤出一句话来:
“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刑部的人。”
他说着转头四顾,像是在找什么能帮他的人。
但是。
没有人帮他。
两个锦衣卫走上前来,架起他的胳膊往外走。
他赤着脚。
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走过廊下时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的妻子在床上哭喊,声音被门板隔断,越来越远。
几个下人跪在院子里。
头都不敢抬。
他们把王启年塞进一辆马车里。
马车辘轳驶过青石板路时,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兵部郎中赵崇德反应更激烈一些。
锦衣卫刚到门口。
他便已经听见了动静。
他不是睡着的,他是坐在书房里看兵书的,手边还放着一壶温酒。
听见前院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喝令声,他把兵书合上放回书架,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站起身来。
门被推开时。
他已经站在书房中央,剑已经出鞘了:
“本官犯了什么罪,要用这种方式来请?”
他声音还算稳,握剑的手却微微泛白。
他扫了一眼门口那几个锦衣卫,目光在飞鱼服上停了一瞬,眉头紧锁,像是认出了那身衣裳,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在前面的锦衣卫看了他一眼:
“赵郎中,你的事你自己清楚。放下兵器,免得吃苦头。”
赵崇德没有放。
他手腕一翻剑尖朝下。
朝那锦衣卫刺去。
那锦衣卫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他手腕上,剑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地上,滚到墙角。
赵崇德闷哼一声,捂着右手,脸色铁青。
一个锦衣卫上前,铁链已经锁住了他的手腕。
他被推着往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架上那些他亲手编校过的兵书,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挣扎。
他只是看着那排书,直到它们被门板隔断,再也看不见了。
吏部主事刘文宣住在皇城东侧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他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刚刚升任主事不到半年。
他住的地方不大,只有两进小院,院中种着几丛竹子。
锦衣卫翻墙进去时,他正坐在灯下写信,抬头看见窗外闪过几道黑影,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已经被推开了。
他愣在那里,手里的笔还悬在纸上,墨汁滴下来,在信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穿飞鱼服的人走进来,把那张文书放在他面前:
“吏部主事刘文宣,奉旨捉拿归案。带走。”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封还没有写完的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搁下笔,站起身来:
“能让我把这封信写完吗?是写给家母的,她身子不好。”
他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锦衣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不再开口了。
被带出院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的灯还亮着,那封信还摊在桌上,墨迹未干。
风吹过来,纸页微微动了一下,又安静了。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回头。
几个时辰之间,大大小小十余户官员的府邸被一一敲开。
有人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有人正在书斋中夜读,有人还在与幕僚商议什么。
有人惊慌失措,跪在地上求饶,说自己是受人蒙蔽的;有人破口大骂,被一掌扇倒再拖上马车;有人沉默不语,一路低着头被押进诏狱;有人还在试图托人递话,想让外面的人帮他周旋。
可锦衣卫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连消息都没来得及传出去。
等到天亮时,名单上的人已经有大半被关进了诏狱之中。
皇城里的晨光照在那些空荡荡的府邸门前,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大门上,照在那些被铁链锁住的身影上。
风吹过来,吹动路边的落叶,沙沙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夜已经深了。
御书房的烛火换过两轮,灯花剪了一次,又结了一朵。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年轻人身上,落在那张年轻的、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
“朕登基这些年,自认读过不少书,也见过不少人。可你今日说的那些话——关于吏治、关于税赋、关于地方治理——朕在史书上从未见过,也没有听哪位大臣提起过。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
皇帝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搭在桌沿上。
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像是想从许夜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许夜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比初见时松弛了一些,可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有些是书上看来的,有些是自己想的。”
皇帝摇了摇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书上?什么书?朕自认把该读的史书都读遍了,从未见过你说的那些说法。你说税赋要因地制宜,不能一刀切;你说地方官员应该定期轮换,免得盘踞一方;你说军费开支要透明,要有人监督。这些,朕从未在任何一本奏章里见过。”
他顿了顿,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还在许夜身上:
“你这些东西,若用在治理国家上,恐怕能解决不少积弊。朕听了,一整晚都在琢磨。”
许夜没有接话。
皇帝也不在意,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了几摇。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望着那些在夜色里沉默的宫墙和屋檐,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
“朕今日让人抄了李崇远的家,连夜抓了不少人。可朕心里清楚,抓了一个李崇远,还会有下一个。这些人贪墨军饷、结党营私,说到底,是因为制度有漏洞。朕可以杀一批,换一批,可只要制度不变,新的李崇远还会冒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许夜,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比方才更深:
“你刚才说的那些,朕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你若是有空,不妨多留一会儿,替朕把这些思路再梳理梳理。”
许夜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皇帝走回书案前坐下,把茶盏推到一边,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空白的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问道:
“你方才说的那个‘官员轮换制’,具体怎么个轮换法?
多久轮一次?
轮换时如何交接?
若是地方上出了事,该找谁问责?”
他一边说,笔尖已经在纸上落下,写了一个“轮”字。
许夜沉默了片刻:
“三年一换。换人不换印。
交接时由吏部和御史台各派一人监督,留下文书备查。
出了事,前任后任各担一半责任。
这样前任不敢遗祸,后任不敢懈怠。”
皇帝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三年?
会不会太短了些?
有些地方官刚到任,还没摸清底细就要走了,能做成什么事?”
许夜摇了摇头:
“三年足够看出一个人能不能做事了。
真要能干的,三年已经能做不少事。
要是不能干的,坐十年也做不成什么。
反倒是让那些占着位置不肯走的人有了借口。”
皇帝没有反驳,低头把许夜的话记了下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像是很久没有这样写过字了。
“还有你说的‘税赋因地制宜’。”
皇帝抬起头:
“朕知道有些地方地薄人稀,可税赋跟那些富庶之地一样重。
朕以前不是没想过要改,可那些大臣说,一旦改了,其他地方也会跟着要求减免,到时候国库入不敷出。
你怎么看?”
许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在意:
“不是让所有地方都减。是让地方自己报,能交多少,交了之后还剩多少。
富庶之地多交一些,贫瘠之地少交一些,别让百姓活不下去。
至于国库会不会亏空,只要把那些被贪墨的银子追回来,填几个县的窟窿绰绰有余。”
皇帝手里的笔又停了。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把笔搁在砚台边沿,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许夜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朕若是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许夜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皇帝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皇帝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泛起微白的天际:
“天快亮了。”
他没有说“你该走了”,也没有说“再多留一会儿”,只是那么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陛下也该歇息了。若是明日还有想聊的,可以叫人来传话。”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他看着许夜转身朝门口走去,那道墨色的身影在烛火下被拉得很长,像是比方才来的时候更淡了一些:
“许夜。”
皇帝忽然叫住他。
许夜停下脚步,转过身。皇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朕会认真考虑。”
许夜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已经透进来一线晨光,照在廊下的青砖上。
他在晨光里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下台阶,消失在渐亮的天色里。
御书房里,皇帝还坐在书案后面。
他面前的纸上,写着那个“轮”字,墨迹已经干了。
他伸出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指腹落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三年一换。
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
竖日。
东方一缕阳光,射入了太和殿。
照亮了殿内那一排排沉默的身影。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整齐,却无一人出声。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皇帝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将他那张脸遮得半明半暗。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刻钟了,下面的人跪了又起,起了又跪,他已经不记得是第几回了。
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口,等着那个人被带上来。
铁链拖过金砖的声响从殿外传进来,哗啦,哗啦,一声接一声。
李崇远被两个锦衣卫架着走了进来。
他穿着囚服,灰白色的粗布,上面印着黑色的“囚”字。
头发散乱,乱糟糟地披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
手腕和脚踝上都锁着铁链。
每走一步。
铁链都在金砖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刮痕。
他走得很慢。
被架着走了几步,便站住了。
抬起头来。
那张曾经在朝堂上从容不迫的脸,此刻浮肿、苍白、布满疲惫,眼窝深陷,眼眶周围一圈青黑。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
皇帝看着他。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让左右退下,只是那样看着李崇远,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李崇远,朕问你,你为何有造反之心?”
他声音不算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殿每一个角落。
第462章 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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