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大防了!重生后反派都想刀我》
第1章 重生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刑架被拖到旁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宽大的铁笼。
铁笼外,三匹骨瘦如柴的恶狼被狱卒勒着脖颈,双眼直冒冷光,恶狠狠地盯着笼内的人影,仿佛下一瞬便要冲进去将其拆吞入腹。
铁笼内,一具残败的身体躺在地上,破碎的衣裳混着血色和污泥,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衣衫之下,干枯的手臂和双腿被堪堪遮盖,焦黑的肌肤布满裂痕,似是被大火灼烧过,连长发也燃烧殆尽。
唯有那瘦弱娇小的骨架依稀可以辨别出,这人似乎是一位女子。
牢房内死寂无声,浑浊的腐烂味道压地人喘不过气,而恶狼喘息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内被愈加放大。
良久,暗处响起一道无声的叹息,裹挟着无尽的残忍与冷漠——
“开笼,放狼。”
——
啪!
“孽障!竟敢顶嘴!”
随着茶杯摔碎的声响,一道浑浊沙哑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姜韫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石板铺就的地面,茶杯支离破碎,洇开一片水渍。
脑袋像是锈住一般无法思考,身旁突然扑过来一道身影——
“小姐,您有没有烫伤?”满是担忧的女声夹着哭腔响起。
这担忧不似作假,是她记忆中熟悉的声音。
姜韫慢慢转过头,看向跪在自己身旁的姑娘,哑声开口:
“莺时......”
“小姐,奴婢在。”丫鬟莺时连忙应声。
看着眼前活泼灵动的莺时,姜韫笑了笑。
真好,在阴间还能见到自己的贴身丫鬟,不是她死前被挖掉双眼、割下鼻子的模样,是完整的莺时。
姜韫抬了抬手,想要触碰莺时的脸。
手腕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引起她的注意,姜韫顿了顿,低头向下看去。
眼前自己的双手正被莺时捧在手心里,肌肤细腻光滑,十指纤细柔软,白嫩如玉。
只是右手手背一片红肿,是方才被茶杯中的热水烫到的。
竟不是那副被烧焦的凄惨模样......姜韫微微蹙眉。
难道她没有死?
莺时见她低头不语,以为是刚刚的热茶烫伤了她,心中不免忿忿。
可她却不敢顶撞坐在上首的老妇人,只能含泪咽下这口委屈,“小姐......”
姜韫抬起头,眼底还带着难以察觉的错愕,抬手轻轻擦去莺时眼角的泪水。
“我没事。”
透过莺时,姜韫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丫鬟霜芷。
那个在镇国公府遭受屠杀时拼命护在她身前,最后被乱刀砍死的姑娘,此刻正满眼担忧地望着她。
再次见到自己的两个丫鬟,姜韫眼眶有些酸涩。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此刻姜韫终于确信,她重生了!
“哭什么哭!不过是一杯茶水而已,还能烫死人不成!”
年迈沙哑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姜韫抬眸看去,记忆中那张刻薄尖酸的脸重新出现在眼前。
她的祖母,姜老夫人,此时正恶狠狠地瞪着她。
前世的祖母对他们大房厌弃了一辈子,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二房身上,结果最后也只是落得个被屠杀的结局,她疼爱了一辈子的二房连尸身都懒得为她收。
姜老夫人呵斥两句,见姜韫始终不肯认错,怒火中烧。
“我看你这丧门星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
冷不丁对上姜韫冰凉的眼神,姜老夫人口中的话被噎住,继而怒火更甚。
“真是反了你了,竟敢不敬祖母!”
“李嬷嬷,去取戒尺来,我今日定要对这丧门星家法伺候!”
话音落下,旁边传来一道略带嘲讽的女声:
“母亲何须如此生气?韫儿怎么说也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当着这些下人们的面受家法......怕是不妥。”
另一道温柔娇软的声音也跟着附和,“是啊祖母,姐姐也不是故意推汐儿的,她只是不想把帖子给汐儿罢了......”
听到这两道声音,姜韫猛地转头看去,眼中恨意迸发!
——你说姜念汐?她自然是本宫的人了......
——多亏了你二叔一家,不然本宫可没有那么快拿到你外祖家的财产,你舅舅可真是好骗啊......
——他们怎么会被处死?他们可是帮着检举镇国公府叛国通敌的大功臣啊......
前世的句句锥心之语犹在耳畔,姜韫眼前恍惚出镇国公府血流成河的画面,她看着坐在旁侧的二房母女,眼底是滔天的恨意!
双手倏地攥紧,姜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莺时两手被抓的生疼,可她却没有出声,只是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忽然变了脸色。
孟氏和姜念汐母女满脸得意,猝不及防对上姜韫带着恨意的目光,心下一抖。
这姜韫抽的哪门子风,这般看着她们做什么......
孟氏定了定心神,轻咳一声,好似真心劝告。
“韫儿啊,这本就是件小事,你好生跟祖母和妹妹道个歉,再把赏菊宴的帖子给妹妹,这事也就算了。”
而姜念汐看着跪在地上的姜韫,总觉得她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听到母亲这么说,她压下心中的怪异,附和着开口,“是啊姐姐,只要你肯交出帖子,汐儿便不会和你计较胳膊上的伤......”
母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劝说,话里似乎真的是为姜韫好。
姜老夫人看着无动于衷的姜韫,满脸怒色:
“姜韫,你不要不知好歹!”
“赶紧把赏菊宴的帖子给汐儿,不然有你的苦头吃!”
李嬷嬷适时拿来戒尺,递到了姜老夫人手中。
姜韫想起来了。
前世的今日,姜念汐来找她讨要安平郡王府赏菊宴的帖子,她不肯给,两人起了龃龉,推搡间姜念汐撞到桌角磕到了胳膊,哭哭啼啼来找姜老夫人告状。
那日也如眼下这般,她不过是辩驳了一句,便跪着挨了一碗热茶,最后屈辱地向姜老夫人和姜念汐道歉,将帖子给了姜念汐。
原来她重生回了一年前,还未成婚的时候!
苍天有眼,既然重活一世,她定不会像前世那般委曲求全,该向她们讨要的,她一分都不会少!
姜韫闭了闭眼,敛下眼底浓烈的情绪,扶着莺时的胳膊缓缓站起身。
姜老夫人眉心拧紧,“我让你起......”
姜韫看向姜念汐,冷眼睨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寒:
“姜念汐,跪下!”
第2章 丧门星
突如其来的呵斥令在座三人都傻了眼。
姜念汐更是错愕,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姜韫,“你.....你说什么?”
她让她跪下?
孟氏皱紧眉头,“韫儿,此事明明是你的错,与你妹妹何干?”
姜老夫人更是气极,“好你个姜韫,今日不但敢顶撞祖母,竟敢当着我的面欺负你妹妹,真是反了天了!”
姜老夫人拿戒尺指着姜韫,手气得发抖。
姜韫没有理会三人的质问,只是冷眼看着姜念汐。
“姜念汐,你敢不敢告诉祖母,你究竟为何要去赏菊宴?”
姜念汐神色一慌,见姜老夫人看向她,连忙正了正神色。
“我、我不过是没见过安平郡王府的花园,好奇罢了......这有何不敢说的?”
姜念汐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些打鼓。
她自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去安平王府,可真正的原因......姜韫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那件事她做的万分隐蔽,除了娘亲外旁人都不知晓,姜韫一定是不想交出赏菊宴的帖子故意诈她,一定是这样!
思及此,姜念汐放下心来。
她挽上孟氏的胳膊,朝着姜老夫人委屈开口,“祖母,汐儿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姐姐既然不肯让,那汐儿便不强求了......”
“汐儿到底不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有什么好事都紧着姐姐来,委屈只能汐儿自己受着了......”
孟氏知晓女儿的心思,听她这么说便假意哭诉,“我们二房终究是二房,比不得大伯哥是威震四海的大将军......”
“唉,都怪我家老爷没本事,若是当年他也能跟着上战场,如今也能给府上出一份力,我们娘俩就不用天天看旁人眼色......”
孟氏一边说着,一边悄然观察姜老夫人的脸色。
果然,姜老夫人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愈加难看起来。
十九年前,老镇国公带着大儿子上阵杀敌,不料中了敌军的埋伏,在生死关头,老镇国公替身负重伤的儿子挡下一刀不幸牺牲,这也使得姜老夫人自此记恨上自己的大儿子。
而姜韫,便是老镇国公阵亡那日出生的。
因此在姜老夫人的眼里,大房一家是她最痛恨的存在,姜韫更是她厌恶至极的丧门星。
孟氏方才的那一番话,直直戳中了姜老夫人的痛处。
姜老夫人猛地一拍扶手,气得声音变了调:
“姜韫!你给我跪下!”
“今日我若不用家法教训你,便是对不起姜家的列祖列宗!”
姜韫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敢问祖母,韫儿何错之有?”
“事到如今你还敢顶嘴?”姜老夫人见她这副样子更是来气,“欺凌妹妹在先,不敬祖母在后,今日便是家法惩戒也不足够!”
旁边坐着的姜念汐有些不耐烦了。
平日里她想要什么东西,只要她开口姜韫便给她了,即便偶尔有不情愿的时候,她来祖母这里告一告状也就拿到手了。
怎的今日这姜韫跟狗皮膏药一般,到现在都不肯松口。
若不是那赏菊宴的帖子是安平郡王府送来的,她不敢明着抢夺,不然这帖子她早就拿到了!
想到这儿,姜念汐捂着胳膊,“哎哟”一声喊出口。
“娘亲,汐儿的胳膊好痛......”
孟氏紧张地握上自己女儿的胳膊,语气焦急,“我的汐儿啊,何苦要受这种罪哦......”
姜老夫人见状,心里又疼又气,“祖母的好娇娇,今日祖母定为你讨回公道!”
说着,她看向立在厅堂中央的姜韫,咬牙开口,“我是管不了你了,就让你母亲来好好管教管教她的好女儿!”
“李嬷嬷,去把大夫人请来!”
姜韫周身气场倏地一沉,“我看谁敢!”
冰冷深沉的视线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姜韫语气沉沉:
“今日谁敢踏出这屋子一步,就别怪我打断她的腿!”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往日里端庄温柔,甚至有些委曲求全的大小姐,今日怎的这般盛气凌人?
姜韫冷眼看着在座的三个人。
前世姜念汐最爱抢她的东西,哪怕她不情愿地反抗,只要姜老夫人搬出母亲,她就只能妥协。
原因无他,她母亲身体不好,她不想让母亲为了她的事情多操心,可姜念汐她们便是拿捏了这一点,处处要挟她让步。
不过这一世......
姜韫的目光定在姜念汐身上。
她们别想再从她这里拿走一分一毫!
姜念汐被她摄人的眼神吓到,反应过来后不禁恼怒。
姜韫发什么疯,一张帖子而已,扯起来没完没了的......
姜念汐悄悄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眼中涌上泪花,“祖母,汐儿的胳膊好疼,会不会再也抬不起来了......”
李嬷嬷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后担忧地看向姜老夫人,“老夫人,您看这......”
“反了反了,真是无法无天了!”姜老夫人气得脸色涨红,“今日我就替列祖列宗教训你这孽障!”
说着,姜老夫人将手里的戒尺用力朝姜韫扔去——
“小姐小心!”
候在一旁的霜芷迅速冲上前,一掌拍飞了即将落到姜韫身上的戒尺。
姜韫面色未变,仿佛根本不担心那戒尺会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小姐您没事吧?”莺时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询问。
姜韫朝她笑了笑,缓缓摇头,“放心,我没事。”
抬眼看向姜念汐,姜韫唇边的笑意散去,语气淡淡,“既然汐妹妹胳膊伤痛难忍,又是在我院子里受的伤,于情于理我都该找个大夫才是。”
“霜芷,”姜韫偏了偏头,“去请府医过来。”
“是,小姐!”霜芷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便要离开。
姜念汐闻言却慌了神,“不、不能请大夫!”
第3章 攀高枝
见姜念汐否认,姜韫扯了扯唇角。
“妹妹这般推拒是为何?既然受了伤,怎么能不找大夫来看呢?”
姜老夫人虽然厌恶姜韫,不过她也担心自己宝贝孙女的伤势,闻言担忧地看向姜念汐,“汐儿,还是请府医来看看最为妥帖。”
姜念汐尴尬一笑,“不用了祖母,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我休养几天便好了。”
她身上根本没有伤,若是府医来了,祖母便知道她在骗她......
孟氏跟着劝说,“是啊母亲,汐儿这孩子就是娇气,既然她这么说,想来也不是什么重伤......”
“那怎么成?”姜韫打断孟氏的话,“方才妹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确认一下我实在不放心。”
“这样吧,我的丫鬟霜芷平日里习武,有些跌打损伤她自己便能处理,让她看看伤情如何。”
不给孟氏和姜念汐反驳的机会,姜韫抬了抬下巴,霜芷立刻上前。
“二小姐,得罪了。”
话音落下,霜芷一手握住姜念汐左手手腕,另一只手去撩她的衣袖。
“你做甚么!”姜念汐惊叫一声,急忙去挡霜芷的手。
奈何她的力气敌不过霜芷,对方一把撩开了她的衣袖,露出了左手手腕上佩戴的东西——
合欢镯。
顾名思义,合欢镯便是男子新婚之夜送给妻子的信物,内侧刻有夫妻二人的名字,姜念汐如今还未成婚,戴这种东西属实轻浮孟浪。
除非,她已经与人私定终身。
看到这个镯子,屋内的人都变了脸色。
“我......”姜念汐脸色白了白,话卡在喉咙里不知该作何解释。
孟氏和姜老夫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孟氏自然知晓其中缘由,可姜老夫人却不清楚,她只觉得丢人。
唯有姜韫面色平静,还“好心地”帮姜念汐解释,“向朗表弟倒是有心了,竟送这般亲昵的物什给汐妹妹......”
向朗是姜老夫人娘家的表亲,和姜念汐年纪相仿,姜老夫人为了亲上加亲便定下了两家的婚事,不过顾念着姜念汐还未及笄,便只是口头约定而已。
即便如此,在姜老夫人和她娘家人的心里,两个孩子的婚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此时的姜念汐面上划过一丝慌乱,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是啊,向朗表兄前些时日命人送来的,汐儿说过于理不合,奈何表兄他......”
听到是自己外甥送的,姜老夫人面色稍霁,“向朗这孩子,真是不知分寸,这要是被外人看去了可如何是好?”
姜念汐连忙点头,“祖母,汐儿回去便把这金镯收起来。”
姜老夫人点点头。
孟氏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姜韫在心底冷哼一声,朝霜芷使了个眼色。
霜芷还握着姜念汐的手臂,一手轻轻揉捏,状似认真查看她的伤势,“二小姐这胳膊上,倒是见不到半点伤痕......”
姜念汐不耐烦,“本小姐说了,不是什么严重......”
咔哒。
一声极轻的声响,姜念汐手腕上的合欢镯搭扣松开,镯子掉落在地上。
“对不住二小姐,奴婢不是有意碰到的......”
不等姜念汐开口,霜芷迅速弯腰将手镯捡了起来。
待看清手镯内侧刻着的两个名字,霜芷惊呼出声:
“裴元畅、姜念汐......”
“不许念!”
姜念汐尖叫出声,可已经来不及了。
似是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霜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气惶恐:
“奴婢、奴婢有错......请老夫人责罚......”
姜老夫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合欢镯并非自己外甥所送,骤然变了脸色。
姜念汐竟与别的男子......
孟氏也没想到事情就这样败露,她来不及细想,连忙拉着慌乱的姜念汐跪下。
“母亲,这、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裴世子他......看中了汐儿,对汐儿死缠烂打,汐儿拗不过只能收下......”
“汐儿只是觉得这手镯好看罢了,并无其他心思,母亲千万不要多想......”
孟氏不敢得罪姜老夫人,毕竟他们二房能在镇国公府作威作福,完全是倚仗着姜老夫人的偏心。
姜韫缓缓开口,“妹妹并非三岁小儿,怎能不知裴世子送合欢镯的意思?”
姜念汐不但收了,还堂而皇之戴在手上,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孟氏此时万分痛恨姜韫,都是因为她的丫鬟才......
她还想开口解释,姜老夫人沉声开口,“汐儿,你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念汐人早已吓傻了,她白着脸跪在地上,眼中满是惊恐。
孟氏想要替女儿解围,“母亲,汐儿她只是......”
“你住口!”姜老夫人冷声打断她的话,“汐儿,你自己说。”
姜念汐缓缓回神,看向身边的孟氏。
孟氏拼命朝她使眼色,让她好好哄姜老夫人。
姜念汐看着自己的母亲,突然不想再藏着掖着,明明她和裴世子情投意合,凭什么就要被一个口头婚约困住?
她看向姜老夫人,眼中的恐慌逐渐散去,取而代之是豁出去的坚定。
“祖母,汐儿与裴世子两情相悦,还请祖母成全。”
说完,朝姜老夫人重重磕了个头。
“汐儿!”孟氏惊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老夫人捂着胸口,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你、你可是有婚约在身的......”
“不过是口头婚约,汐儿不想嫁给自己不爱之人。”姜念汐直挺挺跪着,执拗地看着姜老夫人。
姜韫幽幽开口,“安平郡王府的世子,的确比礼部员外郎家的公子尊贵些......”
“你住口!”孟氏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姜韫。
姜韫淡淡一笑,“二婶,韫儿说的可有错?安平郡王府可是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自是要比从五品的员外郎尊贵得多。
姜老夫人面色一变,难怪姜念汐闹着要去赏菊宴,原来是存了攀高枝的心思......
“汐儿,你真是太让祖母失望了!”姜老夫人痛心疾首。
听到这话,姜念汐心慌不已,“祖母......”
姜韫冷冷看了一眼姜老夫人。
装得这般难过,不过是担心自己娘家的亲戚攀不上镇国公府这棵大树罢了,若是两家能结亲,即便日后没有了她姜老夫人,向家也能在京城长长久久待下去......
姜韫弯腰,将跪在地上的霜芷扶起来。
“姜念汐有婚约在身,却与其他男子无媒苟合、私相授受......”
“祖母,方才韫儿命姜念汐跪下,可有错处?”
姜老夫人一口气憋在心口喘不上来,李嬷嬷着急忙慌地帮她拍背顺气。
姜韫勾了勾唇,接过霜芷捡起的戒尺,在掌心轻拍几下。
再抬眼,她的眼底一片冷傲。
“祖母,您说这家法......该是落在谁的身上?”
第4章 受家法
姜念汐猛然转身,愤恨地瞪着她。
“姜韫!你不要太过分!”
姜韫扯了扯嘴角,到底是谁过分?
前世无论她们二房如何磋磨,她都处处忍让,从未生过报复的心思,可这样却偏偏助长了她们嚣张的气焰。
看来对于有些恶犬来说,打骂才是最有用的治服手段。
姜韫掀了掀眼皮,看向上首的姜老夫人,“祖母,您认为呢?”
姜老夫人闭眼捂着心口,一副气狠了说不出话的样子。
身旁的李嬷嬷眼珠一转,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她叹口气开口,“大小姐,到底都是一家人,何必这般揪着不放?”
“听老奴一句劝,二小姐自有老夫人管教,您就别插手了......”
“揪着不放?”姜韫笑了笑,“我不过是不肯让出请帖,汐妹妹便拉着我来找祖母讨要说法,祖母甚至要拿家法教训我......”
“怎的到了她犯错,便成了我揪着不放?”
姜老夫人睁开眼,哑声开口,“你待如何?”
姜韫声音很轻,“我自知祖母一向偏心,我也不曾奢望祖母像对待汐妹妹那般待我,可妹妹如今犯下此等辱没家风的大错,祖母却想轻拿轻放......”
“是否太不公平了?”
姜老夫人面色一僵。
姜韫如此直白地说出她对二房的偏待,实在是令她挂不住颜面。
“祖母,若今日之事不严加惩戒,日后您要如何服众?”
姜韫握了握手中的戒尺,言语间似是格外体贴,“祖母年迈,生不得大气,就不劳烦您老人家亲自动手了。”
“这家法,就由我这长姐代为惩戒——”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姜韫抬手一挥,戒尺狠狠抽到姜念汐的背上。
啪!
“啊!!!”
姜念汐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整个人被打趴在地,后背一片火辣辣地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孟氏惊呆了,反应过来后连忙扑到姜念汐身边,将人护在怀里。
“汐儿,汐儿你怎么样......”孟氏心疼地抱着自己的女儿。
姜韫这一下用了八成力,疼的姜念汐冷汗直冒,哆哆嗦嗦地开口:
“娘,汐儿好疼......”
和之前的装模作样不一样,她这次是真疼了。
孟氏恶狠狠地瞪着姜韫,“好你个姜韫,竟如此心狠手辣!胆敢做出伤害手足之事!”
她松开姜念汐,跪在地上朝姜老夫人磕头,声音里一片哽咽。
“母亲,汐儿可是您从小看到大的孙女啊,您就忍心看着她被恶人欺凌......”
姜老夫人也没有料到姜韫竟敢真的动手,她虽然生气姜念汐做的事,可也没想真的让她受家法。
到底是自己从小疼爱到大的孙女,姜老夫人于心不忍,冷声呵斥姜韫,“姜韫,不要再胡闹......”
“哦对了,”姜韫直接打断姜老夫人的话,看向孟氏,“方才听二婶的意思,您是早就知道汐妹妹同裴世子苟合了?”
孟氏咬牙切齿,“什么苟合,别想败坏汐儿的名声......”
“既然如此,二婶为何不阻止汐妹妹?”姜韫质问她,“还是说......你也想借此机会,攀上安平郡王府?”
“我......”孟氏惊得白了脸。
姜韫摇头叹息一声,“祖母平日里待二房掏心掏肺,你们母女竟合起伙来诓骗她......真是令人心寒。”
自己的心思就这样被明晃晃地被戳穿,孟氏连忙看向姜老夫人,就见姜老夫人脸色铁青,愤怒地瞪着她。
孟氏彻底慌了,“母亲!您不要相信这个扫把星的挑拨,她就是见不得我们好......我们二房怎敢诓骗您呢!”
“汐儿,你快告诉祖母,你知道错了!你快说啊......”
姜念汐撑起身子,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姜韫,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甜美可人的样子。
“姜韫,你真是恶毒......你自己将来能嫁给陆世子,我怎就不能寻个更好的夫家......”
提起陆迟砚,姜韫原本平淡的神色倏然凌厉,抬手重重将戒尺落到姜念汐的背上——
这次,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啊——”
姜念汐惨呼一声,整个人伏在地上,痛得浑身止不住颤抖。
“你疯了!”孟氏惊声尖叫,起身去推姜韫,“你这是要汐儿的命!”
姜韫微一侧身,躲开了扑来的孟氏,孟氏被诓倒在地。
“汐妹妹受了伤,二婶眼下最要紧的,是给她找个好大夫......”姜韫垂眼,幽幽开口。
孟氏扑到姜念汐身边却不敢动她,生怕再弄疼了她,看着痛苦哀嚎的女儿心如刀割,“汐儿......”
姜老夫人一口气梗在心口,一时间竟不知道是气二房骗她多一些,还是气姜韫打人多一些,她靠着椅背剧烈喘息。
李嬷嬷见状吓坏了,“来人啊!快去请府医!”
一时间,屋子里乱作一团。
姜韫扔掉戒尺,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热闹看完了,气也撒了,再待下去就没意思了。
“走吧。”
姜韫转身欲离开,就见一名丫鬟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屋内混乱的场面,丫鬟愣在原地。
“有何事?”姜韫问道。
丫鬟回神,连忙福了福身,“回大小姐话,大夫人过来了。”
姜韫神色一顿。
娘亲!
她快步迎上前,刚到门口便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门外。
一身霜白衣裙的沈兰舒正由王嬷嬷扶着,一步一步朝主屋走来。
日思夜想的母亲出现在自己眼前,姜韫眼眶酸涩,垂在身侧的双手忍不住轻颤。
她终于又见到了娘亲......
沈兰舒走到姜韫面前,看她双眼泛红,以为她在姜老夫人这里受了委屈,顿时心疼不已。
她抬手抚上姜韫的脸颊,语气温柔,“韫韫不怕,娘亲为你做主。”
一声“韫韫”叫得姜韫的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她吸了吸鼻子,握上沈兰舒的手。
“有娘亲在,韫韫不怕。”
沈兰舒拍拍她的胳膊,抬脚进了主屋。
待看到屋内混乱的景象,饶是一向从容端庄的沈兰舒也愣了一下。
这是......发生了何事?
方才她派人去请韫韫来用午膳,派去的丫鬟回来说大小姐和二小姐起了冲突,被老夫人叫去了,她怕女儿受委屈连忙赶了过来。
可眼前这景象......
沈兰舒看看靠在椅子上喘不过气的姜老夫人,又看看地上抱着痛哭的二房母女,最后视线落在了沉稳淡定的姜韫身上。
这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第5章 要嫁人
见姜韫没有解释的意思,沈兰舒压下心头的疑惑,看向姜老夫人。
不管这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她女儿不想让的东西,她这做母亲的自是不能让旁人硬抢了去。
“母亲,”沈兰舒缓缓开口,“那赏菊宴的帖子是安平郡王妃亲自命人送来的,上面写了韫韫的名字。”
“若是将帖子让给汐儿,等宴会那日被安平郡王府知晓,怕是有损镇国公府的名声。”
此次安平郡王府办赏菊宴,为的是给自家世子挑选未来世子妃,因此邀请的皆是世家贵族的嫡女,姜韫虽然已有婚约在身无需相看,可镇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自是不会让她在这种宴会缺席。
将嫡女换成府上的堂小姐,往大了说便是不顾及皇家颜面了。
“咳咳......”沈兰舒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喉间泛起痒意。忍不住咳嗽几声。
姜韫担忧地皱起眉头,“娘亲......”
沈兰舒安抚般笑了笑,“娘亲没事。”
说完,她看向姜老夫人沉声开口,“母亲,往日里次次都是韫韫退让,她受的委屈太多了......”
姜老夫人气得简直要吐血。
姜韫委屈?她今日不知道有多威风!
姜老夫人摆摆手,示意她们赶紧离开,其他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孟氏转头愤恨地瞪着沈兰舒,“大嫂,都是你这好女儿干的好事!她根本就是要汐儿的命!”
沈兰舒皱了皱眉,“弟妹在瞎说什么......”
姜韫眯了眯眼,冷冷看着孟氏。
孟氏对上她的视线,冷不丁打了个颤,旋即又恼怒。
她有什么好怕姜韫的......
还要再骂,府医脚步匆匆赶了过来,孟氏惦记着女儿的伤只能先把话咽了回去。
府医上前给姜老夫人诊治,姜韫扶上沈兰舒的胳膊。
“娘亲,咱们走吧。”
沈兰舒点点头,揣着满腹疑惑和姜韫出了主屋。
孟氏和姜念汐的哭闹声在身后响起,母女二人恍若未闻,径直离开了荣德院。
待回到静雅院,沈兰舒拉着姜韫的手,忍不住询问,“今日荣德院到底发生了何事?”
姜韫看向旁边的两个丫鬟,莺时一副今日不让她说便要憋死的模样,“莺时,你说吧。”
话音刚落,莺时便叽叽喳喳将今日发生之事声情并茂地讲了出来。
听到姜念汐与安平郡王世子私相授受,沈兰舒错愕不已,待知道姜韫竟动手打了姜念汐,沈兰舒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韫韫,你......你真的打了姜念汐?”沈兰舒不敢置信道。
姜韫弯腰伏在沈兰舒的双腿上,闷声应了一句,“嗯......娘亲可觉得我做错了?”
听她这么问,沈兰舒压下心中的错愕,抬手轻抚她的发顶。
“怎么会......韫韫敢于抵抗,娘亲高兴都来不及。”
姜韫眼眶一酸,闻着鼻间传来娘亲熟悉的味道,她忍不住落了泪。
沈兰舒叹息一声,心中酸涩不已。
都怪她软弱没用,她的韫韫为了她,承受了太多委屈......
王嬷嬷看着靠在一起的母女俩,笑着开口,“经过今日一事,二房那边怕是好久不敢来闹事了。”
“那是自然啊!”莺时仍旧很是兴奋,“夫人,您是没看到方才小姐有多厉害,愣是打得二小姐话都说不出来,趴在地上直哆嗦呢!”
“你这丫头,莫要编排主子......”王嬷嬷低声训斥。
莺时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上嘴巴。
沈兰舒笑了笑,“这话自己在屋里说说就罢了,莫要传到外人耳朵里。”
莺时低声应下,“是夫人,奴婢知道了。”
不过她还是很惊叹,今日的小姐好英勇,好似换了个人一般,霜芷的配合也十分厉害......她怎么就没留意到二小姐有问题呢?
姜韫坐起身,眼底浓烈的情绪已经归于平静。
沈兰舒吩咐王嬷嬷取来烫伤药,拉过姜韫的手仔细涂抹。
右手手背上的红肿已经淡了一些,不过她皮肤白皙,看起来仍旧有些严重。
姜韫看着沈兰舒拧紧的眉心,温声安抚,“娘亲,韫韫不疼的......”
比起前世遭受的烈火灼身,这点烫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沈兰舒没有说话,只是认认真真给女儿的手涂好药膏,轻轻吹了吹。
姜韫失笑,“娘亲,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韫韫不管多大,在娘亲眼中都是孩子。”沈兰舒说道。
姜韫鼻尖又有些酸。
沈兰舒捏捏她的脸,笑着开口,“再有四个月,娘亲的韫韫就要嫁人喽......”
姜韫闻言心里一沉,眼底露出几分冷光。
沈兰舒没有注意到,她抬手招了招王嬷嬷,示意她将东西拿出来。
“虽说眼下准备时日有些早,不过这是韫韫的婚事,娘亲定要万分重视......”
沈兰舒接过王嬷嬷递来的盒子,一边说着一边打开。
“娘亲为你打了一套金簪,你放到自己的小金库中,嫁妆娘亲会再给你准备......”
沈兰舒说着,见姜韫一直低着头,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了韫韫?可是不喜欢这套首饰?”
姜韫努力控制住情绪,抬头朝沈兰舒笑了笑,“没有娘亲,韫韫只是......饿了,咱们用午膳吧。”
沈兰舒目露担忧,却也没再说什么,吩咐上午膳。
姜韫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母亲,心底止不住地酸涩。
娘亲生她时难产,又遇到父亲在边关生死难料,一时伤心过度伤及根本,自那之后身子便愈发不好。
前世她成婚不过一个月,娘亲便骤然去世,她一直没有从这件事情中走出来。
如今再次见到娘亲,姜韫除了感激别无其他,她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抛到一旁,认认真真陪娘亲用膳。
沈兰舒只觉得今日的女儿有些不一样,比往常黏人许多,除了有一丝疑惑之外,她心里更多的是欣慰。
自从姜韫懂事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腻着她了。
母女二人其乐融融,一顿饭吃得温馨和睦。
秋棠院。
一道尖锐的痛呼自屋内响起——
“啊——”
“蠢婢!你要疼死本小姐吗?!”
第6章 有心事
姜念汐趴在床榻上,衣衫围在身子两侧,裸露的后背上两道红肿的伤痕格外醒目。
贴身丫鬟绿枝拿着药膏,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给我,笨手笨脚的!”
孟氏拿过绿枝手上的药膏,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给姜念汐的背上药。
“嘶——”
“娘亲,疼......”
姜念汐眼眶含泪,委屈地喊疼。
孟氏听得心都要碎了,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
“天杀的姜韫,我非要将她挫骨扬灰不可!”孟氏恶狠狠地咒骂。
姜念汐声音带着哭腔,“娘亲,我的背不会留下伤疤吧......”
“不会不会,汐儿放心!”孟氏连声哄着,“娘特意从医馆请来的女医,她给的药膏最是管用,肯定不会留疤的!”
姜念汐伤的是后背,府医不好给她诊治,孟氏便花重金从医馆请来一位女医,对方治疗女子肌肤之症很是拿手。
听孟氏这么说,姜念汐稍稍放下心来,心中对姜韫的恨意更多了一层。
“娘亲,你说姜韫是不是疯了......”
姜念汐话未说完,便被孟氏打断,“先上药。”
姜念汐听话地闭上嘴。
上完药,孟氏将屋内所有人打发出去,拢了拢姜念汐耳边的碎发,沉声开口,“今日倒是我小瞧了那丧门星。”
姜念汐转过头,脸色愤愤,“娘亲是说,姜韫早就知道我和裴世子的事,故意挑明?”
“她?她如何知晓?”孟氏冷笑一声,“整日窝在府上不出门,她如何得知此等隐秘之事?”
在她看来,今日姜韫原本只是想找茬,不料恰巧发现汐儿戴了那合欢镯,借此发难罢了。
姜念汐疑惑,“那娘亲的意思是......”
“我是恨她胆敢伤你。”孟氏拧眉,“她忍了这么多年,今日好不容易抓到你的错处,自然想趁机报复。”
“不过她忘了,这个家里受宠的究竟是谁。”
姜念汐有些担心,“那她会不会将这件事宣扬出去?”
想起姜韫今日看她的眼神,她就有些毛骨悚然,总觉得姜韫哪里不一样了......
孟氏笑笑,“放心,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么做。”
“你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养好伤好好练琴,待到七日后赏菊宴上博得安平郡王妃的赞赏,日后便能顺利嫁入安平郡王府了......”
老夫人到底是心疼汐儿的,方才她借着汐儿的伤势好一番劝说,并许诺将来汐儿嫁进安平郡王府,便帮着向朗在朝廷谋一个好差事,这才说服老夫人取消和向家的婚约。
说起来,她倒要感谢姜韫今日这一闹了。
姜念汐闻言羞涩一笑,“娘亲,那请帖一事......”
“放心,娘亲自有办法。”孟氏保证道。
姜念汐刚要松一口气,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糟了,合欢镯!”
姜念汐猛地要坐起身,牵扯到背上的伤痕,疼得她一阵低呼。
“小心些......”孟氏连忙扶住她,“已经命孙嬷嬷去找了,不要着急。”
姜念汐忍痛趴回到榻上,“万一被姜韫拿去了......”
“即便如此,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孟氏压根没把姜韫放在眼里,“你现在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莫要多想了。”
姜念汐咬了咬唇,点头应下,“娘亲,今日之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您要为我报仇!”
孟氏将她身上的薄被拉了拉,“放心,娘亲自有考量,定不会让你白受这委屈。”
“莫要忘了,沈氏可命不久矣......”
姜念汐想起那位的手段,彻底放下心来。
静雅院。
用过午膳,姜韫陪着沈兰舒说了几句话,对方便是一阵咳嗽,姜韫连忙给她端来茶水。
“夫人,该喝药了。”王嬷嬷劝道。
平日里沈兰舒每次膳后都要喝药,今日用膳晚,药便一直在厨房温着。
沈兰舒喝了口茶,缓过喉间那阵痒意。
听到要喝药,沈兰舒下意识皱眉,不过为了自己的身体,她还是点了点头,“命人端来吧。”
王嬷嬷福了福身,“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慢着,”姜韫站起身,柔声开口,“娘亲,让韫韫去吧。”
王嬷嬷看向沈兰舒,沈兰舒笑了笑,“韫韫想去便去吧......”
姜韫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丫鬟离开。
王嬷嬷目送主仆三人离开,笑着开口,“小姐真是愈加体贴了......”
转过头,就见方才还面含笑意的夫人敛了笑,目露担忧。
“怎么了夫人?可是身子不舒服?”王嬷嬷连忙问道。
沈兰舒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韫韫她......有心事。”
知女莫若母,虽然姜韫和平日一般端庄体贴,可沈兰舒还是一眼看出了她的异样。
她的女儿眼中没有了那股天真,反而透出一种沉重,好似有什么重担压在她身上一般......
王嬷嬷疑惑,“老奴瞧着小姐今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见沈兰舒一脸愁思,王嬷嬷温声劝解,“小姐聪慧过人,处事从容有度,夫人莫要多想了。”
沈兰舒叹息一声,“这孩子就是太成熟了,才让我忧心......方才我提起婚事她便有些不悦,莫非是和迟砚闹了不愉快?”
“不过也不对,迟砚如今正在戍州替圣上办差,两人已有月余未见......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
“好了夫人,您莫要多想了。”王嬷嬷劝道,“陆世子性情温和,对待小姐处处细致妥帖,又是您从小看到大的,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陈太医多番叮嘱您不要忧思过重,您该为自己的身子着想才是。”
王嬷嬷劝了几句,沈兰舒点点头,“我就盼着韫韫日后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小姐是有福之人,一定会的。”王嬷嬷笑道。
沈兰舒看一眼门外,姜韫还未归来。
“王嬷嬷,你去厨房看看。”沈兰舒说道。
“是,夫人。”王嬷嬷应声离开。
厨房。
沈兰舒的药一直在药锅里温着,下人见姜韫亲自来端药,连忙将药装在碗里递了过去。
霜芷接过托盘,同莺时跟着姜韫离开。
姜韫面色沉沉,没有往主屋的方向走,而是径直去了后花园。
霜芷和莺时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着疑惑。
午后的后花园安然静谧,下人们皆已回房吃饭,此时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姜韫来到一处花坛前停下,侧目看向霜芷手里端着的托盘。
忽的,她伸手端过药碗,将碗里的汤药毫不犹豫倒了下去——
第7章 救命药
“小姐——”
莺时惊得低呼一声,霜芷连忙撞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噤声。
莺时闭上嘴,担忧地看向姜韫。
姜韫将碗里的汤药倒尽,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汤药浸湿的花坛。
——你不会真的以为你母亲是病死的吧?不是哦,是本宫让陈太医在药材里加了一点点佐料......
——没想到沈氏这么能抗,硬是拖了一年多才殒命,本宫还以为她能死在你成婚前,这样你便不能成婚了......啧啧啧,真是无趣。
——为什么?呵呵,姜韫啊姜韫,要怪就怪你要嫁给陆迟砚......
蚀骨灼心的话犹在耳畔,姜韫紧紧抓着瓷碗,骨节都泛白。
啪啦!
瓷碗被狠狠摔到地上,莺时和霜芷吓了一跳。
“小姐,您没事吧?”莺时紧张道。
姜韫闭了闭眼,敛下心底的情绪。
再睁眼,眼中已恢复平静。
“我没事,回去吧。”
姜韫转身,朝着前院走去。
游廊拐角处,出来寻人的王嬷嬷目睹了全程,惊愕不已。
见姜韫朝这边走来,她忙不迭转身离开,快步回了卧房。
沈兰舒靠在床边有些昏昏欲睡,听到声响睁开眼,就见王嬷嬷脚步匆匆进了屋,神色似乎有些慌张。
“怎么了王嬷嬷?可是韫韫出了事?”沈兰舒连忙问道。
王嬷嬷回神,下意识否认,“无事夫人,老奴......没见到小姐。”
王嬷嬷隐下了方才看到的事情。
这时,姜韫回到了屋里。
沈兰舒见她两手空空,心生疑惑,“怎么了韫韫?”
姜韫带着歉疚一笑,“娘亲莫要生气,方才我端药的时候不小心将药洒了......”
王嬷嬷低头掩下眼中的错愕和疑惑,小姐为何要倒掉夫人的药......
沈兰舒一听,担心地查看姜韫的手,“有没有烫到哪里?”
“放心吧娘亲,我没事。”姜韫笑着安抚,“已经吩咐厨房重新熬药,娘亲睡醒后再喝吧?”
沈兰舒见姜韫真的没事,加之她的确有些疲惫了,便顺从地躺在了床上。
“莫要在这守着了,你也回去歇息吧......”沈兰舒柔声道。
姜韫摇了摇头,“我看着娘亲睡着再走。”
沈兰舒没有拒绝,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姜韫待沈兰舒睡熟,起身离开了卧房。
王嬷嬷掖了掖沈兰舒的被角,悄然退了出去。
关上门转身,就见姜韫站在游廊尽头,似是在等她。
王嬷嬷心里紧了紧,迈步走了过去。
“小姐。”王嬷嬷福了福身。
姜韫伸手将她扶起来,语气温和,“王嬷嬷,陈太医开的方子和送来的秘药,可都在您那儿?”
王嬷嬷点点头,“回小姐话,都在老奴的住处。”
陈太医是姜国公特意向圣上求的恩典,请来为沈兰舒诊治病情,每月月初来府上诊脉,已经持续近一年的时间。
陈太医少时游猎险些坠马,是姜国公救了他一命,能有机会回报姜国公的恩情,陈太医自是尽心尽力,甚至特意为沈兰舒配制了秘药加以辅助,帮助她尽快恢复康健。
秘药特殊,是以王嬷嬷妥善收好,每日熬药之时才送去厨房,从不假手于人。
“带我去看看吧。”姜韫说道。
王嬷嬷领着姜韫来到她住的厢房,从橱柜里找出药方和秘药。
“小姐,都在这里了。”王嬷嬷将东西放在桌上。
姜韫看着桌上的一大包药包,眉眼沉沉。
陈太医月初才来过,新拿来的秘药没喝几日,还有很多。
“霜芷,将药包和药方带走。”姜韫吩咐道。
“是,小姐。”霜芷应声上前。
王嬷嬷见状连忙阻止,“小姐,您这是要......这可是夫人救命的药啊!”
“王嬷嬷,您别担心,我只是想找人看看陈太医开的这些药用了哪些药材。”姜韫解释道。
“可这......也不必要全部带走吧?”王嬷嬷不放心。
姜韫安抚般拍了拍她的肩膀,“王嬷嬷,这几日先按照之前用的滋补方子熬药,娘亲那边我会解释。”
王嬷嬷见姜韫坚持,也只能让她们带走了药包和药方。
待姜韫她们离开,王嬷嬷越想越不对劲。
难道......夫人的药有问题?
观澜院,书房。
姜韫命霜芷将药收好,吩咐莺时研墨。
莺时站在书桌旁,一边研墨一边看着认真写字的姜韫,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姜韫突然开口。
莺时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思索一番,试探着开口,“小姐,您真的要去赏菊宴?”
“怎么,我去不得?”姜韫问道。
“没有没有,”莺时连忙否认,“只是往常京中有什么宴会,您要么不去,要么就被二小姐抢走请帖,奴婢还以为您不爱去人多的地方......”
姜韫手中的毛笔一顿。
她的确不喜人多之地,不过这次的赏菊宴,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您去最好,每次都是二小姐去参加宴会,搞得好像她才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一样......”想起今日姜念汐吃瘪,莺时心里就开心的不得了。
姜韫扯了扯唇角,笔下不停。
前世姜念汐在赏菊宴上以一首名琴曲出尽风头,顺利讨得安平郡王妃的欢心,没过几日安平郡王妃便派人上门提亲,姜老夫人碍于安平郡王府的面子没敢提及姜念汐和向家的婚事,只能成全了姜念汐。
而安平郡王妃自以为温柔如水、大方得体的儿媳妇,成亲不过半年便害死了妾室腹中的胎儿,之后更是日日同安平郡王妃争吵,气得她中风瘫痪,安平郡王自此一蹶不振。
安平郡王世子软弱无能,整个王府全由姜念汐一人掌控,彻底成了三皇子的傀儡。
而她也是在安平郡王府出事之后,才听家中商铺的掌柜提起,原来裴世子早就在他们铺子里定做了合欢镯,不过没刻名字。
今日她对姜念汐出手,也只是试探她有没有戴镯子,没想到真让她捉了个正着,只能说姜念汐实在胆大。
安平郡王和父亲关系不错,她不能让安平郡王府的悲剧再次发生。
一刻钟后,姜韫停下笔,晾干纸上的墨汁,将几张纸叠好后塞进信封里。
“霜芷,你来。”
第8章 送人情
霜芷上前,接过姜韫递来的信封。
姜韫低声安排着,“将这里面的琴谱交给兵部尚书任大人家的大小姐......”
听完姜韫的吩咐,霜芷微微错愕,“小姐,任大人和老爷一向不睦,您这是?”
姜韫默了默。
前世任大人和父亲在政见上的确有不和的地方,两人偶有争吵,连带着两家的子女都互相敌对。
尤其是他的长女任诗亦,平日里最爱和姜念汐对着干,只要两人对上便会争个你死我活,可大多时候都是姜念汐占据上风。
姜韫因着出门少,倒也避免了不少风波。
不过就是这样的任大人,在前世镇国公府出事的时候,却是少有的几个为父亲说话的人,而任家最后也因反对三皇子登基被抄了家。
前世安平郡王妃原本嘱意的儿媳人选便是任诗亦,而任诗亦对裴世子也有好感,她将这琴谱送予任诗亦,就当是还人情了。
“去吧,不要让她知道是我们送的。”姜韫嘱咐道。
“奴婢明白。”霜芷应道。
“还有一事,”姜韫思忖片刻,“这几日你留意一下七里街......”
姜韫嘱咐了许多,霜芷一一记下。
“好了,先这样吧。”姜韫看向莺时,“你也出去吧,我静一会儿。”
莺时福了福身,“是,小姐。”
两人离开书房,莺时将门关好,待走远后低声开口。
“霜芷,你有没有觉得今日小姐有些不一样?”莺时问道。
霜芷点了点头,“小姐今日行事,比平日里多了份果决。”
“不止如此......”莺时挠了挠头。
她总觉得小姐变了,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有变化......
“这样不好吗?”霜芷说道,“小姐终于不用再受委屈了。”
莺时咧嘴一笑,“你说的对。”
往日里都是二房欺负她们,如今她们也能让二房尝一尝苦头了。
书房内。
姜韫坐在书桌后面,神色晦暗难明。
按照前世的走向,父亲不日便要从边关归家,战无不胜的姜家军愈加受圣上器重;和陆迟砚的婚期只剩四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她要想办法击垮他,陆迟砚这人心思缜密多疑,她不能贸然行动引起他的注意,须得徐徐图之。
还有娘亲的病症......
姜韫握紧了拳头。
她明白,这次将会是一条艰难且冒险的路,可她不会退却,哪怕路再难走,她也会坚定地走下去......
——
傍晚时分,秋棠院。
姜继安和姜旭柯刚回来,就听孟氏身边的孙嬷嬷说,姜念汐被打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屋内,姜继安坐在上首的位置,冷声询问。
孟氏声泪俱下地控诉姜韫的所作所为,为自己的女儿鸣不平。
“姜韫实在可恨!她竟敢对汐儿动手,那么宽的戒尺啊......妾身恨不得替汐儿受苦!”
“老爷,您一定为汐儿讨回公道,不然这镇国公府,我们母女二人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姜继安脸色很是难看。
不仅是因为姜韫打了他的女儿,更是因为她的这种行为,在他看来是在挑衅他在镇国公府的权威。
旁边突然响起一声嗤笑。
“嘁——”
“娘,您和妹妹平日里没少欺负姜韫,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们怕是被她抓住了什么把柄吧?”
姜旭柯斜斜靠着椅子,吊儿郎当地开口。
孟氏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还偏向外人?”
姜旭柯耸耸肩,不说话了。
姜继安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母亲没有阻拦吗?”
按理来说,母亲十分厌恶姜韫,不可能任由她打汐儿。
孟氏眼底闪了闪,没有吱声。
姜继安微微眯眼,“你们做了什么惹母亲生气?”
孟氏支支吾吾半天,硬着头皮说了姜念汐和裴世子的事情。
“真是荒唐!”姜继安气得猛拍扶手,“难怪母亲不帮你说话......汐儿不懂事,你也是蠢的吗?!”
孟氏听他这么说,也来了脾气。
“我能有什么办法!”
“乞巧节的时候,那裴世子对汐儿一见钟情,用尽心思讨得汐儿欢心,汐儿如何把持得住?”
“再看你那表亲呢?这口头婚约都定下两年了,向朗这孩子来看过汐儿几次?送过几次礼?”
“汐儿和裴世子两情相悦,难道我这做娘的不为女儿争取幸福,还要将她往火坑里推?!”
姜继安头疼地扶额,“那你们也不能这样隐瞒......”
孟氏委屈不已,她也是为了女儿和二房啊......
姜继安沉默半晌,缓缓开口,“今晚我陪母亲用膳,好好安抚她老人家。”
孟氏松了一口气,明白这一关在姜继安这里算是过了。
姜继安站起身,看向坐在椅子里的姜旭柯,“你同我一起去荣德院。”
姜旭柯不耐烦地摆摆手,“儿子不想去。”
姜继安微微蹙眉,“你祖母平日里最是疼爱你,你去哄哄她。”
姜旭柯无奈应下,“知道了。”
待姜继安离开,姜旭柯眼珠一转,凑到孟氏身边。
“娘,给儿子从账房拿五十两银子用呗......”姜旭柯嬉笑道。
孟氏皱眉,“前几日不是刚给了你一百两?”
“哎呀,衙门里打点关系什么的,用银钱的地方多......”姜旭柯含糊道。
孟氏无奈,“娘知晓了,明日你去账房找吕管事取。”
“还是娘最好了!”姜旭柯哄了一句。
“油嘴滑舌!”孟氏笑着拍了他一巴掌,“银钱省着点花。”
“知道了知道了。”姜旭柯敷衍应道。
哼,大伯只有姜韫一个女儿,日后整个镇国公府都是他的,这点银钱算得了什么?
观澜院。
霜芷回到院子,将探听来的消息告诉了姜韫。
“什么?老夫人竟同意取消和向家的婚约?!”莺时诧异道。
姜韫扯了扯嘴角,她没有指望姜老夫人会真的责罚姜念汐,听到这个消息也不令人意外。
“可......那可是郡王府啊!难道二小姐真的认为凭借镇国公府堂小姐的身份便能......”嫁给裴世子了?
莺时很是费解,更多的是气愤姜老夫人的偏心。
霜芷也没想到姜老夫人连这种事情都能轻拿轻放,“即便如此,二小姐也去不了赏菊宴......”
“她们会有办法的。”
姜韫放下书,看了眼袖口蹭到的墨点,起身朝外走。
“走吧,换身衣裙去陪娘亲用膳。”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
小姐怎么都不生气......
来到卧房门外,姜韫推门而入。
临窗而放的古琴毫无遮拦地闯入她的视线。
第9章 砸了它
姜韫站在门口,目光定定地看着窗边熟悉的古琴。
莺时见她停住脚步,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待看到那把古琴,莺时咧嘴一笑。
那是陆世子花费了数月亲手为她家小姐制作的古琴,琴身修长精巧,上面雕刻的山水景色栩栩如生,足以看出制作之人的用心。
此琴也是两人的定情之物,小姐喜欢得紧,特意放在卧房里,好日日都能看到它。
见姜韫直直盯着古琴,莺时以为自家小姐想念陆世子了,便笑着开口,“小姐,陆世子不日便要归京了,您若是想念不如弹弹这琴......”
“砸了它。”
姜韫倏地开口。
莺时剩下的话卡在喉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您说什么?”
姜韫看着那把琴,眼底冷若寒潭,一字一句开口:
“砸了它,烧了。”
莺时为难地看向霜芷,“这......”
小姐怎么舍得毁了这把琴?难道她不在意陆世子了吗?
霜芷默默叹息一声,上前抱起了那把琴。
观澜院后院。
原本精巧细致的古琴被砸的粉碎,如同废柴一般堆在地上。
姜韫将火折子丢进去,不一会儿那堆碎木渣便燃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院子里响动。
昏黄的天空下,姜韫目光沉沉望着那堆火焰。
前世母亲死时苍白枯瘦的面容、父亲挂在城墙上的头颅、莺时空洞漆黑的双眼、霜芷脖颈处喷涌的鲜血,还有镇国公府上下所有仆役那一张张惨死的面容,一一浮现在她的眼前......
——韫儿,这是我亲手为你所造,你可喜欢?
——我盼着能与韫儿早日成婚,这样便能日日听到韫儿的琴声......
——姜韫!莫要再躲了!镇国公府犯下滔天大罪,你躲不掉的!
——人还没找到?放火吧,她受不了总会出来的......
炽热的火焰跳动,烧不化姜韫眼底的寒冰。
重活一世,她不但要救下镇国公府,更要让前世所有伤害过他们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深夜。
姜韫躺在床上,眉头紧紧皱起,神色不安。
“小姐,不好了!禁军闯进府上了!”
莺时慌慌张张跑进房内,姜韫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禁军?禁军为何要来镇国公府?!”
“他们说老爷叛国通敌,要抄镇国公府家!”莺时惊恐道。
“不可能!”姜韫惊声道,“爹他明明打了胜仗!我们今日在府上等他凯旋......”
“是真的小姐!”莺时带着哭腔喊着,“他们说老爷一进京便被圣上抓进了大狱......”
姜韫慌张地后退一步,难怪她今日等了这么久都不见父亲归来......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姜韫心里慌乱不已,“你、你从后门出去寻姑爷,让他赶快进宫想办法!”
莺时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姜韫快步朝前院走去,半路遇到了手握长刀飞奔赶来的霜芷。
尖锐的刀尖仍在滴血,一向沉稳的霜芷神色慌乱,说出口的话如同利刃般穿透姜韫的心口:
“小姐快走!是姑爷亲自带兵来抄家!”
什么?!
姜韫双脚被钉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禁军已经杀疯了!他们不会放过府上任何一个人,您快逃吧!”
霜芷此时已顾不得其他,扯着呆滞的姜韫往后门跑。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大批禁军朝她们涌来,霜芷迅速调转方向。
“去密室!”
姜韫被霜芷扯着逃离,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禁军。
为首的陆迟砚身着绯红色官服,丰神俊朗,英姿勃勃,正大跨步朝她走来。
眼前的他和往常没有区别,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再无半点温情,眼底只剩冰寒。
明明今晨他上早朝时,两人还小意温存......
姜韫红着眼收回视线,毅然决然地跟着霜芷逃离。
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她被霜芷塞进密室,姜韫仍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小姐,您务必在此处藏好!千万不要出来!”
霜芷说完,提着刀转身离开。
“霜芷!”
眼前的画卷落下,姜韫缩在狭窄的密道里,恐惧席卷全身。
此处只有姜家几人知道,连陆迟砚都不知晓镇国公的书房有这样一处密室。
霜芷一定要活下来......莺时千万不要被人抓到......
姜韫在心中不住地祈求,可上天却没有对她有一丝怜悯。
哐啷!
书房的门被人撞开,霜芷被一脚踹了进来。
姜韫全身一抖,透过画卷狭小的缝隙看向外面,就见霜芷满身是血,被一个禁军踩在脚下。
她惊恐地捂住嘴巴,连喘息都不敢。
“说!你家主子藏哪了?!”禁军脚下用力捻着霜芷的胸口。
霜芷痛苦不堪,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门外响起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陆迟砚逆光而立,姜韫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既然不肯张嘴,杀了吧。”
姜韫听到他这么说。
下一瞬,几道银光闪过,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霜芷转瞬间断气。
姜韫双眼猛地睁大,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眼眶滚落,眼前一片模糊,她死死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出声。
一名禁军快步而来,“陆大人,没有找到姜家小姐。”
陆迟砚沉默片刻。
“放火吧,她受不了总会出来的......”
好热。
姜韫靠着墙壁,周身都是滚烫的热浪,大火不知从何处而起,她只觉得整个人痛苦难捱。
炽热的火焰灼烧着她的肌肤,她在密室中痛苦挣扎,任何声音都发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快要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身边的热浪消失了。
一道如同恶鬼般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姜韫,本宫终于找到你了。”
不!
姜韫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的喘息。
屋内漆黑一片,只有她慌乱的喘息声。
缓了好一会儿,姜韫才意识到她是在自己的卧房里。
身上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她掀开被子下床,去里间拿帕子沾着冷水擦了擦汗,换了身干净的寝衣。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姜韫睡意全无,坐在窗边看着天色出神。
金乌东升,天渐渐亮了。
第10章 似仙人
霜芷端着托盘推门而入,就见自己家主子坐在窗边望着外面,背影竟透着一股寂寥。
霜芷定了定心神,缓声开口,“小姐,您怎的醒这么早?”
姜韫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睡不着便醒了,洗漱吧。”
霜芷应声,在姜韫起身的空档,留意到她身前的桌上放着一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霜芷无意扫了一眼,似乎看到了二房几人的名字。
姜韫来到她身前,霜芷连忙收回视线,伺候姜韫梳洗。
整理好裙摆,霜芷看着姜韫眼底的红血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你今日怎么也学莺时唉声叹气了?”姜韫调侃一句。
“小姐,”霜芷试探着开口,“您同陆世子......”
姜韫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霜芷,你觉得陆迟砚是个什么样的人?”
霜芷思索片刻,“陆世子温文尔雅、气度不凡,和小姐您是青梅竹马,虽说前几年被陆侯爷赶去乡下......可世子非但没有怨恨,反而发愤图强,回京后谋得了好差事,对陆侯爷和继母也十分尊敬。”
陆迟砚的生母安玲华和沈兰舒是闺中密友,安玲华嫁入宣德侯府为妻,安玲华先生下了陆迟砚,沈兰舒有孕后两人便商定,若沈兰舒诞下女孩,便为两个孩子定下婚约,亲上加亲。
后来姜家出事,沈兰舒产女后郁郁难消,是安玲华每日领着两岁的陆迟砚登门拜访,陪着沈兰舒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之后两家的关系也愈发亲近。
从姜韫记事起,陆迟砚就一直陪在她身边,两人关系很是亲密。可惜在陆迟砚八岁的时候,安玲华因病逝世,一年后其父陆侯爷再娶新妇,再一年后他的继母诞下了一名男婴。
自此之后,继母百般刁难陆迟砚,陆侯爷也被迷惑心智,在那个女人的怂恿下将陆迟砚送去了泯阳老家,一待就是八年。
因着这件事沈兰舒不是没有找过陆侯爷,可对方根本不听,沈兰舒没有办法,只能多派了几个人跟着去泯阳照顾陆迟砚,吃穿用度尽心妥帖,生怕他在老家过不好。
一直到姜韫及笄,陆侯爷还没有要陆迟砚回来的意思,之后又过了一年,陆迟砚祖母病逝,陆侯爷才松口让他回京服丧守孝,而姜韫和他的婚事因为孝期只能又拖了三年。
眼下三年孝期马上过完,两人的婚事不好再拖,陆家便将婚期定在了明年正月十八。
陆迟砚十分争气,在泯阳的这几年并未荒废学业,积攒了一身的才华,回京后因着在一次宫宴上为圣上挡了刺客的刀,被圣上留意到并十分赏识他的才华,自此成为了圣上面前的红人。
霜芷抿了抿唇,略有迟疑,“只不过......”
“怎么?”姜韫看着她。
“奴婢觉得,陆世子好似仙人,没有一点瑕疵,有些不真实......”霜芷斟酌道。
姜韫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是啊,世上怎么会有真正完美无缺之人呢?
即便有,那也只是虚伪的假象。
静雅院。
王嬷嬷拿着昨日姜韫派霜芷送来的药包去到厨房,安排下人们熬药。
“王嬷嬷,今日只煮这一包药??”煮药的婆子疑惑问道。
“是,”王嬷嬷应道,“小姐将药材都放到一起了,也省的你们经常往药铺跑。”
“小姐真是体谅奴婢们......”婆子感慨一句。
王嬷嬷笑笑,转身离开厨房。
经过后院后花园时,就见管家张伯带人在清理花坛。
“张伯,今日这么早便忙起来了?”王嬷嬷停下打声招呼。
“是啊王嬷嬷!”张伯朝她开口,“这不今晨有小丫鬟见这片花坛里的月季莫名其妙枯了,我就赶紧安排人来清理,免得夫人看到影响心情......”
王嬷嬷点点头,随意打量了一眼被清空的小花坛,突然整个人定住。
花坛旁边的空地上,几株枯黄的月季被随意丢弃,干瘪的花瓣完全没有了昨日的鲜活。
这、这块花坛是昨天小姐倒药的地方......
王嬷嬷心慌意乱,快步赶回了主屋。
沈兰舒刚醒,就见王嬷嬷慌张地小跑进来。
“这是怎么了?”沈兰舒诧异道。
此时屋内只有她们主仆二人,王嬷嬷来到床边,声音颤抖着开口:
“夫人,陈太医开的药......有毒......”
“你说什么?!”
沈兰舒错愕地睁大双眼,“王嬷嬷,此事可不得胡说!”
王嬷嬷也不想相信,可那些死掉的月季花如何解释?
王嬷嬷颤声将昨日姜韫做的事情一一告诉了沈兰舒。
沈兰舒听完,心下大惊。
难怪昨日韫韫闷闷不乐,原来她已经知晓了陈太医的药有问题......
可陈太医怎么会?
沈兰舒捂着心口,胸口一阵发闷。
王嬷嬷连忙扶住她,“夫人,您莫要激动......”
沈兰舒缓过那阵心悸,朝王嬷嬷摆了摆手,“我没事......”
“王嬷嬷,此事万不可声张,就按小姐吩咐的去做,你可明白?”
王嬷嬷坚定地点了点头,“夫人放心,老奴定会守口如瓶。”
沈兰舒心中一片哀戚。
连陈太医都会辜负他们的信任,她的韫韫究竟承受了多大的苦楚,才忍着不敢告诉她......
早膳期间,纵然沈兰舒满腹心事,却压着不让姜韫看出分毫。
“娘亲今日早膳用的有些少。”姜韫将一小块糕点夹到沈兰舒的碗中。
沈兰舒笑了笑,“许是今日醒得晚,没什么食欲吧......”
夹起糕点咬了一口,沈兰舒状似闲聊,“韫韫,你若有事不要憋在心里,任何事都可以同娘亲讲。”
姜韫抿了一口温茶,柔和一笑,“娘亲放心,韫韫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一定会找娘亲的。”
说着,姜韫眨了眨眼,“只要娘亲不嫌我烦就好。”
沈兰舒笑着摇了摇头,“你啊......就是主意太正。”
姜韫但笑不语。
用过早膳,姜韫陪沈兰舒下了几盘棋,见她面露疲色,姜韫叮嘱几句后便离开。
沈兰舒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一抹愁绪浮上眉间。
她的韫韫究竟发生了何事......
回到观澜院,姜韫吩咐莺时去账房将近五年府上的账本取来。
莺时知晓自己主子这是准备查账了,兴奋地二话不说跑去账房,不一会儿便抱了厚厚一摞账本而来。
她来回跑了三趟,才将账本全部搬完。
“小姐,这是近五年所有的账本了。”莺时拍了拍手上的脏污,“奴婢去拿账本时吕管事万般不情愿,依奴婢看,这账本定有问题!”
“嗯。”
姜韫伸手拿过最上方的账本,低头翻看起来。
第11章 查账目
沈兰舒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加之这些年来沈老夫人对大房的厌恶,五年前她便将管家权交到了二房孟氏的手中,也算是向沈老夫人示好和安抚。
这五年来,孟氏手里紧紧把持着镇国公府的每一项庶务,不论是采买亦或是人情往来都要经过她的同意才可,俨然一副镇国公府女主人的姿态。
镇国公府的账目事无巨细,每一笔银钱的进出都记录详细,因此五年来的账本多如小山。
凭借姜韫自己很难在短时间内看完,莺时在一旁帮她的忙。
姜韫看完几本账册,心中有了大概。
她将一本账册中的几处开支圈出来,看向莺时,“你多留意这几个地方。”
“奴婢明白。”莺时应下,快速查阅起来。
莺时是王嬷嬷的女儿,是镇国公府的家生子,只比姜韫小两岁,姜韫幼时读书时,她便跟着在旁边识字。
虽说作不出诗句文章,不过看账本做筹算还算得心应手。
主仆二人接连看了三日,才将所有账目捋顺清楚。
看着府上的开支簿,莺时忍不住感慨,“奴婢竟不知,整个镇国公府一年竟要花费这般多的银两......”
姜韫摩挲着纸上的字迹,面色淡淡。
账目清晰明了,每一笔支出看起来都合情合理,不过......
“莺时,去叫吕管事过来。”姜韫开口。
莺时连忙应声,“奴婢马上去!”
莺时刚离开不一会儿,接连三日外出的霜芷终于回来了。
“小姐,七里街那边已经办妥了。”霜芷压低了声音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
片刻过后,莺时带着一位中年男子来到了书房。
来人身着青色长衫,身材细长高挑,面庞瘦削,唇边留两撇胡子,一双吊梢眼透着精明。
“大小姐,您找老奴。”吕管事拱手行礼,语气里隐约带着一丝不耐烦。
姜韫的目光从他身上的青衫扫过。
衣裳颜色很是普通,不过材质却是价格偏昂贵的细棉布,以他在镇国公府领的月钱,怕是很难穿上这样好的衣裳。
姜韫迟迟没有开口,吕管事只好一直弯腰低着头,维持着作揖的姿态,腰间隐隐泛酸。
他咬了咬牙,心中不住地咒骂姜韫。
放眼整个镇国公府,哪个下人不对他毕恭毕敬的?连老夫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她竟敢给他下马威......
良久,姜韫掀了掀唇,“吕管事何故一直行礼?快快起身。”
吕管事忍下心里的咒骂,站直了身子,抬手擦了擦鼻尖冒出的细汗。
他看了眼旁边的椅子,想要坐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姜韫恍若未觉,她随手拿起一本账册,淡淡开口,“今日请吕管事来,是想问一些府上开支的事情。”
听到她的问话,吕管事只好先压下心中的不满,“大小姐有何问题,可尽管问老奴。”
自从三日前姜韫命人搬走了账本,吕管事早已预料到她会找他问话,不过镇国公府的账目详尽得当,他做的仔细,旁人很难发现纰漏。
姜韫翻开一页账本,看着其中一项开支念出声,“三月七日,府上支出布匹绸缎一百两......”
“回大小姐话,这是给老夫人裁制夏装时的花销。”吕管事答道。
姜韫疑惑,“沈家的裁缝铺子,何时要镇国公府付银钱?”
姜韫的外祖沈家是京中有名的富商,当年沈兰舒嫁到镇国公府是上嫁,沈家二老拿出了大半的家产给沈兰舒作嫁妆,其中不乏许多商铺,这些铺子每年的进项甚是可观。
不止如此,这些年来镇国公府的日常用度多半由沈家的商铺供应,偶尔会收些本钱,不过大多时候都是白送的。
虽说是嫁妆,可自打沈兰舒嫁进镇国公府,除了几间特殊的铺面,其他所有铺子的进项都是直接交到府上中公,用作整个镇国公府的花销。
所以五年前沈兰舒交出的不仅仅是管家权,连同陪嫁铺子的进项和姜韫父亲的俸禄都交到了二房孟氏的手中。
听了姜韫的问话,吕管事丝毫不慌。
“禀大小姐,从去岁开始,府上主子们的衣裳便不再由沈家的裁缝铺裁制,而是改换了邹记成衣铺。”
“哦?”姜韫挑了挑眉,“为何放着自家的不用,反倒多花银钱去买别家的?”
吕管事低眉顺眼地开口,“此事是老夫人所定,说是邹记的布料更舒适些,老奴自是劝过,可是......大小姐莫要为难老奴了。”
言下之意,这件事是姜老夫人定的,他一个下人可做不了主,她要想找便去找姜老夫人吧!
莺时皱紧眉头,“吕管事此话甚怪,小姐不过问了你一句,何来为难?”
吕管事眼观鼻鼻观心,低眉不语。
姜韫看他这副样子倒也不恼,“一百两白银做几身成衣......这邹记的布料果真值钱。”
她又点出几处开销,吕管事都按提前想好的措辞应付。
不过他心里却有些打鼓,姜韫平日里从未过问过府上的账册,怎的才看了三日的账本,便能精准地找出其中有问题的开销?
他不知道的是,前世姜韫嫁进宣德侯府,陆迟砚的继母为了磋磨她,一股脑将府中庶务全部丢给了她,即便她再聪慧过人,刚开始也着实费了些功夫。
比起宣德侯府那烂如泥的账目,镇国公府的这点问题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见姜韫问来问去又问不出什么问题,吕管事也没什么耐心了。
“大小姐,府中所有账目老奴都记录在册,账本上十分明确,您有何问题直接看账本便好。”吕管事拱拱手道,“昨日的账还未登记,若无其他事老奴就先去忙了。”
说完,他就等着姜韫松口让他离开。
姜韫拿起单独放在桌边的一本账册,打开来缓缓开口:
“府上每日所用瓜果肉食皆由沈家庄子上所出,可自从前年开始,猪肉便改为从陈记肉铺采买,每年在这一项上的开销便平白多了五百两银子......”
“吕管事,”
姜韫放在桌案上的手,食指一下一下轻敲桌面。
“本小姐记得,陈记肉铺......是你岳丈家所开。”
吕管事心里“咯噔”一声,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第12章 直接抢
“回小姐话,这......这是、是二夫人做主的......”
吕管事没想到姜韫竟连这种小事都能注意到,不知道她看出些什么,心中不由得慌乱。
“夫人......夫人嫌弃沈家庄子上送来的肉有腥味,就换了一家肉铺,老奴也是事后才知晓......”
“大小姐若不信,自可去问二夫人。”
吕管事硬撑着解释。
姜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指仍在轻敲桌面。
笃、笃、笃!
一下一下,直直往吕管事心上敲去,敲得他愈加慌乱。
倏地,姜韫勾唇一笑,语气恢复了寻常。
“吕管事为镇国公府日夜操劳,本小姐自是相信你的。”
听到姜韫这么说,吕管事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不过是责怪他换了铺子而已。
“不过......”姜韫话锋一转,“用旁人家铺子的东西到底是不划算,镇国公府虽然不缺钱,可也不能这般铺张浪费。”
“从明日开始,将府上采买的铺子全部换回沈家的铺子。”
吕管事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这、这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姜韫冷冷看了他一眼。
吕管事心中一凛,面露难色,“这......大小姐,如今府上是二夫人掌家,旁人做不得主啊!”
旁人?
姜韫冷哼一声,“吕管事给人当狗当惯了,倒是忘了镇国公府真正的主子是谁!”
一声呵斥让吕管事软了膝盖,“扑通”跪倒地上。
“大小姐恕罪,老奴一时失言......”吕管事颤声道。
姜韫看向下首跪着的人,“本小姐方才说的,你可听清了?”
“听清了听清了......”吕管事忙不迭应道。
姜韫收回视线,“下去吧。”
“是......”
吕管事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快步退了出去。
一阵微风吹来,站在门外的吕管事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才意识自己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抬起胳膊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回想自己刚才在书房内的反应,忍不住泛起嘀咕。
真是邪门了,平日里温和的大小姐何时有了这等摄人的气魄?他竟被她的一句呵斥吓到跪地......
一想到方才姜韫吩咐的事情,吕管事顿时头疼不已,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私自换回沈家的铺子啊!
思来想去,他只能硬着头皮去秋棠院请示孟芸......
书房内。
莺时面色忿忿,“小姐,这吕管事肯定有问题!”
方才一提到陈记肉铺的事情,那吕管事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狗一般,要说其中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姜韫看着桌上单独分出的一摞账本,缓缓开口:
“京中猪肉最贵不过五十文一斤,整个镇国公府一百二十口人,一年下来撑死不过四百两白银的猪肉,他竟敢做账五百两。”
“吕管事胃口不小啊......”
莺时和霜芷闻言,皆是一惊。
一个小小的账房先生竟敢私吞府上一百两银钱,这还只是一个肉铺一年的油水,若是加上其他铺子的抽成......
吕管事何止是胃口不小,简直是胆大包天!
“小姐,不能轻易放过吕管事!”莺时很是气愤。
姜韫淡淡一笑,“放心,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霜芷思索着开口,“小姐,此事是否是二夫人那边......”
姜韫摇了摇头,“孟氏应当不知晓,不然吕管事不会这般紧张。”
不过此事就算不是她所指使,其中也少不得她的包庇放纵。
“小姐,您说吕管事会听您的话,换回沈家的铺子吗?”莺时问道。
“他自然不会听我的,”姜韫不以为意,“霜芷,你帮我跑一趟库房,就说我要盘点娘亲为我准备的嫁妆。”
霜芷应声离开。
莺时为姜韫斟了一杯茶,言语间有些许担忧,“小姐,二夫人执掌中馈多年,恐怕很难让出管家权。”
姜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眸光凛凛。
让?
这本就是她们大房的东西,何需她们让?直接抢过来便是!
不仅如此,她还会让二房把这些年从沈家拿走的东西,连本带利地给她吐出来!
秋棠院。
孟芸剥了一颗葡萄放入口中,酸甜的口感让她微微眯了眯眼。
这是沈家庄子上昨日新摘的葡萄,今日一早便送了两筐到镇国公府上。
原本一筐要送去大房那边,另一筐送去给姜老夫人,不过全被她拦了下来,只送了小半筐去荣德院。
这般新鲜的果子,自是先紧着他们二房吃才行。
“葡萄给小姐送去了吗?”孟芸问道。
“夫人放心,都洗干净送过去了。”孙嬷嬷说道。
孟芸喟叹一声,“每日处理府上庶务,真是要累坏我了,沈氏仗着身子不好什么都不做,还想享用最好的东西?我可不会让她如意。”
“是,夫人辛苦了。”孙嬷嬷笑着伸手搭在孟芸的肩头,帮她按揉肩膀。
这时,门外丫鬟通报,账房的吕管事过来了。
“进来罢。”孟芸随口吩咐一句。
不一会儿,就见吕管事神色慌张地走来,一进门就跪在了地上。
“二夫人,大事不好了!”
“大小姐前几日命人搬走了账本查账,发现沈家铺子都被换了!大小姐很是生气,非要老奴再把府上采买的铺子换回沈家。”
“大小姐说若是不换的话,她便去老夫人面前状告您治家不严......”
“二夫人,您看这如何是好啊?!”
吕管事低着头,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孟芸直了直身子,接过孙嬷嬷递来的帕子擦手,面色微微不悦。
“慌什么。”
“府上账目你做的一清二楚,还怕她查账不成?”
“何况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怕是连账本都看不明白,你有什么好害怕的?”
吕管事仍是担心,“可大小姐她要老奴换回沈家的铺子,这......”
“怕什么?”孟芸不以为意,“不用听她的,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吕管事,别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孟芸不是不知道吕管事手脚不干净,只要不过分,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
“好端端的,那丧门星为何突然查起府上的账?”
第13章 让狗听话
话音落下,一名丫鬟匆匆进了屋,在孟芸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嫁妆?”孟芸微微错愕,继而心中了然,“原来如此......”
她看向吕管事开口,“吕管事,大房那边吩咐你的事情无需理会,有何问题让她们来找我便是。”
有了孟芸的这句话,吕管事总算是放下心来。
“是二夫人,老奴明白。”
待吕管事离开,屋内只剩下孟芸和孙嬷嬷主仆二人。
“搞了半天,原来是打起了嫁妆的主意。”孟芸冷笑一声。
“夫人,大夫人为大小姐置办了多间铺子作嫁妆,万一她们发现您从中做手脚......”孙嬷嬷开口道。
“怕什么?她姜韫能不能顺利嫁进宣德侯府还不一定呢!”孟芸完全不担心。
宫里头那位,可不会让她安安分分地嫁给陆世子。
“再说之前沈氏要铺子作嫁妆,并未指明要哪些,等姜韫成婚的时候随便给她几间不赚钱的打发了得了。”
孙嬷嬷笑了笑,“夫人说得对。”
“对了,”孟芸想起来一事,“沈氏手上还握着几间沈家的铺子,可都是沈家最赚钱的,不能让沈氏给那丧门星添了嫁妆,我得想法子拿到手才行。”
汐儿挨打的账,她还没同大房算呢!
隔壁屋内传来悠扬的琴声,孟芸惬意地靠在软垫上,捏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等汐儿嫁进安平郡王府,我便是同皇亲国戚结了姻亲,可不是姜家人能随意惹得起的。”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
几日后,赏菊宴。
姜韫梳妆完毕,看向莺时,“带去的礼品可备好了?”
“小姐放心,奴婢已经准备妥当了。”莺时应道。
姜韫点点头,“那便走吧。”
主仆三人往门外走着,莺时在身后叽叽喳喳。
“奴婢还未曾去过赏菊宴呢,听闻安平王府花园内有许多稀世名花,奴婢真想瞧瞧!”
霜芷见她兴奋的神情,笑了笑,“既然这般激动,不如去扎两个马步冷静一下?”
莺时立马耷拉下嘴角,“霜芷,你怎能害我呢?”
让她去扎马步简直是要她的命!谁能跟霜芷似的日日练功,好似不知疲倦一般......
霜芷是姜韫八岁那年的腊月在长街上遇到的,当年十岁的霜芷顶着大雪卖身葬母,姜韫看到后心生不忍,拿钱帮她好生安葬了母亲,后来霜芷找上门,无论如何都要报答姜韫的恩情。
姜韫留下霜芷后,发现她的母亲曾教她习字念书,不过她自己更喜欢拳脚功夫,姜韫便让她跟着父亲的护卫习武,这些年来武功也有所长进。
听着身后熟悉的拌嘴声,姜韫心情舒畅许多,唇边的笑更放松了些。
三人来到府门口,就见外面停着两辆马车。
除了姜韫常用的那辆,另一辆新马车没有见过,不过看起来更加奢侈华丽。
“哪来的这辆马车?”莺时疑惑询问。
“自然是本小姐的了!”
后面响起一道娇俏的声音。
姜韫侧目看去,就见姜念汐带着丫鬟走了过来。
今日的姜念汐可谓在打扮上花尽了心思,一袭杨妃色绣花罗裙衬得她娇嫩可人,如同春日盛开的海棠般明艳,只可惜头上繁复的珠钗有些冗杂了。
姜念汐来到姜韫身前,趾高气昂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姜韫今日穿了一身十样锦色的云纹罗裙,样式简约淡雅却不朴素,发间以玉簪作点缀,将她沉静的气质衬得愈发端庄大气。
姜韫身材高挑修长,将旁边的姜念汐衬得矮小稚嫩,气势上输了一大截。
姜念汐咬了咬唇,带着发泄的意味开口,“想不到吧姜韫?就算没有你的帖子,本小姐照样能去赏菊宴,这马车可是娘亲为了我新购置......”
她话未说完,姜韫抬脚便要走。
“你站住!”
姜念汐愤愤不已。
“你就不好奇我的帖子从何而来?!”
姜韫没有停住的脚步表示,她一点也不好奇。
“是户部尚书元大人命人送来的!”
姜念汐在她身后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句。
“我爹爹和元大人交好,他听闻我没有收到请帖,特意向安平郡王请......”
“你的伤好了?”姜韫倏地开口。
姜念汐脸上的表情僵住,脑海中不自觉想起那日挨打的情形,原本消肿的后背又泛起火辣辣的疼。
姜韫转过身,看着姜念汐的眼神如同看傻子一般。
“镇国公府乃一品爵位,你若想去赏菊宴大可直接随我一道,安平郡王府这个面子还是会给的。”
“二叔虽只是官居五品的户部郎中,可毕竟是镇国公府的人,为了个赏菊宴的帖子去叨扰自己的上峰,实在是......”丢人至极!
姜念汐听懂了,她的脸色瞬间羞得通红。
“你、你......”姜念汐“你”了半天,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姜韫不耐烦与她纠缠,转身便要离开。
“你别走!”
姜念汐再次喊住她,四下看了看,快步走到姜韫身边,压低了声音开口:
“我问你,合欢镯在不在你那里?!”
这几日她娘亲派人找了很久,还将荣德院里的下人挨个盘问了一遍,都没有找到合欢镯,唯一的可能便是在姜韫的手上。
“在我这里如何,不在又如何?”姜韫语气淡淡。
“我警告你,莫要以为有了合欢镯就能拿捏我!”姜念汐咬牙开口,“等我同裴世子定下婚约,这合欢镯便是我们二人感情深厚的见证!”
“是么?”姜韫扯了扯嘴角,“那便提前恭喜妹妹了。”
说完不等姜念汐开口,姜韫径直上了马车。
姜念汐忿忿地瞪着她。
姜韫你等着!她今日定会讨得安平王妃欢心,顺利同裴世子定下婚约!
马车上。
“二小姐真是令人生厌!”莺时想起方才姜念汐趾高气昂的样子,忍不住嘟哝。
霜芷不赞同的看着她,“莺时,莫要编排主子。”
莺时瘪了瘪嘴。
“无妨,”姜韫靠着软垫假寐,“二房本就令人厌恶。”
自重生这几日以来她夜夜难以安眠,不到天亮便会惊醒,只能趁着白日闲暇时短暂歇息。
莺时听闻姜韫这么说,朝着霜芷得意一笑,霜芷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她心中有数,这种话只能私下里说说,万不能被旁人听到。
“不过奴婢很意外,元大人竟会帮二小姐要帖子......”
姜韫没有出声。
她心里很清楚,这帖子恐怕不是元大人给的,而是宫里那位借他的手送过来的。
为了让狗听话,适当的奖赏也很有必要......
两刻钟后,马车缓缓停下。
安平郡王府到了。
第14章 赏菊宴
安平郡王府门外车马喧阗,已有不少世家小姐公子到来,王府的下人们正忙着招待贵客。
今日虽是安平郡王妃为儿子挑选未来郡王妃,来的世家贵女许多,可前来参宴的贵公子也有不少,他们也期望能遇到合眼缘的女子。
郡王府的丫鬟看到镇国公府的马车停下,立刻迎了上来。
姜韫被莺时扶着下了马车,丫鬟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姜念汐跟着下了马车,看着前面的丫鬟和姜韫热切行礼,心中不免忿忿。
往常她参加宴会的时候,这些丫鬟婢子们一个个上赶着过来,今日姜韫不过出现一次,她们便都对她视而不见,真是够势利眼的。
哼,等她成了安平郡王府的世子妃,定要好好磋磨这些眼皮子浅的下人们!
安平郡王府的丫鬟见到后面走来的姜念汐,忙屈膝行礼,却只换来对方一句冷哼。
丫鬟莫名,以为自己怠慢了贵客,一时间有些无措。
姜韫看着一脸不满的姜念汐,唇角的笑多了一丝嘲讽。
不过是一个丫鬟而已,这便受不住了?
“走吧,莫要让王妃久等。”姜韫主动开口解围。
丫鬟如释重负,赶忙领着两位贵人进了王府。
“姜大小姐、二小姐,请随奴婢来。”
除了宫廷节宴,姜韫平日里很少参加宴会,对于京中的贵女们来说算是生面孔,因此她一踏入宴客的花厅,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而姜念汐平日里总是顶着镇国公府小姐的身份参加各种宴会,见姜韫不过偶尔来一次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心中更是气愤。
对于那些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姜韫恍若未觉,由丫鬟引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不语。
姜念汐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坐在她身后的位置上,长袖下的手指紧紧攥起。
“这位小姐是谁啊?怎么没有见过?”有人小声询问。
“确实眼生......不过她身后跟着的镇国公府的姜二小姐,难道她是......”有人猜测。
“没错,那位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我随母亲参加中秋宫宴的时候见过她。”有人认出了姜韫。
其他人皆有些惊讶,“原来真的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啊!”
“什么?镇国公府的小姐不是姜念汐么?”
“她只是镇国公府的堂小姐而已,跟人家可不是一个身份。”
“不是听说她胆小如鼠,平日里不敢随意出门么?看这样子也不像呀......”
“人家父亲可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怎么可能胆子小?旁人的话还是不要随意轻信的好。”
“是啊是啊,我看她举手投足间可真是有气质,比我们不知道端庄多少。”
“看看看,就她端杯子喝茶的动作,我娘亲打我十板子我也学不来......”
周遭是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姜韫放下茶杯,菊花茶的清香充盈舌尖。
味道不错,就是有些甜了。
姜韫在心里评价道。
有贵女大着胆子来到她身边,小声打着招呼,“姜大小姐,您还记得我么?我父亲是兵部侍郎,今年除夕宴我们见过......”
兵部侍郎李铭成,前世在姜家出事的时候曾经为姜家求过情。
“李小姐,”姜韫的笑容带上几分真切,“李夫人的咳疾可好些了?”
李小姐很意外姜韫还记得她母亲的情况,忙笑着回应,“托姜大小姐的福,母亲近来已经好多了。”
见两人寒暄,其他贵女也涌了过来,谁不想和当朝炙手可热的镇国公之女打好关系呢?
“姜大小姐您还记得我吗?前阵子中秋宫宴咱们见过......”
“姜大小姐,我祖父曾是老镇国公的手下......”
“姜大小姐......”
姜韫有条不紊地和众人寒暄,始终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笑容,态度不卑不亢,礼节恰到好处。
她这边热闹非凡,身后的姜念汐快要将手里的帕子绞碎了。
凭什么?
她辛辛苦苦维系好的关系,姜韫一来便都抢走了,以前这些人可都是围着她转的,凭什么?
有和姜念汐关系交好的小姐凑到她身边,“念汐,这位便是你的堂姐啊?”
“是啊。”姜念汐没好气地应道。
“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么......”另一名小姐撇撇嘴,“岁数大了就是大了,穿得跟个老姑子似的。”
这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前面的众人听到,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
“都看我做什么?这么大的年纪还不成婚,要是我都羞得不敢出门了,怎么好意思参加宴会?”那小姐继续说道。
姜韫笑笑,没有说什么。
户部员外郎府上的庶小姐,前世姜念汐嫁给安平郡王府后作妖,对方没少给她出主意。
有人看不过去,替姜韫辩驳,“姜大小姐有婚约在身,是和宣德侯世子......”
“谁知道陆世子还会不会娶她呢?说不准人家只是找了个推脱婚事的借口罢了!”对方继续冷嘲热讽。
听到这话姜念汐心里舒坦了,得意地看向姜韫。
“阿旗快别这么说,姐姐的婚事可是自幼便定下了,哪像咱们没有着落......”姜念汐状似失落道。
对方明白她的意思,也顺着她的话继续说,“那自然了,可不是谁都能像姜大小姐这般好命,找了个圣眷正浓的夫婿......”
今日在场的贵女大多是奔着世子妃的位子来,可能入了安平郡王妃眼的只会有一人,如今陆迟砚是圣上眼前的红人,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佳婿。
此话一出,贵女们心中多少有都有些吃味,怎的好事都落到姜韫一人身上了呢?
姜念汐打量着众人的脸色,心中愈发得意。
跟她斗?姜韫啊姜韫,你还差得多呢......
“既然你这般羡慕,那你也嫁给陆世子啊,看人家要不要你?”
一道刁蛮的声音自厅门处传来。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一位妙龄女子走了进来,面上的表情盛气凌人。
是兵部尚书的女儿,任诗亦。
第15章 人来了
任诗亦这名字听起来虽温婉可人,可她本人却和温婉沾不得半点关系,性子随了她的父亲,很是泼辣。
任诗亦来到人前,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方才那女子一眼。
“孙芸旗,本小姐倒是不知道,你竟打起了别人夫婿的主意。”
“你莫要胡说!”名叫孙芸旗的姑娘脸色涨红,“你这分明是辱我名声!”
“辱你名声?”任诗亦冷笑一声,“也是,堂堂陆世子怎么会看中你这样朝三暮四的女子?”
“听闻前阵子刘家因你与张家公子往来密切同你退了亲,这才不过几日......怎的,又来郡王府寻金龟婿了?”
孙芸旗脸色瞬间煞白,“你......”
此事知道的人不多,因此众人听到这件事,看向孙芸旗的目光都变了味。
见孙芸旗吃瘪,姜念汐不满地开口,“任诗亦,这是人家的私事,你当众讲出来不妥吧?”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姜‘二’小姐啊......”任诗亦故意加重了“二”这个字。
果然,姜念汐脸色更难看了。
任诗亦瞥了一眼孙芸旗,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说你,当个哈巴狗都当不明白,哪有人巴结堂小姐的?”
“任诗亦!”姜念汐咬牙切齿,“你不要太过分!”
要不是顾及着今日是在安平郡王府上,她真想上去撕烂任诗亦的嘴!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大家都是来赴宴的......”
“是啊是啊,今日是个好日子,莫要坏了兴致......”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任诗亦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姜念汐。
她转过身,看到旁边坐着的姜韫,眉心一皱。
“你是傻的吗?整日躲在府上做什么?凭白让人顶着镇国公府的名号作威作福,你就这般心甘情愿?”
“真是不懂你怎么想的......”
任诗亦对着姜韫毫不客气地数落了一顿。
姜韫不恼,反而笑着应下,“任小姐说的是。”
这下轮到任诗亦惊讶了,“你莫不是在家里憋坏脑子了?”
今日怎么不跟她呛声,反倒认同起她的话来了?
任诗亦古怪地看了姜韫一眼,去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的身边很快围上了几位小姐。
“诗亦,你今日可准备曲子了?”有人问道。
“那是自然!”任诗亦得意的声音传来。
“你准备的是什么曲子啊?”
“是一首绝世名曲,你们可都没有听过,是我阿兄特意为我寻来的......”
姜念汐听着旁边传来的交谈声,握紧了拳头。
什么绝世名曲,不过是平庸之流罢了,怎么能比得上她的《九霄吟》?那可是前朝逍遥大师的遗世名作......
看着吧,她今日定会拔得头筹,讨取郡王妃的欢心,顺利同裴世子定下婚事!
姜念汐招了招手,丫鬟绿枝连忙上前,姜念汐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听清楚了吗?”姜念汐问道。
绿枝点点头,“清楚了小姐。”
姜念汐一挥手,“去吧。”
绿枝四下看了看,见无人在意这边,快步离开了花厅。
这边霜芷悄然进了花厅,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来到姜韫身边,霜芷压低了声音开口,“小姐,人来了。”
姜韫微一颔首,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今日有好戏看了......
安平郡王府门外,两位年轻的公子正往府里走着。
“向朗,今日多亏你陪我来,我独自一人实在难以应付......”陈青看着喧闹的郡王府,心中忍不住发愁。
身旁的向朗笑了笑,“不过是场宴会而已,今日是安平郡王府选世子妃,你紧张什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陈青压低了声音,“我娘相中了徐家的小姐,将对方夸得跟天仙似的,非要我今日来相看,不然我可不来这人多的地方......
陈青不善言辞,尤其畏惧人多的地方。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一事,“前日听闻你在七里街被马车撞了,没受伤吧?”
“无碍,不过胳膊蹭了点皮肉伤。”向朗说道,“那日多亏有人及时将我拉开,否则我也躲不开那疾驰的马车。”
那辆马车失控后速度极快,万一他躲闪不及被撞到,怕是半条命都要丢了。
不过很可惜,当时的他惊慌未定,反应过来后再去寻救他的人,对方已经离开了。
也不知救命恩人是男是女,不过那般大的力气将他拉开,想来是位男子吧......
陈青点点头,“你无事便好。”
说话间,陈青留意到向朗腰间佩戴的荷包。
“你这荷包样式倒是精巧......何处买的?”
说着,陈青伸手便要去摸那个荷包,被向朗一掌拍开。
“莫要乱动,不是买的。”向朗拂开了他的手。
陈青顿了顿,心下了然,“是哪家姑娘给的?”
向朗没有吱声。
“看不出来啊向朗,平日里一本正经的,竟也学那浪荡子戴女人送的东西?”陈青调侃道。
向朗皱眉,“不是旁人,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所赠。”
陈青惊了,“你何时定下婚约了?我怎么不知晓?是哪家的姑娘?”
向朗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能同你讲,等过阵子你便知晓了。”
再有半个月汐妹妹便要及笄了,到时候两家的婚事也会提上议程,他便能光明正大地提及汐妹妹了。
在此之前,还是要顾全她的名声才好。
“哪家的姑娘啊,竟藏得这般严实......”陈青笑道,“不过看这荷包的绣工,应当是个大家闺秀吧?”
向朗但笑不语。
“说真的,今日来的都是京中官家子弟,你要多多结交,日后在官场上少不得同这些人打交道。”陈青叮嘱道。
向朗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以向家的身份和地位,是轮不到他来参加今日这宴会的,陈青作为好友愿意带他来,他心中很是感激。
两人说着话,由小厮引着去了另一间厅堂。
厅堂上首的位置,裴元畅正坐着同旁人寒暄,席间已坐了不少公子。
“到底是皇亲国戚啊,裴世子这非凡气度实非我等能比.....”有公子小声感叹。
“那是自然,皇室之人多温文尔雅,岂是咱们能相比的?”另一人说道。
“哎,话不能这么说,这皇家不是还有一个‘活阎王’......”
“嘘——你疯了不成?胆敢议论那位,你是嫌自己命长了?!”
提到那位“活阎王”,几人都吓得不敢再闲聊。
陈青来到厅内,看到乌泱泱的人群,硬着头皮带着向朗上前。
“裴世子,今日多谢府上邀请。”陈青拱手行礼。
身旁的向朗也跟着行了礼。
“陈公子不必客气,这位是?”裴元畅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世子,这位是在下的好友,向朗。”陈青介绍道。
裴元畅点了点头,目光留意到向朗腰间佩戴的荷包,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第16章 比琴艺
裴元畅来不及细想,侍从走了过来,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裴元畅面色一喜,迅速起身。
“大家随意,本世子去去就来。”
说罢,不等众人回应,快步离开了厅堂。
“何事令世子这般着急......”陈青下意识嘟哝一句。
向朗并不在意,他今日的目的是结交京中官员之子,像裴世子这种皇亲国戚,他是没有资格同对方结交的......
花厅。
绿枝悄悄回到姜念汐身边,小声说了些话。
姜念汐面容平静地起身,准备离席。
“你去哪里?”孙芸旗见她起身问道。
“方才茶水喝多了,我去更衣。”姜念汐低声道。
孙芸旗点点头,“快些回来,王妃应当快来了。”
姜念汐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花厅。
王府后花园的角落处,空无一人。
裴元畅隐在一棵大树后面,焦灼地等待着。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他连忙转身,就见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汐儿!”
裴元畅忙不迭将人拉到树后面,眼神热切。
姜念汐面容羞涩,双颊泛着红晕,低头不敢看他。
裴元畅见状心中更加荡漾,他握着姜念汐的手,语气缱绻,“汐儿,这几日我好想你......”
姜念汐抬起头,眼波流转,“世子......”
这一眼便是将裴元畅魂都勾走了,他吞了吞口水,强忍住想要抱她的冲动,“汐儿这几日为何不肯见我?”
他偷偷派人去镇国公府找姜念汐,几次都被打发了回来,多日见不到她他这心里想得紧。
姜念汐面色稍僵。
“世子莫怪,这几日汐儿都在府上练琴,只想在今日赏菊宴上一鸣惊人......”姜念汐隐下了受家法一事,只说自己在练琴。
裴元畅一听,心中更是情绪翻涌,“汐儿......”
安平郡王妃和裴元畅都喜爱琴音,当初裴元畅被姜念汐吸引,也是因为她在乞巧节的宴会上弹奏一曲。
“汐儿放心,以你的琴技,定能讨得母亲欢心!”裴元畅信誓旦旦道。
姜念汐羞涩一笑,心中却有着十二分的把握。
这段日子她拼命练琴,就连被姜韫打了她也只休息了一日,强忍着背上的伤痛努力练琴,为的就是在今日的赏菊宴上大放异彩!
这世子妃之位,无论如何她都要拿到手......
想到什么,姜念汐眉宇间染上几分忧愁,“世子,汐儿有一事不知该如何告知......”
裴元畅拍拍她的手,“汐儿何时同我这般生分了?有话直说便是。”
姜念汐咬了咬唇,“世子送汐儿的合欢镯,汐儿不小心弄丢了......”
裴元畅愣了愣,旋即失笑,“我当是什么事呢,不过一支镯子而已,我再命人给你打一支便是。”
可姜念汐面上忧思未退,“世子知晓我那堂姐平日里惯会欺负我,汐儿担心合欢镯被她拿去,万一她告诉王妃......”
“姜韫?”裴元畅拧紧眉心,“汐儿莫怕,就算母亲知道了也没什么,左右你我二人日后都要成亲的。”
“你只需好好弹琴,其他的无须多想。”裴元畅安抚道。
有他这番话,姜念汐总算放了心。
她朝着裴元畅甜甜一笑,“世子放心,汐儿今日会好好表现的。”
裴元畅神情动容,“我的好汐儿......”
姜念汐回到花厅刚坐下,安平郡王妃便带人走了进来。
“对不住,让各位久等了。”安平郡王妃带着歉意笑道。
在座的小姐们哪敢真的应下,纷纷起身行礼。
安平郡王妃刚坐下,一眼便看到了旁边的姜韫。
“韫韫?没想到你竟会来。”安平郡王妃很是惊喜。
姜韫起身行礼,“臣女拜见王妃。”
“快快请起,咱们之间无需多礼。”安平郡王妃笑道。
姜韫得体落座,言行间端庄有礼,挑不出丝毫错处。
安平郡王妃看着落落大方的姜韫,心中很是感慨。
若不是姜韫早有婚约在身,她是真的很想让她做自己儿媳......
众人看着安平郡王妃同姜韫熟稔地寒暄,心中欣羡的同时,不由得看向后面的姜念汐。
平素顶着镇国公府小姐的身份行事又如何?在正主面前还不是什么都不是......
感受到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姜念汐放在桌下的手都要搅烂,可面上还得维持着端庄的笑容,心中不住地安慰自己不要在意这些人,等她将来成为世子妃自然会让这些人好看!
见姜念汐吃瘪,最得意的自然是任诗亦,她面上的笑意快要憋不住。
等着瞧吧姜念汐,今日她定会大出风头!
安平郡王妃和众人寒暄一番,一名嬷嬷走了过来。
“王妃,都准备妥当了。”
安平郡王妃略一颔首,笑着看向众人。
“前几日我刚得了一把名师做的古琴,音色甚是绝妙,可惜王府中无人能弹,不知在座的小姐们可否善琴艺?”
“若是有琴艺精湛者,我便将此琴赠与对方,也不辜负这把传世好琴。”
话音落下,在场的贵女们除了姜韫外皆都坐直了身子,神情流露出几分紧张。
她们知道,今日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姜念汐挺了挺胸膛,眼神坚定。
猝不及防对上任诗亦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迸发出浓烈的火药味。
两人在京中皆以琴艺着称,今日这场比试,势必会成为两人一决高下之战。
安平郡王妃起身,带着众人往外厅走去。
古琴放在外厅的圆台上,四周有纱幔遮挡,熏香缥缈,一副仙气飘然之感。
之所以在此处弹奏,为的是能让裴元畅那边能够看到,虽然有纱幔遮挡,不过台上之人的容貌还是能看个七八分。
毕竟是选世子妃,容貌自然也十分重要。
有胆大的贵女率先上台弹奏,这边琴声一响,隔壁厅内安静一瞬,紧接着又躁动起来。
“这是......琴艺比试已经开始了?”
“应当是吧,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弹奏,倒是十分悦耳......”
公子们蠢蠢欲动,都想去外厅一睹芳容,说不准能遇到合眼缘的世家小姐。
裴元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面色春风得意。
“走吧,咱们也去看看。”
第17章 欺负人
悠扬的琴声回荡在外厅,裴元畅带着一众公子站在厅外的花坛边,隔着大片名贵珍稀的花圃望向外厅的圆台上。
一曲终了,有公子拍手叫好,女眷这边才知道是裴元畅带人过来了。
意识到这件事,众小姐们都挺直腰背,打起精神准备好好弹奏自己的曲子。
不过双方距离有些远,女眷这边只能隐约看清站在最前面的裴元畅和他身边的两三位公子,后面的人就看不太清了,这也避免了让女眷们尴尬。
一曲终了,安平郡王妃笑着称赞几句,对方羞涩地回到位子上。
有了第一人开头,后面小姐们的弹奏便顺理成章,接连又有两位小姐上台,琴艺也很精湛。
“不错不错,这首《竹林韵》弹奏地很是绝妙......”有公子夸赞道。
京中贵女多习八雅,琴艺乃是其中一项,只要不是太过愚笨,一般弹奏地都比较悦耳。
“不过她这曲子还是差一些,镇国公府大小姐弹奏的《金柝赋》,可是比这强百倍!”另一位公子说道。
“当真?不过我确实听说过镇国公府的小姐琴技一流无人能及,她弹奏过《金柝赋》?我记得之前听过《听荷曲》......”
“你说的那位是镇国公府的堂小姐,我说的是前年秋狩,曾经在圣上面前弹奏的镇国公府大小姐,那一首《金柝赋》慷慨激昂、势如破竹,听者无不为之震撼,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得回味无穷......”
“竟是这般厉害?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听到?”
“那是没有这个机会了,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已经有了婚配,便是如今圣上面前的红人,陆迟砚陆侍郎!”
“原来如此,既已有婚配,那断然不会在今日宴会上弹奏了......”
周围几个人谈论了几句,站在后面的陈青听到他们的话,偏头看向身边的向朗,压低了声音询问,“我记得你家同镇国公府是亲戚,姜家大小姐的琴艺真有这般厉害?”
“嗯,”向朗点了点头,“不止如此,姜二小姐的琴艺也十分精湛,只比姜大小姐略逊一筹。”
不过在他心里,琴艺最好的自然是他的汐妹妹。
想到姜念汐,向朗心中满是柔情。
好久没见汐妹妹了,等宴会结束便去长街给她买爱吃的竹叶糕吧......
公子们听得兴致勃勃,裴元畅却有些意兴阑珊。
“世子,这首曲子不合您心意?”身边的公子问道。
“一般般吧,很寻常。”裴元畅随意道。
“不愧是世子,定然听过更加绝妙的琴音......”身旁之人拍着马屁,“不知公子心里可有中意之人?”
中意之人么?
裴元畅唇角翘了翘,那自然是有的......
又一名小姐弹奏完毕,安平郡王妃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对方面色一喜,克制着内心的激动回到位子上。
旁边的孙芸旗见她开心的样子,忍不住低声嘲讽,“这有什么好得意的?王妃不过是客气一下罢了。”
“比起姜二小姐的琴艺,你还差得远呢!”
刚被夸奖的小姐面色一白,脸上的喜悦尽数褪去。
“阿旗,快别这么说。”姜念汐状似不赞成道,不过眼中的得意毫无遮掩,“不要什么人都拿来同我比。”
“念汐说得对,你的琴艺在京中可是数一数二,寻常琴艺怎配与你相提并论?”孙芸旗挑衅道。
那小姐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一副要哭的样子。
“你们两个可真是令人厌烦。”旁边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难道欺负别人就这么有乐趣?”
两人转头看去,任诗亦双臂交叉冷淡地看着她们。
“与你无关吧任大小姐。”孙芸旗没好气地开口。
方才她受了任诗亦一肚子气,这会儿实在给不了她好脸色。
“怎么,许你们欺负人,不许旁人打抱不平?”任诗亦呛声。
“你血口喷人,我何时欺负她了?”孙芸旗脸色很难看,看向方才弹奏的小姐,“我欺负你了?我不过说出了实话而已,你说我哪里欺负你了?”
对方眼眶红红,捏着帕子不敢开口。
“实话?”任诗亦冷笑一声,“姜念汐的琴艺是还过得去,可比她强的人大有人在,就比如......比如姜韫,姜韫的琴艺可比她好太多,你们两个简直是天壤之别!”
姜念汐脸色沉了下来。
她生平最讨厌听到旁人说姜韫比她强,明明她这般优秀,却处处要被姜韫压一头,镇国公府小姐的身份是如此,连她每日辛苦练习的琴艺也是如此。
她不甘心!
姜念汐捏紧了拳头,忽的一笑,“我的琴艺如何无需你来评判,倒是你任诗亦......你莫不是忘了,乞巧节斗琴时你是如何输给我的?”
任诗亦脸色一僵。
她自然是忘不了,两人琴艺不相上下,可那日她不小心弹错了几个音,导致她后面越弹越差,平白让姜念汐赢了她。
姜念汐看着她的脸色,胸口的那口闷气可算散了一些。
“任大小姐,今日可莫要再弹错了......”姜念汐“好心”提醒。
“你!”任诗亦握紧拳头,“你不要太得意!我今日定会赢你!”
姜念汐耸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孙芸旗“噗嗤”一笑,“我说任大小姐啊,自己琴艺不精就要多练,不过......若不是你琴艺不精,怎能衬得我们念汐琴艺精绝呢?”
话音落下,姜念汐和孙芸旗两人捂嘴嘲笑。
“你、你们......你们不要瞧不起人!”任诗亦愤愤不已。
姜念汐还欲说什么,前方传来安平郡王妃的声音:
“发生了何事?怎的这般吵闹?”
几人连忙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都不想给安平郡王妃留下坏印象。
“回王妃话,臣女们只是......只是在谈论姜大小姐的琴艺。”孙芸旗眼珠一转,将话题引到了姜韫身上。
“哦?韫韫的琴艺?”安平郡王妃看向身旁的姜韫,“说起来,韫韫的琴艺的确出众。”
可惜她已经许配了人家,安平郡王妃忍不住再次惋惜。
姜韫淡然一笑,她方才隐约听到了三人的争吵,此时她看向姜念汐缓缓开口:
“王妃有所不知,臣女堂妹的琴艺更是惊才绝艳。”
第18章 九霄吟
“是么?”
安平郡王妃的目光落在了姜念汐的身上。
姜念汐没想到姜韫会突然夸赞她,见安平郡王妃看过来,她连忙挺直腰背,露出自认最得体的微笑。
“王妃见笑,是姐姐谬赞了。”姜念汐福了福身,甜甜的嗓音响起。
既然姜韫当着众人的面夸她,看来她也知晓自己嫁进安平郡王府是板上钉钉之事,所以想要在安平郡王妃面前讨个好,说不准以后她还要求着她办事。
想到以后嫁给裴元畅就能把姜韫踩在脚底下,姜念汐内心一阵激动。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情,刻意表现出乖顺听话的样子,微低着头做羞涩状,想要给安平郡王妃留下一个好印象,毕竟当时裴元畅就是这么被她吸引的。
安平郡王妃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长相清秀可人,脾性看起来也算乖巧,可惜只是镇国公府的堂小姐,身份和安平郡王府实在不相配,而且......
安平郡王妃的视线落在姜念汐那满头的珠钗上。
一个堂小姐竟敢打扮地这般招摇,比府上的嫡小姐还要奢华,之前还多次代替姜韫参加宴会,看来她的乖巧只是表象,想必在府上也是个刁蛮跋扈的主儿......
思及此,安平郡王妃的笑容淡了几分,话中只余客套,“既如此,姜二小姐好好表现。”
姜念汐听出了安平郡王妃话里的疏离,她面色一顿,转而又想通了。
毕竟这是她和王妃第一次正式接触,王妃对她冷淡也实属正常。
“多谢王妃鼓励,念汐定不让王妃失望。”姜念汐笑着应下。
等着瞧吧,有那首传世名曲作配,她今日定会艳压群芳,独得王妃青睐!
姜韫看着她脸上的势在必得,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的好妹妹,可莫要让她失望啊......
接连几人弹奏完毕后,只剩下了姜念汐和任诗亦两人还未上场。
姜念汐有心想要艳压其他人,故而“谦逊”一笑,“请任大小姐先行弹奏吧。”
任诗亦也不跟她客气,起身提着裙摆,一脸坚定地上了圆台。
坐下后,任诗亦闭了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气,抬起双手轻轻搭在了琴弦上。
台下的安平郡王妃看着任诗亦有些紧张的样子,不由得慈爱一笑。
“诗亦这孩子,就是太认真了。”安平郡王妃朝姜韫说道。
姜韫闻言笑了笑,“任大小姐很重视今日的宴会,所以才有些紧张。”
一句话哄得安平郡王妃眼中笑意更甚,毕竟她也很中意任诗亦直爽活泼的性子,家世虽比安平郡王府差些,不过却也能相匹配。
比起其他人,安平郡王妃更希望任诗亦今日能拔得头筹。
而孙芸旗见台上任诗亦紧张的样子,轻声嗤笑,“依我看啊,她还是会和上次一样,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完......”
姜念汐但笑不语。
“念汐,你今日准备的是什么曲子?可有把握拔得头筹?”孙芸旗问道。
姜念汐神色从容,语气中却透着狂妄,“放心吧,今日不会有人比我弹得更好。”
孙芸旗面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忍不住生出嫉妒,话里却还是恭维,“念汐的琴艺自是无人可比......”
话音刚落,台上的任诗亦手指轻拂,轻灵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
那琴声犹如幽泉滴落清潭,泠泠清脆之声飘扬,忽而又化作清风拂岗,一浪叠着一浪,层层叠叠在空中回旋,缥缈又激荡。
任诗亦琴法精湛,而这首名曲更是为她的琴艺锦上添花,在场之人无不沉浸其中不能自已,除了一个人。
姜念汐脸上的自信在听到任诗亦的弹奏那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她错愕地望着台上的任诗亦,面上满是不敢置信。
怎么会?她怎么会有《九霄吟》这首曲子?明明那琴谱还在她房中......
姜念汐猛地看向姜韫的方向,眼中恨意迸发。
一定是姜韫!
这首琴曲是她从姜韫手中抢过来的,除了她们两个不会再有人熟记这首曲子,一定是她将琴曲交给了任诗亦!
姜念汐气得浑身止不住发颤,她没有想到姜韫竟敢在这件事上摆她一道,她明明知道今日的宴会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对,安平郡王妃......
姜念汐赶忙朝前方看去,只见安平郡王妃轻闭双眼,完完全全沉浸在琴曲中。
她不甘心地咬唇,下意识看向身后。
果然不出她所料,裴元畅正痴痴地望着圆台的方向,已然被任诗亦吸引。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演奏要比任诗亦好千倍百倍,她明明才是最熟悉这首曲子的人,如果他们听了她的弹奏......
姜念汐忽的一怔,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任诗亦弹奏了她的曲子,那她弹什么?
即便她比任诗亦弹得好,可她却失了先机,众人只会记得任诗亦的曲子,而无论她弹成什么样,旁人也只会认为她在模仿任诗亦......
姜念汐死死盯着姜韫的背影,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憎恨姜韫,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可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她不能泄气,她得想想过会儿要弹奏的曲子,务必要夺得安平郡王妃的注意。
姜韫静静地听着任诗亦的弹奏,心如止水。
任诗亦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虽然练习的时日短有些生疏,不过已经弹奏的很好了。
感受到身后那道尖锐的目光,姜韫的眼中浮现一抹讥讽。
这便受不了了?
姜念汐,这才只是开始而已......
一曲终了,任诗亦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她终于完整地将这首曲子弹完了,不枉她这几日来日夜练习,总算没有辜负她的辛劳。
而众人还沉浸在方才的美妙曲调中,不知哪位公子喊了一句“甚好!”,拉回了众人的神思。
安平郡王妃看着台上的任诗亦,眼中满是惊喜和赞赏,“不错不错,诗亦琴技精湛,果真没让我失望,不知这是哪位大师的曲子?”
听到安平郡王妃对自己亲昵的称呼,任诗亦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她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端庄,柔声开口:
“回王妃的话,此曲乃逍遥大师所作的《九霄吟》,是家兄为臣女寻来的......”
“竟是失传已久的《九霄吟》......”安平郡王妃很是意外,“能够听到这首曲子,也算此生无憾了。”
看得出来,安平郡王妃对任诗亦今日的表现很是满意。
“最后是镇国公府堂小姐,”安平郡王妃身边的嬷嬷笑着开口,“姜二小姐,请。”
纵使姜念汐万般不愿,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起身。
第19章 夺魁者
听完了任诗亦的弹奏,裴元畅仍有些意犹未尽,眼中是藏不住的满意和欣赏。
“没想到任大小姐的琴艺如此精妙,实在令人刮目相看!”有公子称赞道。
“是啊,没想到竟是《九霄吟》,不愧是传世名曲......”另一人赞叹道。
“依在下看,今日拔得头筹者,定是任家大小姐!”
“不是还有一位小姐?对方既是最后一位弹奏,想必琴艺也不逊于任大小姐。”
“可任大小姐弹奏的乃是《九霄吟》,何人能胜之?”
身后的议论声拉回了裴元畅的神思,他看向圆台上的姜念汐,只期望她的曲子能比任诗亦的还要好。
而台上的姜念汐,此时脑中仍是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要弹奏哪首曲子才能压过任诗亦。
看着底下众人的目光,姜念汐别无他法,只能选了一首自己之前比较熟练的曲子。
她的琴艺也十分精湛,不过她心绪混乱,又想在安平郡王妃面前展示自己,紧张的情绪让她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这让她的内心愈加慌张,导致后面的曲调更是混乱。
加之有任诗亦珠玉在前,衬得她的弹奏更是平平无奇。
而此时站在人群后面的向朗,整个人如同石化一般动弹不得。
他惊愕地看着台上的姜念汐,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是她。
汐妹妹怎么会在此弹奏?她知不知道今日是为了裴世子选妃?还是说她只是想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的琴艺?
一连串的疑问令向朗慌乱不已,他不敢想姜念汐出现在这里的真实目的,可他也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姜念汐只是无知......
身旁的陈青察觉到向朗的异样,关切询问,“向朗,你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可是身体不适?”
向朗艰难地摇了摇头,双眼一直紧紧盯着台上之人。
陈青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想到之前向朗同他夸赞姜念汐的琴艺,以为他是面子上抹不开,便笑着安慰:
“你方才说的话不必放在心上,姜二小姐许是太过紧张才没有弹好......”
“不是因为此事,”向朗僵硬地开口,“陈青,她便是我说过的,已定同我下婚约的女子。”
什么?!
陈青惊讶地张大嘴巴,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台上,姜念汐硬着头皮弹完一曲,随即起身福了福身,脚步慌乱地回到位子上。
“也还不错。”安平郡王妃客套道,转头看向姜韫,“韫韫方才所言琴艺精湛者,可是另有其人?”
言下之意,姜韫刚才的夸奖完全是不实之言。
姜韫笑笑,“许是臣女的堂妹今日太过紧张,故而弹奏不佳。”
安平郡王妃并未在意,“看来今日弹奏最佳者,已经显而易见了。”
“但凭王妃决定。”姜韫温声道。
安平郡王妃站起身,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笑着开口:
“今日真是一场精彩绝妙的弹奏,在座每位小姐都十分出色,不过可惜这把琴只能赠予一人,若他日再有好琴,安平郡王府会再寻有缘人......”
话虽这么说,可众人心中明白,怕是不会再有第二把琴了。
“这把名琴,今日我便赠予任家小姐,诸位可有异议?”
安平郡王妃话音落下,众人纷纷附和称赞。
任诗亦今日的弹奏有目共睹,其他人更是心服口服。
任诗亦激动地站起身行礼,面上的喜悦难以自抑,能够得到安平郡王妃的赏识,便是一只脚踏进了安平郡王府的大门了。
而姜念汐坐在位子上,从未如今日这般绝望过。
明明这把琴该是她的,明明要嫁入安平郡王府的人也该是她才对!
姜念汐握紧双拳。
事到如今,只能再从裴元畅身上下手了。
姜念汐转头看向裴元畅的方向,面上是一片哀戚之色。
裴元畅冷不丁对上她的目光,原本有些动摇的心又漫上心疼。
姜韫看着两人眉来眼去,视线落在后面的向朗身上。
好戏快要开场了......
寻到了未来世子妃的满意人选,安平郡王妃高兴地吩咐开宴。
众小姐们心中虽有失落,可也明白是她们自己技不如人,便也释然了。
任诗亦自是高兴非常,她看向对面失魂落魄的姜念汐,心中更是痛快,连嘲讽的话都懒得再说。
姜念汐面对满桌的美食毫无食欲,心中不停地思索如何让裴元畅助她劝说安平郡王妃,好让她改变心意。
宴席结束,安平郡王妃回主院午歇,众人随意散开玩乐。
姜韫没有去赏花,她在花厅里等了一会儿,问了丫鬟安平郡王妃已经起了,便起身朝外面走去。
莺时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和霜芷跟在姜韫身后离开。
而姜念汐则一直跟着任诗亦,她想要问清楚她的《九霄吟》一曲从何而来,究竟是不是姜韫给她的。
任诗亦今日大出风头,她在院子里赏花,期间多名小姐前来同她攀谈恭维,姜念汐一直没有寻到时机。
等到任诗亦带着丫鬟上了小桥,终于再无人上前,姜念汐四下看了看,朝着桥上快步奔去。
彼时任诗亦正站在桥上看风景,身边的丫鬟满脸喜色,“小姐,今日您弹的曲子深得王妃喜爱,想必世子妃之位......”
“嘘,莫要胡言!”任诗亦轻斥一声,不过面上却没有生气之意,“今日只是安平郡王府挑选罢了,能不能定下还不好说。”
“安平郡王府的世子妃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话音未落,一声嗤笑从身后传来:
“任大小姐这话说的没错,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世子妃。”
任诗亦皱眉看去,就见姜念汐带着丫鬟从桥下走来。
“姜念汐,你今日输了比试,还有什么好得意的?”任诗亦冷笑一声。
姜念汐走到她面前,不欲与她争执,压低了声音询问:
“我问你,《九霄吟》的琴谱你从何而来?”
任诗亦没想到姜念汐竟是问这件事,她不耐烦地开口,“我已经说过了,是我兄长为我寻来......”
“你骗人!”姜念汐打断她的话,“这曲子的原谱在我那里,你怎么可能会有?”
任诗亦一听这话便沉了脸色,“怎么,只许你有琴谱,不许旁人也有?”
“究竟是不是姜韫给你的琴谱!”姜念汐急声问道。
“关姜韫什么事?”任诗亦皱紧眉头,“真是不可理喻......”
任诗亦懒得搭理她,转身便要离开。
“你不准走,给我说清楚......”
姜念汐伸手欲拉她,忽然看见桥下走来的几个身影,脚步一转朝桥下跌去......
第20章 谁陷害谁
桥下是一片荷塘,秋日荷花大多枯败,只余残叶在风中飘荡。
若是跌下去,弄得满身狼狈不说,还有可能感染风寒。
任诗亦没想到姜念汐会突然往下跌,她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却在对上她眼中的挑衅时,整个人顿在原地。
她是故意的!
姜念汐身子往桥边跌,得意的笑容还未扬起,后背突然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
她怔了怔,转头看向身后,就见霜芷正在她后面托着她,而姜韫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姜念汐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霜芷将姜念汐扶稳,随即退到了一旁。
“秋日水凉,汐妹妹莫要伤了身子才是。”姜韫淡淡开口。
姜念汐心中愤恨不已,怎么又是姜韫坏她的好事!
任诗亦更是生气,她没想到姜念汐竟然用如此拙劣的手段陷害她。
“姜念汐,你实在是......”
任诗亦正要开骂,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焦急的声音:
“汐儿!汐儿你没事吧?!”
裴元畅快步来到姜念汐身边,心疼地揽住她,“你怎么样?有没有磕到哪里?”
姜念汐在裴元畅冲过来的那一刻,迅速换上了委屈的表情,她咬唇缓缓摇头,“世子莫担心,汐儿没事......”
几位公子也随着裴元畅来到桥上,看到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在场的人除了姜韫之外都错愕不已。
就连早就知道两人幽会的莺时和霜芷都惊得瞪大双眼。
姜念汐的余光瞥到几人的反应,心里很是满意,尤其是任诗亦震惊意外的表情,让她心里终于顺畅了一些。
她瘪了瘪嘴,委屈地看向任诗亦,“不知汐儿哪里得罪了任大小姐,你为何要推我下桥......”
什么?方才竟是任诗亦推的姜念汐?!
几位公子没看清方才的状况,看向任诗亦的目光很是不赞同。
裴元畅更是生气,将姜念汐往怀里护了护,语气沉沉,“任大小姐,就算汐儿有得罪你的地方,你也不必下此狠手吧?”
“就是就是,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何必动手呢?”有公子附和道。
“是啊,都是有头有脸的官家小姐,怎么人品差距这么大呢......”另一个跟着说道。
“素来听闻任家小姐泼辣凶蛮,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这般心思狠毒的女子若是娶进家门,还不得将家中闹得天翻地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仿佛任诗亦是那十恶不赦之人,饶是伶牙俐齿的任诗亦此时也难以抵挡这么多张嘴。
“我没有!我没有推她!”她心中委屈不已,红着眼圈为自己辩驳,“是姜念汐自己跌下去的,她故意陷害我!”
裴元畅闻言更是不悦,“任大小姐这话实在不妥,何人会自己往这冷池里跳?”
“任大小姐,请你向汐儿道歉!”
众人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任诗亦的目光愈加不满,大有一副她不道歉便不让她走的架势。
而姜念汐窝在裴元畅的怀中,得意地看着狼狈的任诗亦。
任诗亦委屈地咬紧了双唇,她从小到大还未受到过如此羞辱,可让她如何开口道歉?她根本就没有做过此事......
气氛僵持之下,旁边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裴世子此言差矣,或许是有人腿脚不便,不小心跌下了桥。”
裴元畅看向姜韫,目露疑惑,“姜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韫唇边噙着一抹笑意,看向姜念汐的目光似有玩味。
姜念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裴世子有所不知,”姜韫缓缓开口,“前几日汐妹妹受了家法,许是身子还未好全,上桥时不小心绊倒了吧。”
“至于她为何要将过错推到任大小姐身上......”
姜韫的话意味深长,惊得众人变了脸色。
受家法?!
在京中,只有品行不端、犯下大错的子女才会承受家法,她一女子究竟做了什么错事才会受此惩戒?
至于她为什么要怪罪到任诗亦的身上......众人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来回打量,心下了然。
姜念汐脸上的血色尽褪,“你、你胡说!”
而裴元畅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话里也没有了方才的温情,“汐儿,她说的可是真的?”
姜念汐六神无主,她根本无从解释是姜韫打了她,那样只会让她更丢人!
“不是这样的......”姜念汐拽着他的胳膊摇头,“姜韫在说谎,她们都在说谎,是任诗亦要害我!”
受家法乃是大事,众人知道姜韫不可能拿这件事来污蔑姜念汐,所以没有人相信姜念汐的话。
裴元畅苦涩一笑,难怪这几日她不肯见他,原来是这个原因......
姜念汐看着裴元畅的神情,彻底慌了神,“世子!世子你不要相信她们的话,她们是嫉妒我们......”
裴元畅推开姜念汐的手,失望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世子!世子!”
姜念汐无助地喊他,可裴元畅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几位公子见没有热闹看,便也跟着裴元畅离开。
任诗亦没想到局面这么快就翻转,她走到姜韫身边,不自然地开口道谢,“今日......多谢你了。”
说完不等姜韫回话,她带着丫鬟快步离去。
姜韫摇了摇头,转身打算离开。
“你满意了?”身后响起姜念汐绝望的声音,“害我当众受辱,你是不是很高兴?”
姜韫眼底泛上冷意,“姜念汐,这一切皆是你自作自受罢了。”
姜念汐浑身一僵,继而坚定开口,“我告诉你,我不会就此被打倒的!”
“世子同我情意深厚,我会重新讨得他的欢心,世子妃之位一定是我的!”
“是么?”姜韫冷笑一声,“那便祝你成功了。”
说罢,她毫不犹豫迈步离开。
姜念汐狠狠地盯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不甘。
姜韫你等着!我一定会将你踩在脚下,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第21章 求医书
姜韫下了桥,一路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院外有一位嬷嬷守着,见姜韫前来,赶忙迎了上去。
“姜小姐万福。”嬷嬷福身行礼,“王妃醒后知道您要过来,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王妃真是折煞我了......”姜韫连忙道,“嬷嬷快带我们进去吧!”
嬷嬷笑着点点头,往院里刚走两步,忽听身后的姜韫低呼一声:
“呀,我的鞋!”
嬷嬷转身看去,就见姜韫皱着眉,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子。
嬷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双精致的绣花鞋上,鞋沿沾了些许污泥。
“定是方才在池塘边蹭到的,”姜韫神情有些不悦,“这般狼狈,怎么好去拜见王妃......”
嬷嬷连忙宽慰,“姜小姐莫忧,王妃宅心仁厚,不会计较这等小事的。”
姜韫却摇了摇头,“王妃心善,可我该有的礼数却不能少,只是……若回马车上换鞋子,怕是又要王妃多等。”
姜韫似乎很是苦恼。
嬷嬷心中忍不住感慨,不愧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体面教养和她们王妃不相上下。
“不如这样吧,”嬷嬷开口建议,“姜小姐派一位丫鬟回马车上取鞋子,待老奴与王妃说明此事,您再换鞋可好?”
姜韫想了想点头,“也只能如此罢。”
她转头看向霜芷,“霜芷,你去马车上替我取干净鞋子来。”
“是,小姐。”霜芷福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姜韫朝嬷嬷笑了笑,“嬷嬷,咱们进去吧。”
前厅里,安平郡王妃正摆弄一盘棋。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她连忙抬眼望去,就见姜韫跟在嬷嬷身后走了进来。
“韫韫,你可算来了!”安平郡王妃起身,将姜韫迎了过来,“快同我手谈一局!”
姜韫抿唇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一旁的嬷嬷。
嬷嬷上前,附耳对安平郡王妃说了些什么。
“我当是什么事!”安平郡王妃失笑,“不过是双鞋子罢了,韫韫不必在意。”
说完自己也有些感慨,她年轻时同姜韫一样,平时出门自是十分讲究,莫说是鞋子沾上泥巴,哪怕只是蹭了点灰尘,她都要再换一双新的,所以她非常能理解小姑娘爱美爱干净的心思。
姜韫闻言羞涩一笑,也不再扭捏,坐下同安平郡王妃对弈棋局。
一刻钟后,姜韫以一子之差败下阵来。
“王妃棋艺高超,韫韫佩服。”姜韫笑着称赞。
“还不是多亏了你让我三子?”安平郡王妃笑道,“韫韫棋艺精湛,我是比不过啊!”
姜韫谦逊一笑,朝旁边的莺时摆摆手,莺时抱着锦盒上前。
“王妃,韫韫今日赴宴,只备了一份薄礼。”
姜韫打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三卷佛经。
“这是慧能大师圆寂前写下的最后一套经书,韫韫有幸得之,不过韫韫平日礼佛少,想着该是为这经书寻一个有缘人。”
姜韫双手捧着锦盒送到安平郡王妃面前,“韫韫知晓王妃素有佛缘,不知您可愿收下此物?”
安平郡王妃早在姜韫说出佛经的来历时就瞪大了双眼,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锦盒,面上满是欣喜。
“早已听闻慧能大师圆寂前留下了遗作,我派人寻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不曾想竟在韫韫这里......”安平郡王妃轻柔地抚摸着佛经,对这件稀释珍宝简直爱不释手。
安平郡王妃素爱礼佛,每年捐给寺庙的香火不计其数,这份礼物是真真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姜韫见安平郡王妃真心喜爱这套佛经,悄悄松了一口气。
“王妃,韫韫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姜韫郑重道。
安平郡王妃闻言抬头,收起锦盒叮嘱嬷嬷放好,笑着看向姜韫,“你我二人何须这般客气?韫韫有事但说无妨。”
姜韫思索一番开口,“王妃,韫韫之前听闻王妃府上有一套医书,乃是前朝素华神医所着,不知王妃能否借韫韫誊抄一份?”
“嗐,我当是什么事!”安平郡王妃摆了摆手,“这医书放在安平郡王府也没什么用,韫韫何须誊抄?有需要尽管拿去便是。”
安平郡王妃知道姜韫这是为了她母亲才向她开的这个口,所以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姜韫连忙起身行礼,语气激动,“多谢王妃成全!”
“韫韫莫要再跟我客气了,”安平郡王妃扶着她起身,“我还想问问你关于畅儿的婚事。”
“你觉得......任家姑娘如何?”
姜韫认真想了想。
“任大小姐性情直爽,处事周到有礼,在一众世家小姐中很是突出,任大人在朝中又担任要职,家世虽不及郡王府,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韫韫以为,任大小姐的确是合适的世子妃人选。”
安平郡王妃笑着点了点头,“想不到韫韫竟会为任家姑娘说话,我还以为依着你父亲和任大人的关系,你会不喜任家姑娘。”
“孰轻孰重,韫韫还是明白的。”姜韫说着,脸上闪过一丝犹疑。
安平郡王妃捕捉到她的不自然,“韫韫可还有别的话要说?”
姜韫迟疑一瞬,看了眼旁边站着的丫鬟。
安平郡王妃了然,打发屋子里的下人们离开,只余莺时和她的贴身嬷嬷。
“韫韫,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安平郡王妃说道。
姜韫面色纠结,抿抿唇开口,“韫韫本不欲叨扰王妃,可此事同世子息息相关,韫韫不想王妃蒙在鼓里......”
听到是自己儿子的事情,安平郡王妃语气严肃了几分,“韫韫所说是何事?”
姜韫看向莺时,朝着莺时微微点头。
莺时从袖间掏出一只金镯,双手递给一旁的嬷嬷,嬷嬷连忙将金镯捧到安平郡王妃面前。
“这是......合欢镯?”
安平郡王妃微微蹙眉,拿过金镯仔细打量一番,待看到里面刻着的两个名字时,骤然变了脸色。
第22章 打起来
“荒唐!”
安平郡王妃猛地将金镯掷到地上,疾言厉色,“畅儿他......畅儿他怎能如此!”
畅儿竟敢与旁的女子无媒苟合,实在是......丢人至极!
安平郡王妃气得脸色涨红,胸口剧烈地起伏,吓得一旁的嬷嬷连忙帮她顺气。
待缓过那阵心悸,安平郡王妃看向姜韫,语气歉疚,“韫韫,是安平郡王府对不住你们镇国公府,竟让畅儿这小子胡作非为......”
姜韫却摇了摇头,“王妃,若只是世子同汐妹妹两情相悦也就罢了,您有所不知,汐妹妹她......早已与向家定下婚约。”
“你说什么?”安平郡王妃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声音惊得都变了调,“姜念汐已有婚约?那她今日为何还要弹......”
话未说完,安平郡王妃心中已然明了。
姜韫温声安抚,“王妃,此事世子应当不知情,韫韫告知您也是认为世子有权知晓此事,之后再考虑同汐妹妹的婚事......”
考虑个屁的婚事!
他要是敢娶这样的女子进家,她就打断他的腿!
安平郡王妃这下是真的气狠了,脸色忽青忽白,恨不得立刻找裴元畅来问清楚。
此时,一丫鬟脚步慌张进了前厅。
嬷嬷见状冷斥一声,“怎么这般不懂事?没看到王妃正在会客?!”
丫鬟匆匆行了礼,慌张开口:
“王妃不好了!”
“世子在前院同客人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
安平郡王妃猛地起身,一阵眩晕感兜头而来,她的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姜韫眼疾手快扶住她,避免了她摔倒。
安平郡王妃缓过那阵头晕,看向丫鬟厉声开口:
“带路!”
一刻钟前。
姜念汐站在小桥下,脑中不停地思索对策。
方才因为姜念汐那个贱人的一番话,裴世子已经对她心生嫌隙,她必须要想个法子重新挽回裴世子的心。
思及此,姜念汐忿忿地踢了一脚石子,明明她是因为裴世子才受的家法,若不是为了维护他,她怎么会平白被那贱人钻了空子?!
姜念汐呼出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她现在还不能放弃,只要安平郡王府没有定下婚事,她就一定还有机会!
“绿枝,你过来。”姜念汐抬了抬手,“你去寻世子来,就说我有话要同他讲。”
绿枝面露迟疑,低声劝告,“小姐,今日郡王府人多,不如等回府后再同世子相邀......”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姜念汐沉声打断她的话,“你只管去就是!”
等过了今日,万一安平郡王府定下了同任家的婚事,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绿枝不敢忤逆她,只得硬着头皮去寻人。
待绿枝离开,姜念汐颓然地垂下肩膀,脑中乱成一团。
她心如乱麻,没有注意到小桥后面一闪而过的身影。
前院男客处。
向朗自从见到姜念汐,便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席间几乎没有动筷。
陈青有一肚子的疑惑想问,可见向朗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能将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待宴席结束,向朗迫不及待地起身。
“我出去一下。”
说完不等陈青回话,向朗脚步匆匆离开了宴客厅。
“哎......”陈青喊他一声,见他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只好挠了挠头。
罢了,由他去吧......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出现在别的男子的相亲宴上,这算是什么事啊?!
向朗出了宴客厅,急急朝女眷那边走。
侍从见状连忙劝阻他,“公子,今日女眷众多,不如等回府后再询问姜二小姐?”
向朗脚步一顿,理智恢复了一些。
的确,今日宴会人多口杂,万一传出什么闲言碎语,于汐妹妹名声有碍。
可让他忍着什么都不问,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就去问问她,不会让旁人看到。”向朗语气沉沉,“我相信汐妹妹不是那种攀附权贵之人,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他很清楚那位二表叔母是个如何势利的人,定是她强逼汐妹妹来参加宴会。
向朗回想起姜念汐在台上弹奏时那难看的表情,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脚下越走越快。
还未到女眷那边,迎面走来一位姑娘,向朗来不及躲避直直撞上了对方。
“哎哟!”对方痛呼一声。
向朗没想到自己反被撞得差点摔倒,他勉强稳住身形,低声向对方道歉,“抱歉姑娘,在下方才走的着急,没留意撞到......霜芷姑娘?怎么是你?”
霜芷捡起地上的鞋子,仔细查看一番,好在没有蹭脏。
“向公子,”霜芷福了福身,“我家小姐鞋子不小心弄脏了,奴婢帮小姐取了双干净的鞋子......公子这般匆忙,所为何事?”
向朗本不欲同霜芷多说,又转念一想,或许可以让霜芷帮忙去女眷那边寻汐妹妹。
思及此,向朗看向霜芷,“不知霜芷姑娘能否帮在下寻汐妹妹出来?”
“二小姐?”霜芷摇了摇头,“二小姐不在花厅内。”
“那她在哪里?”向朗急忙问道。
霜芷略一思索,“方才奴婢跟随小姐在荷花池的小桥上遇见了二小姐,当时她同裴世子在一起,还有任大小姐也在那儿,三人似乎起了争执......不过眼下奴婢就不知晓二小姐在何处了。”
霜芷的话如同一颗巨石掉进湖中,让向朗心中原本强压下去的思绪重新泛起重重波澜。
“你说......汐妹妹同裴世子......”向朗喃喃出声。
霜芷福了福身,“小姐还在等奴婢,奴婢先行告退。”
向朗怔怔地望着霜芷的背影,脑中混乱不已。
“公子......”侍从担忧地看向向朗。
向朗收回神思,眼中情绪复杂。
“走,去荷花池。”
另一边。
裴元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两位公子在旁边劝说。
“世子,何须为了一个女子伤怀?以世子的相貌和家世,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
“是啊世子,喝酒伤身,莫要再饮了......”
裴元畅一言不发,只顾着闷头喝酒,不一会儿便双脸泛红。
这时,贴身侍从来到屋内,凑到裴元畅耳边低声开口:
“世子,姜二小姐的丫鬟候在门外,想请您与姜二小姐一见,她说姜二小姐哭得很是伤心,想要亲自向您解释......”
裴元畅不耐烦地挥开他,本想直接拒绝,可一想到姜念汐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又泛起不忍。
毕竟是他真心实意喜欢的女子......罢了,暂且听听她要如何解释。
裴元畅放下酒杯,起身朝外走去。
第23章 她完了!
荷花池旁,姜念汐正忐忑地等待着。
一会儿裴元畅来了她便同他示弱,向他倾诉自己的委屈,毕竟裴元畅最吃这一套了。
等了片刻,身后终于传来脚步声,姜念汐心中一喜,赶忙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缓缓转身看向身后。
待看到来人,她脸上的悲伤猛地顿住,转而变得错愕。
“向、向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姜念汐颤声询问。
向朗怎么会在这儿?!
向朗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一步步朝姜念汐走近,“汐妹妹认为我不该来?”
“不、不是......”姜念汐忍不住后退一步,她怎么觉得今日的向朗怪怪的,很有压迫性。
难不成他是因为被退婚心生恼怒,所以来找她茬的?
一想到过会儿裴元畅会过来,姜念汐心中惶惶不已,只想着赶紧打发他离开。
“向大哥,今日郡王府的宴会宾客众多,你我二人孤男寡女在一块实在不妥。”姜念汐特意加重了“郡王府”三个字,提醒他注意分寸。
这话反倒激怒了向朗,他冷笑一声,越发逼近姜念汐。
“你我二人早已定下婚约,被旁人看到又有何妨?”
“还是说......你怕被人看到,耽误了你嫁进郡王府?”
身后就是荷花池,姜念汐退无可退,不由得心生恼怒。
怎么今日一个两个都来同她作对?!
“向朗,你莫要辱我名声。”姜念汐怒气冲冲道,“你我二人的婚约早已取消,我嫁给谁都同你没有关系!”
向朗怔住,怀疑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姜念汐,“你说什么?婚约取消?!”
“你不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祖母已经派人同你们向家说清楚,婚约既已取消,你我二人今后除了表兄妹的关系外再无其他!”
姜念汐不耐烦与他纠缠,尤其是她怕被裴元畅看到,撂下话后便要离去。
向朗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这番话,见她离开连忙抓住她的手腕,语气焦急,“你解释清楚,取消婚约是什么意思?!”
“你放开我!”姜念汐挣扎着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腕,“有什么话你同祖母去讲......”
“你们在做什么!”
前面突然响起一声呵斥,姜念汐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这一切还是被裴元畅看到了......
情急之下,姜念汐面色一变,带着哭腔朝裴元畅呼喊:
“世子救我!他欲对我行不轨之事!”
裴元畅看到两人拉拉扯扯原本就气愤上涌,眼下听到姜念汐的呼救更是怒火攻心,加之他又饮了不少酒,眼前的这一幕深深地刺激着他。
酒劲和怒意纷纷上头,裴元畅二话不说冲上前,挥拳重重地砸向向朗——
砰!
向朗躲避不及,被一拳打翻在地。
“啊!”姜念汐没想到裴元畅竟然会直接动手,惊得她顿时捂住了嘴巴。
一拳下去还不解气,裴元畅弯腰揪起向朗的衣襟,眼中怒火喷涌。
“竟敢对本世子的女人心生歹念,找死!”
砰!
又是结结实实的一拳,向朗被打的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颤颤。
两人的侍从见状连忙快步跑了过来,一人拉开裴元畅,另一人将向朗从地上扶起来。
“公子,你没事吧......”侍从担忧询问。
向朗抬手擦掉自己嘴角的血,微微摇头,他抬头看向裴元畅沉声开口:
“世子莫不是认错人了,汐妹妹乃是在下的未婚妻......”
“你胡说!”姜念汐尖叫出声,“向朗,你莫要辱我名声!”
她的语气凄厉果决,嫌弃的表情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向朗眼中浮现哀伤,明明他们都说好了,待她及笄后二人便成婚......
姜念汐此时惊慌失措,她急急向裴元畅解释,“世子你要相信我,我同他没有半点关系!”
裴元畅眯了眯眼,看着向朗的冷声开口,“看来你真是不识好歹,竟敢在郡王府胡言乱语,那本世子就打到你清醒!”
说罢,裴元畅挣开侍从朝向朗冲去。
向朗方才挨了两拳心中本就窝着火气,眼下又听姜念汐这般撇清两人的关系,当即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之分,挣开侍从和裴元畅扭打在一起。
二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下手又重又狠,两个侍从根本无从下手。
裴元畅的贴身侍从焦急不已,眼看情况失控,只得去后院寻安平郡王妃。
向朗的侍从看着自家公子不停地挨打,心中又急又慌,连忙跑去宴客厅找陈青。
“你说什么?”陈青手中的茶杯掉落,“向朗和世子打起来了?!”
他这一句话声音不低,引得周围人纷纷看了过来。
坏了坏了,这是要出大事啊!
陈青慌忙起身,跟着侍从朝荷花池奔去。
在场的公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跟着陈青去看热闹。
与此同时,女眷这边也听到了风声。
“世子和一公子打起来了?真的假的?”有小姐问道。
“是真的,男客那边过去了好多人,听说打的鼻青脸肿的......”
“哪家的公子这般大胆?可这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打起来呢?”
“听说是为了争镇国公府的堂小姐,两人打架姜念汐就在旁边看着呢......”
“啊?姜念汐怎么会和世子有牵扯?”
任诗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在这儿猜有什么意思?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罢,她率先走了出去。
众小姐们互相看了看,也跟着她离开。
荷花池边。
裴元畅和向朗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姜念汐在旁边急得红了眼眶。
“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打了!”姜念汐无法上前分开二人,只能在旁边哭喊。
丫鬟绿枝早已经吓傻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绿枝下意识转身看去,就见今日参加宴会的宾客们乌泱泱来了一大群。
姜念汐也听到了脚步声,看到快步赶来的众人,她的心中只剩一个绝望地念头:
她要完了!
第24章 突发意外
众人赶到荷花池边,见两人打得十分激烈,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将两人拉开。
这时,安平郡王妃带着家丁匆匆赶来。
姜念汐看到安平郡王妃和姜韫出现,已经临近崩溃的情绪彻底绝望。
“都给我住手!”
安平郡王妃高声呵斥,可正在气头上的两人哪里听得到这话,仍扭打在一起不止不休。
“你们快去把世子拉开!”安平郡王妃着急地吩咐家丁。
几位家丁上前,手忙脚乱地将打斗的两人分开,混乱中不知道谁撞到了姜念汐,本就失魂落魄的她没有防备,控制不住地朝后面跌去——
“扑通!”
姜念汐猝然掉进了池子里。
众人怔愣在原地,万万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绿枝终于回过神,看着自家小姐在水池中扑腾,惊慌失措地扑到池边,“小姐!快救我家小姐,她不会凫水......”
“救命......救......”
姜念汐在水池中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呼救。
“汐儿!”
“汐妹妹!”
原本纠缠的两人立刻分开,作势要往池子里跳。
安平郡王妃朝家丁使了个眼色,两名身高体壮的家丁迅速拉住了要跳池的裴元畅。
“松开我!让我去救汐儿!”裴元畅奋力挣扎。
又是“扑通”一声,向朗跳进水池,游向在水中挣扎的姜念汐,奋力将她拖上了岸。
“汐妹妹!汐妹妹你怎么样了!”向朗抱着姜念汐,轻轻拍打着姜念汐的脸。
绿枝也扑到姜念汐身边,哭着开口,“小姐!小姐你醒醒啊!你不要吓奴婢......”
裴元畅被家丁压着动弹不得,只能担忧地看着闭着眼睛的姜念汐。
“咳、咳咳......”姜念汐猛地咳嗽几声,咳出了口中的水,缓缓睁开双眼。
“小姐,你醒了!”绿枝惊喜道。
姜念汐看着浑身湿透的向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姜念汐哀戚不已。
向朗愣住,他没有想到姜念汐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姜念汐缓缓转头,待看到围观的众人,内心终于支撑不住,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小姐!”绿枝惊呼一声。
安平郡王妃面色十分难看,她吩咐嬷嬷把姜念汐带去客房请府医来诊治,看向众人沉声开口:
“对不住各位,今日府上出了这等大事,宴会无法再继续,只能请大家先行离开,改日安平郡王府会送上薄礼......”
大家哪能真的应下安平郡王府的礼,纷纷表示理解。
安平郡王妃看向鼻青脸肿的裴元畅,心中又气又急。
“带世子回房!”安平郡王妃吩咐道。
随后她看向狼狈的向朗,语气冷了下来,“带这位公子去客房收拾。”
向朗失魂落魄,任由侍从扶着他离开。
安平郡王妃看到一旁站着的姜韫,折身朝她走了过去。
“韫韫,此事虽是姜念汐所为,可她毕竟是镇国公府的堂小姐......”
姜韫福了福身,“兹事体大,王妃尽管处理,镇国公府不会插手此事,我想母亲也明白的。”
“唉......如此我便放心了。”安平郡王妃无奈地叹息一声,“只是还要麻烦你的丫鬟回一趟镇国公府,请姜二爷和姜二夫人过来。”
毕竟姜念汐是个女子,若是她堂而皇之派人去姜家请人,传出去怕是会让人觉得他们安平郡王府仗势欺人。
姜韫点头应下。
安平郡王妃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姜韫望着安平郡王妃的背影,抬手招了招霜芷。
“霜芷,你跟上王妃,一切听从王妃安排。”
“是小姐,奴婢明白。”霜芷应下,快步跟了上去。
待安平郡王妃离开,宾客们并没有立即散去,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你说裴世子为何会同那人打起来?难道真的是因为姜二小姐?”
“那人是谁啊?看着有些眼生。”
“好像叫向朗,向家的公子。”
“向家?那不是镇国公府的表亲么?”
“如此说来,那姜二小姐真同向公子有牵扯?”
“可姜二小姐明明和世子关系亲近,之前在桥上,我还亲眼见到世子维护姜二小姐......”
“啊?那这么说来,他们三人......”
“咦~此话不可说,不可说......”
男客这边都在讨论三人的关系,女客这边议论的则是姜念汐的清白。
“天呐,姜二小姐以后只能嫁给向公子了吧?”
“可不是呢,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同向公子有了肌肤之亲,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姜二小姐这名声算是毁了。”
“方才看世子似乎也想去救姜二小姐,难不成世子他同姜二小姐......”
几人说着,下意识看向今日得到王妃赏识的任诗亦。
任诗亦笑了笑,语气毫无波澜,“世子乃皇亲国戚,怎么会看上一个平平无奇的堂小姐?”
“莫要闲言碎语了,万一被王妃听去,咱们都没有好果子吃,都早点回去吧!”
众人也觉得此时不宜久留,陆陆续续离开了安平郡王府。
莺时看着离去的人群,询问自家小姐,“小姐,咱们要回去吗?”
“先不回。”
姜韫转身朝前院走。
“医书还没有拿到。”
回去的马车上,任诗亦皱眉在想着什么。
丫鬟见状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您没事吧?”
任诗亦回神,目露疑惑,“我有什么事?”
“裴世子同姜二小姐......”丫鬟试探道。
今日在桥上的时候,裴元畅那般维护姜念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关系匪浅。
任诗亦笑笑,“这有什么?姜念汐容颜出众又小鸟依人,裴世子看上她不为过。”
“那您还要嫁裴世子吗?”丫鬟问道。
“嫁!为什么不嫁?”任诗亦不甚在意,“男人么,都是一样的货色。”
“莫说成婚前有些莺莺燕燕,便是有了家室又能如何?只要他想,还不是照样出去寻女人。”
“可这样您就受委屈了。”丫鬟替她打抱不平。
任诗亦笑着拍拍她的脸蛋,“这有什么委屈的?我要的是世子妃的位置,而不是裴元畅的心。”
“你没看出来么?整个安平郡王府当家做主的可是郡王妃,只要讨得她的欢心,我便能顺利嫁入郡王府,日后长长久久地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那个中看不中用的裴世子......”
任诗亦靠着窗沿,一手撑着下巴,轻声呢喃:
“我有的是法子让他心悦于我......”
第25章 陆迟砚
会客厅内,在姜韫喝完第二杯茶的时候,姜继安和孟芸匆匆赶来安平郡王府。
跟着霜芷进屋后,孟芸看到姜韫还有闲心坐在这里喝茶,心里的火气“噌”一下冒了出来。
“姜韫!今日之事是不是你所为!”孟芸厉声询问。
“小点儿声!”姜继安扯了下她的胳膊,低声斥责,“这里是郡王府!莫要胡言乱语。”
孟芸惊觉失言,连忙闭上嘴巴,只是仍恶狠狠地瞪着姜韫。
姜韫放下茶杯,施施然开口,“二婶与其在这里质问我,不如先去看看汐妹妹如何了?”
“对,汐儿!”想到自己的女儿,孟芸心慌意乱,“汐儿在哪里?她身子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一位嬷嬷出现在门外。
“二位可是姜家二爷和二夫人?”嬷嬷面无表情地询问。
姜继安赶忙应声,“我们是。”
嬷嬷略一颔首,“二位请随奴婢来。”
姜继安和孟芸连忙跟上,出门前孟芸回头狠狠瞪了姜韫一眼,“你给我等着,这事咱俩没完!”
说罢,跟着嬷嬷去到隔壁偏厅。
“二夫人实在蛮不讲理,此事同我们小姐何干?”莺时气愤不已,可她再生气也只敢小声嘀咕,“明明是她女儿自作自受......”
姜韫不在意地笑了笑,“不必为无关紧要之人生气。”
这时,隔壁传来安平郡王愤怒的斥责声,夹杂着姜继安几人的道歉声。
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出事后,安平郡王连忙赶回王府,命人去向家叫来了向朗父亲,待姜继安和孟芸来后,更是不留情面地痛斥。
裴元畅受了伤又当众丢脸,此事安平郡王府不会轻易揭过,向家和姜家二房有苦头吃了。
姜韫听着隔壁传来的斥责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此时一位嬷嬷端着托盘走进来,将托盘奉到姜韫面前。
“姜小姐,这是先前王妃嘱咐老奴给您的医书,请您收好。”嬷嬷恭敬道。
“多谢王妃,辛苦嬷嬷了。”姜韫客气道。
莺时接过托盘,将上面放着的两本医书仔细收好。
“王妃有事我便不叨扰了,烦请嬷嬷向王妃转达我的谢意。”姜韫真切说道。
“姜小姐客气了,是郡王府招待不周。”嬷嬷福了福身,“老奴送姜小姐。”
等姜韫几人走了很远,还能隐约听到身后的吵闹声。
“就送到这里吧,”姜韫温声开口,“不麻烦嬷嬷了。”
“姜小姐慢走。”嬷嬷恭敬送人离开。
霜芷去叫自家的马车,姜韫和莺时站在郡王府门外等候。
“唉......终于能回府了,今日可真是辛苦,难怪小姐您不爱出来参加宴会......”莺时站在姜韫身后小声嘀咕。
姜韫觉得好笑,“这便觉得累了?”
“倒也不是累,就是不如在府上自在。”莺时说道,“对了小姐,二小姐她......真的会嫁给向公子么?”
姜韫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谁知道呢......”
闹到如今这种局面,除了嫁给向朗,姜念汐别无选择。
镇国公府的马车出现在视线里,车夫驾着马车在姜韫面前缓缓停下。
霜芷下车将矮凳摆好,“小姐,请上车。”
姜韫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门框,踩着矮凳准备上马车。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温润清澈的声音:
“韫儿......”
姜韫身子猛地一怔,抓着车门的手骤然收紧,指节都泛白。
那道记忆中如噩梦般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前世一切的痛苦和绝望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姜韫止不住浑身发抖。
霜芷最先发现了她的异样,眼中漫上担忧,“小姐......”
姜韫紧闭双眼,眉心重重拧起,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片刻后,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哑声开口,“我没事。”
再转身,姜韫已经恢复如常,只是脸色依然苍白。
姜韫下了马车,看向对面的陆迟砚。
他身着一袭玉色长衫,身姿修长挺拔,腰间配以玉带,墨色长发被一顶素玉冠整齐束起,更衬得他面容清雅柔和,和记忆中温文尔雅、气质出尘的样子分毫不差。
谁能想到外表如此温和谦虚的翩翩公子,骨子里却是一个冷血薄情、自私自利的恶魔。
姜韫强忍着恶心,朝对面的男人遥遥行礼,“陆世子。”
听到这个称呼,陆迟砚微微皱眉。
他几步走到姜韫面前,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担忧,“我今日刚刚回京,听闻有姜家小姐在安平郡王府出了事,便急忙赶了过来。”
陆迟砚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韫儿可有受伤?”
姜韫微低着头不看他,语气淡淡,“多谢陆世子关心,姜韫无事。”
一口一个“陆世子”,听得陆迟砚直皱眉头。
看了她片刻,陆迟砚倏地温和一笑,恍若没有发现她的疏离,“你无事便好,”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小锦盒,打开送到姜韫面前,“这是我从戌州为你带回来的,是那边特有的珊瑚发簪,你看喜不喜欢?”
锦盒中,一支金簪静静躺在里面,顶部是红珊瑚雕刻的玉兰花,花瓣栩栩如生,足以看出工匠手艺之高超。
和前世他送的那支发簪,一模一样。
姜韫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多谢世子好意。”姜韫客气道,“莺时。”
莺时应了一声,伸手欲接过陆迟砚手中的锦盒。
陆迟砚没有动,而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姜韫。
往常若是收到他的赠礼,她定会欣喜不已,并且亲自从他手里接过。
莺时抬着手,见陆迟砚迟迟不松手,不由得疑惑,“世子?”
陆迟砚回神,将锦盒交给莺时。
“韫儿脸色这般苍白,可是不舒服?”陆迟砚关心道。
姜韫的脸色的确很难看,隐在衣袖中的手早已拧的不像样子,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若非时机不对,她真想一刀将他捅死......
姜韫闭了闭眼,她觉得再和陆迟砚待在一处,自己一定会疯掉的。
“不劳世子挂心,我回去歇歇便好。”
说罢不等陆迟砚开口,她转身快步上了马车。
莺时见状,想到之前霜芷同她说过的话,赶忙帮姜韫解释,“世子莫怪,小姐今日受到了惊吓,有些不太舒服。”
陆迟砚望着马车垂下的门帘,面上看不出情绪。
良久,他轻应了一声,“嗯,照顾好你家小姐。”
莺时和霜芷福身行礼,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驾!”
马车从眼前缓缓驶过,陆迟砚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它离开。
待马车消失在拐角处,陆迟砚沉声开口:
“去查一下韫儿最近做了什么。”
侍从心下微惊,恭敬应下。
“是,世子。”
第26章 回正轨
回去的马车上,姜韫看着窗外喧闹的街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莺时担忧地看着她。
之前霜芷跟她说过,小姐和陆世子之间可能出了问题,不然小姐不会狠心将琴烧掉,再看今日小姐见到陆世子后那排斥的样子......
即便不知道小姐和陆世子发生了什么事,可她看小姐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心疼。
车厢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霜芷朝莺时使了个眼色,莺时会意。
收起面上的担忧,莺时清了清嗓子,语调轻快地开口,“今日见到二夫人那怒气冲冲的样子,奴婢这心里可真是痛快啊!”
姜韫闻言从思绪中抽离,转身看向她,“这么厌恶二房啊?”
“那是自然了!”莺时理所当然道,“二房在府上成日里作威作福,如今可算是轮到他们受气了。”
“莫说奴婢,就连霜芷......”莺时抬手指向一旁的霜芷,“若不是小姐拦着,二小姐哪还有机会上门挑衅?怕是刚到院门口就被霜芷一脚踢飞了。”
“你说是吧,霜芷?”莺时朝着霜芷眨了眨眼。
霜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附和着点了点头。
莺时的话虽然夸张,不过她和霜芷忠心护主的感情是做不得假的。
姜韫心里的郁气稍稍疏散了一些。
“对了小姐,您怎么知道那日向公子会在七里街受伤?”莺时问出了一直在心里的疑惑。
“我也是猜测而已。”姜韫只说了这么一句。
莺时点了点头,“小姐您猜的可真准!”
向家就住在七里街上,而七里街时常有来往的货商乘快马奔走,小姐派霜芷去盯着向家公子也不是不无道理,莺时很快便说服了自己。
姜韫微微垂眸。
上一世,向朗原本也要去赏菊宴,只不过在赴宴前几日被马车撞断了胳膊,故而没能去成宴会,也就没能看到姜念汐在宴会上大放光彩。
她做的这些,不过是让一切回到正轨罢了。
姜韫看着放在膝上的两本医书,伸手轻轻抚摸。
前世她为了拿到这两本医书给婆母治病,只身一人前往黑市求购,差点被人牙子抓去青楼,等她苦苦寻到医书的手抄本带回了宣德侯府,才发现那个诓骗她原书遗失的姜念汐,正拿着原书献给宣德侯。
回想起前世的种种,姜韫痛苦地闭了闭眼,努力将那翻滚的情绪压下去。
好在今世这两本医书都到了她手里,有了医书,娘亲的病便能彻底好了......
姜韫收回手,将医书仔细包好,放进了木匣子里。
再抬头,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了莺时手边的小锦盒,眼底逐渐冷了下来。
马车平稳地朝镇国公府行驶,经过喧闹的街市,拐进了一条宽巷。
迎面一男子拉着一辆粪车缓缓走来,两车擦身而过之时,马车的车窗内突然伸出来一只素手,扬手丢出一个东西。
夕阳之下,一道金光一闪而过。
扑通——
一声极轻地声响,有什么东西落入了粪桶中,很快消失不见。
直到临近天黑,二房的人才带着姜念汐回了镇国公府。
姜念汐回来后又哭又闹,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
孟芸去荣德堂找老夫人讨要说法,质问她为何没有告知向家解除婚约一事,婆媳俩吵翻了天,姜老夫人更是直接气晕了过去。
这些都是莺时从秋棠院打听来的,讲给姜韫和沈兰舒听时她那眉飞色舞的神情,好像她亲眼见到了似的。
“好了,你快歇歇吧。”姜韫笑着递给她一杯茶水。
莺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对了小姐,您说老夫人为何没有同向家说取消婚约的事?”莺时擦了擦嘴巴,疑惑问道。
“你啊,真当老夫人是傻的?”王嬷嬷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二小姐同裴世子的婚事本就八字没一撇,万一此事不成,老夫人不就得罪自己娘家了?”
姜老夫人压根就不相信姜念汐能嫁进安平郡王府,所以她跟向家连提都没有提取消婚约一事。
“哦。”莺时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小声嘟囔,“娘你别戳我了,本来就不聪明,再戳更傻了......”
“你啊!”王嬷嬷无奈摇头。
屋内的人笑成一团,沈兰舒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咳咳咳......”
姜韫连忙帮她顺气,面色担忧,“娘亲,你怎么样?”
沈兰舒缓过胸口的那阵憋闷,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不小心呛了一下。”
看着沈兰舒因常年服药而发黄的脸色,姜韫暗自捏紧了裙摆。
“娘亲,韫韫一定会治好您的病。”姜韫保证道。
沈兰舒展眉一笑,抬手抚上姜韫白嫩的面庞。
“好,娘亲相信韫韫。”
安平郡王府。
祠堂内,裴元畅顶着满脸的伤痕,跪在蒲团上。
身上的伤已经处理干净,倒也不是特别严重,只是脸上的伤比较多,看着有些吓人。
安平郡王妃看着自己这不懂事的儿子,心里又气又疼。
安平郡王还在盛怒之中,安平郡王妃担心他们父子二人再起龃龉,便让安平郡王留在房内,她自己来祠堂劝说裴元畅。
“畅儿,今日之事你可知错?”安平郡王妃冷声开口。
裴元畅直直跪着,神情是明显的不服气。
安平郡王妃胸口气得生疼,“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冥顽不灵的孩子!”
裴元畅偏头看向安平郡王妃,语气中满是控诉,“母亲,您为何不让儿子去救汐儿?”
一想到向朗抱着姜念汐站在池边的画面,裴元畅的心口就闷得喘不上气。
他那温柔似水、善解人意的汐儿,怎么可以被那种穷骨头玷污?
他不在意她是否受过家法,也不在意她是否被别的男子抱过,他要他的汐儿,只要他的汐儿!
思及此,裴元畅心中愈发坚定,他看着安平郡王妃冷硬开口:
“母亲,儿子要娶汐儿!”
第27章 再入梦
“你说什么?”安平郡王妃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有本事再说一次?”
“我说,我要娶镇国公府的堂小姐,姜念汐!”裴元畅重复道。
安平郡王妃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裴元畅哆嗦半天说不出话,“你......你......”
嬷嬷心疼地劝说,“王妃,莫要气坏了身子,世子只是还小不懂事......”
“他还小?”安平郡王妃扬声质问,“他若还小,能做出这等丢人现眼之事?!”
说罢,安平郡王妃从袖中掏出合欢镯,用力扔到裴元畅身前,“你自己看看你做的好事!”
裴元畅弯腰捡起地上的镯子,面上并没有被抓包的羞愧,反倒一脸坦然。
“母亲,儿子追求自己喜欢的女子有何错处?”
“是,这合欢镯是我送给汐儿的,我知晓您一向将家世看的最重,只想让我娶那些高门大户家的嫡女,可您是否有考虑过我的想法?”
“汐儿她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和她在一起我很开心,我只想守护好她的这份单纯,让她能永远简单快乐......”
听了裴元畅的话,安平郡王妃简直要气笑了。
“你说你要守护她,可你就是这般守护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合欢镯被旁人看到,坏的可是那姜念汐的名声!”
“我同你父亲教导你十八年,从未教过你抛掉礼义廉耻去追求自己心爱的女子!”
裴元畅脸上终于浮现出羞愧之色,捏着镯子不发一言。
安平郡王妃见状,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畅儿,你说的没有错,母亲自然是希望为你寻一个家世匹配的女子,可你若有心爱之人,母亲难道还能真拦着不成?”
裴元畅听到这话,眼中浮现希冀,“那您是同意我和汐儿......”
安平郡王妃摇了摇头,“畅儿,非是母亲故意阻拦,而是......那姜念汐的确不是可娶之人。”
“姜念汐认识你之前,已与镇国公府的表亲向家小公子,也就是今日同你起了争执的向朗,定下了婚约。”
“您说什么?”裴元畅眼中浮现错愕,“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汐儿她怎么会?”
“母亲已问过向朗的父亲,也派人去向家问过其他人,的确有此事。”
安平郡王妃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朝裴元畅兜头浇下。
裴元畅蓦地想起向朗腰间挂着的荷包,难怪他会觉得眼熟,因为姜念汐也送了他一个一模一样的!
想明白这些,裴元畅苍白着脸跌坐在地上,双眼空洞无神。
安平郡王妃虽然心疼,可也知道感情之事只能靠他自己想通,便和嬷嬷悄然离开。
裴元畅低头看着手里的合欢镯,回想自己为姜念汐付出的所有,终是忍不住埋头哭了起来......
深夜。
许是白日见到了陆迟砚,姜韫梦里又回到了那座地狱般的牢笼。
地牢内不见天光,空气中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墙壁阴冷刺骨,渗出的水珠汇成一道道水痕淌下,几支残烛在甬道尽头摇曳,角落里时不时响起老鼠的吱叫声。
姜韫宛如一具烧焦的木炭被扔在地上,几只老鼠窸窸窣窣钻过来想要对她下口,牢房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吓得一群老鼠四处逃窜。
吱呀——
牢房门被人从外间打开,一道闷闷的娇俏声音响起:
“臭死了!本宫这熏了香的帕子都挡不住味道......”
几道告饶声响起。
“行了行了,别说废话了!人死了没?”
“回殿下,还有一口气。”
“啧,命倒是硬......给她倒上吧。”
“是,殿下。”
一名宫人走进去,将瓷瓶里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倒在了姜韫的背上。
啊——好痛!
原本意识模糊的姜韫骤然清醒,背后传来滚烫的灼烧感,可她已经没有丝毫力气发出声音。
趴在地上的人手指动了动,那道女声再次响起:
“醒了呀?”
“这可是陈太医研制的上好金疮药,用在你身上实在是可惜......不要太感激本宫哦!”
“毕竟......眼下还不是你该死的时候,呵呵......”
地上的姜韫除了方才动了动手指外,再无其他动静。
“本宫知晓你听得到。”
对方冷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姜韫,你如今是不是特别恨本宫?你可知道,本宫早已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你霸占着陆迟砚这么多年,本宫费劲心机都没能将他从你手中抢过来,每次看到你们二人出双入对,本宫真想撕烂你这张脸,让他眼中再也看不到你!”
对方急促喘息几声,似乎这些年来受了天大的苦楚。
须臾过后,她又恢复如常。
“不过如今好了,镇国公府败落,陆迟砚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军权,你又烧成这副鬼样子......啧啧啧,恐怕他现在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从你父亲书房里翻出的假玉玺,可是你二叔放进去的,他们一家早已投靠本宫,做事很让人放心呢!”
“还有你那丫鬟,竟然天真地要去找陆迟砚帮忙呢......不过本宫心善,只是挖了她的眼睛割了她的鼻子,看起来可怖又有趣......”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镇国公府抄家后的第三日父皇便薨逝了,如今是三皇兄登基称帝,这可多亏了陆迟砚将兵权拱手相让......哦对,忘了告诉你了,陆迟砚一直是三皇兄的人。”
“新帝登基,陆迟砚有从龙之功,如今他可是大晏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呢!”
“唉......本宫当了二十年的公主,如今也能换个丞相夫人做做了......”
任她如何讥讽,趴在地上的人仍旧毫无反应。
对方眼底闪过一丝恼怒,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恶毒的笑容:
“还有一件事,你父亲姜砚山叛国通敌乃是大罪,新帝为震慑朝堂,特意命人削去他的首级,挂在城墙上七天七夜,以示警醒......”
地上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手指轻颤,似是要挣扎着起身。
看到她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对方的心里别提有多畅快!
“可惜啊,如今你看不到你父亲的惨状,若是能亲眼看着自己父亲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啧啧啧,那画面想想就十分有趣!”
地上的人用力挣扎,可在他人看来不过只是徒劳的蠕动罢了。
对方还想再说什么,听到甬道入口传来脚步声,她轻笑一声:
“啊,陆迟砚来了,本宫不同你说了,以免影响本宫在他面前温柔贤淑的形象......”
“有什么想问的,你便问他吧。”
第28章 臣,遵旨
牢房外脚步声交迭响起,女子娇俏、男子深沉的声音在甬道内交织,不过片刻又安静下来。
良久,头顶上方传来一道熟悉却冰冷的声音:
“姜韫。”
姜韫终于用尽全力抬起头,昔日如花似玉的容颜早已面目全非,唯有那对明亮的眼眸里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她的喉咙被烈火灼伤,已经发不出声音,可陆迟砚还是看出了她眼中的质问:
为什么?!
陆迟砚沉默须臾,缓缓开口:
“姜韫,我别无选择。”
“放眼整个大晏,唯有三皇子是有帝王之相之人,我只能辅助他登上皇位,如此我才能在朝中站稳根基。”
“要怪就怪镇国公固执己见,从始至终不肯支持三皇子,若你们能早些归顺,镇国公府便不会遭此劫难......”
姜韫简直要发笑。
姜家三代忠臣,带领姜家军为大晏朝抛头颅洒热血,到最后竟落得个被抄家的下场,何不可笑?何不讽刺!
苍天无眼,竟让那残暴昏庸之人做了帝王,大晏朝亡矣!
姜韫死死盯着陆迟砚,眼中滔天的恨意翻滚,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陆迟砚虽早已预料到她会恨他,可当那双往日里满是情意的眸子如此决绝地望着他,他仍是忍不住皱了眉。
“公主暂时不会让你死,你坚持住,待我......”
“陛下驾到!”
陆迟砚话未说完,牢房外响起太监尖锐的通传声,紧接着一道如蛇蝎般阴冷鬼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哟,还活着呢?真是命大啊......”
“既然如此,朕昨日刚得了几匹狼,陆爱卿,你去将那狼带来牢房,给它们喂些吃食吧!”
“哦对了,记得用外面那个大笼子,朕好久没有看戏了......”
陆迟砚垂在身侧的手指颤了颤,他敛下眸子,恭敬地应声:
“臣,遵旨。”
卧房内。
姜韫缓缓睁开眼,身体被啃咬撕扯的痛感似乎还残留在体内。
她掀开被子起身,如往常一般去到里间,将身上的冷汗擦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
出来后,外间响起霜芷的声音,“小姐,您又醒了?”
“无事,你歇着吧。”姜韫回了一声。
姜韫喜静,夜里很少让她们进房伺候,莺时和霜芷值夜时都是憩在外间,有事她会喊她们。
夜色正浓,天边没有一丝光亮,姜韫看了一眼漏刻,不过才丑时三刻。
点了灯,姜韫铺开宣纸,一边研墨一边细细思索。
前世陆迟砚用他的伪装骗过了所有人,如今她想要揭穿他的真面目,需得谨慎谋划,每一步都要有完全的把握。
还有三皇子和他的外祖家丞相府......
姜韫提笔落字,将前世记忆中可能与陆迟砚有关之人以及三皇子背后的支持者,一一记录在卷。
待全部梳理完成,天色已微微泛亮。
姜韫放下毛笔,晃动了下有些酸胀的肩膀,开口喊霜芷。
霜芷进了屋,就见窗边的桌案上又出现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各种人名。
姜韫吩咐霜芷将东西收好,起身去到里间洗漱。
莺时提着热水桶进了屋,看到霜芷收拾的东西,不由得担忧,“小姐今夜又不曾睡好?”
霜芷点头默认。
“唉,这可如何是好啊......”莺时叹息一声,“安神汤喝了一碗又一碗,怎么就不见半分用处呢?”
霜芷沉默着,面色也有些难看。
莺时还想再说什么,里间传来姜韫的声音,“莺时?”
“是小姐,奴婢就来!”莺时连忙应声,提着水桶进了里间。
梳妆完毕,姜韫询问莺时,“可都准备好了?”
莺时笑着点头,“放心吧小姐,一切都准备妥当。”
姜韫微一颔首,看向一旁的霜芷,“昨夜值守辛苦你了,上午你便歇息吧,莺时同我去便可。”
“是,小姐。”霜芷福身应下。
陪娘亲用过早膳,姜韫同沈兰舒说了一声,带着莺时出门。
马车走过几条宽巷,在热闹的永乐街街口停下。
“便在这里下车吧。”姜韫说道。
她们要去的地方巷子很窄,宽大的马车无法进入。
莺时扶着她下了马车,两人在街市上闲逛起来。
今日姜韫穿的衣裙比往日里更为素净,是以她和莺时走在人群中,旁人只当她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
姜韫在一个书摊面前停下,随意打量着摊子上的书。
“这位小姐可有想要的书?”摊主笑着问道。
“随意看看。”姜韫说道。
“那您尽管看,有相中的喊小的便是!”摊主说完,去到旁边继续和人闲聊。
书摊隔壁卖的是脂粉,几位妇人一边挑胭脂一边八卦。
“听说了吗?昨日安平郡王府办赏菊宴,原本是要给世子选世子妃的,结果不曾想那安平郡王世子竟和向家小公子打了起来!”
“啊?真的假的?是为何啊?”
“说是世子相中了镇国公府的堂小姐,两人情投意合本要定亲,可没想到那堂小姐竟早已与向家小公子有了婚约,昨日世子撞见两人在一起攀扯,结果就......”
“天呐!这镇国公府的堂小姐实在胆大,竟敢欺瞒皇亲国戚!”
“嘘,小点儿声,莫让旁人听到.......”
“唉.......镇国公在边关辛苦杀敌,不曾想后宅竟闹出这种丑事......”
“此事可与镇国公一家无关啊,我听闻镇国公常年不在家,镇国公夫人久病不愈,这府上可是二房一家在管啊......”
“竟是如此?教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看来这二房一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嘘!这事咱们心里清楚就行......”
姜韫从书摊上选出两本书,喊来摊主结账。
摊主收了钱,一边包书一边开口,“小姐喜欢看话本啊?您选的这两本都还未写完,待五日后进了新书您再过来,到时候小的给您算便宜些......”
摊主自然看得出来眼前的小姐不缺钱,他这么说不过是想留个常客。
“多谢老板了。”姜韫略一颔首,莺时接过摊主包好的书。
两人继续往街里走,一路走来听到的都是议论昨日赏菊宴之事以及对姜念汐的唾弃,莺时心中很是畅快。
姜韫倒没有什么感觉,待走到一条狭窄的巷子口时,她脚步一转朝里面走去。
第29章 祁大夫
巷子破旧逼仄,地面铺的青石板大多四分五裂,坑坑洼洼的路面有些不好走,两侧的房子大多荒废,看起来已经多年无人居住。
莺时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着,忍不住询问,“小姐,您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这是住的什么破地方啊?京城还有这种破烂巷子?
姜韫绕开一个水洼,闻言笑了笑,“等会你便知道了。”
两人往巷子深处走去,直到走到尽头,终于看到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大门。
所谓的“干净”,也不过是比其他人家强了一点点而已,木门破损严重,看起来一碰就会碎成渣渣。
大门正上方挂着一块牌匾——百草堂,这牌匾看起来有些年头,上面斑驳的漆痕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院墙高低不平,有一部分看着比较新,应当是院墙倒塌后重新垒起来的。
莺时小心翼翼避开门,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
“不用喊了,直接进去便是。”
姜韫说着,径直走了进去,莺时连忙跟上。
进了院子,眼前的景象让莺时微微睁大了眼。
前院虽然破旧却很宽阔,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密密麻麻一大片,放眼望去很是壮观。
“这些......都是什么啊?”莺时喃喃道。
“是草药。”姜韫解释。
这么多都是草药?
莺时震惊地环视一圈,看到了墙根处晒药的架子。
两人经过大片的草药来到土屋门前,门没有关,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
“阿伯,您这腿恢复的不错,我再给您多开一副药,您记得按时吃。”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
“咳咳,多谢祁大夫......这药多少银钱啊?”另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
“不要钱,您带回去吃就行。”年轻男子说道。
“这怎么成,之前的药你都没收钱,我一把老骨头了,不能白吃你的药......”
“不算白吃,上次阿婆做的窝头很香,您下次过来给我捎些窝头就当抵药费了。”
“唉......又让祁大夫破费了......”
屋内交谈声停止,传来几道抽拉抽屉的声音。
莺时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祁大夫.....”
“进来吧。”屋内的人直接说道。
莺时撇撇嘴,伸手掀开了帘子,门外耀眼的日光明晃晃地照进屋内。
祁玉初正站在中药柜前取药,屋内骤然变亮,他下意识转头朝门口看去——
屋内的光线一暗,身着白衣的妙龄女子缓缓走进屋内。
屋外的日光在她身后照射出灿烂的光芒,似那天宫误闯凡间的仙子。
这是祁玉初对姜韫的第一印象。
门帘落下,屋内重新恢复昏暗,祁玉初终于能看清对方的长相。
姜韫朝祁玉初温和一笑,“祁大夫。”
祁玉初将她打量一番,见她装扮和气质不似寻常百姓家的女子,面色冷了几分。
他没有理会姜韫,转身继续找草药。
姜韫也不恼,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莺时心中忿忿,这人身上的青色长衫打满了补丁,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八九,想不到竟然这般狂妄,他真的能治好夫人的病?
可见自家小姐并未生气,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倒是坐在桌案边的老伯不停地打量着姜韫,他年迈眼花看不真切,只觉得对方好似仙女一般,心中不由得感叹:
这般好样貌的姑娘竟然生了病,真是可惜啊......
将几包草药包好,祁玉初走到案桌前,扶着老伯起身。
“阿伯,我送您出去。”
直到老伯拄着拐杖站起身,姜韫和莺时才注意到对方竟然只有一条腿,右腿的裤管空空荡荡,被人打了一个结。
姜韫看向莺时,莺时会意,连忙上前将门帘掀开。
老伯走到门口,笑着同莺时说话,“谢谢你啊丫头。”
“您太客气了阿伯。”莺时将门帘又打开了些。
而扶着老伯的祁玉初,则始终沉着脸一言不发。
送了两人出去,莺时放下门帘,小声嘀咕,“这祁大夫的脾性好生古怪......”
姜韫不以为然,“祁大夫医术高超,孤傲些也是应该的。”
想起前世祁玉初的臭脾气,姜韫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
又等了片刻,祁玉初端着一簸箕晒好的草药进了屋。
“百草堂只为寻常百姓诊治,您的病我看不起,二位请回吧。”祁玉初冷声道,俊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这人......”莺时皱眉欲上前理论,姜韫抬手拦下了她。
她走到看诊的桌案前,上面摞了厚厚一摞医案,都是祁玉初精心收集记录的。
姜韫坐在方才老伯坐的位子上,看着窗户上悬挂的草帘,缓缓开口:
“十五年前,清源县一男子遭毒舌咬伤,县中大夫皆束手无策,在男子弥留之际,一名十三岁孩童将自己熬制的草药灌进男子口中,不曾想不过片刻,男子竟奇迹般苏醒,身上所中之毒全解,第二日便恢复如初,此孩童被当地百姓奉为‘神医’。”
“十年前,禾山县一妇人难产,孩子出生便呼吸困难,妇人身下更是血流不止,眼看就要一尸两命,一名自称怀谷的大夫前来,用绝妙的医术将妇人和婴孩救了回来,并发现当地有给孕妇食用过量猪肝的问题,进而导致胎儿头颅过大,容易引发难产。”
“之后禾山县的百姓改变了这一习俗,按照怀谷大夫给的食方照顾孕妇,三年间产妇难产的情况大大减少,更多健康的婴儿诞生。”
“还有五年前,大晏朝同北朔国一战,北朔国偷偷将感染疟疾的官兵送进边境小城阑城,致使城中百姓多半感染疫病,这位怀古大夫出现在镇国公的营帐外,自请救治城中百姓。”
“镇国公按照怀谷大夫的要求,将城中未感染疫病的百姓带去城外安置,将所有感染疫病的百姓按病情严重程度分别救治,历时月余,终于将疟疾控制住。”
“自那之后,怀谷大夫的名号便响彻整个大晏朝,多少达官显贵拿出重金求医,却四处都寻不到他的踪迹。”
“这位神医,就像在世间消失一般。”
姜韫收回视线,转身看向站在药柜前的祁玉初,缓缓一笑:
“怀谷大夫,在京城待的可还满意?”
第30章 开条件
莺时听完,惊讶的张大嘴巴。
什么?
眼前这个满身补丁脾气极差除了一张脸外看起来一无是处像是庸医一般的男子,竟然就是鼎鼎大名的怀谷大夫?!
被点破了身份,祁玉初也没有恼怒,一反方才严肃冷峻的模样,神情倒有些吊儿郎当。
他将簸箕随手一放,走到桌案前拿起缺口的茶杯倒了杯清水,仰头一饮而尽。
“这位小姐倒是清楚我的身份,”祁玉初用袖子随意蹭了蹭嘴角的水渍,嗤笑一声,“不过百草堂的规矩不能破,我祁某人不会为达官贵人诊病,恕不远送。”
见他一而再地赶人,莺时这爆脾气终是忍不了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达官显贵到底怎么着你了?都说医者仁心,治病救人之事你怎么能区别对待呢?”
“依我看你根本不是什么怀谷大夫,我相信真正的怀谷大夫不会见死不救,你除了有几分姿色外还有何长处?我看你就是个庸医!”
祁玉初瞄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莺时还要再说什么,被姜韫拦了下来。
“规矩是人定的,可立就可破。”姜韫温声开口,“怀谷大夫不妨听听我给出的条件?”
祁玉初不以为然,“任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的。”
姜韫笑了笑,“城中最大的药铺安林堂乃是我家的产业,怀谷大夫若肯同意诊病,安林堂的药材您随意取用,钱财分毫不收。”
祁玉初毫无所动,“这位小姐倒是大方,不过我院前种的草药已经足够使用,就不劳烦你了。”
“原来如此,”姜韫点点头,“我在郊外有一处庄子,庄子不大只有五十亩地,可赠与怀谷大夫用来种草药。”
“毕竟这小院子种的药再多,想来也很难满足怀谷大夫的需求。”
祁玉初眼神微动。
她说的不错,虽然这院子里的草药可以支撑日常看诊病人的用药,可有时候碰到情况严重的病人,需得用稀缺药材诊治,他只能去药铺里买药。
倒不是心疼钱,只是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更不想让旁人认出他的身份,不然就只能换地方了。
见他眉眼似有所松动,姜韫趁热打铁,“那庄子离京城较远,怀谷大夫若是在那里种药,旁人也很难发现。”
祁玉初微微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姜韫看向莺时,“莺时,把东西给我吧。”
莺时应了一声,从提着的篮子里拿出一个用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交给姜韫。
“若怀谷大夫肯答应看诊,我便将此书赠与您。”
姜韫说着,将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了外面的棉布。
里面放着的是一本书,待看到书名,祁玉初倏地瞪大了双眼。
“这是......《九玄方略》?”
姜韫颔首,“如假包换,是素华神医的真迹。”
祁玉初双手轻颤,小心翼翼地将医书拿了起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竟是素华神医的真迹......你从何得来?”
这《九玄方略》上面记录了世间各种疑难杂症,他寻遍整个大晏朝都不曾找到,没想到竟然在她的手里......
祁玉初满脸欣喜,恍若得到了最珍贵的宝贝,很是激动。
“怀谷大夫,此物可合您心意?”姜韫问道。
“甚合、甚......”祁玉初语气一顿,神色有些僵硬。
这本传世医书的确很合他的心意,可让他破了自己的规矩给她诊病......
祁玉初看着手里的医书,想要放回桌子上,可心里又实在舍不得,一时间进退两难。
旁边的莺时见他这副为难的样子差点笑出声,叫你方才还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现在怕了吧?
姜韫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祁玉初做决断。
祁玉初翻看着医书里的医案,越看心里越惊讶。
他自八岁时跟随师父学医,十二岁开始独自行医问诊,至今已有二十个年头,这医书上的病例竟有大半他未曾遇过。
不愧是前朝第一医书,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祁玉初看得入了神,姜韫轻咳一声让他回神。
“怀谷大夫,您觉得如何?”姜韫认真询问,言语间满是真切,“我知晓您的规矩,若非万不得已实在不想叨扰大夫,只是家母病情紧急,还求您出手相救!”
姜韫站起身,躬身朝祁玉初恭恭敬敬行了礼。
祁玉初眯了眯眼,“你不是为自己求诊?”
姜韫直起身,摇了摇头,“今日我是为家母而来。”
祁玉初打量着她。
眼前这女子虽一身贵气,却同那些满身铜臭的达官显贵们有所不同,她的眼神带着凌厉,又有历经痛苦般的忧伤,眼中满是求医的恳切。
自然每个来求他看病的人,都十分真切。
不过......
“你如何知晓我的身份?”祁玉初问道。
姜韫笑了笑,“怀谷大夫生平之事,乃是家父告知。”
祁玉初拧眉,“你父亲是?”
“当朝镇国公,姜砚山。”
“你说什么?!”祁玉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你父亲是姜国公?”
姜韫点了点头,“正是。”
难怪呢,难怪她会知晓他的身份,他就说她看起来有点儿眼熟,原来是姜砚山那老东西的女儿......
祁玉初想起她说的话,微微蹙眉,“姜夫人身体如何了?”
“怀谷大夫这是肯帮家母诊病了?”姜韫问道。
“你这不是废话么!”祁玉初没好气地说道。
她都寻来了《九玄方略》给他,还许诺给他庄子种草药,再者她还是姜砚山的女儿,他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姜韫见状不再逗他,吩咐莺时将篮子里的药方和药包取出来。
“怀谷大夫,您看下这药方和药包可有问题?”姜韫说道。
“莫要再叫我怀谷大夫,我如今用的是自己的本名,祁玉初。”祁玉初一边说着一边拿过药方查看。
姜韫一挑眉,她自然知晓他的名字。
祁玉初将药方仔细看过,“药方没什么问题,一个滋补的方子而已,无功无过。”
放下药方,他又打开药包,捏起里面的药材闻了闻。
不曾想这一闻,当即惊得他变了脸色!
第31章 鬼哭蓟
“祁大夫,这药包可有问题?”姜韫连忙问道。
祁玉初又在药包里翻了翻,面色更加凝重。
“姜小姐,这药材是谁服用?”祁玉初沉声询问。
姜韫声音发冷,“是我母亲。”
祁玉初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他放下药材,脸色很是难看。
“这药包,有毒。”
姜韫捏紧了衣袖,饶是早就知晓这药包有毒,可此刻听到这话从祁玉初的口中说出来,她仍觉得遍体生寒。
“有毒?!”莺时倒吸一口冷气,“里面是什么毒?”
祁玉初从药材中捡出两颗黄豆般大小的药粒,放在桌上。
姜韫和莺时低头看去,只见那褐色药粒形似骷髅,看起来竟有几分骇人。
“此物名为‘鬼哭蓟’,生于深谷的腐木之上,花朵呈暗紫色,每岁开一次花结一次果,因其果实形似哭叫的骷髅,故名‘鬼哭蓟’。”
“这东西本身并不散发毒素,即便有人误食也只会刺激肠胃令人呕吐,可若是用热水熬煮,便会散发强烈毒素。”
“若服用过量,则会感觉呼吸困难,最后窒息而亡......这两粒鬼哭蓟虽不会令人立即毒发,可若服用的时间久了,毒素在体内日积月累,便会毒性发作致使丧命......”
祁玉初面色沉沉,询问姜韫,“姜夫人服用此药包有多久了?”
“快要一年。”姜韫脸色很是难看,原来母亲胸闷气短的症状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时日不短了,”祁玉初眉心紧锁,“明日你带姜夫人来我这里,我为姜夫人诊脉。”
姜韫收起思绪,看向祁玉初,“祁大夫,我不能带母亲来此处,所以烦请您登门诊病......”
“去镇国公府?”祁玉初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我不去!”
姜韫沉声请求,“祁大夫,家母身体虚弱,还请您行个方便。”
若是被陆迟砚的人发现她带母亲来这里,他们定会去探查祁玉初的身份,万一被他们知晓他的身份就不妙了。
祁玉初很是不情愿,“可......不论如何,我不能去镇国公府。”
姜韫似是早已预料到他会拒绝,不紧不慢地开口,“难道在祁大夫心中,还有比治病救人更重要的事?”
“我、我只是......”祁玉初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什么原因。
“对了,有一事忘了告诉祁大夫,”姜韫勾唇一笑,“《九玄方略》共有上下两册,您面前的这一本,只是上册而已。”
祁玉初闻言顿了顿,连忙拿过书册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果然写了一行小字:
此案未完,请阅下册。
若不是这是本传世医书,祁玉初真想把它扔出去!
“祁大夫,剩下的那一本,就请您明日去镇国公府取了。”姜韫笑着开口。
祁玉初气到咬牙,随即兀地一笑,“姜小姐可真是好手段。”
姜韫淡定颔首,“祁大夫过奖了。”
出了小院,姜韫看了眼身后憋笑的莺时。
“想笑便笑吧。”
“噗哈哈哈哈......”莺时再也憋不住笑出了声,“小姐,刚才那祁大夫的脸色哈哈哈哈哈......比吃了苍蝇还要难看......”
姜韫无奈摇头,唇边染上笑意。
莺时兀自笑了一阵,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不过小姐,祁大夫为何不肯去府上诊病?他不是同老爷是旧识吗?”
“还有他那什么规矩,他自己都穷成这副样子了,还要拒绝给富贵人家看病?这不是自断生路么?”
姜韫闻言笑了笑,“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吧。”
她自是知晓祁玉初立这规矩的原因,他自幼双亲亡故,八岁时跟着忘言神医学习医书,他天资聪颖,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忘言便带着他四处游历看诊。
祁玉初十五岁那年,忘言被一富绅请去为老母亲治病,原本病情不算严重,可那老妇人不听医嘱,在忘言多番提醒后仍是不肯忌口,最后病发去世。
富绅认为是忘言害死了他的老母亲,二话不说告了官,当地衙门本就官商相护,不问青红皂白便杀了忘言。
后来祁玉初状告到当地州府,好在知府大人是明理之人,查清此事后将那富绅和县官抓进了大狱,斩首示众。
自那之后,祁玉初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三年后怀谷大夫出现,立下了“不诊权贵富豪”的规矩。
而他之所以不肯登门镇国公府,则是因为在阑城时,祁玉初和她父亲脾气不对付,两人经常拌嘴吵架,后来阑城的疟疾控制住后,祁玉初便提出了离开,临行前一刻,他悄悄在她父亲的水壶里加了软骨散,致使她父亲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
有了这段龃龉,祁玉初自是不敢登门,万一被镇国公府的人趁机报复可就麻烦了。
不过在她看来,祁玉初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父亲压根就没有跟她们说过祁玉初的事情,而她之所以知道这么多,是前世陆迟砚为了让她能说服祁玉初来宣德侯府看病,主动告诉她的。
想到陆迟砚,姜韫的眉眼沉了沉。
主仆二人出了小巷,姜韫走到一个包子摊前,同摊主买了几个素包。
借着蒸笼升腾的雾气,姜韫微微偏头,看了眼不远处的一位男子,对方四下看来看去似在寻人。
“怎么了小姐?”莺时付了钱接过包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无事,”姜韫收回目光,“我们回吧。”
“哦,好!”莺时应道。
两人经过那男子身边时,姜韫听到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
果然。
姜韫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此时,镇国公府。
厨房里,孟芸正盯着灶上的药,准备过会儿端去给女儿。
一丫鬟跌跌撞撞跑进了厨房,惊慌开口,“夫人,小姐又闹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孟芸心里一惊,连忙扔掉手里的木勺,快步跑了出去。
一路奔到姜念汐的闺房门口,就见姜念汐正抓着房梁上的白绫,一脸决绝赴死的神情,孟芸吓得魂都要掉了。
“快!快把小姐扶下来——”
第32章 算账
几个丫鬟嬷嬷手忙脚乱地将姜念汐抱了下来。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姜念汐白着脸靠在孟芸的怀里,眼眶含泪。
孟芸疼得心都要碎了,她拿着帕子一边给姜念汐擦泪一边安抚,“汐儿莫怕,万事有娘亲顶着,娘亲一定会为你讨一个公道!”
姜念汐抬头看向孟芸,“娘亲,我不想嫁给向朗,不想嫁去向家......”
“好好好,都依你,娘亲帮你解决这件事......”孟芸命人将姜念汐扶到榻上。
丫鬟端来熬好的药,孟芸端着碗小心地一勺一勺喂给姜念汐。
“汐儿啊,你想要什么娘亲都会帮你的,可你万不能再做这种傻事了,”孟芸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若是出了事,可让娘亲怎么活啊......”
“娘亲......”姜念汐眼角含泪,“都怪姜韫,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娘亲晓得,”孟芸放下药碗,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泪,“你好生歇着,莫要再想乱七八糟的事情,娘亲帮你处理此事。”
姜念汐点了点头,乖顺地躺回榻上,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孟芸站起身,面上的温和褪去,眼神冰冷。
“绿枝,你出来。”
绿枝一哆嗦,跟着孟芸离开卧房。
前厅,孟芸坐在上首的位置,冷声开口,“小姐因何吵闹?”
绿枝抖了抖,双手紧紧扭在一起,“是......是因为......”
“说清楚!”孟芸猛地一拍桌子。
绿枝“扑通”跪到地上,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此事不关奴婢的事啊,是......是院里两个丫鬟......”
“今晨那两个丫鬟在门口嚼舌根,说......说如今京中都在传小姐水性杨花、朝三暮四,没有哪个男子敢娶这样的女子......结果不小心被小姐听到了,就......”
孟芸脸色铁青,“孙嬷嬷,将那两个乱嚼舌根的贱婢发卖到窑子里!”
孙嬷嬷心中一紧,“夫人,这是否太过严重了......”
“怎么,如今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孟芸怒气冲冲。
孙嬷嬷连忙应下,“是夫人,老奴这就差人去办。”
想到姜念汐寻死觅活的样子,孟芸心中犹如刀割般难受。
她从小宝贝到大的女儿,何时受过这种欺负?这对二房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孟芸猛地站起身,“去荣德堂!”
孙嬷嬷面色微变,连忙开口阻拦,“夫人!夫人万万不可啊!”
孟芸沉着脸看她,“孙嬷嬷,你今日故意同我作对是不是?!”
孙嬷嬷冷汗都下来了,“夫人,您听老奴一句劝,昨日老夫人已因小姐之事气到昏厥,今日若再去......只怕老爷会不满啊!”
“怕什么?是那老不死的耽误了汐儿的婚事!若她早早同向家解除婚约,汐儿何苦受今日这苦楚?这一切都是她害的!”
“还有大房,别以为此事她们能置身事外,今日我就新账旧账同她们一起算!”
孟芸说完,怒气冲冲朝外走去。
孙嬷嬷眼看劝说无果,担心在气头上的孟芸真将姜老夫人气出个好歹,连忙差人去寻姜继安回府。
荣德堂。
姜老夫人靠在软榻上,面色虚弱,正由着李嬷嬷喂她喝一碗参汤。
此时,一名丫鬟进了卧房。
“老夫人,二夫人过来了。”丫鬟福了福身。
姜老夫人如今一听到孟芸的名字就头疼,昨日傍晚她在这里好一通闹,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她毁了姜念汐的婚事。
姜念汐是她的亲孙女,她怎么能不心疼她?只是汐儿和裴世子八字没一撇的事,她本想若是两人事成,她再同向家说明此事,谁知道昨日竟发生那样的事......
唉,她眼下是真不想见孟氏......
“老夫人,二夫人还说请老夫人叫大房前来,她要......同大小姐当面对峙。”丫鬟说道。
提到姜韫,姜老夫人眉眼沉了沉。
昨日之事姜韫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该找她来好好管教一番了。
姜老夫人起身下了床,“去把沈氏和丧门星叫来。”
镇国公府外。
马车在门口缓缓停下,姜韫出了车厢,神情看起来放松许多。
霜芷在门外焦急地等待,见姜韫终于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小姐不好了,方才老夫人请夫人去了荣德堂,说要给二房一个说法!”霜芷少见地慌乱。
姜韫脸色兀地沉了下来。
荣德堂,正厅。
“母亲,您可得为汐儿做主啊!她......她真是被逼得没有活路了!”
孟芸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
沈兰舒刚进了屋内,眼前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弟媳这是怎么了?”沈兰舒上前,欲伸手扶她起来。
“不用你假好心!”
孟芸猛地一挥手,沈兰舒差点被推倒。
“夫人小心!”王嬷嬷连忙扶住了沈兰舒。
“沈氏,都是你女儿干的好事,汐儿今日差点一丈白绫吊死在房梁上!”孟芸痛哭道,“若是汐儿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活啊......”
沈兰舒站在一旁,听到孟芸说的话,神色担忧,“汐儿如今怎么样了?有没有请府医......”
“不要再假惺惺了!”孟芸高声打断她的话,“沈氏,你如今一定很得意吧?你的女儿可以高高兴兴嫁进宣德侯府,而我的女儿却名声尽毁、遭人唾骂......”
沈兰舒拧眉,“我不曾这样想。”
“虚伪至极!”
孟芸看向坐在上首的姜老夫人,委屈地哭诉。
“昨日赏菊宴,本该是我们汐儿的大好日子,她为了这次的宴会苦心练琴,只想着给夺得头筹给府上争光,谁知......谁知竟遭到姜韫那丧门星的陷害!”
“不许这样说韫儿!”沈兰舒斥责道。
姜老夫人不耐烦地开口,“好了沈氏,此事本就同丧门星......姜韫脱不了干系,你就不要再为她辩驳了。”
沈兰舒不敢置信地看向姜老夫人,“母亲,您怎么能......”
“姜韫不是丧门星是什么?”孟芸毫不示弱,“她怎么没有来荣德堂?有胆子害人,没胆子承认吗?!”
“没想到二婶竟这般在意我。”
门外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几人循声看去,就见姜韫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第33章 要说法
姜韫来到沈兰舒身边,眼中浮现担忧。
“娘亲,您受惊了。”
沈兰舒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韫韫别担心,娘亲没事。”
姜韫看一眼莺时,莺时上前,和王嬷嬷扶着沈兰舒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听说二婶想要一个说法,”姜韫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孟芸,“二婶的说法,找我要便好。”
孟芸握了握拳头,眼底一片狠戾。
姜韫,这可是你让我说的,你别后悔!
“母亲,汐儿为了赏菊宴日日辛苦练琴,一首《九霄吟》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可没想到昨日竟被任家的女儿抢先弹奏了这首曲子!”
“《九霄吟》乃是传世名曲,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得到琴谱,定是姜韫将琴谱送给了任家小姐,借此让汐儿在赏菊宴上出丑,她就是要彻底毁了汐儿啊!”
孟芸说着,抬手指向姜韫。
“任家同镇国公府素来不睦,你却将琴谱给了任家小姐,分明是拿镇国公府的名声于不顾!”
“姜韫,你心思实在歹毒!”
姜韫只是垂眼站着,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孟芸咬了咬牙。
姜韫,你就装吧!看你能装到几时!
“不止如此,还有向朗那孩子,安平郡王府那般大,他怎么就如此轻易地在荷花池边找到了汐儿?”
“汐儿同他是有婚约不假,可这婚约早已算不得数,汐儿告诉了向朗取消婚约,向朗却仍对汐儿拉拉扯扯纠缠不休,汐儿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力气哪能比得过男子?可这时候裴世子偏偏看到了两人纠缠,为了汐儿和向朗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若不是姜韫处心积虑安排这一切,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其心歹毒,令人发指!”
“现如今满城的风言风语,都说汐儿品行不端,可我们汐儿明明是最无辜之人,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遭此劫难名声尽毁,这辈子还怎么活?这真是比杀了我还要难受啊!”
孟芸捶胸痛哭,一声声怒斥姜韫的所作所为。
沈兰舒气得浑身发抖,她没有想到孟芸竟如此不辨是非,将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到自己女儿的身上!
“孟氏,你根本就是在血口喷人!汐儿如今这样并非你我所愿,可也不是韫韫造成的,你莫要被伤心蒙蔽了双眼!”沈兰舒颤声斥责。
“沈氏!你自己教出来的女儿你自己清楚!”孟芸等得就是沈兰舒开口,“你自己身子不好常年躺在床上,对姜韫疏于管教不说,竟让她生出如此恶毒的心肠!”
“你是不是也盼着我女儿不好!你们母女是要合起伙来逼死我们吗?!”
“沈氏,你活该一辈子躺在床上......啊!”
孟芸猛地惊叫一声,后背被霜芷用力踹了一脚,她不受控制地趴在地上,紧接着左手背传来剧烈的疼痛。
姜韫的脚紧紧踩在孟芸的手背上,脚下用力,一双眸子冷若寒潭。
“二婶,慎言。”
孟芸疼得直抽气,另一只手试图去扒开姜韫的脚,“放开我......”
“夫人!”孙嬷嬷上前想要拉开姜韫,被她的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姜老夫人高声呼喊,“镇国公府容不下这丧门星了啊!竟敢殴打长辈......”
沈兰舒心惊不已,连忙出声制止,“韫韫,不要冲动!”
姜韫缓缓收回脚,伸手拂了拂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似方才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孙嬷嬷忙不迭扑到孟芸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起身。
孟芸的左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她恶狠狠地瞪着姜韫,颤声开口,“你竟敢......你竟敢踩我......”
“母亲,今日姜韫的所作所为您也看到了,您身为一家之主最是公正,今日您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
“否则我今日便死在这里!也好过我们母女受尽欺侮,平白被人看了笑话!也让全京城的人看看,镇国公府是如何纵容恶女逼死人的!”
孟芸突然起身,朝一旁的桌子上撞去。
“快拦住她!”姜老夫人惊呼一声,一口气堵在心口差点晕过去。
李嬷嬷吓了一跳,“老夫人!”
两名丫鬟连忙上前,拉住了要以死明志的孟芸。
“夫人!夫人您这是何苦啊!”孙嬷嬷将孟芸抱在怀里,“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小姐可要怎么活啊!”
孟芸放声痛哭,“我可怜的汐儿啊......”
一时间屋内哭喊声此起彼伏,场面混乱不已。
沈兰舒眉心拧紧,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姜韫只是冷眼看着眼前的这出闹剧,待孟芸哭声渐歇,她缓缓开口:
“二婶想要什么说法?”
孟芸见她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中怒气更甚。
“我要你跪下来给汐儿道歉!告诉大家这一切都是你心思恶毒故意陷害!”
“我还要沈家在镇国公府的所有铺子,全部改到我的名下!”
听到这话,沈兰舒微微变了脸色。
“呵!”
姜韫直接笑出了声,原来孟芸的目的在此。
孟芸皱眉,“你笑什么?”
姜韫冷笑一声,“自然是笑二婶,痴人说梦了......”
“你!”
孟芸正要开口大骂,姜老夫人终于缓过心口那阵闷气,厉声训斥:
“姜韫!你不要得寸进尺!还不跪下!”
姜韫目露疑惑,“我并无错处,为何要跪?”
“事到如今你还敢抵赖!”姜老夫人将桌子拍得震天响,“给我跪下!”
“祖母这是全信了二婶的说辞?”姜韫状似伤心地叹息一声,“我知晓祖母一向偏心,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我,实在是令人寒心。”
“哼!少在这里装可怜,没人会吃你这一套!”姜老夫人骂了一句。
姜韫勾了勾唇,“祖母莫急,二婶这般污蔑我,我总不能平白受着不是?”
第34章 还东西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
孟芸抬头看着姜韫,举起自己红肿的左手。
“你先是在宴会上陷害汐儿,如今又敢当众伤害长辈,真当这世间没有天理了吗?!”
“天理?”姜韫挑了挑眉,“今日我若平白认下这污蔑,那才是天理难存。”
“二婶口口声声说我陷害汐妹妹,故意将琴谱送给任家小姐,只为了让汐妹妹在宴会上难堪,可有证据?”
孟芸哼了一声,“这哪里还需要证据?此琴曲乃是传世名曲,世间只有那一本原书,除了你和汐儿旁人如何得知?”
“二婶此言差矣,”姜韫看着她,“此琴谱虽然是舅舅为我寻来,可谁知道之前经过多少人的手?”
“而且任小姐也说了,那琴谱是她兄长寻来的手抄本,昨日宴会上的人都知晓,依您的意思......是任小姐在撒谎了?”
“昨日可是安平郡王府举办的赏菊宴,想来纵使借任小姐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做出欺瞒郡王府的事情吧?”
说着,姜韫闻言轻笑一声,“不过二婶若因此而怀疑我,倒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汐妹妹的琴谱,还是从我手里抢走的......”
孟芸脸色僵了僵,“什么抢不抢的,你和汐儿是姐妹,她借来看看怎么了?!”
“原来二婶这样想,”姜韫点了点头,“那汐妹妹从小到大从我这里借走的东西可真不少了......不知二婶何时归还?”
“你!”
孟芸皱眉,看着屋子里的人神色怪异地看着她,有些挂不脸面。
“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你做姐姐的这般计较做什么?!”
“二婶此言差矣,”姜韫不赞同道,“东西虽不贵重,可也都是我真心喜爱的,既然今日二婶说东西是借的,那便还来吧。”
孟芸很是不耐,“我什么时候说要还......”
话未说完,就被姜韫出声打断。
“霜芷,把东西拿出来。”
霜芷从袖间拿出厚厚的一摞纸,交给姜韫。
“这些是汐妹妹从我这里‘借’走的物什清单,可惜有些已经记不清了,”姜韫理了理手里的一沓纸,“二婶年纪大记性差,我便帮你回忆回忆吧。”
说着,姜韫看着手中的清单,一条一条念了出来:
“三岁时,姜念汐借圣上赏赐纸鸢一只;四岁时,借皇后赏赐玉镯一个;五岁时,借走尚书大人赠送的文房四宝一套;十岁时,借番邦赠送的宝石头面一套......”
在场的丫鬟嬷嬷们听到姜韫念出的东西,心中都惊讶不已。
这二小姐可真会“借”啊,单单“借”那贵重的东西,连天家的赏赐都不放过。
姜老夫人面色有些难看,她一直都知道姜念汐爱抢姜韫的东西,可没想到竟敢抢圣上的赏赐,那些赏赐她都不敢下手......
姜韫还在念,孟芸咬牙切齿地打断她的话,“别念了!”
她阴沉着脸看向姜韫,努力忽略旁人鄙夷的目光,“你不要血口喷人!汐儿心思单纯,她不知道你的那些东西从何而来,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你写的这些是真是假......”
“二婶这是不承认?”姜韫笑笑,“没关系,既然二婶不想提这些陈年旧事,那今年汐妹妹‘借’的东西,总该有印象吧?”
姜韫说着,从一摞纸中抽出两张,微微弯腰拍在了孟芸的肩膀上。
“就麻烦二婶告知汐妹妹,让她尽快归还所借之物。”
“毕竟夺人所好这种事,汐妹妹干的够多了......”
两张纸轻飘飘地落下,孟芸脸色铁青,身体止不住发颤。
姜韫直起身,语气淡淡,“再说向朗表弟,霜芷帮我取鞋子时的确见过他......”
孟芸一听这话顿时精神起来,扬声高喊,“你看我说什么,被我抓到把柄了吧?就是你故意引向朗去找汐儿的!”
“嘘.......二婶还是小声些,当心激动过度伤身体。”姜韫看向霜芷,“霜芷,你说。”
“是,小姐。”
霜芷上前一步,福身开口。
“昨日小姐的鞋子不慎蹭上污泥,小姐担心惹得安平郡王妃不快,还是王妃身边的嬷嬷说可以派丫鬟去马车上取,小姐便派奴婢去了。”
“回来的路上,向公子不小心撞到了奴婢,并让奴婢去寻二小姐,奴婢见向公子神情焦急有心想帮忙,可奴婢也不知晓二小姐在何处,便想起来之前曾在荷花池的小桥上见过二小姐,遂告知了向公子。”
“奴婢不知道二小姐还在荷花池边,也没想到向公子会因婚约一事和二小姐起冲突,若早知如此......奴婢不该多嘴的,请老夫人责罚。”
霜芷说完,便要屈膝跪下认错,姜韫伸手扶住她。
“此事错不在你,你也不是有意为之。”姜韫温和道,“祖母仁慈宽厚,定能体谅你的无心之失。”
说着,姜韫看向上首的姜老夫人,“祖母,您认为呢?”
话说到这份上,姜老夫人若执意将错怪在霜芷的头上,实在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何况霜芷只是一个小丫鬟,遇到向朗也是偶然,向朗若吩咐她做什么她也无法拒绝。
“算了,此事也不是霜芷的错。”姜老夫人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话。
霜芷福了福身,“多谢老夫人宽恕。”
孟芸见状却不干了,“母亲,难道您还看不出来么?这一步步一环环都是她们主仆设计好的!”
“安平郡王府那么大,向朗怎么就恰巧碰到了霜芷?还有裴世子,怎么就恰巧也去了荷花池边?!一定是姜韫故意引裴世子去的!”
姜韫闻言忍不住冷笑一声,“二婶,裴世子为何会去荷花池边,汐妹妹和她的丫鬟绿枝应该更清楚,您不妨回去问问她们?”
“我......”孟芸的话被噎在喉间。
她当然知道是汐儿命绿枝去寻的裴世子,只是她不甘心,不甘心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第35章 就算了?
事已至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昨日之事跟姜韫毫无关系,二房这般诬陷实属不该。
沈兰舒心疼地看着姜韫,她的女儿就这样平白受人指责,可她身为母亲却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沈兰舒缓缓起身,语气带了怒意,“今日若非韫韫据理力争,这陷害堂妹的帽子便要扣到她头上了!”
“孟氏随意攀咬韫韫却拿不出任何证据,却还要韫韫自证清白,难道什么事情都能任凭她的一张嘴便颠倒黑白了吗?这究竟是何道理?”
“今日母亲若不公正决断,儿媳便抛掉镇国公府的脸面,同孟氏对簿公堂!儿媳相信天子脚下,定有人能还我女儿的清白!”
姜韫心中触动,鼻间有些泛酸。
沈兰舒少见地动了气,在场的人都很是意外,尤其是姜老夫人。
她虽然心疼姜念汐,也恨不得将事情都怪罪到姜韫的身上,可此事根本同姜韫没什么关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若再由着孟氏胡闹,以后还怎么服众?
思及此,姜老夫人轻咳一声,看向孟芸。
“汐儿昨日受了惊吓又落水,这两日定不会舒服,你就好好在秋棠院陪着她......”
孟芸不可置信地看着姜老夫人,“母亲,此事就这么算了?”
“我女儿差点死了,如今还在榻上躺着,她平白遭此横祸,而真正心思歹毒的人却在一旁看笑话!您就这样算了?”
孟芸抬手指向霜芷,“若不是这丫鬟碰到了向朗胡说八道,向朗如何能寻到汐儿?汐儿原本是要见裴世子的,可向朗却拉拉扯扯、纠缠不休!不然怎么会被裴世子看......”
“二婶这意思,是在责怪祖母没有同向家取消婚约?”姜韫幽幽开口。
姜老夫人闻言,一张老脸瞬间拉得很长。
“我......”孟芸顿了顿,语气萎靡下来,“我没有责怪母亲的意思......”
姜韫却没有给她避开的机会,“也是,若没有向朗表弟的阻拦,此时想必安平郡王妃已经遣媒人登门提亲了。”
“看来二婶污蔑我是假,借机发泄心中不满是真。”
孟芸变了脸色,“你莫要胡言,我根本就没有......”
“好了!不要再说了!”
姜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脸色沉沉。
“孟氏,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不要再做纠缠,快回去!”
孟芸咬了咬唇,心里十分不甘,可见姜老夫人真的动了怒,她只好先压下脾气,日后再做打算。
孙嬷嬷扶着孟芸起身,孟芸跪的时间有些久,腿又疼又麻,一瘸一拐地朝门外走。
“慢着。”
姜韫突然开口,转身看向孟芸。
“二婶不会以为,今日你污蔑我一事,就这么算了吧?”
孟芸停下脚步,愤怒的对上姜韫的视线,“你还待如何?!”
她已经丢尽了脸面,更是没有伤到姜韫分毫,她还想怎么样?
姜韫笑了笑,“之前二婶说,想要把沈家在镇国公府的所有铺子全都归到你的名下,我没记错吧?”
孟芸脸色阴沉了几分。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没错,原本以为今日能借汐儿的事情扳倒大房一家,趁机拿到沈家所有的铺子,可没想到今日之事未成,此事也只能暂时作罢。
眼下姜韫却提起这件事,不知道又存了什么歪心思。
“我知二婶管家多年,府上各种大小事务都要您亲自打理,想来十分费心劳神。”
姜韫状似关心,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呢......二婶怕是劳累过度,竟不曾发现有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
孟芸眯了眯眼,“你想说什么?”
姜韫看向姜老夫人,面色凝重,“祖母,前几日孙女本想筹备自己的嫁妆,却发现府上的账本有大问题!”
“孙女恳请祖母传唤账房吕管事!”
姜老夫人本以为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正想回卧房休息,突然又听到姜韫说找账房先生,心中愈加不耐。
“姜韫,你莫要得寸进尺,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姜老夫人起身欲离开。
姜韫可不会让她如意,“祖母难道就不想知道,镇国公府的钱都去哪里了吗?”
姜老夫人闻言顿了顿,随即又坐回到椅子上。
“传吕管事过来。”
她倒要看看,今日这丧门星能翻出什么花来!
姜韫看向霜芷和莺时,“你们去把东西拿来。”
“是,小姐。”两人应声,快步离开。
沈兰舒有些担忧地看着姜韫,“韫韫,是账目出了问题?”
姜韫走到她身边,温声安抚,“娘亲勿忧,过会儿您便知道了。”
见姜韫这般胸有成竹,孟芸心中闪过惊慌。
难道她真的发现府上账目有问题?
不,不可能,府上账目她和吕管事都处理地很干净,纵使姜韫有天大的能耐也很难找出问题。
思及此,孟芸放下心来,让孙嬷嬷扶着她去旁边坐下。
她的手和脚还疼着,嗓子也哭得难受,孙嬷嬷给她倒了一杯茶,接过丫鬟递来的药膏帮孟芸擦药。
不过片刻,吕管事来到正厅,霜芷和莺时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莺时怀里抱了一小摞账本,霜芷提着一个竹筐放在地上,竹筐上面盖了一层布,看不清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吕管事不动声色看向孟芸,对方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知老夫人唤老奴前来,所为何事?”吕管事朝姜老夫人拱手行礼。
姜老夫人朝姜韫抬了抬下巴,“你问她。”
姜韫来到莺时身边,从她手里拿起一本账目,“吕管事,府上账目可都是由你记录?”
“回大小姐,正是。”吕管事淡然道,“前几日大小姐已经问过老奴,账目之事老奴已一一告知清楚。”
言下之意前几日姜韫已经找过他了,有什么问题他都已经说的很清楚,姜韫此举纯属是在没事找事。
姜韫也不恼,继续问他,“你做的这些账目,二婶可否知道?”
“那是自然,每月的账册皆需二夫人过目,待二夫人审过,老奴再整理入库。”吕管事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账目上如此大的漏洞,二婶怎么没有发现呢?”
她打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项开销,“请吕管事解释一下吧。”
第36章 连年亏损
吕管事低头看了眼账册,姜韫说的仍是上次采买猪肉的事情。
“大小姐,老奴上次说的很清楚,猪肉铺是二夫人命老奴更换的,此事老夫人也知道。”吕管事说道。
姜韫看向姜老夫人,“祖母可知晓此事?”
姜老夫人对这件事隐约有些印象,“之前沈家庄子上送来的猪肉肉腥味太重,孟氏说换家铺子,我便同意了。”
不过是一间肉铺而已,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一年到头也花不了多少钱,而且换的这家肉铺送来的肉很是新鲜,比沈家庄子上的强不少。
孟芸闻言轻蔑一笑,“沈家庄子上的肉不好,还不许旁人更换了?你应该问问沈家,为何肉越来越差!”
姜韫并未接她的话,而是看着姜老夫人继续开口:
“祖母可知,不只是这间猪肉铺,府上的吃穿用度原本是沈家铺子提供,现如今几乎全部被吕管事换成了别家铺子,近两年来府上账目皆是亏损!”
什么?!
姜老夫人大吃一惊,府上竟然连年亏损?!
可......这怎么可能呢?
镇国公府在京中有自己的商铺,虽然不多,却也足够维持府上的日常开销,何况还有沈家铺子的进项,每年府上存下的银子实为可观。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府上的大部分用度都是由沈家铺子和庄子供应,他们除了给下人们发月钱,真正用到钱的地方少之又少。
可若没了沈家的供应......
姜老夫人皱了皱眉,在沈兰舒嫁进来之前一直都是她管家,她自然知道整个府上开销有多大,更别提如今府上用的人越来越多。
姜老夫人看向吕管事,冷声开口,“吕管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吕管事忙不迭跪下,面上却没有多少惊慌,“回老夫人话,自从五年前二夫人掌家,沈家铺子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差,二夫人没办法,只得换了这些铺子......”
姜老夫人看向孟芸,“可有此事?”
孟芸神色哀戚,“母亲有所不知,这沈家铺子的掌柜们见儿媳掌家,心中多有不满,时常用坏东西以次充好,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独自掌家......”
“就拿这猪肉来说,沈家庄子上送来的肉不但是最次等的,有几次送来的甚至是臭肉!”
“还有送来的瓜果蔬菜,不是小的就是坏的;布桩送来的布料,都是客人捡剩了不要的......”
姜老夫人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为何不早些说?”
孟芸抽泣几声,“儿媳不敢告知母亲,是不想母亲同大房生气,彼此之间生了嫌隙,所以只能独自一人咽下这些委屈......”
姜老夫人气冲冲地瞪着沈兰舒,“沈氏,你作何解释!”
沈兰舒眉头紧锁,“母亲,沈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请母亲不要偏听旁人的一面之词。”
“那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欺瞒母亲了?”孟芸哀嚎一声,“苍天呐,我为府上尽心尽力,不求你们惦念我的好,可你们竟然指责我......”
“二婶这话实在严重,”姜韫打断她的哀嚎,“何人指责你了?”
“你......”孟芸噎了噎,“那你方才说那些话是作何?”
姜韫冷冷扫了一眼吕管事,“我只是不想二婶被奸人所蒙骗。”
吕管事有些不满,“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奴为镇国公府做事已有三十余年,期间从未出过差错,就算没有功劳那也是有苦劳的,您怎可随意指责老奴?”
说着,吕管事看向姜老夫人,“老夫人,当年是您带老奴进的镇国公府,老奴的人品您是信得过的,否则您不会让老奴留在府上这么多年。”
“是啊姜韫,吕管事是母亲娘家的人,你说吕管事有问题,那不就是在指责老夫人......”孟芸不赞同地摇头。
果然,姜老夫人听到这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姜韫,你闹够了没有?还不快滚出去!”
姜韫扯了扯嘴角,“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奸人’,吕管事就这般反应激烈,难不成心里真的有鬼?”
“你......”吕管事低着头,语气沉沉,“大小姐莫要随意污蔑人。”
“是不是污蔑,待会儿便知道了。”姜韫看向孟芸,“照二婶的意思,是因为沈家有过错在先,您不得已才换了府上的供应,是么?”
“那是当然,你们沈家背地里做了什么事,你们心里清楚!”孟芸没好气地说道。
姜韫笑笑,“沈家有无错处暂且不说......既然是换了供应,若只是一两家还好,二婶换了这么多,可否认真打探过那些铺子?东西品质是否过关?价钱是否合理?”
孟芸轻嗤一声,“这还用你说?”
她当然没有打探过,因为这些新换的铺子大多都是她娘家的,除此之外便是些市井间的小铺子,其中猫腻只有她和孟家清楚。
“既然如此,那便是吕管事故意做假账欺瞒二婶了!”姜韫冷声道。
“大小姐,慎言!”吕管事看向她,“无凭无据,您这样做只会让下人们心寒。”
“吕管事话不要说太早,”姜韫看向孟芸,“二婶可知道,新换的这家陈记肉铺,乃是吕管事岳丈家的铺子?”
吕管事料想她会拿这件事说项,不由得在心里冷哼一声,“大小姐多心了,二夫人自然知晓此事。”
孟芸不耐烦地应了一声,“陈记肉铺每日送来的肉都是最新鲜的,厨房的管事都看得到,有什么问题?”
“肉自然没问题,”
姜韫缓缓开口,
“可二婶有所不知,这陈记肉铺给的肉价,可要比寻常肉价高出两倍不止呢!”
第37章 事情败露
“什么?”
孟芸眉心拧紧。
这吕管事手脚不干净她是知道的,可没想到他竟然这般胆大,高出两倍的价格?亏他做的出来!
孟芸正要说话,姜老夫人先坐不住了。
“你说什么?竟比别家铺子卖的贵?!”姜老夫人变了脸,“吕管事,她说的可是真的?”
吕管事没想到姜韫竟查到了此事,可他万万不能应下,跪在地上恳切开口,“请老夫人明鉴!陈记肉铺送的都是上等猪肉,绝对不存在比别家贵的情况!”
孟芸跟着劝说,“是啊母亲,吕管事是忠仆,他怎么能在这件事上欺瞒您呢?何况陈记的肉您每日都吃,的确比沈家庄子上的好不是?”
孟芸将话再次引到沈家身上,姜老夫人看两人神情真切,心中的疑虑消散了许多。
姜韫见姜老夫人面容似有松动,眼中浮现一抹嘲讽。
她就知道,这几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祖母,吕管事口口声声说给镇国公府的肉是最上等的,可孙女前几日派人去陈记肉铺看过,铺子里卖的最贵的猪肉也不过三十文一斤,可在账本上记录的,确是六十文一斤!”
“按这样算下来,账目上比一年平白多出了二百四十两的开销!”
“敢问吕管事,这二百四十两白银......究竟去了何处?”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连孟芸都万万没想到吕管事竟胃口大到这种地步,更遑论姜老夫人和沈兰舒。
“吕山!”姜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还不从实招来!”
“冤枉啊老夫人!”吕管事伏在地上,额头已冒出冷汗,“是大小姐满口胡言,老奴哪有胆子昧下府上的银两啊!”
“那你说,这账目是怎么回事!”姜老夫人怒声道。
“是.....是......”吕管事心慌意乱,他下意识看向孟芸。
孟芸眯了眯眼,“吕管事,老夫人问你话呢,你直说便是。”
吕管事咽了咽口水,“回老夫人,府上愿意采买陈记肉铺的肉食,于老奴的岳丈家而言既是喜事,又是压上了一个重担。”
“陈记肉铺只是市井中的一家小肉铺,被镇国公府看中已是大幸,可平日里铺子卖的肉都是寻常百姓吃的便宜货,怎么能送这种肉给镇国公府呢?”
“为了寻到更好的肉,老奴的岳丈夜夜难眠,终于在一做庄子上寻到了上好的猪肉。”
“因此陈记肉铺给府上送的肉,并非是铺子里售卖的寻常猪肉,而是最上等的肉啊!”
吕管事言辞切切,言语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原来如此。”姜老夫人点了点头,“既是最上等的肉,那价钱自然要比其他肉高一些。”
孟芸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吕管事还不算蠢的,她虽然气他私自昧下这么多银钱,可眼下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只能先保下他,之后再跟他慢慢算账。
“吕管事为了府上尽心尽力,有人却非要鸡蛋里挑骨头,若不是沈家糊弄在先,我们何须每年多支出五百两银子去买肉?”孟芸讥讽道。
姜老夫人看向姜韫,“姜韫,吕管事已经解释了账目的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姜韫看着如此相信孟芸的姜老夫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她单纯还是蠢。
“吕管事为府上付出这么多,还真是令人感动。”姜韫嘲讽一笑。
吕管事脸色沉了沉,“老奴为镇国公府万死不辞,只是希望大小姐不要随意冤枉人。”
姜韫不以为意,“吕管事,下次撒谎之前,记得处理干净证据。”
吕管事皱眉,“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韫没有理他,看向姜老夫人开口,“祖母,孙女想请您派人去厨房,将今日陈记肉铺送来的猪肉取一块过来。”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姜老夫人本想拒绝,可见她神情严肃,便挥了挥手让李嬷嬷去厨房。
孟芸靠在椅子上,有些不耐地喝着茶。
吕管事跪在地上,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腿,眼底有些烦躁。
沈兰舒原本十分担心,可看姜韫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也就慢慢平静下来。
姜老夫人端过桌上的参汤,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参汤已经凉了,她不耐烦地放下了碗。
不过片刻,李嬷嬷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一块生肉。
“老夫人,这是今晨陈记肉铺刚刚送来的肉,老奴切了一块。”李嬷嬷说道。
姜老夫人摆摆手,“姜韫,肉拿来了,你想做什么?”
姜韫示意霜芷掀开了地上的竹筐,从里面拿出几个荷叶包裹的东西,一一打开放在地上。
众人抬头看去,里面包着的是一块块猪肉。
“陈记肉铺开于市井之中,平日里多是寻常百姓去买肉,因此店里大多是猪头肉、下水等便宜肉食,眼下摆在这里的几块肉,已经是陈记肉铺为数不多的整肉。”
姜韫指着地上的几块肉一一说明,“这肥五花在铺子里的价钱是十五文一斤,偏瘦些的五花是二十文,这蹄髈则是三十文一斤,而价钱更高的通脊肉铺子却根本没有......”
“李嬷嬷,你看看你手中端着的肉,可和这几块肉相似?”
李嬷嬷闻言看了看盘子里的肉,哪里还用着分辨,上面白花花的肥肉说明了这正是最便宜的肥五花!
“老夫人,您看这......”李嬷嬷将盘子端到姜老夫人面前。
姜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身,探头看了看地上的肉,又转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吕山!这就是你说的最好的肉?!”姜老夫人气极,手里的拐杖哐哐砸地,“十五文的贱肉你敢卖镇国公府六十文,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话音落下,屋内响起一道道抽气声。
大小姐说的都算轻了,这何止是高出了两倍,分明是四倍的价钱啊!
此时吕管事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吓得说不出话来。
孟芸万万没料到姜韫会来这一招,只能想办法替吕管事遮掩,“母亲,兴许是陈记肉铺今日送错了肉,待我回去好好查查。”
“对对!是、是送错了!”吕管事忙不迭应下,“老奴回去便找岳丈......”
“闭嘴!”
姜老夫人冷呵一声,看向孟芸的眼中很是不满。
“孟氏,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这个贼奴?!”
第38章 证据
这一次,姜老夫人没有再偏听孟芸的解释。
“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这分明就是吕山监守自盗,偷窃镇国公府的银钱!”
姜老夫人幼时家道中落,之后过了几年辛苦日子,直到祖父平反才得以回到京中,是以她格外爱惜钱财,甚至到了抠门的地步。
一个下人敢贪污府上的银钱,甚至是几百两的数额,此举无异于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孟芸见姜老夫人气得不轻,知道这次吕管事无论如何都得吃点苦头了,只能默默叹了一口气。
“吕管事,”孟芸看着地上跪着的人,“你身为府上的老人,竟然干出这等下作之事!实在是令人气愤!”
“不过念在你为府上效忠多年的份上,只要你交出昧下的银两,我便可以既往不咎......”
姜老夫人眼中闪过不赞同。
这种贼奴怎么还能留在府上?待他交出银钱,直接将人赶出府去!
吕管事闻言,心里知晓这是孟芸对他网开一面,可他根本就拿不出这么多银钱啊!
见吕管事不回话,孟芸皱了皱眉,“吕管事,你没听到我说的话?”
没想到吕管事却继续否认,“夫人,老奴实在是冤枉啊!这陈记肉铺虽是老奴岳丈家所开,可猪肉的价格和品质不是老奴决定的啊!”
“若您想要讨回银钱,该是找陈记肉铺才对......”
见吕管事一脸“要钱没有,你奈我何”的样子,孟芸真是要气笑了。
她好心好意给他台阶下,他竟然这般不领情?真当她不知道他那些腌臜手段?
孟芸语气严厉几分,“吕管事......”
姜韫骤然开口,“二婶如此轻拿轻放,想必是顾念着主仆之情,可进了肚子的肉,吕管事怎么肯轻易吐出来?”
“何况他吃下的,还不止这一块肉。”
孟芸厌烦的看着她,“你又要说什么?”
“吕管事既然敢在猪肉采买上做手脚,那府上其他的开支,必然也不会干净。”
姜韫说着,看向姜老夫人。
“就拿祖母喝的参汤来说,之前沈家药铺送来的都是三十年以上的上等老参,好参本就稀缺,沈家每年送来的五支有三支给了祖母补身体,剩下的两支留给了母亲。”
“自今年年初府上停了沈家的供应后,除了给母亲留出的那两支,沈家药铺采买的另外三支老参都已售卖,皆是京中达官显贵所买。”
“前两日我去药铺里问过,去年参农收益不好,是以今年并无多少老参可买,整个京中也就只有沈家的药铺采买了五支,其他家药铺都只是买了寻常药用的人参而已。”
“一支老参要价十两黄金,而普通人参不过二十两银子,明明今年只有沈家铺子得了几支老参,可为何镇国公府上新采买的悬济药堂的人参,却也是十两黄金一支的上等老参?”
“难不成......是悬济药堂向另外三个世家求来了那老参?”
姜老夫人低头看着桌上的那碗参汤。
难怪她总觉得今年的参汤和以往相比较而言,味道淡了许多,而且参片比之前小了不少,难不成真的是吕管事......
“吕管事,人参你也动了手脚?”姜老夫人沉声问道。
吕管事丝毫不慌,“老奴实在是冤枉,这悬济药堂可同老奴没有半文钱的关系,老奴还能管着他们不成?”
“再说这老参虽然珍贵,可大小姐怎么就笃定除了沈家药铺,别家就没有这老参了?人参是老夫人用的,府上哪个人敢糊弄?”
姜韫勾了勾唇,“吕管事先不着急否认,我既然提出此事,必然是因为我有充足的证据。”
说着,她看向孟芸,“悬济药堂是京中一间普通的药堂,只有一位坐诊大夫,平日里看病的病人也少。”
所以孟芸和吕管事才会选择这家药堂采买,毕竟小铺子方便他们在账目上做手脚,殊不知......
“吕管事有所不知,这悬济药堂乃是沈家去年年底所开,所以铺子里采买了哪些药材,沈家都一清二楚。”姜韫勾唇说道。
吕管事和孟芸皆吃了一惊,明明他们查探过,这悬济药堂只是一个南边来的商人开的......
姜韫“好心”帮两人解惑,“悬济药堂的掌柜是沈家的远方表亲,去年家中出事来京城投靠沈家,沈家便出钱帮他开了这间小药堂。”
“我已问过掌柜的,镇国公府从铺子里采买的人参,都是七八年的小参,而且他知道镇国公府同沈家的关系,所以给的价格甚至比其他家更低......”
“所以吕管事,”姜韫垂眸看着他,“府上采买的上等老参,到底去了哪里呢?”
姜老夫人气得拍桌,“吕山,你说!”
“这、这......”吕管事慌了神,“老奴、老奴不知道,要怪就怪悬济药堂以次充好忽悠我们!”
孟芸也有些发慌,她勉强稳住心神,朝姜韫冷哼一声,“你说悬济药堂是沈家的,那定然就是他们帮着沈家欺负镇国公府,故意拿小参当老参卖!”
吕管事拼命点头,“没错,就是这样!定是悬济药堂诓骗我们!”
“没想到证据摆在眼前,吕管事竟还不肯承认,”姜韫笑了笑,“看来吕管事不到黄河心不死了?”
吕管事却没有那么怕了,左右他是为了孟氏做事,出了什么问题都有孟氏兜着。
姜韫拿过莺时怀里的一本账本,抬手扬了扬。
“祖母,这些账本是孙女在吕管事家中找到的,里面记录的每一条开支和镇国公府的一模一样,可价钱却有着天差地别,请祖母过目。”
而原本淡定的吕管事和孟芸一听到这话,骤然变了脸色。
“你、你何时去了我家?!”吕管事惊声道。
姜韫将账本交给李嬷嬷,闻言睨了他一眼。
“昨夜吕管事当值,莺时便去了吕家,告诉吕娘子家中有镇国公府的东西,吕娘子二话不说便交了出来。”
孟芸和吕管事做阴阳账本一事,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其他人知晓,吕管事自认为将真正的账本藏在府上最为隐秘,旁人不会知晓,再加之他妻子大字不识一个,所以他便毫无顾忌地将账本放在吕家。
殊不知正是因为吕娘子不知晓那本册是何物,这才叫莺时轻易拿到了账本。
吕管事绝望地跌坐在地上,面色灰败。
那个蠢妇!
第39章 狗咬狗
姜老夫人对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账本,气得浑身颤抖。
“吕山!”姜老夫人猛地将两个账本朝吕管事扔去,“看你做的好事!”
吕管事任由那账本砸到自己身上,呆呆地瘫坐在地。
见姜韫竟然找出了这些账本,孟芸彻底慌了,心里又气又急。
这吕管事怎么蠢到如此地步!竟然轻易被人发现了账本,若是问到她身上她该怎么交待?!
思及此,孟芸厉声开口,“吕管事,没想到你竟敢做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事,镇国公府待你不薄,你却忘恩负义贪墨府上钱财,实在可恨!”
“母亲,”孟芸看向姜老夫人,“吕管事罪不容恕,应将他狠狠打一顿再逐出府去,以儆效尤!”
吕管事回过神,不敢置信地看向孟芸,“二夫人,你......”
孟芸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听从自己的安排,她自有办法让他脱身。
吕管事顿了顿,只能应了下来,“老奴有罪,请老夫人责罚。”
“二婶这惩罚,未免太轻了些。”姜韫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发冷,“吕管事账目上做出的亏空,单一年便有几千两银子平白消失,二婶不会想轻轻揭过吧?”
“我......”孟芸噎了噎,“吕管事是府上的老人,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姜韫笑了,“镇国公府下人众多,若人人都倚仗着主仆之情为非作歹,那这偌大的镇国公府要如何维系?”
“还是说......二婶要帮吕管事补上这巨大的亏空?”
孟芸沉默下来。
姜韫冷眼看着吕管事,沉声开口:
“按大晏朝律例,凡家中仆役偷盗财物者,一律从重处理,行为严重者可报至府衙,偷盗者需将所盗财物如数奉还。”
“若所犯罪责过于严重,可依照律法将其......杖毙!”
话音落下,吕管事止不住颤抖起来。
“吕管事,你私自篡改府上账目,贪墨府上几千两白银,仗着在镇国公府作事多年监守自盗,行为之严重,府上已无权处理你。”
姜韫面向姜老夫人,言辞恳切,“请祖母将吕山送至府衙,严加惩戒!”
沈兰舒也站起身,沉声劝告,“母亲,吕管事做出此等恶事,若不送到官府加以惩戒,实在难以服众!”
姜老夫人不是不想将吕山送官,可吕山毕竟是镇国公府的人,若是传出去这件事,镇国公府何其丢人啊!
李嬷嬷在一旁跟着劝说,“老夫人,此事事态严重,若将吕管事送官,外人知道后也只会称赞您大公无私,严惩恶人......”
姜老夫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来人,将吕山绑起来,送去官府!”
一听真的要把自己送官,吕管事彻底崩溃了。
他犯下这滔天大罪,若被送到官府,还有活路可走吗?
“老夫人!”吕管事跪着爬到姜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求您三思啊!您念在老奴为镇国公府尽心尽力的份上,饶老奴一命吧!”
“吕山,莫要再纠缠了!”姜老夫人扬声道,“还不快来人绑了他!”
吕山心慌意乱,情急之下看到低头缩在椅子上的孟芸,猛地抬手指向她——
“老夫人,这一切都是二夫人指使老奴做的啊!”
“你说什么?!”姜老夫人皱紧眉头。
吕管事忙不迭开口,“是真的老夫人,老奴没有骗您!”
“老奴只是府上的一个账房先生,就是给老奴十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般大的亏空啊!这都是二夫人指使老奴做的,求您一定要明察啊!”
吕管事跪伏在地上,朝姜老夫人“砰砰”磕头,磕的额头都冒出血丝。
姜老夫人沉着脸看向孟芸,“孟氏,他说的可是真的?”
孟芸心慌意乱,白着脸解释,“都、都是吕山的污蔑罢了,儿媳每日处理府上的庶务已十分辛苦,哪里能将账本一一核对呢......”
“老夫人,她在撒谎!”
吕山恶狠狠地瞪着孟芸,将他知道的事情全都吐露出来。
“老夫人,二夫人垂涎沈家铺子的巨额盈利,为了将这些钱都收进自己囊中,二夫人便许诺老奴好处,让老奴帮她做假账,从中套取大量钱财。”
“如此还不算,二夫人还将府上的吃穿用度全部更换,府上如今采买的铺子有大半都是孟家的产业,二夫人让老奴以高于市价的价格从孟家铺子里采买,真真实实拿镇国公府当冤大头!”
“二夫人掌家这五年来,府上每年的开销日益增多,直到去年年底老奴算账,府上的开销已比大夫人掌家之时多了十倍!不但将沈家铺子的进项全都花光,还将之前大夫人存下的钱款也花了大半,如今府上是真真没钱了!”
“这些账目二夫人都知晓,每本账册都有二夫人的标记,有些甚至比老奴记得都要清楚,老奴的所作所为都是由二夫人指使啊!”
“老夫人!”吕管事朝姜老夫人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老奴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愿遭天打雷劈!”
“你、你胡说!”孟芸猛然起身,高声怒骂,“吕山,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做出如此恩将仇报的事情,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身为镇国公府的二夫人,平日里不愁吃喝,我无缘无故昧下那么多银钱做什么?你这根本就是污蔑!”
“母亲,您千万不要听信小人谗言,冤枉了儿媳啊!”
孟芸呼天喊地,试图以耍赖蒙混过去。
“哦对了,”姜韫状似恍然道,“我之前听闻孟家生意连年亏损,已经关了许多铺子,可如今却能在京中维持下来,难不成是二婶拿了钱补贴......啊,我什么都不知晓。”
姜老夫人气得几欲昏厥,“孟氏啊孟氏,我如此信任你,将管家之权交予你,想不到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孟氏此刻也害怕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含泪痛哭。
“母亲,是儿媳一时被钱财蒙了心智,儿媳不是有意的,请母亲原谅!”
说着,也学吕管事朝地上“砰砰”磕头。
“你!”姜老夫人气得心口疼,“老二怎么就娶了你这个毒妇!”
第40章 管家权
“母亲!儿媳知道错了,求您原谅儿媳吧!”
孟芸哭着喊着认错,可这次姜老夫人没有站在她这边。
儿媳妇终究是外人,姜老夫人再怎么偏爱,也容不得她在她头上撒野!
“孟氏,”姜老夫人强撑着一口气,沉痛的目光看向孟芸,“我平日里待你们二房这般偏爱,是不是给你养肥了胆子!竟敢把手伸进镇国公府,你当我老糊涂了是不是?!”
孟芸流着泪拼命摇头,“没有,儿媳没有......”
“好了,你无需多言。”姜老夫人打断她的话,“既然你不顾念婆媳之情,那我别怪我心狠了。”
“给你五日期限,将你从镇国公府掏走的亏空全部补上,不然我便命老二休了你!”
什么?五天?
孟芸颓然跌坐在地。
这五年来她从镇国公府拿走的银钱少说也有十万两,她一时间上哪儿去找这么多钱?
“母亲!”孟芸跪着爬到姜老夫人脚边,抓着她的手哭诉,“母亲,儿媳没有这么多钱啊......您这不是要儿媳的命么......”
姜老夫人冷哼一声,用力拂开她的手,“早知如此,你当初何必做下恶事?!”
“此事没得商量,镇国公府的钱你怎么拿走的,就怎么给我原原本本拿回来!”
“母亲......”孟芸失魂落魄,她没有想到姜老夫人竟然如此决绝,“母亲,就算儿媳犯了错,难道您不为柯儿和汐儿想想吗?他们......”
提到孙子孙女,姜老夫人更是生气。
“你还有脸提他们?要不是看在你为姜家生了两个孩子的份上,你以为今日之事你能逃得脱?我没有将你送官都是便宜你了!”
姜老夫人神色冷漠,仿佛多看她一眼都烦。
“好了,不要再磨蹭了,赶紧回孟家想办法筹钱吧!”
一想到镇国公府那大把大把的银子都流到了孟家,姜老夫人就气得肝疼。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姜韫开了口:
“祖母,今日既查清了二婶做假账之事,这管家之权怕是不能再交给二房了。”
孟芸恶狠狠地瞪着姜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住口!”姜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发生这种事情,你还有脸管家?”
孟芸脸色苍白,说不出一个字。
“丧......姜韫说的没错,这管家之权的确得拿回来了。”姜老夫人说着,看向坐在旁边的沈兰舒,“只是沈氏的身子......”
当初之所以将管家权交给二房,也是因为沈兰舒体弱多病,眼前孟芸弄出这样一个烂摊子,沈兰舒她能处理么?
可若不给大房,她一把老骨头了,也没有精力处理府上的庶务......
“祖母无需顾忌,”姜韫开口道,“月初陈太医来府上诊脉时,说母亲的病情已有好转,想来很快便能恢复康健。”
沈兰舒听到姜韫的话,很配合地直了直身子,并让自己的声音比平日里高了一些,“母亲,儿媳身子已好了许多。”
见沈兰舒精神还不错,姜老夫人心中虽不愿,可也只好把管家权交给大房。
“既是如此,过会儿你便去账房交接吧。”姜老夫人朝沈兰舒说道。
沈兰舒起身行礼,“是,母亲。”
孟芸看着沈兰舒没什么血色的双唇,心里不免冷笑。
恢复康健?快死了还差不多!
这管家权给了沈兰舒,怕是过不了多久,她就扛不住繁杂的事务一命呜呼了!
孟芸看向姜韫,眼中多了几分狠毒。
姜韫啊姜韫,你这是亲手将你母亲往火坑里推啊!
感受到那不怀好意的视线,姜韫唇角微勾,“祖母,孙女还有一事。”
姜老夫人已很是疲累,闻言不满地看向她,“又有何事?”
姜韫看向姜老夫人,“祖母,孟氏联合吕管事做假账,将府上进项悉数掏空,其中钱财多为沈家铺子的盈利。”
“沈家铺子乃是母亲的嫁妆,虽说是母亲主动将铺子进项交到中公,可本质上仍是母亲的财产。”
“母亲将嫁妆悉数交出,是知晓镇国公府平日里开销大,方便府上用钱,不论是给下人们发月钱,还是同其他世家的人情往来,只要是镇国公府上的事情,都可从中公用钱。”
“可这中公的钱......为何二叔一家也要用?”
姜老夫人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姜韫笑了笑,“祖母,孙女知道父亲在边关抗敌时,是二叔留在府上用心照顾您,父亲愧疚不能在您身边尽孝,所以他多年前曾经说过,只要二叔还未成婚,他便一直养着二叔。”
“父亲还许诺,待二叔成婚之时,他会替二叔准备所有的彩礼,绝不让母亲和二叔为此操心,后来父亲也兑现了承诺,在二叔与孟家定下婚约之时,拿出了京中常规彩礼三倍的数额,送去了孟家。”
“祖母,孙女说的可有错?”
姜砚山为了弥补不能陪在母亲身边的遗憾,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交给了姜老夫人,后来成婚娶了沈兰舒,沈兰舒体恤他的心情,不顾他阻拦将嫁妆都交到了中公。
这些年来多亏了沈家铺子的进项,姜老夫人和二房才能随意享乐,花钱如流水。
花着儿媳的钱,却对人家冷眼相待,怎么说都很过分了。
姜老夫人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沈氏当年交出嫁妆并没有人逼她,都是她自己愿意......”
“是,母亲心思纯善,祖母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孙女心中都明白。”姜韫温声道,突然话锋一转,“只是这中公的钱财,左右跟二房没有半点关系吧?”
“姜韫,你想说什么!”孟氏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我们二房用中公的钱有何不妥?当年可是大伯亲口许诺要帮衬二房的!”
“父亲的确这样说过没错,可我也说了,父亲说的是二叔成婚之前。”
姜韫冷睨了孟芸一眼。
“如今二叔与二婶成婚已近二十年,二叔为官的俸禄也有不少吧?不往中公交一文钱却花着大嫂的嫁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孟芸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姜韫冷声一笑,“自然是......”
“分、家!”
第41章 泼皮无赖
“不可!”
“不可!”
“不可!”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除了姜老夫人和孟芸外,还有一道浑厚的男声自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姜继安大跨步走了进来。
见到姜继安,孟芸好似找到了自己的主心骨,起身朝姜继安扑去,“老爷,您可算来了......”
姜继安沉着脸扶住她,压低了声音开口,“你的账我回去再同你算!”
孟芸浑身一抖,乖乖将人松开站在了一旁。
姜继安看向姜韫,神情温和了许多。
“韫韫,你二婶所做之事我已知晓,她犯下如此大错属实不该,待二叔回去定会好好管教她,让她尽快将亏空的银钱补上。”
“韫韫,大哥常年在外领兵作战,大嫂身子不好,整个大房都靠你一个孩子辛苦支撑,这些二叔都看在眼里,只是你刚才提到分家......”
在姜继安心中,姜韫性子沉稳、才情出众,比他那一双儿女不知道要强多少,他多么希望这般优秀的人是他的孩子,所以对于姜韫他更多的是欣赏。
只不过她到底是个孩子,竟敢当众提出分家之事,实在有些没轻没重了。
“韫韫,你是晚辈不懂,分家对一个家族来说并非一件小事,你若因一时气愤便闹分家,莫说你祖母不同意,便是等大哥回来后你要如何解释?”
“韫韫啊,莫要因一时的孩子气而铸下大错。”
姜继安并没有生气,反而拿出长辈的姿态耐心劝导,衬得姜韫更像是无理取闹。
姜老夫人心中对大房升起的那一点好感,因分家瞬间全无。
“不用跟她说这些,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敢提分家?真当我是死了吗?!”姜老夫人怒声道。
“母亲莫气,韫韫还是个孩子,说些孩子话也无可厚非,您当心气坏了身子......”姜继安连忙安抚,老好人的姿态拿捏十足。
姜老夫人最听二儿子的话,见他这般关切自己,心里的郁气消散许多。
听姜继安这么说,姜韫却不高兴了,“二叔这话听着,怎么把过错全都赖到侄女身上?”
“侄女是小,可侄女也懂得分辨是非。”
“二叔如今在朝中任五品郎中,一年的俸禄养活二房一家绰绰有余,何况二婶带来的嫁妆中也有几间铺子,怎么就死乞白赖地拿着中公的钱不撒手了呢?”
“我不管!我父亲的高俸禄是他满身伤换来的,我母亲的铺子是沈家几代人用心经营留下的财产,不是什么人想花就花!”
姜韫话说得难听,大有一副不分家不肯罢休的气势。
“姜韫!你不要不识好歹!”姜老夫人刚消下去的火气又“腾”地冒了出来,“这个家是我说了算!中公的钱我想让谁花就让谁花,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祖母为了二叔一家过得好,就随意欺负我们大房,难道二叔就这般厚脸皮承着吗?”姜韫咄咄逼人。
“你!谁欺负你们了!”姜老夫人简直要气炸了,“你一个晚辈竟敢如此辱骂长辈,真是不知道......”
一句话没说完,姜老夫人心口一闷,身子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母亲!”姜继安连忙上前扶住她,“母亲,您怎么样了?”
姜老夫人长长舒出一口气,“哎哟哎哟”地哭喊,“我姜家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母亲息怒。”姜继安看向姜韫,脸色也阴沉下来,“姜韫,你待如何?”
姜韫做足了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姿态,“二叔若不想分家,要么将俸禄交到中公,大房和二房一起支撑府上的开销,要么二房自力更生,不能再从中公拿一文钱!”
“如若不然......我就豁出去镇国公府的脸面,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二房一家的所作所为,看看究竟是钱财重要,还是二叔的脸面重要!”
姜韫这好似泼皮无赖的样子,惊呆了在场的众人,连沈兰舒都惊讶于自己女儿这突然的转变。
姜老夫人气冲冲地瞪着沈兰舒,“沈氏,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你就这般纵着她为非作歹?!”
沈兰舒回神,起身朝姜老夫人行了礼,“母亲,韫韫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儿媳虽不是抠门之人,可小叔一家......的确该学着独立了。”
“你!你们!”
姜老夫人万万没想到沈兰舒会说出这种话,气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姜继安眉眼沉了沉,“既然大嫂开了口,继安不是那没脸没皮之人,更不想母亲夹在大房和二房中间难做,让外人笑我镇国公府不敬长辈、失了孝道。”
沈兰舒想要解释什么,姜韫率先开口应下,“还是二叔明白事理。”
姜继安冷哼一声,看向孟芸,“从今日起,二房的吃穿用度不再从中公走,你将之前的账目同大嫂核对清楚。”
姜老夫人痛心疾首,“继安!”
“老爷!”孟芸拼命摇头,“此事万万不可啊!”
若没了大房的支撑,他们二房还怎么过活?!
“好了,我心意已决,你们莫要再劝!”姜继安看向姜韫,语气沉沉,“如此,你可满意了?”
姜韫朝他福了福身,“二叔心怀大义,韫韫自是佩服。”
“继安啊......”姜老夫人看着姜继安,还想再说什么。
姜继安勉强笑了笑,“母亲莫要担心儿子,儿子自会照顾好柯儿他们,儿子先告退了。”
说完,姜继安朝姜老夫人行了礼,转身离开。
经过孟芸身边时,他冷着脸开口,“还杵在这里做什么?不嫌自己丢人?!”
孟芸欲哭无泪,任由孙嬷嬷扶着离开。
姜老夫人看着沈兰舒和姜韫母女,正要破口大骂,姜韫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今日之事已了,祖母好生休息,孙女就先告退了。”
说完,朝姜老夫人福了福身,走到了沈兰舒身边,“娘亲,咱们走吧。”
沈兰舒点点头,朝姜老夫人行了礼,握着自己女儿的手离开。
看着相携而去的母女两人,姜老夫人简直要背过气去。
“我姜家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丧门星啊!”
第42章 激将法
静雅院。
被二房压榨这么多年,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大房的人心中别提有多畅快。
“小姐,您可真是太厉害了,将那吕管事堵得哑口无言!若不是您早有准备,今日恐怕又让他逃脱了!”莺时崇拜地看着姜韫。
姜韫笑了笑,“就算二房今日不来找茬,我也要找吕管事的。”
她所有的证据都已经准备好,打得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王嬷嬷面上也洋溢着笑容,“小姐这一招蛇打七寸可真是奏效......不过那吕管事,小姐预备怎么办?”
“自然是送官了,”姜韫饶有兴致地泡着茶,“这种吃里扒外的蛀虫,须得让全京城的人看清楚才行,免得又去祸害别家。”
“小姐说得对,告官都是轻的,应当在京中满大街张贴告示,让他连家门口都不敢出!”莺时义愤填膺。
“你啊,就别添乱了!”王嬷嬷笑斥一声,看着沈兰舒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担忧,“不过这管家权虽还给了咱们大房,可夫人这身子......”
沈兰舒面含笑意,闻言笑着摇头,“无妨,这点琐事我还处理的了。”
话虽这么说,可她虚弱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的不适,毕竟今日闹了这一出,对她的精力损耗有些大了。
姜韫倒好一杯热茶,送到沈兰舒手边,“娘亲勿忧,韫韫会帮您的。”
沈兰舒顿了顿,笑着应下,“好,那就辛苦韫韫了。”
默了默,她有些迟疑地开口,“韫韫,今日你提分家一事,是为了让二房独立出中公用的激将法,还是......真的想分家?”
“二者皆有。”姜韫摩挲着杯壁,“娘亲不想分家吗?”
沈兰舒心中自然是向着女儿的,“娘亲都听韫韫的,只是二房他们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同意分家,还有你父亲那边......”
“娘亲不必忧心,等父亲回来后我会同他讲。”姜韫狡黠一笑,“二房那边您更不必担忧,我自会想法子让他们主动分家......”
沈兰舒见女儿胜券在握的样子,心里放松了许多的同时,又生出万般感慨。
“韫韫比娘亲厉害,”沈兰舒抚摸着姜韫的手,“是娘亲以前太懦弱了,娘亲总觉得忍一忍便好了,可娘亲却忘了一件事,我可以忍,可我的女儿凭什么要忍呢?”
以前面对二房的刁难,她总是想着万事以和为贵,可她的退让并没有换来对方的尊重,反而让他们变本加厉。
“韫韫放心,以后娘亲会振作起来,绝不会给你拖后腿。”沈兰舒认真道。
“娘亲......”姜韫心中有些动容,握着沈兰舒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韫韫别无他求,只希望娘亲健康平安。”
沈兰舒慈爱的看着姜韫,眼眶泛红。
气氛一时间沉闷,莺时笑着打哈哈,“霜芷,你今日可真够厉害的,竟敢踹二夫人!”
霜芷抿唇笑了笑,“不是你说的么?要是二房的人敢来挑衅,我就会一脚将她们踹飞。”
莺时怔愣一瞬,想起自己在马车上说过的话,脸颊微微发红,“我那只是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屋内的人都笑了开来,你一句我一句调侃着莺时。
霜芷想起来一件事,“小姐,老夫人命二夫人五天之内拿出所有钱财......她能拿的出么?”
姜韫唇边扬起一抹嘲讽,语气意味深长。
“拿不出也得拿,再说了,不是还有孟家么......”
几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秋棠院。
正厅内,孟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姜继安冷眼看着她,无声散发怒意。
姜旭柯刚一进屋就看到这副景象,心中很是惊讶。
“发生了何事?娘你怎么跪着?”
姜旭柯上前,想要将孟芸扶起来,被姜继安的一声冷呵打断:
“不准扶她!让她好好跪着!”
孟芸身子猛地一抖,低头“呜呜”哭了起来。
“哭哭哭,你还有脸哭?今日二房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姜继安抓起一个茶杯用力扔到地上,“啪”一声吓得孟芸止住了哭声。
姜旭柯更是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父亲如此生气?”
姜继安冷哼一声,“你娘做的好事,她掏空府上的银钱补贴孟家,今日被姜韫当场揭穿!”
“眼下她不但要将亏空的银钱悉数归还,以后二房也不得再碰中公的钱,这是要我们自生自灭!”
“什么?!”姜旭柯后退一步,看向孟芸的目光中满是责备,“娘,您怎么就这么不小心?以后儿子就不能从府上拿钱了?!”
孟芸在账目上做手脚的事姜继安他们也隐约知道,只不过平日里二房用中公的钱十分顺手,姜继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听到姜旭柯这么说,孟芸很是心寒,她带着哭腔开口,“柯儿,难道你只关心钱的事吗?你知不知道你娘今日受了多少委屈?”
姜旭柯闻言连忙解释,“娘,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咱们二房本就没多少银钱,以后可要怎么过活啊?”
孟芸抽泣几声,“孟家的铺子有一些进项,还有你父亲的俸禄......”
姜旭柯撇了撇嘴,就孟家铺子赚的那点钱,还不够他在赌坊赌一局的。
至于父亲的俸禄......
姜旭柯抬头看向姜继安。
“我的俸禄你想都别想,既然你拿了那么多钱补贴孟家,以后二房的开销就由孟家解决!”姜继安冷声道。
姜继安在朝中的俸禄一直都握在自己手中,从未给过孟芸。
“老爷,您不能如此啊!”孟芸哭着开口,“之前您说在朝中打点关系要用钱,妾身便从未跟您开口要过一分银两,可如今二房有难,您让我一个妇人家怎么解决难题啊......”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姜继安站起身,“此事你想办法解决,休要再打我俸禄的主意!”
说罢,姜继安一甩袖子,抬脚迈步离开。
孟芸颓然跌坐在地,满脸绝望。
那么多的银钱,让她自己怎么补啊?!
姜旭柯眉心拧紧,眼底一片烦躁。
没了中公的钱,他以后还怎么逍遥快活?!
第43章 毒已蔓延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镇国公府门口。
门房迎了出来,见到马车上下来的人,连忙笑着打招呼,“徐管事,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徐管事是沈家府上的总管,每月月初会来镇国公府向沈兰舒禀报沈家铺子的账目,所以和镇国公府的下人比较熟识。
徐管事笑了笑,“沈家郊外的一个小庄子要出租,那庄子荒了好些年了,这不一听有人要租,小的便赶紧将人带来给小姐看看。”
徐管事说完,自他身后的马车上下来一年轻男子。
男子面庞白净、五官俊俏,却穿了一身打满补丁的灰色长衫,看起来很是寒酸。
门房上下扫了一眼男子,疑惑沈家竟会将庄子租给这样穷酸的人。
“即使如此,徐管事快请进吧!”
门房笑着让开路,将两人迎进了府中。
静雅院。
姜韫刚陪沈兰舒用完早膳,门外有丫鬟通传徐管事来了。
“徐管事?”沈兰舒有些意外,“这时候来,是铺子出了什么问题?”
姜韫自然知晓徐管事来的目的,她笑了笑,“娘亲莫忧,铺子没什么问题。”
“莺时,请徐管事进来吧。”
“是,小姐。”莺时福了福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兰舒更是纳闷,什么时候徐管事来还要莺时去接了?
正疑惑间,就见莺时引着徐管事进了厅,身后还跟着一位陌生男子。
沈兰舒更是不解,“这位是?”
姜韫屏退了其他下人,向沈兰舒解释,“娘亲,这位是祁大夫,我今日特意请他来为娘亲诊病。”
祁玉初拱手行礼,“在下祁玉初,见过镇国公夫人。”
听到他是女儿特意找来的大夫,沈兰舒连忙起身,“祁大夫快坐,用过早膳没有?霜芷,去厨房取早点来......”
“多谢夫人好意,在下已经用过早饭。”祁玉初连忙道。
心里却不由得嘀咕,没想到姜砚山的夫人竟这般和善,可比那块臭石头的脾气好多了!
见祁玉初拒绝,沈兰舒也不再勉强,又吩咐霜芷看座倒茶。
“祁大夫,麻烦您看一下我娘亲的病情吧。”姜韫说道。
祁玉初看了看沈兰舒的面色,又问了些平日的症状,伸手搭在了她手腕的脉搏处。
姜韫站在一旁,紧张地等待着。
祁玉初细细诊断,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看得姜韫心里越来越没底。
良久,祁玉初收回手,轻轻叹息一声。
“怎么样祁大夫?我娘亲的情况严重吗?”姜韫迫不及待地询问。
祁玉初看了她一眼,“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你这人怎么还卖起关子了?”莺时忍不住嘟哝一句。
姜韫顿了顿,明白过来他这是在报复她昨日医书一事。
“好了莺时,不得无礼。”沈兰舒轻斥一句,“先听祁大夫怎么说。”
祁玉初见姜韫吃瘪的样子,心情很好地扬了扬眉,“好了,先说坏消息,夫人身上中的毒已经开始蔓延,若不及时医治,不出一年便会殒命。”
什么?真的是中毒?!
饶是沈兰舒早有猜测,却还是被这个答案给惊到。
王嬷嬷和徐管事更是错愕,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沈兰舒病情越来越严重,竟然是因为中毒!
“可......这毒从何而来?”徐管事忍不住问道。
姜韫眉眼间一片沉郁,“是陈太医给的药包。”
竟真的是陈太医!
沈兰舒眉心紧锁,脸色很是难看。
姜韫看向祁玉初,“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便是......此毒我可以解。”
祁玉初说道。
“夫人身上的毒其实本不算重,不过因夫人体弱多病,这毒于夫人而言便成了致命之毒。”
“若夫人按时服在下开的药,不出三月便可解毒。”
在场的人一听都很高兴,尤其是姜韫。
“不过......”祁玉初话锋一转,“解毒并非最重要的,夫人本就常年生病,再加之受毒药侵害,身子已亏损严重,须得用心慢慢调理。”
“照祁大夫的说法,娘亲可有痊愈之日?”姜韫急急问道。
祁玉初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听到这话,姜韫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娘亲,您听到了吗?您的病可以治好!”姜韫开心道。
“听到了,娘亲听到了!”
沈兰舒也很激动,缠绕自己多年的旧疾竟有机会痊愈,她心中自是说不出的高兴。
沈兰舒站起身,朝祁玉初恭敬行礼,“祁大夫,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祁玉初忙不迭将人扶起来,“夫人何至于此?治病救人乃是在下的本分。”
沈兰舒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泪花。
病了十多年,缠绵病榻的痛苦只有她自己切身体会,如今终于有一位大夫能确切地告诉她,她的病能治!
开好方子叮嘱好服药禁忌,祁玉初同沈兰舒告退。
姜韫送他出了屋,打发徐管事去牵马车,转身朝祁玉初感激一拜,“祁大夫,多谢您!”
“好了好了,你们母女这一拜两拜的,都要给我折寿了......”祁玉初无奈道。
姜韫笑了笑,吩咐莺时将《九玄方略》的下册拿了过来,交给祁玉初。
“还算你有良心。”祁玉初拿到了完整医书,喜不自胜。
“对了,”祁玉初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日我出门时,见小巷子的路都重新铺好了,可是你安排人弄的?”
姜韫笑了笑,“祁大夫好生聪明。”
“这还用你说?”祁玉初翻了个白眼,“不过你已经拿医书做诊金了,干嘛还要铺路?我平日里很少出门,此举实在有些浪费......”
“不浪费,”姜韫笑道,“祁大夫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考虑去百草堂看诊的病人。”
祁玉初想起昨日看诊的独腿老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鼻子,“想不到你还挺用心的......”
姜韫但笑不语。
“喏,这个给你。”祁玉初从掏出一个纸包,塞进她的手里。
“这是何物?”姜韫问道。
“安神茶。”祁玉初有些不自在,“这不昨日看你眼底发青,想来是没怎么休息好,你晚上睡前喝一杯就管用。”
姜韫微微一愣,旋即真诚道谢,“多谢祁大夫记挂。”
“谁记挂你......”
祁玉初轻哼一声,他才不会承认他是看在姜砚山那老东西的份上,才给她研制了这茶包。
“我走了,不用送!”
姜韫还未说话,莺时主动开口,“小姐,奴婢去送祁大夫。”
姜韫点了点头,“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姜韫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怀里的纸包。
安神茶么?
想到祁玉初那别扭的样子,姜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第44章 卖荒山
姜韫将纸包收好,转身回了屋内。
沈兰舒仍有些激动,见姜韫走进来,忙不迭拉过她的手。
“韫韫从哪里找到这位神医的?他竟有把握治好娘亲的病......”沈兰舒的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高兴。
姜韫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母亲这般发自内心的笑容,不由得跟着笑起来,“祁大夫和父亲是旧识,他医术十分高超,父亲也是知道的。”
“竟是你父亲的旧友?!”沈兰舒很是惊喜,心中唯一的疑虑也打消了。
姜韫陪着沈兰舒说了会儿话,见她面露疲态,便哄着她去休息。
待她睡着,姜韫叫出来王嬷嬷,低声叮嘱,“娘亲改药之事,万不可被旁人知晓,您亲自去安林堂取药。”
王嬷嬷重重点头,“小姐放心,老奴都明白!”
出了静雅院,莺时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都准备好了?”姜韫问道。
莺时点了点头,“放心吧小姐,一切准备妥当!”
姜韫应了一声,“那走吧。”
主仆三人出了府,乘马车朝朱雀大街驶去。
府外不远处,有人悄然跟上马车。
镇国公府气派豪华的马车来到朱雀大街,停在了京中最大的酒楼——天香楼门前。
天香楼是沈家的产业,酒楼外朱甍碧瓦、飞檐斗拱,门上方的金字招牌在日光下闪着金光,酒楼前车马络绎不绝,来客尽是锦衣华服之人。
姜韫由莺时扶着下了马,立刻有人迎了上来,是刚刚送完祁玉初回来的徐管事。
徐管事来到姜韫身边,压低了声音开口,“小姐,一切已准备妥当。”
“嗯,辛苦了。”姜韫应了一声。
正准备进酒楼,余光扫到不远处铺子前的身影,姜韫扬声开口:
“徐管事,母亲说好久没吃天香楼的菜,你按照她的喜好准备一些,待我看完账本便带回去。”
徐管事拱手应声,“是,小姐。”
说完这话,姜韫不再理会旁人,抬脚进了天香楼。
一路上了五楼,姜韫带着两个丫鬟来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推门而入。
一炷香后,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从天香楼后门驶离。
京城西街,一座农家小院。
申万全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愁眉苦脸地叹气,这才两日便愁白了头。
屋内传来妇人的低泣,哭得人心头愈加烦躁。
门口传来动静,仆从老张推开院门快步走了进来,申万全“腾”一下站起身。
“怎么样?有人肯买吗?”申万全迫不及待地询问。
老张叹了一口气,缓缓摇头。
申万全颓丧地跌坐在石凳上,双手捂着脸哀嚎:
“天要亡我申家啊!”
申万全本是南地富商,三年前为了自己的独子申力辰能考个好功名,特意举家搬来京城,花大价钱将自己的儿子送进了京中有钱人家上的学堂。
可不曾想申力辰书本上的知识没学多少,倒是跟着京中的纨绔子弟们学会了吃喝玩乐,整日流连烟花酒巷,甚至沾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申家的家财被申力辰散尽,可他仍不肯收手,直到两日前在义云赌坊赌红了眼,欠下赌坊一千两的银子,人直接被赌坊扣了下来,赌坊给了申万全三日期限交出银子,如果有拖延就拿申力辰的命抵账!
若是在以前,一千两的银子对申万全来说并非难事,可他们的家产早已被申力辰败光,申万全迫不得已变卖了仅剩的一间首饰铺子,也只凑够了二百两银子。
如今家中只剩了北郊的一座荒山,当年申万全来京之时,趁着手中还有些闲钱便买下了那座山,本想着将山开采出来做木材生意,可没想到生意没做成,这座山却砸在手里了,如今他想要卖山筹钱,却根本没有人来买。
眼看明日便到期限,申万全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老张见申万全愁眉苦脸的样子,好心劝说,“老爷,若是不着急用钱,这荒山总能等来买主......可如今少爷还被关在赌坊,您若执意卖八百两银子,恐怕会耽误救出少爷......”
申万全何尝不知道这其中厉害?只是这荒山买时花了他一千五百两银子,如今他卖八百两的价钱,已经是在割他血肉了!
“你还有什么法子?”申万全哑声问道。
老张想了想,“不如拿去黑市......”
“不行!”申万全想也不想便拒绝。
那黑市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莫说八百两银子,要是能在黑市卖到四百两,他就要谢天谢地了。
屋内的妇人听到院中两人的交谈,推开门跑了出来。
“老爷!你不能不救辰儿啊!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可让我怎么活!”申夫人扑到申万全脚边哭诉。
申万全重重一叹,“我也想救辰儿啊!可眼下凑不齐银钱,你让我怎么办?”
“不是还有荒山......”申夫人哭着恳求,“您就拿去黑市卖了吧!能卖多少卖多少,总比没有强啊......”
申万全从未像此刻这般束手无策,他经商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没想到最后竟会折在自己儿子身上。
心中纠结万千,申万全终是咬牙应下,“好,那便将这山拿去黑市......”
“请问,这是申万全申老爷家吗?”一道陌生的男声从门口处传来。
三人循声看去,就见一俊俏小公子站在门口,正朝院子里看。
申万全皱了皱眉,“我是申万全,你是?”
小公子温和一笑,朝申万全拱手,声音有些沙哑,“鄙人云舟,听闻申老爷欲卖西郊荒山,特来打探一番。”
一听是来买荒山的,申万全猛地站起身,脸上流露出惊喜。
“原来是云舟公子,快快请进!”申万全招呼着,“夫人,快去准备茶水!”
“申老爷不必客气,鄙人同夫人一道来,还请申老爷莫要嫌弃。”云舟说道。
“不嫌弃不嫌弃!”申万全连忙摆手。
云舟微一颔首,转身出了门。
不过片刻,他便扶着一位女子走进了院中。
第45章 建墓地
女子身形娇小瘦弱,穿着一身雪白素衣,头戴一顶帷帽遮挡了面容。
申万全刚才只顾着高兴,这会儿才注意到两人都穿着素衣,看起来像是在孝期。
申万全打量着朝他走来的夫妻二人,年轻公子皮肤白皙,长发被一顶金冠束起,唇边留着两撇胡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只穿着素衣,举手投足间却流露出几分贵气。
而他身边的夫人,即便看不清长相,也能感觉到对方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身在孝期却戴金冠,这人也不知道是真有孝心还是如何,不过......
这两口子是不差银钱的人,申万全在心中下了决断。
思及此,申万全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忙掀开门帘将人迎进了屋。
“公子、夫人,二位请坐。”申万全热情地拉开椅子。
云舟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将椅子上上下下擦了一遍,这才对着女子开口,“夫人,坐吧。”
女子低低应了一声,缓慢地坐在椅子上,轻轻咳嗽一下。
这时,申夫人端着茶壶进了屋,给两人斟茶。
云舟端起女子面前的茶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又摸了摸杯壁的热意,这才将茶杯又放到女子面前。
“夫人,茶水不烫,可以喝了。”
“多谢官人。”女子开口,声音如同她人一样娇嫩,只是口音却有些奇怪,听着不像京话。
申万全看着两人的动作,心中不免觉得怪异,这夫人是有什么毛病?
似是察觉到他的疑惑,云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申老爷见笑了,内子自幼娇生惯养,连日奔波赶来京城,难免有些不适,还请申老爷见谅。”
“不碍事不碍事,”申万全连忙说道,“云舟公子......不是京中人士?”
云舟笑了笑,“鄙人祖上乃京城中人,后来祖父带着一家老小去了海洲一带做生意,我们便在那边定居下来。”
“原来如此,难怪听公子的口音,同京中人士无异......”申万全笑道,“夫人是海洲人?”
云舟点了点头,面上却露出几分犹疑。
“云舟公子,有话但说无妨。”申万全看出了他的不自然。
“是这样的申老爷,”云舟迟疑一瞬,“前些时日家中长辈辞世,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回京城安葬,所以我们夫妇二人才日夜兼程赶回京中。”
“我们来之前,风水先生已经为我们找好一处安葬之地,位置正是申老爷在西郊的荒山,本想同申老爷商量买下一块墓地,不曾想竟听闻申老爷在卖山,这才斗胆上门叨扰。”
“不知申老爷......是否介意我们将此山用作家族墓地?”
云舟坦诚相告表明来意,倒让申万全有些不知所措。
他听到云舟说不住在京城,还想着将来能有机会从他手里再把这座山买回来,可眼下听到他说要建墓地,这万一以后他又有钱了,还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这......”申万全迟疑起来。
云舟见状,淡淡一笑,“我知道申老爷买下这座山是想做木材生意,如今虽不知申老爷遇到了什么难处,可我们也不想做那趁火打劫之事。”
“您看这样如何?之前听牙人说您要价八百两,我给您加二百两,一共一千两买下这座山,申老爷可愿意?”
一千两?!
申万全愣了愣,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同他议价,反而多给他二百两。
可对方这般痛快,倒让他心里有些没底,这人不会是骗子吧?
一旁的沈夫人坐不住了,红着眼低声催促,“老爷,这可是一千两啊!您想想辰儿......”
见申万全仍有些犹疑,云舟了然开口,“申老爷莫不是担心我是骗子?”
“我这......”申万全有些尴尬地笑笑,不过却没有否认。
“做生意嘛,谨慎些是应当的。”云舟说道,“烦请申老爷安排家中仆人,帮我的小厮把马车上的箱子抬进来吧。”
申万全心下疑惑,却也还是照做,吩咐老张出去帮忙。
不一会儿,老张和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厮抬着一个大箱笼走了进来。
小厮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这么大的箱子老张都有些吃不消,小厮却帮忙分担了很大部分的重量。
一箱没完,两人折回去又抬了一箱进来。
放下箱子,老张已累的气喘吁吁,那小厮却不见半点疲累。
申万全和申夫人看着地上的两个大箱子,面露疑惑。
“云舟公子,这是......”
云舟看一眼小厮,小厮会意,上前打开箱笼。
在打开的一瞬间,几人只觉眼前银光闪过,箱子里闪亮的银元宝就这么明晃晃地出现在申家三人面前。
那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大元宝,直晃得申万全眼晕,“这、这是......”
小厮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放着的也是同样的银元宝。
“申老爷,这一个箱子里是五百两白银,加起来一共是一千两。”云舟温声道,“如果您肯卖山,这一千两现银便是您的了。”
老张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钱,激动地朝申万全开口,“老爷,少爷这下有救了!”
申夫人也着急地抓着申万全的胳膊,“老爷!您还在想什么?!难道您不想要辰儿回家了么!”
申万全看着这明晃晃的两箱银子,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好,我卖!”
清点完箱子里的银元宝,确认数额无误之后,申万全同云舟签了契书。
想到早上时自己还为了这银钱愁眉不展,此刻却已经解决了问题,申万全不禁有些感慨。
“云舟公子,今日多谢你买下这荒山,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申万全发自内心道谢。
“申老爷不必客气,您也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云舟笑了笑,“不过有一事,云舟想要提醒申老爷。”
“公子但说无妨。”
“听闻申老爷是为了爱子求学才来的京城,可这京中人事复杂,指不定就沾染上不该沾染的东西......”
“申老爷在南地时生意做的红火,来了京城之后却日渐衰微,可见这京城......并非申老爷的风水宝地。”
做生意的最在意风水运势,云舟的话让申万全很是赞同,“云舟公子说的对,思来想去还是南地更适合我。”
云舟拱了拱手,“事既已成,云舟便不多打扰了,鄙人告辞。”
申万全连忙回礼,“云舟公子,慢走。”
马车一路驶离西街,车内的夫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
第46章 做生意
“怎么样小姐,奴婢的海洲话说得还可以吧?”
莺时得意地笑道。
“就那么一句,谁能听得出来?”霜芷笑着呛声。
莺时不满地嘟了嘟嘴,“你管我?反正我的演技比你强!你往那一杵跟块木头似的,哪里像有钱人家的小厮......”
“那你就像了?谁家夫人像你这般做作?”霜芷毫不客气。
姜韫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无奈开口,“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今日都很厉害,毕竟没让申万全看出破绽不是?”
“这倒是......”莺时嘿嘿一笑,看到姜韫手里的契书。
“小姐,您买下这座荒山做什么?”她很是不解。
霜芷也目露疑惑。
姜韫收起契书,“自然是做生意了。”
做生意?
“这荒山除了树多一点,也没什么特别的......您要是想做木材生意,怎么不寻其他的山呢?”莺时想不明白。
“不做木材生意,”姜韫笑了笑,吩咐霜芷,“明日你乔装一番去一趟佣肆,以云舟公子的名义找几个人,安排他们去荒山挖山建墓地。”
还要建墓地?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二人很是疑惑。
“小姐,您不是要做生意么?”莺时不由得问道。
姜韫靠着软垫,搭在窗沿上的手指轻轻敲打。
“生意要做,墓地么......也要挖。”
马车停在天香楼的后门,三人下车后回了五楼的房间,换回了来时的衣裳,重新梳妆一番。
待收拾完毕,主仆三人下了楼,徐管事提着一个食盒上前。
“小小姐,里面放了几道小姐和您爱吃的菜,今日查账让您费神了。”徐管事特意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徐管事,娘亲如今重新掌管镇国公府,日后我少不得要往天香楼跑了。”
“小小姐肯大驾光临,乃是天香楼的幸事。”徐管事恭敬道。
姜韫略一颔首,“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小小姐,老奴送您。”徐管事忙道。
二人在大堂你来我往地交谈,大堂内的食客们都竖着耳朵听。
见两人离开,食客们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这位便是镇国公府的小姐?真是好生端庄......”
“你也不瞧瞧是谁教导出来的?沈家小姐嫁进镇国公府前,可是京中出了名的大家闺秀。”
“甭看沈家世代经商,可沈家人身上并无铜臭气,个个都谦和有礼,就说这徐掌柜的,天香楼这般大的酒楼,徐掌柜从不傲慢无礼,每次来都是恭恭敬敬地将人迎进门,哪像隔壁春和街的齐掌柜,那鼻孔都要撅到天上去了......”
“不过沈家这般好,如今却出了个败家子,听闻前几日沈家在七里街的一间客栈又被那败家子给赔进去了......”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哦......”
天香楼内食客们的议论,姜韫并不知晓,她出了门后随意瞥了眼不远处的某个身影,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天香楼,一路回到了镇国公府。
目送姜韫一行人进了府,那道身影转身离开。
宣德侯府,听竹苑书房。
陆迟砚专注于眼前的棋局,侍从文谨站在旁边禀报。
“公子,前些时日姜小姐和念汐小姐因赏菊宴请帖一事起了冲突,姜小姐......打了念汐小姐。”
陆迟砚正要落子的手顿住,语气带了几分难以置信。
“韫儿......打了姜念汐?”
“是,奴才仔细打听过,是姜老夫人欲对姜小姐行家法,故而姜小姐才动手的。”文谨说道。
陆迟砚闻言唇边染上一丝笑意,手中的白子落下,“月余不见,她这胆子倒是大了不少,竟敢动手打人了......赏菊宴的事查清楚了?”
“回公子,赏菊宴之事奴才已查过向家和安平郡王府,当日所发生之事确实同姜小姐无关。”文谨回道。
陆迟砚仔细观察着棋局,“确定么?”
文谨点了点头,“奴才确定。”
陆迟砚摩挲着手里的棋子,并未开口。
文谨恭敬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陆迟砚缓缓开口,“还有呢?她这几日在做什么?”
文谨继续禀报,“赏菊宴结束第二日,姜小姐上午去了永乐街,买了几本书和几个包子,随后便回了府。”
“回府后孟氏因赏菊宴之事闹到姜老夫人那里,姜小姐揭穿了孟氏伙同账房管事套取府上银钱一事,拿回了镇国公府的掌家权。”
陆迟砚微微蹙眉,“竟接连两次针对二房,还胜了......文谨,你怎么看?”
文谨沉默片刻后开口,“奴才以为,姜小姐当是不想再忍受二房的欺侮,孟氏说姜小姐之前在准备嫁妆,如今要回掌家权......应当是不想在成婚时受二房限制。”
“准备嫁妆?”陆迟砚眉心松开,眼底浮现笑意,“她倒是着急......”
文谨垂眸,“今日清晨,沈家的徐管事带着一租户登了镇国公府的门,对方要租沈家在郊外那处小庄子。”
“什么人?”陆迟砚随口问道。
“年纪不大,但衣着寒酸,看起来是寻常的佃户。”文谨说道。
陆迟砚并未在意,“还有呢?”
“徐管事走后,姜小姐没过多久便去了天香楼,查了那边的账本,临近午时离开,走时还带了天香楼的菜品。”文谨事无巨细,将探子送来的消息一一告知。
陆迟砚手执一颗黑棋,视线在棋盘上流连,却始终未找到合适的落子位置。
“叫探子回来吧,不必盯着了。”陆迟砚淡淡道。
“是,公子。”文谨应下。
棋盘陷入僵局,陆迟砚面色未变,手中的黑棋已带了些指尖的温热。
“荒山之事打探的如何了?”
“回公子,奴才已亲自去查探,那荒山之下的清河里,的确有金屑。”文谨说道。
陆迟砚收回视线,抬眸看向文谨。
“有多少?”
第47章 省开支
七日前,有一妇人在河边洗衣时发现了金沙,激动地回家告诉了自己丈夫,而她丈夫恰好是宣德侯府的下人,叮嘱自己的妻子不要声张,他打算悄悄将此事汇报给宣德侯。
那日宣德侯不在府上,他恰巧碰到了回府的文谨,便将此事告诉了对方,文谨没有犹豫,迅速传信给陆迟砚,原本还需再戌州待十日的陆迟砚安排好剩下的事情,马不停蹄赶回京城。
“据探子来报,前些时日河底的金屑只零星可见,昨日奴才去查探,河道两侧已能看到。”文谨说道。
陆迟砚陷入沉思。
他此番提前回京,为的就是这突然发现金沙的清河,若真如查到的这般,那西郊的荒山上定有大量金矿,待他将此事禀明圣上......
陆迟砚捏了捏手里的棋子,“那对夫妇如何了?”
“按照公子的吩咐,已给了银钱将人送回堰平老家。”文谨回道。
陆迟点了点头,“此事不可被旁人知晓,那清河你命人守好,不要再让旁人靠近。”
“是,公子。”文谨拱手应下,“三皇子那边......”
陆迟砚思忖片刻,“先不要声张,待我确认之后再告知三皇子。”
文谨点头,“奴才明白。”
“那荒山可有主人?”陆迟砚问道。
“是,三年前一南地富商买下此山,期间一直未作开采,前两日听闻他急于用钱要卖荒山,奴才打探一番才知道,是因为他家儿子欠了赌坊一千两银子,明日便是最后期限,他着急凑钱才要卖山,且只卖八百两。”文谨回道。
“果然,再殷实的家底都挡不住败家子的挥霍......”陆迟砚感慨一句,“欠的是哪家赌坊?”
“回公子,正是义云赌坊。”
陆迟砚扯了扯嘴角,“还真是巧。”
“明日一早,随我去找那富商。”
“是,公子。”文谨恭敬应下。
陆迟砚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棋盘上,神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子,奴才还有一事要禀报。”文谨的话难得有一丝迟疑,“昨夜,那位抓了五个北朔国的细作......”
陆迟砚面上毫无波澜,“我早就提醒过他们,送细作进京无异于自寻死路。”
“还有......”文谨斟酌开口,“金吾卫中郎将管程也被抓了,您......要保他么?”
陆迟砚维持着方才的动作,迟迟没有落子。
良久,他手指一动,将黑子落于棋盘,干脆利落地吃下白子。
“弃了吧。”
——
次日上午。
姜韫正在书房看账本,霜芷和莺时走了进来。
“小姐,已经将您核对出的账本都送去秋棠院了。”莺时兴冲冲地说道,“您是没看到二夫人那神情,她看到最后核对出的数目差点没晕过去!”
昨日姜韫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将那两份阴阳账目核对清楚,算出来孟氏从镇国公府套取的银钱足足有五万两白银,可谓是惊天数字了。
“也不知道这孟家拿不拿得出这么多银钱,依奴婢看,这孟家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莺时幸灾乐祸道。
姜韫嘲讽一笑,“五万两白银买他们五年的好日子,也足够了。”
“霜芷,你这几日多盯着点儿孟家的铺子,估计出不了两日他们便会撑不下去,到时便压价将铺子买下来。”
“是,小姐,”霜芷应下。
莺时不解,“小姐,咱们买孟家的铺子做什么?这不是白白给孟家送钱吗?而且也会有其他人买孟家铺子吧?”
他们不但要买,还要压价买?莺时越来越不理解自家小姐的想法了。
“你这小脑瓜,真是没什么长进。”姜韫笑着点了点莺时的额头,“孟家在京中经商多年,为何日渐衰微、难以为继?”
“那孟家人专横霸道,看谁家铺子生意好他们便上门闹事,京中的商人皆不愿与孟家来往,若不是沈家家大业大,他们怕不是早就骑到沈家头上。”
“如今孟家落难,有何人会愿意买他家的铺子?何况孟家铺子的生意本就亏损,即便孟家给再低的价钱,想来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莺时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那咱们就等到最后一日,将价钱压到最低再买!”
霜芷睨了她一眼,“就你主意多。”
“你管得着么?”莺时朝她哼了一声。
姜韫理出几本册子,交给霜芷。
“这里面记的是府上平日里会用到的东西,往后若无意外,便按照册子上登记的采买。”
霜芷双手接过本册,“奴婢记下了。”
姜韫再开口,“还有,如今府上的供应虽然都换回了沈家,不过不可再同以前一般分文不付,所有物品一律按照市面价格给付沈家银钱。”
话音落下,霜芷和莺时很是错愕。
镇国公府花的银钱大多是沈兰舒的嫁妆,若是花钱买沈家铺子的东西......那和左手倒右手有什么区别?
“府上以后不可再随意取用沈家铺子的进项,”姜韫解释道,“吃穿用度,便用镇国公府自家铺子的进项好了。”
莺时张了张口,“可府上这么大......”铺子的进项够花么?
“不是列好明细了?”姜韫抬了抬下巴,示意霜芷手里的本册,“按照明细采买,支撑整个镇国公府生活绰绰有余。”
之前孟芸管家的时候,秋棠院和荣德堂用钱极其大手大脚,如今秋棠院分割出去,需要节省开支的,便只剩下姜老夫人的荣德堂。
“对了,还有一事,”姜韫看向莺时,“回头告诉徐管事,挑些铺子里剩下的品相不好的布料和吃食,送去荣德堂。”
莺时更是疑惑,这又是作何?
姜韫微微一笑,“祖母不是嫌弃沈家的东西不好么?那沈家......就不必要上赶着巴结了。”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中皆有震惊。
小姐这一招......可真够痛快的!
此时,西街巷子里。
一院门外,申万全正和老张一起将行李搬到马车上。
昨日他一拿到现银,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义云赌坊,将儿子给赎了出来。
赌坊的人可能没有料到他会按时交上欠款,放人出来时很是不情愿,所以他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带家人回南地,以防那赌坊再出什么幺蛾子,也防备自己儿子赌瘾再犯,万一再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就不好了。
主仆二人忙前忙后,将最后一箱行李搬到了马车上,正准备叫人走,巷子里突然来了两位年轻男子。
二人来到申家门口,为首的男子朝申万全温和一笑:
“敢问阁下,可是申万全申老爷?”
第48章 来晚了
申万全疑惑的目光将两人打量一番。
男子身着玉色长衫,气质不凡,身后的小厮看着也是彬彬有礼,很明显是大户人家出身。
“我是申万全,你们是?”申万全疑惑询问。
陆迟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着开口,“听闻申老爷欲卖西郊荒山,不知可否卖给在下?”
啥?又是来买山的?
申万全懵了懵,这两日怎么一个两个的贵公子都来买他的山,那荒山到底有什么宝贝?
见申万全没说话,陆迟砚以为他想试探价钱,“申老爷急用钱,在下不好趁人之危,便给您五百两银子买下这山如何?”
“五百两?”申万全很是诧异,“你们真是诚心来买的?”
陆迟砚颔首,“在下真心实意。”
申万全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竟这般抠门。
有了昨日那一千两的现银作对比,申万全觉得眼前这俩分明就是来耍他玩儿的。
“走走走,别在这耽误我。”申万全挥手赶人,“我不稀罕你的钱。”
“不稀罕?”文谨疑惑道,“你不救你儿子了?”
申万全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文谨,“你们怎么知道?”
陆迟砚缓缓一笑,“实不相瞒,那义云赌坊的坊主乃是在下相识之人,若申老爷肯卖山,在下可同坊主知会一声,您的儿子便能安然回家。”
这话虽然说的温和,可话里隐约带着的威胁之意,却让申万全皱了眉。
如此一个翩翩公子,竟同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义云赌坊坊主相识,看来他也不是什么善类。
见申万全并没有像自己预想的那般激动开心,陆迟砚忽觉有些不妙,不用花银子便能救回自己的儿子,还能白得五百两银钱,这难道不好么?
陆迟砚压下心中的疑虑,“申老爷意下如何?”
申万全冷哼一声,语气带了几分不屑,“你们来晚一步,那荒山昨日已被人买走,而且人家给了足足一千两银子!现银!”
听闻此话,主仆二人皆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荒山被人买走了?!”文谨惊声道,“那你儿子赎回来了?”
“那是自然!”申万全哼笑一声,转身朝院子里喊,“夫人、辰儿!咱们该走了!”
陆迟砚沉着脸朝院内看去,就见一年轻公子扶着一妇人走了出来。
那公子身形瘦削,脸色有些苍白,脖子上还有伤痕,想来是在赌坊里受了不少磋磨。
陆迟砚脸色很是难看。
文谨看着主子阴沉的脸色,扬声质疑申万全,“那荒山什么也没有,怎么可能卖出一千两银子?你莫不是在诓我们吧?”
“嘿我说你这小厮,一千两银子是实打实送到义云赌坊的,你若不信自可去问那坊主!”申万全很是不耐,“再说我们都签了契书,这有什么好诓你们的?!”
“谁知道你说的契书是真是假?”文谨摆出一副不相信的模样,“我告诉你,大晏朝律例有云,若有人私自捏造假的契书,可是要杀头的!除非你给我们看看!”
“你这小厮怎么这般胡搅蛮缠!”申万全简直要气笑了,“我自己的买卖,为何要给你看?”
申夫人听到两人的对话,有些担忧地拉了拉申万全的衣袖,低声开口,“老爷,看这人也不像寻常公子,莫非是官府派来的?”
申万全顿了顿,再次打量起眼前之人。
申夫人继续道,“老爷,不过一张契书而已,您就给他看看吧......咱们都要离京了,莫要再生出事端。”
申万全觉得自己夫人说的有几分道理,便折身回马车上取出了契书。
“给你们,看完赶快还我。”申万全没好气地将契书递给文谨。
文谨接过契书,奉到陆迟砚面前,“公子......”
陆迟砚拿起契书,面无表情地打开。
目光从那一行行字上略过,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竟然是死契!
最后,他的视线定在最后一行的落款处:
买主,云舟。
云舟......
陆迟砚死死盯着那两个字,脸色阴沉的可怕。
申万全看他有些不对劲,连忙将他手里的契书抽了出来。
“契书看也看过了,我们就先走了!”
说罢不等陆迟砚开口,申万全连忙将申夫人扶上马车,驾车迅速离去。
文谨看着陆迟砚愠怒的脸色,心下惴惴,“公子......”
陆迟砚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咬牙切齿地开口:
“去查!”
——
镇国公府。
姜韫看了一天账本,双眼有些酸涩,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这时,霜芷来到书房,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姜韫听完,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果真不出她所料。
前世陆迟砚得了西郊荒山有金矿的消息,便马不停蹄找到申万全,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那座山,还许诺会将他的儿子送回来。
可申万全左等右等,直到五日后才在家门口发现了满身是血的儿子,那时候申力辰不仅身负重伤,还被赌坊的人废了一条腿。
而陆迟砚将金矿一事禀报给三皇子,三皇子借此表明圣上,圣上龙心大悦,便将开采金矿一事交给了三皇子负责。
荒山之下,金矿不计其数,随便从中漏一点便是惊人的数额。
靠着开采金矿贪污的银钱,陆迟砚和三皇子养活了三万私兵,势力日益壮大,更是为日后夺权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而这荒山金矿,便是他们谋反的第一道有力支撑。
姜韫眼眸微垂,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如今这金矿在她手里,她独自一人是无法护住的,唯有找一个能与三皇子抗衡的靠山才行......
第49章 找云舟
两日后,宣德侯府。
文谨匆匆进了书房,低着头不敢看陆迟砚。
陆迟砚站在窗边,视线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没找到。”陆迟砚平静开口。
文谨不由得抖了抖,头垂得更低,“奴才无能。”
那日他们追上了申万全,从对方口中逼问那位云舟公子的下落,可对方根本不知晓,只知道云舟是海洲人士,来京是为了给家中已故长辈修建墓地。
若单纯只是为了建墓地,为何要选中荒山这处地方?而且还恰巧比他们早一天买下荒山?
风水宝地之类的说辞他们是不信的,所有一切巧合地令人不得不怀疑。
这两日他们寻遍了整个京城,根本就没有找到一个叫云舟的人,京中云姓家族他们也都查过,并未有族人在海洲经商。
这位云舟公子突然出现在京城,买下荒山后又凭空消失,好似专门为了荒山而来。
“公子,要不......安排留川去海洲打探?”文谨小心说道。
陆迟砚没有开口,周身低沉的气场表明了他此刻极其不悦。
不知过了多久,陆迟砚缓缓开口,“派留川去海洲。”
文谨恭敬应下,“是,公子。”
“荒山现下如何了?”陆迟砚沉声问道。
“回公子,那云舟公子雇佣的人还在挖山,暂时没有其他情况。”文谨说道。
“嗯,”陆迟砚应了一声,“派人盯紧,如果真的挖出金矿,立刻封锁消息。”
“是,奴才明白!”
陆迟砚看着窗外,眸光逐渐转深。
无论如何,这金矿他必须拿到手,旁人休想染指半分。
如果真的找不到云舟公子,那他只好硬抢了......
过了良久,陆迟砚收回视线,转身不经意间看到了桌案上的白玉镇纸。
那是姜韫送予他的生辰礼物。
想到姜韫,陆迟砚眼底的戾气散了几分。
“让小厨房做些藕粉桂花糕,少放些糖,你亲自送去镇国公府,便说我这几日忙,待忙完后再去府上找她。”
姜韫喜欢桂花的香气,又不爱吃甜食,所以每次陆迟砚送糕点时,都会特意嘱咐厨房少放糖。
“是公子,奴才明白。”文谨恭敬应下。
镇国公府。
姜韫陪着沈兰舒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儿,沈兰舒心情明显比之前好多了。
祁玉初不愧是神医,开的药果真十分奏效,沈兰舒不过才吃了三日,便感觉身子比之前松快许多,精神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在花园里逛了逛,秋日的日头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沈兰舒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韫韫,祁大夫这药可真是有效,娘亲走了这么久竟然不觉得累!”沈兰舒兴奋道。
姜韫自然也很高兴,“待父亲回来,见到娘亲这般定会喜不自胜。”
沈兰舒脸上的笑意更甚,“那就借韫韫吉言......说起来,你父亲应当快回来了。”
姜韫点了点头,“娘亲,快了。”
还有不到半月的时间,父亲便能率军抵京了。
沈兰舒看着姜韫眼底的淡青色,很是心疼,“韫韫,中馈之事不好打理,你千万不能累倒啊!”
姜韫安抚般笑了笑,“娘亲放心,韫韫自己有数,不会累着的。”
祁玉初给的安神茶的确有用,至少她能睡到天亮了,不过仍然睡得不踏实,前世的噩梦总是反反复复。
她知道这是她的心病,再多安神的东西都没有办法消除,唯有手刃仇人方可痊愈。
姜韫安抚下沈兰舒,离开静雅院回了书房。
书房内,霜芷已经在等着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小姐,这两日陆世子一直在打探云舟公子的消息。”霜芷禀报道。
姜韫闻言冷哼一声,任由他如何打探,也不会有人告诉他关于云舟的消息。
“你手里的是什么?”姜韫视线落在霜芷拿着的食盒上。
霜芷迟疑一瞬,“是......陆世子身边的文谨送来的,藕粉桂花糕。”
姜韫眉心一皱,嫌恶开口,“莺时,拿去喂狗。”
“得嘞!”莺时从善如流地接过霜芷手里的食盒。
“小姐,陆世子命文谨传话,说待他忙完这几日,便来看望小姐。”霜芷继续道。
姜韫眉心拧的更紧。
莺时很有眼色地开口,“谁稀罕他来看呐?最好永远别来找我们小姐才是!”
说完,她不赞同地瞪了霜芷一眼。
如今小姐已经厌弃了陆世子,霜芷怎么还在小姐面前提?
霜芷低下头,沉默不语。
姜韫调整好情绪,朝霜芷笑了笑,“好了,此事与你无关,以后他送来的东西直接扔掉就是。”
“是,奴婢知道了。”霜芷应道。
“对了,荒山那边情况如何了?”姜韫问道。
“回小姐,这两日那些雇工一直在挖山,暂时还未发现什么异常。”霜芷顿了顿,“不过......昨日山脚下出现了几个陌生男子,奴婢猜测是陆世子安排的人,故而没能靠得太近。”
姜韫点点头,“应当是他的人没错。”
挖了三天,也该挖出东西来了。
“你继续盯着荒山那边,若那几个陌生男子有异动,即刻回来禀报。”姜韫吩咐道,“千万要小心,不要让对方发现你。”
霜芷虽然会一些拳脚功夫,可万一那几人武艺高强,霜芷碰上他们只会吃亏。
“是小姐,奴婢明白。”霜芷应道。
说完,霜芷感受到一道打量的视线。
她抬起头,就见姜韫正认真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小姐?”她脸上蹭了不干净的东西?霜芷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脸。
姜韫一手撑着下巴,看着霜芷开口,“你身为我的贴身丫鬟,总这么出去跑也不好,万一被人认出来......我得给你找个帮手。”
霜芷顿了顿,找帮手?再找个丫鬟?
“小姐,您打算再收个丫鬟?”莺时直接问了出来。
姜韫缓缓摇头,“有你们两个就够了。”
至于帮手......她得找个武功更厉害的才行。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两人都很是疑惑。
不要丫鬟,难道要小厮?
“小姐,奴婢有一事想请您解惑。”莺时突然开口。
“你是想问,那荒山里到底有什么?”姜韫说道。
莺时惊讶,“您怎么知道?!”
姜韫勾了勾唇角,“那荒山里的宝贝......是金矿。”
嘶——
书房内接连响起两道抽气声,惊得霜芷和莺时瞪大了双眼。
什么?竟然是金矿!
第50章 报官府
荒山。
傍晚时分,一群雇工正挥动铁锹,卖力地挖山。
“这连挖了三日了,怎么不见东家来监工啊?”有人一边干活一边问道。
“你不知道啊?这挖墓地的活计东家都依托给老李了,有啥事东家会找老李的。”有人回他。
“那这东家应该挺有钱的吧?给咱们的工钱可真是不少。”
“是啊,而且还是第一次见先给工钱的,虽说只给了十日,也比其他东家强太多了!”
“就是不知道为啥让我们从这个位置挖啊?这里上山也不方便......”
“你管他呢!人家有钱,之后自然也会修路,倒时候还担心路不好走?”
“说的有道理......不过买下一座山只为了建墓地,真是有钱多的没地花了......”
“人家乐意呗!咱们就只管干好自己的活就成了!”
“这是正理......”
雇工们虽然忙了一天,不过想想到手的工钱,仍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老李看了眼天色,扬声朝众人喊:“时辰不早了,天就快黑了,今日先干到这儿吧!”
众人应了一声,停下手上的活开始收拾东西。
一雇工正弯腰收拾器具,见身边人还站着不动,他随口问了一句,“你干啥呢?今晚不回家了?”
对方仍站在原地,盯着方才挖出的洞口一动不动,“你过来看。”
“看啥啊,我娘子还等我回家吃饭呢!”那人手上动作不停。
对方坚持不懈喊他,“你快过来看呐!”
“啥啊?”那人只好放下手里的布包,直起身朝洞口看去。
对方抬手指了指最里面的一处位置,“你看,那像不像金矿石?”
那人凑上前去看,只见在夕阳的照射下,凹凸不平的石壁上,一处黄色石块闪着金光。
“好、好像是!”那人语气激动,转身朝外面喊,“老李!老李你快来啊!”
“咋啦?”老李一边问一边朝这边走,“你俩磨叽啥呢?不回家啊?”
“不是,你快过来看!”那人急急忙忙将老李拉过来,抬手一指,“你看那是啥!”
老李眯眼看去,待看到那处黄石,惊得张大了嘴巴,“这是......金矿石?!”
“咱们猜着也是呢!”那人语气兴奋,“咱们都没见过那金矿石长啥样,不过这玩意儿这么亮,应当是金矿石没错吧?”
老李激动地不知所措,“这得跟东家说......不对,得上报官府!”
发现金矿山乃是天大的事,这可不是东家能自己决断的,只能上报给官府。
“你们在此处守着,我现在就去报官!”
老李说完,急匆匆往山下跑去。
雇工们听闻发现了金矿石,都凑到洞口前来看。
“这便是金矿石啊?”
“看着不大......你再挖挖。”
有人拿着铁锹又挖深了一些,果然里面又露出更多的金矿石。
“我的天,这里面得有多少啊!”
“这下东家可赚翻了,有这么多金矿石呢!”
“赚什么啊?这都得上报官府,保不齐还要上报朝廷!依我看啊,东家这墓地怕是建不成了。”
“可荒山是东家的啊,朝廷怎么着也得给些银钱吧?”
“谁知道呢......”
老李激动地跑到山下,一心只想着将此事上报。
几名男子在山脚下徘徊,老李没有在意,径直略过几人。
突然,有人挡在他身前,老李直直停下脚步。
对方明显来者不善,老李正欲从旁边绕开,周围突然围上了一群人。
看着这一群彪形大汉,老李惊恐地转身想要跑回去,不料身后缓缓走来一男子。
对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冷声开口:
“想去哪儿?”
——
镇国公府。
姜韫坐在窗边看书,天色有些暗了,莺时将一旁的灯点上。
霜芷脚步匆匆进了书房,语气不稳,“小姐,荒山有动静了。”
“守在山脚下的那几个人,将老李抓起来了!”
姜韫点了点头,“知道了。”
见她这般淡定,莺时有些急了。
“小姐,陆世子那边想来已经得到消息了,万一他带人硬闯,咱们不就失了先机吗?”
发现金矿山可不是小事,若是朝廷知道了,管你是不是私人的,统统都是朝廷的!
“咱们要不要先报官啊?”莺时问道。
毕竟这荒山还在云舟公子的名下,若他们提前报了官,说不定还能拿到朝廷的赏银。
“报官?”姜韫将书放下,“你们觉得,我提前买下这座荒山,是为了拿朝廷那点儿赏银?”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
虽然她们家小姐不缺那点儿银子,可她俩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不然她们小姐想办法买下那座山,难不成只是为了膈应陆世子?
“不急,陆迟砚不会硬闯的。”姜韫丝毫不慌。
若之前没有发现金矿石,陆迟砚急于得到荒山查探情况,说不准会硬闯荒山;现如今已确定了金矿石的存在,他便没必要再费力气了,不论这荒山主人是谁,左右都会被朝廷收走。
“那......陆世子会不会报官啊?”莺时问道。
“他才不会。”姜韫冷哼一声。
陆迟砚这人最会算计,所有到了他手里的筹码,势必要将其发挥到最大价值,报官这种小事还入不了他的眼。
他只会将此事禀报给三皇子,并且会想方设法让三皇子在明日早朝之时,当着众朝臣的面禀明圣上。
如此一来,即位三皇子做了嫁衣,又能将金矿牢牢攥在自己人手中。
姜韫重新拿起书本,“莫慌,陆迟砚不会这么快便有动作。”
“对了霜芷,晚些时候陪我出一趟府。”
霜芷应下,“是,小姐。”
莺时不乐意了,“小姐,为何不带奴婢去?”
姜韫头也不抬地开口,“夜黑风高,我怕你出门被鬼吓着。”
霜芷忍不住笑了一声。
“哎呀小姐!”莺时面红耳赤,“元宵节那次,奴婢只是看错了而已......”
“是,”姜韫翻了一页书,“将一灯笼看成鬼,想来也就只有你了。”
“小姐!”莺时红着脸嗔怒。
姜韫收敛笑意,“好了,不闹你了。”
莺时瞪了眼还在笑的霜芷,好奇询问,“小姐,晚上您要去哪里啊?”
姜韫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
“玄武大街,晟王府。”
她要去会一会大晏朝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晟王,裴聿徊。
第51章 活阎王
宣德侯府。
临窗的桌案前,陆迟砚正在提笔写字。
文谨推开门,急匆匆走了进来。
“公子,荒山发现金矿石了!”
陆迟砚手中的毛笔稍顿,复而又继续写下去。
“人呢?”
“人已经抓起来了,当时他要去报官,被孔六他们看到拦下了。”文谨回道。
“嗯。”
陆迟砚应了一声后便没再说什么,仍旧执笔认真写着。
文谨有些焦急,“公子,要不要给三皇子去信?”
“不着急。”陆迟砚说道。
见陆迟砚真的不急,文谨也只好耐着性子等着,将桌旁的灯点起。
一炷香后,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陆迟砚终于写完一篇完整的辞赋,他搁下笔,拿起宣纸晾干笔墨。
视线落在一处笔画上,那里有一道突兀的折痕。
陆迟砚微微蹙眉,毫不留恋地将宣纸揉成团,扔进了旁边的纸簏中。
“什么时辰了?”陆迟砚问道。
“回公子,已近戌时。”文谨回道。
陆迟砚望向窗外,院中已经亮起灯火。
若此时告知三皇子,依照对方的性子想必会按耐不住禀明圣上,那这金矿山开采一事就不一定会落在谁的手里。
若是明日早朝时禀报,再由三皇子主动请缨,陛下也不好当着众朝臣的面拂了三皇子的面子,极大可能会将此事交给三皇子负责,如此才是最好的结果。
陆迟砚思虑片刻,心中有了决断。
“待到亥时正三刻,再将此事告知三皇子。”陆迟砚沉声开口。
文谨虽不解,却还是应了下来。
“是,公子。”
入夜。
亥时的梆声早已响过,街上寂寥无人,唯有清冷的月色洒在地面,留下幽微寒光。
一辆朴素的马车驶过,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的深夜分外清晰。
马车内,霜芷看着闭目养神的主子,欲言又止。
姜韫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平静无波,“怎么了?”
霜芷咬了咬唇,“小姐,您真要去见......那位?”
姜韫淡淡一笑,“你害怕?”
霜芷没有说话。
莫说在京城,便是放眼整个大晏朝,提到“活阎王”三个字谁能不惧怕?
那位可是真正的阎王爷,杀过的人不计其数,谁要惹他不高兴,他便会毫不犹豫提刀杀人,死在他刀下的冤魂数不胜数,累累白骨都可堆积成山。
传言他长相凶恶,眼睛是红色,好似吃人的恶鬼,而且他常年穿着玄色衣袍,为的就是杀人的时候血溅在衣衫上看不出来,如此可怖的一个人,连圣上都要忌惮他三分,真真是京中令人胆战心惊的存在!
可眼下她家小姐却上赶着去找这位煞神,她能不担心、能不害怕吗?
“小姐,您为何要去找那位?”霜芷很是不解。
姜韫默了默,“因为只有他,能与三皇子一派抗衡。”
两年前太子意外薨逝,圣上至今未曾立储,二皇子已去了封地,五皇子尚且年幼,如今立储呼声最高的,便是三皇子和四皇子了。
三皇子虽有母族丞相一派支持,可他为人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并非储君的合适人选;四皇子性情温和,同已故的太子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身后势微,若仅凭自己很难与三皇子抗衡。
所以,她必须要找一个能让三皇子忌惮,甚至令整个朝堂都忌惮的靠山,才会有更大的胜算。
只不过......
姜韫看向窗外,眉眼间多了几分凝重。
前世她并未同裴聿徊此人有过接触,她对他的了解除了坊间传言外,也只是从陆迟砚的口中听过只言片语,她甚至不清楚他的长相,更别提其他。
如此贸然去找他,的确是很冒险的举动。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方就算是真的阎王,她也要去探一探虚实!
思虑间,马车缓缓停下。
“小姐,晟王府到了。”徐笛的声音响起。
姜韫打开窗户,看向外面那座玄黑府邸。
夜色之下,高耸的门楣仿佛张大嘴巴的猛兽,沉重的乌木大门紧闭,两尊狰狞的石麒麟蹲坐两侧,目光如炬,睥睨着来往之人。
那硕大的“晟王府”三字牌匾,昭示着令人生畏的滔天权势。
姜韫心中发沉。
大门外,两名带刀侍卫守在门口,犀利的双眼紧盯着停在门外的马车。
姜韫收敛神思,起身下了马车。
主仆二人来到台阶下,正欲拾阶而上,一名侍卫倏地拔出手中的刀,拦在了姜韫的身前。
姜韫脚步一顿,生生停在原地。
“王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上前,还不速速离去!”侍卫冷声开口。
姜韫看着挡在身前的刀尖,不由得喉间发紧。
这晟王府,远比她想象的难进。
莺时压着嗓音低声开口,“小姐,咱们快走吧......”
姜韫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不适,朝两人温声开口,“二位侍卫,我乃镇国公府嫡小姐,今夜有急事求见晟王,烦请二位通报一声吧!”
持刀侍卫面色不变,“王府非寻常之地,岂能让尔等随意造访?赶快离开,莫要让我再说第三次!”
眼前的侍卫太过凶狠,就连霜芷心里都有些发怵,“小姐......”
“这位侍卫,烦请通融一次。”姜韫压低了声音开口,“此事事关西郊金矿山,我必须告知王爷......”
听到她说金矿山,两名侍卫对视一眼。
“有金矿山?你所言可当真?”那侍卫冷声问道。
“如有虚言,但凭王爷处置。”姜韫保证道。
那名侍卫收起刀,朝另一名侍卫低声开口,“我进去通报,你看住这两个人,若有异样直接抓起来。”
另一侍卫点头应下。
姜韫目送侍卫进了府门,脑中的弦紧紧绷着。
霜芷站在她身后,目露担忧。
不过片刻,那厚重的大门重新打开,侍卫去而复返。
“你,进去。”侍卫朝姜韫说道。
姜韫悄悄松了一口气,“多谢侍卫。”
说罢,抬脚拾阶而上。
霜芷正要跟上,侍卫伸手拦住了她,“只能你家主子一人进去。”
姜韫闻言转身,就见霜芷焦急地望着她,“小姐......”
姜韫朝她笑了笑,低声安抚,“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说完,姜韫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朝大门走去。
第52章 丢去后山
沉重的乌木大门缓缓打开,窥不见内里详情,只泄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位身着深色利落劲装的侍卫站在门内,面色冷漠,一双锐利的眼睛看着姜韫,冷声开口:
“姜小姐,王爷有请。”
姜韫捏紧了衣袖,跟着他进了大门。
身后的大门再次关闭,“砰”地一声与外界隔绝,一股森然的冷意自背后传来,姜韫的心头愈发沉重。
放眼望去,整个前院寂寥无人,唯有黑暗与之相伴,并非只是夜色寒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侵入骨头的肃杀之感。
姜韫稳了稳心神,跟着那侍卫往王府深处走去。
静,死一般的寂静。
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前面的侍卫如同鬼魅般安静,姜韫只能听到自己不受控的心跳和衣裳摩擦的窸窣声,即便刻意放轻了脚步,空旷的庭院还是将这些细微之声放大。
即使前世深处逼仄的牢房,姜韫都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觉压抑沉重。
拐过游廊,隐约可见前方有光亮闪烁,姜韫悄悄松了一口气。
马上就要到了。
掌心已被冷汗浸湿,姜韫加快脚步跟上那侍卫。
来到后院,侍卫停下脚步,朝前方恭敬行礼:
“王爷,人带到了。”
说罢,侍卫让开位置,露出了身后娇小的身影。
面前终于迎来光亮,姜韫抬头正要看去,只觉眼前忽的银光一闪——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滚到了她脚边。
姜韫下意识低头看去,脸色忽然“唰”地变白,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竟然是一颗人头!
那头颅毫无征兆地落在她脚边,散乱的发丝纠缠着污秽,空洞失神的双眼睁大,正直直地与她对视,眼中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
姜韫惊恐地瞪大双眼,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彻骨的寒意从她后背猛地炸开,瞬间窜至四肢百骸,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姜韫的手死死抓着裙摆,眼中是剧烈翻涌的惊骇。
可她却一动都不能动,身体僵硬地如同一尊石像。
后院寂静无声,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滋滋”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斜里伸出来一只手,将那颗头颅提离。
卫枢提着那颗头,送到了前方那个高大身影面前,“王爷。”
一道寒凉的声音响起:
“丢去后山。”
两人的交谈声终于让姜韫回神,她无声吸了一口气,这才惊觉自己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再次抬眸,姜韫目光复杂地望向前方那道身影。
他侧身逆光站立,一身玄色蟒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火光渐微,勾勒出一张近乎完美的侧颜,周身危险的气场让人下意识想要逃离。
此时他正拿着一块白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姜韫突然有些后悔招惹这人。
“金矿山?”裴聿徊掀了掀唇,声音冷得让人胆寒。
姜韫强压着内心的恐惧,点头应声,“是,西郊的荒山,今日傍晚时挖出了金矿石。”
裴聿徊将血帕一扔,身旁的侍卫接过他手里的长刀,恭敬退到一旁。
“姜小姐,”裴聿徊抬眸,深不见底的墨瞳像是淬了寒冰,直直望向姜韫,“你找错人了。”
姜韫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王爷难道不好奇么?”
“我这人,只对杀人感兴趣。”裴聿徊理了理衣襟,迈步朝外面走,“处理干净。”
“是,王爷。”两名侍卫应声,着手处理尸体。
经过姜韫身边时,她忽的开口,“难道王爷就甘心看着金矿山落入三皇子手中?”
裴聿徊脚步不停。
姜韫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三皇子拿到金矿,第一个要杀的人便是王爷!”
“大胆!”卫枢冷声呵斥,抬手便要拔刀。
裴聿徊停下脚步,微微抬手。
卫枢收回手,恭敬退到旁边。
裴聿徊微微偏头,薄唇轻启,“跟上。”
说罢,径直朝前走去。
姜韫愣了愣,反应过来方才那句话是对她说的,心中不由得悄悄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肯给她一个劝说的机会。
快步跟上两人的脚步,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具无头尸体。
那人腰间挂着的,似乎是金吾卫的腰牌。
姜韫收回神思,转身快步离开。
前厅内。
裴聿徊坐在上首,垂眸冷睨着站在厅中央的女人。
“王爷,”姜韫行了礼,“西郊荒山如今在臣女名下,臣女愿将其赠与王爷,还望王爷笑纳。”
说着,姜韫从袖间拿出契书,恭敬奉上。
侍卫卫枢接过契书,奉到裴聿徊面前。
“云舟?”裴聿徊念出上面的名字。
“是臣女的化名,臣女不想被旁人知晓真实身份。”姜韫解释。
裴聿徊将契书放回卫枢的手上,语气淡淡,“只一座金矿山便想利用本王对付三皇子,本王没那么缺钱。”
“卫枢,还给她。”
卫枢领命,转身走到姜韫面前,将契书送还。
姜韫没有接,她强撑着冷静,直视着那双慑人的眸子:
“王爷并非在帮臣女,而是为了太子,为了您培养的五万私兵。”
铮——
伴随一道利刃破空之声,一把锋利的长刀抵在了姜韫的脖子上。
契书缓缓飘落,卫枢冰冷的声音响起:
“姜小姐,慎言。”
姜韫垂眼看着颈侧的银光,她毫不怀疑只要裴聿徊一声令下,这把刀便会利落地将她脖子切开。
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姜韫抬眼看向上方,哑声质问,“王爷就不好奇我从何得知的这些消息?”
裴聿徊盯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抬了下手指。
卫枢手腕翻转,将长刀收回。
抵在脖子上的压迫感消失,姜韫着实松了一口气,她刚才真的以为自己今日就交待在这儿了。
“说吧,你从何得知本王豢养私兵?”裴聿徊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完全没有被人发现秘密的慌乱。
姜韫看了眼身旁的卫枢,“王爷,此事事关机密,恕臣女......只能告知您一人。”
卫枢微微皱眉。
“还挺神秘。”裴聿徊摆了摆手,卫枢看了姜韫一眼,转身离开了前厅。
“多谢王爷成全。”姜韫福了福身,再抬头,面上是一片认真之色。
“王爷,臣女接下来说的话听起来会有些离谱,可请您相信,臣女所言句句属实。”
姜韫目光真切,缓缓开口:
“臣女,是重生之人。”
第53章 此女,不可留
姜韫将前世发生之事一一告知,而裴聿徊只静静听着,未发一言。
“王爷,臣女所言句句属实,望王爷能助臣女一臂之力,严惩恶人、报仇雪恨,解救天下百姓于水火!”姜韫恳切道。
裴聿徊一手撑着下巴,看着她的目光毫无波澜。
“你的仇,同本王有什么干系?”
“天下百姓,又同本王有什么干系?”
姜韫怔了怔,没有想到他会这般干脆利落地拒绝。
“王爷,三皇子心狠手辣,并不在意天下苍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皇位!若这样的人做了皇帝,怕是整个大晏朝都要毁在他的手上!”
姜韫言辞切切,“您不顾及天下苍生,难道就不想为薨逝的太子殿下讨一个公道吗?”
裴聿徊眉眼动了动,“你是说,太子一家为三皇子所害?”
姜韫咬了咬唇,“臣女并没有确切证据,但臣女前世在牢中曾听公主提起过,太子一家落水之事并非意外,而是三皇子动的手脚。”
两年前,太子和太子妃带着年幼的皇太孙乘船南下游玩,途中不幸遭遇风浪,整个船都被打翻,船上无一人生还。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场意外,可在她濒死之际,公主却告诉了她这个惊天秘密,可能对方以为她快要死了,告诉她也无所谓。
太子性情温和谦逊、勤于政事,是最合适的储君,他的骤然薨逝让大晏朝的百姓都万分悲痛。
而鲜少有人知晓,裴聿徊是太子的幕后支持者,毕竟两人的性情简直天差地别。
裴聿徊看着站在下首的女子。
明明那般惧怕他,却还硬撑着求他帮忙,真不知道她是胆大还是胆小。
裴聿徊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饶有兴致地启唇:
“在你的前世里,本王是怎么死的?”
姜韫握了握拳头,“是被三皇子以谋反之名抓捕......万箭穿心而亡。”
前世裴聿徊被三皇子派人堵在王府中,上百名禁军手持弓箭围困他们,裴聿徊和手下侍卫奋力抵抗,最终寡不敌众,身中数箭身亡。
而这一切若不阻止,裴聿徊便会在三个月后,重蹈前世覆辙。
“万箭穿心啊......”裴聿徊呢喃一句,“可真是个不体面的死法。”
“王爷,您的府上是否有一个名叫江石的侍卫?”姜韫郑重道,“您的五万精兵之所以被三皇子发现,便是他告的密,您要当心此人。”
裴聿徊轻挑眉梢,倒是有些意外。
“说吧,还有什么?”
姜韫又拿出一份纸,“王爷,这是臣女记录的同三皇子有关的朝臣,可助王爷一臂之力。”
裴聿徊抬抬手指,示意她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姜韫将名单放好,目光中带着试探,“王爷可愿同臣女合作?”
“合作?”裴聿徊冷嗤一声,“本王从不同人合作。”
只有旁人求他的份。
姜韫脸色有些僵硬。
“你今日所言,本王自会核实。”裴聿徊冷冷开口,“若让本王发现你有半句虚言......”
“臣女但凭王爷处置。”姜韫应道。
裴聿徊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姜韫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裴聿徊微微蹙眉,“还有何事?”
姜韫大着胆子开口,“臣女有个不情之请......听闻王爷身边的侍卫武功高强,臣女能否向王爷借一人用?”
裴聿徊眸子一沉,“姜小姐,适可而止。”
这便是不行的意思了。
姜韫面色有些挫败,像是想起什么事,复又开口,“王爷,荒山还有十几名挖矿的雇工被陆迟砚的人押着,您派人去的时候......能否将人放了?”
裴聿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卫枢,送客。”
姜韫后背一紧。
卫枢推门而入,站到姜韫身前,语气冰冷,“姜小姐,请。”
姜韫只好朝裴聿徊福身行礼,“臣女告退。”
直到出了晟王府的大门,姜韫紧绷的身子才敢缓缓松开。
见姜韫出来,霜芷连忙迎了上去。
“小姐,您没事吧?”霜芷担忧地看着姜韫那苍白的脸。
姜韫虚虚一笑,有些脱力,“无妨,扶我去马车上吧。”
霜芷连忙扶着朝马车走去,徐笛忙不迭打开车门、放下矮凳,方便姜韫上车。
“驾!”
马车驶离晟王府,姜韫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逐渐模糊的晟王府大门,终于重重长舒一口气。
在晟王府的时候,她差点以为她会死在里面。
霜芷满腹疑虑,可看着姜韫疲惫的神色,她将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突然,霜芷低呼一声,“小姐,您的脚上有血!您哪里受伤了?!”
姜韫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绣花鞋鞋尖上沾了一些血迹,应当是在后院时那颗头颅滚过来蹭到的。
想到那颗可怖的脑袋,姜韫强忍着恶心,温声开口,“不是我的血,只是不小心蹭到了。”
霜芷脸色很是难看,小姐到底在晟王府经历了什么?好端端的怎么会蹭到血?!
姜韫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霜芷将一杯温茶放在她手边,姜韫拿在手里却没有喝,她脑中还在回想着今晚晟王府发生的事。
敢在府上堂而皇之杀死金吾卫,整个大晏朝恐怕只有他了。
裴聿徊此人,果真如传言说的那般阴晴不定、杀人不眨眼,实在难以相处。
若两人得以合作,真不知道她还能在他的威压下扛几次。
姜韫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轻轻叹息。
今晚她已将所有事毫不保留地告诉他,他应当......会信吧?
晟王府。
裴聿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低眉沉思。
卫枢无声进屋,安静地候在一旁。
良久,裴聿徊缓缓开口,“今晚之事,你如何看?”
卫枢恭敬开口,“王爷,属下虽不知此女如何得知您同太子的关系,但她既已知晓,还说出您养私兵一事......”
“此女,不可留。”
第54章 查清楚
裴聿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卫枢身旁桌上的那张纸。
卫枢打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许多人名,大多是朝中的官员。
“这是?”卫枢疑惑。
“那个女人给的,朝中同三皇子有关的朝臣。”裴聿徊靠着椅背。
卫枢敛眉,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除了丞相一派的官员,还有许多他意想不到的人物。
“这份名单靠谱么?”卫枢怀疑姜韫骗他们。
“靠不靠谱,一查便知。”裴聿徊说着,脑海中浮现后院时的一幕。
那颗脑袋滚到她脚边,若是旁人早已尖叫逃窜,她却还能压着恐惧同他谈判,胆识倒是异于常人。
“是,属下这就去查。”卫枢应道。
裴聿徊微一颔首,“顺便查一下陆迟砚这人。”
卫枢有些奇怪,“陆大人他......”
裴聿徊端过手边的冷茶,“一条裴承渊的走狗。”
卫枢心下微愕,想不到朝中清流之首竟也是三皇子的人。
“还有,”裴聿徊抿了一口茶,手手放下茶杯,“去查府上一个叫江石的侍卫。”
“本王身边,容不得叛徒。”
卫枢面色一变,拱手应下。
“是,属下遵命!”
镇国公府。
许是晚上见了那颗头颅,姜韫梦里梦到了自己父亲的头颅挂在城墙上,而墙下他奋力守护了一辈子的百姓,正对着他的头颅激烈谩骂。
她并未亲眼见过父亲被辱的景象,可梦中的画面如此真实,真实到她的心如同被针扎般痛到难以呼吸。
不是这样的!她的父亲是人人称颂的大将军,不是叛徒!不是!
姜韫倏地睁开眼,胸膛因剧烈的喘息用力起伏着。
果不其然,身上的寝衣又被汗水浸透。
外间守夜的莺时听到声响,来到门边低声询问,“小姐,您醒了?”
姜韫应了一声,“进来吧。”
莺时有些意外,这还是小姐惊梦以来,第一次唤她进去伺候。
“是小姐,奴婢这就来!”莺时忙不迭应道,快步进了里间。
待看到坐在床边面色苍白、浑身湿透的姜韫,莺时眼眶倏地的通红。
难怪小姐平日里不让她们进来伺候,原来是不想让她们看到她狼狈的样子而担心。
“小姐......”莺时带着哭腔开口,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都怪奴婢!都是奴婢的错!”
姜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拉住她的手,“莺时,你这是做什么?”
莺时含泪看着姜韫,“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应该劝着小姐喝下那碗安神茶......”
睡前姜韫疲惫不堪,莺时劝她喝安神茶,姜韫放在一旁便睡下了。
明明这几日小姐已经不再惊梦了,她为什么不劝着小姐喝那碗安神茶?让小姐再受惊吓,属实不该!
姜韫心疼地摸着莺时的脸,“你这丫头......此事怎么会怪你呢?是我不听劝......”
姜韫擦干莺时眼角的泪,“去擦些药膏吧。”
“奴婢伺候您梳洗完再去。”莺时嗡声道。
姜韫无奈,只能由着她去做。
待收拾好,已过去一炷香的时间。
莺时擦了药,重新回到里间。
姜韫转身看她,“好些了吗?疼不疼?”
莺时摇了摇头,“小姐莫担心,奴婢皮糙肉厚,不疼的。”
姜韫无奈一笑,回身看向窗外浓郁的夜色,“我睡了多久?”
“回小姐,您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莺时低声道,“时辰尚早,您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姜韫轻声道,“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官员们也该上朝了。
莺时看着安静的姜韫,低声开口,“小姐,您说‘活阎王’......晟王,他会禀报金矿一事吗?”
姜韫薄唇微启,语气笃定,“他会的。”
“毕竟......他把契书都收了。”
皇宫,昭阳殿外。
天边微亮,朝臣们陆陆续续进了宫,列队站在殿门外寒暄。
这时,两道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朝大殿走来。
看到来人,众朝臣纷纷行礼,“臣等拜见三殿下、四殿下......”
三皇子裴承渊面无表情地经过众人,而后冷声开口,“免礼。”
态度倨傲冷淡,拿捏着上位者的姿态,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谢殿下......”朝臣们直起身,不由得拘谨了许多。
四皇子裴承羡站在人群中,温声同几位朝臣闲谈。
两位皇子犹如天壤之别的性情,众人都看在眼里。
虽然三皇子背后势力强大,可要论谁更适合当储君,还是同先太子相像的四皇子更胜一筹。
陆迟砚站在角落,视线落在前面三皇子的身上,又淡淡移开。
殿门缓缓打开,王公公端着笑脸出现在人前。
“诸位大人们,请吧。”
众朝臣井然有序进入殿内,按各自的位置站好等待。
“陛下驾到——”
一声高唱,身着明黄色龙袍的惠殇帝进入殿内。
众朝臣恭敬跪地,“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惠殇帝坐在龙椅上,唇边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却一片凉薄,睥睨着跪在地上的众人。
待朝臣们起身,他正欲开口,殿外响起太监的通传:
“晟王殿下到——”
话音落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进入殿内。
“臣,拜见陛下。”裴聿徊屈膝行礼。
惠殇帝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小五来了,快赐座!”
“谢陛下。”
裴聿徊起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小太监还贴心地为他奉上一杯热茶。
放眼整个朝堂,能有此待遇的,唯有裴聿徊一人。
相比于惠殇帝的喜悦,在场的官员们看到裴聿徊到来,心中都惴惴不安。
原因无他,只因裴聿徊平日里很少上早朝,可他若上了朝,那便表示——
这一日,要死人了。
第55章 举手之劳
一场早朝在紧张肃穆的气氛中开启。
众朝臣例行禀报政事,只是在目光触及裴聿徊时,又很快收了回来。
陆迟砚站在队伍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世人皆以为裴聿徊生性残暴、嗜血如命,是天生的煞神,可很少有人知道,他不过是圣上手里的一把利剑。
他的存在,便是替圣上解决不能解决之难题,杀圣上不能杀之人。
许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原本在喝茶的裴聿徊放下茶杯,抬眼朝这边扫了过来。
在他看过来之前,陆迟砚低眉收回视线。
啪嗒。
茶杯落到桌上的声音突兀响起,正在禀报的朝臣话一停顿,紧接着迅速禀报完剩下的内容,躬身退回到队伍中。
“众爱卿,还有何陈奏?”惠殇帝看着底下的众人。
“陛下,臣倒有一事请奏。”裴聿徊突然开口。
“哦?”惠殇帝笑了笑,“小五,朝中又有谁犯错了?”
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可其中的冷意和威严让在场的朝臣们都不禁站直了身子,谁都害怕今日这把刀落在自己头上。
裴聿徊站起身,凉薄的目光扫过众人,慢条斯理地开口,“陛下,两日前,臣抓到了五个北朔国的细作......”
话音落下,朝堂瞬间炸了锅。
“什么?京中竟有北朔国的细作!”
“京中守卫严密,他们是如何进来的?!”
“除了这五个,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朝臣们议论纷纷,对于此事都十分震惊。
惠殇帝的脸色也很是难看。
大晏朝向来与北朔国势不两立,如今对方竟敢公然送细作进京,这分明就是在打他的脸!
“肃静!”
惠殇帝冷声呵斥,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小五,那五个细作是如何入京的?”惠殇帝沉着脸看向裴聿徊。
“陛下放心,放细作入京的人已经抓到。”裴聿徊说道。
“是何人?”惠殇帝迫不及待询问。
裴聿徊视线看向人群中,落在了人群前方的一人身上。
“放细作进京之人,便是金吾卫中郎将——管程。”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哗然之声。
被裴聿徊盯着的兵部尚书任兆安,此时听到“金吾卫”三个字,眉心紧皱。
惠殇帝看向任兆安,面色不虞,“任爱卿,金吾卫隶属兵部管辖,如今发生此等反叛之事,你有何要说的?”
任兆安屈膝跪地,语气沉沉,“陛下,金吾卫中出现此等叛徒,实乃臣之失责,臣即刻派人捉拿管程,请陛下责罚!”
说完,朝惠殇帝重重磕头。
“捉拿便不必了,”裴聿徊淡淡道,“本王体恤任尚书公务繁忙,昨夜已在府上将那叛贼斩杀。”
此话一出,朝臣们纷纷变了脸。
竟敢在府上动用私刑,私自斩杀朝中四品官员,实在是胆大包天!
即便管程犯下滔天大罪,也该交由圣上处置,他怎么能......
朝臣们互相看来看去,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任兆安虽心有不悦,不过裴聿徊此举也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也没什么好指摘的。
“下官多谢王爷体谅。”任兆安客气道谢。
裴聿徊勾唇,“举手之劳罢了。”
杀了个人还能说自己是举手之劳,整个朝堂恐怕只有他敢这么嚣张了。
三皇子裴承渊看一眼裴聿徊,眼底愈发阴冷。
他微微偏头,递给身旁的舅父一个眼神。
戚明璋会意,上前一步朝惠殇帝拱手行礼,“陛下,管程虽做下恶事,可晟王无视朝廷律法私自用刑,委实不妥。”
裴聿徊坐回到椅子上,闻言挑了挑眉,“依戚大人所言,本王该怎么做?”
“自是将人抓起来,交由陛下裁决。”戚明璋义正词严。
裴聿徊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戚明璋自觉占理,愈发咄咄逼人,“晟王你身为人臣,就该依照律例行事,如此一意孤行肆意妄为,只会给陛下增添麻烦!”
戚明璋振振有词,好似裴聿徊犯了天大的罪过一般。
裴聿徊看向上首的位置,“陛下,您平日里很闲?”
惠殇帝似笑非笑,“朕日理万机,此等小事有你出马,朕能轻松许多。”
戚明璋脸上的义愤填膺顿时僵住。
裴聿徊收回视线,看向戚明璋,“戚大人,你可听清了?”
戚明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煞是难看。
陆迟砚微微垂眼。
三皇子,太沉不住气了。
眼看戚明璋吃瘪,裴承渊脸色有些难看。
但是一想到他手上拿到的消息,心里的不快便消散了许多。
“父......”
裴承渊上前一步正欲开口,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
“陛下,臣有要事陈奏!”
裴承渊微微蹙眉,后退一步站了回去。
“尹爱卿,有何陈奏?”惠殇帝询问。
工部尚书尹仲衡上前,有些激动地朗声开口:
“陛下,有人在西郊的荒山上,发现了一处金矿!”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朝他看来。
什么?金矿?!
在场的朝臣们十分讶然,皆震惊于这则突如其来的消息。
裴承渊更是错愕,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尹仲衡怎么会知道金矿山的事?!
裴承渊带着怒意的目光投向陆迟砚,却发现他的神情也十分意外,似乎也不知晓此事。
感受到裴承渊的视线,陆迟砚微微抬眸,不动声色地朝对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裴承渊沉着脸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骤然听到“金矿”二字,惠殇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尹仲衡为人刚正、铁面无私,并非随意妄言之人,更不会拿这种大事开玩笑。
惠殇帝激动地站起身,语气发颤,“尹爱卿所言当真?”
“禀陛下,臣已派人前去查探,那荒山中的确有金矿石。”尹仲衡言之凿凿。
“甚好!甚好啊!”惠殇帝惊喜不已,复又想起一事,“爱卿从何得知荒山之事?”
“禀陛下,是昨夜有人给臣的府上秘密送信,言其雇人在荒山挖墓,却在山中挖出了金矿石,对方深知此事重大,便连夜赶来给臣送信,主动将荒山上交朝廷。”尹仲衡说道。
“何人如此明晓事理?”惠殇帝急忙问道。
尹仲衡想了想那信上的名字,朗声开口:
“对方名曰,云舟公子。”
第56章 豺狼和鬣狗
听到这个名字,陆迟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果然是他!
“云舟公子?”惠殇帝有些疑惑,“对方是何人?”
尹仲衡低下头,“禀陛下,对方并未露面,臣只知晓他是海洲人士。”
“海洲人......好,甚好!”惠殇帝分外喜悦,“传朕旨意,朕要重重赏赐这位云舟公子。”
如今国库空虚,这座金矿山来的正是时候!
“陛下,那云舟公子自言已回海洲,并说能为朝廷尽一份力是他的荣幸,他已言明不要任何赏赐。”尹仲衡说道。
听到这话,惠殇帝很是感慨,“想不到我大晏朝竟有如此慷慨之人,真是令朕汗颜呐......尹爱卿。”
“臣在。”尹仲衡连忙应道。
“此金矿山开采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切莫假手他人,朕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你可明白?”惠殇帝严肃道。
尹仲衡跪地领命,“臣遵旨。”
惠殇帝看向底下的众人,冷声开口,“开采金矿乃是大事,朕不准有人在其中动手脚,若有谁敢违背......格杀勿论!”
这一番话,直接断绝了有心之人的后路。
殿内的朝臣呼啦啦跪了一片,“臣等定不负陛下信任!”
裴承渊跪在地上,面色沉得能滴水。
原本这份美差该落在他的头上才是......
陆迟砚跪在人群中,眼底冷若寒潭。
开采金矿本就是工部所做之事,尹仲衡是他的上峰,原本他打算借机插手此事,如今看来是很难了。
想到这一切都是那云舟公子所为,陆迟砚的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裴聿徊靠着椅背,手指转动着墨玉扳指,目光淡淡扫过面色不虞的裴承渊和陆迟砚二人。
豺狼和鬣狗,倒是般配啊......
镇国公府。
用过早膳,姜韫回了书房,吩咐莺时将这几日理顺的所有账本收好。
又翻了几本沈家的账目,姜韫微微一叹,“上个月又关了一家铺子啊......”
沈家虽然家大业大,可生意做的也并非一帆风顺,尤其是自外祖父和外祖母两人离世后,家中生意越来越差,每年都要关几间铺子,如今怕也只有表面风光了。
莺时将账本放好,嗫喏几句没敢开口。
沈家这几年生意变差的原因她们都心知肚明,有那样一个败家主子,多少家业都会被挥霍光的。
看着这些账本,姜韫有些头疼地扶额,“上个月的账本,娘亲还没看吧?”
“夫人还没有来得及看,都送到小姐这边来了。”莺时说道。
姜韫又叹一口气,这账本要是被娘亲看到,估计又要生气了。
“对了,二房那边什么动静了?”姜韫问道。
“回小姐,昨日二夫人送了两万银子到账房,只是......余下的银钱,二夫人说老夫人已允她宽限几日。”莺时回道。
昨日是最后期限,孟芸从孟家凑了两万两银子送来,之后便跑去荣德堂找姜老夫人哭诉一番,姜老夫人顾念旧情便允她再宽限几日。
孟芸这套手段姜韫早有预料,剩下的这三万两若是一拖再拖,恐怕最后就会不了了之。
姜韫冷笑一声,“告诉老夫人,如果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孙女和儿媳对簿公堂,就让孟氏三日内将银钱还回来。”
“对了,顺便告诉她,孟氏什么时候将欠的银钱还完了,便什么时候恢复荣德堂的正常供应。”
莺时抿嘴一笑,“是小姐,奴婢明白。”
这时,霜芷匆匆进了书房。
“小姐,金矿山已被工部尚书尹大人接手,被绑的十几名雇工也已平安归家。”霜芷低声汇报。
姜韫点了点头,“好,我知晓了。”
工部尚书尹仲衡啊......
这倒让她有些意外,裴聿徊竟然会将金矿山交给此人,不过也好,尹仲衡那刚正不阿的性子,恐怕很难有人会从中捞到好处。
“这晟王还算有信诺......”莺时小声嘟哝一句。
姜韫笑笑,“他只是不屑与我周旋罢了。”
看着桌上的一摞账本,姜韫朝莺时勾了勾手指。
“莺时,晚上陪我去个地方。”
莺时兴奋地一拍手,“好啊小姐!咱们去哪儿?”
姜韫神秘一笑,“到时你便知道了......”
荣德堂。
姜老夫人靠在软榻上,勉强喝下了半碗药。
“老夫人,您再喝些吧......”李嬷嬷劝道。
姜老夫人摇了摇头,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唉,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孟芸的事被揭发后,姜老夫人受了很重的打击,这几日一直卧病在床。
“老夫人,容老奴多嘴,如今二夫人犯下此等错事,您还这般纵着二夫人,万一日后再发生此事......”李嬷嬷劝道。
老夫人又叹了一口气,“你说我能如何?”
“那孟氏来我跟前又哭又闹,说这几日柯儿和汐儿过得何等艰难......我可以不管孟氏,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子孙女受苦?”
李嬷嬷见状,也不好再劝。
这时,一名丫鬟端着些糕点走了进来。
李嬷嬷接过糕点,劝着姜老夫人,“老夫人,您早膳时便没吃多少东西,再用些点心吧?”
姜老夫人也觉得有些饿了,伸手要去拿糕点,却在半空突然停住。
“这是什么?”姜老夫人皱紧眉头,“厨房什么时候这么怠慢了?!”
李嬷嬷仔细一看,只见盘子里的哪是什么点心,分明是几块锅巴上撒了些芝麻,实在是糊弄!
“这是怎么回事?”李嬷嬷看向小丫鬟。
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地,颤声开口,“老夫人息怒,是......厨房那边实在没什么可以做点心的,厨子无奈才将锅巴拿了出来......”
“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能做点心的?”姜老夫人皱眉询问。
李嬷嬷脸色有些僵硬,“老夫人,是之前大小姐吩咐的,说沈家近来生意不好,送来的供应不多,只能委屈老夫人了......”
又是那丧门星!
姜老夫人气得一把将瓷碟打翻,“真是反了天了!”
小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小姐还说,若是二夫人不能尽快将府上亏空的银钱补上,她便同二夫人对簿公堂,还说......”
“还说什么?!”姜老夫人狠狠瞪着她。
小丫鬟抖得更厉害,“说......说二夫人什么时候还了钱,她便什么时候......恢复荣德堂的供应......”
姜老夫人听了这话,气得脸都绿了。
“好啊姜韫,你可真是好样的!”
第57章 小央央
宣德侯府。
夜幕西垂,书房里昏暗无光,陆迟砚坐在桌案后面,向来温和俊朗的眉眼间一片沉寂,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出神情。
文谨敲了敲房门,轻声推门而入。
屋子里太黑,文谨借着窗外的光将灯台点亮,恭敬候在一旁。
良久,陆迟砚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三皇子说什么了?”
文谨上前,将一封信放在桌案上,“公子,三皇子命人送来了此信。”
陆迟砚看着桌上的信封,伸手拿了过来。
信里无外乎是指责之言,陆迟砚看完,将信纸放在烛台上点燃。
火苗发出轻微的声响,陆迟砚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查到云舟公子的出城记录了吗?”他问道。
文谨摇头,“小的已经查过,并没有云舟公子进出城的记录。”
那便说明,此人仍在京中,甚至并非什么海洲商人,而是京中人士。
“公子,这云舟公子会不会是......晟王的人?”文谨猜测。
“不会。”陆迟砚看着案上的白玉镇纸,“若是裴聿徊想要金矿山,他不会这般麻烦,直接抢走便是。”
更不会大费周章将金矿山禀报给尹仲衡,绝了旁人觊觎的心思。
由此看来,对方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从金矿山中捞到好处,很明显每一步棋都是冲着他来,可他在朝中并未得罪任何人......
陆迟砚移开视线,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
云舟公子,你到底是何人......
入夜,金水河畔。
千百盏灯照亮夜空,在墨色水面上投下流动的鎏金光带,河岸边人声鼎沸,琵琶的珠玉之声从每一扇雕花窗棂中溢出,婉转琴音与软糯娇笑声相互交织,夜晚的寂静在这奢靡之地不见分毫。
这里,是京中出了名的销金窟。
姜韫手执折扇,墨发用金冠束起,一身赤缇色长衫配以玉带,衬得她愈发风流倜傥。
今日她并未像前几日般刻意装扮,只换了一身男子的装束。
莺时穿着一身小厮的衣裳,跟在姜韫身后打量着这烟花柳巷,表情怪异。
“小......公子,您说的带奴才出门,便是来这里啊?”莺时不适地扯了扯身上的衣裳。
姜韫“啪”地打开折扇,一边摇晃一边笑着同倚着栏杆的姑娘们打招呼。
“怎么,这还不是个好地方?”姜韫低声笑道。
莺时咬了咬唇,“您是女子,扮作男子来这种地方也太奇怪了吧......难不成您有磨镜之好?”
“想什么呢你!”姜韫收起扇子“啪”一下敲到莺时的头上,“我来这里自然是有要事要做。”
“哦......”莺时摸着自己的脑袋,不懂有什么事非要来这烟花之地才行。
姜韫一路来到一座雕梁画栋的高楼前,这是京中最大的花楼——醉月楼。
姜韫勾了勾唇,抬脚迈步而入。
站在门外的老鸨看到二人进门,立刻迎了上来。
目光将姜韫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面上笑意更深。
“公子是第一次来?可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不是鸨母我自夸,咱们这醉月楼的姑娘啊可是京中首屈一指,不管是那温柔的还是妖娆的......”
“鸨母,小生想向您打听个人。”姜韫笑道。
一听是寻人,老鸨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打听人?公子怕是来错地方了......”
姜韫抬了抬手,莺时上前,将一锭金元宝塞进老鸨的手中,“烦请鸨母通融一番......”
老鸨掂了掂手里的元宝,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看在公子这么大方的份上,鸨母我便通融一次......不知公子要找何人?”
姜韫抬头看了眼楼上,“今晚沈卿辞可在?”
“沈公子啊,那自然是在的!”老鸨眼珠一转,“公子是......”
“我是沈卿辞的旧交。”姜韫说道。
“原来是旧交......”老鸨凑近姜韫压低声音,“沈公子在三楼东厢房,不过鸨母提醒您一句,公子想要叙旧可以,莫要在我这醉月楼生出事端啊......”
姜韫笑了笑,“鸨母多心了。”
醉月楼三楼,东厢房。
身着绯色云纹长衫的俊美男子斜靠在软榻上,一名穿着薄纱衣裙的美艳女子靠在他身边,正端着酒杯喂他吃酒。
“沈公子,今日心情可好?”蝶漪柔声开口。
“还不错,”沈卿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尾已泛起醉意红晕。
蝶漪放下酒杯,软着身子靠进他怀里,“听楼里的小姐妹说,前些时日公子又丢了一间铺子......”
沈卿辞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区区一间铺子而已,沈家家大业大,这点儿小钱还不放在眼里!”
蝶漪轻笑一声,“沈公子可真大方......”
沈卿辞轻佻地摸了一把她的下巴,“本公子若不大方,怎么留住你这颗贪慕虚荣的心呢?”
“沈公子......”蝶漪娇笑着轻捶他胸口,“人家对你可是真心的......”
沈卿辞哈哈一笑,将人重新搂进怀中。
气氛旖旎之际,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这醉月楼就是好啊,真是令人乐不思蜀......”
话音落下,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蝶漪从沈卿辞的怀中起身,看着门外的主仆二人,客气开口,“公子可是走错了房间?”
醉月楼有规矩,头牌姑娘一晚只接一个客人,所以蝶漪下意识以为对方是走错了门。
“没走错。”姜韫说着,迈步进了屋内。
莺时跟在她身后,体贴地将门关上。
沈卿辞眯了眯眼,看着那个熟悉的面容,神情微愕。
“小央央?你怎么过来了?”
第58章 香炉成精
姜韫打量着厢房内的摆设。
听到沈卿辞喊她,姜韫微一偏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舅舅。”
稚央是沈卿辞给她取的字,平时他不怎么叫她的名字,总是喜欢喊她“小央央”。
听到二人的对话,蝶漪先是疑惑,而后反应了过来。
眼前的小公子叫沈卿辞“舅舅”,那不就是......
“您是镇国公府的姜小姐?!”蝶漪愕然道。
姜韫颔首,“蝶漪姑娘认识我?”
蝶漪福身行礼,娇媚一笑,“镇国公府同沈家的关系,京中无人不知。只不过姜小姐您这身打扮......”
堂堂镇国公府大小姐扮做男子来这烟柳之地,说出去怕是让人笑掉大牙。
“在府中闷得慌,出来逛逛。”姜韫走到窗边,视线落在临窗而放的桌案上。
沈卿辞个混不吝的,见姜韫来醉月楼竟未觉半分不妥,听她说闷得慌反而站起身招呼她。
“来小央央,陪舅舅我喝点酒,喝酒就不闷了......”
沈卿辞喝的有些上头,误将圆桌上的茶壶当作酒壶,拿起来到了满杯。
“给,陪舅舅喝一杯!”他将酒杯举到姜韫面前。
姜韫笑笑,伸手接过了酒杯,低头轻嗅,“可真是好‘酒’啊......”
“那是自然!”得到外甥女的认同,沈卿辞很是得意,“也不看你舅舅是谁,寻常酒能入得了我的眼?”
姜韫勾唇一笑,“酒是好酒,可惜啊......”
“人,却不是好人。”
说着,她转过身,手腕翻转间,将杯中的茶水悉数倒进燃烧的香炉中。
滋啦啦——
一阵烟雾腾起,香炉中熏香瞬间熄灭。
“你说是吧,蝶漪姑娘?”姜韫歪头,笑着看向身旁的女子。
明明她是笑着的,可蝶漪却莫名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蝶漪低头一笑,“奴家不明白姜小姐在说什么。”
沈卿辞更是莫名,“小央央,你来找我不陪我喝酒,糟蹋那酒做什么?”
姜韫看着眼前的沈家家主,真想将他的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草包。
将酒杯放下,姜韫坐在了圆桌旁。
“舅舅近来可时常感觉四肢乏力、头脑混沌,有时候还恶心不想用膳?”姜韫随口问道。
“小央央,你什么时候去学医了?”沈卿辞讶然,“你怎么知道我最近不舒服?我找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还以为是自己招鬼了呢?”
姜韫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招鬼了。”
“啊?”沈卿辞猛地起身,拍打着自己的周围,“哪儿呢?鬼在哪儿呢?”
姜韫抬手一指,“喏,就是它。”
沈卿辞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就见她指的是方才那樽香炉。
“你的意思是......香炉成精了?”沈卿辞错愕道。
莺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沈少爷,我家小姐的意思是,这香炉里的熏香有毒!”
“什么!有毒!”
沈卿辞惊得跳了起来,脑袋里的酒意全部被吓跑,双眼直直瞪着蝶漪。
“蝶漪,你竟然要害我!”
姜韫扯了扯嘴角,好歹不算蠢的。
蝶漪心下一慌,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沈公子这是哪儿的话,奴家怎么会害您呢?再说这熏香怎么可能有毒,会不会是姜小姐搞错了......”
沈卿辞皱眉,“小央央不会骗我的,定然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冤枉啊沈公子,您身子不适是两月前开始的,可您来奴家这儿已有两年,若是奴家 想要害您早就动手了,如何会等到现在呢?”蝶漪辩解道。
沈卿辞脑子有些乱,转身看向姜韫无声询问。
“以前不会害人,不代表以后不会。”姜韫看向蝶漪,“想不到自命不凡的醉月楼头牌,竟然也会甘心做他人的走狗。”
蝶漪隐在袖间的双手握紧,“奴家不明白姜小姐在说什么。”
姜韫缓缓一笑,“你会明白的......莺时。”
“是,小姐。”
莺时上前,扬手作势要扇到蝶漪的脸上。
蝶漪没想到姜韫竟敢在醉月楼动手,旋即厉声呵斥,“这里容不得......呃!”
她刚一张口,莺时迅速抬起另一只手,将一粒药丸塞进了她的口中。
那药丸入口即化,蝶漪来不及反应便咽了下去。
“呕......你给我吃了什么......”蝶漪抠着喉咙想要吐出来,奈何药丸已进腹,什么都吐不出来。
姜韫看着她狼狈的样子,邪魅一笑,“自然是让你说实话的好东西......”
蝶漪张了张口,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不能出声了,紧接着四肢百骸传来阵阵麻意,她僵硬地定住,不过片刻便瘫软在地。
沈卿辞吓了一跳,“她......不会死吧?”
“放心吧,死不了。”姜韫随口说道。
蝶漪躺在地上,眼中满是恐惧。
明明自己能听到、看到,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全身像是失去知觉般动都动不了。
蝶漪紧紧盯着姜韫,双眼一眨不眨。
“你是想问,你这是怎么了?”姜韫“好心”问道。
蝶漪连忙眨了眨眼。
“别怕,不会要你命的。”
姜韫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水果刀,起身走到蝶漪身旁蹲下。
“只不过是以后你每月的今日,都会像眼下这般身体僵硬,不能开口,任人宰割......”
姜韫一边说,一边拿着小刀在蝶漪的颈侧比划。
蝶漪眼中的惊惧更甚,脸上已吓得毫无血色。
沈卿辞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笑里藏刀的姜韫,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小央央,杀人可不好玩啊......”
姜韫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蝶漪,“半炷香后,你身上的药效就会散去,只要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给沈卿辞下毒,我便给你解药,如何?”-
蝶漪愣了愣,却闭上了双眼。
这是不肯的意思了。
“倒是有几分骨气。”姜韫缓缓起身,“可惜啊,你今天遇到人是我。”
“你是不是在想,就算中了这毒又如何?只要以后你每月的今日同鸨母告假,或者在毒发前找个理由躲起来,等半炷香时辰已过,你便能安然无虞了,对吗?”
蝶漪仍是没有睁开眼。
姜韫浑不在意,“蝶漪,你莫要忘了醉月楼的规矩,只要当日有客人点名,纵使你还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撑着去伺候客人。”
“以后每月的今日,我便来这醉月楼,好好‘伺候’你。”
第59章 不要送官
蝶漪倏地睁开眼,用眼神质问姜韫:
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是让蝶漪姑娘舒服了。”
姜韫面无表情地开口,“莺时最近新学了一套按脚的手法,据说对调理女子身体大有裨益,不如就拿蝶漪姑娘练练手吧。”
莺时摩拳擦掌,“好嘞小姐,让您看看奴婢的手艺!”
说罢,在蝶漪恐惧的目光中,脱下了她的绣花鞋和绫袜,上手按了起来。
与其说是“按”,其实是在挠蝶漪的脚心。
蝶漪的脚底传来令人崩溃的痒意,偏她又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承受着这种痛苦,憋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沈卿辞在一旁看着,心中忍不住感慨:
他家小央央何时变得这般“残暴”了......
不过真够劲!
过了一会儿,蝶漪终是忍不住,朝姜韫缓缓眨眼:
我说......
姜韫抬抬手,莺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约莫半炷香后,蝶漪的身体开始恢复知觉。
待她终于能站起身,看向姜韫的目光仍有惧怕,“姜小姐......”
姜韫点了点头,“现在你可以说了。”
蝶漪看向沈卿辞,迟疑片刻后艰难开口,“是......陆世子。”
陆世子?陆迟砚?
沈卿辞疑惑,“我同陆迟砚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我?”
姜韫看着蝶漪,“你说。”
蝶漪咬了咬唇,语气晦涩,“是陆世子说,沈公子......大手大脚、挥霍无度,以防他将沈家家底掏空,便给了奴家含毒的熏香,说此毒会让人身子不适,逐渐瘫痪......”
“他大爷的!”
沈卿辞气得一脚踹翻矮凳,“老子花自己家的银钱,碍着他姓沈的什么事?!”
说着,沈卿辞看向姜韫,“小央央,你这未婚夫君怎么回事?还想不想好好成婚了?”
沈卿辞一直瞧不上陆迟砚清高自傲的样子,如今竟然想着害他,他对陆迟砚更是厌恶。
姜韫没有回答沈卿辞,而是看向蝶漪,“除了给沈卿辞下毒之外,陆迟砚还吩咐你做什么事?”
蝶漪低着头,小声开口,“没有了......”
“是么?”姜韫把玩着桌上的酒杯,“半年前的金吾卫中郎将、三月前的礼部侍郎,以及上月初的刑部尚书......”
“他们之前都是朝中清流一派,如今却都拜到了三皇子的麾下,还真是令人唏嘘。”
沈卿辞不解,“好端端的,你说朝中之事做什么?”
“这自然要问蝶漪姑娘了,”姜韫看向蝶漪,“蝶漪姑娘,你说他们为何要投靠三皇子?”
蝶漪跪在地上,双手攥紧了衣袖,“奴家不知。”
“你应该知道的啊,”姜韫笑了笑,“说起来,他们三个还都是你的恩客呢......”
蝶漪微微发抖,“奴家......奴家是醉月楼的头牌,恩客自然不乏京中官员......”
沈卿辞更是糊涂,“小央央,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蝶漪不止是下毒害你,她还是陆迟砚安插在醉月楼的眼线。”姜韫脸色渐冷。
沈卿辞惊了,“蝶漪,你胆子也太大了,朝中之事你都敢插手?!”
蝶漪面色发白,强自解释,“奴家没有......奴家怎么会......”
“蝶漪,金吾卫中郎将死了。”姜韫冷冷启唇,“他因勾结北朔国细作,昨夜在晟王府被削了脑袋。”
蝶漪浑身一颤,想要问些什么喉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卿辞则看着姜韫冰冷的神色怔住,他家温柔贤淑的小央央,什么时候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削脑袋这种话......
蝶漪眼眶含泪,声音哽咽,“奴家、奴家不是要害人......”
“你虽无心害人,可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没有给陆迟砚递消息,那他便不会知晓中郎将的儿子患病之事,自然就无法将其拿捏。”姜韫冷冷道。
蝶漪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是陆世子指使奴家做的......这一切并非奴家本意啊......”
三年前,陆迟砚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进京投靠亲戚的蝶漪,当时蝶漪被几名山贼欺负,陆迟砚让身边的侍从救下了她,二人自此结缘。
后来蝶漪被迫进了醉月楼,外出逛街时偶然遇到了陆迟砚,为了报答当时的救命之恩,蝶漪答应了陆迟砚提出的请求,利用自己在醉月楼的便利,帮他收集朝中官员的私密消息。
她本以为这样做只是帮他在朝中站稳脚跟,可没想到会间接害死旁人。
“事情就是这样......”
蝶漪红着眼断断续续说完,姜韫微微皱眉。
没有想到,蝶漪和陆迟砚竟然有这般渊源。
沈卿辞沉着脸看向蝶漪,“你可真是厉害啊!我本以为你只是贪慕虚荣,没想到竟敢打朝廷命官的主意......小央央,你说该怎么处置她?”
姜韫面无表情地开口,“做下此等恶事,自然是要送官。”
送官?!
“不!不要将奴家送官!”蝶漪跪在地上,朝姜韫猛磕头,“求您了姜小姐!求您不要把奴家送官,奴家以后再也不做这事了!”
她还要留在醉月楼赚钱,不能送官啊!
姜韫扫了她一眼,“既然不想被送官,那便好好听我的。”
蝶漪拼命点头,“奴家都听姜小姐的!”
姜韫缓缓开口,“今日之事你就当不曾发生过,日后陆迟砚吩咐你做什么事,你照做便是。”
蝶漪愣住,“奴家......不明白姜小姐的意思......”
“往后陆迟砚让你做什么,你都要一一告诉我,不得隐瞒。”姜韫看着她,“如果朝中哪位大人有了新的消息......”
蝶漪似乎明白了,“那奴家......便最先告诉姜小姐?”
姜韫点点头,“是个聪明的。”
唯独沈卿辞仍是一脸懵。
不是,陆迟砚那笑面虎安插眼线也就算了,小央央也这么做是为什么?
事情解决,姜韫准备离开,蝶漪小心翼翼地叫住了她:
“姜小姐,奴家身上的毒......”
姜韫看一眼莺时,莺时走到蝶漪身边,将一个小纸包递给蝶漪,“这是解药,吃了便解毒。”
蝶漪迫不及待接过纸包,打开后忙不迭将里面的小药丸塞进了口中。
很甜。
莺时偷偷扯了扯嘴角,转身跟着姜韫离开。
沈卿辞忙不迭跟上,“小央央,等等我啊!”
第60章 真替罪羊
回去的马车上。
“舅舅放着沈府的宽敞马车不坐,来同我挤这小马车做什么?”姜韫看着对面硬挤上来的沈卿辞。
“哎呀,舅舅这不是想你了吗?想同你多待一会儿......”
沈卿辞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马车内的布置。
“不过小央央,镇国公府没钱啦?怎么让你坐这么破......普通的轿子?”
姜韫接过莺时递来的热茶,轻轻吹气,“行事方便。”
沈卿辞嘿嘿笑着朝莺时伸手,莺时按下翻白眼的冲动,倒了一杯茶塞进他的手中。
一杯热茶下肚,沈卿辞混沌的脑袋才渐觉清明。
“小央央,我身上这毒怎么解?我不会要死了吧?!”沈卿辞越想越害怕。
“放心吧,你所中之毒不深,回头我找人给你拿几副解药,吃下便会好。”姜韫说道。
沈卿辞中的毒是一种慢性毒药,名为“蚀骨散”,毒性虽然微弱但吸入后会一直留存体内,随着日积月累慢慢将人的骨头腐蚀掉,最后化成一摊血水而亡。
万幸这毒药还可以解,她问过祁玉初,只要吃几日解药便可消除体内积攒的毒素。
听到姜韫这么说,沈卿辞可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不过小央央,你为什么知道蝶漪在熏香中给我下毒?”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前世沈卿辞被蝶漪给害死,陆迟砚趁机将沈家的家产全部霸占,利用沈家经商的便利打探消息,为三皇子搜集了不少情报。
不过这些事情没必要告诉沈卿辞。
“前些天听徐管事说你身子不舒服,又提到你最近经常来醉月楼,我便猜想是醉月楼这边的问题。”姜韫的话似是而非。
果然,一提到徐管事,沈卿辞的脸色就难看起来。
“徐管事也真是的,干嘛跟你说这些......”沈卿辞嘟哝一句,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小央央,你为什么不将蝶漪送官呢?她可是差点害了我的性命啊!”
“送官便有用了?”姜韫反问道,“若她供出幕后之人,你觉得衙门有胆子去抓朝廷重臣?”
“就算我们报了官,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蝶漪被当替罪羊罢了。”
“而且,我现在留着她还有用。”
蝶漪虽然无心害死沈卿辞,不过她帮着陆迟砚下毒一事就够她死一回了,如今她还需要她帮忙探消息,所以暂时留她一命。
“那你为何还要给她解药?依我看,就应该让她每月尝尝中毒的滋味!”沈卿辞恶狠狠说道。
一旁的莺时“噗嗤”笑了一声,“舅爷,那不是毒药。”
“不是毒药?”沈卿辞疑惑了,“那她方才全身不能动......”
“不过是一味能令人麻痹的药丸罢了。”姜韫解释了一句,“效力只有半炷香的时辰,过后便一切如常。”
这药丸是祁玉初研制的,她听他提起后便问他要了几颗,今晚正好派上了用场。
沈卿辞懵了懵,“那你说这毒每月一发作......”
“自然也是骗她的。”姜韫理所当然道。
沈卿辞看着眼前的姜韫,目光复杂,“你还是温柔端庄小央央么?怎么这般......凶残了?”
姜韫笑了笑,“舅舅,温柔端庄只会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沈卿辞默了默,试探开口,“小央央,你说蝶漪是陆迟砚的人,那中郎将是为三皇子效力,如此说来难道是......”
姜韫点了点头,肯定了沈卿辞的猜想,“陆迟砚是三皇子的人。”
“他大爷的!”沈卿辞气得咒骂,“我早就看出来陆迟砚不是个好东西,虚伪至极、两面三刀、蛇鼠一窝......”
沈卿辞将陆迟砚从头到尾骂了个便,心中仍觉得不痛快。
“不行,你坚决不能嫁给这种人,明天我就同你去和宣德侯府退亲!”沈卿辞严肃道。
姜韫淡淡一笑,“亲事肯定要退,但现在不是时候。”
沈卿辞还想再劝,但见姜韫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姜韫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说完我的事了,再说说你的事吧,舅舅。”
沈卿辞疑惑地看着她,“我有什么事?”
“你有多久没查沈家铺子的账目了?”姜韫问道。
沈卿辞面色一僵,尴尬地笑了笑,“也没有很久吧?最多......三个月?”
“整六个月二十天。”姜韫面无表情地说道。
沈卿辞打着哈哈,“哎呀,舅舅平日里不是太忙了么?再说沈家的铺子有徐管事和阿姐把持着,出不了什么差错的......”
“忙?舅舅在忙什么?”
姜韫直勾勾看着他,说出口的话丝毫不留情面,“忙着在醉月楼花天酒地?忙着去赌坊逍遥快活?还是忙着借友人银钱,傻乎乎地被旁人骗了个精光?”
“额,这......这怎么能是骗呢?做生意嘛,总归有赚有赔的......”沈卿辞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慌忙看向一旁的莺时,示意她帮自己解释。
莺时清了清嗓子,“小姐,舅爷这般做想来是有苦衷的,比如......”
沈卿辞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
“比如......比如舅爷是觉得,沈家的钱多得花不完,就算舅爷当个甩手掌柜,沈家的银钱还是会像发洪水般源源不断往家涌,所以舅爷根本不需要考虑生病的夫人和劳累的徐管事......”莺时煞有介事地说道。
沈卿辞一听这话,脸都绿了,“莺时,你怎的害我......”
莺时恭敬地低头,“舅爷,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你......”沈卿辞又气又无奈。
姜韫冷冷看了他一眼,“舅舅,沈家的铺子,已经两月没有盈利了。”
沈卿辞倏地瞪大双眼,“不可能!沈家在京中有那么多铺子,怎么可能没有盈利?!”
姜韫没有同他犟嘴,只是默默地从匣子里拿出了一沓账本。
“这是沈家近半年来的账本,舅舅看看吧。”姜韫将账本交给他。
沈卿辞伸手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他虽然纨绔,不过到底是沈家二老悉心教导过的,自幼在算盘与铺子之间长大,看账本之事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将几本账目看了个大概,沈卿辞脸色发白,喃喃开口,“沈家竟到了如此地步......”
姜韫缓缓开口,“舅舅,沈家的确有万贯家财,可短短一年的时日内,沈家铺子已经关了小半,照眼下这般持续下去,过不了多久沈家的铺子便会更名换姓。”
“您在勾栏、赌坊里扔的钱,还有被友人骗走的钱,加起来足够让沈家关掉的那些铺子起死回生。”
沈卿辞被她说得满脸羞愧,低着头沉默不语。
好半晌,他才抬起头看着姜韫,话里满是认真,“那我要如何做,才能挽回沈家的损失?”
“损失已经造成,只能尽量弥补。”姜韫看着他缓缓开口,“三日之内,将你借出去的银钱全部收回。”
“啊?”
沈卿辞的神情彻底僵住。
第61章 下车
“怎么,舅舅办不到?”姜韫睨了他一眼。
沈卿辞挠挠头,“倒也不是......只不过那些人都是我的好友,贸然要钱会不会有点不顾念情分?”
“他们有钱不还的时候,怎么不顾念往日的情分?”姜韫冷哼一声,“舅舅若再这般,娘亲真的不会再见你了。”
一听这话,沈卿辞立即应下,“别别别,我去!我去要债还不成么?”
阿姐因他不思上进已经很久没有理他了,如今沈家只剩他们姐弟二人,阿姐身子又不好,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阿姐再生气。
姜韫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舅舅决心痛改前非,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望舅舅能说到做到。”
“那是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沈卿辞连忙保证道。
姜韫朝马车外喊了一声,“徐笛,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沈卿辞有些莫名,“怎么了小央央?沈府还没到呢?”
“镇国公府同沈家不顺路,时辰不早了,我便不送舅舅了。”姜韫看向莺时,“莺时,送舅爷下车。”
“好嘞小姐!”莺时干脆应声,利落地打开车门,“舅爷,您请。”
沈卿辞转头看了眼外面乌漆嘛黑的街道,深夜寂寥空无一人。
他又回头看向姜韫,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小央央你认真的?就这样把你年迈的舅舅扔在路边?”
“三十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姜韫伸手指向车门外,做了个“请”的动作。
沈卿辞忿忿,在两道无情目光的注视下,只能含恨下车。
这大晚上的,路上连个人都没有,他要是走回沈府至少半个时辰!
望着逐渐远去的马车,沈卿辞哀怨叹息,只能认命走回家......
马车上。
一想到方才沈卿辞下车时有苦不敢言的神情,莺时就忍不住想笑。
“小姐,您早该好好管一管舅爷了。”莺时笑道。
姜韫笑了笑,“本以为时间久了舅舅会自己醒悟,哪知道......”
哪知道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
沈卿辞是个混不吝的,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得闹上一番,唯独惧怕娘亲和她。
不,与其说是惧怕,应该说是爱护更准确些。
沈卿辞自幼在铺子里浸淫,经商之道于他而言是信手拈来,及冠后更带领沈家的商队走南闯北,在商业上他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不过他太过重情重义,经商认识的友人众多,有些有心之人便仗着同他关系亲近肆意借钱,有的甚至直接要来沈家的铺子经营,美其名曰是为了沈家铺子更好地发展。
一开始沈卿辞还算收敛,只借点银钱不肯给铺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应当是两年前外祖父和外祖母相继离世,沈卿辞一直接受不了这个打击,故而变本加厉折腾沈家家产。
姜韫打开窗户,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空气中多了几丝秋日的冷意。
希望这次醉月楼的事,能给沈卿辞敲响警钟吧......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林家的门房打着哈欠,慢慢打开了林家的大门。
哈欠打到一半,看到站在门外的男子,门房愣了一下,连忙闭上嘴。
“沈公子?您怎的来这般早?”门房很是诧异。
沈卿辞朝他一笑,“我找你家公子有事,麻烦请他出来一趟吧!”
门房更是纳闷,“您直接进府便好,何故要在门外等?”
沈卿辞和林振铭关系亲近,平日里沈卿辞也会来府上做客,是以林家的人同他也算熟悉。
“不必了,”沈卿辞站在门外,“我就在这里等他。”
门房不解,只好去了后院寻林振铭。
不过片刻,林振铭匆匆而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神色。
“沈兄来了为何不进去?”
林振铭打了个小哈欠,一边说着一边同往常一般去拉沈卿辞的胳膊,没想到却被沈卿辞避开。
“你家这门我就不进了,今日之事不好关起门来说。”沈卿辞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林振铭不明所以,“沈兄这是何意?”
沈卿辞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摊开放在林振铭面前。
“这是你五年来借过沈家银钱的所有借据,有些已过期限两年,最近的也已过期限一月,看在往日情分上我便不计你利息,一共是一万五千两白银,今日便都还来吧!”
沈卿辞说完,林振铭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沈兄,你说你......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来来来,有什么事咱们进屋再说......”林振铭说着就要去拉沈卿辞。
沈卿辞躲开他的手,面容严肃,“林振铭,我同你相识不过六年,银钱你便借了五年,且次次数额不低,你是不是当我傻啊?”
此时天色已大亮,左邻右舍都开了门,听到林家门口的争执声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林振铭看着围观的邻居,强压下内心的火气,笑着同沈卿辞开口,“沈兄这是作何?银钱自然是会还你的,你先进来我们好好商量......”
“我没工夫跟你商量!”沈卿辞丝毫不买账,“要么立刻还钱,要么我同你去官府走一趟,所有借据都在,我还不信官府能包庇欠钱之人不成?!”
万幸沈卿辞每次借钱都会让对方写借据,不然借出去那么多银钱,全都会打了水漂。
林振铭见沈卿辞油盐不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沈卿辞,你不要太过分!我并未说过不还你银钱,你这般纠缠做什么?!”
“我纠缠?”沈卿辞惊讶地张大嘴巴,“是你欠我钱,怎的还成了我的过错?”
林振铭皱眉,“我没......”
“大家快来看呐!真是没天理啊!”
沈卿辞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转身朝围观的众人呼喊:
“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啊!我们小老百姓赚点钱容易么,就这么被人给坑害了啊!”
林家在京中有几间铺子,生意做的好一些,平日里惯会瞧不起人,眼下见有人上门讨债,平日里早就看林家不顺眼的街坊们纷纷打抱不平。
“小林啊,你就把钱还给人家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就是,林家的生意做得好,还差这点银钱?”
“林公子,经商最重要讲究一个‘信’字,若是传出去你欠钱不还......怕是有损林家声誉啊......”
街坊们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看似劝说,实则幸灾乐祸。
林振铭简直要气疯了!
今日沈卿辞是抽的什么风,竟然当众上门讨债,真当他林振铭好欺负的?
第62章 讨债
林振铭看了眼围观的人,故意软下了态度。
“沈公子,沈家是京中第一大商户,一万五千两银子于沈家来说不算多了,可我林家是小本买卖,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不如......您宽限几日?”
众人一听是是沈家的人,眼神瞬间变了。
“原来是沈家的纨绔少爷啊......他自己甘愿借钱给旁人,要不回来是他活该!”
“可不是,自己将沈家家业折腾得不成样子,这是没钱了想起来林家了?”
“要我说啊,就该让这败家子吃吃苦头,不然他还以为天底下的钱都那般好赚呢......”
林振铭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下得意。
沈卿辞的纨绔名声在京中都传遍了,即便是他欠钱又如何?众人只会觉得是沈卿辞活该!
众人议论纷纷,没想到沈卿辞并不在意,“宽限你几日?”
“若是宽限有用,你这钱早就该还完才对。”
“你若自己没脸没皮赖着不还,那我便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林家做的好事,看你以后生意还怎么做?”
林振铭脸色僵了僵,“可我真是没钱啊,要不你报官吧!”
“你以为我不敢?走,现在就跟我去官府!”沈卿辞说着就去拉林振铭。
两人僵持之际,门内一女子声音传来:
“夫君,发生了何事?”
林振铭闻言面色一变,用力挣脱沈卿辞的双手,转身看向来人。
“夫人,你怎么出来了?”林振铭面色讪讪。
林夫人打量了沈卿辞一眼,眉眼间有几分不屑,“沈公子好大的威风,大清早便在我林家门口找事。”
沈卿辞毫不在意她的态度,“弟妹,你平日里多管管你的夫君,莫要他四处拈花惹草、招惹是非。”
话音落下,林夫人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林振铭是出了名的“惧内”,林夫人的娘家比林家要强许多,林夫人平日里对他的管教已足够多了,如今被人堂而皇之点出来,面子上总归过不去。
“沈公子,眼下林家确实没有那么多银钱,不过这几日我们会尽快偿还。”林夫人冷哼一声,“只是沈公子以后莫要再同我家夫君往来,将他带坏......”
“弟妹啊,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沈卿辞摇了摇头,“银钱呢,我今日是一定要拿到的,可你说我带坏林振铭?”
沈卿辞说着,朝身后的马车喊了一声,“香蕊,出来吧!”
车门打开,一妙龄女子挺着个大肚子下了马车。
林振铭看到来人,惊得瞪大双眼,“你你你......”
名唤香蕊的女子来到林夫人面前,微微福身行礼,清秀的面容泫然欲泣:
“夫人,奴家本是醉月楼的舞姬,林公子见到奴家后相中奴家,强要了奴家的身子,还害得奴家......”
香蕊说着,一手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其意味不言而明。
林夫人气得脸都绿了,伸手拧着林振铭的耳朵,高声怒骂,“林振铭!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夫人我没有!是沈卿辞骗你!”
林振铭“哎哟哎哟”直呼疼,看得围观众人一阵哄笑。
林夫人收回手,脸色煞白,“沈公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卿辞摊手,“我早就说了啊,要你们还钱。”
林夫人重重呼出一口气,吩咐一旁的小厮,“你去取我的匣子来。”
“夫人,这钱不能还啊!他沈卿辞有的是钱,咱们还了钱就是亏了啊!”林振铭一着急,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林振铭,你还要不要脸啊?人家有钱那是人家的事,同你有什么关系?”
“有钱就该给你?人家欠你的?”
“沈公子啊,我看你还是少和这种人往来,这算哪门子好友?”
“我看呐,说不定不是沈公子败家,而是被他的狐朋狗友给骗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伐着林振铭,夫妇二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卿辞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对于他们的处境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不多时,小厮抱着一个木匣子快步走来。
林夫人接过匣子,打开清点一番,将匣子递给沈卿辞。
“沈公子,这里面正好是一万五千两银票,是我存了许久存下的,便替夫君还你吧。”林夫人颤声道。
沈卿辞拿过匣子,低头点了点,不多不少正好一万五千两。
“林夫人是守信之人,沈某佩服。”沈卿辞客气道。
林夫人看着他手里的匣子肉疼不已,可她没有忘了正事,“沈公子,那这女子......”
“林夫人放心,我会帮林弟处理好此事。”沈卿辞“贴心”道。
说完,沈卿辞将所有借据塞进林振铭怀里,转身便要离开。
“哦对了,”沈卿辞突然折身,“林夫人,沈某好意提醒一句,男子既然有了莺莺燕燕,那便不会只有一个,林夫人可以好好查查。”
说罢,沈卿辞带着香蕊潇洒离开,留下身后林振铭的惨痛哀嚎。
马车上,沈卿辞和香蕊笑得快要直不起腰。
“沈公子,您这一计可真够阴险的。”香蕊笑着说道。
“彼此彼此,赶不及香蕊姑娘。”沈卿辞笑着看向香蕊的肚子。
香蕊拍了拍自己的“孕肚”,“没想到这一招这能骗过林振铭。”
其实她根本没有身孕,也没有同林振铭有肌肤之亲,只是那晚林振铭喝多了,自以为两人有了亲密接触,今日她肚子里塞的不过是一团衣服而已。
沈卿辞笑了笑,“对付这种无赖,就得用非常之法。”
“走,去下一家!”
镇国公府。
听到沈卿辞在林家的“战绩”,姜韫惊讶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
“舅爷倒是豁得出去脸面......”霜芷不由得感叹一句。
莺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舅爷还是这般‘神勇’......”
姜韫笑了笑,询问霜芷,“孟氏可将剩余银钱归还了?”
霜芷摇头,“还没有。”
“明日便是最后期限了啊......”
姜韫喃喃低语。
“时日够久,该收网了。”
第63章 同归于尽
这几日,可谓是孟芸有生以来最难熬的几日。
为了补上镇国公府账目上的漏洞,她跑去孟家央求了好久,母亲终于肯拿出家中存下的两万两银子填补。
本想先拿这笔银钱应付一下,沈老夫人也答应的好好地,可不知怎的突然又变卦,要求她三日之内必须将银钱补足,可她去哪儿找这么多银子?
这其中定是姜韫那死丫头搞的鬼。
孟芸头疼不已,明日便是最后期限了,她毫不怀疑如果不将这笔银子补上,姜老夫人一定会让姜继安同她和离,姜继安又是个愚孝之人,自己娘亲说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虽然她手头还有一万两银子,可这笔钱是留着给儿子女儿成婚用的,还有她的嫁妆铺子也不能动,如今不能用府上中公的钱,他们二房可就指着这几间铺子过活了。
思来想去,唯有再从孟家捞出剩余的银钱,毕竟这几年来她贴补娘家已经够多了......
孟芸下定心思,趁着天黑之前又匆匆赶往孟家。
观澜院。
姜韫坐在廊下,手里正翻着一本书。
前几日从书摊上买来的几本书一直没功夫看,今日难得有闲,姜韫便随手拿来翻翻,不曾想这书竟颇有意趣。
莺时拿着一个绣绷,打算给自家小姐绣个新的荷包。
霜芷脚步匆匆而来,低声在姜韫耳边开口,“小姐,二夫人回孟家了。”
姜韫点了点头。
果然不出她所料,孟氏不肯拿自己的钱来补亏空,只能从孟家掏钱了。
放下手中的书,姜韫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个信封,交给霜芷。
“将这封信给舅舅,剩下的他会去办。”
“是,小姐。”霜芷接过信封,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来去匆匆的霜芷,姜韫有些心疼地轻叹一声。
金矿一事已过两日,裴聿徊应当知晓她的诚意,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姜韫微微拧眉。
眼下,也只能耐着性子等消息了......
晟王府。
地下阴暗潮湿的刑房内,裴聿徊手执一块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背处溅上的血点。
而他对面的刑架上,浑身是血的男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卫枢伸手探了探男子的鼻息,“王爷,人死了。”
刑架上的男子名叫江石,便是那晚姜韫提到的内贼,卫枢按照裴聿徊的吩咐去查了此人,发现对方果然同三皇子的人有来往,而且还在他的住处发现了一封没有送出的密信,其中便写了晟王府五万精兵的所在之地。
卫枢将人带到刑房严刑拷打,对方耐不住酷刑承认了自己同三皇子之间的勾当,将自己做过的事情和盘托出,只求晟王府能放他一条生路。
裴聿徊只是掀了掀眼皮,手握匕首将他的肌肤割开,露出了里面的森森白骨。
江石受不住这剔骨之刑,硬生生痛死过去。
卫枢将匕首收进宝石刀鞘,恭敬候在一旁。
裴聿徊擦干净手,将帕子随手一丢,漫不经心地开口,“查的如何了?”
“回王爷话,属下已查到陆迟砚同三皇子的确有来往,二人私下相会十分隐秘,旁人很难发现。”卫枢禀报,“只是......暂时还未查清二人是何时何地有了牵扯。”
“嗯。”裴聿徊应了一声,“去查陆迟砚在泯阳时的动向。”
卫枢心下一凛,拱手应下,“是,属下明白。”
出了刑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经过后院之时,裴聿徊走到连廊下,倏地停住脚步。
卫枢疑惑一瞬,“王爷?”
裴聿徊看向院内,那晚地上的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害怕又倔强的面容。
“给镇国公府送信,明晚让她过来。”裴聿徊说完,抬脚离开。
卫枢应下,“是,王爷。”
沈府。
沈卿辞在外面讨了一天债,忙得连口水都没工夫喝。
好在有了林振铭的前车之鉴,那些欠他银钱的人不敢再拖,见他上门纷纷将借的钱连本带利还给他。
沈卿辞刚坐下喝了一杯茶,侍从急匆匆进了屋,将一封信交给他。
“少爷,姜小姐托霜芷送来的。”侍从说道。
沈卿辞打开信仔细浏览一番,面上逐渐扬起笑意。
孟家啊......他最喜欢做这种欺负人的事了。
孟家。
孟老夫人哭哭啼啼,将一个匣子交给孟芸。
“芸儿啊,这已经是家中最后的一万两银票了,真的再也没有了......”孟老夫人哭着说道。
孟芸一手拿菜刀,一手接过匣子,叹息一声,“娘亲,早知今日你们就不该让我从镇国公府掏钱......”
“混账!”孟老爷子气得直拍桌子,“你说你嫁进镇国公府那么大的人家,给我们送点钱怎么了?难不成让我们白养你?真是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孟芸抬起手,手中的菜刀毫不客气地指着孟老爷子,“老东西,你有本事再说一次?!”
孟老夫人吓得连忙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好芸儿,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坐在旁边孟芸的没好气开口,“就是啊姐,爹他到底是你的长辈,拿着刀像什么样子?再说这事是你自己没瞒住,跑到家里来耍什么威风......”
弟媳小林氏跟着小声嘀咕,“钱都被你拿走了,以后孟家还怎么活......”
“好好说?我说了你们听吗?”孟芸冷眼看着屋里的几人,“自从嫁进镇国公府,这些年我给了你们不少好处吧?你们除了贪得无厌只知道张口要钱之外,可曾为我考虑过半分?”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镇国公府亏空的五万两白银,你们都要给我填上!”
“什么?都要我们出?!”孟老爷子猛地站起身,“你个白眼狼是疯了不成?孟家哪来的钱给你填补亏空?!”
孟平也不干了,“姐,你把家里的钱全拿走也就算了,剩下的跟我们没有关系吧?何况孟家上下还有这么多张嘴要吃饭,你真要逼死我们吗?”
“逼死你们?你们拿着镇国公府的银钱挥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日后事情败露?”
孟芸拿着菜刀指向每一个人,满脸凶狠。
“要么将家里铺子卖了换钱,要么我今日便将你们都砍死!”
“反正还不上钱镇国公府我也回不去了,今日我便和你们同归于尽!”
第64章 卖铺子
听了孟芸的话,孟老爷子气得直哆嗦。
“你!你这个孽障!孽障!”
孟老夫人哭倒在地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孟平不动声色地上前,想要夺过孟芸手中的刀,没想到孟芸毫不留情地朝他砍来,孟平躲闪不及跌坐在地上,胳膊被菜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浸红了他的衣袖。
“夫君!”小林氏尖叫一声,扑到孟平身边哭喊,“夫君......快去找大夫!”
孟家二老也吓了一跳,连忙来到孟平身边查看伤情。
孟平捂着伤口,神色痛苦。
“孽畜!我今日非要打死你不可了!”孟老爷子拿着拐杖便朝孟芸身上招呼。
孟芸握住拐杖,用力向前一推,孟老爷子没站稳被推倒在地。
眼看孟芸像是疯了一般,孟家人哭的哭喊的喊,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孟芸无视孟家人的哭嚎,只冷冷开口,“孟家铺子的地契我今日拿走,明日不管价钱如何,我都会将铺子全部变卖。”
“这是你们身为孟家人应该付出的代价。”
说完,孟芸不顾孟家人的谩骂和哭喊,径直离开。
哐啷。
屋外,孟芸将手中的菜刀扔在地上,抬头看了眼黑下来的天色。
孟家人都是势利眼,到手的银钱不会再往外吐一文,唯有用这种极端的法子才能将他们制服。
孟芸握了握拳头,转身朝账房走去。
镇国公府。
姜老夫人正准备歇下,有丫鬟通传说二夫人求见。
如今孟老夫人一听到她的名字就生气,闻言摆了摆手,“不见不见,就说我睡下了!”
丫鬟得令,只得出去回话。
听到姜老夫人不想见自己,孟芸眉眼阴沉几分。
“既然婆母这般决绝,那便莫怪儿媳不敬长辈了。”孟芸咬牙切齿,“你告诉婆母,明日我定会将亏空的银钱补齐,让她老人家放、宽、心!”
说罢,孟芸转身迅速离开。
丫鬟进屋回了话,姜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还摆上谱了?”姜老夫人破口大骂,“往日我待她那般好,如今不过是想让她长点教训,她便受不住了?”
“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李嬷嬷忙帮她顺气,“老夫人,莫要同这种人置气......”
姜老夫人脸色很是难看,“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拿什么钱来填补府上的亏空。”
“若是少了一文,我便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次日,天刚蒙蒙亮。
孟芸一早赶去孟家铺子,吩咐掌柜的着手清点铺子里的物品,随后拿着地契去了牙行。
牙人刚开门还未清醒,听到她要卖铺子便例行询问,“卖哪些铺子啊?要多少银钱?”
孟芸将所有地契往钱柜上一拍,哑声开口,“孟家十二间铺子,卖两万两白银。”
听到这个数额,牙人的瞌睡虫瞬间被吓跑。
“多少?两万两白银?”牙人瞪大双眼,“怎的你家铺子是用金子做的?!”
孟芸没有说话,只是沉着脸看他。
“您是要绝契还是典契?”牙人问道。
“典契。”孟芸毫不犹豫地说道。
绝契便是绝卖,卖出后不能赎回,而典契是卖主可赎回的。
什么铺子的典契能值两万两银子?便是放眼整个京城,恐怕也找不出两家这样的铺子。
见她不似开玩笑,牙人迟疑着拿起柜上的地契,谨慎翻看起来。
不过看了两张,牙人眼中的疑惑转为嘲弄。
“原来是这个孟家的铺子啊......”牙人轻蔑一笑,将手里的一沓地契扔回到柜面上,“这些铺子最多值三千两。”
“三千两?”孟芸眉心紧紧皱起,“你莫不是搞错了,这可是足足十二间铺子!”
牙人闻言嗤笑一声,“十二间铺子又如何?京中商行谁不知晓你孟家铺子地段差还不赚钱,就算有人接手铺子也只是赔钱买卖,给你三千两已经算不错了!”
孟芸沉着脸拿起地契,“坑人的牙行,我不在你这里卖了!”
牙人无所谓地撇撇嘴,“京中牙行你尽管去,不会有哪家比我给的更高。”
孟芸不信邪,拿着地契跑遍了京中的牙行,大部分都只肯给两千两银子,有一家甚至只给了一千两。
没想到自己家的铺子这般不值钱,孟芸又气又急,无奈之下只得再回了最开始去的那家。
牙人见孟芸耷拉着脸进了店,扬唇一笑将人迎了进来。
“夫人,您看小的说什么来着?咱家牙行是京中最良心的了......”牙人笑道。
孟芸捏紧了手中的地契,不甘不愿开口,“最多三千两了?”
牙人为难地笑了笑,“夫人,真的只能给三千两......”
孟芸艰难咬牙,仍旧有些狠不下心。
这可是孟家经营了二十年的铺子啊......
而且若只卖三千两,剩下的一万七千两还得要她自己出,那可真就把她的家底全掏空了!
思来想去,孟芸始终下不定决心。
牙人眼珠一转,试探询问,“夫人,您可是镇国公府的二夫人?”
孟芸睨了他一眼,“怎么?”
“难怪呢,小的心说若非孟家人,怎么可能会卖铺子......”牙人笑了笑,“夫人既然急需用钱,为何不找镇国公府拿?便是您要卖这些铺子,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您也拿不到钱啊!”
孟芸脸色沉了沉,同她要钱的便是镇国公府。
“今日拿不到银钱?”孟芸沉声询问。
“瞧您这话说的,那自然得是有买主出钱买,小的才能给您银钱啊......”牙人说道。
“何时会有买主?”孟芸急忙问道。
牙人尴尬一笑,“这就说不准了,若有合适的两三日便能卖出,若没有合适的......三个月乃至半年也是有的。”
孟芸闻言,脸色更难看了。
此时店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牙人见她拿不定主意,便前去招呼其他客人。
孟芸正犹疑间,旁边响起一男子的声音:
“夫人,您这是......要卖铺子?”
第65章 不是傻子
孟芸抬眼看去,只见一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站在她旁边。
“你是......”孟芸谨慎询问。
男子礼貌开口,“夫人,鄙人姓陈是刚进京的商人,正想寻几间铺子做生意,方才听闻您同牙人交谈要卖铺子,这不想打听打听......”
一听是刚来京的商人,孟芸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是,我的确有几间铺子要卖,你打算买几间?出多少银钱?”孟芸问道。
男子笑了笑,“在下之前生意做的大,铺子自然是越多越好,至于价钱......在下刚来京城,不清楚京中的行情,不如夫人给个数额?”
孟芸心下一番计较,四下看了看低声开口,“我手头有十二间铺子,若是你诚心要买,我便低价卖你......一千两一间。”
男子惊讶地张大嘴巴,“竟这般贵?!”
“这里是京城,铺子价钱自然不低。”孟芸煞有介事道,“若是你能将十二间铺子全部买下,我便算你便宜些,一共一万两如何?”
男子将孟芸上下打量一番,笑着摇了摇头,“夫人,在下虽急寻铺子,可也不是傻子。”
“在下来之前也打探过,便是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一间寻常铺子也不过五百两,您这根本不是诚心做生意啊......”
男子的话意味深长,孟芸脸色僵了僵。
“罢了,我还是找牙人再寻其他铺子吧。”男子说着便要离开。
孟芸急忙拦住他,“陈老爷且慢!价钱什么的都好商量,我家铺子位置可是一等一的好......”
男子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孟芸,“夫人可莫要骗我。”
“怎么会?做生意最讲究诚信。”孟芸信誓旦旦道,“你确定十二间铺子都要?”
男子点点头,“都要。”
孟芸想了想,“既然陈老爷诚心要,那我便给你个实在价,十二间铺子一共八千两,这已经是最合适的价钱了!”
男子笑了笑,“夫人,十二间铺子六千两,若是您能接受的话,在下即刻便同你立绝契。”
“绝契?”孟芸惊呼一声,见周围人看了过来,她忙压低了声音,“陈老爷,绝契不行。”
男子面上的笑意散去,“既然如此,夫人便再寻更合适的买主吧!”
说罢,男子径直朝牙人走去,边走边吆喝一句:
“兄弟,帮我找几间铺子!”
“得嘞!咱们牙行什么铺子都有,您看您有何要求......”牙人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孟芸站在旁边,看着有说有笑、认真挑选铺子的两人,心中纠结万分。
她本想将铺子典契,这样以后若有了银钱还能将铺子赎回来,可如果是绝契,那这些铺子便再无赎回的可能。
但典契只值三千两银子,还不一定能立刻拿到银钱......
孟芸捏紧了手中的地契,眼看男子选中了几间铺子准备定下,她心里一横,朝钱柜走去。
啪!
将地契用力拍到柜面上,孟芸冷着脸沉声开口:
“就按你方才说的,十二间铺子六千两,绝契!”
第66章 成交
男子与牙人对视一眼,牙人惊讶开口,“六千两?”
“这位老爷,莫怪小的多嘴,十二间铺子听起来不少,可这些铺子所在的地段不好,近几年生意也越来越差,即便是绝契......价钱也实在不值。”
听了牙人这话,孟芸简直要气疯了!
“此事同你何干?!做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我卖多少钱你管不着!”孟芸气冲冲道。
“是是,小的多嘴了......”牙人讪讪闭嘴。
孟芸看向默不作声的男子,语气带了些讨好,“陈老爷,六千两不能再低了......”
男子沉默片刻,拍案定下,“成,六千两就六千两,在下就当结交夫人这个朋友了!”
孟芸悄悄松了一口气。
在牙人的担保下,二人很快签订了契书,并去官府盖了红印,孟家的这十二间铺子彻底改名换姓。
看着到手的六千两银票,孟芸心中很不是滋味。
比起自家经营多年的铺子被卖的心酸,她更多的是担心剩下的银钱。
如今还差一万四千两,难不成这些银钱都要自己出?
思绪翻涌间,男子笑着开口,“夫人,可否带在下去看看这些铺子?”
孟芸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自然,陈老爷想去哪里?”
“一切听从夫人安排。”男子说道。
“那便先去春和街吧!”孟芸随口说道。
她心里还在想着筹钱一事,没有留意到男子对身边的小厮吩咐了什么,小厮悄声离开。
二人一前一后乘马车来到春和街,男子下了马车,感叹着春和街的繁华:
“夫人过谦了,这铺子的位置明明很好嘛!”
孟芸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春和街是不错,可孟家在这儿的三间铺子是在街道最里面,平日里能走到那边的客人少之又少,而且这已经是孟家最赚钱的三间铺子,剩下的铺子更不用提。
不过现在这些铺子已经不属于孟家了,生意好不好已经同孟家无关,孟芸这么想着,竟觉得有一丝庆幸。
两人一路走到春和街的最里面,越往里走人越少,到了紧邻的三间铺子门前,已经没有客人来这边。
男子的脸色十分难看,“难怪夫人着急将铺子脱手......”
孟芸没有说什么,左右契书已经签了,就算他反悔也没用。
孟芸走进铺子,掌柜的看到她便迎了上来,“小姐,铺子里的物品已经清点完成了。”
说着,掌柜的递给孟芸一本账册。
今晨孟芸早早来铺子里说要清点物品,掌柜的虽心有不舍,可毕竟这铺子已经不赚钱,能卖出去也是好事一桩。
“陈老爷,按照先前说好的,我只卖不铺子不卖人,这店里的掌柜和伙计,还得您自己去寻。”孟芸说道。
男子只是点了点头,随即打量起铺子来。
孟芸将人带来,想着余下的铺子让他自己去看便好,打算同对方说一声便离开。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门外,几道身影冲进了铺子里。
第67章 使绊子
“我的铺子啊!”
孟老爷子蹒跚着进了屋,脸上老泪纵横。
孟平恶狠狠地瞪着孟芸,“孟芸,这铺子你想都不要想,我是不会同意你卖的!”
弟媳小林氏哭哭啼啼开口,“阿姐,你就这样卖了铺子,日后让我们怎么活啊!”
男子疑惑看向孟芸,“这几人是?”
孟芸皱眉,“无关之人,陈老爷不必在意。”
“无关之人?老子可是你亲爹!”孟老爷子不停地咒骂,“你这个白眼狼!孟家真是白养你了!你竟敢毁了孟家家业!”
孟芸不耐烦地开口,“爹,孟家的铺子前些年的确生意不错,可自从您将铺子交给孟平,可有一天赚过钱?与其死守着没用的铺子,不如将其变卖......”
“那也不能由你来卖!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不是我孟家人,没有资格卖铺子!”孟平气冲冲道。
孟芸脸色很是难看。
孟老爷子更是对着男子耍无赖,“就是你买的铺子?我告诉你,这铺子我不卖!”
“你若是敢做生意,我便每日守在铺子门口,让你做不成买卖!”
男子丝毫不惧,“老人家,在下钱也付了,契书也签了,官府那边也过了红契,您这样做怕是不妥吧?”
“我不管!这铺子我就是不卖!”说着,孟老爷子竟直接躺在地上哀嚎起来,“没天理啊......有人强买强卖啊......”
孟平不停咒骂,还要动手将男子赶出去;小林氏哭哭啼啼,直言自己没法活了。
这边动静闹得太大,引得周边铺子里的人都出来凑热闹。
孟芸简直被这一家人气疯了,“你们闹也没有用,这铺子已经是别人的了!”
可孟家人根本不听她的话,兀自哭闹。
“哟,这么热闹呢!”
一道爽朗的男声自门口响起。
几人循声看去,就见沈卿辞双手环胸斜靠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孟平没好气地开口,“你来做什么?”
沈卿辞站直身子,抚了抚自己的衣袖,漫不经心地开口:
“自然是来看看本公子新买的铺子了。”
什么?新买的铺子?
孟家人还未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就见那买铺子的男子挣脱开孟平的双手,整理好自己被抓皱的衣衫,恭敬的来到沈卿辞身旁。
“东家。”
孟家人听他这么说道。
东家?
孟芸猛地瞪大双眼,“你......是你买了孟家的铺子?!”
沈卿辞微一颔首,“是本少爷买的。”
“怎么可能......”孟芸错愕地看向“陈老爷”,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什么,“京中的牙行......是你故意使绊子让他们卖低价的?”
沈卿辞挑眉应下,“嗯哼,没错。”
孟芸踉跄后退一步,面色一片灰败。
难怪,难怪那些牙行都跟说好了一般,价钱给的出奇一致......
放眼整个京城,恐怕也就只有富可敌国的沈家能做到这种地步。
沈卿辞见她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好心”提醒,“不过二夫人,孟家这些铺子能卖到六千两已经是本少爷大方了,毕竟买了这铺子,本少爷还要发愁如何经营......”
一听到卖的价钱,孟家人瞬间炸了锅。
“六千两?孟芸,你是缺钱缺疯了么!”孟平惊声道,“这些铺子是爹大半辈子的心血,六千两便打发了?!”
孟老爷子一听更是差点气晕过去,“造孽啊!我上辈子干了什么坏事,让这么一个白眼狼来绝我后路啊!”
孟家人闹得凄惨,门口围观的众人却没有丝毫同情。
“真是活该啊!当年这三间铺子便是孟老爷子从上任房主骗来的,如今也算是报应了!”
“咦,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年老孟见人家急用钱便只给了一千两银子,眼下这六千两可是让他赚了好几倍呢!”
“可不是,要我说啊,这铺子也就值两千两,沈家再有钱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门外众人的议论传入孟家人的耳朵,他们脸色更难看了。
“行了,如今这铺子已经姓了沈,你们孟家人再待在这里就不合适了吧?”沈卿辞吊儿郎当地开口。
“你!”孟平怒气冲冲地指着他,“我告诉你姓沈的,我们今日还就不走了!”
孟家人赖在铺子里不肯走,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啧,真是麻烦。”沈卿辞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朝门外喊了一声,“都进来,把人赶出去!”
话音落下,十几名手持棍棒的小厮呼啦啦冲进屋内,吓得孟家人顿时噤声。
沈卿辞见状嗤笑一声,“好好说话你们不肯听,非要让本公子来硬的是吧?”
“你们走不走?不走我就让他们动手了......”
话音未落,孟老爷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面露惧色,“走,我们马上就走......”
孟平仍心有不甘,“爹,难道真的就这么把铺子卖了?”
孟老爷子也不甘心,可谁不知道沈卿辞是个混不吝的,惹急了他真能动手打人!
这一切都要怪孟芸!
孟老爷子恨恨地瞪着孟芸,“你等着,这事我跟你没完!”
孟芸早在沈卿辞出现时就傻了眼,她知道沈卿辞会对孟家下手,定然是姜韫那个贱人出的主意,她是要逼死她!
似是听到了她的怨恨,镇国公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铺子门外,姜韫被霜芷扶着下了车。
看到她施施然进屋,孟芸眼里的恨意快要溢了出来。
“贱人,孟家这样你是不是很得意!”孟芸咬牙切齿道。
姜韫站在门口,闻言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环视一圈铺子,最后落在了那群拿着棍棒的小厮身上。
“你们在这做什么?”姜韫冷声说道。
小厮们顿了顿,齐齐看向沈卿辞。
沈卿辞讪讪一笑,“这不是吓唬吓唬孟家人......”
“吓唬?”姜韫面无表情地的开口,“我可没说吓唬他们。”
“动手。”
沈卿辞面色一凛,看向小厮们沉声开口:
“还愣着干什么?将这铺子里的所有东西都给我砸了!”
“一件都不许留!”
第68章 好好品尝
小厮们得令,毫不犹豫朝着铺子里的东西挥动手中的棍棒。
哗啦啦——
花瓶瓷碗碎了一地。
哐啷!
桌椅板凳被掀翻砸裂。
“不能砸!不能砸啊!”
孟老爷子颤颤巍巍去扶歪倒的酒坛,差点被落下的棍子砸到。
“哎哟老爷子,您可小心点!”堪堪避开的小厮心有余悸,“小的们只是砸东西,要是砸着人可担待不起啊!”
孟平连忙将扶着孟老爷子离开,声音颤抖,“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说着,他看向身后的孟芸,高声怒骂,“孟芸!你就这样纵容镇国公府的人欺凌孟家?!”
孟芸看着被砸的粉碎的铺子,目眦欲裂,她狠狠瞪着姜韫:
“贱人!你这个贱人!我要跟你拼了!”
说着,她捞起地上凳子腿朝姜韫扑去。
还未到姜韫身前,一旁的霜芷上前一步,抬脚踹向孟芸的胸口。
孟芸躲闪不及,被一脚踹翻在地,仰面躺在地上头脑发蒙。
“呸!你可真是个毒妇!”沈卿辞啐了一口,“往日欺负我姐姐和外甥女不算,今日还敢动手打人?真是活腻了!”
“都别停手,给我继续砸!”
孟家人跪在地上哭天喊地,孟芸躺在原地仍未回神。
不过半炷香,原本干净整洁的酒铺便被砸得破碎狼藉。
姜韫冰冷的目光扫过孟家人,转身朝外面走去:
“把招牌给我砸了!”
屋内响起孟家人绝望的哀嚎,姜韫站在店门口,看着几个小厮将招牌摘下来,然后砸了粉碎。
姜韫看向屋内,孟芸艰难站起身,缓缓走到门边,双手扶着门框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地像是恶鬼,眼中恨意滔天死死盯着她。
姜韫眼底只余平静。
孟芸,痛吗?恨吗?
可你现在承受的痛苦,比不上前世我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家破人亡、任人欺凌的滋味,你可要好好品尝才行......
姜韫收回视线,转身毫不犹豫上了马车。
沈卿辞听到马车的声响,连忙跑了出来。
“小央央,你等等我啊!”
看着一前一后两辆马车相继离开,孟芸终是支撑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镇国公府。
沈卿辞坐在厅堂里,朝沈兰舒“嘿嘿”直笑。
沈兰舒面带愠色,偏过头不肯看他。
沈卿辞语气讨好,“阿姐,之前我借出去的银钱已经悉数讨回,日后我也会全心全意打理沈家的生意,你就别生气了......”
沈兰舒仍旧没有理他,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沈卿辞苦恼不已,求救般看向姜韫,用眼神示意她帮自己说些好话。
姜韫轻咳一声,温声开口,“娘亲,舅舅如今愿意改过自新是桩好事,您不妨给他个机会?”
“是啊是啊!”沈卿辞点头附和,“阿姐,你就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说着,朝着沈兰舒讨好一笑。
沈兰舒冷哼一声,看着他没好气开口,“你还好意思笑?韫韫年纪小不懂事,你也跟着她胡闹?”
“竟将铺子里的东西都砸了,你是钱多烧得慌?”
沈卿辞低下头,小声嘟囔,“沈家也不缺这点儿银钱......”
“你还说?”沈兰舒拧眉。
沈卿辞乖乖闭嘴,安静缩在椅子上装鹌鹑。
第69章 解气
沈兰舒看向身旁的姜韫,轻轻叹息一声,“韫韫,为何要这般对孟家?”
她倒不是在指责自己的女儿,只是姜孟两家是姻亲,今日孟家铺子里的事又闹得沸沸扬扬,她不想自己的女儿受到外人的议论和指摘。
姜韫给沈兰舒斟了一杯茶,而后温和一笑,“娘亲,韫韫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解气。”
沈兰舒愣了愣,“解气?”
“是啊娘亲,”姜韫坦然说道,“孟氏欺负我们这么多年,只让她补亏空岂不是太便宜她了?我可不想让她好过。”
见女儿如此直白地说出心中所想,沈兰舒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欣慰。
“韫韫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沈兰舒感慨不已,“日后韫韫想做什么事,娘亲都会支持你的。”
至于姜老夫人和孟家那边,就由她来处理,她总得护着自己的女儿不是?
姜韫本以为娘亲会不接受自己今日所做之事,没想到娘亲竟这般支持自己,不免有些动容。
“娘亲......”姜韫低唤一声,轻轻靠在了沈兰舒的胳膊上。
母女二人相互依偎,一旁的沈卿辞讪笑着出声,“姐,那我......”
沈兰舒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日后看你的表现,若你还同之前一般寻欢作乐,那我这弟弟不要也罢!”
沈卿辞咧嘴一笑,“放心吧姐,老弟我保证改过自新、回头是岸!”
逗趣的模样引得屋内一片笑声。
沈兰舒看着身边的女儿,笑着调侃,“幸亏你已有了婚约,若是你欺凌婶母的名声传出去,京中怕是没有哪个人家敢要你......”
话音落下,姜韫和沈卿辞的脸色都有些僵硬。
“姐,陆迟砚那小子......”沈卿辞义愤填膺正要开口,被姜韫一记眼刀看过来,瞬间偃旗息鼓。
沈兰舒疑惑,“阿砚怎么了?”
沈卿辞感受到姜韫目光中的警告,悻悻开口,“没什么......只是听小央央说,那臭小子很久没来府上走动了。”
沈兰舒闻言点了点头,“的确,阿砚回京已好几日了吧?为何一直没来看你?”
姜韫坐直身子,语气有些冷淡,“许是朝中事务繁忙,没时间来吧。”
沈兰舒见姜韫恹恹的样子,以为是她在生气陆迟砚的冷待,便劝了几句,“阿砚如今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工部事务又忙,韫韫别太计较了......”
姜韫随口应着,并不想多说此事。
“姐,你怎么不关心关心你弟弟我的婚事?”沈卿辞适时地开口逗趣,打断了沈兰舒的话。
沈兰舒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等你什么时候能掌管整个沈家,再来同我提成婚之事吧!”
送走沈卿辞,姜韫回了观澜院。
莺时仍在和霜芷打听今日孟家铺子的事,只恨自己没能亲眼看到那场面。
姜韫进了书房,目光不经意间看向书案,忽的一顿。
干净整洁的桌案上,一封信正躺在那里。
第70章 京中议论
“咦?这里什么时候放了一封信?”
莺时也看到了桌上的信封,询问霜芷,“你放的?”
霜芷皱眉摇了摇头,她今日一直跟在小姐身边,未曾来过书房。
“那是从哪儿来的,我也没放啊......”莺时疑惑道。
姜韫径直走到桌边,拿起了桌上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写字,她打开后拿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只写了一个时辰。
姜韫心中明了,同时默默松了一口气。
“不用猜了,是晟王府的人送来的。”姜韫淡淡道。
一听是晟王府送来的,莺时和霜芷瞬间不淡定了。
“小姐,信上面写了什么?”莺时紧张问道。
姜韫将信递给莺时,两个小丫鬟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了六个字:
今夜,亥正初刻。
霜芷瞬间明白了这封信的意思,眉头皱的更紧,“小姐,您今晚要去么?”
莺时听她这么说也懂了,想到上次从晟王府回来时小姐脸色苍白的样子,她不由得担忧起来。
“小姐,您万不可再去了,那晟王府......”莺时压低声音,“根本就是个吃人之地!”
昨日小姐还说,那“活阎王”亲手砍掉了中郎将的脑袋,敢在府上动用私刑的人,简直比阎王还可怕!
见二人这般担忧自己,姜韫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反倒放松下来。
“无妨,我并未做过分之事,想来晟王不会对我这弱女子动手。”姜韫温声宽慰两人。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犹豫开口,“小姐,之前您同舅爷说......陆世子为三皇子效力,您为何不等老爷回府后告知老爷处理,反而......”
反而去招惹那令人心惊胆战的煞神。
姜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冷傲的眸光中多了几分决绝。
“此事不可将父亲、甚至镇国公府的任何一人牵扯进来,我亦不可同陆迟砚有正面冲突,所以眼下只能依靠晟王府。”
而这阴晴不定之人,还不知晓会不会同意和她共谋。
虽然她说着不害怕,可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毕竟那人实在难以捉摸。
一切都是未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坚定地往前走。
霜芷还想再劝,被莺时拉住了胳膊,朝她缓缓摇头。
二人看着姜韫的背影,眼中的担忧难以消散。
不知从何时起,她们温柔贤淑的小姐换了性子,变得果敢强毅,却多了几分无法忽略的哀伤......
今日沈家和孟家之事,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大街小巷无人不议论。
“听说了么?今日沈家那纨绔,带人将孟家在春和街的铺子给砸了!”
“哎,这话可不对啊!那铺子已经不是孟家的了,孟家大女儿将孟家的十二间铺子全部卖给了沈家!”
“卖铺子?我记得孟家大女儿不是嫁给了镇国公的弟弟?镇国公府也缺钱啊?”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孟家急用钱,孟芸将铺子卖了后才知道是沈家人买去的,可是卖了六千两呢!”
“孟家的铺子听着多,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这沈家不是赔了?”
“要不说沈少爷纨绔呢!估计他带人砸铺子,想必也是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吧?”
“不对啊,沈家小姐不是嫁给了镇国公?按理说两家有这层关系,不该闹得这般难看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偷偷跟你说,镇国公府的大房和二房只是表面和平,其实关系十分差劲!”
“对,我也听说了,二房的夫人蛮横霸道,借着镇国公常年不在府上,平日里没少欺负大房母女,而且那姜老夫人啊......一言难尽。”
“真的假的?”
“我骗你们作何?我夫君在衙门做事,前几日接了镇国公府的案子,说账房先生偷拿府上的银两,衙门的人便将人抓来审问,这一审不要紧,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账房先生主动招供,说二房的夫人利用掌家之便利,从府上套取了五万两白银!”
“多少?五万两?她是疯了吧?!”
“天呐!这都不报官吗?”
“报什么官啊,这事要是传出去,镇国公的脸往哪里搁?二房的姜大人也在朝中为官,他的脸往哪搁?”
“啧啧啧,难怪孟家着急筹钱,原来是为了给自己的女儿补亏空啊!”
“姜大人一年俸禄也不少吧?何故要自己的妻子出去抛头露面哦......”
“俸禄再多,如何补得上五万两的亏空?依我看呐,孟家这般着急补上钱,八成是因为镇国公府亏空的钱都被他们拿走了......”
“嘘!这话可不得乱说。”
“难怪沈家会砸了孟家的铺子,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受人欺负,还被孟家坑了一笔钱,这谁能忍?如此看来,沈少爷也是性情中人。”
“听说当时镇国公府的嫡小姐也在,亲眼看着自己舅舅帮自己泄愤,心里应该会舒坦许多吧?”
“要我说,沈少爷下手都是轻的,换做是我定要将三间铺子全砸了!”
“可算了吧,就你这抠门劲儿,看到好端端的物件被砸了还不得心疼死?”
“就你话多.......”
孟家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很快传进了姜继安的耳朵中。
姜继安同上峰告了假,急匆匆赶回镇国公府。
秋棠院。
孟芸虚弱地靠在床头,孙嬷嬷端着碗小心翼翼喂她喝药,姜念汐坐在床边满脸心疼。
“娘亲,您怎么就平白遭了这罪......”姜念汐眼眶含泪,随即恶狠狠地咒骂,“都怪姜韫那个贱人!”
孟芸有气无力地开口,“我不会......让她好过咳咳咳......”
姜念汐连忙帮她顺气,“娘亲先别说话,把药喝了......女儿一定会给您讨回公道!”
“讨什么公道?!”
姜继安震怒的声音自传来,几人抬眼看去,就见他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爹爹!您要为娘亲做主啊!”
姜念汐站起身,“扑通”一声朝姜继安跪下,哭着开口:
“沈家人欺人太甚!”
第71章 咎由自取
姜念汐哭的可怜,孟芸白着脸靠在床上,孙嬷嬷也悄悄抹眼泪。
姜继安的目光扫过三人,冷声开口,“孟芸,你知道如今外面是怎么传孟家的么?”
“孟家经商时违背信誉、缺斤短两,孟家女儿嫁进镇国公府仗势欺人,这一切皆是孟家自作自受,连带我这朝廷命官也被人指责治家无方,你真是丢尽了姜家的脸面!”
孟芸错愕地看着姜继安,眼前之人仿佛不是她相伴多年的夫君,而是一个陌生人。
“我的命......难道比你的名声更重要?”孟芸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命?沈家人对你动手了?还是有谁对你动手了?”姜继安冷眼看着她,“这一切不过是你咎由自取!”
“我警告你,今日将府上亏空的银钱全部补齐,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不能少一文钱!”
“还有,不许再去寻大房母女的麻烦,若是再给我丢人,别怪我狠心休了你!”
姜继安说罢,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
孟芸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头万念俱灰,眼中一片绝望。
姜念汐没想到父亲竟然会如此绝情,她慌乱地站起身,转身想要询问母亲,就见她两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娘亲——”
最后,孟芸拿出了自己存下的一万两私房钱,加上卖铺子拿到的六千两和孟家给的一万两,统统交给了姜继安。
姜继安见她实在没法,只好自己掏了剩下的四千两补齐亏空。
荣德堂里,姜老夫人看着姜继安送来的三万两银票,心中很不是滋味。
“继安啊,你莫要怪娘,实在是那丧门星......”姜老夫人叹息道。
姜继安拍了拍母亲的手,“娘,儿子知道此事并非您的本意,大嫂和韫儿母女孤苦伶仃的,想要有所依傍也是人之常情。”
姜老夫人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唉!那丧门星但凡懂一点事,镇国公府何至于到今日这地步啊!”
姜继安低声安抚着老妇人,眼底却闪过一抹狠毒。
沈家,今日这事他记下了。
宣德侯府。
陆迟砚听着文谨的禀报,眉心越皱越紧。
“韫儿今日也在?”陆迟砚问道。
“是的公子,还是姜小姐下令砸的孟家铺子。”文谨如实告知。
陆迟砚陷入沉默。
“公子,会不会是姜小姐知道了孟家要卖铺子,故意让沈家买下这些铺子......”文谨猜测着。
陆迟砚思忖片刻,缓缓摇头。
“沈卿辞买下孟家的铺子是故意为之,不过此事应当同韫儿没有关系,她最是看中镇国公府的名声,即便知晓孟家要卖铺子,也不会做出这种刁难之事。”
“至于砸了孟家铺子......想来是沈卿辞教唆而为。”
在陆迟砚心中,姜韫自幼便是知书达理、温柔端庄的世家小姐,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出格之事,既与他琴瑟和鸣,将来又能成为宣德侯府持家有方的主母。
虽然前些时日对他有些冷淡,不过也是因为他许久没有回京闹脾气罢了。
第72章 夜会
“备些礼物,给镇国公府下帖子,明日我登门拜访。”陆迟砚吩咐道。
“是,公子。”文谨应下,又禀报另一事,“公子,这两日沈家少爷亲自上门,将之前旁人欠下的银钱一一讨回。”
陆迟砚没有意外,“沈家生意近来并不乐观,沈卿辞并非蠢人,收收心实属正常......醉月楼那边如何了?”
“回公子,蝶漪姑娘昨日送来消息,沈少爷这几日仍和往常一般,每晚都去醉月楼找她,而且沈少爷的身子愈发不舒服了。”文谨回道。
陆迟砚点了点头,“便让蝶漪继续用着熏香吧,想来不到年底,沈卿辞便可殒命了。”
文谨点头应下,“小的明白。”
“留川可有消息了?”陆迟砚问道。
“公子,留川在海洲打探许久,未曾探寻到有云舟公子这人。”文谨说道。
陆迟砚垂眸沉思。
果然,云舟公子是京城人士,想必如今仍在京中,只怕云舟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公子,还有一事,”文谨小心开口,“江石他......死了。”
陆迟砚拧眉,“晟王府的人发现他了?”
文谨沉重地点了点头。
陆迟砚眉心皱得更紧。
江石是三皇子安插在晟王府的眼线,不过才半年的功夫,他也未曾递出过有用的消息,怎么会被发现呢?
“晟王府最近去过什么人?”陆迟砚沉声询问。
文谨面露难色,“公子,晟王府外守备森严,周边街道都有暗卫把守,咱们的人没办法靠近查探......”
晟王府门前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他们的人也只敢在白日的时候从王府门口走一圈,根本不敢逗留。
陆迟砚眸光渐冷。
先是丢了北郊的金矿山,眼下晟王府的眼线也折了进去,三皇子豢养私兵需要用大量银钱,他须得重新想法子。
近来诸事不顺,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人在暗地里针对他。
云舟公子......会是你吗?
深夜亥时,万籁俱寂。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晟王府门口,戴着帷帽的姜韫下了马车,一步一步朝晟王府的大门走去。
这次门外的守卫没有阻拦她,不过和上次一样,只准她自己一人进入。
姜韫进了大门,卫枢仍站在原处等着她。
见她进来,卫枢略一颔首,“姜小姐,王爷有请。”
姜韫摘了帷帽,跟着卫枢往府内走去。
眼看卫枢径直去往后院,上次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姜韫后背发紧,脚步无意识地慢了下来。
卫枢走了一段距离后没有听到身后的声息,转身看去,“姜小姐,何事?”
姜韫有些僵硬地开口,“王爷他......”
“王爷在后院。”卫枢冷声道。
姜韫捏紧了手中的帷帽,强迫自己忽略脑海中的画面,跟上了卫枢的脚步。
后院。
依旧如上次般,燃烧的火把照亮了整个后院,周遭异常安静,只有火把燃烧时的“滋滋”声。
姜韫警惕地来到后院,万幸没有像上次那般飞来一颗头颅。
正欲松一口气,耳边突然响起利箭破空的声音——
咻——砰!
第73章 瞎眼
一道箭矢从她眼前飞过,正中不远处的靶心。
姜韫僵硬一瞬,继而放松下来。
不是冲她来的。
裴聿徊手握长弓,背对她而立。
“拿箭。”他冷冷启唇。
姜韫候在原地,却发现周遭没有一个人动,后知后觉裴聿徊是在同她说话。
目光落在他身边的箭筒,她咬了咬唇,抬脚走了过去。
箭筒中放了五六支白色箭矢,姜韫倒是第一见这种,只不过看不出由什么制成。
将一支箭取出递给裴聿徊,裴聿徊接过后随意搭在长弓上,修长洁白的手指握着弓臂,肩膀开阔,双臂打开流畅的弧线,右手毫不费力地拉动弓弦如满月——
砰!
正中靶心,一气呵成。
姜韫看着前方靶子上的长箭,心中不免感慨,自己在这时候竟还有心思欣赏这煞神射箭的姿势。
“继续。”裴聿徊头也不回道。
姜韫又从箭筒中取出一支,递到了他的手边。
这次裴聿徊却没有接,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长箭,淡淡开口:
“上次你提到的江石,的确是叛变了裴承渊之人。”
姜韫心中一喜,“那王爷将他......”
“他已死。”裴聿徊朝她伸出手,“你手中的长箭,便是由他的腿骨磨制而成。”
哐啷——
箭矢猛地掉进了箭筒中,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院格外清晰。
姜韫浑身僵住,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手心涌去,胳膊上的汗毛束起,密密麻麻仿佛爬满了蚂蚁般难受。
恶心的感觉再次袭来,姜韫慌乱地掏出手帕,用力擦拭着方才拿箭的右手。
裴聿徊的目光落在凌乱的箭筒上,兴致缺缺地将长弓扔给身后的卫枢。
“上次那颗脑袋滚到你脚边,也没见你怕成这样。”裴聿徊面无表情说了一句。
姜韫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左手握着的帕子紧紧攥成一团。
裴聿徊屏退后院的守卫,只留卫枢一人。
“姜小姐,本王感激你上次替本王揪出府上奸细,本王可以承你一次人情,至于你说过的共谋一事......”
“本王恕不奉陪。”
姜韫倏地抬头,目光中带着质问,“为何?王爷竟是这般言而无信之人?”
裴聿徊勾了勾唇角,“本王何时说过,要答应你说的事?”
“你!”姜韫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怒意,“王爷,您是在戏耍我!”
她已拿出最大诚意,连自己重生的秘密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他也查证了自己所言并非诓骗,为何说翻脸就翻脸?
对上姜韫愤怒的目光,裴聿徊语气淡淡,“扳倒裴承渊,对你来说就如此重要?”
“是!”姜韫毫不犹豫应道,“只要想到我的仇人还好好活着,我便一刻不得安眠!恨不能亲手刃之!”
她眼中的仇恨太过汹涌,裴聿徊微微蹙眉。
“裴承渊身后,是庞大复杂的丞相一派,如今又多了陆迟砚,你凭何能赢他们?”
姜韫握紧了双拳,坚定开口:
“即便是粉身碎骨,我也要拉着他们同归于尽!”
“王爷若甘心太子一家白白丧命,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当自己瞎眼识错了人!”
说罢,姜韫转身朝外走去。
“站住。”
裴聿徊突然开口。
姜韫生生停下脚步,语气冷硬,“王爷还有何吩咐?!”
裴聿徊转身看向她的背影,话里听不出情绪,“上次你所言之事,本王虽已查证过为真,但仍难令人信服。”
姜韫握了握拳头,他说的是她重生一事。
“臣女所言句句属实,王爷若是不信,臣女也别无他法。”姜韫冷声道。
裴聿徊轻哼一声,“这会儿又自称‘臣女’了?”
姜韫一愣,后背有些发凉。
“想让本王帮你,也不是不可以......”裴聿徊缓缓开口。
姜韫猛地转过身,看向裴聿徊的眸光发亮,“王爷,您......”
“先别高兴地太早。”
裴聿徊看一眼卫枢,意味深长地说道:
“带她去后山。”
卫枢拱手应下,“是,属下遵命。”
说罢,他看向姜韫,“姜小姐,请随我来。”
姜韫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跟上了卫枢,裴聿徊跟在二人身后慢慢走着。
晟王府很大,大到后院的北面还有一处后山。
后山是人为所造,假山不高,看起来平平无奇,特别的是几座小山包围着的巨大深坑。
后山处没有点火把,只能借着清冷月色大致看清此处的景象。
姜韫自踏入后山这一刻起,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席卷全身。
前面不远处的深坑黑不见底,隐约从底部传来某种活物的啃咬和喘息声,听起来像是有好几只。
姜韫还未仔细听,身后响起裴聿徊冷漠淡然的声音:
“姜小姐既然想本王帮你,自然要拿出十足的诚意。”
姜韫面色沉沉,“臣女认为自己已足够真诚。”
裴聿徊淡淡一笑,说出口的话却无比残忍:
“只用说的如何证明?”
“姜小姐曾言自己被恶狼所伤,想来此事已在姜小姐心中留下深深的恐惧,而本王一直以来相信,要想真正战胜心中的恐惧,便是直面恐惧本身......”
“姜小姐,这深坑之中是本王圈养的几匹山狼,若姜小姐能同它们相处半个时辰,本王便同意与你共谋......姜小姐,你以为如何?”
裴聿徊的话如恶鬼般将她紧紧缠绕,姜韫如坠冰窟。
“王爷,此事与你我共谋之事无关......”姜韫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裴聿徊缓缓叹息一声,“既然如此,那就请姜小姐回吧。”
姜韫怔怔地看着前方的深坑,双脚像是被定住般无法挪动。
若转身离开,她同裴聿徊的牵扯便彻底断在此处,日后再想找他帮忙怕是绝无可能;
可前面的深坑里,是前世将她啃咬殆尽的恶狼,那种噬骨之痛已经深深烙刻进她的身体。
此刻的她,进退两难。
良久,就在裴聿徊失了耐心之时,身前的姜韫终于挪动脚步——
缓缓转过身。
第74章 没有退路
姜韫面对着裴聿徊,眼底是浓到化不开的惊惧,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坚定:
“望王爷今日,说到做到。”
裴聿徊微顿,旋即开口,“本王不屑做那失信之人。”
姜韫攥紧了拳头,转身毅然决然朝深坑走去。
刚到坑边,一股阴森的气息混合着低吼声扑面而来。
姜韫朝坑内望去,待看到里面的景象,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漆黑如墨的深坑中,四匹劲瘦的山狼窝在坑底,旁边是累累白骨,不知是人的还是其他活物的。
听到上方传来响动,四匹狼同时抬头看去,眼中的幽幽绿光令人心惊胆战。
姜韫呆滞在坑边,前世被啃咬的痛苦再次袭来,此刻的她已无法思考。
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姜韫回头看向裴聿徊,艰难开口:
“我怎么下去......”
裴聿徊抬了抬手,卫枢上前走到姜韫身边,一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姜小姐,得罪了。”
话音落下,卫枢身形一动,带着姜韫跳下坑底。
双脚落地的瞬间,浓烈的腥臭与寒冷席卷全身,姜韫还来不及反应,身后的卫枢已经运功飞了上去。
山狼们见她出现,集体朝她看了过来。
姜韫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僵直不敢乱动。
半个时辰,只要能坚持半个时辰,她便可以解脱了。
姜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内心深处的恐惧让她不停地颤抖,身体根本无法控制。
好在几匹狼只是看了她一眼,转头又趴在了爪子上。
姜韫不敢放松警惕,趁狼群没有注意到她,谨慎地挪动着自己的身子,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坑壁贴近,试图远离狼群。
她的双腿因为极度惊恐而发软,若非自己的意识硬撑着,恐怕此时已经瘫软在地。
裴聿徊站在坑边,静静看着坑底的景象,面色毫无波澜。
姜韫缓缓挪动着,就在快要贴近坑壁的前一刻,一匹狼突然睁开了双眼。
它张嘴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绿幽幽的眼睛看向前方领地的闯入者——
它们的食物。
山狼挪动脚步,一边轻嗅一边朝姜韫走了过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彻骨的寒意像是一条蛇,从下而上直冲姜韫的天灵盖,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它走过来了......它朝她走过来了!
姜韫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猛烈的心跳撞击着胸膛,眼睁睁看着那匹狼走到了她的面前。
它低头在她裙边嗅了嗅,然后毫不犹豫朝她张开了嘴巴——
本能的求生意识让姜韫在它咬下来的前一刻,迅速拔腿而逃。
而那匹狼似乎已见怪不怪,踱步跟在姜韫身后,一爪朝她拍了过去——
刺啦一声,姜韫的裙摆被山狼抓破。
她跑得更快了。
可前面就是其他狼,她根本无处可逃。
两人追赶的动静引来了另外三只狼的注意,它们缓缓起身,也准备抓住这只食物饱餐一顿。
三只狼跟在头狼的身后,四只狼慢慢朝姜韫逼近。
姜韫汗毛直立,刻入血肉的恐惧席卷全身,她不住地往后退,不想让自己再次成为恶狼的口中餐。
砰。
后背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她没有退路了。
对于她的躲避,头狼显然已有些不耐,它朝她呲了呲牙,尖锐的爪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下一瞬,头狼向前一跃朝她扑来——
“啊!!!”
情急之下,姜韫拔下自己头上的发簪,奋力朝狼的脖颈刺去——
第75章 赌赢了
“嗷呜!”
一声痛苦的嚎叫响彻后山。
等姜韫有所知觉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卫枢提了上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身后的巨坑中,那只头狼仍在低声哀嚎,是方才它骤然扑空撞到了坚硬的坑壁上。
姜韫浑身抖如筛糠,如墨的长发散在肩头,凌乱的不成样子。
面上早已被冷汗打湿,几缕发丝粘在惨白的脸颊上,双眼空洞无神,身上的衣裙被抓的破破烂烂,看起来狼狈不堪。
裴聿徊走到姜韫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晦涩复杂。
“想不到你竟有些胆量......罢了,本王承诺之事自会兑现。”
“日后若有需要,遣人来寻本王。”
说着,裴聿徊朝夜空唤了一声:
“卫衡。”
一道黑色身影悄然出现,“王爷,您吩咐。”
“往后你留在姜小姐身边,听从她的调遣。”裴聿徊吩咐道。
卫衡拱手应下,“是王爷,属下遵命。”
裴聿徊垂眸,看了眼仍瘫坐在地上的姜韫,一挥衣袖转身离开。
卫枢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的女子。
若不是方才王爷示意他救人,恐怕此刻的她早已成为了那几只狼的口中餐,一支发簪能有什么杀伤力呢?
不过能让王爷改口,他倒有些佩服她的魄力了。
卫枢上前,低声开口,“姜小姐,属下送您离开。”
姜韫恍惚回神,空洞涣散的双眼渐渐收拢凝聚。
她双手撑着地想要站起身,奈何方才受到的惊吓太重,两腿发软站不起来。
卫枢看一眼卫衡。
卫衡会意,走到了姜韫面前,朝她伸出手臂。
“姜小姐。”卫衡恭敬开口。
姜韫看着眼前的小臂,抬手握住,借着对方的力量撑着起身。
身后的巨坑重新恢复了安静,姜韫偏头看了一眼,方才经历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噩梦。
收回视线,姜韫扶着卫衡的胳膊,缓缓朝外走去。
晟王府外。
马车前,霜芷焦急地来回踱步,这次小姐在府里待的时间有些太久了。
就在霜芷急得要硬闯之际,晟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霜芷连忙看去,还未来得及高兴,就见自家小姐白着脸被一侍卫扶了出来。
“小姐!”霜芷急急忙忙上前,从侍卫手中接过了姜韫。
看着姜韫满身的狼狈,向来冷静的霜芷急得快要哭出来,“小姐,您哪里受伤了?快让奴婢看看......”
姜韫此时已恢复平静,只不过身子还很虚弱,她朝霜芷勉强一笑,“我没事,回府休息一下便好了......”
霜芷眼眶泛红,转身要骂那侍卫,突然发现对方已悄然无声地消失。
“小姐,我们回府。”
霜芷小心翼翼地扶着姜韫上了马车,仔细查看她身上的伤口。
裙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胳膊和手背也蹭破了皮,长发凌乱地披散开,霜芷不敢想姜韫在晟王府到底经历了什么。
“好了,我真没事......”姜韫哑声安抚。
霜芷吸了吸鼻子,拿出干净的帕子认真清理姜韫手背的伤口。
马车缓缓驶离,姜韫透过车窗,看向身后的晟王府大门。
她赌赢了。
不管裴聿徊帮她的目的究竟是如何,至少从现在开始,她得到了一个可以仰仗的靠山。
第76章 烂透了
书房内。
裴聿徊摩挲着手上的墨玉扳指,俊朗的面容隐在烛灯暗处,看不清神情。
房门轻动,卫枢悄然走了进来。
裴聿徊掀了掀眼皮,“人送走了?”
“回王爷话,姜小姐已乘马车离开,卫衡也跟着去了镇国公府。”卫枢禀报。
裴聿徊没有再开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缓缓抬头,视线落在了卫枢手上拿着的东西。
“手里是什么?”裴聿徊淡淡开口。
卫枢上前,将手里的帷帽和手帕放到了书案上。
“王爷,是姜小姐遗落在府上的。”
裴聿徊扫了手帕一眼,脑海中浮现出她拿着帕子嫌恶擦手的画面。
“摸一下人骨就害怕,却敢拿发簪弑狼,真不知是胆大还是胆小......”裴聿徊轻喃一句。
卫枢沉默片刻,终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王爷,您真的要助姜小姐扳倒三皇子吗?”
裴聿徊收回视线,冷声开口,“一弱女子妄想同当朝皇子抗衡,简直是痴心妄想。”
何况裴承渊身后站着的,是半个朝堂的大臣,她凭何与他们争斗?
今晚他本想借狼山之事让她知难而退,可不曾想她竟这般坚持,怕成那副样子也不肯求饶,倒是有几分胆量。
至于为何要帮她......太子一家丧命之事,他终归是要查清楚的。
“王爷,若三皇子真的失势,那储君人选便只有四皇子......王爷,您要不要提前谋划?”
裴聿徊冷笑一声,“不急。”
朝堂如何与他何干?莫说是立储,便是整个大晏朝皇室灭亡,他也不浑不在意。
反正这个朝堂,从里到外皆已烂透了。
裴聿徊站起身,视线略过案上的帷帽和手帕,女人面对恶狼时惊恐又倔强的神情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重生之人么?
呵,有点意思。
镇国公府。
莺时看到满身狼狈的姜韫,心疼地哭出了声。
“小姐,您这是何苦呢......”莺时哽咽道。
姜韫疲惫地笑了笑,抬手擦掉莺时眼下的泪,“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么......伺候我梳洗吧。”
莺时点了点头,小心地扶着姜韫去了里间。
霜芷提来热水,两人仔仔细细查看姜韫身上的伤,好在除了胳膊和膝盖有些擦伤外,再无其他伤痕。
梳洗完毕,姜韫已经疲惫不堪,今晚经历的一切耗尽了她的心神,连带对恶狼的恐惧都被疲累消减了不少。
莺时端着一碗温茶来到床边,柔声劝告,“小姐,这安神茶奴婢加了双份的量,您喝一碗吧......”
这次姜韫乖乖接过碗,仰头将茶一饮而尽。
莺时看着空了的碗底,着实松了一口气。
吹灭灯,莺时离开卧房。
今夜两人都守在外间,担心自家小姐夜半惊梦。
莺时看了看垂下的围帘,压低了声音询问,“霜芷,今晚小姐在晟王府到底发生了何事?”
霜芷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我不知,但总归......不是好事。”
小姐从晟王府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般,眼中充满了恐惧。
莺时重重叹了一口气,面露担忧,“小姐究竟有何心事,为何不能告诉我们......难道仅仅是因为陆迟砚那个王八蛋?”
“应当不止,小姐想的事情要比我们深。”霜芷沉声道。
直觉告诉她,小姐心中担心的事情,事关整个镇国公府的生死存亡,不然她不会冒险去寻求晟王的帮助。
莺时想了想,“那‘活阎王’答应小姐了吗?”
霜芷点头,“答应了,还安排了一名暗卫为小姐所用。”
莺时呼出一口气,“那小姐日后便不用再去晟王府了吧?”
霜芷看向窗外的夜色,轻声低喃:
“最好如此罢......”
次日清晨。
姜韫缓缓睁开双眼。
祁玉初给的安神茶的确好用,她昨天被吓成那副鬼样子,竟也一夜无梦,看来以后可以加量了。
只不过全身酸痛不已,脑袋昏昏涨涨的,身子止不住地发冷。
“莺时......”声音哑得如同锯木头一般,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莺时听到声音掀开帘子进来,被姜韫满脸通红的样子吓到。
“小姐!”她急匆匆走到床边,伸手探上姜韫的额头,手心传来的烫意令她不由得惊呼,“您发高热了!”
姜韫的意识渐渐模糊,难怪她觉得这般不舒服......
再次醒来,是莺时拿着湿帕为她擦汗,沈兰舒守在床边担忧地看着她。
见她醒来,沈兰舒心疼地开口,“韫韫醒了?身子可感觉好些了?”
霜芷扶着姜韫坐起身,姜韫虚虚一笑,“娘亲莫忧,我没什么不舒服了......”
沈兰舒叹一口气,从王嬷嬷手里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喂给女儿。
“你啊,就是心思太重......大夫说你是惊厥过度引发的高热,可是昨日你舅舅砸孟家的铺子,吓到你了?”
面对沈兰舒的关心,姜韫没有否认,只虚弱开口,“舅舅也只是想帮我出气......”
“这个臭小子,看我不好好教训他!”沈兰舒没好气地说道,“听你安排砸铺子就算了,还要让你在旁边守着看......”
沈兰舒边说边舀了一勺汤药送到姜韫口边,姜韫乖乖喝下。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感叹:舅爷又要替小姐背锅了......
喂完了药,沈兰舒帮姜韫掖了掖被角,叮嘱她好好休息。
“韫韫再睡会儿吧......对了,今晨宣德侯府送来了帖子,阿砚下午会来看你。”
姜韫刚放松的心情瞬间收紧,有些僵硬地开口,“娘亲,我今日......”
“娘亲知道,娘亲会帮你回绝的。”沈兰舒安抚道,“你只管好好养病,早些恢复康健。”
姜韫窝在被子里,乖巧点头。
不过片刻,药效渐起,姜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莺时守在屋内,霜芷送沈兰舒离开。
来到门外,沈兰舒转身看向身后的霜芷,面色一沉。
“霜芷,韫韫究竟发生了何事?!”
第77章 再见面
鲜少见沈兰舒冷脸的样子,霜芷内心一凛,屈膝跪地。
“回夫人话,小姐她......并无其他事。”霜芷硬着头皮说道。
沈兰舒冷眼看着跪着的丫鬟,“霜芷,你和莺时身为韫韫的贴身丫鬟,照顾好她是你们二人的本分。”
“夫人教训的是,是奴婢失责,请夫人责罚。”霜芷低声道。
沈兰舒轻叹一声,伸手扶着霜芷起身。
“责不责罚的就不要提了,韫韫这孩子心思重,又怕我担心,平日里有什么事宁可告诉你们,也不肯同我讲......”
“夫人......”霜芷捏紧了双手,却什么都不能说。
沈兰舒笑了笑,“你和莺时平日里定要好好照顾韫韫,莫要让她伤心难过。”
霜芷重重点头,认真保证,“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会保护好小姐!”
沈兰舒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此我便放心了......”
离开了观澜院,沈兰舒仍旧愁眉不展。
她心知自己女儿近来心事重重,可女儿不肯说,她也不好强问,只是担心她把事情都压在自己心里,再累垮了身子......
王嬷嬷看出沈兰舒的忧虑,想了想开口,“夫人,不如老奴问问莺时那丫头?”
莺时是自己的孩子,平时又藏不住事,应当能问出什么。
沈兰舒摆了摆手,“罢了,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们既然不想说,只要不伤害她们,我们做长辈的就别掺和了。”
王嬷嬷应下,“是夫人,老奴晓得。”
下午时分。
虽然镇国公府给宣德侯府回了帖子,可陆迟砚还是来了。
他记挂着姜韫的病情,特意带了补品和姜韫爱吃的吃食,登门拜访。
姜韫听着霜芷的禀报,面无表情地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的汤药。
“小姐,夫人正与陆世子寒暄,想来不多时他便会走了。”霜芷宽慰道。
姜韫放下碗,闻言只是冷哼一声。
“他见不到我,是不肯离开的。”
陆迟砚此人表面温和谦逊,实际性子自私固执,不管是做给旁人看还是真的关心她,他不亲眼见她是不会罢休的。
果不其然,半炷香后,院外有丫鬟通传陆世子来了。
姜韫眉眼沉了沉,掀开被子起身,莺时连忙拿过外衫为她披上。
霜芷打开窗户,姜韫抬眼看去——
小院门口,陆迟砚挺拔颀长的身姿伫立于此,月牙白的衣衫衬得他愈加温和,一如前世般谦谦君子的模样。
两人虽已定下婚约,不过男女有别,陆迟砚为维护姜韫的名声,从来不会进她的院子,最多只会在院门外同她相见。
见她开窗,陆迟砚朝她看去,眼底浮上几分惊喜,又流露出深深的担忧。
“韫儿,身子可好些了?”陆迟砚温声开口,话里满是小心翼翼。
“托陆世子的福,已经快好了。”姜韫面无表情地说道。
两人隔着小院遥遥相望,陆迟砚有些看不清姜韫的神情,只觉得她比上次见面更冷淡了。
第78章 泯阳的事
陆迟砚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心,又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想到她正处在病中,便将她的冷待归咎于身子不舒服。
“听闻你病了,我很担心。”陆迟砚定定地望着她,眼中的情意毫无遮掩,“你好好休息,我便不打扰了。”
面对陆迟砚的关心,姜韫没有像过去那般流露出欣喜雀跃的神情,她只是遥遥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命霜芷关上了窗户。
砰。
关窗的声音不大,却直直砸在了陆迟砚的心上。
这次就连文谨也察觉出了两人的不对劲,“公子,姜小姐......是不是还生您的气呢?”
陆迟砚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目光晦涩。
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
“是我的错,我该对韫儿多些在意......”
女子本该就要哄着,更何况对方还是他未来的结发妻子。
“往后每日你命小厨房做些韫儿爱吃的吃食送来,还有首饰铺子那边.......”陆迟砚低声吩咐,文谨一一记下。
又在院门外站了片刻,陆迟砚深深看了眼窗户,转身离开。
卧房内。
姜韫靠在床边,手里翻着一本书。
见霜芷进来,她随口问道,“走了?”
霜芷点头,“小姐,陆世子已经离开府上了。”
姜韫翻了一页纸,没再说什么。
莺时想起一事,“小姐,陆世子送来的礼物要如何处置?”
“扔了,喂狗。”姜韫头也不抬地说道。
莺时爽快应声,“好的小姐!”
姜韫顿了顿,抬头看向霜芷,“前几年娘亲安排去泯阳照顾陆迟砚的下人,如今还有谁在府上?”
霜芷仔细想了一番,“除却去了沈家别院的三个小厮,还有一个嬷嬷留在了府上。”
“是伺候陆迟砚起居的常嬷嬷?”姜韫问道。
“是的小姐,常嬷嬷因年纪大了,回京后便被夫人安排在了府上后厨做些清闲活。”霜芷回道。
当时沈兰舒派去泯阳的都是她从沈家带来的仆从,皆忠心耿耿,为的就是能更好地照顾陆迟砚,以防他在老家受到苛待。
姜韫略一沉吟,“晚些时候,请常嬷嬷来一趟,我有些话要问她。”
“是,小姐。”霜芷应道。
姜韫垂眸,陷入沉思。
她一直想不通陆迟砚是何时同三皇子有了牵扯,是在回京后?亦或是......更早之前?
用过晚膳,姜韫回到观澜院,不多时,霜芷便带着一老妇人步入前厅。
姜韫见到来人,忙起身笑着迎接,“常嬷嬷,辛苦您跑一趟。”
常嬷嬷被她扶着坐下,受宠若惊,“小姐这话老奴愧不敢当,老奴是府上下人,主子传唤自是不敢耽搁......”
姜韫闻言笑意加深,“常嬷嬷见外了,您在沈府之时看着母亲长大,后来又跟随母亲来到镇国公府,韫韫自是拿您当一家人的。”
“不敢不敢......”常嬷嬷连连摆手,“小姐对老奴已经够好了,小小姐莫要折煞老奴......”
姜韫吩咐莺时给常嬷嬷看茶,笑着开口,“常嬷嬷,今晚请您过来是有些事想要问问您。”
常嬷嬷自然知道姜韫不会平白叫她过来,闻言忙不迭开口,“小小姐,您有何事尽可问老奴,老奴定知无不言。”
姜韫淡淡一笑,开门见山:
“常嬷嬷,烦请您将陆世子在泯阳的一言一行,尽数告知我吧!”
第79章 平春郡
“陆世子?”
常嬷嬷有一丝疑惑,她还以为姜韫是要问她沈家的事情。
“是这样的常嬷嬷,”姜韫温声开口,“我与陆世子的婚期在即,我想成婚前多了解下世子的喜好,想到世子在泯阳时由您照顾,所以便想问问您。”
常嬷嬷了然,原来如此。
“小小姐,其实陆世子在泯阳的八年生活,老奴每月都会向夫人去信禀报。”常嬷嬷笑着开口,“您如今问老奴,老奴倒还都记得呢!”
“陆世子初到泯阳老家之时,陆家人对他还算客气,好吃好喝供着,只不过给陆世子安排的院子偏僻些,世子倒是欣然接受,说那院子四下安静,适合读书。”
陆迟砚的祖父才能出众,年轻时考取了状元,后来成为先帝的心腹重臣,先帝赐了宣德侯府的封号。
老侯爷只有一个儿子,便是陆迟砚的父亲陆禀文,原本老侯爷想要陆禀文延续陆家的荣光,奈何陆禀文心有大志却没多少才能,新帝登基后也渐渐冷落了陆家。
“到了泯阳两年,世子平日里只顾埋头苦读,鲜少与陆家人往来,再加上宣德侯府从未派人来问过,陆家人便认为世子已遭侯爷厌弃,便不再对世子示好。”
“后来几年陆家人对世子越来越差,甚至连饭食都要克扣,陆家人认为世子来泯阳只是个吃白饭的,不会给他们带去什么好处......”
常嬷嬷说得口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歇了几息继续开口:
“好在世子不是那奢靡浪费之人,饮食向来清淡,他命小的们将后院开辟出来,种些瓜果蔬菜以便日常餐食所需。”
“老奴平日里就只负责世子的饮食起居,像是种菜这种力气活,皆是世子和另外三个小厮一起忙碌。”
说到这,常嬷嬷有些不好意思,“世子体恤老奴年迈,老奴在泯阳的这八年,倒是没怎么辛苦......”
姜韫闻言,面色没什么波动。
陆迟砚就是这样,在外人眼中他永远是无欲无求的完美之人,让人无法将权力和欲望同他相关联。
“除此之外呢?世子在这期间有没有见过什么人?”姜韫问道。
“见过什么人......”常嬷嬷仔细回想在泯阳的日子,半晌后摇了摇头,“世子平日里只待在院中,连街上都很少去,从未见过生人。”
这样啊......姜韫眉眼间有些失望,还以为可以打探出些有用的消息......
“对了,老奴想起来一事。”常嬷嬷忽然开口,“世子到泯阳的第二年,圣上南巡来到平春郡,陆家人听闻宣德侯也在跟随的队伍中,便带着陆世子去往平春郡拜见侯爷......”
平春郡?
姜韫眯了眯眼。
泯阳县相邻平春郡,两地相距不远,难道陆迟砚是在那次圣上南巡时,同三皇子有了瓜葛?
“平春郡?”
晟王府,裴聿徊听到卫枢的禀报,低声询问。
“是的王爷,陆迟砚便是在十年前圣上南巡时,结识了三皇子。”卫枢说道。
“消息准确吗?”裴聿徊问道。
卫枢点头,“属下派人询问了泯阳陆家人,他们说当年陆迟砚在离开平春郡前救下了一位落水的公子,对方生得极白,眉尾还有颗血痣。”
“而陆家人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将人救下后,有宫人来寻人,他们才知道对方是当朝三皇子。”
陆家人以为陆迟砚救下了皇子,圣上定然会有所奖赏,可等来等去直到圣上离开平春郡,都没有任何赏赐送来,此事陆家人对三皇子颇有怨念。
裴聿徊陷入沉思。
十年前,当时陆迟砚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竟生了攀附皇权的心思,选中的还是刚丧母不久的三皇子......
两个被家族遗弃之人,的确更能惺惺相惜。
难怪她一心要除掉陆迟砚,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任谁都不想与之为伴。
裴聿徊看向卫枢,“名单上的人查的如何了?”
“回王爷话,属下已按姜小姐给出的名单一一查探,除了几个清流之外,余下之人皆是三皇子的党羽。”
卫枢说着,将一份重新整理好的名单放到裴聿徊面前。
裴聿徊垂眸扫了一眼,“裴承渊的手伸得够长啊......”
“王爷,那我们?”
“不急,”裴聿徊冷笑一声,“耗子要慢慢折磨,才有意思......”
宣德侯府。
陆迟砚放下信,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文谨为他斟了一杯茶,语气担忧,“公子,可是三皇子又催您了?”
陆迟砚应了一声,将信纸点燃,扔进了火盆中。
——金矿山已丢,三万私兵急需粮草,速速想办法解决!
——陆迟砚,莫要忘了当初你在平春郡允诺之事!
回想起信上的内容,陆迟砚有一丝烦躁。
“沈卿辞这几日可有去赌坊?”陆迟砚问道。
文谨处理完火盆里的灰烬,抬头回道,“回公子,沈公子近来未再去赌坊,一直在照料沈家的铺子。”
陆迟砚沉吟片刻,“这几日想办法让他去义云赌坊。”
金矿山一事他插不上手,便只能先从富可敌国的沈家身上下手了,沈家的万贯家财倒是可以支撑私兵一段时日......
“是公子,小的即刻去办。”文谨应道。
三日后。
姜韫在家休养了几天,身上的病痛已大好,便打算去沈家的铺子里看一看。
天儿越来越凉,沈兰舒不放心她的身子,硬是看着她穿上了披风才肯放她出门。
姜韫无奈,只得顺着她的性子照做。
马车停在朱雀大街,姜韫先来到天香楼查看。
见她到来,徐掌柜快步迎了出来。
“小小姐,您来了。”徐掌柜将人迎进门。
姜韫刚一迈进门内,就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吊儿郎当地靠在柜台边。
第80章 别瞎说
“小央央来了?”
看到姜韫,沈卿辞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舅舅今日怎么在天香楼?”姜韫走进店内。
沈卿辞讪讪一笑,“这不是今日得空,来盘盘天香楼的账么......”
自打知道自己差点死了之后,沈卿辞一改之前纨绔浪荡的模样,专心打理起沈家的铺子,这几日已将沈家铺子转了个大概。
姜韫一边和沈卿辞对账,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收了心的沈卿辞,果然在经商一事上展现出非凡的天分。
“对了,小央央,”沈卿辞转头看向她,“上次你给我的药包是何人所制?简直是有奇效啊!我喝了一顿便觉得身心舒畅,昨日喝完最后一次,我感觉我能空手打一头牛!”
沈卿辞边说边挥了挥自己的手臂。
“舅舅身子舒坦了?改日我请那大夫来帮你诊脉,看看体内是否还有余毒。”姜韫说道。
沈卿辞闻言雀跃不已,“好好好,快请人来,我要当面感谢恩人!”
姜韫看着沈卿辞不着调的样子,突然有些替祁玉初担心。
“对了舅舅,这几日你可有去赌坊?”姜韫突然问道。
听到这话,沈卿辞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吓得连连摆手。
“没有啊!你可别瞎说啊!最近我很老实本分的,别说赌坊了,要不是你让我和寻常一般去找蝶漪,否则那醉月楼的门我都不会进的!”
姜韫皱了皱眉,“最近无人找你去赌坊?”
“没有!”沈卿辞义正言辞道,“我早已同那群狐朋狗友打好招呼,往后谁也不准再叫我去赌坊!”
姜韫略一沉思,“舅舅,赌坊你可以去。”
沈卿辞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小央央,你是不是给我下圈套呢?我告诉你啊,我可不会上你的当......”
开玩笑,他好不容易得到了阿姐的谅解,正打算一展身手大干一番呢,他可不会再干那些浪荡之事。
姜云笑了笑,“放心吧舅舅,此事我不会告诉母亲,而且我需要你帮我......”
姜韫附到沈卿辞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沈卿辞听着听着,双眼越睁越大。
“这能行么?他们会信?”沈卿辞怀疑道。
姜韫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浪子回头岂是易事?我相信凭借舅舅多年来打下的纨绔名声,他们会相信的。”
沈卿辞无奈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信任我啊!”
姜韫扬唇一笑,“别客气。”
如今陆迟砚没能拿到金矿,想来不会像前世那般温水煮青蛙,慢慢等着沈卿辞毒发身亡,定然会用尽办法将沈家的家产尽快拿到手,好给三皇子一个交待。
而赌坊,便是一个让人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的好地方。
还有二房的姜旭柯,沈卿辞沾染赌瘾少不得他暗中推波助澜,这笔账她也要同他好好算算......
离开了天香楼,姜韫继续去沈家的其他铺子查账。
临近午时,姜韫和两个丫鬟从长街的一间首饰铺子出来,打算回镇国公府。
突然,一道熟悉的人影闯入她们的视线。
第81章 意外之喜
“咦?那不是二爷吗?”
莺时看着不远处的铺子门口。
姜继安从铺子里出来,左手提着一个纸包,右手将一个锦盒塞进怀中。
他没有留意到身后的三人,离开铺子朝街口走去。
霜芷疑惑,“二爷买东西为何要跑到离镇国公府最远的长街?而且他今日未曾休沐......”
姜韫看了眼方才姜继安出来的铺子,是一家脂粉铺。
“走,跟过去看看。”姜韫低声道。
霜芷和莺时对视一眼,悄然跟了上去。
镇国公府的马车太显眼,主仆三人摆弄走着跟在姜继安的身后,好在长街一片人多,她们隔得有些远,姜继安并未发现她们。
离开长街后,姜继安走过两个路口,拐进了一条小巷。
走到小巷的一户人家门前,姜继安站在门外四下看了看,见巷中无人,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院子里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
姜继安眉眼染上几分柔情,“楚儿,是我。”
话音落下,门内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远门从里面打开,一道惊喜的女声响起:
“二爷!您过来了!”
女人隐在门内,看不清容貌,只不过听声音能感觉对方是位温柔如水的女子。
见到女人,姜继安面上温情更甚,“走吧,进屋说。”
姜继安笑着进了门,反手关上了院门。
巷子口,莺时震惊地瞪大双眼。
“小姐,奴婢方才没看错吧?那是二爷的......”
霜芷也十分意外,想不到老实本分的二爷竟然有外室......
姜韫收起眼中的惊讶,轻蔑一笑。
还真是意外之喜呢......
回到镇国公府,姜韫刚到了静雅院,就见沈兰舒神色焦急。
“娘亲,发生了何事?”姜韫连忙问道。
“是你父亲,”沈兰舒语气慌乱,“军中来信,说你父亲率军行至樾州时,军营中不慎有人感染疫病,暂缓归京!”
姜韫闻言,面色放松下来,“娘亲勿忧,信中还说什么了?”
“信中还说......”沈兰舒皱眉想了想,“说疫病发现及时,并未出现多人染病的情况,而且得病的几个士兵也已控制住病情......”
“那不就好了?”姜韫揽着是沈兰舒的肩膀,轻声安抚,“父亲既然来信,想来营中已无大碍,娘亲莫要忧心了。”
“可是......”沈兰舒仍是放心不下。
姜韫扶着她在餐桌前坐下,“娘亲,女儿相信父亲不会有事的。”
前世父亲回京的途中的确遇到过疫病,不过并未出现大问题,没过多久便率军抵京了。
沈兰舒见姜韫笃定的模样,心里的不安也渐渐消散,“好,娘亲相信你父亲。”
姜韫笑了笑,坐下帮沈兰舒夹菜。
父亲的确会平安归来,只不过......
想到前世发生的事情,姜韫眸色暗了暗。
罢了,等父亲归家后再同他商议此事。
看着母亲日渐红润的面庞,姜韫心中宽慰许多。
至少今世,她有能力挽救自己的家人......
大房一家其乐融融,二房这边近来却很不好过。
第82章 好办法
孙嬷嬷端着一碗汤药来到床边,温声劝告,“夫人,喝些药吧。”
孟芸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开口,“先放着吧,我不想喝。”
“夫人,您要好好休养身子,少爷和小姐还得依靠您呢......”孙嬷嬷哽咽劝道。
孟芸叹了一口气,心头愁绪万千,“我怎么就到了今日这地步......”
如今二房在镇国公府步履维艰,她和姜念汐还在吃药,儿子衙门里也需要花钱打点,还有下人们的月钱未发,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夫君却常常不归家,靠她那几间不赚钱的嫁妆铺子,日子实在是难以为继。
“老爷今日又未休沐?”孟芸问道。
孙嬷嬷点了点头。
自从孟家出了事,姜继安便对孟芸避如蛇蝎,连休沐都不再休,每日很晚才归家,夜里也是宿在书房,孟芸已经多日未见过他。
“孙嬷嬷,我算是看清楚了,真出了事只有自己扛,夫君是最靠不住的......”孟芸眼眶含泪,“做了二十载的夫妻,他都不管我的死活......”
孙嬷嬷连忙放下药碗,拿着帕子给孟芸擦泪。
“夫人莫要忧思过重,许是老爷朝中事务太忙了......”孙嬷嬷劝道。
孟芸摇了摇头,“男人都是一个德性......”
这时,丫鬟进来通报,“夫人,小姐过来了。”
孟芸连忙收起脸上的愁容,擦干净眼角的泪,抬头笑着看向门口。
不一会儿,姜念汐缓步进入卧房。
“汐儿过来了?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孟芸笑着问道。
对上孟芸强颜欢笑的脸,姜念汐心头一酸。
“嗯,汐儿今日好多了,娘亲勿忧。”姜念汐吸了吸鼻子,走到了床边。
她努力忽略孟芸泛红的眼眶,端起矮凳上的药碗,舀了一勺递到孟芸嘴边。
“娘亲要快快好起来,咱们才能找那贱人报仇。”姜念汐说道。
孟芸顿了顿,点头应下,“娘亲听汐儿的......”
喝完一碗药,姜念汐体贴地拿着帕子给孟芸擦嘴。
孟芸看着乖巧的女儿,一时间心中思绪万千。
没想到经此一事,倒让她女儿长大了许多。
姜念汐帮孟芸擦完嘴,手里绞着帕子,欲言又止。
孟芸看出了端倪,“汐儿可是有心事?”
姜念汐纠结再三,还是说出了口:
“娘,女儿能不能......不嫁给向朗?”
孟芸闻言,重重叹息一声,“汐儿,娘亲也不希望你嫁去向家,可眼下这情况,咱们没得选......”
姜念汐焦急不已,“娘亲,就算不能嫁给裴世子,嫁给别家公子也好,汐儿真的不能嫁给向朗......”
向朗的母亲泼辣刁蛮,她毁婚约在先,又让向朗平白挨了安平郡王府的训斥,若她真的嫁进了向家,那位表伯母绝对不会给她好果子吃的!
姜念汐越想心里越害怕,握着孟芸的手哭着开口,“娘亲,您帮帮汐儿吧,汐儿真的不能嫁去向家啊......”
孟芸心疼地给女儿擦眼泪,“好好好,汐儿不想嫁就不嫁,娘亲再想办法......”
姜旭柯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母女二人哭哭啼啼的画面,心中不免有些厌烦。
女人果真是麻烦,除了哭毫无用处。
孙嬷嬷见姜旭柯进来,连忙提醒孟芸,“夫人,少爷来了。”
孟芸抬起头,朝自己儿子笑了笑,“柯儿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姜念汐抽抽搭搭止住哭声,姜旭柯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今日休沐便过来看看母亲,”姜旭柯边说边坐下,“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柯儿有心了,有你来看母亲,母亲身子已好了许多。”孟芸笑道。
看着自己这一双儿女,孟芸便是心里有再多的烦恼,此刻也消散了不少。
姜旭柯瞥了一眼眼眶通红的姜念汐,嫌弃开口,“妹妹这是又怎么了?”
他还想哭呢!近来二房拮据度日,搞得他在衙门中也受人白眼,整日烦得要命。
孟芸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你妹妹她,不想嫁去向家么......”
说到这事,姜念汐眼眶又红了一圈。
“就为这事?”姜旭柯嗤笑一声,“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
姜念汐红着眼狠狠瞪他,“说的这般轻松,合着不是你嫁进向家!”
“不想嫁给向朗,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姜旭柯说道。
“什么办法?”姜念汐迫不及待地问道。
姜旭柯看了眼屋里的两个丫鬟,孟芸会意,打发两人去门外守着。
“办法很简单,”姜旭柯残忍一笑,“人死了,你不就可以不用嫁了?”
姜念汐吓了一跳,愣了一下低声咒骂,“姜旭柯你活腻了别拉上我!”
“害死人?你当我疯了吗?!”
姜旭柯摊手,“法子跟你说了,这可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你自己考虑喽!”
“娘亲你看我哥出的什么馊主意......”
姜念汐气呼呼地看向孟芸,却见孟芸一脸沉思,心里“咯噔”一下。
“娘、娘亲,您不会真的要......”姜念汐惊恐道。
孟芸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娘亲倒觉得,这是个好法子,只是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
姜旭柯阴沉一笑,“若娘亲打定主意,儿子自有办法解决向朗。”
姜念汐到底年纪小,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兄长商讨如何害死自己的未婚夫,一时间吓得说不出话。
好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们怎么......怎么能......”
姜旭柯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傻妹妹,你哥哥我这可是为了你才去冒险,你若害怕的话,就老老实实等着嫁进向家好了。”
“我......”姜念汐进退两难,“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她不想嫁给向朗,可也没想着要他命啊!
孟芸握上姜念汐的手,温声开口,“汐儿别怕,此事是娘亲与你哥哥所为,不会让你牵扯进来的。”
姜念汐犹豫不决,姜旭柯失了耐心。
“想好了没有?到底要不要动手?”姜旭柯不耐烦地问道。
孟芸看了眼内心挣扎的姜念汐,沉声开口:
“就按你说的办!”
第83章 自谋生路
一直到姜旭柯离开,姜念汐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孟芸偏头看了看她,语带调侃,“汐儿害怕了?”
姜念汐抬起头,眼眶的洇红看起来又重了些。
“娘亲,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姜念汐哽咽道。
孟芸轻叹一声,语气无奈,“唉......娘亲也不想做的这般决绝,只是那向家并非良善人家,你如今又得罪了未来婆母,若真的嫁了进去,以后定然没有好日子过。”
孟芸的话真真说到了姜念汐的心坎上,让她心里的愧疚减轻了几分。
“汐儿,你还想不想嫁给裴世子?”孟芸突然问道。
姜念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喜色,紧接着黯淡下来。
“女儿之前在安平郡王府做出那等败坏门风之事,怎么可能再嫁给裴世子......”想起之前的事情,姜念汐很是失落。
孟芸笑了笑,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只要你想,你就能嫁。”
姜念汐懵懵懂懂地看着孟芸,“娘亲这话......汐儿不懂。”
“娘的好汐儿......”孟芸附到姜念汐耳边,低声开口,“只要你同裴世子生米煮成熟饭,还怕安平郡王妃不接纳你?”
“娘亲!”姜念汐惊呼一声,瞪大双眼看向孟芸,“您是要我......”
孟芸笑着点了点头。
“可、可您自小便教导我,女子要洁身自好......”姜念汐自幼受到的教诲,让她一时间难以接受娘亲的提议。
“汐儿啊,在人生幸福面前,清白之事都是浮萍,唯有握进手里的权力才是真实的。”孟芸说道,“难道你想一辈子被姜韫踩在脚下?”
提到姜韫,姜念汐的眼中迸发出恨意,“女儿不愿!”
孟芸欣慰地点了点头,“只要你能顺利嫁进安平郡王府,时间久了,任何事还不是你说了算?”
姜念汐眼中的愧疚和羞耻褪去,转而变得坚定。
“娘亲,汐儿明白了!”
待姜念汐离开,孟芸才卸下硬撑的身子,虚弱地靠着床头。
孙嬷嬷将软枕塞到她身后,踟躇开口,“夫人,此事是否太过冒险?万一被老爷知道了......”
一个是向家,姜继安的外祖家;一个是安平郡王府,皇亲国戚,这两个得罪哪个都不能善终啊......
孟芸闻言冷哼一声,“姜继安?自从孟家出事后,他管过我们娘仨吗?”
“整日躲在外面不回家,若是事事都靠他,我们早就饿死了!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他将俸禄留在他自己手里!”
“说什么官场需要花钱打点,打点来打点去,这么些年怎么不见他打点出什么名堂?不还是在五品官职上打转?我当年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他!”
孟芸气冲冲地发泄一通,喉间涌上痒意,她忍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孙嬷嬷连忙端来茶水,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夫人,老爷说不准是有苦衷的......”
孟芸咽下茶水,冷声开口,“他有何苦衷?”
“既然他不管我们娘仨,就别怪我们自谋生路了......”
这次孟家元气大伤,姜老夫人那边也不再信任她,万一姜韫顺利嫁进了宣德侯府,大房更是意气风发。
若她想翻身重新掌权镇国公府,只能靠自己的女儿搏一搏了......
“汐儿此事,我要好好谋划。”孟芸眼中漫上狠戾,“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孙嬷嬷无声叹息,“是夫人,老奴遵命。”
第84章 春胭夜话
傍晚,观澜院。
书房里,姜韫捧着一本书看地专注。
莺时在第五次看向自家主子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这本书到底是讲了什么,让您如此痴迷?”
姜韫从书里抬起头,微微一笑,“自然是好故事。”
“哦?什么好故事?”莺时好奇问道。
姜韫将书递给她,莺时看了眼书名——《春胭夜话》。
莺时不由得轻笑一声,“小姐,您何时爱看这男欢女爱的话本子了?”
姜韫淡淡一笑,“这书看似是讲男女情爱,实际上是在暗讽如今的朝堂。”
“啊?”莺时愣了愣,低头大致看了一篇,“奴婢......怎么没看出来?”
姜韫面上的笑意透出几分凉薄,“就拿你方才看的这篇故事来说。”
“它看似讲的是荒年大旱,一只能以性命催谷的兔子精化身人形,用自己催生出的食物报恩曾救过她的书生,后来被官府发现逼迫她催粮,她与贪官同归于尽的故事。”
“可实际上这故事暗讽的,是前年永乐县大旱一事。”
莺时目露疑惑,“永乐县大旱?奴婢记得当时西北一带遭受旱灾,唯有永乐县没有被波及,圣上还多番嘉奖永乐县县令......”
“嘉奖?”姜韫冷笑一声,眼底浮现寒意,“一切不过是假象而已,周边四县皆旱情严重,为何永乐县能独善其身?”
“一切都是谎言罢了。”
“永乐县的粮商常年以低价囤积百姓的粮食,当地县令不但不加以阻拦,反而逼迫百姓们将粮食拱手相卖,百姓们的收成本就不多,卖了粮食后日子更是困苦。”
“后来旱灾降临,县令大喜过望,将粮商们囤积的粮食运往周边受灾郡县,美其名曰皇恩佑护,永乐县得以在此次旱灾中存活,还产出了新的粮食。”
“这县令也忒不要脸了!”莺时义愤填膺,“那后来呢?”
“后来?”姜韫看向莺时手里的书,语气晦涩,“后来便如我们所知,圣上龙心大悦,赏给永乐县县令不少金银财宝。”
“可后来那县令没得意多久,一道圣旨便砸到了他的头上,圣上认定永乐县是大晏朝的风水宝地,特在此县增加了两倍赋税,永乐县愈发民不聊生......”
姜韫冷眼看着故事的最后一页——天佑我县,祥瑞频现,特加征‘感恩赋’三钱......
哪有什么兔子精报恩,不过是皇权之下的残忍剥削,真是讽刺啊......
莺时听得目瞪口呆,“奴婢、奴婢不知实情竟是如此......”
姜韫拿过她手里的书,收到了一旁,“你不知晓实属正常,那天命之人......不会让百姓知晓他的暴戾。”
所以这皇位,断然不能再落在三皇子这等残暴之人手上。
一阵微风袭来,桌上的书本翻飞,姜韫的目光落在了那话本扉页的右下角——半闲先生。
真想见见这书的着者呢......
莺时仍兀自惊讶,还未回过神,霜芷快步进了书房。
“小姐,二爷见的那女子......身份查清楚了。”
第85章 穆楚楚
“哦?对方是何人?”姜韫问道。
“卫衡查到,那女子是二爷十八年前在泠州任职时,认识的农家女子。”霜芷说道。
“十八年前?”姜韫有些意外,“竟是这么久之前。”
霜芷点头,“是的小姐。”
“十八年前,二爷被圣上委派至泠州后,曾处理过当时的一桩案子,泠州禹县一穆姓农户被当地恶霸殴打致死,禹县县令同恶霸官匪勾结,不但没有惩治恶霸,反倒将农户的家人关押起来。”
“所幸农户的女儿当时在外祖家躲过一劫,她知晓此事后偷偷越过县衙,直接将冤情上达泠州州衙,而时任知州大人的二爷听闻此案,连夜派人前往泠州核查,待查清楚后将县令收押,恶霸斩首示众,那农户的家人平冤昭雪被释放。”
“而前去州衙伸冤的女儿,名为穆楚楚,便是昨日二爷所见之人。”
“二人因案情结缘,穆楚楚时常到二爷的住处送吃食,二人你来我往间互生情愫,便......在一起了。”
莺时一边听着一边感叹,“这故事听着跟话本子上讲的似的......”
姜韫敏锐的捕捉到霜芷的言外之意,“在一起......你的意思是?”
霜芷点点头,神色复杂地开口:
“二爷同那穆家女子......育有两个孩子。”
“什么?!”莺时惊愕出声,“两个......孩子?!”
姜韫眯了眯眼,“那两个孩子多大年纪?”
“大的是男孩十六岁,小的是女儿,只有十岁。”霜芷说道,“二爷在泠州任职两年,他走时没有带走穆楚楚,待他走后穆楚楚才发现自己怀有身孕。”
“之后穆楚楚便跑去了外祖家,以休养身子为由悄悄将孩子生了下来,将孩子带回穆家后告诉街坊孩子是捡来的,就这样将孩子抚养长大。”
“不过此事二爷并不知情,直到五年后穆楚楚的外祖母和母亲相继离世,她独自一人难以支撑,这才给京中的二爷去了信。”
“二爷收到信后,亲自去了泠州将母子二人接到京城,在偏远的西郊给二人置办了房屋田产,将人安顿下来。”
“一年后,穆楚楚又生下了一个女孩。”
刚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霜芷也很震惊,想不到二爷竟然私底下做出这般出格之事,这要是让二夫人知道了......
莺时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这......大儿子十六岁,比二小姐的年纪还要大,二爷真的是......”
她太震惊了,以致于想不到任何词来表明自己此刻的心情。
姜韫陷入沉思。
前世竟未曾有人发现姜继安养着外室,两个孩子......二叔可真是大胆啊!
“穆楚楚这人性情如何?”姜韫问道。
“听卫衡说,对方性子温和、为人友善,左邻右舍对她印象颇好。”
“不过她平日里很少出门,街坊也只知晓她是个寡妇,怀着夫君的遗孤来到京城,因夫君在世时经商,死后给她留了一大笔钱,所以母子三人生活还算滋润。”
“二爷这么多年没被发现,是因为他总是在晚上去,今日小姐能在白日见到他......实属偶然。”
第86章 徐徐图之
霜芷说完,姜韫略一思索。
“有胆量抵抗恶霸和县令,还能将姜继安的心拴在身边这么久,看来这穆楚楚也并非善类。”姜韫沉吟道,“没有哪个女人,甘心做男人一辈子的外室......”
姜韫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书案,忽然心生一计。
“霜芷、莺时,你们来。”姜韫朝二人开口。
两人凑到姜韫面前,认真听着姜韫附在她们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莺时听完,双眼兴奋地冒光,“小姐放心,奴婢定不负您所托!”
霜芷有些担忧,“小姐,那穆楚楚会有这心思吗?”
“若她没有,便让她生出这心思。”姜韫说道,“此事并非一两日可成,需得徐徐图之。”
霜芷、莺时齐声应下,“是小姐,奴婢明白。”
次日清晨。
平和静谧的小巷里,穆楚楚推开院门,挎着篮子走了出来。
昨日中午二爷来后,一直待到很晚才离开,两个孩子难得能和自己的父亲待这么久,开心地闹腾到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穆楚楚揉了揉自己的有些酸胀的腰,想到昨夜之事,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热。
她与二爷相识十八年,虽然在他回京后的那五年两人断了联系,不过她能理解他的无奈,毕竟他是有家室的,不能抛弃自己的妻儿留在泠州陪她,更不可能放弃自己在官场大展宏图的机会。
若不是后来知晓自己有了身孕,她本应该彻底斩断这份孽缘。
用五年的隐忍换取今后大半辈子的幸福,怎么算她和孩子都不吃亏的,只不过......
想到那位正房,穆楚楚面上的温情褪去,眼底一片阴沉。
只要有她在,她们母子三人这辈子不可能踏进镇国公府的大门......
“穆夫人,你也去买菜啊!”身后响起一道敦厚的女声。
穆楚楚收敛眼中的情绪,笑着转身,“马婶子,你这么早就出门了啊......”
穆楚楚从未向旁人提起过夫君的名字,所以街坊们都称呼她为穆夫人。
“这不是我家的宏儿要参加明年的科考,近来学习十分用工,我怕他累坏了身子特意早些去肉铺买些好肉,给他补补......”马婶子走到穆楚楚身边,笑着说道。
科考啊......
穆楚楚眸光暗了暗。
“哎对了,穆夫人,”马婶子突然想起来,“你家明儿也有十六了吧,听闻他学业出众,时常受到私塾先生的夸赞,怎的不让他去参加科考呢?”
穆楚楚勉强一笑,“明儿说他还没有准备好,再等几年吧。”
“哎哟,明儿这般聪明还想等几年,那我家宏儿岂不是没戏?”马婶子一边摇头一边说着,面上却丝毫没有因为自家儿子才能平平而有所失落。
穆楚楚没有接话,马婶子也不在意,又说起其他家的事情。
“马婶子、穆夫人,等等我!”
身后传来一道呼喊,两人转身看去,就见一个身材肥硕的妇人快步朝她们走来。
第87章 唠闲话
“他王婶,做什么这般着急啊?后面有狗撵你?”
马婶子打趣道。
王婶有些胖,快走了这几步便有些气喘吁吁,闻言笑着打了马婶子胳膊一巴掌,“你个没正行的,也就你家老马能看上你!”
两人互相笑着打骂几句,穆楚楚在一旁也跟着笑了笑。
“来,这个给你们。”王婶从菜篮子里掏出两个纸包,“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平日里全当零嘴吃着玩儿......”
王婶一边说着,一边给穆楚楚和马婶子的筐子里各塞了一个纸包。
“多谢王婶。”平白拿别人的东西,穆楚楚很不好意思。
“嗐,跟我客气什么!”王婶不在意道,“你们若吃着不错,下次我回老再给你们带。”
马婶子笑着开口,“还要回老家啊?你们家老王能乐意?”
这次王婶回老家是参加娘家弟媳儿子的百日宴,老王觉得折腾便没跟着回去。
“我自己娘家的事,他可管不着!”王婶哼了一声,突然一脸兴味的样子,“我这次回去,可是听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呢......”
王婶和马婶子这些妇人平日里除了照料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唯一的乐趣便是打听各家闲话。
一听这话,马婶子迫不及待询问,“啥有意思的事?快说快说......”
“别急啊,我还能跑了不成?”王婶笑道,“是我娘家县里一富商的事儿......”
穆楚楚对这些闲话传闻并无兴趣,只不过此刻三人在巷子里一起走着,她也不好突兀离开,只能被动听着。
“就县里那富商,可不是一般的有钱,家里良田有上百亩,只庄子便有五个呢!”王婶夸张地用手比划,“不过这富商家有钱是有钱,就是他那两个儿子......不太对付。”
马婶子很是好奇,“如何不对付?”
王婶低声开口,“那兄弟俩住在主宅里,老大是当家的,很有本事;老二呢也是个能耐人,但上头有大哥压着,家里事儿有大嫂管着,他自家媳妇呢,又有点......嗯,不太讨婆母喜欢。”
“这老二心里就不顺啊,做生意处处被大哥压一头,整日烦躁喝闷酒,这喝来喝去,就喝去了花楼。”
“一开始他还只是纾解心情,可谁知道时间久了,竟和花楼的一个姑娘生了情意,还......让人家有了身孕!”
“啊?竟有这事?”马婶子惊讶道。
巷子口到了,穆楚楚正要开口和两人分开,听到这话让她生生停住了脚步。
王婶和马婶子未曾察觉,只顾着聊闲话,穆楚楚顿了顿,复又跟上了两人。
“后来呢?”马婶子忙问道。
“后来啊......”王婶笑了笑,“这花楼姑娘是个有心计的,她没有直接找上门,而是找了人在那富商的家附近散布消息,说他家老二同花楼姑娘有染,还让对方有了身孕!”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传进了富商夫人的耳朵里。”
“老太太命人将那姑娘带来,这才发现对方竟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肚子都大了一圈!”
“老太太强势了一辈子,又十分好面子,如今自己疼爱的儿子干出这丢人之事,一时间气的病倒了。”
“他家老二原本是想瞒着此事,可眼看瞒不住了,便言说他与那姑娘情投意合,是他对不住发妻、对不住家里,便主动提出要分家。”
分家?
穆楚楚眉眼动了动。
“分家?”马婶子疑惑,“既然事情已经挑明了,直接将那姑娘纳进家里不就是了?为何要分家呢?”
“这就是老二的聪明之处了!”王婶神秘一笑,“那老二说自己辱没门风、愧对列祖列宗,自觉没有颜面再待在家中,只有带着妻儿离开家里才能让他赎罪。”
“如此一来,家里人都觉得他明事理、顾全大局,孝顺心疼自己的老娘,口碑反倒是好了些。”
“他大哥因为这事正烦他呢,一听他自己主动提分家,心里甭提多爽快,分家的时候都没好意思亏待他,给了老二好些银钱和田产。”
马婶子听得直摇头,“这老二可真是有心计啊......”
“可不是么!”王婶继续说道,“这分了家啊,老二可就自在咯!再也没有大哥能压着他,家中如何都是自己说了算、自己当家,他又是个有本事的,很快便凭借一人之力开了铺子,生意那是红红火火。”
“后来没过多久啊,他就把原先那花楼姑娘给风风光光纳进了家门!”
“嚯!”马婶子惊叹,“要不说这两人般配呢,心眼子比那马蜂窝还多。”
穆楚楚垂眸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
三人边说边来到长街,王婶口中不停。
“这花楼姑娘进了门,竟是个愿意做小伏低的,平日里规规矩矩给正房夫人请安,就连生了孩子......大娘,给我称俩茄子。”
拿好茄子,王婶继续说着,“就连她生了孩子,都主动抱给正房抚养,要那孩子认正房当娘呢!”
马婶子听呆了,“这.....她是真心愿意的?”
“真不真心咱就不知道了,不过啊......”王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那小妾生完孩子不过三个月,大房夫人就......就病死了!没过多久小妾便被扶了正,真正的当家做主了......”
听到这话,穆楚楚挑菜的手不由得一抖。
王婶说得隐晦,可马婶子还是听出了其中的猫腻,“难不成是那小妾......”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啊!”王婶连忙打断了她的话。
马婶子点点头,有些唏嘘,“这以后老二一家不就过起舒坦日子了?”
“那可不!”王婶理所当然道,又有些感慨,“所以说这男人啊,有时候就得豁出去一下,不然总是靠着老一辈打下的江山,哪有出头之日呢?”
“自个儿憋屈不说,跟着他的人也憋屈!”
“还得是分了家,自个儿闯出一番天地,那才是真本事,也能让真心跟着他的人过上好日子。”
马婶子深以为然,“有道理......”
穆楚楚听着,手中的柿子无意识捏紧。
王婶称了些辣椒,复又开口:
“我告诉你们啊,这事更绝妙的还在后头呢!”
第88章 埋下种子
“还有什么?”马婶子被勾的肉也不买了。
王婶笑笑,“要不说这老二不光聪明,运气还好呢!”
“就在今年八月,他大哥家里出了点事儿,做生意得罪了贵人,被人硬生生打断了一条腿!哎哟搞得这一家人是焦头烂额,家中平日里依赖老大惯了,出了事都没有一个能顶事的人主持大局,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马婶子紧张地问道。
“这时候啊,一家人不就想起那个分家出去又过得风生水起的弟弟了嘛!”王婶得以说道,好似她是那老二家的人。
“他大哥拖着瘸了的腿,亲自登了老二家的门,三请四请把他这个弟弟又给请回去帮忙管家了!”
“哎哟我跟你说,这一回去可不得了啊,老二那可是带着自个儿的身家本事回去的,说话硬气得很!”
“以前大哥大嫂还能压着他,现如今可是谁都不敢驳他的话了,说是请他回来帮忙,可这家中的大事小情,可不就是他和自己夫人说了算?”
“可谓是他既拿到了分家时实实在在的好处,最后又把管家权牢牢握在了手里,真真扬眉吐气了!”
王婶说完,马婶子久久不能回神。
“乖乖,这比那话本子里说的还曲折......”马婶子感叹道。
“行了,当个乐子听听罢了,你不买菜了?”王婶说着,看了眼旁边的穆楚楚,低声惊呼,“呀,穆夫人你的手!”
“什么?”穆楚楚回神,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柿子捏烂了,鲜红的汁水流了满手,她下意识将柿子扔到地上。
“快擦擦!”王婶掏出帕子,忙不迭帮她擦手。
穆楚楚尴尬地笑了笑,接过王婶手里的帕子,“我自己来吧.......”
王婶也没坚持,又拿出一块干净帕子塞进她手里,转头又和马婶子说起闲话来。
穆楚楚捏着帕子,仔仔细细擦着手指,心中因为王婶刚才讲的事情思绪万千。
分家......
买完菜后,三人相伴各回各家。
不过一盏茶的时辰,王婶又从家中出来,出了小巷后鬼鬼祟祟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到了巷子的拐角处,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注意这边,转身来到巷口的大树后面。
见到树后面戴着帷帽的女人,王婶谄媚一笑,“这位小姐,妾身已经按您吩咐的去做了。”
“穆楚楚什么反应?”对方冷冷问道。
“穆夫人看起来似乎很在意妾身编的故事......”王婶将穆楚楚当时的反应一五一十告知了对方。
“你做的很好。”女子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递给王婶,“这是许诺的报酬,一共五十两。”
王婶面露惊喜,“哎呀小姐,您不是说三十两么......”
“给你就拿着,”对方很不耐烦,“若是敢同旁人多嘴说一个字......”
“妾身省的,小姐尽管放心。”王婶满脸喜色地接过荷包,激动不已。
女子看了她一眼,抬脚头也不回地离开。
“小姐慢走......”王婶小声恭送。
看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王婶心中泛起嘀咕:看来这穆楚楚也不是什么单纯之人呐......
不过管他呢,她只是个平头老百姓,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其他的私密事情她可不想知道。
王婶将荷包小心收好,高高兴兴往家走去。
镇国公府。
莺时悄悄从后门回了府上,摘下帷帽去了观澜院。
“小姐,事情已经按您的吩咐做完了。”莺时禀报道。
姜韫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莺时笑了笑,又有些担忧,“小姐,您说那穆楚楚会主动向二爷提分家吗?”
姜韫将手中的棋子落下,淡然开口,“没有哪个外室甘心一辈子见不得光,就算她今日不提,一日、两日、三日......时间久了,她定然会憋不住的。”
“只要这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下,迟早都会生根发芽,二叔亦是如此。”
姜继安自命不凡,一直不甘心屈居父亲之下,甚至觊觎父亲的爵位,想要取而代之。
不过他好面子,非常在意自己的名声,不希望旁人看出他的野心,装的一副兄友弟恭、孝顺谦卑的模样。
他生性多疑,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不过若是穆楚楚说的话......他即便不会全然相信,也会在心里记下三分。
姜韫眉眼沉沉,手执白子稳稳落于棋盘之上。
二叔啊二叔,多谢你送给我穆楚楚这份“大礼”,前世陷害父亲叛国通敌的账,我会好好同你算!
暮色降临,小巷里各家各户都在忙碌地准备晚饭。
穆楚楚心不在焉地烧着火,早上王婶说过的话不停地在她脑中回想。
——分了家啊,可就自在咯!
——后来分家没多久,就把那相好的姑娘风风光光纳进了家门......
——那小妾被扶了正,真正的当家做主了......
——所以说这男人啊,有时候就得豁出去一下......自个儿憋屈不说,跟着他的人也憋屈!
——还得是分了家,自个儿闯出一番天地,那才是真本事,也能让真心跟着他的人过上好日子......
若是二爷分了家,那她是不是有机会被纳进门?
她不求当什么正房夫人,做个妾室她也会老实本分、心甘情愿,只求她的明儿能上更好的学堂、有机会参加科考,还有她的小女儿,能有强势的娘家倚仗,将来能嫁个好人家......
穆楚楚心中思绪万千,连着火的干柴掉出来都没发现,直到火苗烧到了她的手。
“嘶——”
穆楚楚倏地被烫醒,惊觉锅中的水已经烧干,她只好先收起心思,认认真真做饭。
将最后一道鸡汤端到桌上,穆楚楚听到院外响起敲门声。
“明儿,去看看是不是你爹过来了。”穆楚楚扬声道。
在书房教妹妹习字的穆泽明闻言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第89章 劝告
“爹!”
穆泽明看着门外男子,开心叫道。
姜继安和蔼一笑,“进去吧,爹给你和妹妹带了膳方斋的点心。”
父子二人并肩走着,小女儿穆泽琪听到声音,兴奋地跑了出来。
“爹爹!”穆泽琪一口气冲到姜继安面前,双眼亮晶晶地抬头看着姜继安。
女儿眼中的崇拜和孺慕之情让姜继安心中分外满足,他举了举手中的油纸包,笑着开口,“琪儿饿不饿?爹爹带了你最爱吃的栗子糕,还热乎着。”
穆泽琪欢呼一声,“爹爹最好了!”
院子里一派欢声笑语,穆楚楚笑着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好了二爷,饭都做好了,别让琪儿吃小食了......”穆楚楚笑着嗔怪道。
“瞧瞧,你娘生气喽!”姜继安笑着将穆泽琪抱了起来,“走,咱们去吃饭!”
穆泽琪咯咯直笑,“娘亲才不会真的生气!”
“你们啊......”穆楚楚无奈一笑,看向站在一旁抿唇笑的穆泽明,“明儿,进屋吃饭了。”
“娘,这就来。”穆泽明跟着进了屋。
一家人其乐融融,姜继安脸上的笑就没有停过,眼角的褶子都笑了出来,和在镇国公府时沉闷严肃的样子全然不同。
吃过晚饭,姜继安和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穆泽明拿出自己的文章给姜继安审阅。
“不错不错,明儿的文采又进步了。”姜继安边看边称赞。
穆泽明含蓄地抿了抿唇,眼中的高兴藏都藏不住。
穆楚楚在一旁绣手帕,闻言心念一动。
她放下手里的帕子,招呼着穆泽明,“时辰不早了,明儿带你妹妹去睡觉。”
穆泽琪哼哼唧唧不肯走,穆泽明看出来母亲有话要同父亲说,便将妹妹抱去了卧房。
穆楚楚起身走到桌边,为姜继安斟了一杯茶。
“二爷,这是妾身新晒的茉莉花,您尝尝。”穆楚楚柔声道。
姜继安抬头,笑着抚上她的手,“好了别忙活了,坐下歇歇。”
穆楚楚应声坐下,看向桌上放着的纸张,柔柔一笑,“明儿近来读书愈加刻苦,连教书先生都夸他文采斐然。”
姜继安赞同地点了点头,“的确,明儿很认真,琪儿也活泼可爱......你把这两个孩子教导地很好。”
不像府里那两个,姜旭柯整日花天酒地不着家,姜念汐除了梳妆打扮便是同旁人攀比,还有孟氏......
想到家里那糟心的三个人,姜继安脸色沉了沉。
穆楚楚观察着姜继安的脸色,试探开口,“私塾的先生说,凭借明儿的才学来年参加科考不成问题,二爷您看......”
提到科考一事,姜继安的神情僵了僵,旋即敷衍开口,“明儿年纪尚小,过早入场不是好事,万一没有取得功名,对他会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穆楚楚不是没有看出他的敷衍,她心里也清楚姜继安为何一直不肯让自己儿子参加科考,无非就是怕明儿真的考取了功名,他养外室之事便不好隐瞒了。
穆楚楚忍下心中酸涩,温声开口,“二爷的思虑十分周到,妾身和明儿都听您的。”
见她这般听话,姜继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穆楚楚站起身,走到姜继安身后帮他揉捏肩膀。
“二爷近来频繁到妾身这儿来,可是府上之事不顺心?”穆楚楚柔声问道。
想到孟氏弄出来的那一摊子烂事,姜继安原本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唉......别提了,孟氏那个女人.......”姜继安摆摆手,“算了,不提她了,想想就让人生气!”
穆楚楚温声安抚,“二爷莫要往心里去,不管孟姐姐做出什么事,都是为了您和孩子们好......”
“哼,为我好?真的为我好就不该做出那些丢人之事!”姜继安怒声道,“她要是有你一半贴心,我就烧了高香了!”
镇国公府的事穆楚楚自然有所耳闻,闻言她笑了笑,“孟姐姐操持家务,自然不好事事顾及全面......”
姜继安冷哼一声,“她掌家五年,除了给我甩了一大堆烂账之外,有什么用处?”
想起交到府上中公的那五万两银子,姜继安气得心里直呕血,说出口的话就有些失了分寸,“这口气我早晚从大房和沈家讨回来!”
穆楚楚手上的动作稍停,心里斟酌再三,佯装关切道,“二爷,妾身看的出来,您近日总是愁眉不展,妾身这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
听着穆楚楚的温声细语,姜继安心中宽慰不少,他握住她放在肩膀上的手,将她拉到身前抱在怀中。
姜继安埋首在她颈间,“楚儿啊,只要你和两个孩子好好的,外边便是有再多的风雨,我也能为你们挡着。”
穆楚楚闻言眼眶一红,声音有些沙哑,“妾身就是......替二爷不值!”
“哎哟,好好地这是怎么了?”姜继安抬起头,见她红了眼,连忙温声哄着。
穆楚楚吸了吸鼻子,像是憋了很久一般,哽咽着开口,“在妾身和孩子们心里,二爷就是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我们娘仨活在世上的主心骨!”
“可为何.....为何您这般有担当,镇国公府的人就是看不见您的好呢?”
姜继安原本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住,微微变了脸色。
穆楚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见状便知晓自己赌对了,于是继续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二爷,从楚儿认识您那时便知晓,您是个有雄才伟略之人,能力不在国公爷之下,为人处世十分周全,更是一心为镇国公府、为朝廷付出所有,不求回报,可那镇国公府......”
“实话跟您说吧二爷,前几日沈家和孟家的龃龉妾身也略有耳闻,虽说是孟姐姐有错在先,可您毕竟是府上的二爷,是国公爷的亲弟弟,沈家再如何也是外人,他们欺负孟家、欺负孟姐姐,就是在打您的脸面啊......”
穆楚楚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却偷偷留意着姜继安的神情,只见他听完自己说的这番话,脸色更是难看了。
心中不再犹豫,穆楚楚压低了声音开口:
“二爷,镇国公府既然这般对您,您何必屈居于国公爷之下,平白受着这份拘束?若是妾身遇到这样的事情,定会......”
说着,她突然止住了声音。
姜继安看向她,“你会如何?”
穆楚楚咬了咬唇,神情似是破釜沉舟:
“妾身定会......分家!”
第90章 诱惑
听到“分家”二字,姜继安猛地沉了脸色。
“不可!”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穆楚楚眼中泛起泪光,“二爷恕罪,妾身所言只是妇人之仁,您莫要往心里去,只是......”
姜继安微微皱眉,“只是什么?”
“只是妾身觉得,眼下孟家之事闹得京中人尽皆知,想来姜老夫人对孟姐姐也是颇有怨言......”
穆楚楚说着,见姜继安没有打断自己,便知道自己说中了,继而心中愈发笃定。
“妾身以为,不如趁着孟家这次的由头,二爷您主动提出分家?”
“若您最先提了此事,外人只会赞您深明大义、体贴母亲,姜老夫人本就偏爱您,生气也只是暂时的,见您主动提分家心中定会万分愧疚,日后也只会对您更好、更偏向。”
“至于大房那边......沈氏母女说不定正盼着此事呢!您一提,她们顺水推舟,到时分家产反而不好苛刻,您不仅能拿到不少银钱,而且还能得个美名......”
姜继安神情专注,俨然已经开始思索此事。
穆楚楚见状,再接再厉:
“您想啊,若是分了家,您就是一家之主了,往后再也不用看旁人的脸色,凭二爷您在朝中的地位和人品,何愁不能兴旺家业?日子岂不是比现在畅快百倍?”
“您现在主动分家,在旁人看来是明事理、是孝顺,反而衬得沈氏母女自私自利,趁着国公爷在外征战赶走他的亲弟弟,将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到时候谁还记得孟家之事?所有错处便都落在了沈氏母女的身上......”
姜继安好面子,穆楚楚句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忽然觉得分家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
“大哥此次同北朔国一战大获全胜,回朝后镇国公府定会荣光更甚,若此时分家......”
若在这时候分家,那镇国公府的荣光可是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没想到穆楚楚一听这话,竟“噗嗤”笑出了声。
姜继安疑惑,“楚儿,你因何发笑?”
穆楚楚唇角挂着笑意,伸出手指点了点姜继安的额头,“妾身是笑,二爷往日里深谋远虑,怎么到了这事上便犯了糊涂?”
姜继安更是疑惑,“这是何意?”
穆楚楚温声开口,“就是要趁着国公爷未回京之前,您才要快些分家呢!”
“二爷您想,您同国公爷兄弟情深,他在外杀敌的日子都是您看顾整个镇国公府,府上离了您哪成呢?”
“国公爷正值壮年,咱们大晏朝和北朔国今后还会开战,正是需要他的时候,也正是他需要您的时候,等国公爷回京,看到您竟然分了家,他能不生沈氏母女的气?心中对您定然是愧疚万分,觉得您受了不少委屈。”
“到时候可不是他施舍您,而是他求着您回去料理府上事务,至于回不回府、回府后如何掌家.......主动权不就在您手上了吗?”
穆楚楚说着,纤细的手臂像是两条藤蔓一般攀附在姜继安的肩膀上,吐气如兰:
“二爷,您主动提分家不是被赶出府,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一步高明之棋,这才是真正的以退为进,不破不立啊......”
穆楚楚说完,姜继安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穆楚楚没有催促,而是靠在姜继安的怀里,静静地等待他说服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姜继安回过神,垂眼看向怀里的女人。
“你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姜继安状似无意问道。
穆楚楚仰头,朝他柔柔一笑,“哪有什么听来的,妾身平日里见的都是街坊邻居,妾身今日所言皆是心里话,妾身是真心希望二爷能更好......”
姜继安盯着她看了许久,倏地勾唇一笑,“楚儿费心了。”
穆楚楚心中松了一口气,心知姜继安对自己的怀疑已经打消了。
虽然依照他的性子不会立即去做这件事,不过她相信只要她的话能让姜继安有三分认同,分家是迟早之事。
穆楚楚软着身子靠在姜继安怀里,轻声低喃,“二爷是楚儿的天,楚儿只愿今生能一直待在二爷身边......”
姜继安心下动容,搂紧了怀中的女人,“楚儿......”
夜色正浓,姜继安从小院出来,慢慢朝镇国公府走着。
今晚穆楚楚说过的话始终盘桓在他的心头。
分家一事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毕竟背靠镇国公府这棵大树,任谁都不会傻到分家单过。
可如今境况不同,母亲虽然对他和往常没有两样,不过孟氏和汐儿做的事到底伤了她的心,若不是仗着他和柯儿,恐怕孟氏和汐儿早和大房母女一般被老夫人厌弃。
其实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还是镇国公府的掌家权,不管他心中如何反感孟氏敛财一事,他不得不承认,之前孟氏掌家时二房的确好过的多,他的俸禄可以心安理得地拿来养穆楚楚和孩子们,还能时不时从中公取银钱。
如今没了中公倚仗,他还得拿出自己的俸禄补贴家用,实在是不方便;若是分了家,府上的用度会减少许多,他还可以分得不少家财田产,再加上孟氏的嫁妆铺子,日子定会比眼下好过。
还有朝堂中,孟氏闹出了这一档子事,朝中同他有些不对付的同僚便抓住了他的把柄,明里暗里讥讽他娶妻无德、教女无方,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声望就这样有了裂痕。
穆楚楚所言并无道理,若他真的借由此事分了家,于名声而言的确能挽回些许,等到大哥归京发现他不在......
姜继安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头顶的明月,心中百转千回。
可镇国公府并非寻常人家,祖孙三代皆是驰骋沙场的护国大将军,他虽和大哥相反走了文官的路子,可在朝中谁人不看在镇国公府的面子上对他客气三分?
若分了家,他就失了镇国公府的权势、人脉和庇护,往后旁人见到他便不再将他当作镇国公府的二爷看待,而只是朝中一个五品的郎中罢了。
何况大哥没有儿子,战场刀剑无眼,万一大哥有个三长两短,那这镇国公的爵位......
姜继安收回视线,继续往家走。
分家之事,还需多加思量才行......
回了府,侍从高福迎了出来。
第91章 动手
“老爷,您回来了。”
高福伸手接过姜继安的外衫。
“嗯,准备热水吧。”姜继安说道。
高福应声,转身去收拾。
姜继安去了书房,不一会儿高福便端了面盆进来。
简单盥洗一番,姜继安一边擦脸一边询问,“今日孟氏夫人有没有闹?”
“回老爷的话,夫人今日一直待在卧房中,未曾问起您。”高福恭敬道。
姜继安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不在意地开口,“她倒是终于安分了......铺床吧。”
高福看了眼旁边的罗汉榻,试探开口,“老爷,要不......您今晚回卧房睡?”
今日夫人好不容易没有闹着找老爷,高福认为这是夫人求和的征兆,两人冷战了这么久该是缓和关系了。
姜继安扫了他一眼,“不必,过几日再说。”
高福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麻利地收拾干净书房,躬身退了出去。
躺在榻上,姜继安脑中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入眠。
宣德侯府。
昏黄的灯下,陆迟砚正认真看着一本书。
文谨将油灯挑亮了些,低声劝说,“公子,已过戌时,该歇息了。”
陆迟砚放下书,捏了捏有些酸胀地眉心,“事情办得如何了?”
“公子放心,已经派人对姜少爷旁敲侧击,只不过......”文谨欲言又止。
陆迟砚抬头看向他,“怎么了?”
“姜少爷说,他要先解决完向家少爷的事情。”文谨说道。
向家?
陆迟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了然。
原来是那个向朗,姜念汐的未婚夫婿,不过解决?
陆迟砚面上流露出些许厌恶,冷声开口,“派人再去寻他,莫让他耽误了正事!”
文谨连忙应下,“小的明白。”
夜半三更,永乐街。
街道尽头,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五六个人影隐在暗处。
“姜少爷,你确定今夜能碰到向朗?”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声响起。
姜旭柯盯着外面的街道,闻言点了点头,“不会出错的,今晚向朗的同门在永乐街过生辰宴,那人最喜喝酒玩乐,不到半夜是不肯罢休的。”
对方沉默片刻,复又开口,“尸身怎么处置?”
姜旭柯冷哼一声,“直接丢进乱葬岗,那边到处是野狗,不过今夜便会被啃食干净,到时候就算衙门发现了他的尸身,也无法查出什么了。”
“还是姜少爷思虑周全。”对方夸赞一句。
姜旭柯笑了笑,不置可否。
那人看了眼身后的几人,附在姜旭柯耳边压低了声音开口,“上次我同你说的,想办法骗到沈家的家财,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姜旭柯闻言冷笑一声,“放心,沈家人将我们欺负至此,我和沈家势不两立!”
“待我处理完今夜之事,必定好好料理沈家,到时候沈家家财尽数落在我的口袋里,我看他沈卿辞如何得意......”
身后男子眼中浮现轻蔑。
落在你的口袋?主子安排你去做此事,那是看得起你......
不过他还是笑着恭维,“相信凭借姜少爷的才智,定能搞垮沈家,到时候你和孟家便都能翻身了......”
姜旭柯摆了摆手,继续盯着外面。
不一会儿,若有似无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姜旭柯探头仔细看去,就见喝多了的向朗摇摇晃晃朝他们走来。
向朗不胜酒力,今日同门好友宴客便多喝了几杯,如今只余一丝清醒勉强支撑着他回家。
眼见向朗慢慢走近,姜旭柯一抬手,身后三四个壮汉立刻拎着棍棒冲出小巷,将向朗团团围住。
向朗迷迷糊糊抬头,月色朦胧,他看不太清对方的面容,只觉有几个彪形大汉挡在了他面前。
“几位......嗝,好汉,”向朗下意识朝几人拱手行礼,“莫非......莫非是要问路......”
几人对视一眼,为首之人一点头,立刻抬手朝向朗抡去。
向朗还未反应过来,转瞬间数不清的棍棒落在自己的身上,疼痛顿时蔓延全身。
酒意瞬间散去,他痛得蹲下身,紧紧抱着自己的头,高声呼喊:
“救命!救......”
话刚喊出口,便被人用破布堵住了嘴巴。
向朗奋力挣扎,可有人钳制住他的胳膊,将他的胳膊和腿绑了起来,紧接着无数的棍棒狠狠打在自己身上,毫不留情。
向朗痛苦地呜咽,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头上流下来,眼前一片模糊的暗红,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肉体的撞击声掩盖了隐忍的闷哼声,房顶上有一只叫春的猫儿在嚎叫,两种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此起彼伏。
姜旭柯靠在巷子口,好整以暇地看着躺在地上挨打的向朗。
向朗啊向朗,为了妹妹今后的幸福,只好牺牲你了......
壮汉们下手又凶又重,没过多久地上的人便没了动静,姜旭柯正欲开口让他们停手,旁边的铺子突然传来开门声。
姜旭柯面色一变,连忙抬手示意他们躲起来。
两个壮汉还想将向朗拖进巷子里,可惜已经来不及,铺子门马上就要打开了。
无奈之下,几人只好扔下浑身是血的向朗,躲进了小巷中。
首饰铺子的店主拿着棍子推开门,张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真是扰人好梦,这狸猫夜夜哀嚎,该是一棍子打死才是......”
店主口中咒骂不停,举起棍子吓唬趴在房檐的狸猫。
“去!去!别在我门口乱叫!不然我就把你炖了......”
狸猫丝毫不为所动,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店主,似是看穿了他不会真的对自己动手。
“嘿你这小东西,知道我是在吓唬你啊?我告诉你,我可是来真的......”
店主一边嘟哝一边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敲打瓦片吓走狸猫。
突然,他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到,整个人不受控地朝前扑去。
砰!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来,店主低头看了一眼,是有个人垫在了自己的身下,原来自己就是被这人给绊倒的。
店主站起身,没好气地踢了踢趴在地上的人,“喂!醒醒了!喝多了睡在这里真的会冻死......”
永乐街酒肆多,时常有喝多了醉汉在大街上睡得不省人事,不过这么晚了还躺在街上实属少见。
对方满身酒气,店主以为这又是一个喝多的人,认命地弯腰想要将人扶起来。
刚一搭上对方的肩膀,店主便感觉手中一片濡湿,他低头看去,方才被他忽略的血腥味此刻侵入他的鼻间,重重刺激着他。
店主僵硬转头,借着月光终是看清了地上的人影——
一个满身是血的瘦弱男子。
他猛地跌坐在地,下意识后退几步,眼中一片惊惧,声音因为害怕而止不住地颤抖:
“死、死......死人啦!”
隐在巷子里的姜旭柯脸阴沉得能滴水,他恨恨地瞪着外面的店主,语气晦涩又不甘:
“撤!”
第92章 出事了
渐入深秋,清晨的空气裹挟着阵阵寒意袭来,呼吸间一片冷冽。
莺时搓了搓胳膊,推开门进了卧房。
“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小姐您出门得穿厚些的披风,莫要着凉了......”莺时一边说着一边收拾面盆。
姜韫已穿戴整齐,闻言点了点头,“你们也是,该添衣就添衣,身子为重。”
“哎,奴婢省的!”莺时应了一声。
待收拾利落,莺时端着面盆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事情,转过身欲言又止。
“怎么了?”姜韫一边整理袖口一边问道。
莺时咬了咬唇,试探开口,“小姐,这几日宣德侯府一直送东西过来,奴婢已经按您之前的吩咐处理了,可是......”
她知晓自家小姐对陆迟砚的厌恶,因此一直没有提这件事来烦小姐,可眼看着对方没有停的迹象,不知道要送到什么时候,她只好禀报小姐,让她来拿主意......
姜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烦,语气也冷了几分,“宣德侯府再来人,便让他们给他们主子回话,说我的病已大好,不必再送东西过来了。”
莺时松了一口气,“是,小姐。”
她端着面盆往外走,正准备开门,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差点和匆匆赶来的霜芷撞了满怀。
“哎哟——霜芷,这么着急做什么呀?”莺时堪堪避开。
“对不住。”霜芷告歉,快步走到姜韫身边,沉声开口,“小姐,出事了。”
“向朗公子昨夜醉酒,在永乐街被人打了!”
姜韫拧眉,“人怎么样了?”
“暂无性命之忧,”霜芷说道,“只不过身上的伤十分惨烈,大夫赶到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眼下人还昏迷着,若不是半夜旁边铺子的店主出来赶猫发现了他,想来此时已经......”
身负重伤又在寒冷的街上躺着,恐怕熬不过几个时辰,若是等到天亮被人发现,想必早已经没命了。
“而且向公子身上的伤为棍棒所致,伤口多在头部和上半身......”霜芷顿了顿,沉声开口,“很明显,对方是想要他的命。”
姜韫脸色一沉。
“什么?何人这般无法无天,竟敢在天子脚下杀人?!”莺时惊愕不已。
霜芷摇了摇头,“事发突然,向家今晨已经报官,眼下官府还未查出什么,只能等向公子醒后再作询问。”
“那个店主呢?他发现向公子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莺时忙问道。
“没有,”霜芷说道,“那店主发现向公子的时候,手中还拿着棍子驱赶野猫,发现人后急急忙忙去报官,连棍子都忘了丢,若不是他同向公子素不相识,恐怕也会被当作凶手抓起来。”
“那要如何抓人?”莺时忧心忡忡,“向公子平日里与人为善,性情也算温和,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会遭此劫难啊?”
霜芷想了想,“若说得罪什么人......前些时日,安平郡王府赏菊宴一事......”
莺时一惊,继而张大嘴巴,“你的意思是说,安平郡王世子因记恨向公子抢了二小姐的婚事,所以才痛下杀手......”
霜芷皱了皱眉,除了这件事外,她想不到其他人会对向公子下这般死手。
姜韫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不,不是裴世子。”
两个丫鬟看向她,莺时疑惑,“小姐,您的意思是......”
“安平郡王妃虽不喜姜念汐,不过若裴世子执意要娶,王妃也不会硬加阻拦。”姜韫沉声道,“而且裴世子自视甚高,半夜打人这种事......实在令人不齿。”
莺时更是疑惑,“既然如此,那还有谁会对向公子动手呢?”
姜韫看向两人,“不能同安平郡王府结亲,谁最痛苦?”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二小姐!”
姜韫笑着点了点头。
莺时惊讶,“难道是二小姐安排人......”
“不是她,她没有这个胆量。”姜韫眸色沉了沉,“是姜旭柯。”
“少爷?”
莺时低呼一声,想了想又觉得很合理,毕竟姜旭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平日里除了和友人鬼混也不做正经事。
“不过你们能想到裴世子身上,旁人必然也会想到。”姜韫垂眸沉思,“不管姜旭柯是想彻底毁尸灭迹,还是被那店主无意间打断,不得已扔下向朗离开......”
“这次的脏水,必然会泼到安平郡王府身上。”
霜芷皱紧眉头,“小姐,您要如何做?”
姜韫略一沉吟,“让卫衡查清楚姜旭柯最近都和哪些人往来,尽快查清动手之人。”
“是小姐,奴婢遵命!”霜芷应声准备离开。
“对了,这几日你盯紧二房那边,”姜韫又安排道,“既然姜旭柯已经动手,孟氏和姜念汐不会没有动作。”
霜芷点头应下,“奴婢明白!”
待霜芷离开,莺时有些担忧,“小姐,向公子他不会有事吧?”
姜韫看向窗外,“他不会有事的,至少......有人不能让他死。”
第93章 谣言
天子脚下,京城治安极好,寻常小偷小摸之事尚且不多,更别提有人险些被打死这等凶恶之事,还是发生在最热闹的永乐街,一时间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永乐街已经被官府的衙役围了起来,商贩们今日无法经营,都聚在街口议论此事。
“听说那向家公子,被人打的可惨了,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咦,那向公子还未成婚吧?这年纪轻轻地遭遇此事,实在是可怜啊......”
“受了那么重的伤,按理说应当不会是一人所为吧?”
“这可不好说,听闻他可是喝醉了酒的,哪有什么力气反抗呢?”
“不过他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啊?下手竟然这么狠......”
“我儿之前同向公子在私塾遇到过,说他性情温和很好相处......难不成是喝多了酒冲撞了旁人?”
“谁知道呢......哎你们看,刘掌柜回来了!”
刘掌柜便是昨夜发现向朗的首饰铺店主,此时他正接受完衙门的盘问,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永乐街。
见他回来,围观的众人一窝蜂涌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刘掌柜,你还好吧?”有人关切道。
虽然刘掌柜平日里抠门又计较,不过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所以永乐街上的掌柜们都和他相处地不错。
刘掌柜几乎大半夜没睡,他靠坐在一旁的石阶上,闻言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甭提了,我真是差点给自己折进去,衙门的人盘问了我大半宿......”
他可真是够倒霉的,只不过出门赶一只猫,便碰上了这么一档子烂事,要不是他主动报官,知府大人看在他与那人不相识的份上,他真会被关进大狱。
“刘掌柜,知道凶手是谁了吗?”有人迫不及待问道。
刘掌柜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快,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人早就跑没影了,上哪儿去找凶手?”
“那就这么算啦?这向公子也太惨了点儿......”
“不会的,”刘掌柜说道,“此事已由府衙直接接管,相信过不了多久便会抓到真凶、水落石出。”
话虽这么说,可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案子没头没尾的,根本不好探查。
“唉......你说这向公子是得罪了什么人,竟然遭受这么残忍的毒手......”
“可不是呢,向公子的父亲也在朝为官吧?对方是由多大的胆子对官员的儿子下手?”
“哎你一说这个我想起来一个事,前阵子镇国公府的二小姐脚踏两只船,其中一人便是这向公子吧?”
“对对对,这向家的确是镇国公的外祖家,若是因为府上二小姐一事才遭此劫难,难不成凶手便是......”
话音落下,在场的人皆都变了脸色。
“去去去!话可不能乱说啊,那位可是皇亲国戚,怎会为了一个女子就做下此等恶事?”
“可......可若不是如此,还有谁会对向公子动手呢......”
前段时日,安平郡王府赏菊宴上两男争一女之事闹得人尽皆知,这才没过多久向家公子便出了事,让人很难不怀疑到安平郡王世子的身上。
众人不敢说,却在心里对凶手认定了七八分。
“哎好了好了,断案之事不是我等要考虑的,都散了吧!”刘掌柜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再议论此事。
人群散去,刘掌柜撑着腿站起身,远远看了一眼自家的铺子。
店门外,一群衙役围在一起,看起来是在找什么证据。
刘掌柜收回视线,重重叹息一声。
唉......铺子是开不了张了,眼下只能回家歇着,这都什么事啊!
刘掌柜转身,唉声叹气朝家中走去。
对于凶手的猜测,京中百姓众说纷纭,有人猜他喝多了酒和人起了冲突,有人猜他是倒霉遇到了泼皮无赖,不过更多的人则倾向于,他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被人蓄意报复。
至于他招惹了谁......这两日人们私下里议论最多的,还是安平郡王府的世子裴元畅。
姜旭柯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种局面。
那夜他逃离永乐街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担心自己被人看到,更担心官府的人找到自己。
可没想到才不过两日,京中对于凶手的议论竟奔着安平郡王府而去,而他则顺利从中抽身,没有任何一个人留意到他。
心中的忧虑散去,姜旭柯喜不自胜,人又招摇起来。
虽说对方是皇亲国戚,不过也不能随意欺压百姓,更何况意图将人打死,姜旭柯思来想去,为了能让自己彻底从这件事中摆脱出来,他做了一个有些冒险的决定。
他收买了几个人,在京中大肆散布“安平郡王世子求娶不得,记恨向家公子同镇国公府二小姐的婚事,遂对向家公子痛下杀手”的言论,煽风点火,让所有人的注意点都放在了安平郡王府的身上。
流言果真愈演愈烈,安平郡王府处在风口浪尖上,连府衙都犯了愁。
“大人,您看此案怎么破?”衙役问道。
知府大人愁眉不展,闻言重重叹了一口气,“你问本官?本官去问何人?!”
此案本就疑点重重,案发之地更是找不到多少有用的证据,他们派人询问了当晚一同喝酒的几家公子,还有住在永乐街的铺子掌柜,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根据推官的探查,如今也只能知晓犯下凶案者并非一人,且是身高体壮的男子,其他再无佐证。
京中百姓众多,身强体壮者更是比比皆是,若要挨个盘查询问,于府衙而言耗时耗力不说,万一查不到真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眼下他们能做的,只有加强城门往来人口的盘查,若发现可疑之人及时抓捕,而后便是等待向家公子醒来,看看是否能从他的身上查到有用的证据。
“向家公子如何了?醒了吗?”知府大人询问一旁的小吏。
“回大人,人还没有醒,向大人询问何时能抓获凶手。”小吏回道。
知府大人又叹了一口气,此事影响甚大,眼下他比谁都想尽快破获此案。
衙役见自家大人愁眉苦脸的样子,想起这两日的流言,试探着开口:
“大人,坊间传言凶手很可能同安平郡王府有关系,不如......”
第94章 好机会
“你疯了?传闻你都信?!”
知府大人咬牙切齿道,“那可是安平郡王!皇亲国戚!你敢去查他们?!”
衙役脖子一缩,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知府大人头疼不已,“此事不准再提,莫要给本官再招惹麻烦。”
他不是没有听到过这个传言,只是他作为知府,怎可随意轻信他人之言?何况下边的人把案子丢给他已经够让他头痛了,若是再惹到了安平郡王府,他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是,大人。”衙役低声应下。
知府大人看向一旁的师爷,“师爷,你可有何计策?”
师爷皱着眉摇头,“此案证据匮乏,鄙人也束手无策啊,只能等向公子醒来问个究竟......不过有一事,鄙人觉得有些蹊跷。”
知府大人连忙问道,“何事?”
师爷缓缓开口,“若说因着之前赏菊宴一事,有人猜测安平郡王府牵扯其中倒也无可厚非,不过这才过了三日,谣言竟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莫非其中......有人推波助澜?”
知府大人沉了脸,“马上派人去查!”
“若是发现有人胆敢在这节骨眼上搬弄是非,本官定不轻饶!”
衙役应下,“是大人,属下这就去查!”
安平郡王府。
外面的谣言终究还是传进了府里,安平郡王妃气得头痛,安平郡王更是暴跳如雷。
“到底是哪个畜生,竟敢污蔑到我安平郡王府的头上!”安平郡王在府上咒骂不停。
安平郡王妃头疼地摆手,“好了,你堂堂一个郡王爷说出口的话如此难听,传出去让旁人笑话。”
“那也比被人污蔑我们杀人要强!”安平郡王没好气地说道。
“怎么就成杀人了?”安平郡王妃无奈,“人不是还活着么?”
“向家那小子活着和死了有何区别?根本不能为我安平郡王府辩驳一句,让本王平白被泼了一身脏水!”安平郡王怒声道。
“好了好了......”安平郡王妃扶着他坐下,低声安抚,“此事已由府衙接管,相信过不了几日便会水落石出的......”
安平郡王重重叹息一声,眉眼间一片愁云惨淡,“抓真凶事小,我真正担忧的,是怕此事传到圣上的耳朵里......”
安平郡王妃面色僵了僵,勉强一笑,“这......圣上国事繁忙,没心思在意这等小事吧?”
“你不懂,”安平郡王摆了摆手,“当今圣上生性多疑,若非我真的一无是处,圣上怎么可能放心让我这堂弟留在京城?咱们怎么会过上这舒坦日子?”
安平郡王妃闻言扯了扯嘴角,头一次见有人把自己无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不过这话从她夫君口中说出倒也不稀奇了......
“可畅儿并非凶手啊?”安平郡王妃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严重,“圣上再多疑,也不能随意听信谣言吧?”
安平郡王却面色沉重,“三人成虎,即便畅儿没做此事,传来传去也便成了安平郡王府的过错。”
“眼下坊间传言甚嚣,万一此流言蜚语传到了圣上的耳朵里,就算最后查出畅儿不是真凶,圣上也会迁怒三份啊......”
安平郡王最担忧的,是怕圣上觉得他们仗势欺人,更担心圣上以为他生了异心。
闻言,安平郡王妃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得担忧起来,“那......咱们要如何做?”
安平郡王思索一番,“眼下需得想办法遏制流言散播,不能让这些事传到圣上耳朵里,还要尽快查出凶手,帮畅儿洗脱冤屈。”
安平郡王妃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向家那边要不要我们插手?万一那向朗有个三长两短......”
“还是夫人思虑周到,”安平郡王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便寻个好大夫给向朗诊治,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你亲自送去向家,以彰显咱们的诚意。”
“还有告诉向大人,安平郡王府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既然眼下已经牵连到安平郡王府,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定会想办法尽快找出真凶,还向家一个公道。”
安平郡王妃点头应下,“放心吧王爷,妾身都省的。”
安平郡王缓缓叹一口气,“只希望能尽快抓到凶手,还畅儿的清白......对了,畅儿呢?”
“自从昨日听到市井流言,这孩子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出门。”安平郡王妃担忧道。
安平郡王点点头,“也好,眼下流言四起,畅儿还是不要出府为妙,以免招惹其他口舌。”
“我去安排事情。”
安平郡王说完,起身离开。
望着夫君离开的背影,安平郡王妃的心头愁绪万千。
原本因赏菊宴一事,畅儿的风评就受了影响,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畅儿的婚事恐怕更难有着落了......
安平郡王妃深深叹了一口气,起身去寻大夫了。
镇国公府,静雅院。
姜念汐在孟芸的卧房里,焦急地来回踱步。
好半晌,她走到罗汉榻边,坐在了孟芸的对面。
“娘亲,咱们真的不用做什么吗?万一此事败露......要不给向家送些补品?”姜念汐担忧道。
与之相反的,孟芸倒没有了先前的病态,反而淡然地喝着茶。
听到姜念汐的话,孟芸笑了笑,“汐儿想送什么?”
姜念汐想了想,“就送些人参燕窝之类的......”
孟芸轻轻叹一口气,“汐儿,莫非娘亲小气,只是在这节骨眼上,咱们最好不要去向家。”
“送东西事小,万一被旁人猜忌到咱们身上,岂不是得不偿失?”
姜念汐咬了咬唇,“那若什么都不做,向家再觉得我们冷漠......”
孟芸闻言嗤笑一声,“那又如何?向朗如今生死未卜,左右我们是要同向家退亲的,何必再去假惺惺地浪费感情?”
“你兄长说了,如今外面都在盛传是裴世子对向朗动的手,跟我们没有丝毫的关系,你有何好担心的?”
姜念汐小脸皱成一团,她心中总是隐隐的不安。
孟芸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温声开口,“原本我还发愁,先前你同裴世子闹僵,恐怕不好将他约出来。”
“没想到眼下,便有机会送上门了。”
第95章 人上人
姜念汐疑惑地看着孟芸,“娘亲,是何机会?”
孟芸抬手,仔细理了理姜念汐的衣襟,唇角带笑小声开口:
“自然是同裴世子......生米煮成熟饭的机会。”
姜念汐怔了怔,脸色顿时羞红,“娘亲......”
孟芸笑了一声,“汐儿害羞也是正常,只不过在床笫之间,男人可不喜欢女人太过含蓄......孙嬷嬷,将东西拿来给汐儿。”
“是,夫人。”孙嬷嬷从榻边端起一个托盘,上前奉到姜念汐面前,“小姐。”
姜念汐疑惑地看着托盘里的东西,“娘亲还为汐儿准备了衣裳?今岁裁的新衣汐儿还未穿完呢......而且这是夏衣吧?是不是有些单薄了?”
孟芸闻言,脸上的笑意加深,意味深长地开口,“这可不是寻常衣裙,是娘亲特意为你精心准备的。”
特意准备的?
姜念汐更是疑惑,她伸手拿起托盘里的衣裳,随意一抖——
一件轻薄通透的粉色纱衣明晃晃展现在她眼前。
姜念汐的脸瞬间涨红,猛地将纱衣丢了出去,像是什么烫手山芋一般。
“娘亲,这、这......我......”
衣裳被孙嬷嬷接过,姜念汐红着脸不敢看。
这哪里是什么裙子啊,分明就是......穿上根本哪里都遮不住!
孟芸看着自己女儿既羞涩又害怕的神情,眼底浮现一抹不忍,不过她还是拉过了姜念汐的手,温声安抚。
“汐儿莫要害羞,这件衣裳只不过是为你和世子助兴罢了。”
“你天生丽质又温柔含蓄,穿上这衣裳必是千娇百媚,裴世子年轻气盛,怎么可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
“只要事成,他不但不会怪罪于你,反而会再也放不下你,一心一意扑到你身上......”
姜念汐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瞟了眼那身衣裳,又羞得连忙收回视线。
“可是娘亲,万一......”姜念汐仍有些犹疑,“万一裴世子不为所动......”
孟芸神秘一笑,从袖间掏出一物,塞进了姜念汐的手中。
“你只需将此物放进茶水中诱他喝下,待他身软不能动的时候,娘亲便带人进屋,到时候就算他有一百张嘴,也洗脱不清自己的浪荡行径,强占当朝官员之女......便是告到官府,他也有口难辩。”
“何况安平郡王府是皇亲国戚,自己的儿子做出这种丢人之事,安平郡王有何脸面公之于众?还不得乖乖认错,八抬大轿将你迎娶进门。”
“如此一来,汐儿不用付出自己的身子,便可轻松让安平郡王府娶你进门......”
姜念汐盯着手里的小纸包,神情摇摆不定。
孟芸悄悄叹息一声,轻柔地抚上姜念汐的鬓边。
“汐儿,如今娘亲只能靠你了,还记得娘亲之前怎么同你说的吗?”
“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尽办法做人上人!”
姜念汐身子一抖,偏头看向孙嬷嬷手中的纱衣,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纸包。
“娘亲,汐儿明白了。”
傍晚,安平郡王府。
裴元畅在房间里窝了两日,心烦意乱。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种凶案为什么要牵连到他身上?难道就因为赏菊宴上他和那个什么向朗起了冲突?
若只是因为如此,他未免太过冤枉!
裴元畅烦躁地扔下书,起身走到窗边。
说来说去,都怪那个水性杨花的姜念汐!若不是她惹出了事端,那向朗就算是死了,也丝毫牵扯不到他的身上!
裴元畅越想越后悔,后悔自己怎么就被那个女人迷得团团转。
笃笃笃。
伴随着敲门声,门外响起侍从的声音,“世子,该用晚膳了。”
裴元畅不耐烦地开口,“我不想吃,端走!”
门外安静一瞬,没想到侍从竟直接推门而入。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吃!”裴元畅朝着侍从低吼。
侍从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转身关上房门,将托盘放在了圆桌上,小心翼翼开口,“世子,姜二小姐命她的丫鬟送来了一封信。”
侍从自袖间掏出一封信,奉到裴元畅面前。
裴元畅本就在气头上,闻言低头瞥了眼侍从手里的信封,抬手“啪”地打掉,“本世子不想看!以后不准在我面前提她,滚!”
侍从身子一抖,不敢再说什么,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昏暗沉寂,令人无端发闷。
裴元畅重重呼出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封,去桌边点亮了油灯。
信封上空白一片,却隐隐传来熟悉的香气,裴元畅皱着眉打开信封,拿出了里面信纸。
信上只有一句话——真凶已找到,明日巳时华清阁,静候。
裴元畅盯着上面的这行字许久,终是将信纸收好,面色晦暗不明。
姜念汐,本世子暂且再信你一回。
镇国公府。
用过晚膳,姜韫回了书房,霜芷将卫衡打探来的消息一一告知。
“小姐,伤害向公子的真凶查到了,是五个刚从牢狱中放出来没几日的盗贼。”
姜韫点了点头,“查到和姜旭柯的关系了吗?”
“是的小姐,这五人没有家室,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出狱后在京中闲逛几日,被一名叫陶公子的人重金收买,之后便对向公子动了手。”
“陶公子?”姜韫微微蹙眉。
“是长街一间文玩铺子的掌柜,和姜少爷是好友,卫衡便是从他小厮口中探出的事情原委,不过出事之后他便关了铺子,眼下不知所踪。”霜芷回道。
姜韫略一沉思,“如今那五个歹徒在何处?”
“这几日京中查得严,他们暂时躲在西郊的平山。”霜芷说道。
姜韫颔首,“好,想办法将此消息透露给安平郡王,他会有办法让那几人供出幕后真凶的。”
“是,小姐。”
“还有,”姜韫顿了顿,“去查一查这个陶公子,之前都和谁有来往。”
霜芷微微皱眉,“您的意思是?”
“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情,能让这位陶公子心甘情愿帮姜旭柯杀人?”姜韫思忖道。
霜芷心下一凛,“奴婢明白了。”
“对了小姐,还有一事,”霜芷复又开口,“今日傍晚时分,二小姐身边的丫鬟偷偷去了安平郡王府,而且......”
见她话语间有些迟疑,姜韫觉得稀奇,霜芷平日里很少有难开口的时候。
“怎么了?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姜云说道。
霜芷默了默,语气发闷,“二房的孙嬷嬷,昨日去春丝坊买了件衣裙......”
话音落下,书房内忽的寂静无声。
春丝坊,是专为花楼姑娘们定做衣裙的地方。
至于做的是什么样式的衣裙......
好半晌,姜韫冷笑一声,眉眼沉沉。
“为了攀上安平郡王府,孟氏竟然连脸都不要了。”
“盯紧姜念汐,有何动静随时告知我。”
霜芷低眉应下,“是,小姐。”
第96章 物证
真凶未能查到,安平郡王一夜难以安眠,天一亮便起身了。
“王爷,眼下您急也没有用,府衙昨日不是答应会尽快查出真凶么?”安平郡王妃一边帮他整理腰带一边劝道。
安平郡王闻言冷哼一声,“指望那群饭桶?怕是凶手站在他们身前他们都认不出!”
安平郡王妃满面愁容,无奈摇头,“怎么就摊上这种事儿呢......”
“行了,这事你也别在畅儿面前提,免得他更难受。”安平郡王叮嘱一句,“我再去府衙一趟,不给本王抓到凶手之前,本王看他们能不能吃得下饭!”
安平郡王妃点头应下,“王爷放心,妾身都明白。”
出了府,安平郡王坐上马车,准备前往京城府衙。
马车刚刚起步,又倏地急急停下。
安平郡王被晃得差点摔下凳子,他本就心情烦闷,眼下更是生气。
“连个马车都驾不好,一个个的都来同本王作对是不是!”安平郡王怒声道。
外面响起车夫告饶的声音,“王爷恕罪,是有人突然从路边冲了出来,小的一时不察才差点撞到......”
安平郡王更是无奈,“眼珠子真是让狗吃了!赶紧打发人走!”
“是王爷。”
车夫下了马车,想要将摔在地上的男子扶起来,没想到对方竟突然起身,猝不及防朝马车奔去。
“王爷!”
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扑通”一声跪在马车前,急急开口,“草民有要事禀报!”
嗤啦——
马车车窗从里面打开,安平郡王不耐烦地看向地上跪着的人。
对方身着寻常粗布麻衣,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背上还背着一个竹筐,筐里放着斧头等器具。
“你有何事啊?”安平郡王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勉强平和问道。
男子四下看了看,此时天刚刚亮,路上除了他们再无其他人,他压低了声音颤颤巍巍开口:
“王爷,草民、草民或许......有了凶案的线索。”
安平郡王闻言,目光一凛,“你说什么?!”
男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昨日草民上山......”
“你上前来说!”安平郡王冷声道。
男子起身走到车窗旁边,小声开口,“草民是一名樵夫,昨日如往常一般去西郊的平山上砍柴,无意间发现了一根带血的棍子......”
男子说着,摘下背着的竹筐,从里面拿出一根被麻布包裹的物件。
“草民昨日听闻王爷在查凶手,便想着此物或许能有用处,就从山上带了下来。”
安平郡王接过男子递来的物件,掀开层层包裹,里面赫然露出一根沾满血的棍子。
想到大夫判定向朗为棍棒所伤,安平郡王眼底变得幽深。
将棍子收好,安平郡王看向站在马车旁的男子,状似无意问道,“为何不将此物交于府衙?”
男子有些害怕地开口,“回王爷话,府衙人多眼杂,万一被有心之人看到是草民送的证据,那真凶在被抓到之前,草民不就危险了么......”
安平郡王冷哼一声,“你就不怕,此事真是安平郡王府所为?”
男子闻言讪讪一笑,“昨日京中都传遍了,安平郡王妃带着京中最好的大夫去向家为向公子诊病,还保证一定会查清楚真相,若真是安平郡王府动的手......王妃何必主动揽下此事?”
男子的话让安平郡王心里的警惕放松了些。
他盯着眼前的男子,心中百转千回。
此人衣着朴素,面庞黝黑粗糙,看起来是常年风吹日晒所致,且他方才给自己递东西时,手掌一层厚厚的老茧,应当是经常握斧头磨出来的,看来他的身份没什么问题。
若真如他所言,这棍子是他无意间捡到的,送来安平郡王府的确是明智之举。
安平郡王府不是真凶,那么这根棍子很有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如若真是安平郡王府所为,那他便是将物证交还给了凶手,左右都会卖王府一个人情。
“你很聪明。”安平郡王突然说了一句。
“啊?”男子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应下,“草民多谢王爷夸赞......”
安平郡王收回视线,朝守在外面的侍从喊了一声,“长林,那些赏钱给他。”
男子一听连连摆手,“不不不,王爷您误会了,草民禀报此事不是为了那银钱......”
侍从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硬塞进他的手中,“给你就拿着,不要惹得王爷不快!”
男子还想推拒,闻言只好乖乖收下了银钱。
安平郡王垂眼扫了他一眼,冷声开口,“本王不想再有其他人知晓此事。”
男子连忙点头,“王爷放心,草民绝对不会多言!草民惜命......”
安平郡王收回视线,“砰”地关上了车窗。
“走,去西郊。”
马车缓缓驶离,男子望着马车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荷包。
乖乖,还真让昨晚那人猜对了,安平郡王果然没有怀疑,还赏给了他这么多银子......
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男子四下看了看,将荷包收好,压低帽檐快步离开。
与此同时,府衙。
案子一天不能侦破,知府大人便一日不得安生,整晚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天刚亮便顶着两个通红的眼睛来到府衙。
“大人,您喝杯热茶醒醒神吧。”小吏将茶水奉到他手边。
知府大人叹一口气,端起茶杯刚抿了一口,一名衙役快步进了屋。
“大人,造谣之人抓到了!”衙役气喘吁吁道。
知府大人面色一喜,这么多天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是何人?”知府大人忙不迭问道。
“回大人,是住在城郊鸡毛房的三名男子,他们说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在京中散布安平郡王府的谣言。”衙役说道。
“竟敢有人顶风作案!”知府大人恨恨道,“可查到幕后指使之人了?”
“查、查到了,是......”衙役支支吾吾,似乎不敢说出口。
“哎呀你快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知府大人不耐烦道。
衙役抬头看他一眼,低声开口,“是......姜大人家的公子......”
“谁?姜大人?”知府大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哪个姜大人?”
衙役小声嘟哝,“整个京中还有哪个姜大人,自然是镇国公府那位......”
哐啷!
知府大人整个人愣住,手里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第97章 私事而已
“你说什么?”
知府大人顾不得身上湿漉漉的衣衫,猛地起身抓住衙役的肩膀。
“你说是谁?你再说一遍!”
衙役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开口,“是、是镇国公府的姜大人......”
知府大人松开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额头直冒冷汗。
怎么偏偏就是镇国公府......一个皇亲国戚一个护国大将,他根本得罪不起啊!
“去......去把师爷请来,快去!”知府大人急声道。
小吏不敢怠慢,急急忙忙跑出去,将住在厢房的师爷请了过来。
与知府大人的焦灼不同,师爷倒是气定神闲。
“师爷啊,你说眼下这情形要如何处置?”知府大人焦头烂额。
不管是安平郡王府还是镇国公府,两边他都不能得罪啊!
师爷笑了笑,“大人何必慌张?不过是散布谣言而已,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鄙人以为,大人不如将此事告知安平郡王府,由王爷自行定夺......”
知府大人双眼一亮,对啊!
又不是抓到了真凶,不过是散布谣言而已,说不准是姜大人的公子和裴世子不对付,趁机抹黑裴世子罢了,这分明就是两家的私事嘛!
想通这一点,知府大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抬手招了招衙役。
“你将此事告知安平郡王,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让他们两家自己去解决吧!”知府大人吩咐道。
“是,大人!”衙役应下,转身离开。
解决了一件棘手之事,知府大人又同师爷聊了几句,起身去后面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回到前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名报信的衙役又匆匆赶了回来。
“这般快?”知府大人有些诧异,“消息可送到了?”
衙役气喘吁吁地摇了摇头,“回大人话,王爷并不在府中,听门房说王爷带着一行人去往西郊平山了,说是要去打猎。”
“打猎?”知府大人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么早就去?”
师爷却察觉出异样,眼珠一转开口,“恐怕不是打猎这么简单,想来王爷已经查到真凶的线索的了......”
知府大人一听便着急了,“那还等什么?咱们也赶紧派人去吧!”
师爷想了想却摇头,“王爷不曾告知大人,想必是不想惊动凶手,大人此时若大张旗鼓前往,恐怕会坏了王爷的计划。”
“那咱们就干等着?”知府大人焦急道。
“大人自然要去的,”师爷笑笑,“只不过,要低调些。”
于是一刻钟后,知府大人骑上马,带着一行换了常服的衙役们赶往西郊平山。
西郊平山,一处山洞里。
几名壮汉被一阵香气弄醒,一人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看向坐在火堆旁的身影。
“大哥,你怎么起又这么早......”壮汉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哈欠。
火堆边的男子额头一道深深的疤痕,目光凌厉,此时手里正握着一只山鸡,架在火堆上烤着。
“睡不着就醒了,”男子沉声道,“这几日附近的活物都被我们抓了个遍,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了这只山鸡,先填填肚子吧。”
京城查的严,他们暂时还不能回去,只能先在这山洞里躲一阵子。
几个壮汉胃口大,山洞附近的野鸡野兔几乎被他们吃光,他们又不敢走太远,为首的男子只好趁着天还未亮,去远些的地方找吃食。
几人将烤熟的山鸡分食,其中年纪小些的男子一边嚼着鸡肉,一边看向角落里的一个大袋子。
“唉......有了钱却不能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儿啊!”男子叹息一声。
“行了小五,不就这几天么?等风声一过,咱们就能离开这里回京了。”一人安慰道。
另一名男子皱了皱眉,“只是没想到,这次官府竟这般不依不饶。”
“谁让这次牵扯到安平郡王府了呢?”又一人说道,“真不知道是哪个二愣子散布的谣言,皇亲国戚也敢随意攀咬......”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回京啊?”叫小五的男子问道。
几人对视一眼,一同看向上首的男子。
男子咽下口中的食物,面色沉沉,“咱们不回京了。”
“啊?不回京?”小五一听这话急眼了,“大哥,为何不回京?不回京咱们去哪儿啊?”
另一人嗤笑一声,“急什么?你是惦记着春芳楼的小萍吧?”
几人哄笑几句,小五脸色涨得通红。
“京城不能再回去了,这次将安平郡王府牵扯进来,恐怕不能善了。”为首的男子说道,“反正咱们有钱,不如南下闯荡一番。”
听着男子的话,另外几人又热血沸腾起来。
“大哥说得对!咱们也去做生意,赚大钱!”
“对对,我看生意也没那么难做,凭借咱们几个的本事,还怕闯不出一番天地?”
“成,就听大哥的!”
“我也听大哥的!”
方才一直说话的小五此刻却默不作声。
“小五,你不会真的想回京城吧?那里可没有你的容身之处!”有人训斥一句。
“是啊小五,想要女人什么地方找不到?何必再回京城自找麻烦?”
老大看一眼小五纠结的样子,开口询问,“小五,你是有什么难处?”
小五内心挣扎一番,终于说出实情,“小萍有了身孕,孩子......是我的。”
几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小五不肯走,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话说开了头,小五也不藏着掖着,“我本想干完这一票多赚些银钱,就替小萍赎身,以后我们两个过寻常日子......”
说着,小五眼睛一亮,“不如......我们带小萍一起走吧?这样路上也有人照料我们!”
几名壮汉互相看看,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老大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算了,咱们一时半会也不走,日后再商议此事。”
小五见老大没能同意,悻悻地低下了头。
“对了老三,那几根棍子你处理干净了吗?”老大问道。
“放心吧大哥,我把棍子扔在了后山几处不同的地方,这座山上没什么人来,不会被发现的。”另一男子说道。
老大点点头,视线看向沉默的小五,眼中闪过杀意。
此人,不能再留。
另一边。
安平郡王带着人上了山,按照先前樵夫指出的位置四下寻找。
第98章 抓获真凶
平山荒无人烟,杂草丛生,安平郡王府的侍卫们拿着刀一边清路一边寻找可能的踪迹。
安平郡王跟在最后面,脸色很是难看。
“你们用心找!说不准那凶手就藏匿在某个角落,不要遗漏了!”安平郡王命令道。
“是,王爷。”侍卫们小声应下,生怕惊动了贼人.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侍卫低呼一声,“王爷,找到了一根棍子!”
侍卫快步走到安平郡王面前,将带血的棍子奉上。
看着棍子上那黑褐色的血迹,安平郡王脸色更是难看。
“果然不止一人......”安平郡王看向众人,“定还有其他证据,继续找!”
“是!”
一刻钟后,又有侍卫找到了两根带血的棍子。
“看来真凶就藏匿在这座山上......”安平郡王断定,“你们都小心点,留意周边有无人的踪迹。”
这时,一名侍卫脚步匆匆跑了过来。
“王爷,那边发现了一根带血的木棍,上面还沾着几根羽毛!”侍卫急声禀报。
安平郡王快步走了过去,就见一棵大树旁边躺着一根削尖头的细棍子,那棍子上粘着的毛,看起来像是野鸡之类的活物。
安平郡王握紧了双拳,“给本王找!”
山洞里。
吃过早饭,天色已经大亮,几名壮汉商量着出去探探路。
“我同小五去吧,”老大说道,“你不是想回京吗?若是城门口守卫不严,你就先回去将小萍带出来。”
小五面色一喜,“真的吗大哥?你同意我带小萍了?”
另外几人却不情愿,纷纷劝说。
“大哥,女人就是个麻烦!不能带她上路啊!”
“是啊大哥,谁知道那女人有没有被官府的人收买,咱们不能自投罗网啊!”
“小五,等我们找好落脚的地方,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二哥都会给你找,眼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我不!”小五语气坚定,“我就要小萍,只要小萍!”
“好了,都不要吵了。”老大开口,“既然小五心意已定,我等不必再劝。”
说完,他看向身旁之人,“走吧,小五。”
“好嘞大哥!”小五兴冲冲地出了山洞。
老大眯了眯眼,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刚出洞口,老大盯着走在前面的身影,快步上前。
“大哥,你说这都好几日了,京中戒严应当松一些了吧?”小五一边走路一边自言自语,“说不定我今日可以偷摸混进京城,将小萍接出来......大哥你说呢?”
小五说着,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转身询问。
对上老大阴沉的目光,小五心下一颤,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就见对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正抵在他的腰间。
小五惊得变了脸色,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大、大哥,你这是要......杀我?!”
老大面色沉沉,“小五,不要怪哥哥狠心,你若想回京,就不能活着回去。”
“大哥,你我同生共死多年,到头来你竟然这样对我?”小五此时也看明白了,脸色也沉了下来,“大哥,我不相信你能下得去手。”
老大阴恻恻一笑,“下不下得去手,不是你说了算......”
话音未落,老大握紧手中的匕首,用力捅向小五的腹部——
咻——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直直扎进了老大的右肩。
“呃......”老大痛得闷哼一声,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
小五本欲躲闪,见状猛然向后看去,脸色骤变。
身后不远处,一穿着华服的男子正黑着脸看向他们,语气冰冷:
“将罪过嫁祸给我儿,还妄图自我了解?做梦!”
“都给本王带回去!”
话音落下,二十多名侍卫冲出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而山洞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幸免,还未来得及动手便被侍卫们用刀抵着脖子走了出来。
安平郡王看着跪在地上的五人,冷哼一声,“绑起来,带走!”
众人走到山下的时候,遇到了终于匆匆赶来的府衙一行人。
“王爷,下官来迟了。”知府大人看着后面被五花大绑的几个人,便知晓安平郡王抓到了真正的凶手。
安平郡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好好审问,务必揪出幕后主使之人!”
“王爷放心,下官定会问出实情!”知府大人保证道。
将五人带回了衙门,知府大人亲自带人审问,安平郡王安排贴身侍从一同前去,自己在外厅等待。
几个人刚开始不肯张口,即便用刑也不说一个字,后来有衙役打听来了春芳楼的事情,知府大人便以女人为要挟,小五最终受不了说出实情。
“是、是一个叫陶公子的人找上了我们......”小五被捆在刑架上,身上是刚才嘴硬时挨下的鞭痕。
“陶公子?这是何人?”知府大人皱眉。
“小的不知,只知道他在长街开铺子......”小五说道。
知府大人派人去抓这位“陶公子”,继续盘问,“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一位叫姜公子的......”
“姜公子?”知府大人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你说的姜公子是哪家的姜公子?”
小五摇头,“小的不清楚,只是听陶公子称呼他姜公子......”
知府大人想了想,命人迅速画了一张姜旭柯的画像,放到小五面前。
“你仔细看看,是不是此人?!”知府大人质问道。
虽然画像画的有些潦草,不过小五还是一眼认出了画像上的人:
“就是他!那晚就是他带我们去堵的人!”
知府大人闻言,冷汗都下来了。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侍从,正欲说什么,没想到对方先他一步开口。
“知府大人,请您向王爷如实禀报。”
知府大人叹一口气,认命地去往外厅。
外厅内,安平郡王放下茶杯,看向站在对面的知府大人。
“问出真凶了?”安平郡王问道。
知府大人点点头,“问出来了,是一位陶公子和、和......”
他又看了眼安平郡王身后站着的侍从,心一横开口:
“和镇国公府姜大人的公子,姜旭柯。”
第99章 息事宁人
听到这个名字,安平郡王简直要气笑了。
“好哇,兜兜转转,竟然是他姜继安要害本王!”
安平郡王气得一拍桌子,“他好大的胆子!”
知府大人心中一番思索,还是决定将另一件事告知安平郡王,“王爷,今晨下官手下的人查到,在京中肆意传播世子谣言的也是,姜公子......”
“你说什么?!”安平郡王气得脸都绿了,“姜继安啊姜继安,你可真是教出来一个好儿子!”
“本王不信还治不了你了!”
安平郡王站起身,气冲冲地往外走。
知府大人连忙跟上,低声询问,“王爷,那下官要如何做......”
安平郡王停下脚步,偏头冷睨了他一眼,“本王不记得,大晏朝的律法包庇官员之子。”
知府大人愣了愣,心中有了计较。
“王爷放心,下官定会将凶手捉拿归案!”
安平郡王不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
送走了这尊大佛,案子也顺利侦破,知府大人可算松了一口气。
衙役凑上前来小声询问,“大人,为何不将所有过错都推到那个陶公子身上?”
虽说安平郡王是皇亲国戚,可镇国公府也不能得罪啊......
知府大人伸了个懒腰,闻言瞥了他一眼,“抓住真凶是本官职责所在,怎么能因为对方位高权重便有所包庇呢?”
“再者说,本官审问之时王爷的侍从就在旁边听着,本官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王爷啊!”
“本官将真相禀报给王爷,除了不想包庇嫌犯之外,还有一个小心思......”
知府大人看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开口,“王爷知晓了真凶是何人,那抓不抓真凶便是他说了算,若他不想抓,本官自可将过错全部推到陶公子身上,可眼下看来......”
眼下看来,安平郡王是不打算同镇国公府善了了。
不过想想也是,姜继安虽然是姜国公的亲弟弟,可镇国公府的荣耀同他无甚关系啊,难怪安平郡王会这般无所顾忌......
衙役端来一杯热茶,笑着奉承,“大人真是高明啊!”
知府大人接过茶杯,哼笑一声。
“那是自然,本官这知府的位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离开府衙,安平郡王上了马车准备离开。
侍从知道他要去何处,见状小声提醒,“王爷,小的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快说,本王着急进宫。”安平郡王急声道。
侍从上前一步,低声开口:
“王爷,姜大人乃镇国公的亲弟弟,且前阵子镇国公刚打了一场胜仗,圣上正是高兴的时候,您若这时候进宫告状,圣上不惩治姜公子也就罢了,万一再对您心生不满......”
安平郡王顿了顿,仔细思索起来。
“不行,本王咽不下这口气!”安平郡王越想越气,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姜继安。
“不是还有一个凶手么......”侍从提醒道。
“那也不成!”
没想到安平郡王这次却不依不饶。
“姜继安的好闺女那般欺骗畅儿,畅儿都拦着本王和他母亲不要对姜家动手,上一次的事情本王忍了就算了,这次他都骑到本王头上来了,本王为何要忍?!”
“本王只是个无能王爷,相信圣上会理解本王爱子心切,不会怪罪本王的!”
说罢,安平郡王不再犹豫,乘马车径直朝皇宫赶去。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
姜念汐偷偷将那件纱衣穿在最里面,又在外面穿上了寻常的衣裙,确定从外面看不出什么之后,她朝外面走去。
孟芸坐在前厅等待,听到脚步声看向身后,就见一身粉衣的姜念汐走了出来。
“娘亲的乖女儿,果真是姿色出众、出水芙蓉......”孟芸站起身,满意地打量着姜念汐的装扮。
姜念汐脸色微红,小声开口,“娘亲,汐儿......真的要穿那件衣裳?”
孟芸笑了笑,“还犹豫什么,汐儿不是都穿上了?”
看着脸色更红的姜念汐,孟芸唇边的笑意加深。
“好了,时辰快到了,你同绿枝先去华清阁准备准备,娘就在外面守着。”孟芸叮嘱道。
姜念汐点了点头,跟着孟芸出府上了马车,一路朝华清阁走去。
半炷香后,霜芷赶回了镇国公府。
“小姐,二夫人和二小姐出府了,去了华清阁。”霜芷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事情果然如她所料。
“安平郡王那边如何了?”姜韫问道。
“今晨安平郡王带人去西郊平山抓了那五个贼人,交给了府衙审问,方才从府衙出来直奔皇宫的方向。”霜芷回道。
看来是查出真凶了,而且安平郡王并不打算息事宁人。
姜韫搁下手中的毛笔,缓缓站起身,“走吧,该咱们登场了。”
莺时疑惑,“小姐,您要去哪儿啊?”
姜韫勾唇一笑。
“自然是去安平郡王府,通风报信了......”
安平郡王府。
“王妃,您多少吃些东西吧......”嬷嬷低声劝着。
安平郡王妃一手撑着额头,缓缓叹一口气,“我吃不下......”
凶案一事迟迟未解决,她连口茶水都喝不下,也不知道王爷那边查得如何了......
正思虑间,有丫鬟进来通报,“王妃,镇国公府的姜小姐前来拜访。”
姜韫?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安平郡王妃坐直身子,勉强打起精神,“请人进来吧。”
姜韫带着莺时进了屋,福身行礼,“臣女未曾下帖便贸然登门,还请王妃恕罪。”
“你我之间无需多礼,”安平郡王妃笑着招呼,“韫韫,快坐!”
姜韫在旁边坐下,目光扫过安平郡王妃手边的汤碗,温和一笑。
“臣女今日前来叨扰,是特意感谢王妃先前赠与臣女医书,所以将沈家铺子中珍藏的百年老参送给王妃补补身子。”姜韫真诚道。
“不是什么大事,能帮到姜夫人便好,韫韫太见外了。”安平郡王妃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可眉眼间的愁绪却没有消散。
姜韫看在眼里,开门见山地开口:
“实不相瞒,臣女知晓王妃为世子之事烦忧,特来看望您。”
第100章 人到了
安平郡王妃闻言,勉强笑了笑。
“你都听说了啊......也是,这几日畅儿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恐怕整个京城的人都知晓畅儿是杀人凶手了......”
“王妃莫忧,世子品行正直,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污蔑的,相信官府一定会还世子清白。”姜韫真切道,“若王妃有需要,臣女定当尽全力相助。”
安平郡王妃叹了一口气,终是不再强颜欢笑,面露忧愁。
“有你这番话,我心里熨帖许多。”安平郡王妃说道,“自从前几日府上出事,你是第一个登门拜访的。”
坊间传闻甚嚣尘上,平日里同她交好的夫人们大多避得远远地,她自然可以理解,不过像姜韫这样在风口浪尖登门探望的,还是令她动容。
“你放心,昨日王爷已命人去处理外面的谣言,相信过不了多久谣言便会散去。”安平郡王妃温声道。
“既然如此,王妃也莫要太过担忧了,”姜韫轻轻叹一口气,“王妃心善,还亲自送了大夫去向家,实在令人感动。”
安平郡王妃笑了笑,“镇国公府不是也送了许多药材去向家?你能有这份心意已经很不错了......”
说到这儿,安平郡王妃面色沉了沉。
她派去的大夫回来跟她说,镇国公府的大房以姜老夫人的名义送去了许多名贵药材,可二房那边却没有丝毫的动静,别说送东西了,从事发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这个孟氏,果然是拿不上台面的。
姜韫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安平郡王妃的脸色,见状又叹息一声,“可怜臣女的表弟,年纪轻轻便遭此劫难,眼下还不知何时能醒来,实在是令人担忧......”
安平郡王妃顺着话安慰一句,“你也不必太过伤怀,向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姜韫点了点头,“有王妃派去的大夫诊病,相信表弟不日便会醒来,只是他和堂妹的婚事,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了。”
“等向公子恢复康健,你们两家还是可以继续举办婚事的,也算是冲喜了。”安平郡王妃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些庆幸。
这个姜念汐果然不是个旺夫的,坏了她畅儿的名声不说,同她有婚约的向朗都平白遭此横祸,真是谁碰谁倒霉。
“借王妃吉言,”姜韫说道,“不过自从表弟出了事,堂妹这几日很是伤怀,一直窝在府上不肯出门,今日终于被二婶带去了华清阁,想来是散心吧......”
安平郡王妃闻言,心中冷笑一声。
散心?就孟氏母女那捧高踩低的性子,巴不得借着此事同向家取消婚约吧?她能为向朗伤心才怪了......
“对了王妃,这几日世子可有出门?”姜韫突然问道。
安平郡王妃略有疑惑,“畅儿近来一直在府中......是有何事?”
姜韫笑着摇了摇头,“王妃勿忧,是臣女觉得最近京中流言四起,世子还在府上避一避的好。”
“原来是这样,”安平郡王妃松一口气,“也就韫韫真心实意惦记着王府......放心吧,畅儿这几日心绪不佳,一直没有出门。”
姜韫颔首,唇边的笑有些意味深长,“如此,便是最好。”
两人交谈之际,裴元畅带着侍从出了府。
“世子,咱们真的要去么?万一其中有诈......”侍从总觉得有些不放心。
“有何诈?她一弱女子还能对付得了我?”裴元畅不以为意,“再说本世子在府上憋了这么久,还不能出府散散心了?”
侍从只好咽下了劝说的话,“是,世子。”
话虽然这么说,裴元畅也深知流言蜚语的威力,为了低调一些,他没有乘坐有安平郡王府标旗的马车,而是命人准备了一辆府上最寻常不过的马车。
一路乘马车来到华清阁,裴元畅看着店门口的大招牌,面色沉郁。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般不知死活,竟敢在他头上动土!
华清阁斜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那里。
孙嬷嬷留意到店门口停下的马车,连忙提醒,“夫人,裴世子到了!”
孟芸抬眼看去,就见裴元畅带着侍从进了殿内。
“想不到汐儿在裴世子心中,倒还有一席之地。”孟芸哼笑一声,“如此一来,咱们只要照计划行事,便可大功告成了。”
“看紧点,一炷香后咱们便进去。”
“是,夫人。”孙嬷嬷应下。
孟芸看着华清阁门外,眼底一片深沉。
汐儿,不要怪娘亲欺骗你,唯有你真的同裴世子有了夫妻之实,我们才能顺利拿捏安平郡王府......
二楼厢房。
姜念汐脱下了衣裙,露出了里面的纱衣,她连忙羞涩地外衫披在身上,挡住了一身春光。
华清阁在梅花街,是一所专供富贵人家饮酒的酒肆,因此这边不像其他酒肆那般吵闹,反而处处透着清雅,若不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香,恐怕会让人以为这是一间茶阁。
而孟芸之所以为姜念汐选在这里和裴元畅见面,是考虑到如若事成,那她们便有理由将责任推到裴元畅的身上,说他是喝醉了酒才对她动手动脚。
姜念汐有些紧张地拢了拢衣襟。
娘亲说等裴世子来到华清阁之后,她会在一刻钟后冲进来捉人,只要能被她看到两人靠在一起,哪怕没有真正发生什么也没关系。
虽然娘亲提醒了她,世子血气方刚,可能真的会对她......但她还是想护住自己的处子之身,哪怕对方是她未来的夫君。
姜念汐看着桌上的茶水,心中思绪万千,缓缓松开了攥着衣襟的手。
只要裴世子不能动,那她便不会有危险吧?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姜念汐拿出孟芸给她的纸包,将里面的药粉一股脑全部倒进了茶壶中。
只要被娘亲看到两人在一处,只要坐实了她和裴世子有肌肤之亲,那她今后的日子便会如鱼得水、受人敬仰......
姜念汐晃动着手中的茶壶,眼底是贪婪的欲望。
“小姐,裴世子来了。”丫鬟绿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姜念汐连忙放下茶壶,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衫,柔声开口:
“请世子进来吧。”
第101章 忆往昔
裴元畅推开门,视线在对上姜念汐那张明媚娇嫩的面庞时,脸上的冷淡微微一滞。
反应过来,裴元畅心下不由得有些懊悔,他反手将门关上,沉着脸走到一旁,离得站在桌边的姜念汐远了些。
“说吧,真凶到底是谁?”裴元畅语气僵硬地开口。
自从同裴元畅相识以来,姜念汐还从未被他冷脸对待过,如今见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有些委屈。
不过想到今日的要事,她压下了心中的酸涩,柔柔地朝裴元畅福了福身。
“请世子恕罪,之前汐儿做错了事,惹得世子心中不快,是汐儿罪过,还望世子......能原谅汐儿。”姜念汐娇声开口,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裴元畅皱眉看向她。
向来骄傲明媚的小姑娘,此刻正卑微地弓着身子乞求他的原谅,明明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却还是坚强支撑。
过往两人相处的种种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裴元畅不由得心下一软,面上的冷冽有所松动。
“起来吧,之前的事情已经翻篇,本世子不欲同你计较。”裴元畅轻咳一声,故作冷漠。
姜念汐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自然,心中不免一喜,深觉自己今日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她直起身子,朝裴元畅甜甜一笑,“多谢世子宽恕汐儿。”
看到她脸上的笑容,裴元畅面色一怔,旋即将脸瞥向一旁,故意不去看她,以免被她扰乱心神。
姜念汐更是得意,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将一茶杯斟满,端起茶杯来到裴元畅身边。
“世子,汐儿今日便以茶代酒向您赔不是,希望世子能给汐儿一个面子......”姜念汐将茶杯奉到裴元畅面前。
裴元畅微微蹙眉,“不必了,本世子方才已经说过不会计较此事。”
姜念汐却嘟了嘟唇,“世子不喝,便是没有原谅汐儿。”
看着她娇憨撒娇的模样,裴元畅有些承受不住,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可以了吧?”裴元畅将茶杯翻转,里面一滴茶水也没剩。
姜念汐面上笑意更深,“世子果真是人中豪杰,向来说到做到。”
裴元畅随手放下茶杯,这才注意到姜念汐身上穿着的外衫。
“怎么在屋内还穿着外衫?”裴元畅问了一句。
姜念汐脸色微僵,勉强笑了笑,“昨日不慎感染了风寒,汐儿有些怕凉。”
“怎么样?没事吧?用过药没有?”裴元畅下意识关心道,说完又觉得不妥,直想给自己两巴掌。
果然,姜念汐听到这句话,神情很是动容。
“世子,您......还是在意汐儿的。”姜念汐眼眶泛起泪花。
裴元畅不自在地撇过头,语气生硬,“没有,你想多了。”
“那您方才听到汐儿生病,为何这般关心汐儿?”姜念汐穷追不放。
“本世子......本世子心善,就算是看到路边的猫猫狗狗,也会命人给吃食......”裴元畅自我辩解道。
姜念汐闻言,面上浮现失落,哽咽开口,“原来汐儿在世子心中,竟同路边的猫狗无异......”
裴元畅听到这话,下意识否认,“不是......”
可对上姜念汐泫然欲泣的小脸,裴元畅压下心中的不忍,快步走到圆桌边坐下。
“世子......”姜念汐跟在他的身后,“难道世子忘了,我们在一起时是多么愉快了吗?还有这个......”
姜念汐说着,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定情信物,放在了裴元畅面前。
“这个珍珠发簪是您亲自挑选的,您当初说希望我们的感情像珍珠一样纯洁,这些您都忘了么?”
裴元畅看了眼桌上的发簪,沉声开口,“如今你已同向家公子有了婚约,莫要再提前尘往事了。”
姜念汐看着裴元畅决绝的样子,心头一酸,眼泪滚滚而下。
“世子能忘掉,可是汐儿忘不掉!”
“每个夜晚汐儿躺在榻上,脑海中浮现的都是昔日和世子在一起的美好画面,夜不能寐,痛彻心扉......”
“汐儿忘不掉,汐儿更不想忘!”
姜念汐哭得可怜,裴元畅说不心疼是假的,可一想到她这张巧舌如簧的嘴曾经是怎样去骗他,他心中就十分憋闷。
“可是这一切,都是你自己亲手打破的。”裴元畅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姜念汐哭声一顿,旋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裴元畅,“汐儿都是被逼的,汐儿从未想要嫁给向朗,汐儿心悦的一直都是世子啊!”
“何况那向朗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汐儿若真的嫁给他,岂不是往火坑里跳......”
姜念汐的话倒是提醒了裴元畅,他从追忆过往的情绪中抽离,看向姜念汐,“你今日约我前来,不是要告知我伤害向朗的真凶?”
“凶手究竟是谁?!”
裴元畅的情绪转变太快,姜念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由得怔愣住。
“你不知道?”裴元畅看出她的不对劲,倏地冷了脸。
姜念汐回神,连忙安抚,“怎么会?汐儿自然是知晓的,真凶就是......是......”
裴元畅站起身,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你不知道。”
“我......”姜念汐一时间有些慌神,她没有预料到裴元畅这次竟然不好糊弄。
裴元畅闭了闭眼,自嘲一笑,“你又骗了我......”
“罢了,这次就当本世子眼瞎,日后不要再来找我,你我就此恩断义绝!”
说完这话,裴元畅转身朝门口走去。
“世子不要走!”姜念汐彻底慌了神,情急之下拉住了裴元畅的手,“世子你听我解释,汐儿是有苦衷的!”
“苦衷?究竟是什么样的苦衷,让你一次又一次欺骗本世子?”裴元畅冷哼一声。
姜念汐一手紧紧攥着裴元畅的手,另一只手缓缓解开身上的外衫,声音颤颤:
“世子,汐儿真的是有苦衷的,请您看看汐儿、听汐儿解释吧......”
裴元畅不耐烦地转身,“你有何苦衷需要骗人......”
待看到眼前的姜念汐,裴元畅倏地瞪大了双眼。
第102章 太可怕
面前的姜念汐仅着一身纱衣,衣下的粉色肚兜若隐若现,朦胧又暧昧。
刚刚哭过的眼眶还泛着红,这一览无余的纱衣配上她娇羞湿润的神情,令人看的血脉喷张。
裴元畅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惊得双眼瞪大,只觉得全身的热血都朝下冲去,身子无端燥热难耐。
姜念汐看着裴元畅失神的表情,心中有些害怕,更多的则是庆幸,庆幸自己还能用这副身子吸引他的目光。
接下来,只要按照先前娘亲叮嘱的那样做就好了......
姜念汐羞涩地咬了咬唇,声音媚得能掐出水,“世子,汐儿好看么......”
裴元畅闻言无意识抬头,对上她娇羞的神情,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忽的回了神。
他忙不迭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哆嗦地不成样子,“你你你你你你......你快、快把衣服穿上!”
没想到裴元畅会有这样的反应,姜念汐愣了愣,忍着羞耻靠近他。
“世子不喜欢汐儿这样?”姜念汐靠近他的耳边,吐气如兰。
裴元畅惊得差点跳起来,身上的燥热越来越强,他慌忙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凉茶。
冰凉的茶水入喉,让他身上的燥意得到了一丝缓解。
“你你你......姜念汐,我、我警告你啊,你不要乱来!”裴元畅低头不敢看她,“你你可是镇国公府的二小姐,怎么、怎么能做出如此......如此出格之事!”
姜念汐闻言自嘲一笑。
她知道他想说她放荡无耻、自轻自贱,可她的名声早就毁了,毁在了那场她自以为可以大放光彩的赏菊宴上。
那日当众被羞辱的痛苦滋味仍旧缠绕着她,心中的不甘、愤懑和痛苦,在此刻地羞耻下被狠狠放大。
姜念汐看着面前的裴元畅,心下一横,伸手拉过他的手,毫不犹豫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手下绵软的触感传来,裴元畅呆滞一瞬,脑袋“轰——”一下炸开。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手一般,惊慌不已。
“你、你太可怕了,我要走了......”
裴元畅再也受不了,转身便要离开。
突然,一阵眩晕朝他袭来,身上热得如同被数万只虫蚁啃食一般,又痒又燥,一心只想着找什么东西缓解身上的燥热。
姜念汐站在他身后,见他身子一晃停下了脚步,知晓这是迷药开始发挥效用,快步走到了他身边将他扶住。
“世子,您没事吧......”姜念汐温声关切,抬眼朝他看去。
对上裴元畅洇红的双眼,她察觉到他的身上热得惊人,连呼出的气息带着滚烫热意,而他眼中的欲望似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姜念汐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双眼渐渐睁大。
“你......”
安平郡王府。
姜韫没有待很久,又宽慰了安平郡王妃几句便离开了。
上了马车,莺时有些疑惑。
“小姐,您这就走了?”莺时问道。
姜韫理了理衣襟,“不然呢?还要作何?”
莺时挠了挠头,“您不是说,要来给安平郡王妃通风报信么?”
可小姐在安平郡王府待的这段时辰,只字未提华清阁的事。
“通风报信......”姜韫笑了笑,“已经报完了啊!”
“啊?”莺时更是疑惑。
姜韫拍拍她的小脑瓜,“放心,安平郡王妃是聪明人,她能听出我话里的意思。”
若她直言华清阁一事,只怕安平郡王妃会怀疑她的用心,认为她拿安平郡王府当枪使。
莺时脑子里绕来绕去,只觉得自己昏昏涨涨的。
“好了,走吧。”姜韫扬声吩咐一句。
“小姐,接下来您要去哪里?”莺时问道。
姜韫缓缓一笑,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很久没吃梅花街上的那家点心了,去解解馋。”
“当然,吃点心怎么能不看戏呢......”
送走姜韫,安平郡王妃斜靠在贵妃榻上,越想越不对劲。
虽说安平郡王同镇国公关系不错,姜韫前来探望也无可厚非,可她总觉得今日的姜韫话里有话。
细细回想姜韫说过的话,安平郡王妃倏地坐直了身子。
华清阁!
她看向身边的嬷嬷,急声询问,“畅儿今日出府了?”
嬷嬷想了想,“世子应当还在府上。”
没听到有下人说世子出府了。
安平郡王妃却坐不住了,“不成,我得亲自去看看,不然我放心不下。”
说罢,起身快步朝外面走去。
嬷嬷不明白王妃有什么放不下的,见她脚步匆匆离开,连忙跟了上去。
来到裴元畅住的院子,安平郡王妃看到守在门外的小厮,沉声询问:
“世子呢?”
小厮恭敬行礼,“回王妃话,世子方才出府了。”
果然......
安平郡王妃脸色一沉,“去了哪里?何时出府的?!”
“世子说心绪烦闷,想要出府散心,不过没有说要去哪里......估摸着时辰,应有一刻钟了。”小厮回道。
安平郡王妃心中担忧,难道畅儿真的去了华清阁?
“走,去寻世子!”安平郡王妃说道。
她正欲离开,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朝裴元畅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小厮看着安平郡王妃东翻西找,不由得开口,“王妃,您要找何物?不如小的给您找?”
“不必。”
安平郡王妃手上不停,将裴元畅书案上放着的东西仔细翻找一番,终于找到了夹在一本书里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写字,安平郡王妃也不能确定这封信是何人所写,若是畅儿回来发现她翻他的东西......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安平郡王妃心一横,打开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待看到上面的“华清阁”三个字,她直接气笑了。
好你个姜念汐,上次的事没有同你计较,你就真当安平郡王府好欺负是吧?竟敢再次诓骗畅儿!
说什么知道真凶,母女两人不知道又要干哪些腌臜勾当!
都给她等着,不管是孟氏还是姜念汐,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安平郡王妃扔掉信封,怒气冲冲地朝华清阁赶去。
第103章 滚开!
华清阁。
姜念汐怔愣地看着满脸通红的裴元畅,脑中乱成一团。
娘亲不是告诉她纸包里放的是迷药吗?可世子为何会这样......
脑海中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她猛地遏制住这个想法,不敢去想自己的娘亲会害自己。
裴元畅越来越不对劲,很快额头上冒出一层汗水,姜念汐心中升起恐惧,下意识想要松开他的手,没想到被他一把抓住。
姜念汐吓得一抖。
“世、世子.....”姜念汐小声试探。
裴元畅竭力控制住自己身体里的冲动,一手紧紧攥着姜念汐的手腕,红着眼看向她。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裴元畅声音嘶哑,喉咙里热得要喷出火。
姜念汐哪敢承认,闻言疯狂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
裴元畅已经不再相信她,他知道自己是中了药,眼下不能贸然离开房间,万一他把持不住......他不想被旁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勉强支撑着仅剩的一丝清明,裴元畅踉跄着朝圆桌那边走。
姜念汐见状连忙伸手扶他,“世子......”
女子身上的馨香侵入鼻间,裴元畅只觉得全身舒畅一瞬,紧接着更为强烈的空虚感迅速袭来。
他死死咬唇,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一把挥开她的手,怒声斥责,“滚开!”
姜念汐被猝不及防推了一下,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
她心中委屈至极,可她也清楚裴元畅中了药,身子已经不受控制。
姜念汐看着瘫坐在凳子上的裴元畅。
此时的他脸红到能滴血,身上散发着阵阵热意,急促的喘息声昭示着,他正在经历极为痛苦的忍耐。
她再不想相信,此刻也真正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娘亲的故意安排。
绝望、愤恨、不甘心,复杂浓烈的情绪一时间涌上她的心头,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痛苦煎熬。
为什么?为什么连娘亲都要这样对她?她明明答应了啊,娘亲安排的事她明明答应要照做了,为什么还是不相信她!
为什么?!
姜念汐狠狠攥紧双拳,愤怒和失望在她眼中交织,她感觉所有人都将她抛弃了。
此刻,娘亲说过的话此刻再一次在她的耳边回荡:
——清白之事都是浮萍,唯有握进手里的权力才是真实的......
——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尽办法做人上人!
眼中的绝望逐渐变为坚定,姜念汐缓缓从地上爬起身,一步一步朝裴元畅走去。
而此时的裴元畅,深觉自己难以保持清醒,再这样下去恐怕自己会做出后悔之事,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哑声开口:
“我的侍从就守在门外......你、你快快将人喊进来,我要支撑不住了......”
他得想办法尽快回府,不能再拖了......
话音落下,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裴元畅喘息着抬头,就见姜念汐站在他身侧,一脸决绝。
“世子,”她的声音如同诱人魂魄的鬼魅,“若是难受,便要了汐儿的身子吧......”
说着,她缓缓弯下腰,将自己曼妙的身姿展现在他的眼前。
若隐若现的胴体刺激着他的双眼,裴元畅呼吸倏地加重。
他用尽全力挪开视线,喘着粗气艰难开口,“你、你疯了不成......真是......不知廉耻!”
姜念汐闻言,眼中浮现一抹刺痛。
她强压下心中的酸涩,抛掉自己的羞耻和脸面,伸手握上了裴元畅的右手,拉着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世子,汐儿是在帮您啊......您不想要汐儿么?”姜念汐尽量轻柔说道,可微微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手心温热的触感传来,裴元畅再也无法忍耐。
他猛地把姜念汐推倒在地,捞起桌上的茶壶用力摔在地上——
啪啦!
刺耳的声音响起,惊动了守在外面的两个下人。
侍从阿宁皱了皱眉,“什么声音?我家世子不会有事吧?”
说着,他就要推门进去。
绿枝也被里面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过她谨记夫人和小姐的叮嘱,在夫人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进屋。
“阿宁,你不能进去!”绿枝抬起胳膊当在阿宁面前,讪讪一笑,“说不准......说不准是主子们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要是有事主子们会叫我们的......”
阿宁顿了顿,听到里面没有其他声音再传来,担心自己贸然进屋打扰主子们,只好乖乖退了回去。
绿枝放下胳膊,悄悄松了一口气。
屋子内。
姜念汐跌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藉错愕不已,“世、世子,你这是......”
裴元畅没有理她,努力弯腰地捡起地上最大的一块瓷片。
在姜念汐惊恐的目光中,他举起手,将锋利尖锐的瓷片狠狠刺向自己的手臂——
华清阁外。
马车里,孟芸面无表情地坐着,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时辰过去得越久,孙嬷嬷心中越焦灼。
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住,开口劝说,“夫人,难道真的要让小姐以身相许吗?裴世子身强体壮,万一不小心伤了小姐......”
想到娇娇弱弱的小姐,孙嬷嬷实在于心不忍。
孟芸仍旧闭着眼睛,说出口的话却冰冷无情:
“荣华富贵都是自己争取来的,若汐儿不愿,她大可以自行离开。”
可一直到现在,那两人都没有出来,想必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她给汐儿的催情药效力极强,服下一点就会情难自抑、不受控制,她那个傻女儿,恐怕已经将纸包里的所有药粉都下进去了吧,也不知道裴世子会不会怜香惜玉......
想到这里,孟芸有些坐不住了。
“裴世子进去多久了?”孟芸忽的问道。
孙嬷嬷估算了一下时辰,“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了。”
孟芸睁开眼,冰冷的眼底暗含担忧。
“不等了,走。”
孙嬷嬷连忙扶着孟芸下了马车,两人一同进了华清阁。
与此同时,安平郡王妃带着府上的家丁和婆子们匆匆赶来。
看到店门外停着的那辆熟悉的小马车,安平郡王妃更加确定,自己的儿子眼下就在华清阁里!
她冷着脸,带人冲进了华清阁。
第104章 事成了!
华清阁内。
孟芸和孙嬷嬷先一步上了楼,所以没有注意到后面进来的安平郡王妃等人。
安平郡王妃来势汹汹,店里的掌柜见状连忙迎了出来。
“夫人,您这是......”
掌柜的话未说完,一袋银子直直扔进了他的怀里,将他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安平郡王妃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目光略过二楼,在看到那个眼熟的身影后突然定住。
她猛地沉了脸色,“去二楼!”
厢房门外。
见孟芸到来,绿枝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她连忙退到一旁。
阿宁看到孟芸前来,心下疑惑,便挡在了门前,“姜二夫人请留步,我家世子正同姜二小姐在屋内。”
孟芸笑了笑,“我知道,我有事要告知世子,烦请通融一下。”
阿宁见她一副认真的神情,只好让开了位置。
“之前里面可有什么动静?”孟芸询问绿枝。
绿枝不敢隐瞒,“回夫人话,方才里面传来一声响动,可小姐并未喊奴婢。”
孟芸心下一动。
响动......那便是事成了!
看着眼前的房门,孟芸压抑不住地激动。
只要推开这扇门,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就是她孟芸的了!
双手不由得微微颤抖,孟芸勉强稳住心神,抬手放在雕花木门上,手下用力——
下一瞬,一股大力钳制住她的肩膀,将她狠狠向后一扯!
孟芸低呼一声,正要开口质问,一只厚实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巴,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唔!唔!”
一只有力的胳膊结结实实横在她的身前,孟芸呜咽两声,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
“老实点!”身后的婆子呵斥一句。
孟芸还要挣扎,在看到迎面走来的安平郡王妃时,双眼猛然睁大,人也跟着老实下来。
安平郡王妃径直来到厢房门前,在经过孟芸面前时,脸色冷得吓人。
“孟氏,你可真是好样的,算盘都打到安平郡王府的头上了!”
孟芸惊吓过后,心中漫起巨大的恐慌,她疯狂摇头回应安平郡王妃。
安平郡王妃没再理她,抬起手放在门上,用力一推——
满室狼藉中,姜念汐瘫坐在地上,双臂紧紧抱着身子,面上一片惊恐。
坐在圆桌旁的裴元畅,右手紧紧握着锋利的瓷片,掌心有红色渗出;左手臂竹青色的衣袖整个被深红色打湿,而垂在身侧的左手,此刻正顺着手指往下滴血,鲜血在地上晕开一小片。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安平郡王妃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晕过去。
她踉跄一步,步伐凌乱地奔到裴元畅身边,心中又慌又怕,全然没有方才的怒气和冷傲。
“畅儿!畅儿你怎么样了?”
安平郡王妃焦急不已,她不敢动裴元畅,生怕再次伤到他。
此时的裴元畅已经意识模糊,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满脸担忧的安平郡王妃,低声呢喃:
“母亲......我好热......好热......”
安平郡王妃没有听清裴元畅说的话,只见他扔了手中的瓷片,抬手就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裳。
手心的鲜血将他胸口的衣衫蹭得狼狈不堪,安平郡王妃吓坏了。
“畅儿!”
看着裴元畅红到不正常的脸色,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安平郡王妃心中的火气越烧越旺,孟氏母女竟敢、竟敢给畅儿下媚药!实在可恨至极!
可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最要紧的是救畅儿!
“来人,将世子扶到马车上!”安平郡王妃朝外面喊道。
几名家丁应声冲了进来,待看到屋内的姜念汐,脸色一僵,硬着头皮走到裴元畅身边。
而自安平郡王妃进来后便呆住的姜念汐,双眼麻木地看着突然涌进屋内的陌生男子,恍惚想起来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惊叫一声猛地向后退,一直退到墙角将自己缩成一团。
门口的孟芸听到自己女儿害怕的尖叫,心都要碎了。
安平郡王妃没有理会姜念汐,担忧地叮嘱家丁们小心控制住裴元畅,以防他再伤害自己。
裴元畅无意识地挣扎,家丁们累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将他钳制住。
“小心些!不要伤到世子......”安平郡王妃一边叮嘱,一边跟在几人身后往外走。
在路过孟芸时,安平郡王妃眼中涌起怒火,抬手一巴掌猛地扇到她的脸上——
啪!
孟芸的嘴巴刚得到自由,还未来得及求饶,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脸上顿时传来火辣辣的疼,口中都有了血腥气。
安平郡王妃咬牙切齿地开口:
“孟芸,你给本王妃等着,我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胆敢伤害皇亲国戚,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着,她看向守在门外几个婆子,冷声吩咐:
“你们在此处守好,本王妃没来之前,谁都不准将孟氏母女带走!”
婆子们纷纷应声。
安平郡王妃冷冷看了孟芸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眼下虽然是上午,不过店里已有些许酒客,方才这边动静闹得大,他们都好奇地盯着二楼,有胆大的更是直接上了二楼,站在一旁围观。
虽然不知道厢房内具体发生了何事,不过明眼人一看便知裴元畅是什么状况,再看被抓住的孟芸,心中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待安平郡王妃一走,店内的客人们忍不住纷纷议论起来。
“哎哟我的天,方才那是安平郡王妃吧?”
“是啊,之前裴世子进店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呢......”
“看世子的样子,应当是......中了药吧?”
“嘘,小点儿声,郡王府的人还在呢......”
“啧啧啧,我看不光是中药吧,你没看地上有血么?”
“方才世子被下人带出来的时候,我见他胳膊都红透了!”
“莫不是为了保持清醒,自个儿扎的自个儿吧?”
“不好说,说不准是屋子里的人伤的.....”
“屋子里的人是谁啊?”
“哼,还能有谁?没看到门外那个女人么?”
“那不是镇国公府的孟氏?天呐,难不成里面的是她女儿......”
“可不是么,方才姜二小姐进来时我都看到了,还纳闷一个小姑娘为何要来酒肆......”
“那这就通了,想来是孟氏母女打算借着裴世子攀上安平郡王府,没想到裴世子中了药都没有屈服,幸而被赶来的王妃救下......”
“啧啧啧,这孟氏心可真够狠的,那是她的亲生女儿啊!她怎么能下得去手......”
“都说虎毒不食子,孟氏这分明是将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众人议论纷纷,交谈声虽然不大,却也零零散散传进了孟芸的耳朵里。
若不是身后有婆子撑着,孟芸早已瘫软在地上,双腿不受控地发抖。
回想起方才安平郡王妃的话,孟芸眼中满是绝望——
她完了!汐儿完了!
二房完了!!!
华清阁外。
对面的福缘斋二楼,姜韫临窗而坐,手中握着一只小巧的茶杯。
雕刻精美的花窗半开,她的目光看向楼下,裴元畅被三个家丁小心翼翼地扶出来,担忧惊慌的安平郡王妃紧紧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姜韫垂首,轻抿一口温茶,眸底一片冷冽。
第105章 来抓你
莺时探头看向窗外,看到被搀扶着出门的裴元畅,惊声低呼:
“小姐,裴世子他......他怎么满身血啊!”
不但人看起来神志不清,身上还沾满了血迹,十分骇人。
姜韫淡淡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霜芷进了厢房。
“小姐,裴世子已经离开了。”霜芷说道。
姜韫微微颔首,“孟氏母女呢?”
“回小姐话,孟氏母女被安平郡王府的人扣下,人还在厢房里关着。”霜芷回道。
姜韫回想裴元畅出来时不寻常的脸色,微微蹙眉,“姜念汐给裴世子下药了?”
霜芷点了点头,“是的小姐,不过虽然下了药,看样子裴世子没有对二小姐动手,他身上的伤应当是是自己弄伤的。”
“自己伤的?!”莺时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姜韫默了默,语气不明,“他倒是狠得下心。”
霜芷给姜韫送完信儿后就回到了华清阁,一直在一楼厅堂的角落里蹲守,裴元畅出来时虽然衣襟有些凌乱,不过身上的衣裳好好地穿着,所以霜芷猜测二人并未发生什么。
姜韫放下茶杯,缓缓起身。
“小姐这就走啦?不等孟氏母女出来吗?”莺时问道,她还想看看孟氏母女的狼狈样子。
姜韫面色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孟氏母女如今的下场而有所激动。
“这里的戏已经唱完了,接下来的戏,该回府上看了......”
皇宫。
紫宸殿内,惠殇帝正在批阅奏折,王公公快步进入殿内。
“陛下,安平郡王求见。”王公公恭敬道。
惠殇帝微一皱眉,“安平郡王?他这时候来做什么?”
“禀陛下,看安平郡王的神色,似有着急之事。”王公公回道。
惠殇帝重新看向奏折,不在意地说了一句,“让他进来吧。”
“是,陛下。”
王公公直起身,朝外面高喝一声:
“宣安平郡王觐见——”
不一会儿,安平郡王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脚步匆匆走了进来。
刚来到近前,安平郡王还未开口,先“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紧接着声泪俱下:
“陛下,求您为臣弟讨回公道啊......”
惠殇帝抬头看向下首,眉心渐渐拧起。
听完安平郡王的话,惠殇帝的脸色有些难看。
“你所言当真?”惠殇帝冷声问道。
安平郡王举手向天,“臣弟敢对天发誓,方才所言绝无半句假话,请陛下明鉴!”
惠殇帝扫了他一眼,冷声开口:
“传知府张为存!”
“是,陛下。”
白日的金水河畔褪去了夜晚的喧闹璀璨,显得安静祥和。
姜旭柯揉着脑袋,从一间花楼里走出来。
昨夜他多饮了些酒,神志有些不清醒,便直接睡在了花楼,没想到一觉到了天光大亮。
醉酒后的头总是格外痛,姜旭柯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踉跄着往外走,脚步虚浮。
陶平仁那小子这几日也不知道去哪里了,自打出事后便不见踪影,铺子门也一直没开,不是说好要一起设计拿到沈家的财产吗?
昨夜他找了沈卿辞的一位好友,有心劝说对方帮自己的忙,可人家根本不领情,直言帮忙可以,需得拿出诚意才行。
什么狗屁诚意,说白了不就是钱吗!
要不是最近他手头紧,他用得着低声下气地去求旁人?还有陶平仁,之前说的那么痛快,真到拿钱的时候倒是跑的一干二净。
就是心疼他昨晚买好酒花的二十两银子哟......那可是他最后的身家了,平白便宜了旁人。
姜旭柯打了个酒嗝,朝着巷子外走去。
金乌当头,即便是秋日也有些刺目,姜旭柯抬头眯了眯眼睛,明晃晃的日光照得他心中莫名发慌。
“好你个日头,你也来看小爷我的笑话是不是?!”
姜旭柯对着天空咒骂一句。
“都这个时辰了,姜少爷的酒还没醒呢?怎么好端端的骂起日头来了?”一道调侃的声音自旁边响起。
姜旭柯转头看去,就见知府大人站在他面前不远处,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而他身后站着一众佩刀衙役。
看到来人,姜旭柯脑中为数不多的醉意便去了三分。
“你、你是何人?”姜旭柯故作不认识。
知府大人面露惊讶,似乎有些难以相信,“姜少爷真是贵人多忘事,上个月您还到府衙给本官送过礼......怎么这么快便忘了?”
“我、我记不清了......”姜旭柯含混不清道,“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府了。”
说着,便要改道离开。
几名衙役呼啦啦围上来,堵在了他身前。
姜旭柯稳了稳心神,看向知府大人的目光有些不满,“你到底有什么事?”
“什么事?”
知府大人笑了笑。
“自然是来抓你了......”
第106章 引众怒
正值上午,街上百姓众多,看到这边有官府的人在,皆纷纷凑了过来,站在官兵们不远处围观。
姜旭柯见状,脸上明显闪过慌乱。
“知、知府大人,您这青天白日乱抓人,被百姓们看到了怕是不妥吧?”姜旭柯勉强稳住心神。
知府大人轻蔑一笑,“本官是来抓凶犯的,是在为民除害,有何不妥?”
“那您更是抓错人了,在下是镇国公府的少爷,父亲更是在朝中为官,怎么会是凶犯?”姜旭柯争辩道。
想到自己的身份,姜旭柯愈加硬气起来,“对,没错!知府大人,你身为父母官,总不能在大街上胡乱抓人吧?你就不怕我父亲一纸御状告到圣上面前?!”
围观的百姓听到他的话,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原来是镇国公府的公子,真是好大的口气,连知府大人都敢骂......”
“镇国公有公子?我怎么记得府上只有一位嫡小姐?”
“是镇国公弟弟的儿子,二房一家的......”
“原来如此......不过府衙不会随意抓人吧?莫不是他犯了什么错?”
“如今这些公子们呐,仗着自己的家世就胡作非为,镇国公用命换来的封号,可不是让他拿来炫耀的......”
“就是,知府大人带这么多人来抓他,说不准他真的犯了什么罪!”
“谁知道呢......不过就算他没犯错,看他这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我就来气!”
“嘘小声些......万一被他听到了,你不怕被他爹告御状啊?”
“哎哟老天爷,我可真是怕死了......”
“你们可真够损的哈哈哈......”
百姓们的议论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姜旭柯的耳朵,听到这些话,他脸上的得意僵住。
知府大人嗤笑一声,一步步走到姜旭柯身边,弯腰凑近他的耳边轻声开口:
“妄图用你爹的身份压本官?”
“姜少爷,眼下连姜大人,恐怕都自身难保呢......”
姜旭柯的面色倏地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爹他怎么了?!”
知府大人一声冷哼,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站直了身子,知府大人转身看向围观的百姓,冷着脸扬声开口:
“凶犯姜旭柯,伙同他人对向家公子向朗进行了残忍的殴打,其手段和心思令人发指!今人证物证俱在,本官特此前来,将凶犯捉拿归案!”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脸色苍白的姜旭柯,原来这几日闹得轰轰烈烈的凶案,凶手竟然是他!
此时姜旭柯已经彻底吓傻了,他不知道府衙是怎么查到他身上的。
“你、你你你胡说!”姜旭柯白着脸为自己争辩,“张口就说凶手是我,你有什么证据?!”
知府大人冷眼看着他,“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罪?其余五个凶犯都已被关押,作案的凶器也已经全部找到,你还有何可否认的?”
“姜旭柯,人在做天在看,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乖乖跟本官回府衙吧!”
说完,他一抬手,两名官兵上前便要捉拿姜旭柯。
“不,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姜旭柯摇头后退,猛地转身朝后面跑去。
知府大人皱紧眉头,“抓住他!”
姜旭柯分离逃跑,可没跑几步便被追上来的官兵摁在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姜旭柯趴在地上也仍在挣扎。
知府大人冷着脸招呼,示意官兵把人给绑了。
不一会儿,姜旭柯便被几个官兵五花大绑,狼狈地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知府大人轻蔑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吩咐,“将人带回府衙!”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姜旭柯虽然被绑了起来,可嘴上仍旧咒骂不停,扬言一定要让知府好看。
知府大人听得烦,正打算叫人把他的嘴堵起来,围观的百姓中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声:
“做坏事还敢这般嚣张,实在是可恶!打他!”
“对!打他!不知羞耻!”
“打他!打他!”
“真是丢镇国公府的脸面!无耻!”
“不能放过他!”
“打!打他!”
伴随着人群的喧闹,数不清的烂菜叶臭鸡蛋朝姜旭柯砸了过来,连官兵们也被无辜波及。
姜旭柯被砸到,捂着头蹲在地上不敢乱动,嘴里却还不老实:
“你们这群刁民!竟敢对小爷我动手!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百姓们听到这话更是激动,眼看着要冲上来动手,知府大人连忙命人拦下。
“百姓们!百姓们呐!”知府大人头顶菜叶,高声安抚,“大家放心,本官一定会秉公执法,绝不姑息凶犯!”
幸亏他今日带的官兵多,不然眼下这情况真的不好控制。
安抚下围观的百姓们,知府大人不再逗留,带着人赶紧往府衙赶。
姜旭柯满身的狼狈,低着头被官兵推着往前走,余光不经意间看到了人群中的侍从。
他双眼一亮,朝侍从无声开口:快去找我爹!
吓傻了的侍从回过神,朝姜旭柯重重点头,转身快步跑走。
将人带回府衙,知府大人还未来得及审问,便有衙役匆匆来报,圣上召他进宫。
知府大人不敢耽搁,又马不停蹄赶往皇宫。
皇宫,紫宸殿。
惠殇帝仍在气定神闲地批阅奏折,而安平郡王却等得十分焦灼。
好在没过多久,知府大人匆匆而来。
“微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知府大人着一身官服,恭敬跪拜行礼。
“免礼。”惠殇帝抬起头,看向下首站着的人,“张为存,京中凶案是何情况?”
知府大人下意识看一眼安平郡王,恭敬开口,“禀陛下,几日前的深夜......”
听完知府大人的禀报,惠殇帝语气微沉,“所以凶犯是姜旭柯无异?”
“回陛下,凶手确为姜大人家的公子,微臣已将人抓捕归案,只等审讯清楚便可定罪。”知府大人如实说道。
朗朗乾坤之下,京城竟然发生如此凶残的案子,惠殇帝差点气笑了。
将手里的奏折往桌案上一扔,惠殇帝冷声开口:
“传姜继安!”
第107章 以正朝纲
姜继安接到圣上传唤的时候,很是意外。
他虽任户部郎中,不过圣上平日里极少单独召见他,有任何要事都会直接告知户部尚书或者侍郎,今日却单独召见他......
姜继安心中有些不安。
他不敢耽搁,急匆匆来到紫宸殿。
进入殿内,姜继安率先看到的便是站在旁侧的安平郡王和知府大人,两人脸色都十分冷淡,尤其是安平郡王,看到他后面上竟有怒意。
安平郡王为何会对他生气?
姜继安甚是疑惑,心中的不安也愈发强烈,他一撩官袍屈膝跪拜。
“微臣姜继安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继安低着头跪在地上,坐在上首的惠殇帝却迟迟没有开口,仍旧专注地看着奏折,仿佛没有发现他这个人。
心中惶惶不安,姜继安不敢再开口,只能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伏在地上。
大殿内陷入沉默,安静地令人头皮发麻,唯有惠殇帝翻阅奏折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继安的双腿开始发麻发抖,惠殇帝才放下手中的朱笔,抬头看向下方。
“姜爱卿,抬起头来说话。”惠殇帝冷声道。
没有让他起身......
姜继安心中更是紧张,直起身后恭敬开口,“陛下召微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惠殇帝冷冷看了他一眼,从旁边的一摞奏折里拿起上面的一本,语气平淡:
“姜爱卿,朕这里有一份工部的呈文,三月前工部为了修缮御花园的观景亭,请拨一笔五百两银子的急款......这银子是你批的?”
姜继安愣了愣,脑海中迅速回想当时的情况,想起来三月前的确是有这么一件事。
“回皇上,确有此事。”
“当时工部言说观景亭因暴雨坍塌,恐伤及无辜,便请拨五百两的急款,恰逢侍郎大人告假,臣......臣便依惯例先行核准,待侍郎回来后已重新审查补签,修缮也已完毕......”
“依惯例?”惠殇帝将手里的奏折往桌上一扔,语气冷了三分,“朕怎么不知,大晏朝律法中有哪条律法,准许官员越级审批?”
姜继安一听这话,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律法中当然没有规定官员可以越级审批,只不过在实际处理政事中,为了减轻办事压力,像修御花园这种小事是可以越级处理的。
可眼下惠殇帝提出此事,那就说明他不打算善了。
姜继安心中惧怕,却也看得清形势,对于此事只能自认倒霉。
他再次跪伏在地,语气颤颤,“微臣有错,恳请陛下降罪!微臣当时......当时只考虑到事务紧急,恐延误工期,故而犯下错事,是微臣愚钝、思虑不周.....但微臣绝无擅权之心,请陛下明鉴!”
惠殇帝冷眼看着他,语意不明,“你确实有罪......”
姜继安心里“咯噔”一声。
还来不及思索惠殇帝这句话里的含义,就听到他再次开口:
“户部郎中姜继安,藐视律法,擅越职权,视国家法度、朝廷秩序于无物,行径恶劣。”
“传朕旨意,即日起革去姜继安户部郎中一职,降为从五品,调任礼部员外郎之位,望朝中百官引以为戒,以正朝纲!”
话音落下,姜继安倏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怎么就让他落得降职调任的下场?
“陛、陛下,微臣冤枉啊!”
姜继安惶恐求饶,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求陛下看在微臣尽心尽力的份上,饶微臣一次吧!陛下......”
惠殇帝已不耐同他多费口舌,摆了摆手示意将人赶出去。
王公公来到姜继安面前,有些怜悯地劝道,“姜大人,陛下金口玉言,是不会收回成命的。”
“事已至此,您听奴才一句劝,莫要再惹陛下不快了......”
姜继安抬起头,面上毫无血色。
对上王公公同情的目光,姜继安深知事情已无转圜的可能,心如死灰。
他强撑着朝惠殇帝行礼,“微臣谢主隆恩,臣告退......”
说罢,他推开了王公公伸过来的手,软着腿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姜继安心中满是绝望和不甘。
他在官场辛苦经营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了户部郎中的位置,眼看户部侍郎即将退任,他本有机会成为下一任侍郎,可如今所有的一切顷刻间化为乌有。
不过......
站在紫宸殿外,姜继安越想越不对劲。
一件小事而已,朝中六部几乎都存在这种惯例,陛下更是心知肚明,可今日却给了他如此重的惩罚,究竟是他真的犯了大错,还是说......他得罪了什么人?
姜继安忽的想到了一直在殿内的安平郡王和知府大人,联想到近几日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他的心头骤然一颤。
难道他的降职,同京中谣言有关.....
紫宸殿内。
惠殇帝看向安平郡王,语气平静,“如此,你可满意?”
安平郡王跪地行礼,“陛下圣明——”
他没想到惠殇帝竟给了姜继安如此大的惩罚,从正五品降到从五品,从举足轻重的户部到寻常的礼部,姜继安的仕途怕是就此到头了。
安平郡王心中畅快不已,不过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在心里憋着。
惠殇帝扫了他一眼,看向一旁的知府大人,“姜继安之子所犯罪过令人发指,你无需顾虑其他,按大晏朝律法处置便可。”
有了惠殇帝的这句话,再加上姜继安遭贬职,知府大人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陛下圣明,微臣定当秉公办案,绝不徇私!”知府大人铿锵道。
惠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
“微臣\/臣弟告退......”
待两人离开后,惠殇帝看着满桌的奏折,淡然开口,“你也觉得,朕对姜继安的惩罚过重了?”
王公公面带笑意,恭顺地说道,“陛下英明决断,斟酌有度,眼下姜大人虽有不满,不过奴才相信他很快便能理解陛下的决定......”
“理解?”惠殇帝冷哼一声,“朕乃一国之主,何须此等蠢才理解?”
王公公更是恭敬,“陛下所言极是......”
紫宸殿外。
安平郡王和知府大人刚出了殿门,一眼便看到守在外面的姜继安。
第108章 看好戏
看到姜继安,安平郡王还算愉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姜继安见到二人连忙迎了上来,正欲开口,安平郡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王爷......”姜继安喊了一声,可对方毫不理会,自顾自快步离开。
他只好看向知府大人,妄图从对方这里问出些有用的消息,“张大人,圣上为何突然降了本.....下官的官职,您可否告知下官一二?”
姜继安有些耻辱地说出“下官”二字,他同张为存原本都是正五品的官阶,甚至由于户部在朝中的地位,他打心里是看不起张为存的,可没想到一转眼,他便比对方矮了一截。
心中虽然憋闷,可眼下的姜继安对今日之事毫无头绪,只好忍气吞声询问张为存。
可没想到张为存却是一副不好多说的样子,“姜大人,您......真的什么都不知?”
姜继安更是糊涂,“还请张大人明示。”
知府大人四下看了看,拉着他走远了些,压低声音开口,“姜大人,莫怪本官心狠,这一切都是圣上的裁决,看在你我一同在朝为官的份上,本官多嘴提醒一句......姜大人啊,日后您还是好生管教自己的孩子吧!”
说罢,知府大人不再多言,径直离开。
“张大人......张大人!”姜继安喊了几声,对方脚步越走越快,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中。
回想方才张为存方才的话,姜继安细细思索一番。
什么叫别怪他心狠,还让他好好管教自己的孩子,难道......
想到一种可能性,姜继安越想越心惊。
他不敢再耽搁,连户部都没有回,直接往家赶去。
此时,户部官署门外,一侍从正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
“小兄弟,你怎么还在此处守着?姜大人进宫还不知何时能回来呢!”门房出来送人,一眼看到了站在台阶下的侍从。
“大哥,您有什么法子能进宫给我家老爷通报一声么?小的真有急事!”侍从焦急道。
门房闻言笑了笑,“小兄弟说笑了,咱们哪有本事进宫呐?怕是没到宫本口就被护卫赶走喽......你要想到便等吧!”
门房说完,转身进了门。
侍从心中焦急万分,又在门外等了一刻钟,眼见姜继安还不回来,只好先回镇国公府找夫人求助。
老天保佑,少爷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安平郡王府。
府医加了好些药量,终于将裴元畅身上的媚药压了下去。
看着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儿子,安平郡王妃红着眼询问,“大夫,世子他怎么样了?”
“王妃放心,世子中的虽然是烈性媚药,但好在有法子解开,眼下体内药性已被压制,再多喂几次药便可全解。”府医安抚道。
安平郡王妃并未放下心,“那世子何时能醒?身上的伤严不严重?”
“世子如今身子很是虚弱,可能要等天黑才会醒来,何况......”府医语气稍顿,“世子胳膊上的伤,有些严重。”
若非安平郡王妃赶到及时,恐怕最后裴元畅不是被烈性媚药折磨致死,便是血尽而亡。
安平郡王妃自然听出了府医话里的意思,想到自己在华清阁看到的那一幕,怒意瞬间涌上她的心头。
“你们好好照看世子,若他有任何闪失,本王妃便拿你们是问!”安平郡王妃冷声吩咐。
“是,王妃。”丫鬟们恭敬应下。
叮嘱好府上的下人,安平郡王妃怒气冲冲朝华清阁赶去。
孟氏母女,胆敢伤害她的宝贝麟儿,这次本王妃决不轻饶!
另一边,镇国公府。
莺时一脸兴奋地进了书房,“小姐小姐,人快到了!”
姜韫淡淡一笑,“这般激动?”
“那是自然啊!”莺时毫不遮掩,“奴婢已经迫不及待等着看好戏了!”
姜韫放下书本,缓缓起身,“走吧,去请娘亲一起。”
静雅院,后院。
“看戏?”沈兰舒疑惑地看着姜韫。
她正在后花园溜达,自从吃了祁大夫开的药后,她的身子比之前爽利了许多,祁大夫也告诉她可以适当地锻炼锻炼,她便每日趁着上午日头好的时候,在后花园里溜达溜达。
往日这个时辰女儿都不会来,怎么今日一来就说要带她去看戏?
“府上请戏班子了?”沈兰舒继续问道。
姜韫笑着挽上她的胳膊,“娘亲看了不就知道了?”
见女儿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沈兰舒更是疑惑。
不过她还是回卧房换了身干净衣裳,同姜韫一起去了荣德堂。
荣德堂内,姜老夫人正吃着一盘子切好的白梨。
自从二房将亏空的五万两银子补上之后,荣德堂的待遇的确恢复到了往常,各种供应也都一一按时送来。
不过姜老夫人这心里,却怎么也不痛快,这些好东西本来就是她该享受的,如今怎么闹得,好似她卖子求荣一般?
近来二房待她愈加冷淡,孟氏也就罢了,她的儿子和孙子孙女也如此,让她这个孤寡老人很是伤怀。
思及此,姜老夫人不由得叹息一声,“唉......”
“老夫人,怎的突然叹气?可是有何烦心事?”李嬷嬷问道。
姜老夫人咽下口中甘甜的梨肉,惆怅开口,“这白梨,吃的不舒坦。”
李嬷嬷心知她这是心里不舒坦,闻言温声劝导,“老夫人,老奴说句不合时宜的话,眼下大夫人当家,往荣德堂送的供应可比二夫人当家时强太多,大夫人对您是用了心的。”
姜老夫人摇头又叹了一口气。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自己之前对二房的偏宠被白白辜负了。
“罢了,不说这些了......柯儿和汐儿今日可在府上?让他们来陪我说说话。”姜老夫人说道。
李嬷嬷面色有些讪讪,“二小姐今日同二夫人出了府散心,少爷他......昨夜未归。”
姜老夫人闻言,有些不悦地开口,“二房实在过分,他们还拿不拿我当祖母了?!”
李嬷嬷正要劝说,门口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祖母想要孙儿关怀,不是还有我么?”
第109章 主心骨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姜老夫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看着从门外走进来的母女二人,姜老夫人没好气地开口,“你们来做什么?”
姜韫进了屋,闻言笑了笑,“祖母吃着沈家庄子上供的鲜梨,却不怎么待见我和娘亲啊......也是,我们母女怎么能比得上嘴甜心狠的二房一家呢?”
“你!”姜老夫人真是见到她就生气,“不过一筐梨而已,还要老身对你们感恩戴德吗?!”
“感恩戴德就不必了,”姜韫冷笑一声,“孙女怕折寿。”
“韫韫!”沈兰舒低斥一声,很是不满她这样说自己。
姜老夫人气得看向沈兰舒,“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自从府上账目亏空一事后,姜韫彻底和姜老夫人、二房闹翻了脸,如今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再做。
沈兰舒正欲解释,姜韫先一步开口:
“祖母莫要生气了,若是气坏了身子,还要再花钱诊病,多不划算啊......”
姜老夫人气得头晕,不想再搭理姜韫,免得自己真被她气死。
姜韫招了招手,莺时端着托盘上前,将一碗燕窝放到姜老夫人面前。
“祖母,这是孙女特意命小厨房熬得燕窝汤,用的可是最上等的燕窝,祖母可莫要辜负孙女的一片心意啊......”姜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莺时听到自家小姐的话,强忍住唇边的笑意,低着头不敢出声。
这里面哪是什么上等燕窝啊,分明是吃剩了的燕窝渣滓!也就小姐能想出这主意......
姜老夫人低头看一眼桌上的燕窝,心里的憋闷稍稍散了一些,“哼,算你还懂事......”
姜韫眼观鼻鼻观心,垂眸不语。
姜老夫人端起燕窝,用勺子舀着喝了一口,见两人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由得开口,“你们......还在这儿做什么?”
姜韫扶着沈兰舒坐下,自己又施施然坐在了旁边。
“祖母方才不是说,想要孙儿陪您说说话?”姜韫淡淡道。
姜老夫人差点被燕窝呛到,她何时要这丧门星陪着了?!
正欲开口,门外有丫鬟匆匆来报。
“老夫人,向夫人来了!”
侄媳?她怎么过来了?
姜老夫人放下碗,忙不迭开口,“快请人进来!”
姜韫微微垂眸,唇边的浅笑意味深长。
听到向夫人过来,沈兰舒正想要不要打个招呼就离开,可看姜韫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只好耐着性子等待。
不一会儿,一名个头不高、身材臃肿的妇人走进了屋内。
姜老夫人满脸堆笑,“侄媳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向朗那孩子身子如何,可醒了?”
向夫人冷着脸进屋,闻言火气“噌”地冒了出来。
“托姑母那好孙子的福,若不是他,我儿怎么会遭此劫难?!”
话里的怒意让姜老夫人一脸莫名,“侄媳这是何意?柯儿做了何事?”
向夫人怒气冲冲地开口,“向朗如今这样子,都是您的好孙儿——姜旭柯派人给打的!”
“你说什么?!”姜老夫人倏地瞪大了双眼,“柯儿让人打的......侄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向夫人冷哼一声,“就在方才不久,姜旭柯被官府的人当街抓走,人证物证俱在!你告诉我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姜老夫人惊得瞪大双眼,难以相信,“你说......柯儿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老夫人若不信,自可派人去查!”向夫人气愤不已,“此事你们必须要给我一个交代!”
“这......”姜老夫人慌了神,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凶犯竟是自己的孙子。
沈兰舒也十分意外,她下意识看向姜韫,见姜韫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中恍然。
原来,这就是女儿说的“好戏”。
看着气愤的向夫人,沈兰舒心情复杂,到底是有何仇怨竟让姜旭柯下此狠手......难道是因为两家的婚事?
“老夫人,向家可是您的娘家,是您的倚仗啊!您怎么能纵容自己的孙子做出如此凶恶之事?您还是向家人吗?!”向夫人心中怒火汹涌,恨不得将心中的怒气全部发泄出来。
面对向夫人的怒骂,姜老夫人又气又急,她打心底里觉的是官府抓错了人,一心想着自己被抓走的孙子。
“快!快去找继安......”姜老夫人捂着心口说道。
话音刚落,就见姜继安大跨步走了进来。
“这是发生何事了?”姜继安看一眼屋内的几人。
目光落在大房母女身上,身形稍顿。
可他此刻顾不得其他,他刚刚到府上就听到门房说向家来人了,于是立刻赶来了荣德堂。
“继安啊......”
姜老夫人看到了小儿子,就像看到了主心骨。
“你弟妹说,向朗身上的伤是柯儿指使人打的,人被抓进官府了,你快去救他......”
“您说什么?!”听到姜老夫人的话,姜继安倏地变了脸色。
他本来只是猜想,向朗遇害之事有姜旭柯的参与,没想到他竟然是主谋!
难怪,难怪圣上会突然革他的职,难怪张为存会说出那番话,原来都是姜旭柯那小子闯的祸!
姜继安胸口涌起浓烈的怒火,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憎恨自己的儿子!
向夫人见姜老夫人避重就轻,心中更是气愤。
“何止是伤人,姜旭柯是想要我儿的命!”向夫人怒声道,“老夫人,事到如今您还要包庇那个凶犯吗?!”
“我孙儿不是凶犯!你休要血口喷人!” 姜老夫人也急了。
向夫人见她如此不可理喻的样子,简直不想再跟她多说一句废话,她看向姜继安,红着眼开口:
“表兄,我向家从未做过对不起你姜家的事,向朗那孩子更是十分尊敬你,他也从未招惹过姜旭柯,你们为何要如此伤害我儿?!”
“若是对婚事有不满,你们大可提出来就是,我向家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家,大不了退婚就是,何至于让我儿遭受此难!”
想到至今昏迷未醒的向朗,向夫人瘫坐在地上,放声哭嚎:
“我可怜的儿啊!你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我儿到底做了事让人家这样对待......”
向夫人的嚎叫哭得人心烦,姜继安本就满腔怒火,当即便忍不住呵斥:
“别哭了!哭能让向朗醒过来吗?!”
向夫人哭声一顿,紧接着哭得更厉害了。
屋子里乱成一团,姜继安头疼不已,偏偏此时又有贵客登门。
一名丫鬟仓皇跑来,语气慌张:
“老爷、老夫人,安平郡王妃带人来了!”
第110章 如何赔
丫鬟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一瞬。
姜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眸光微闪。
很好,来的正是时候。
姜继安本就窝着一肚子火,见丫鬟慌慌张张的样子,顺势发泄心中的火气,“王妃来就来了,慌什么?!”
想到今日在紫宸殿外安平郡王对他的态度,姜继安又有些头疼。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情将无辜的安平郡王世子牵连其中,他的确需要好好安抚安平郡王府的人才行......
姜继安并不知晓姜旭柯在谣言上的推波助澜,只当安平郡王是气愤他们被无辜牵扯进这件凶案中,名声受损。
可丫鬟听了他的话,反倒更是慌乱,“老、老爷,王妃不是一个人来的......”
姜继安更是不耐烦,“我自然知道王妃不是......”
“还、还有二夫人和......二小姐......”丫鬟唯唯诺诺道。
孟芸和汐儿?
姜继安拧眉,“快请王妃进来,莫要怠慢了贵客。”
“不必了,本王妃自己来了。”
门外响起安平郡王妃冷漠的声音,紧接着她带着几人出现在门口。
待看到安平郡王妃身后的孟芸和姜念汐,众人才明白为何方才小丫鬟那般惊慌失措。
此刻的孟芸和姜念汐,简直无法用“狼狈”两字来形容。
两人皆被身强体壮的婆子押着,孟芸左脸一片红肿,五个指印清晰可见,红着眼羞愧地低头;而姜念汐则满脸呆滞,双眼无神,身上胡乱披着一件外衫,小脸煞白。
将人押进屋内,安平郡王妃一抬手,两个婆子用力往前一推,母女两人踉跄几步摔到地上。
姜继安见状心生不悦,可也知晓此时不能得罪对方,乖乖朝安平郡王妃恭敬行礼。
“下官拜见王妃。”
屋子里的众人纷纷起身,朝安平郡王妃行礼。
身后的嬷嬷搬来一把椅子,安平郡王妃沉着脸坐下,冷眼看着面前的姜继安。
“姜继安,看看你管教的好夫人、好女儿!”
姜继安看着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母女二人,皱眉询问,“不知内人和小女,如何得罪了王妃?”
安平郡王妃冷哼一声,盯着姜继安开口,“姜继安,你听好了。”
“你的好夫人带着你的好女儿,不知廉耻给世子下媚药,妄图以身子勾引我儿上当,好攀附上安平郡王府这棵大树。”
“你说这笔账,本王妃要如何同你算?”
话音落下,屋内的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除了姜韫和莺时之外,所有人都错愕地瞪大双眼,面上难掩震惊的神色,惊愕不已地看向孟氏母女。
孟芸羞愧地低下了头,姜念汐却只是呆滞地看着地面,没有任何反应。
姜继安看着母女二人,心中是压不住的怒意,可他却还为二人辩驳,“王妃,小女性情乖巧,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安平郡王妃气笑了,“姜继安,事到如今你还想包庇二人?你女儿身上的纱衣还没脱呢!”
“要不要你亲自看看,你的乖女儿是如何费尽心思打扮,勾引我儿的?”
众人闻言看向姜念汐,方才摔到地上时姜念汐肩膀上的外衫滑落一角,露出了里面近乎透明的纱衣。
不用细想,众人一眼便明白了她里面穿的是什么衣裳。
姜继安痛苦地闭了闭眼,心中无比憎恨这母女二人。
安平郡王妃看着姜继安,一字一句开口:
“若非我儿心志坚定,硬生生划伤了自己的胳膊逼着自己清醒,恐怕此刻早已让这母女二人得逞!”
“眼下我儿昏迷不醒,若不是本王妃赶到及时,恐怕他连命都没有了!”
“姜继安!这笔账你要如何算!安平郡王世子的命你赔得起吗?!”
面对安平郡王妃的训斥,姜继安哑口无言。
一个姜旭柯还不算,这母女两人也从未让他安生,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家子人!
姜继安看向安平郡王妃,郑重开口,“请王妃放心,下官一定好好教训二人,定要给王妃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安平郡王妃根本不听他的场面话,“若我就这么把人交给你了?如何知晓你有没有教训?”
说着,她看向坐在地上还未从惊讶中缓过神的向夫人,“向夫人,本王妃记得,向朗那孩子同姜念汐有婚约吧?”
“眼下出了这种事,你们还敢娶这样心术不正的女子吗?不怕给向家抹黑?”
向夫人回过神,从地上站起身,指着姜念汐破口大骂:
“贱人!贱货!毫无廉耻!”
“不要指望我向家会娶你,你这种女人就该浸猪笼!”
而原本无动于衷的姜念汐,听到向夫人骂她的话,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口中喃喃,“我不是贱人......我不是贱人......”
安平郡王妃冷睨了姜念汐一眼,看向姜继安。
“姜继安,来的路上本王妃已经听说了,向朗身上的伤是你的好儿子派人打的,罪名却被他以讹传讹牵连到我儿的身上......”
姜继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由得问出口,“京中的谣言......是柯儿传的?”
“你不知道?”安平郡王妃皱了皱眉,旋即冷笑一声,“这可真是有意思,自己的夫人孩子做出了伤天害理之事,你这做父亲的竟半点不知情?看来他们也没把你当回事啊......”
姜继安的脸色煞时难看起来。
“不过如今姜旭柯已经被官府抓了,也是罪有应得......”安平郡王妃冷声开口,“这母女二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姜继安盯着地上的孟芸和姜念汐。
他心里清楚,如果今日不给安平郡王妃一个交代的话,对方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闭了闭眼,姜继安狠下心,语气沉沉:
“取家法来!”
第111章 乱作一团
一听要动用家法,孟芸吓得猛然抬头。
“老、老爷!不能用家法啊!妾身知道错了......妾身知道错了!”孟芸惊慌失措地喊道。
姜继安无动于衷,冷声吩咐下人去拿戒尺。
孟芸跪着来到姜继安身边,抓着他的衣摆痛苦求饶,“老爷,妾身真的知错了......求你放过我们母女吧......”
姜继安没有理会她,接过下人递来的厚重戒尺,面色冷然,“孟芸,我几次三番提醒你,叫你不要多生事端,你却根本学不会老实安分。”
“两个孩子有今日的下场,你身为母亲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今日这家法......便从你开始吧!”
说罢,姜继安抬起胳膊,手中戒尺用力挥向孟芸的后背。
“啊——”
孟芸痛叫一声,整个人趴伏在地上。
强忍着背上的痛苦,孟芸回头哭着求情,“老爷,求您放过汐儿吧,妾身愿意替她承担所有责罚......”
这样的力道落在她身上她都受不住,何况她那细皮嫩肉的女儿?
姜继安面色沉沉,“还轮不到你跟我讨价还价!”
啪!
又是结结实实的一下,孟芸趴在地上彻底起不了身。
一直没缓过神的姜老夫人见状于心不忍,不由得开口劝说,“继安啊,这......用家法是不是太过了?”
姜继安看向姜老夫人,面色沉痛,“母亲可知,就是因为您的好孙儿所行之事,今日圣上革了我的职,把我调到了礼部做一个小小的员外郎!”
“你说什么?!”姜老夫人惊得破了声,“你被革职了?!”
姜继安眼中满是痛苦,“母亲,以前您纵容孟氏和两个孩子乱来也就罢了,如今他们闯下这般祸事,您还要包庇吗?!”
“你......”姜老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这是......在怪母亲?”
姜继安撇开视线,“儿子不敢。”
姜老夫人心痛不已,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吓得一旁的李嬷嬷连忙安抚。
安平郡王妃却有些不耐烦了,“姜继安,这样就结束了?”
姜继安握紧了手中的戒尺,再次重重打向孟芸。
一连打了十几下,孟芸终是受不住,痛晕了过去。
姜继安看向一旁的姜念汐,向前几步。
感受到他的靠近,姜念汐吓得将自己抱得更紧,全身抖如筛糠。
“不要......不要过来......你走......”姜念汐哆哆嗦嗦开口。
姜继安眼中浮现不忍。
可一想到自己的官位,想到自己平白无故被母子三人连累,他心中的火气瞬间盖过了心疼。
啪!
戒尺重重落在姜念汐的后背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比起上次姜韫打她时的力道,姜继安简直是要她的命!
姜念汐哭着往前爬,姜继安又是一记戒尺落下——
啪!
挨了几尺之后,姜念汐气若游丝地趴在地上,那戒尺在又一次的击打后,终是应声断裂。
姜继安剧烈地喘息,紧握着手里的半根戒尺,目光沉沉地看向安平郡王妃。
“如此,王妃可满意?”
安平郡王妃嗤笑一声,“想不到姜大人对自己的妻女倒是下得去手......不过想让本王妃满意?”
安平郡王妃缓缓起身,冷眼看着地上的孟芸和姜念汐。
“姜继安,不过是让她们受了些皮肉之苦,便想将今日之事抵消了?”
“本王妃告诉你,门都没有!”
“只要你一日是孟芸的夫君、姜念汐的父亲,本王妃就一日不会让你安生。”
姜继安咬牙切齿,“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平郡王妃笑了笑。
“自然是要让你尝尝,被牵连的滋味。”
“姜继安,今日圣上能革你的职,明日便能将你流放,你不会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吧?”
姜继安倏地攥紧双拳,双眼愤怒地瞪着安平郡王妃,难以掩藏自己的愤怒。
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她还想怎么样?!
安平郡王妃见他这副神情,心中更是不悦,正欲开口训斥,门外传来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
“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少爷出事了!”
侍从慌慌张张跑进屋内,看到满屋子的人,不由得愣住。
姜老夫人一听自己的宝贝孙子出了事,着急询问,“少爷怎么了?你说啊!”
侍从回过神,看到自己久寻不到的姜继安就在屋内,“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痛哭出声:
“老爷!您快去救救少爷吧!”
“少爷他因为蓄意谋害向公子,被官府判罚杖五十、流放三千里!”
“你说什么?!”姜继安猛地揪起侍从的衣襟,目眦欲裂,“你再说一遍!”
侍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口,“小的、小的去官署寻您不见,便想着回府找夫人想法子,可走到半路上见到许多百姓朝府衙走,说是官府抓到了前几日凶案的嫌犯,知府、知府大人正在审讯......”
“小的一听不对劲,便赶紧跟了上去,哪知最后就看到......听到少爷他被杖刑......”
侍从磕磕绊绊说完,姜继安脑海中不由得浮现知府大人在紫宸殿外对他说过的话——
姜大人,莫怪本官心狠,这一切都是圣上的裁决......
都是圣上的裁决......
姜继安颓然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虚浮,“少爷他......怎么样了?”
侍从抬手一边哭一边擦眼泪,“小的离开的时候,少爷已经挨了十大板了,您快去救救少爷吧......”
这五十大板打下来,就算是人还有气,也是去了大半条命了,莫说还要被流放千里之外,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老天是要亡我姜家啊!”
姜老夫人痛苦地哀嚎一声,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老夫人!”李嬷嬷慌张地将人扶住,“快去请府医!”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去抬姜老夫人,侍从还在哭着求姜继安去救人,屋子里一时间乱作一团。
姜继安看着满屋的混乱,心口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只恨此时晕倒的不是自己。
场面乱成这样,安平郡王妃被吵的头痛,看向姜继安冷声开口:
“姜继安,别忘了本王妃说过的话,你自己考虑清楚,究竟是要护着孟氏母女让自己也受到牵连,还是乖乖交出人......”
“本王妃,说到做到。”
说罢,不等姜继安回话,安平郡王妃转身离开。
耳边是丫鬟侍从的哭嚎喊叫,姜继安望着安平郡王妃离开的背影,一股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好戏看完了,姜韫看向沈兰舒,柔声开口,“娘亲,咱们也走吧。”
沈兰舒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今日发生的事情,闻言下意识点头,“好。”
姜韫起身,朝姜继安浅浅福身,转身带着沈兰舒离开。
镇国公府门外。
安平郡王妃正要上马车,身后响起一道女声:
“王妃,请留步。”
第112章 弱女子
安平郡王妃转身,就见姜韫快步朝她走来。
“韫韫,你怎么过来了。”安平郡王妃笑着问道。
姜韫走上前,突然屈膝朝安平郡王妃行了大礼。
安平郡王妃吓了一跳,忙不迭伸手将她扶了起来,“韫韫这是做什么?”
姜韫抬起头,面色愧疚,“臣女有罪,臣女明知孟氏母女毫无征兆出府定是有所图谋,可没想到竟是......臣女没能如实告知王妃,让世子平白遭受委屈,是臣女的过错。”
“请王妃责罚!”
听到这番话,安平郡王妃面色一松,笑着开口,“韫韫怎么会这么想?”
“那孟氏母女不安好心,你即便有所猜测,又如何能得知她们真的要做什么事?”
“你能在察觉到不妥当后及时给我报信,我已经很感激了,若非你的提醒,恐怕此时世子已经......”
想到自己还躺在床榻上昏迷的儿子,安平郡王妃目光沉了沉。
“没想到你今日送的那棵百年老参,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安平郡王妃半是玩笑半是苦涩。
“王妃若有需要,沈家铺子里的药品可随意取用。”姜韫连忙说道。
安平郡王妃笑着摇了摇头,温声开口,“我同你玩笑话呢,府上不缺这点东西。”
“总而言之,你可是安平郡王府的大功臣,不要胡思乱想了,嗯?”
姜韫乖巧地点了点头。
安平郡王妃同她道别,转身上了马车。
姜韫站在门外,目送安平郡王府的马车越走越远。
莺时小声开口,“小姐,安平郡王妃会相信您说的话么?”
“信与不信,都与我无关。”姜韫不甚在意,“我同安平郡王府无冤无仇,谁会怀疑一个‘端庄贤淑但软弱可欺’的弱女子呢?”
“走吧,娘亲该等着急了。”
说罢,转身朝府内走去。
“是,小姐。”莺时连忙跟上。
马车上。
虽然在镇国公府出了一口恶气,不过安平郡王妃心中仍是不怎么舒坦。
“王妃莫要太过忧虑,世子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很快便会恢复康健的......”身边的嬷嬷安抚道。
“唉......”安平郡王妃叹了一口气,“畅儿怎么就摊上这种倒霉事?我看还是给他去庙里拜拜吧......”
嬷嬷欲言又止,“王妃,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安平郡王妃拧眉,“有话直说,做什么吞吞吐吐的!”
嬷嬷斟酌着话,“老奴在想,既然姜小姐早已猜到孟氏母女有所图谋,为何不直接告知王妃?或者当时能拦下世子,世子便不会遭遇不测......”
安平郡王妃睨了她一眼,语气冷了几分,“你也说了韫韫只是猜测,没有把握的事情她要如何告诉我?而且她如何得知畅儿有没有出府?何时出府?”
“若她莽撞地直接告诉本王妃,是真的也就罢了,安平郡王府还能承她一个人情,可若是假的呢?”
“若那孟氏母女只是单纯外出散心,本王妃查过之后发现对方并无谋算,会不会嫌她多管闲事?”
嬷嬷想了想,“可是王妃,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情,姜小姐直接告诉您也无妨,您大可去问世子事情究竟如何,为何非要兜兜转转让您去猜测......”
“嬷嬷!”安平郡王妃冷脸斥责一句,“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人家帮了我们,我们要做的是心存感念,而不是去过分揣度对方的方式和用意,这样岂不是好事也变成了坏事?”
嬷嬷低着头小声嘟哝,“老奴就是心疼世子......”
安平郡王妃叹了一口气,“我知晓你是太过担心世子,可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孟氏母女,你不该迁怒到韫韫身上。”
“旁人不知,难道你我还不知晓韫韫在镇国公府的处境?”
“这些年来,二房骑在大房的头上作威作福,沈氏身子不好又软弱可欺,韫韫行事若不谨慎些,如何抵挡二房一家的欺负?”
“也不怪她过分小心,她如今这般性子,也是为了能在镇国公府安稳度日......”
听完这一番话,嬷嬷有些羞愧,想到之前听安平郡王妃说过的姜韫在镇国公府的遭遇,不免有些心疼。
“姜小姐也怪可怜的......王妃教训的是,是老奴着相了,请王妃责罚。”
安平郡王妃摆了摆手,示意她没有放在心上。
看向窗外,安平郡王妃眉眼沉了几分。
她不是没有发现姜韫对她存了利用的心思,可那又如何呢?
一个无所依仗的弱女子,想要对付欺负自己的人,恐怕也只有依靠地位更高之人才更稳妥。
至于畅儿的事情......
是他自己轻信姜念汐的话,同姜韫无甚干系,怪只能怪他自己蠢笨。
不过孟氏母女,她不会轻易放过的。
安平郡王妃收回视线,心中盘算起来。
镇国公府,静雅院。
姜韫刚进了屋,沈兰舒就急急忙忙朝她走了过来。
“韫韫,你掐娘亲一把,今日发生之事都是真的吗?”沈兰舒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姜韫眨了眨眼,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母亲。
看来今日之事的确给沈兰舒带来了不小的冲击,惊得她性子都变了。
“娘亲,自然都是真的。”姜韫扶着她坐在下,“韫韫可舍不得掐您。”
沈兰舒回想方才在荣德堂发生的事情,像是做梦一般,“向朗身上的伤......真的是姜旭柯弄得?”
“真的,娘亲。”姜韫无奈一笑,“官府都已经判罪了。”
沈兰舒终于接受了今日发生的一切,她看着身侧的女儿,目光复杂。
“你......你早就知晓了?”
姜韫摆弄着茶壶,淡淡一笑,“女儿只是猜测。”
沈兰舒想了想,试探着开口,“莺时说,你们今日去了安平郡王府......”
“是,韫韫是特意去安平郡王府送信儿的。”
姜韫坦然应下。
第113章 看门狗
“你......”
沈兰舒怔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韫握上沈兰舒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
“娘亲,我想对付二房,想让二房得到应有的惩罚,可我却不能暴露在人前,不能让我和您身处险境......所以,我只能如此行事。”
“娘亲,我不愿再受人欺负,更不愿看您因为心疼我偷偷流眼泪。”
“对于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我们必须要让他们知道,作恶是要付出代价的!”
姜韫的话铿锵有力,震撼到了沈兰舒。
女儿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竟变得如此坚强......不,她的韫韫一直都很坚强。
“韫韫......”沈兰舒眸光颤颤,“以前是娘亲没用,娘亲没能护你周全......”
“娘亲......”姜韫心口发酸。
沈兰舒摇了摇头,“不过从今往后,娘亲也该狠下心,不能再心软了。”
今日她算是彻底看透了,二房一家作下此等恶事,姜老夫人竟然还想着包庇,实在是令人心寒,更是替自己夫君的一片孝心不值。
“韫韫,往后你有需要娘亲做的事情,娘亲一定会尽全力帮你。”沈兰舒坚定道。
如今她的身子慢慢恢复康健,她也该长长志气,不能给女儿拖后腿。
听到母亲的话,姜韫的眸光闪了闪。
“娘亲,眼下还真有一事,需得您来做......”
观澜院。
用过午膳,姜韫回到自己的院子,总算是能缓一口气。
霜芷早已回来,见姜韫面露疲色,便端来了沏好的参茶。
姜韫低头看一眼茶杯,旋即失笑,“我何时也要喝这些了?”
霜芷眼观鼻鼻观心,“小姐近来操劳过度,夜里又难以安眠,奴婢以为还是要注意身子的。”
霜芷行事干练利落,说话也同她性子一般简洁明了,虽是劝说的话,姜韫却觉得自己若是不喝,她便会一直盯着。
“其实我现在夜里也能睡好了......”姜韫嘟哝一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霜芷见状,悄悄松了一口气。
莺时揉捏着姜韫的肩膀,心思却还在今日的荣德堂上。
“真是想不到啊,二爷竟然狠得下心对妻女动手......”
想想在荣德堂时,孟氏母女那血淋淋的后背,莺时忍不住抖了抖。
姜韫放下茶杯,淡然开口,“姜继安做出此举并不意外,毕竟因着这三人,他苦心经营来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比起官位,自己妻女受点皮肉之苦又能如何?怎么会消解他的心头之恨呢?
“小姐说得对......”莺时认同道,“不过小姐,奴婢万万没想到,圣上竟然真的会为了裴世子而革了二爷的职!”
姜韫笑笑,“圣上此举不是因为裴世子,也不是因为安平郡王。”
莺时疑惑,“不是为了自己的堂弟和侄子......那是因为什么?”
姜韫唇边带笑,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圣上乃天命之人,世上任何人他都不放在眼里,他在意的只有自己手中的权力,旁人不得肖想半分。”
“镇国公府本就深受皇恩庇佑,父亲前段时日又刚打了胜仗,圣上心中除了高兴之外,恐怕还会生出担忧。”
“眼下这种情况,姜旭柯却不知死活地往刀口上撞,仗着皇恩为非作歹,圣上怎么可能容忍?”
“正好借由此事解决掉姜旭柯,革了姜继安的职,这是明晃晃的告诉镇国公府,这军权皇恩他想给就给、想收便收,谁也不得置喙半分。”
“何况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日后是要嫁人的,没了姜旭柯姜家便再无其他年轻男丁,即便父亲如今掌控军权又能如何?待他百年之后,姜家后继无人,那数万名英勇善战的姜家军最终会落到谁手里,也未可知啊......”
所以今日姜老夫人喊出的那句“天要亡我姜家”,并非一句空言。
身后的莺时忽的停下动作,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难怪圣上没有干涉您同陆世子的婚事,原来因为陆世子是清流啊......”
“莺时!”霜芷低声呵止她,不赞同地朝莺时摇了摇头。
莺时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小姐面前又提起了陆迟砚,连忙告饶,“小姐恕罪,奴婢一时口不择言......”
姜韫拍拍她的手,淡然一笑,“没事。”
“圣上默认了两家的婚事,的确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陆家虽有爵位在身,不过陆侯爷才能平平,在惠殇帝眼里已构不成威胁;陆迟砚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又是朝中清流一派的中坚,同皇子们没有任何牵扯,所以他并不担心陆迟砚会生出二心。
因此在惠殇帝看来,将权势滔天的镇国公的女儿嫁给忠心耿耿又毫无威胁的宣德侯世子,是稳固皇权、制衡臣子权力最为稳妥的决定。
不过惠殇帝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自以为忠心的看门狗,最后会变成恶犬狠狠咬断他的脖子。
姜韫微微垂眸,掩下了眼底的寒意。
莺时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便主动开口转移话题,“小姐,奴婢没想到安平郡王妃竟然这般......这般......”
“你想说,心狠?”姜韫抬眼,随手拿过了桌案上的书。
“也不是......”莺时想了想,“奴婢只是觉得,今日的王妃和之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自己的儿子受了欺负,王妃自然狠得下心。”霜芷一边倒茶一边说道。
莺时点头,“你说的对。”
姜韫打开书,捻起纸角翻过一页。
狠吗?
比起前世孟氏母女对安平郡王府的所作所为,王妃今日的手段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对了小姐,今日王妃走时说的话.....是要二爷和离的意思?”莺时问道。
姜韫扯了扯嘴角,“不过是王妃看在镇国公府的面子上,给他的一个台阶罢了。”
毕竟父亲刚立了大功,安平郡王府并不想在这时候太过招惹镇国公府。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二爷能同意么?二夫人虽然人不怎么样,可毕竟快二十年的夫妻......”
姜韫头也不抬地开口:
“放心吧,姜继安会同意的。”
“别忘了,长街那儿还有一位呢......”
第114章 明智之举
傍晚时分,暮色寂寥。
干冷的秋风拂过面颊,带着凉意钻进衣领,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衫,加快脚步往家赶去。
枯黄蜷缩的树叶伴着寒风而下,在半空中荡了两圈,缓缓落在了人的肩头。
姜继安拂去肩上的落叶,转头看了眼身后大门紧闭的府衙。
今日他为了姜旭柯的事情一直在奔波,安顿下姜老夫人后,他先赶去了官府,可等他到了之后,姜旭柯已经被关押了起来。
他找了衙役询问,对方说姜旭柯挨了不到三十大板便疼晕过去了,知府大人便吩咐先将人关进大牢,等人醒了之后再将剩下的板子打完。
想到衙役说的话,姜继安恨恨地握紧双拳。
不到三十大板便已去了半条命,剩下的板子若是真的打完,姜旭柯还能活命吗?
为了保下姜旭柯的命,他忍着耻辱去求张为存,可对方不但不见他,反而劝他不要再白费力气了,毕竟这一切都是圣上的授意。
姜继安不信邪,又急急忙忙赶到皇宫,想要求见圣上。
可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在宫门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都不曾有宫人出来通传,直到宫门下匙,彻底绝了他面圣的心思。
姜继安又回到府衙,想要再找张为存通融通融,至少让他见见柯儿也好,可等他来到府衙门外,只见这里大门紧闭,门房认出他的声音更是连大门都不肯开。
姜继安面色沉沉,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大门,转身快步离开。
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柯儿是镇国公府唯一的男孙,是姜家最重要的血脉,他一定要将他救回来!
想到一个人,姜继安心中再次升起希冀,急匆匆赶回府。
宣德侯府。
陆迟砚刚下值回府不多时,侍从文谨面色凝重地走进了书房。
“公子,姜旭柯被抓了。”文谨沉声道。
陆迟砚并未意外,“因为向家之事?”
“是,今晨安平郡王带人在西郊平山抓到了五名凶犯,那五人都供出了姜公子和陶公子。”文谨说道,“而且官府的人还查到,在京中大肆散布凶犯谣言的,便是姜公子。”
陆迟砚闻言,喉间溢出一声冷哼,“这个蠢货,自寻死路。”
事情牵扯到安平郡王府本就不好收场,姜旭柯这个废物竟然胆子大到为谣言煽风点火,真是不知死活,难怪今日圣上降了姜继安的官职,将他打发去了礼部,看来是安平郡王告的御状。
“陶平仁呢?”陆迟砚问道。
“回公子话,陶公子已经关了铺子躲起来,官府的人暂时还未找到他。”文谨说道。
陆迟砚点了点头,“让他藏好了,这几日先避避风头,等过几日事情平息后再出来。”
“是,公子。”文谨应下,“那沈家那边......”
陆迟砚沉默一瞬,冷声开口,“处理沈卿辞一事,便先搁置几日吧。”
“小的明白。”文谨说着,又提起今日另一件事,“公子,小的还有一事要禀报......”
文谨将今日在华清阁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了陆迟砚。
陆迟砚听完,眼中少见地露出一丝讶异,“这孟氏母女还真是......”
不择手段。
那母子三人将安平郡王府得罪了个遍,姜继安日后不会好过。
陆迟砚正思索着事情,就见文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还有何事?”陆迟砚问道。
文谨犹豫一番,斟酌开口,“探子来报,今日安平郡王妃在去华清阁救世子之前,曾看到姜小姐去了安平郡王府。”
陆迟砚微微拧眉,“韫儿?”
文谨点头,“姜小姐离开郡王府不久,安平郡王妃便出门了。”
“公子,会不会是姜小姐给安平郡王妃通风报信......”
陆迟砚略一沉思。
姜韫性子温和软弱,虽然偶尔被二房母女欺负,不过她从不计较这些小事,更不是睚眦必报、心胸狭窄之人,何况孟氏母女行事隐秘,她应当无从得知她们的意图。
不过以防万一......
“过两日休沐,便去镇国公府看看韫儿吧。”陆迟砚说道。
近来姜韫对他态度有些冷淡,虽然两人婚事已定,他也不能放着她不管,还是要多加体贴才是。
“对了,之前韫儿送来的那身碧青色长袍,你提前备好。”陆迟砚吩咐道。
待到后日他去府上,韫儿看到他穿这身衣裳,一定会很高兴吧......
陆迟砚的眸中不由得浮现几分温柔,文谨看在眼里,恭敬应下:
“是公子,小的明白。”
镇国公府。
书房里,姜继安一直等到深夜,才终于收到了回信。
他满怀期待地取下信纸,在看到密信上的内容时,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将他的希望彻底粉碎。
【汝子蠢劣,自招其祸,留之反累门楣,本宫无暇理会,汝亦不必枉费心力。】
【莫忘长街母子,速弃朽木而扶良才,方为明智之举。】
手中的信纸掉落,姜继安后退一步,直愣愣跌坐进椅子里。
双眼呆愣地看着烛火,心头涌起无尽悲凉。
他为了帮她打压大房母女,纵容孟氏母女肆意欺辱,给姜老夫人吹了无数的耳边风,结果搞得他们二房支离破碎,可她一句轻飘飘的“本宫无暇理会”便将他打发了,未免太过狠心。
都说天家无情,今夜他算是见识到了。
姜继安怔怔地看向地上的密信,心中满是深深的无力。
无论他如何不满、如何气愤,他不得不承认,殿下说的是对的。
若不是孟氏母子三人愚钝至极,怎么可能将他害到如今这种地步?
比起长街的母子三人,他们实在是蠢得可恨!
弃朽木而扶良才......
姜继安怆然一笑。
原本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谁能想到却成了姜家的救命稻草......
也罢,没了这一个儿子,他姜继安还有更优秀的儿子可以扶持。
姜继安站起身,捡起地上的信纸,借着烛火点燃后扔进了火盆里。
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姜继安面无表情的脸庞。
柯儿,莫怪为父心狠,千错万错,只能怪你自己太没用了......
第115章 无能为力
次日清晨。
姜韫来到静雅院,准备陪沈兰舒用早膳。
刚进前堂,就见沈兰舒脚步匆匆走了出来。
“怎么了娘亲?何事这般着急?”姜韫连忙问道。
沈兰舒笑了笑,“也不算着急,就是方才有丫鬟来通报,说老夫人醒了。”
姜老夫人昨日昏迷后一直未醒,府医说是因为急火攻心所致,加之前段时日老夫人生了一场大气,元气还未恢复,是以此次会昏迷地久些。
听到沈兰舒的话,姜韫点了点头,“祖母好不容易醒了,娘亲是该过去看看......女儿陪您一起吧!”
沈兰舒没有拒绝,有女儿陪着她心里也踏实。
待到二人到了荣德堂,姜继安已经先一步到了。
沈兰舒快步上前,面含担忧,“母亲,您感觉如何了?”
而姜老夫人只是睁着眼,目光直直地看着床顶,毫无回应。
沈兰舒看向一旁的李嬷嬷,忧声询问,“李嬷嬷,母亲这是怎么了?”
李嬷嬷叹一口气,看着床榻上的姜老夫人,哽咽着开口,“老夫人是......伤心过度不肯开口。”
“府医说老夫人的身子需要精心调养,不得再动气,可老夫人醒来后一句话都不肯说,老奴......老奴也没有法子。”
沈兰舒眉心紧皱,凑到姜老夫人身边关切询问,“母亲,您想要什么,都可同儿媳说......”
姜老夫人眨了下眼,突然从眼角处滑下一滴泪水。
“这......”沈兰舒六神无主,只得看向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姜继安,“二弟,你看这?”
姜韫站在几人后面,冷眼看着一切。
姜继安自是知晓姜老夫人的心思,见沈兰舒喊他,也只好默默叹了一口气,走到了姜老夫人身边。
“母亲,儿子知道您心里不舒坦,有什么火气您冲儿子发吧!莫要憋在心里憋坏了身子......”姜继安沉沉开口。
姜老夫人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柯儿......真的是......凶犯?”
姜继安默了默,沉声应下,“是,官府昨日已经判了。”
他没有说姜旭柯眼下的情况,免得再刺激到老夫人。
可姜老夫人却执意想要知道,“柯儿......人呢?”
姜继安低下头,沉默不语。
“我问你,柯儿他咳咳咳......”姜老夫人刚开口质问,喉间窜上一股痒意,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
姜继安连忙将人扶起来,伸手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待姜老夫人缓过那阵难受,她红着眼看向姜继安,“我的孙儿......我的孙儿......”
“母亲,”姜继安看着她,低声劝说,“柯儿他犯了大错,不是你我能够包庇的......”
“我不管!”姜老夫人怒喊一声,“柯儿是我的宝贝孙子,他就是犯了天大的错,谁也不准动他!”
“你告诉我,柯儿究竟如何了?!”
姜继安攥了攥拳头,终是抵不住,晦涩开口,“柯儿他......挨了五十大板,不日便会被发配流放。”
“你!”
姜老夫人气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紧紧抓着姜继安胳膊不肯松手。
“你、你快去救他......快去把他带回来!去啊!”
“你为什么不去?!”
面对姜老夫人的质问,姜继安偏过头,面露不忍,“母亲,柯儿他......不会回来了。”
“你说什么?!”姜老夫人神色一僵,复又拽着他的衣襟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肯救柯儿?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听到这话,姜韫眼底闪过一抹深意。
说的如此信誓旦旦,不知道姜老夫人知道了穆楚楚母子三人的存在,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姜继安无动于衷,只是低着头哑声开口,“这一切都是圣上的旨意,儿子......无能为力。”
姜老夫人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狠狠捶打他的胸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那是我姜家唯一的男孙......是我姜家的血脉啊!你怎么狠得下心不去救他!”
“你、你把我的孙儿还我......把我的孙儿还我!”
姜继安任由姜老夫人打他,面色痛苦却始终没有松口。
沈兰舒也没想到这次姜旭柯真的在劫难逃,她看向姜继安关切道,“二弟,柯儿一事......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要不咱们再去问问知府大人......”
姜继安摇头,“大嫂,事已至此,只能我们姜家自认倒霉。”
沈兰舒叹息一声。
事情发展到今日这种局面,只能说姜旭柯咎由自取了。
怀里的姜老夫人渐渐松了力道,仍捂着自己的心口痛哭。
姜继安抬起头,看向满面忧愁的沈兰舒,又转向站在她身后目光冷淡的姜韫,心中忽的升起一股浓烈的愤懑。
明明是他们二房要取代大房的地位,可为何到头来,反倒是她们母女二人得到了所有?
不论是之前的掌家权还是如今孟氏母子三人的下场,大房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便轻松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别看沈氏这般担忧,心里恐怕早就乐开了花吧!
姜继安越想越不平、越想越不甘,脑海中忽然回想起穆楚楚曾经说过的话:
——若是分了家,您就是一家之主了,往后再也不用看旁人的脸色......
——凭二爷的本事,何愁不能兴旺家业?
——待国公爷回京,定会求着您回府料理事务,到时候一切便由您说了算......
姜继安的目光从屋内几人身上略过,最后落在了姜老夫人身上,终是下定了决心。
“母亲,是儿子不孝,儿子没本事护主夫人和孩子们,都是儿子教导无方,才害得他们行差踏错,甚至到了今日无法挽回的地步,儿子已无颜再面对您......”
姜继安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中是不可动摇的坚定。
“儿子,要分家。”
第116章 招惹骂名
话音落下,屋内霎那间安静一瞬,落针可闻。
姜老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姜继安,声音颤颤,“你、你说什么?!”
姜继安再次开口,“母亲,儿子打算分家。”
“你疯了!”
姜老夫人高声斥责,“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分家?你是嫌我死的不够早是不是?!”
姜继安早已预料到姜老夫人的反应,闻言他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母亲莫急,儿子分家是为了整个镇国公府,儿子不能再牵连府上,更不能牵连您和大哥......”
姜老夫人气得根本不想听他说话,“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不听,我也不会让你分家的,除非我死了!”
“母亲......”姜继安无奈唤了一声。
姜老夫人本就难过,听到自己的儿子在此时提分家,更是伤心地无以复加。
“我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如今没了孙儿陪伴,难道连你也要离我而去?”
“是镇国公府的日子过得不舒坦,还是我老婆子哪里对不住你了?怎么就让你生了分家的心思......”
姜老夫人声声控诉,惹得姜继安心头发酸。
一直以来都是他陪伴在母亲身边,母子二人何曾有过分离?虽然分家他也有些舍不得母亲,可为了自己的将来,眼下只有分家是最好的选择。
姜继安压下心中的酸楚,温声安抚姜老夫人,“母亲,您听儿子一言,就是因为在镇国公府的日子太好,儿子才要分家的。”
姜老夫人闻言止住哭声,泪眼模糊地看向姜继安,“你这话是何意?”
姜继安看一眼沈兰舒和姜韫,朝姜老夫人淡淡一笑,只是这笑中多有无奈。
“母亲,镇国公府很好,可这一切都是大哥用命换来的,儿子享受着府上的荣耀,本就心中有愧。”
“眼下孟氏母子三人又闯出这样的弥天大祸,让镇国公府蒙羞,实乃儿子的过错......”
“昨日安平郡王妃的话您也听到了,她不会轻易放过孟氏和汐儿的,儿子若想保全镇国公府只能同孟氏和离,可为了自己的安危便抛弃自己和发妻和女儿,这种事情儿子怎么能做得出来?”
“母亲,为了不牵连镇国公府,儿子只能分家,还希望母亲成全......”
姜老夫人却直摇头,“不成,你若分了家,往后日子要怎么过?你从小便在镇国公府养尊处优,怎么能受得了分家的苦日子?”
姜继安无奈,“母亲,儿子还在朝中为官,身上也有些本事,养活妻女一家人不成问题,您莫要担忧了......”
姜老夫人不可听,一个劲儿地哭个没完,哭得姜继安头都大了。
这时,一旁的沈兰舒开口劝说,“二弟,你还是听母亲的吧,分家不是小事,莫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后悔啊!”
对上沈兰舒担忧的目光,姜继安轻叹一声,“大嫂,您就不要劝我了,我心意已决,无论如何都不能连累大哥。”
“二弟,你说这话就太见外了,”沈兰舒忧声道,“此事并非你所愿,夫君他会理解的。”
“何况夫君快要归京,你若在此时骤然分家,他回来后该是有多伤心啊......”
“你既然是为你大哥考虑,何不等他回来后再解释此事?你们兄弟二人亲密无间,大嫂相信他不会怪罪你的。”
“二弟,听大嫂一句劝,莫要再提分家之事了,好不好?”
沈兰舒苦口婆心地劝说,姜继安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想让他分家。
听了这番话,反而让姜继安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姜老夫人听到沈兰舒劝说姜继安,心中不由得熨帖许多,觉得自己这大儿媳实在是懂事。
“继安啊,听你大嫂的吧,孟氏母女犯错那是她们的事,你大哥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不会责怪你的......对了,你大哥同安平郡王关系亲近,让你大嫂去求求情怎么样?”
姜老夫人看向沈兰舒,“沈氏,你明日......不,现在即刻就去安平郡王府,好好劝劝王妃,让她不要再计较此事......”
沈兰舒点头,“母亲,儿媳会努力劝......”
“大嫂,不必了。”姜继安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
沈兰舒疑惑地看着他,“这是为何?安平郡王说不定看在夫君的面子上,不会同我们计较。”
“是啊继安,你大哥不在,安平郡王再厉害,不也得顾及几分他的面子吗?”姜老夫人语重心长地说道,“好孩子,不要再想着分家了,行不行?”
姜继安心意已决,面上却露出几分慨然之色,“母亲,就是因为如此,儿子才非要分家不可。”
“安平郡王同大哥的关系是不错,可就算王爷看在大哥的面子上饶过了孟氏,心中那口气却发作不出来,时间久了便会同大哥心生芥蒂,到时候若王爷给大哥使绊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儿子知晓大哥不会怪罪我,可难道就因为大哥心胸宽广,我便能肆意妄为、置镇国公府于不顾了吗?”
“这种不仁不义之事,儿子做不出来!”
姜老夫人一听这话,眼泪又流了下来,“可你总得考虑老婆子我啊......”
姜继安说得冠冕堂皇,姜韫眼中浮现一抹讽刺。
她走到沈兰舒身边,声音不算高,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母亲,既然二叔执意要分家,您何不成全他?”
“韫韫相信,二叔做出这个决定,自然是有他的考量的......”
“韫韫!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沈兰舒低声斥责,“咱们同你二叔是一家人,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能分家!”
没想到姜韫却冷嗤一声,“一家人?二叔说要分家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咱们是一家人?”
沈兰舒正要开口,被姜老夫人打断。
姜老夫人皱紧眉头,不悦地质问,“姜韫,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韫看向姜老夫人,冷声开口:
“祖母,如今府上是母亲当家,府中各项庶务本就费心劳力,母亲已经很辛苦了。”
“二叔却在这时候选择分家,这让族人和外人怎么看我们大房?会不会认为是我们大房苛待二房,二叔受不了这才要分家?”
“二叔此举,不是平白给我们大房招惹骂名吗?!”
第117章 最佳时机
姜韫毫无遮拦,明晃晃地将姜继安的心思点破。
姜继安黑了脸,阴恻恻地盯着她。
姜老夫人一听这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臭丫头,你就是这么想你二叔的?!”
沈兰舒眨了眨眼,看向姜继安,神色复杂,“二弟,你......”
“大嫂,你放心,继安绝无此意!”姜继安信誓旦旦道,“大嫂待继安不薄,继安怎么会有如此龌龊的想法?”
“只是眼下事情紧急,安平郡王妃不会善罢甘休的,若继安不分家,万一安平郡王又到圣上面前搬弄是非,只怕到时候不仅牵连镇国公府,恐会累及大哥的军权啊!”
说着,姜继安看着姜老夫人和沈兰舒,沉声哀求,“母亲、大嫂,你们就同意继安分家吧!”
姜老夫人自是不愿,可见儿子心意已决,她虽然痛心却也明白,自己是没办法阻拦的。
重重叹了一口气,姜老夫人哑声开口,“即使如此,便请族中各长辈......”
“不可!”沈兰舒骤然打断姜老夫人的话,“母亲,二弟万不可分家!”
没想到姜老夫人松了口,沈兰舒却仍是不肯同意。
姜继安拧眉,“大嫂,你还有何顾虑?”
沈兰舒看着他,语气沉沉:
“二弟,你若执意要分家,也得等你大哥回来再行商议,一家之主不在,我这做大嫂的却眼睁睁看着夫君的亲弟弟分家,这像什么话?事后莫说你大哥会生我的气,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也会唾弃我的!”
“二弟,往日里我待你不错,你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我为难吧?!”
姜继安听到这话,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果然,她是因为担心自己被大哥斥责,这才极力挽留他,这一步棋他走对了。
“大嫂,”姜继安坚定道,“请大嫂放心,继安分家是自己的主意,绝对同大嫂没有半点关系,大嫂不必担忧。”
“若大哥回来后责怪你,继安会帮大嫂解释,相信大哥能够明白的。”
“可是......”沈兰舒皱着眉,看起来仍是不放心。
姜老夫人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事已至此,便挑个日子,请族中长辈们来府上主持分家事宜吧。”
姜老夫人说完,身心俱疲。
姜继安默了默,斟酌着开口,“母亲,就明日吧。”
姜老夫人抬头看他,面露不悦,“这么急?”
姜继安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儿子担心安平郡王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对镇国公府动手,所以还是越快分家越好......”
其实他是怕夜长梦多,大哥过不了几日就回京了,等他回来后再想走可就走不了了。
姜老夫人此时已不想再争辩什么,叹一口气无奈道,“这都造的什么孽啊......”
屋内气氛压抑沉闷,似乎每人都因为二房分家一事,心有不快。
姜继安站起身,对沈兰舒仔细叮嘱,“大嫂,母亲就麻烦你照顾了。”
沈兰舒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姜老夫人要休息,屋内几人便退了出去。
回到静雅院,沈兰舒吩咐王嬷嬷关好房门,转身朝姜韫兴奋开口:
“怎么样韫韫?娘亲方才演的还可以吧?”
对上沈兰舒神采奕奕的双眸,姜韫扬唇一笑。
“自然,娘亲演的很好。”
沈兰舒莞尔,有些感慨地开口,“真是没想到啊,竟让韫韫猜中了......”
昨日韫韫告诉她,有件事情需要她帮忙,就是等姜继安提出分家的时候,她要在一旁大力阻拦。
韫韫同她说的时候,她还惊讶于女儿的想法,认为姜继安不可能提出分家;就算他真的提了分家,不需要她阻拦,老夫人那边就不可能应允。
可昨日韫韫却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只管按照她说的做便好,一定能让二房顺利分家。
原本她还半信半疑,可没想到分家之事来得如此之快,并且今日在荣德堂发生的一切,都和女儿的猜测不相上下,她实在是太震惊了!
“韫韫,你怎么能确定姜继安会不顾一切地分家,万一娘亲劝阻他之后,他顺势不分了......”沈兰舒想起方才的情景,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姜韫浅浅一笑,“二叔此人心思深沉,尤其不信任我们母女二人,若娘亲今日顺着他说话,他定会觉得分家一事正合您心意,自己反而会犹豫起来,若是祖母再多劝几句,二叔可能就不会分家了。”
“不过见您如此反对,二叔便知您心有顾虑,担心他分家后对您和父亲声誉有损,反倒会让他觉得,自己分家分对了。”
总而言之,便是姜继安不愿意看到大房一家好过。
沈兰舒闻言,脸色沉了沉,“你父亲如此看中这个弟弟,事事都让着他,哪知对方竟只想着算计我们,娘亲真替你父亲感到不值!”
姜韫扶着她坐下,倒了杯温茶放在手边,“娘亲,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他自以为机关算尽,殊不知已是吃了大亏。”
沈兰舒点了点头,“还是韫韫想得开......不过姜继安也是奇怪,好端端的怎么生出分家的心思来了?”
虽然平心而论,她是乐得看他分家的,不过姜继安说得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借口罢了。
姜韫闻言笑了笑,“谁知道呢,二叔这人一向心思重......”
沈兰舒深以为然,可站在一旁的莺时和霜芷却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有震惊。
小姐实在太厉害了,当初给穆楚楚设的计,竟然到现在都派上用场了......
回想今日发生的事情,沈兰舒仍觉得不可思议。
“真没想到,姜继安竟然没打算舍弃孟氏母女......”沈兰舒说道,“娘亲还以为依照他谨慎的性子,会想尽办法将自己摘干净。”
姜韫冷冷勾了勾唇角,“娘亲想的不错,二叔自然不会就这样白白被孟氏母女牵连,定然会想办法和离,只不过不是现在。”
沈兰舒疑惑,“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姜韫绕到她身后,伸手搭在沈兰舒的肩膀上帮她揉捏,语气意味深长:
“自然是要等安平郡王府百般欺辱他之后,他一再隐忍,甚至隐忍到外人都看不下去,劝他和离的时候......”
“于他而言,那才是最佳时机。”
第118章 守好家产
女儿的这番话,沈兰舒听得直咋舌。
一直以来,她总觉得姜继安虽然为人谦逊有礼,可却是个精明深沉之人,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歹毒的心思。
想到女儿对二房一家人这般深刻的了解,是多年以来在他们的欺负下掌握的,沈兰舒便感到一阵痛心。
她压下心头的苦楚,微微仰头看向姜韫,面露担忧,“韫韫,二房能分家固然令人欣喜,可等你父亲回来后知晓,一定会很生气,到时候......”
姜韫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娘亲放心,父亲那边女儿来说。”
话虽这么说,不过沈兰舒并不打算让姜韫掺杂其中,若夫君责怪起来,她会独自揽下所有责任。
“好了娘亲,莫要太过忧虑,今日之事才完成了一半,您该想想明日分家时......”姜韫劝道。
“你说的对,娘亲是该想想明日的应对之策。”沈兰舒语气坚定,“放心吧韫韫,娘亲会守好咱们的家产,不会让二房拿走一文银钱!”
看着沈兰舒斗志满满的样子,姜韫眉眼舒展,眼中是深深地笑意。
秋棠院。
孟芸趴在床榻上,侧脸面对着绣花床幔,双眼空洞无神,面如死灰。
自从昨晚知晓姜旭柯被关受刑,她求见姜继安无果后,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肯说一句话。
孙嬷嬷心疼不已,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哽咽着开口,“夫人,您好歹吃些东西吧,小姐还需要您啊......”
床榻上的孟芸毫无动静,若非还有浅浅的呼吸声传来,孙嬷嬷真的以为她要去了。
“夫人,您何苦这般折磨自己......”孙嬷嬷痛心道。
此时的孟芸趴在榻上,眼泪婆娑,泪水早已将枕头湿透。
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母子?
他们不过是想要出人头地,究竟犯了什么弥天大错!
一想到身陷囹圄的儿子,孟芸的眼泪流得更凶。
这时,一名小丫鬟快步走进了屋内,小声通报,“夫人,老爷过来了......”
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她艰难地挪动身子,想要撑起身。
“嘶——”
背后的重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孙嬷嬷忙不迭上前,小心翼翼将人扶着坐了起来。
孟芸面色惨白,双唇毫无血色,勉强依靠着孙嬷嬷,一双眼直直看着门口,眼中满含希冀。
不一会儿,姜继安沉着脸出现在门口。
“老爷......”孟芸声音嘶哑地开口,“柯儿......求您救救柯儿......”
姜继安站在门口,并没有进门,只是冷眼看着她。
“孟氏,柯儿回不来了,你不要再妄想了。”
孟芸猛然一颤,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老爷......您有办法救柯儿对不对?您一定有办法救他的啊......”
孟芸哭着祈求,不顾背上的伤想要跪下来求他,吓得孙嬷嬷连忙将人扶住。
姜继安却不为所动。
“孟氏,我今日来是告知你,我已决意分家。”
“你吩咐屋子里的下人好好收拾东西,明日分完家产后我们便离开。”
一听要分家,孟芸愣了愣,旋即更是崩溃。
“老爷,不能分家!不能分家啊!”孟芸焦急不已。
待在镇国公府才有翻身的机会,若分了家没了镇国公府的庇佑,他们如何能东山再起?
如今他们得罪了安平郡王府,待在镇国公府对方可能还有所忌惮,若真的分家出去,岂不是给了安平郡王府报复他们的机会?
一想到今后不知要收到怎样的折磨,孟芸顿时后怕起来。
此刻她终于意识到,他们母子三人这次闯下的祸事,是连姜继安都没有办法解决的。
“老爷,妾身知错了......”孟芸颤抖着跪下,痛哭流涕,“妾身愿意去安平郡王府道歉,妾身可以弥补,求您不要分家、救救柯儿吧!”
姜继安冷眼看着她,“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做下恶事的时候,怎么没想想会有今日的后果?”
“连带我也受到牵连惹怒陛下,你们真是蠢货!”
孟芸浑身一抖,忽的想起一人,眼中重新燃起希冀,“老爷,还有殿下,我们还能去求殿下!您要是分家,公主殿下不可能会同意的!”
“你给我住口!”姜继安慌张地看了眼门外,好在除了屋子里的主仆二人,门外并无其他下人值守。
姜继安快步走到孟芸身边,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开口,“还敢提公主殿下?你不想活我还想活!”
孟芸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着急地劝说姜继安,“老爷,您若分了家,往后如何报复大房?殿下还需要我们为她做事,她不会同意您分家啊!”
姜继安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开口,“此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殿下那边我自会解释,你老老实实整理家当,不要再闹出什么事情,不然我要你好看!”
说罢,姜继安不顾孟芸的哭喊,转身快步离开。
孟芸瘫软在地上,心中满是绝望。
她知道,她在镇国公府的好日子,就此到头了。
另一边。
姜继安离开静雅院后,急急忙忙又出了府。
他打算明日分家之后便搬出府,所以今日需得找好落脚的地方,姜家在京中没有其他私宅,只能他自己先自掏腰包租一处院子,待明日分到财产后一切就都好说了。
镇国公府家大业大,母亲又只有他和大哥两个儿子,所以他能分得的家产必然十分可观。
不过姜继安倒是并不在意这些,他的目的不是分家,而是如何利用分家一事挽回声誉、拿回掌家权。
所以这房子的位置......
姜继安想了想,决定找一处离镇国公府远些的院子。
一阵冷风吹来,姜继安裹了裹外袍,抬脚上了马车。
——
深夜,晟王府。
裴聿徊站在窗边,手腕上立着一只黑隼。
他扬了扬手,沉声开口,“去吧。”
下一瞬,黑隼应声展翅,迅速飞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门外,卫枢敲响房门。
“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第119章 分家
书房内。
“分家?”裴聿徊微一挑眉。
“是的王爷,今日分家之事是姜大人主动提出的。”卫枢回道。
裴聿徊轻哼一声,“她倒是会拿捏人心。”
看似是姜继安主动提及,不过眼下他这般着急分家,少不得是因为她之前埋下的种子。
姜继安自以为赚了便宜,不过是正好掉进了她挖的陷阱罢了。
这个姜韫,倒是有几分脑子。
“告诉卫衡,若她有事安排,直接来府上寻本王。”裴聿徊冷声道。
卫枢恭敬应下,“是,王爷。”
裴聿徊摩挲着手上的墨玉扳指,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书房的角落。
最靠墙角的小桌上,放着一顶帷帽和一条绣花手帕。
裴聿徊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
看来他的这位“盟友”,日后会给他带来许多惊喜......
——
次日。
一大早,本家的几位长辈便登了镇国公府的门。
对于姜继安要分家一事,他们自然是十分意外的,毕竟寻常人谁会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非要自找不痛快呢?
姜老夫人将几人请去了院子,恳请他们帮忙劝说姜继安歇了这心思,最好今日不要分家。
几位长辈明白姜老夫人的意思,他们受镇国公府庇佑,自然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若是真的要分家......”姜老夫人看向为首的长者,“二叔,便麻烦您多多帮衬继安了。”
老者应下,“侄媳放心,二叔心中有数。”
待他们到了祠堂,姜继安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们了。
“二叔公、伯父、叔父......”姜继安一一同他们见过礼。
几位长辈对视一眼,姜二叔公率先开口。
“继安啊,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想着要分家了?”姜二叔公担忧道,“若离了镇国公府,你独自在外多辛苦啊!”
其他几位长辈也纷纷开口劝说,“是啊继安,你可要考虑清楚,分家不是小事情。”
“有镇国公府庇护,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好解决,莫要因为一时糊涂让自己后悔啊!”
“继安呐,听叔父一句劝,这家咱不分了,好好留在府上过日子,成不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姜继安闻言笑了笑。
“长辈们心疼继安,继安都看在眼里,心里也都明白,几位伯父叔父都是为了继安好,可......”
“可继安实在没有脸面继续赖在府上,孟氏母子闹出这等丑事,眼下安平郡王府还不肯罢休,若继安继续待在府上,恐怕只会惹得两家交恶,想想继安心中就愧疚万分。”
“如果继安分家后能不再牵连镇国公府,那继安心甘情愿分家,即便日后会过得辛苦些......至少保住了母亲和大哥不是么?”
几位长辈互相看看,有人开口,“那安平郡王府也不是这般不讲理之人吧......”
姜继安摇了摇头,“伯父,话不能这么说,本就是我们有错在先,是继安没能管教好他们母子三人,为了母亲和大哥,我更不能理所应当地继续待在府上。”
“若不分家,继安实在难以心安。”
一番肺腑之言,倒是让几位长辈深感羞愧。
他们总想着从镇国公府捞点好处,可姜继安身为镇国公的亲弟弟,心里想的竟然是如何保全镇国公府,这让他们如何不羞愧?
姜二叔公拍了拍姜继安的肩膀,“继安啊,你是个好孩子,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们也不再多言了,你父亲在天有灵会保佑你的。”
“是啊继安,大哥大嫂能有你这么明事理又孝顺的孩子,真是有福气啊......”
“你放心继安,日后若在外面遇上什么麻烦,尽管来找叔父便是!”
长辈们纷纷称赞起姜继安进退有度,也不再劝阻他分家。
姜继安朝几人拱了拱手,“多谢各位长辈关怀,请长辈们放心,继安即便是分了家,咱们也还是一家人。”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几人纷纷附和。
时辰差不多了,姜二叔公看着姜继安,有些迟疑着开口:
“继安啊,今日你舅父......还来吗?”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按理说,分家是需要外祖家的舅父到场见证的,以确保分家之事公平公正,可二房和向家刚刚才闹了矛盾......
几位长辈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派人去向家请人。
姜继安微微沉了脸。
他没有去请向家人,因为他知道依着向家人小气记仇的性子,定然会在分家时让他不痛快。
不过好在族中长辈都或多或少听说了两家之间的不愉快,所以就算向家不来人,只要他解释一下应当可以略过对方。
姜继安正想着找个借口搪塞,下人急匆匆来报:
“二老爷,向老爷来了。”
话音落下,一位老者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姜老夫人的弟弟向承志冷着脸走了进来。
“分家如此大的事情,为何不告知向家?”向承志一来便给姜继安甩脸子。
姜继安脸色有些难看,一旁的几位长辈连忙上前打圆场。
“向老爷,哪能不请您啊?这不是......事情紧急,还没来得及去请您么......”
“是啊向老爷,我们几个也是今晨刚刚得知消息,这才急匆匆赶过来......您快坐!”
“向老爷,不知您从何得到的消息?”
向承志冷哼一声,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姜继安,冷脸在椅子上坐下,没好气地开口:
“若不是砚山家的沈氏派人去请我,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某些人的舅父了!”
原来是大房的沈氏去请的人......
几个长辈互相看看,心中都有些埋怨沈兰舒多嘴。
姜继安更是不悦,他强压下心中的不满,走到向承志面前拱手行礼,“舅父。”
向承志一撇头,明摆着不想看见他。
气氛尴尬之际,沈兰舒带着王嬷嬷款款走进了祠堂前厅。
“二叔公、几位伯公叔公,还有舅父,你们都到了。”沈兰舒温声朝众人打招呼。
姜二叔公轻咳一声,“沈氏,既然砚山不在府中,就允你在场旁听吧。”
沈兰舒笑着应下,“多谢二叔公。”
姜二叔公看向众人,“既然人已经齐了,咱们就开始吧!”
沈兰舒徐徐而坐,看着坐在斜前方的姜继安,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姜继安,你今日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第120章 谁的家产
观澜院,书房。
姜韫坐在窗边的案前,手执一枚棋子,正垂眸认真思索。
莺时却不像她这般气定神闲,见自家小姐丝毫不担忧,忍不住开口,“小姐,夫人自己......能行么?”
姜家那几位长辈迂腐顽固,她担心夫人自己一个人会受欺负。
姜韫闻言缓缓一笑,“放心,娘亲的柔弱是她最好的武器。”
莺时有些糊里糊涂,“可是小姐,二爷今日定然不会轻易罢休,万一他觉得分家不划算便不分了......”
啪。
白子落下,吃掉了棋盘上的第一颗黑子。
姜韫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说出口的话却不带一丝温度:
“姜继安最好面子,只要母亲能拿捏住这一点......”
“就能将他压得死死的。”
祠堂。
众人落座之后,上首位置的姜二叔公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
“今日召集诸位宗亲在此,是为我姜氏一门分家之事,望诸位能秉持公正无私、不偏不倚之态度,顺利妥当完成分家一事。”
几人纷纷应声。
“既如此,那便按规矩来。”姜二叔公看向一旁的管家,“府上清册可已备好?”
管家连忙将清点好的册子交给姜二叔公,镇国公府所有田产均已登记在册。
姜二叔公打开册子,看着上面的内容一一宣读出来:
“国公府祖宅一座、祭田五百顷、京郊庄园两座......”
漫长冗杂的清单念完之后,几位长辈心里不由得感叹镇国公府家底深厚,难怪姜继安不担心分家之后的日子,这些家产即便只分得一半,他的日子也能过得格外舒坦。
姜二叔公看向姜继安询问,“以上皆为镇国公府所有田产,可有异议?”
册子上的清单和他自己预想的差不多,姜继安点了点头,“继安没有......”
“二叔公,孙媳有异议。”坐在最角落的沈兰舒骤然开口。
在场的人循声看向她,姜二叔公有些不满地开口,“沈氏,今日分家你只可旁观,不得多言。”
沈兰舒缓缓起身,温声开口,“二叔公教训的是,只是眼下夫君不在府中,孙媳虽代为旁听,可也该认真对待,不日等夫君归家后,孙媳也好向夫君解释。”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姜二叔公却有些不满。
所谓分家,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不论往日里关系多么好的兄弟,一到分家产的时候,便会争得你死我活。
他以为今日分家,姜砚山不在,沈氏懦弱无能,事情便能顺利进行,没想到沈氏竟敢开口打断。
不过她到底是镇国公的夫人,姜二叔公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能允她继续,“沈氏,有何不妥之处你便提出来吧!”
“多谢姜二叔公。”沈兰舒福了福身,“诸位长辈,今日分家实乃孙媳不愿,可既然二弟决意如此,方才姜二叔公也说了,一切按照规来......二弟,大嫂说得没错吧?”
姜继安早已料到今日沈兰舒会阻拦,闻言神情没什么变化,“大嫂所言极是。”
沈兰舒笑了笑,“既然如此,大嫂便放心了。”
说着,她看向姜二叔公,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说出口的话却十分犀利:
“二叔公,大晏朝律例有云,凡分家者,家中田产、铺面、金银、古玩等物,皆需一一列明,以示公正。”
“可您方才所念清单,其中有一半是我夫君靠军功封赏所得,弟弟分家却要分走兄长的私产,我朝律法中没有这样的规定吧?”
话音落下,下首的几位长辈面面相觑。
这么多的家产中,竟有一半是姜砚山的私产?圣上究竟给了多少赏赐啊......
几人看向姜二叔公,见他面色不虞,便知道方才是他故意在清单册子上动了手脚。
姜二叔公不满地看向沈兰舒,“沈氏,砚山和继安是亲兄弟,虽然是分家,可日后还是要往来的,何必算的这般清楚?你就不担心砚山回来后,怪你太过计较?”
“姜二叔公,此言差矣。”沈兰舒仍旧一派温和,“并非孙媳有意为难,只是这私产都是圣上御赐,本应归入大房所有,是夫君大度孝顺这才将私产充公,孙媳没有权力将这些赏赐私自处置......”
言下之意,她没有权力处置,你们这些人更是没有。
姜二叔公看向姜继安,姜继安皱眉开口,“既然是大哥的私产,继安本就不该拿取,二叔公便划掉那些吧!”
左右镇国公府家大业大,没了姜砚山的产业,他还能分得不少财产。
姜二叔公默默叹一口气,看向管家没好气地开口,“既然是砚山的私产,为何不在册子上写清楚?!”
管家神情不变,将他手中的册子翻到一页,面无表情地开口,“姜二老爷,小的已经在册子上写清楚了。”
是你故意混淆,将公产私产放在一起念了出来。
姜二叔公脸上挂不住,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既然如此,那便重新梳理府中财产......”
“且慢,”沈兰舒复又开口,“二叔公,孙媳还有话没说完。”
姜二叔公神色不耐,“你又有何事?”
沈兰舒微微一笑,“二叔公,虽然府上的其他财产皆是公爹生前所置办,可其中也有不少是先帝的赏赐,这御赐之物拿来分家产......怕是不合适吧?”
姜二叔公闻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
的确,虽然除了姜砚山的私产外,府上还有很多财产,不过管家都已经一一标明哪些是圣上赏赐,哪些是府上置办。
虽然田产庄子有不少,名贵的古玩字画也有许多,可这些都是圣上御赐,根本没法分啊!
姜二叔公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虽说是御赐之物,可毕竟是老镇国公在世时的赏赐,如今老镇国公去世已久,那这些赏赐便由子孙继承,自然可以分......”
“不可!”
一旁的向承志突然开口。
第121章 心胸宽广
姜二叔公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连忙笑着开口,“向老爷,有何不妥之处?”
向承志面色沉沉,冷声开口,“御赐之物都敢拿来分家,你们是嫌自己命长了?”
姜二叔公闻言,面上笑意褪去,“向老爷,这话有些言重了吧?”
“言重?”向承志冷眼看向姜继安,“御赐之物代代相传,要传也是传给嫡子嫡孙,何时轮到次子染指了?”
“你们今日若敢动这些赏赐,明日我便让我儿告到御前,看你们如何辩解!”
向承志毫不客气地斥责,几位长老顿时吓得变了脸。
“向老爷,事不至此啊!御赐之物我们不动便是了,何苦要劳烦向大人......”
“是啊是啊,二叔公年纪大了一时糊涂,他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啊!”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看向姜二叔公的目光里都有些不满。
姜二叔公没料到向承志这般不给面子,明明都是老镇国公的儿子,他身为舅父怎能如此偏颇......可一想到向家和二房之间的纠葛,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既然向老爷发话了,那这些先帝御赐之物,便留在府上吧。”
姜二叔公说完,姜继安不悦地眯了眯眼。
若是以往,向承志绝不敢这般和他作对,可姜旭柯得罪向家在先,如今他又降职和向承志的儿子在同一官位,日后两人还要一起共事,他自然不会同向家翻脸。
向承志便是拿捏了这一点,才敢对他这般硬气。
姜继安心有不满,却也只能压下。
沈兰舒看着姜继安阴沉的脸色,“体贴”地开口,“二弟心胸宽广、淡泊名利,自是不会为这些蝇头小利计较的,对不对?”
姜继安握了握拳,故作平静,“大嫂放心,继安并非贪财之人,家产该如何分便如何分。”
“如此我便放心了......”沈兰舒笑道。
姜二叔公看一眼姜继安的脸色,又看了看手中的册子,心里有了计较。
“那老朽就继续了,除去大房私产和御赐之物,府上家产还余庄子五处,京中铺子有三十间,另外......”
“二叔公,”沈兰舒再次打断姜二叔公的话,“铺子的数量怕是有出入吧?”
姜二叔公不满地看向她,“又有何问题?”
沈兰舒开口,“今日孙媳管家,并不记得府上有三十间铺子这么多,莫不是二叔公看错了?”
姜二叔公更是不悦,“这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铺子名字,我还能随意编造不成?”
“不如二叔公念念,这些铺子都有哪些呢?”沈兰舒继续追问。
姜二叔公冷了脸,“沈氏,你不要太过分。”
沈兰舒闻言,有些委屈地开口,“二叔公此言甚是奇怪,虽然都是铺子,可也有赚钱和不赚钱之分,您将所有铺子公之于众,咱们也好仔细合计铺子要怎么分才算公平,您说对不对?”
姜二叔公心里冒出火气,他看向姜继安询问意见,姜继安微微点头。
“好,既然如此,为了公平起见,我便将府上铺子一一相告。”姜二叔公没好气地开口,“沈氏,如此你可满意?”
“二叔公刚正无私,孙媳甚是佩服。”沈兰舒应道。
姜二叔公哼了一声,看着册子上的内容念了出来,“枫林街首饰铺一间,酒肆两间,百成胡同茶阁一间......”
姜二叔公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在念到永乐街上的几间铺子时,又被沈兰舒给打断。
“二叔公,您念的这几间铺子,不是镇国公府的家产吧?”沈兰舒沉声道。
姜二叔公语气不屑,“不是府上的家产,还能是你的家产?”
沈兰舒冷笑一声,“二叔公说对了,正是孙媳的嫁妆。”
话音落下,屋内几人面色都有些难看。
怎么把人家的嫁妆都拿来分了......
姜二叔公生气地看向管家,“你究竟怎么办的事?为何把大房的嫁妆也登记在册?!”
管家很是无辜,“小的也没办法,这、这都是老夫人安排的啊!”
一听这话,姜继安的脸色更是难看。
他虽然想要多分一些家产,可也没想着霸占大嫂的嫁妆,这要是传了出去,他的脸面真的要丢尽了!
几位长辈也没有料到这主意竟是姜老夫人出的,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侄媳也真是,怎能、怎能动了这种心思......”姜二叔公很是失望。
大晏朝律法有规定,女子的嫁妆属于个人私财,夫家任何人不得擅自动用,更别提拿出来分给夫君的弟弟,这万一被外人知晓,怕是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将镇国公府淹没。
姜老夫人此举,分明就是弃镇国公府于不顾,实在是失德!
向承志听到是自己姐姐的主意,心中顿时羞愧万分。
他看向沈兰舒歉疚开口,“砚山家的,实在是对不住,请你看在砚山的面子上,莫要同你婆母计较......”
沈兰舒早已有所预料,闻言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舅父言重了,婆母是长辈,我怎么好同她计较。”
“只是分家本就并非大房所愿,婆母又如此行事......实在是令人寒心。”
话里的委屈毫无遮掩,在座的几位长辈互相看了看,心里对姜老夫人都有些不满。
即便是偏心,也不该摆在明面上,凭白让人看了笑话......
姜继安目光沉沉,看向沈兰舒的视线里带着探究。
今日他这懦弱的大嫂与平日里很是不同,直白果敢的样子像是换了一个人。
姜继安突然觉得,分家似乎不是一个明确的决定,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好张口再说不想分家了。
一口气堵在心口,姜继安脸色又冷了几分。
有了这一出闹剧,姜二叔公也不好再多为难,将沈兰舒的嫁妆铺子除去之后,又将镇国公府的家产再次整理一番,当众念了出来。
和一开始的家产对比,这些家产实在是少得可怜。
“咳咳,这次没有异议了吧?”
姜二叔公看一圈坐着的人,见没人开口,便继续说道,“既然没有异议,那便按规矩......”
“二叔公,且慢。”
沈兰舒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第122章 尘埃落定
“沈氏,你又有何事?”
姜二叔公无奈地看向沈兰舒,“这家产皆已分辨明晰,已无错漏之处,你还有何不满意的?”
沈兰舒笑笑,“二叔公误会了,孙媳只是想着,二弟如今被降了官职,俸禄定然比不得之前,不如将府上家产皆分给二弟,也好助他尽快在府外立足。”
姜二叔公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沈氏,你既有这番佑护弟弟的心意,那便依你所言......”
“不必!”姜继安冷声打断,“二房不需要大房的施舍!”
沈兰舒看向姜继安,目露不解,“二弟这是何意?大嫂好心帮你添置家业,你怎么能......怎么能将它当作施舍?”
“是你执意要分家,我和母亲百般劝你你都不肯听,我们只能依照你的心意分家,可无论分不分家,母亲和我都是希望你今后能过得好!”
“虽然母亲......用的法子不对,不过我也有孩子,能明白孩子离开自己身边时的痛苦和担忧,所以我不计较母亲动我的嫁妆.......而我想把府上的家产都分给你,也是想全了母亲的一片爱子之心......”
“你是夫君的亲弟弟,难道我真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出去受苦?莫说母亲不肯,便是夫君回来了,看到自己的弟弟受了委屈,心中怎么能舒服?”
“二弟啊二弟,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沈兰舒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竟低低地啜泣起来。
这一番掏心掏肺之言,让在座的几位长辈心下动容,不住地称赞沈兰舒是个明事理的好儿媳。
姜二叔公不满地看向姜继安,“继安啊,做人要知足,你放着好好的镇国公府不待,非要分家就算了,连你大嫂的一番好意都要被你曲解,你真是......唉!”
“是啊继安,你大嫂也是为了你们一家着想,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能怪你嫂子呢?”
“虽说你大哥一家私产颇丰......可你也不能就说你大嫂是施舍吧?这话多让人心寒呐......”
几位长辈跟着附和,连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向承志也开口了,“哼,他若是真的明事理,能教出那样的混蛋儿子?”
姜继安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朝众人开口。
“诸位长辈误会了,继安并非责怪大嫂的意思,只是大哥辛苦在外带兵,继安怎能因一己私欲便独吞属于大哥的家产呢?”
“还请长辈们不要再劝,继安心意已决,绝不会多拿不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听了这话,姜二叔公看向沈兰舒,“沈氏,你认为如何?”
沈兰舒擦了擦眼角的泪,有些沙哑地开口,“罢了,既然二弟不肯承我的情,我这做大嫂的也不好逼迫,一切便按照规矩来吧......”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姜二叔公也不好再耽搁,迅速分清两房的家产,让两人在分家文书上一一签字、按手印,最后在祠堂祭告祖先,求得祖先佑护。
至此,分家一事终于尘埃落定。
姜继安最后分得了两处田产,五间铺子,还有账上的五百两现银。
这和自己预期分得的家产相比,实在是天差地别。
姜继安心中有气,连带着面色也十分难看。
姜二叔公几人见状,纷纷起身告辞。
“二叔公,吃过午饭再走吧?”沈兰舒温声道,“诸位长辈们辛苦一上午了,何必急于这一时?”
姜二叔公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家中还有事,就不在此叨扰了。”
开什么玩笑,姜继安明显心情不佳,他们没能完成姜老夫人的嘱托就罢了,方才还那般算计大房,继续留在这里不是平白惹人生厌吗?!
说罢,不顾沈兰舒的挽留,几人匆匆离开。
向承志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舅父也不留在府上用膳了吗?”沈兰舒忙问道。
向承志难得语气温和,“不了,向朗那孩子还未醒来,我得先回去看着。”
沈兰舒闻言也不再多留,“舅父,若有需要的药材,尽可去沈家的铺子里取便是。”
向承志感激一笑,“就不麻烦了,你已经送了不少补药,帮了我们许多了......”
沈兰舒谦虚地笑了笑,“舅父,我送送您。”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谁都没有理会还坐在位子上的姜继安。
望着两人的背影,姜继安手里的文书快要被捏碎。
心中的怒意和郁闷难以消解,他恨恨地踢了一脚凳子。
沈兰舒你别得意!
等大哥回来他一定会想办法重新回府掌家,到时候不管是镇国公府还是沈家,他统统都要握在手里不可!
书房内。
姜韫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认真思索着眼前的棋局。
啪。
手中白子落下,黑子满盘皆输。
姜韫接过莺时递来的温帕子擦手,就见霜芷快步走进了书房。
“小姐,事成了!”霜芷双眼发亮。
姜韫顿了顿,唇边扬起一抹笑容。
“走,去给娘亲庆功!”
静雅院。
姜韫带着两个丫鬟进屋的时候,就见沈兰舒坐在圆桌旁,一脸严肃。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目露疑惑:夫人的脸色怎么不对劲啊?你确定事成了?
霜芷更是奇怪:不可能啊!我亲耳听管家说的......
两个丫鬟互相使眼色,姜韫施施然坐在沈兰舒对面,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温茶,淡定开口:
“娘亲,莫要再演了,霜芷已经都告诉我了。”
下一瞬,沈兰舒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嬷嬷无奈一笑,“夫人,老奴就说您瞒不过小姐的眼睛。”
莺时和霜芷面面相觑,原来方才夫人是装的?
沈兰舒止住笑声,看着姜韫摇了摇头,“你这丫鬟消息可真是灵通......”
霜芷不好意思地抿唇,莺时在一旁低头偷笑。
姜韫看向沈兰舒,眼角带着笑意,“娘亲,今日在祠堂可是大出风头?”
“那是自然!”沈兰舒笑道。
“今日你娘亲我啊,可是狠狠挫了姜继安的锐气......”
第123章 送送二叔
沈兰舒略有激动地将今日在祠堂中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了姜韫。
说完,她还有些意犹未尽,就见姜韫眉眼带笑看着她。
沈兰舒摸了摸脸,有些疑惑,“怎么了韫韫?娘亲脸上有东西?”
姜韫笑着摇了摇头,“没有,韫韫是觉得,娘亲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听到这话,沈兰舒顿了顿,有些感慨地开口,“多亏了韫韫,让娘亲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懦弱无能......”
姜韫皱了皱眉,“娘亲,不要这么说。”
沈兰舒笑着拍拍她的手,“娘亲说的是心里话。”
“以前娘亲总觉得,既然都是一家人,就该和睦相处相处才是,所以处处忍让二房,不想同他们撕破了脸让你父亲难堪。”
“可今日撕破了脸后才知道,原来有些人,根本不值得你给他脸面。”
沈兰舒说着,抬手摸了摸姜韫的头,眉眼间一片慈爱。
“多谢韫韫教会娘亲要反抗,也多谢韫韫找来祁大夫,诊治好娘亲的病症。”
若她没有一副康健的身子,还同以前一般病恹恹的,就算她想要反抗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对上沈兰舒慈爱的目光,姜韫内心百感交集。
“好了,娘亲决定了!以后要多多锻炼身体!绝对不拖女儿后腿!”
沈兰舒突然扬声说道。
姜韫顿了顿,有些无奈地笑了。
“都听娘亲的。”
分家的结果传进姜老夫人的耳朵里,气得姜老夫人差点又晕倒。
她一边生气沈兰舒对姜继安不留情面,一边又质疑府上账目有问题,偌大的镇国公府不可能只有一千两的现银。
管家深感冤枉,将近年来的账目都搬到了荣德堂,一一告知府上的花销。
姜老夫人越听越生气,原来这几年府上没有存下银钱,是被孟氏母子三人给花了!
可姜老夫人心疼自己的儿子,无奈之下只好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一千两贴补姜继安。
姜韫听到霜芷禀报的这些,心中毫无波澜。
“二房那边怎么样了?”姜韫问道。
“回小姐,二爷已经备好马车,安排下人在搬行囊。”霜芷说道。
“新找的住处在哪里?”
霜芷默了默,“......在长街。”
“呵,”姜韫冷笑一声,“他倒是胆子大。”
为了显示自己分家的决心,姜继安竟不惜搬到外室住的附近,离镇国公府最远的长街。
既然他主动递了机会,她怎么能不好好利用呢?
“待二房一家稳定之后,想办法将他们的住处透露给穆楚楚母子。”姜韫吩咐道。
霜芷应下,“是,小姐。”
看一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姜韫站起身,语气平静:
“走吧,去送送二叔。”
镇国公府门外。
姜继安正指挥着下人将最后几箱行李搬到马车上。
孟芸和姜念汐身上有伤,他特意租了一辆宽敞的马车载着二人,另一辆马车装家当。
府上多余的仆从没带,只带了几人的贴身侍从和嬷嬷丫鬟,看起来略有寒酸。
收拾好一切,姜继安正欲上车,抬头看了眼镇国公府的大门,就见姜韫不知道什么出现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他们。
看到姜韫,姜继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今日他在沈兰舒的手里吃了大亏,回去后他越想越不对劲,沈兰舒向来软弱可欺,怎么突然之间转变了性子?
思来想去,觉得极有可能是姜韫为她出的主意。
现下看到姜韫,姜继安更是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他知道姜韫聪慧过人,可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将这小聪明耍到他的身上,这次是他疏忽了。
隔空对望,两人都没有开口,目光在秋日萧瑟的冷风中无声对峙。
他们心中都明白,从今日起,谁也不会再维持表面的和平。
良久,姜韫收回视线,浅浅福了福身。
姜继安垂下眼,转身毫不犹豫上了马车。
“出发。”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镇国公府,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看着二房一家灰溜溜离开,莺时心里别提有多痛快。
“小姐,奴婢好高兴啊......”莺时小声说道,话里是压抑不住地兴奋。
姜韫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这般小声做什么?”
莺时看了看四周,“这不是担心被旁人听到么......”
霜芷瞥了她一眼,“你也知道顾及大房名声了?”
“那是当然了!”莺时哼了一声,“我又不傻......”
两人又拌起嘴来,姜韫无奈摇头,“走吧,该回去了。”
莺时止住声音,看向姜韫询问,“小姐,之前夫人遣人来问您晚膳想吃什么?”
姜韫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秋风瑟瑟,吹得落叶扑簌而下。
天儿越来越冷了......
“便吃热锅子吧。”姜韫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
莺时愉快应下,“是,小姐!”
镇国公府分家一事很快便传到了宣德侯府。
陆兆恒正同夫人小顾氏用晚膳,听到侍从的禀报十分意外。
“分家?姜继安离开镇国公府了?”陆兆恒再次问道。
侍从点了点头,“是的侯爷,今日上午姜家族中几位长辈去了镇国公府主持分家,傍晚时分姜大人一家便从镇国公府搬走了。”
竟然这么快?
陆兆恒放下筷子,心中不由得思索起来。
“侯爷,可是有何不妥?”小顾氏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陆兆恒回神,闻言笑了笑,“没有,姜继安分家,左右同我们没什么干系。”
“只不过放着好好的镇国公府不待,非要出去自立门户,真是有够蠢的。”
小顾氏没有接他的话,她向来不过问外面之事,方才那一问已是逾越。
她柔柔一笑,“今日妾身特意吩咐厨房炖的补汤,侯爷您尝尝味道如何?”
陆兆恒端起碗喝了两口,味道不错,顺势夸了小顾氏几句。
“不过姜国公快回京了,两家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陆兆恒说着,看向一旁的侍从,“陆迟砚这几日在忙什么?”
听到“陆迟砚”三个字,一旁低头喝汤的小顾氏忍不住一抖,勺中的汤悉数洒进了碗里。
第124章 再次登门
默默放下汤勺,小顾氏垂首,人愈发沉默。
陆兆恒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仍在听着管家的禀报。
“世子这几日一直都在官署,并未去别处。”侍从说道。
陆兆恒不悦地冷哼一声,“不要以为和镇国公府有了婚约便可以不用上心了,传我的话,明日休沐命他去镇国公府拜访。”
“这......”侍从一脸为难。
陆兆恒眉心一凛,“怎么,有问题?”
“没、没有,小的这就去!”侍从连忙应声。
唉,侯爷和世子关系不睦,倒霉的便是他们这些下人了......
侍从在心中默默叹息一声,认命离开。
屋内又恢复安静,小顾氏心中纠结再三,试探着开口,“侯爷,不如妾身去劝劝世子......”
“管他做什么?!”陆兆恒没好气地开口,“要不是看在这个祸害和镇国公府有婚约的份上,本侯早就将他逐出家门!”
小顾氏又是一抖,面上的笑快要挂不住,“当、当年之事,世子也是年幼不懂事......”
“行了,你别帮他说话了!”陆兆恒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本侯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没心肝的祸害......”
小顾氏勉强安抚几句,之后再也没有开口,原本尚可的心情一瞬间跌入谷底。
在她心中,那人不是宣德侯世子,而是一个疯子。
听竹苑,书房。
“你说什么?姜继安分家了?!”
陆迟砚意外地看着文谨,以为自己听错了。
文谨低着头应下,“是的世子,姜大人他......今日傍晚时便带着家人离开了镇国公府。”
陆迟砚眉心紧拧,少见地动怒,“这个蠢货!”
他不用细想就能猜到姜继安脑子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无非就是想利用分家一事帮自己挽回些名声,之后等镇国公回来,顺势再拿回府上的话语权。
既然姜继安想要掌控镇国公府,待日后三皇子荣登大宝自然不会亏待了他,何必急于这一时?更不用说他还能不能回得去镇国公府......
陆迟砚面色不虞,头一次觉得姜继安也是个蠢货。
文谨小心翼翼开口,“公子,眼下姜大人离开了镇国公府,今后咱们要如何打探府上的消息?要不要告知公主殿下......”
陆迟砚抬手捏了捏眉心,半晌叹息一声,“罢了,一个不重要的人而已,有他在也不会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就算姜继安待在镇国公府又如何?姜砚山平日里并不在京中,营中之事他打探不到,韫儿和她母亲生活简单,琐碎之事更没有什么好探查的,除了纵容孟氏母子常年欺负大房之外,有他没他也无甚区别。
分家也好,分了家韫儿还能安生些,不必再受二房的欺负。
想到近几日孟氏母子的遭遇,陆迟砚冷哼一声。
他们母子三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陆迟砚看向文谨,“东西准备好了吗?”
“回公子,明日带去镇国公府的礼物都已备好。”文谨回道。
陆迟砚点了点头,细细思索起来。
自金矿山一事开始,近来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姜继安一家是自作自受,可为何每一件事都“恰好”在将成之事被发现?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推着发生的一切......
姜继安分了家,最大的受益者便是韫儿和她母亲,可她们二人并未有何异样,甚至一直待在府中未曾出门......除了去安平郡王府那次。
陆迟砚思绪乱飞,他隐隐觉得事情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可又想不出来究竟是哪里有问题,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令他心头有些不安......
这时,书房门被敲响,打断了陆迟砚的思绪。
“何事?”文谨扬声问道。
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世子,主院的下人过来了。”
听到是陆兆恒派人过来,陆迟砚倏地冷了脸。
“滚!”
门外的两人吓得一抖,连忙告退离开。
文谨看着陆迟砚骇人的脸色,心中无奈叹息:
公子和侯爷的关系,怕是这辈子都无法缓和了......
镇国公府。
用过晚膳,姜韫回了书房,片刻后喊了卫衡过来。
“卫衡,麻烦你将此信交予你家王爷。”姜韫递给他一封信。
没想到卫衡却没有接,拱拱手恭敬开口,“姜小姐,王爷之前吩咐属下,您若有要事可直接去晟王府寻王爷。”
又要去晟王府?
前两次并不愉快的记忆仍旧留在她的脑海中,姜韫听到“晟王府”三个字便觉得汗毛直立。
沉默良久,姜韫无奈应下,“我知道了,晚些我会过去。”
害怕又能如何?谁让她有求于他呢......
深夜,晟王府大门外。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门口,姜韫独自一人下了马车,径直朝大门走去。
卫枢一如既往在门内等着她,姜韫悄悄舒一口气,认命地进了晟王府的大门。
这一次,不知道后院又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在等着她。
姜韫压下心头的忐忑,跟着卫枢一步步朝府内走去。
在快要到达后院之时,卫枢脚步一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姜韫顿了顿,心中闪过疑惑,这是去......
容不得她细想,姜韫回过神,快步跟上了卫枢。
来到书房外,卫枢推开房门,客气开口,“姜小姐,您请。”
姜韫迈步而入。
虽然这次来的是书房,可姜韫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提防任何可能有危险的东西。
没有血淋淋的脑袋,没有人骨磨的箭矢,更没有其他吓人的东西,除了裴聿徊身边的那只黑隼......
姜韫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本王府上就这般可怖?”
裴聿徊突兀出声。
姜韫心头一凛,朝窗边的裴聿徊福身行礼,“臣女拜见王爷。”
“嗯。”裴聿徊应了一声,继续摆弄着手上的东西。
姜韫抬眼看去,这才注意到他手边放着一小盘血淋淋的生肉,裴聿徊一手拿着镊子,夹起一块肉放到黑隼的嘴边。
黑隼张口,尖锐的喙咬住生肉,仰头一吞而下,一滴鲜血从它嘴角的缝隙流出,在黑色羽毛的衬托下看起来诡异又血腥。
姜韫皱了皱眉,垂眸收回目光。
“本王听说了。”
裴聿徊放下镊子,拿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镇国公府分家一事,是你故意为之。”
第125章 第一次
裴聿徊能猜到背后之人是她,姜韫丝毫没有意外。
“是,姜继安之所以能顺利分家,是臣女在背后推波助澜。”姜韫坦诚道。
既然是盟友,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瞒他,因此事情从头至尾,都有卫衡参与其中。
“不是卫衡告知本王的。”
裴聿徊将帕子一丢,卫枢迅速伸手接过,叠好放在托盘里。
“既然人已经给了你,他便只会听从你一个人的安排,没有你的吩咐他不敢同本王‘告密’。”
姜韫微微讶异,她倒是没有想到,裴聿徊训练出来的暗卫竟然如此忠诚。
“王爷心思缜密,臣女佩服。”姜韫真诚道。
既然不是卫衡告诉他的......那便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裴聿徊扯了扯嘴角,“不过有一事本王要提醒你。”
“既然本王能猜得出背后之人,你那城府极深的未婚夫君,未尝不能猜得出来......”
姜韫倏地攥紧双手,脸色有些难看,“此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本王倒是不想费心。”
裴聿徊坐在桌案后,姿态闲适地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
“本王只是担心自己的盟友,究竟能不能舍弃青梅竹马的感情,一心一意同本王共谋事?”
姜韫抬起头,坦然对上裴聿徊的目光,眼中是毫无隐藏的恨意,“王爷放心,臣女比任何人都厌恶自己同那人是青梅竹马。”
裴聿徊手上的动作一顿,旋即勾起唇角,“如此,本王便放心了。”
“说吧,需要本王做什么?”
姜韫呼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憋闷,沉声开口,“王爷,金矿山被人先一步拿走,照三皇子的性情定然不会轻易罢休,为了安抚三皇子的情绪,陆迟砚应当很快就会对沈家动手。”
裴聿徊挑眉,“即便沈家家底丰厚,陆迟砚若是对沈家动手,就不担心日后被你发现?”
“他担心,”姜韫冷静说道,“所以,他不会自己亲自动手,只会将沈家的覆灭伪装成意外,或者是......自取灭亡。”
裴聿徊微一眯眼,“你的意思是......”
“义云赌坊。”姜韫一字一句说道。
裴聿徊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王爷可知,义云赌坊并非寻常赌坊,它其实是三皇子安插在京中的据点。”姜韫说道。
“义云赌坊为三皇子所用,一边助他敛取巨额赌资,一边作为秘密情报据点打探消息,许多外地来的商人不熟悉,被人骗去义云赌坊,将家底全部输光......”
“之前金矿山的主人申万全之子,便是被义云赌坊骗去了全部家当。”
裴聿徊略一思索,“所以你想要本王,帮你铲除义云赌坊?”
姜韫却摇了摇头,“臣女自会将这赌坊掀翻,只不过......”
“需要王爷扫尾。”
听完姜韫的安排,裴聿徊倒有几分意外,“本王只需做这一件事?”
姜韫点头,认真说道,“只需要王爷做这一件事。”
裴聿徊向后一靠,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就这一件小事来找本王......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不,此事只有王爷能做。”
姜韫扬唇一笑。
“臣女要的,是名正言顺。”
两人目光相撞,对上她眼中的自信,裴聿徊双眸微眯。
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说完了正事,姜韫正欲告退离开,裴聿徊却抬了抬手。
姜韫没懂,疑惑询问,“王爷这是何意?”
裴聿徊看着她,心想方才不是挺精明的?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圆桌,“你的东西落下了。”
她的东西?
姜韫顺着看去,就见那桌子上放着的帷帽和手帕。
心下疑惑一瞬,旋即又回想起来,这是之前她来时忘在晟王府的。
“多谢王爷留着臣女之物。”她还以为他会扔了。
姜韫走过去,将帷帽和手帕收好,朝裴聿徊福了福身。
“王爷,若无其他事情,臣女便先告退了。”
裴聿徊看着她的发顶,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案,语气冷然:
“姜韫,这是你我二人第一次共事,希望你不会让本王失望。”
冰冷的目光有如实质落在她身上,姜韫心中一紧,沉声应下,“请王爷放心。”
良久,那道目光收回,裴聿徊淡淡开口,“回去吧。”
“是,臣女告退。”
直到出了晟王府的大门,姜韫才算松了一口气。
在这寒凉清冷的秋夜里,她竟然出了一身冷汗,足以可见裴聿徊此人的威压有多可怕。
霜芷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来,将手里的披风仔细披在她的身上。
“小姐,您还好吗?”霜芷目露担忧。
姜韫笑了笑,“我没事,回去吧。”
霜芷见她真的没事,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扶着姜韫上了马车。
二人回府后,莺时见姜韫平安无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不怪两人紧张,实在是她们家小姐每次去晟王府,回来之后都像丢了魂一般,让人不得不担忧。
姜韫笑着安抚几句,简单梳洗一番后,喝下安神茶沉沉睡去。
这是第一次,她在从晟王府回来后,没有被噩梦缠身。
一夜无梦。
次日上午,姜韫和莺时在整理书房,打算下午出门去街上买几本书。
快要收拾完的时候,霜芷走了进来,有些迟疑地开口:
“小姐,夫人请您去前院。”
“......陆世子来了。”
姜韫手上的动作稍顿,随后冷声开口:
“知道了,稍等片刻。”
将书籍收拾完,姜韫连衣裳都没有换,带着莺时和霜芷去往前院。
第126章 满意了?
来到前院,刚到会客厅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沈兰舒温和的声音。
姜韫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迈步而入。
“娘亲,您找我。”
姜韫朝沈兰舒福了福身,起身后看到坐在旁侧的陆迟砚,眸光倏地一沉。
一身碧青色长袍的陆迟砚缓缓起身,唇边笑意温柔,“韫儿。”
姜韫隐在袖间的手指狠狠攥紧,强忍着恶心的感觉,垂眸哑声开口,“陆世子。”
打过招呼,她便在他的对面坐下,垂首看着地面沉默不语。
又是“陆世子”......
陆迟砚眉心微动,心生疑惑。
难道韫儿还没有原谅他?
莺时自然认出了陆迟砚身上穿着的长袍,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悄悄打量一圈,心下有了计较。
沈兰舒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疏离,她笑着看向姜韫,“今日阿砚休沐,便来府上看望我们。”
陆迟砚恭顺道,“姨母莫怪,没有提前送拜帖,是阿砚失礼了。”
“这叫什么话.....”沈兰舒不甚在意,“你我两家关系这般亲近,哪用得着那些虚礼,日后你常来走动便是。”
陆迟砚正要应下,没想到沈兰舒话锋一转,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不过阿砚现如今忙于朝中之事,姨母方才的话你听听就好,还是政事要紧......”
沈兰舒只是单纯地认为,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不太妥当,陆迟砚圣眷正浓,经常让人家来也不好,反正两家快要成亲了。
可这话落在陆迟砚的耳朵里,却成了沈兰舒为自己的女儿抱不平,认为他忙于政事疏忽了自己女儿。
难怪今日韫儿见到他仍是有些不悦,看来她还在生他的气。
“姨母说的是,阿砚会时常来探望您和韫儿的。”陆迟砚诚恳道。
沈兰舒愣了愣,她方才说的是政事要紧吧?
“你有这份心意,姨母就很高兴了。”沈兰舒顺着说道。
陆迟砚打量着沈兰舒,突然开口,“看姨母的面色红润,想必近来身子好了许多,陈太医的医术果然高超......”
话音落下,姜韫眉心一凛。
沈兰舒心中也有些紧张,不过她还记得女儿叮嘱她的话,闻言咳嗽了几声,语气有些虚弱。
“陈太医医术的确高明,只不过姨母这身子不争气,一直不怎么有起色,今晨又有些发热,所以......”
所以才看起来“面色红润”。
沈兰舒疾病缠身多年,演起病弱的样子自然得心应手。
陆迟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见她脸色真似不正常的潮红,才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姨母身弱,还是多听陈太医的话,尽快恢复康健才是。”陆迟砚劝道。
沈兰舒点头,“阿砚所言极是。”
说着,她看向坐在位子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姜韫,温声开口,“韫韫,阿砚难得来看你,你怎么不说话?”
姜韫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女儿方才在整理书房,有些疲累。”
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韫儿该是好好休息才对。”陆迟砚体贴道。
若是以前,姜韫听到他的关心定会心生喜悦,可现在她只恶心地想吐。
“不劳世子费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会照顾好。”姜韫不冷不热地说道。
陆迟砚闻言,眉心微微拧起。
沈兰舒终于察觉到女儿的异样,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一圈,笑着缓和气氛,“今日天凉,我让厨房炖了甜汤,阿砚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每次他来,沈兰舒都会像照顾孩子一般叮嘱他的日常饮食,还会做些吃食给他吃,是他平日里少有的温暖。
陆迟砚收敛情绪,温声应下,“多谢姨母,阿砚就不客气了。”
沈兰舒看向莺时,“莺时,你去厨房看下汤熬的如何了。”
莺时双眼一亮,福身应下,“是,夫人!”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陆迟砚想到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看向沈兰舒开口,“姨母,旭柯一事......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沈兰舒闻言,轻叹一声,“阿砚,你在朝为官比姨母清楚,此事是圣上所定,镇国公府也没有办法......”
陆迟砚惋惜地摇了摇头,“听闻二夫人和二小姐还得罪了安平郡王府,姜大人这后宅真的是......”
沈兰舒淡淡一笑,“古语云,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一切不过是二房自作自受罢了。
陆迟砚状似无意说道,“听闻裴世子出事之前,韫儿曾去了安平郡王府......”
姜韫闻言,抬眼看向陆迟砚,语气冷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迟砚正要解释,沈兰舒开口打断了他:
“韫韫那日去安平郡王府,是姨母安排的。”
陆迟砚微微错愕,沈兰舒安排的?
沈兰舒解释道,“韫韫的父亲同安平郡王关系交好,当时京中流言四起,处处都在传是裴世子要杀害向朗,姨母实在是很担心,可你也知道姨母身子不好,便让韫韫替姨母去安平郡王府探望。”
“那日韫韫还劝过姨母,说安平郡王府想必是焦头烂额,贸然前往怕是多有打扰,可姨母实在是不放心,韫韫只好听从姨母的安排前往。”
“没想到竟是这般凑巧,她前脚刚离开安平郡王府,后脚裴世子便出了事......”
沈兰舒长叹一声,看起来对此事十分感慨。
既然是沈兰舒的安排,陆迟砚不疑有他,听完她的解释觉得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
“好端端的,姜大人怎么会决意分家呢?”
陆迟砚看似是在询问沈兰舒,可话里的意思却是在问姜韫。
沈兰舒当然不知道姜继安为什么要提分家,“此事姨母也不太清楚,照二房的意思,是觉得他们有愧于镇国公府,所以......”
“陆迟砚,有意思么?”
姜韫骤然开口,冷眼看着陆迟砚,说出口的话裹挟着寒意:
“从方才起,你便不停地试探我和母亲,是想知道二房一家今日的遭遇同我们有多少干系吗?”
“我告诉你,二房一家是咎由自取,我和母亲都很乐意看到他们今日的下场,我们很欣喜!”
“这么说你可满意了?!”
第127章 闹矛盾
话音落下,厅内陡然鸦雀无声。
姜韫的突然发怒,令陆迟砚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青梅竹马多年,他从未见过她对他发脾气的样子,今日这是第一次,竟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韫儿,你......你冷静些......”陆迟砚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姜韫面若冰霜,语气冷然,“陆迟砚,我很冷静。”
“以往孟氏和姜念汐母女二人没少欺负我,这些事情你并非不知晓,可你何曾帮过我、为我出过头?哪怕是一次?”
“你不想插手镇国公府的事也就算了,如今我和母亲终于不用再忍受二房母女的欺负,你却跑来质疑我们,是觉得我们活该任人欺凌、肆意侮辱吗?!”
姜韫这话说得严重,陆迟砚忍不住皱紧了眉头,“韫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姜韫却不想再听,偏过头一言不发。
陆迟砚面色有些难看,“韫儿,我只是担心......担心你和姨母在分家时吃亏,二房一向嚣张跋扈,万一他们欺负你们......”
陆迟砚说着看向沈兰舒,想要沈兰舒帮自己说说好话。
而沈兰舒却看着姜韫,脑海中不停地回想方才女儿说过的话,眼中满是心疼。
“姨母?”陆迟砚唤了一声。
沈兰舒回神,看向陆迟砚的目光有些复杂,“阿砚啊,今日韫韫心情不佳,你莫要往心里去。”
陆迟砚心里微微发沉,勉强笑道,“没有,是我之前做的不够好,没有体谅韫儿......”
沈兰舒心头思绪万千,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厅内一时间再次寂静下来。
看着刻意同自己疏离的姜韫,陆迟砚心中升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心疼、酸涩中夹杂着几分恐惧,让他下意识有些排斥这种情绪。
陆迟砚,你现下要做的是哄好韫儿。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陆迟砚斟酌着话语,想着说些什么才能将人哄好。
这时,莺时端着一个托盘咋咋呼呼走了进来,打破了屋内诡异的寂静。
“夫人,甜汤煮好了。”莺时恍若没有察觉到会客厅里的气氛,扬声说道。
沈兰舒还没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闻言她抬了抬手,“给陆世子尝尝吧。”
“是,夫人。”莺时端着托盘朝陆迟砚走去。
碗里放着三碗甜汤,莺时来到陆迟砚这边,端起一碗恭敬地放到桌上,“陆世子,请慢用。”
陆迟砚收起纷杂的心绪,礼貌道谢,“多谢。”
莺时笑笑,“陆世子客气了。”
她转过身,朝沈兰舒那边走去。
突然,她脚下一个踉跄,莺时惊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地朝一旁倒去——
哗啦!
托盘里的两碗甜汤,悉数倒在了陆迟砚的胸前。
“公子,您没事吧?!”文谨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掏出帕子帮陆迟砚清理身前的脏污,不悦地训斥莺时,“你这丫鬟怎么走路的!”
莺时眨了眨眼,似是才反应过来自己闯下大祸,吓得连忙跪地求饶。
“世子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请世子饶命!”
一副万分紧张害怕的样子,好似陆迟砚会因为此事将她千刀万剐。
身前的甜腻和丫鬟的求饶声令陆迟砚十分不适,可他却不能表现出自己的嫌弃,只能强忍着喉间的恶心哑声开口,“此事不怪你,你起来吧。”
莺时惴惴地看向姜韫,姜韫故作斥责,“陆世子都说了不责怪,还不起来?”
“是,奴婢知错。”莺时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沈兰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连忙招呼王嬷嬷,“快带陆世子去换身干净衣裳!”
陆迟砚站起身,勉强开口,“不必麻烦了姨母,我回去换衣服便可。”
“那怎么成?”沈兰舒很是担忧,“天儿这么冷,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莺时,你同王嬷嬷一起去伺候世子更衣,将功补过!”
莺时应声,“是,夫人。”
陆迟砚盛情难却,只好跟着王嬷嬷去到后面换衣裳。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姜韫和沈兰舒对视一眼,心中都有无数的话想说,可也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
不过片刻,陆迟砚换好衣服回来。
待看到他身上穿着的衣裳,沈兰舒和霜芷面上都闪过一丝怪异的神情,姜韫则恍若未见。
原因无他,大房这边除了镇国公外并无其他男丁,因此也没有年轻男子适合的衣裳,王嬷嬷特意找了一身镇国公的新衣服,虽然是黑色的,好歹比其他颜色强一些。
不过镇国公身材魁梧高大,这身衣裳穿在陆迟砚的身上略有宽松,衬得他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诡异又好笑。
沈兰舒强压下自己的嘴角,关切开口,“阿砚,今日是府上丫鬟不懂事,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陆迟砚脸色沉沉,心头憋着一团怒火,他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过,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默默吐出一口气,陆迟砚朝沈兰舒欠了欠身,“姨母,今日多有打扰,阿砚改日再来拜访。”
“好好,你回去好生歇息。”沈兰舒连忙道,“霜芷,送送陆世子。”
霜芷福身应下。
“姨母,阿砚告辞。”
说完,陆迟砚深深看了一眼沉默的姜韫,转身快步离开。
人刚走没多久,莺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跟着王嬷嬷回到了会客厅。
“陆世子走了吧?”莺时小声问道。
“你还敢问!”王嬷嬷伸手揪住她的耳朵,“让你平日里毛毛躁躁地,说你你还不肯听,这下闯祸了吧?还不快给夫人小姐赔罪!”
莺时顺势跪下,告罪求饶,“奴婢知错,请夫人、小姐责罚。”
“好了王嬷嬷,莺时这丫头也不是有意的。”沈兰舒说道,不由得又想起方才陆迟砚穿一身黑衣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莺时反应过来沈兰舒在笑什么,也跟着“嘿嘿”一笑。
姜韫扫了她一眼,莺时心中一紧,连忙闭上嘴巴。
不一会儿,霜芷赶了回来。
“人送走了?”沈兰舒问道。
霜芷点了点头,“回夫人,陆世子已经上马车离开了。”
沈兰舒看向姜韫,迟疑着开口,“韫韫,你同陆世子......闹矛盾了?”
第128章 袖手旁观
“我......”
姜韫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是该告诉母亲实情,可眼下母亲的病情刚刚有所好转,她不想在这时候刺激她,还是等母亲的身子再好些的时候开口吧......
沈兰舒看出姜韫的为难,便没有再继续追问,“无妨韫韫,你若不想说便不说了。”
“不过有什么事情千万不要自己憋在心里,娘亲愿意倾听你所有的事情,如果可以,娘亲更愿意帮你分担。”
姜韫心头有些泛酸,“娘亲,我......对不起。”
“好了,没事。”沈兰舒安抚般笑笑,“不是说收拾书房累了?先回去歇歇吧,看你袖口都蹭脏了......”
沈兰舒的语气带了几分宠溺,仿佛她还是小孩子。
姜韫压下心头的酸涩,起身行礼,“娘亲,女儿先退下了。”
沈兰舒慈爱一笑,“回去吧。”
待姜韫带着两个丫鬟离开,沈兰舒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
“王嬷嬷,你也发现了吧?”沈兰舒满面愁容。
王嬷嬷点点头,“夫人,小姐和陆世子......看起来不如以往亲近。”
准确来说,是姜韫对陆迟砚分外疏离。
沈兰舒叹息一声,话里满是担忧,“韫韫不是爱耍性子的孩子,她今日这般指责阿砚,定是阿砚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王嬷嬷心下一惊,“可陆世子他......他能做什么事呢?”
这也是沈兰舒担忧和疑惑的地方。
陆迟砚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对他的品行自认十分了解,他不像是那种会乱来的人,可今日女儿的那番话,却也点醒了她。
“阿砚这孩子是不错,对待韫韫也很用心,不仅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连她的月事都了如指掌,每月快到日子便提前派人送来补品......”
沈兰舒回忆着两个孩子过往相处的点点滴滴,二人意趣相投、感情甚笃,相处一直都十分和谐。
“可是王嬷嬷,”沈兰舒沉声开口,“韫韫被孟氏母女欺负,阿砚当真丝毫不知么?”
若明知自己的心爱之人被欺负,却不曾为她挺身而出,那么日后呢?
待日后韫韫嫁给他,若遭遇了同样的不公,他也会像之前一样袖手旁观吗?
如若真是如此,那陆迟砚对韫韫的这份爱意,怕是也令人质疑。
沈兰舒敛眉,轻声低喃,“和宣德侯府的婚事,看来要仔细斟酌了......”
王嬷嬷难掩震惊,低声应下,“但凭夫人决断。”
马车上。
陆迟砚看着窗外,一路沉默无言。
文谨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声。
直到抵达宣德侯府,马车缓缓停下,文谨见陆迟砚还未回神,硬着头皮小声开口,“公子,到了。”
陆迟砚回神,却没有起身,视线仍看向窗外。
“文谨,你有没有发觉,韫儿有些变了。”陆迟砚低声道。
文谨点头,“小的今日第一次见姜小姐发脾气......”
“是啊,”陆迟砚喃喃道,“韫儿一直以来都温柔贤淑、端庄大方,何曾有过今日这般歇斯底里的样子?”
让他除了错愕,便只觉得陌生。
文谨默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马车内一时间沉默下来。
良久,陆迟砚骤然开口,“是她不爱慕我了么?”
文谨吓了一跳,惊讶过后认真想了想,试探着说道,“小的以为,姜小姐是因为爱慕您,才做出今日之举。”
陆迟砚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文谨,“何解?”
文谨斟酌开口,“公子,小的记得您离京之前,隔三差五便去镇国公府寻姜小姐,弹琴画画、吟诗作对,十分亲密般配。”
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家公子会和心爱之人长长久久、幸福恩爱地度过一生,可没想到后来......
文谨收回思绪,继续说着,“可自打您回京的这三年,虽说还时不时往镇国公府送东西,可到底不如过去频繁,而且您也很少去镇国公府了,姜小姐心中自然会有怨言。”
“小的以为,姜小姐正是因为爱慕您而受不了您的冷待,隐忍多时,所以今日才控制不住发作......”
看着陆迟砚阴沉的脸色,文谨连忙跪下告饶,“这些都是小的臆测,还请公子责罚......”
陆迟砚伸手将他扶起来,语气温和了些许,“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他自幼便知道姜韫会是他将来的妻子,他从未怀疑过姜韫对他的感情,更没有怀疑过两人的婚事,可能正是因为这种习以为常,才让他忽略了姜韫的感受,不自觉地冷待了她。
可若是要他同以前那般时常登门拜访......如今他政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而且他很不喜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他要的是她乖巧、听话,做一个恭顺贤淑的妻子,不是一个随时会发脾气的女人。
就哄她这一次吧。
陆迟砚在心中告诉自己。
“你按照韫儿的喜好寻些她喜欢的东西,每日送去镇国公府。”陆迟砚吩咐道。
文谨迟疑一瞬,“若是姜小姐不肯要呢......”
之前公子为了哄姜小姐,没少往镇国公府送东西,可没送几天便被拒绝了。
“无妨,韫儿收不收是她的事,你只管送便可。”陆迟砚说道。
文谨只好点头应下。
忽的,他又想起来一件事,“公子,那身衣裳......”
他们走得匆忙,陆迟砚换下来的那身碧青色长袍还留在镇国公府。
陆迟砚顿了顿,轻轻叹息一声,“罢了,等下次有机会再让韫儿帮忙做一身吧。”
左右那身衣裳已经弄脏,即便带回来他也不会再穿了。
文谨应下,看着陆迟砚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心中不由得担忧起来。
若公子执意娶姜小姐,那宫里那位......
观澜院。
主仆三人回了院子,刚进书房,莺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姐,您骂我吧!”
第129章 见恩人
姜韫睨了她一眼,“你有何错?”
莺时低着头跪伏在地上,“奴婢今日不该对陆世子动手,奴婢有错,请小姐责罚......”
姜韫何霜芷对视一眼,眼底浮现笑意,她故作严肃地开口,“你是有错。”
跪在地上的莺时不由得抖了抖。
“你错就错在......不该如此明目张胆地动手。”姜韫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人扶起来。
“啊?”莺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姜韫笑着开口,“你想要报复陆迟砚,我不会阻拦,但你今日有些鲁莽了,万一他察觉出异样怎么办?”
依着陆迟砚谨慎小心的性子,旁人的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注意,何况莺时这般明显的动作。
“不过好在今日我先对他发了脾气,他也只会当你是为主子出气。”
“勇气可嘉,谢谢小莺时帮我出气。”姜韫笑着说道,“不过下次要注意方法,不要给他人留下把柄。”
莺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小姐,奴婢记下了。”
“对了小姐,”莺时将地上的小包袱捡起来打开,一股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这身衣裳要如何处置?”
姜韫看了眼里面的碧青色衣衫。
衣摆的青竹刺绣没有被染脏,依旧如她送出时那般翠绿鲜艳、细密精致。
一想到自己当初如何满怀爱意、一针一线绣出这片青竹,姜韫心中就泛起一阵恶心。
“烧了吧。”姜韫冷声道。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惋惜。
可惜了小姐这么好的绣工......
莺时拿着包袱离开,霜芷来到姜韫身边,低声询问,“小姐,今日这般会不会令陆世子起疑?”
“放心吧,不会的。”姜韫冷笑一声,“今日这一闹,反倒打消了他心中的疑虑。”
在陆迟砚看来,她不过是他养的一只猫儿罢了,心情好时逗弄一番,没兴致时便晾在一旁无需理会,若她生气就给点甜头随意哄哄,总之不值得他耗费心神。
她可以温顺乖巧,也以可以乱发脾气,唯独不会反抗主人。
可她不是小猫。
她是蛰伏在暗夜里的猛虎,一旦敌人露出破绽,她便会毫不犹豫飞扑上前,狠狠咬断对方的喉咙。
不死不休。
——
次日,天香楼内。
姜韫走进来时,就见沈卿辞正拿着账本抓耳挠腮。
“怎么了?”姜韫问道。
“小央央,你来了啊......”沈卿辞同她打招呼,“没什么,就是最近酒楼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莺时闻言惊讶的看着他,“舅爷,生意好您还不乐意啊?”
沈卿辞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生意虽然好了,不过许多客人都反应酒楼的菜品没什么新意......”
天香楼作为京中最大的酒楼,各种菜品一直都是其他酒楼争相模仿的对象,可近几年他们并没有推出非常惊艳的菜品,而其他酒楼也不逊色,开始慢慢做出有新意的菜品,成为自己的特色。
虽然天香楼底子深厚,加上他最近全心全意扑在这里,生意确实比之前好了很多,可若不能及时推出新菜品,长此以往客人定会流失严重。
见沈卿辞如此上心,姜韫心中欣慰不少,她拿过柜面上的账本,随手翻看了几页。
“天香楼的厨子,五年没换了吧?”姜韫问道。
沈卿辞想了想,“是啊,自从佟阿伯走了之后,这五年便一直是张大厨掌勺。”
张大厨师从佟阿伯,两人厨艺不相上下,只不过张大厨迂腐守旧,厨艺很好但没什么新意。
姜韫合上账本,“招个新厨子吧。”
沈卿辞深表认同,不过......
“招个什么样的呢?年轻的还是年纪大点儿的?拿手菜系要哪一种?”
“这些该是你这个东家要考虑的事情,”姜韫将账本放回到柜面上,“走吧。”
沈卿辞愣了愣,“去哪儿?”
姜韫转过身,微微一笑,“不是要去见你的救命恩人?”
沈卿辞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开心地高呼出声:
“好嘞!这就来!”
姜韫被吵到,下意识偏了偏头,无奈地看着像傻子一样兴冲冲跑到前面的沈卿辞。
莺时凑上前,小声嘀咕,“小姐,舅爷他是不是这里......”
说着,莺时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沈卿辞骤然转身,不悦地看向莺时,“莺时,本少爷听得到!”
莺时耸耸肩,悄咪咪退到姜韫身后。
本来也没想背着您说呢......
三人乘马车一路来到永乐街,街上一如既往地热闹非凡。
“救命恩人在这里开医馆?”沈卿辞好奇询问,“我怎么没听说过?我认识吗?”
沈家在永乐街有不少铺子,这条街上的医馆也都是熟人,没听说过有大夫姓祁。
“去了你便知道了。”姜韫没有多说,径直朝里面走去。
沈卿辞乖乖跟上,两手提了满满的礼物,随着姜韫往永乐街深处走。
越走他越疑惑,眼看着马上就要走到尽头,正要开口询问,前面的二人突然转身,拐进了一条小巷。
沈卿辞忙不迭跟上,待看到巷子里的景象,不由得张大嘴巴:
“这京城......还有如此破烂的地方呢?”
姜韫觉得这话似曾耳闻,她偏头看了眼身后的莺时,莺时尴尬地笑了笑。
沈卿辞边走边感慨,“破事破了点儿,不过路还是挺平坦的......”
莺时被呛到,忍不住咳嗽两声。
姜韫没有理会两人,在一间小院门前停下,“到了。”
沈卿辞抬头看去——
一块破破烂烂的牌匾,在萧瑟的秋风中迎风晃动,看起来下一瞬就会掉下来把人砸个头破血流。
“百、草、堂?”
沈卿辞一字一字念着牌匾上的字,分外惊讶,“这是救命恩人开的医馆?!”
姜韫应了一声,小心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沈卿辞跟在她身后,待看到满院子的草药,忍不住嘟哝一句,“还真是百草堂......”
除了草看不到其他东西。
沈卿辞跟着姜韫七绕八绕,小心翼翼地避开周围蓬勃的草药,免得自己将它们踩坏。
他走得专注,没有留意到前面地上有根木棍,猝不及防被绊了一跤。
“哪个不长眼的把木棍扔在这里......”沈卿辞下意识骂了一句。
这时,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掀开帘子,祁玉初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三人面前。
“真对不住,是我这个不长眼的。”
第130章 祸害
祁玉初放下帘子,走到沈卿辞面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棍子。
掀开旁边的草药架,他将那根木棍担在了簸箕的下面,原本有些晃动的簸箕稳稳搁住。
沈卿辞疑惑地看向姜韫,张口无声询问:这谁啊?
姜韫看向祁玉初,“这位是祁玉初,祁大夫。”
祁玉初怔愣一瞬,手里的礼物“啪叽”掉在地上,他激动地后退一步,朝祁玉初深深作揖。
“原来您就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失敬失敬......”
祁玉初微一蹙眉,“不用客......”气。
“祁大夫!”沈卿辞猛地上前一步,紧紧握住祁玉初的左手,语气十分激动,“祁大夫,多亏了您妙手回春呐!不然在下这条小命可就交待在醉月楼了!”
“小事而已......”祁玉初用力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奈何他只是一个柔弱大夫,力气根本敌不过自幼习武的沈卿辞。
“不不不!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沈卿辞自顾自说着,双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沈卿辞打量着面前的祁玉初,赞叹连连,“没想到祁大夫医术高超,模样也生得这般好,虽然比在下稍稍逊色一些......祁大夫,您的医术师从何人?在下之前怎么从未听说过您?”
祁玉初仍在“解救”自己的左手,向来白到几乎没什么血色的面庞,此时竟涨得通红。
姜韫看不下去,抬手搭在了沈卿辞的胳膊上,“舅舅,你吓着祁大夫了。”
沈卿辞一惊,连忙松开手,看着祁玉初殷红的手背忙不迭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祁大夫,在下就是太激动了......”
祁玉初揉着自己的手腕,眉头不耐烦地拧起,“没事......进屋吧。”
这人怎么比姜韫这丫头还要难缠......
姜韫瞥了沈卿辞一眼,沈卿辞讪讪一笑,提起地上的东西乖乖跟着进屋。
坐在桌边,祁玉初拿过脉枕,漠然开口:“诊脉。”
沈卿辞见旁边两人没有动,抬手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祁玉初强忍着怒火,咬牙开口,“不然还能是谁?”
沈卿辞嘿嘿一笑,快步走到桌边坐下,伸出手搭在了脉枕上,“来吧,恩人!”
祁玉初悄悄吐出一口气,心中不断告诫自己:我是大夫我是大夫不能对病人动手不能动手......
伸出手,他搭在沈卿辞的手腕上,仔细诊脉。
沈卿辞这会儿倒是老实了,大气不敢出一声,紧张地盯着祁玉初的神情。
过了片刻,祁玉初收回手,沈卿辞迫不及待地开口,“怎么样恩人?我体内的毒解了吗?”
祁玉初收拾着桌案,语气淡淡,“毒已经解了,不过还需再用几服药调理身子,修补之前中毒的损伤。”
听到他这么说,沈卿辞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恩人医术果然高明!”沈卿辞称赞道,又追问,“我还用不用多吃一些补品?近来我觉得自己身子好像有些虚弱......”
虚弱?
祁玉初看了眼自己通红的手背,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不要需要再大补了,方才诊你的脉象......”祁玉初冷笑一声,“你这身子壮如牛。”
祁玉初高兴地回头看向姜韫,“听到没,恩人夸我身体好!”
姜韫和莺时对视一眼。
莺时眨了眨眼:小姐,祁大夫是这意思?奴婢怎么听着......
姜韫扯了扯嘴角:你没听错,他在骂人。
主仆二人看向还在傻乐的沈卿辞,无奈地摇头。
知道自己身子没有问题,沈卿辞顿时感觉松快不少,他起身伸了个懒腰,仔细打量起屋内的布置。
“这药柜太旧了吧......赶明儿给您换个新的。”
“椅子怎么断腿了?干脆桌椅都给您换了吧!”
“这幅字画还凑活,看起来好东西......”
“哎哟,您看这墙皮都掉没啦!这屋怎么住人呢......”
沈卿辞看到哪里点评到哪里,到处都是他看不下去的地方,仿佛于他而言住在这里是一种痛苦。
姜韫和莺时二人看着祁玉初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
沈卿辞拿起桌上破了口的水碗,正要开口说话,身后传来“砰”地一声响,吓得他差点把手中的碗扔出去。
转身向后看去,就见祁玉初一手拿着脉枕头,冷眼看着他。
“够了!”祁玉初咬牙切齿,“这是我自己的屋子,我想如何便如何!”
不要擅自帮他做决定!
见祁玉初发怒,沈卿辞连忙放下手中的水碗,快步走到他身边道歉,“对不住恩人,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忍心看您受苦......”
“恩人医术高超,窝在这小小的落魄院子里实在是可惜了!”
“不用你管!”祁玉初没好气地呛了一声,“还有,不要叫我恩人!”
“好好好,祁大夫,祁大夫可以了吧?”沈卿辞连忙顺毛安抚,“您不要生气......”
祁玉初不耐烦同他废话,看向姜韫冷声开口,“你还有事吗?”
要是没事了赶紧带着这个祸害走吧!
姜韫抬了抬手,“舅舅,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同祁大夫说。”
沈卿辞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出了屋子,看得莺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莺时,你也出去吧。”姜韫吩咐道,“看好舅舅,不要让他偷听。”
“放心吧小姐!”
莺时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差点打到耳朵贴着门缝偷听的沈卿辞。
“哎你这小莺时,走路怎么不看人啊!”沈卿辞倒打一耙。
莺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舅爷,奴婢给您赔不是了,您就别挡着门口了成吗?”
沈卿辞摸摸鼻子,讪讪地退到院子里。
屋内。
姜韫朝面色不虞的祁玉初的欠了欠身,“对不住祁大夫,我舅舅他......性子有些跳脱。”
祁玉初摆摆手,表示自己根本不想提他。
“你找我有何事?”祁玉初问道。
姜韫浅浅一笑,“上次您给我的玉声散......能否再给我一颗?”
第131章 讨债鬼
听到“玉声散”这三个字,祁玉初不由得拧眉。
“你又要这玩意儿做什么?”
玉声散是一味毒药,服用后会对人的嗓子造成伤害,让声音听起来沙哑粗糙,不过这种毒毒性弱,只能维持一个时辰左右,毒性消失后声音便会恢复原状。
虽然这毒药毒性弱,可若是服用的多了,会对嗓子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上次姜韫来找他的时候,问他有没有能够让人变化声音的东西,他想到自己这儿还有一颗玉声散,留着也没有用,何况她只用这一次,便将玉声散给了姜韫。
可没想到这才过去没有多久,她又来问他要这东西。
“我提醒过你,玉声散不可多用。”祁玉初沉声道,“何况我这里已经没有了,你是知道的。”
姜韫笑笑,“我自然知道上次是最后一颗,不过......祁大夫能制出玉声散不是吗?”
之前她乔装去买金矿山时,便是用了那颗玉声散做伪装,服下后的确会让自己的声音变沙哑,但若熟悉的人听到,还是可以分辨出她的声音。
“祁大夫能否将玉声散改进一番,尽可能地改变我的声音?”姜韫问道。
祁玉初恨恨地咬牙,“我是大夫,不是毒师!”
姜韫笑笑,起身行礼,“那便麻烦祁大夫了。”
“改日您去府上帮家母诊脉时,顺便将玉声散带来即可。”
“姜韫!我还没有同意!”祁玉初气急败坏地喊道。
姜韫恍若未闻,施施然离开。
门帘掀开又放下,姜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祁玉初气得用力踹了一脚凳子。
他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恶事,老天爷要让他遇到这两个讨债鬼!
烦死了!
离开百草堂,沈卿辞不停地向姜韫打听祁玉初的事情,姜韫没有说出祁玉初的真实身份,只是挑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告诉他。
姜韫看着沈卿辞,“舅舅,你为什么对祁大夫这般上心?”
“那是应该的啊!”沈卿辞理所当然道,“祁大夫帮我解了毒,还帮姐姐调理好身子,他可是咱们沈家的大恩人!我能不对他上心么?”
姜韫点点头,表示理解。
“而且啊......”沈卿辞压低了声音,严重流露出同情之色,“我原本以为这祁大夫医术高明,定然是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不过......他也太穷困潦倒了。”
“年纪轻轻医术就这般高超,却没有机会可以一展抱负,只能窝在这小院子里艰苦度日,你没注意吗?这百草堂竟然一个来看病的都没有!祁大夫哪有银钱来维持生计哦,你看他瘦弱的样子,像是一阵风能吹跑了似的。”
“啧啧啧,真是太可怜了......”
姜韫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些想法?要是知道了祁玉初故意隐居在这小院子里,舅舅应该会崩溃吧?
“所以说啊,舅舅我得多多关照祁大夫才行,不能让咱们的救命恩人吃苦受罪!”沈卿辞信誓旦旦道,俨然已经将沈卿辞当做了自己人。
姜韫看他一副慷慨奉献的样子,便没有再多解释,不过她有必要提醒他一句,“祁大夫喜静,也乐得待在这里,你不要随意来打扰他。”
“放心吧小央央,你舅舅我自有分寸!”沈卿辞拍拍胸脯,保证道。
姜韫不再多说什么。
二人谈话间来到了永乐街,姜韫记得今日要来买书,便去了上次去过的书摊。
“您说《春胭夜话》啊?”摊主抱歉地笑了笑,“实在对不住,那本书还没有来新的......”
“那何时会有新书?”姜韫问道。
“这......小的还真拿捏不准......”摊主有些无奈道,“这位半闲先生不知是哪里人士,写书十分随性,快时十日一本,慢时半年都没有新书。”
“竟是这样......”姜韫有些遗憾。
“不如小姐过几日再来碰碰运气?若是有新的《春胭夜话》,小的也提前帮您留好,您看如何?”摊主主动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那便麻烦您了。”
离开书摊,沈卿辞看着有些许失落的姜韫,疑惑询问,“小央央,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看这种风流话本了?”
“舅爷,那不是风流话本,是讲鬼怪异志的。”莺时解释一句。
“是吗?”沈卿辞挠挠下巴,“这名字取得可真奇怪。”
春胭夜话?
听起来像是某个流连风月场所之人所写......
“罢了,改日再来看看。”姜韫开口,“咱们走吧。”
回去的马车上,姜韫询问沈卿辞这几日有没有人来找他去赌坊。
“还没有,倒是有几个之前的好友在赌坊赢了钱。”沈卿辞说道。
姜韫略一思索,“应当过不了几日了。”
陆迟砚有耐心等待,可三皇子却耐不住性子。
沈卿辞迟疑着询问,“小央央啊,陆迟砚都这样害沈家了,你还不同他取消婚约吗?”
姜韫收回神思,淡淡一笑,“舅舅放心,时候到了自然就会取消的。”
沈卿辞知道她有自己的主意,便也没有再多劝,只是保证一定会配合姜韫的安排,一有消息便会第一时间告知姜韫。
“对了舅舅,祁大夫给娘亲诊病一事,切记要保密。”姜韫叮嘱道。
她担心没了二房在府上盯着,陆迟砚会从其他人身上打探镇国公府的消息,尤其是沈家人。
沈卿辞坚定地保证,“放心吧,舅舅有数,绝不跟外人透露一个字。”
姜韫点了点头,心里细细盘算起来。
——
几日后。
深夜,宣德侯府。
文谨悄然进了书房,将一封信递到陆迟砚手边。
“公子,三殿下来信了。”
陆迟砚放下手里的书,拿过信打开查看。
“殿下这是等不及了啊......”陆迟砚将信纸烧毁,“陶平仁呢?”
“回公子话,人还在郊外的庄子上躲着。”文谨说道。
“这几日京中风头过了,让他回来吧。”陆迟砚道,“正事要紧。”
文谨应下,“是,公子。”
第132章 冤大头
两日后,天香楼。
今日的客人比往常要多些,沈卿辞一边忙着安排厨房,一边招呼着店内的客人。
待忙过午时那一阵,他终于能松口气歇歇脚。
“伙计,倒杯茶喝。”沈卿辞坐在柜台边,朝店里的伙计喊了一声。
“好嘞东家!”伙计麻利地沏了一壶茶,端来放到沈卿辞的手边。
沈卿辞提起茶壶倒了一杯,一边吹一边小口抿着。
徐掌柜拿着一沓账册走了过来,笑着开口,“今日辛苦东家了,这是早晨庄子上送来的货物清单,老奴已经清点完毕,还请东家过目......”
沈卿辞愁眉苦脸地看着徐掌柜,“徐叔,能不能让我喘口气儿啊?我这刚坐下......”
徐掌柜笑了笑,“行,那老奴给您放这儿,您什么时候想看再......”
“卿辞,忙完了没有啊?”店内的一桌客人突然扬声喊道。
此时店内的客人只剩零星三桌,其中一桌与沈卿辞相识,坐着的四五个人都是他在外花天酒地时结交的狐朋狗友,在京中也是出了名的纨绔。
“急什么,还不让小爷我歇歇了?”沈卿辞朝徐掌柜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
徐掌柜了然,“东家您先忙。”
沈卿辞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拿着茶杯走到那桌,随意地坐在了几人中间。
他斜着身子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茶杯在他手里更像是酒杯,一副吊儿郎当没正行的样子,看起来和以往的纨绔样子没什么区别。
“怎么着沈少爷,真打算改邪归正啦?”一名公子哥看着他手里的茶杯调侃。
“哪能啊!”沈卿辞正了正身子,邪邪一笑,“小爷我忙了一上午,你们不来帮忙就算了,还真打算让我渴死啊?”
“哎哟,您要是渴死了,醉月楼的蝶漪姑娘可怎么活哟!”又一公子夸张道。
几人哄笑一片,好不热闹。
沈卿辞脖子有些酸,下意识抬手揉捏几下。
“沈少爷这是......累着了?”其中一瘦弱公子问道。
沈卿辞叹息一声,“生意不好做啊......没日没夜地耗在这上面,小爷我现在看到账本就想吐!”
“沈少爷如此辛苦,在下可听说这醉月楼您可没少去啊?”那人笑着说道。
“嗐,这不得钻空子放松放松么!”沈卿辞摆摆手,“你以为改邪归正这么容易呢?要不是我阿姐逼我回来打理生意,我是真不想碰这些东西,没劲......”
“哈哈哈,沈少爷说得有道理!”
“对对对,咱们沈少爷可是出了名的放荡不羁,哪能让这点儿小生意困住?”
“要我说啊,沈少爷干脆撂挑子得了,这天香楼的酒肉饭菜,哪有醉月楼的姑娘香啊......”
几人又是一阵哄笑。
沈卿辞无奈地笑着摇头,“你们饶了我吧,这要是被我阿姐知道了,还不得扒我一层皮!”
“我啊,寻蝶漪快活快活就够喽......”
方才那瘦弱公子闻言笑了笑,“既然沈少爷这般辛苦,不如跟着哥儿几个去潇洒潇洒?”
“潇洒?”沈卿辞喝了一口茶,“如何潇洒?”
瘦弱公子抿唇一笑,伸出手朝沈卿辞捻了捻手指。
沈卿辞一时间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如今都开始打哑谜了?”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帮着解释,“哎呀郭公子,你就直说了吧,是去赌坊!”
“赌坊?!”
沈卿辞惊愕一瞬,身子猛地坐直。
见几人奇怪地看着他,反应过来后他放松身子,重新靠回到椅子里,神情看起来并不怎么感兴趣。
“嘁,本少爷还以为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原来是赌博而已......”
“不好意思,本少爷已经答应阿姐金盆洗手,再也不赌喽!”
说着,沈卿辞放下茶杯,提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
见沈卿辞真的不感兴趣,有人便开口劝说,“沈公子,这次不一样,前些时日郭公子在赌坊随便玩玩,便赢了一万两银子呢!”
“是吧,郭公子?”
名叫郭公子的瘦弱公子闻言笑了笑,“只是小钱而已,不足挂齿。”
一万两还是小钱?
除了沈卿辞外,其他几位公子都目露欣羡。
“哪家赌坊当了这倒霉的冤大头?”沈卿辞状似随意问道。
“你绝对猜不到......”身旁公子压低了声音开口,“便是京中最大的赌坊——义云赌坊!”
沈卿辞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郭公子,“郭公子厉害啊,竟然能从义云赌坊赢钱后完完整整地走出来,你身上该不会缺了什么东西吧?我看看你的手指头还在不在......”
郭公子闻言无奈地笑了,“沈少爷,您还是这么爱开玩笑,在下不过是运气好赢了几把而已,义云赌坊还不至于小气到这种地步。”
京中没点家底的人不敢去义云赌坊玩儿,随便一场赌局便是千两起步,郭公子说一万两是小钱,对于义云赌坊的人来说的确如此。
“那日在下只是跟着表兄前去,没想到玩了一局便赢了五百两,之后更是如鱼得水,三局便赢了一万两......”想起那日的情景,郭公子看起来仍是意犹未尽。
其他几位公子都很是羡慕。
“真想不到,义云赌坊的钱竟然这般容易赢......”
“是啊,虽然赌资大,可赢钱也多啊!”
“真想去义云赌坊过一把瘾,不过咱们几个虽然有些家底,可也没胆量去拿钱豪赌啊......”
“哎,谁跟你咱们,人家沈公子的家境可不是咱们几个能比的......是不是,沈公子?”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沈卿辞,沈卿辞把玩着茶杯,见状勾唇一笑。
“怎么着,主意打我身上来了?想让本少爷带你们去义云赌坊?”
几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咱们这不是没去过么......”
“是啊沈公子,沈家可是京中巨富,这几个银子对您来说还不是小意思?”
“沈公子,您就带我们几个去见见世面呗?”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以往他们想从沈卿辞这里捞什么好处,都会用这个法子,屡试不爽。
沈卿辞微微垂眸,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沉默的郭公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想要本公子当这个冤大头啊?”
“告诉你们,没门!”
第133章 尝尝鲜
几人没想到沈卿辞这次拒绝地如此干脆,一时间有些傻眼。
“沈、沈少爷,这是为何?能去义云赌坊大赢一笔不好吗?”有公子问道。
“是啊沈少爷,几千两银子对您来说无关痛痒,您也不在意这点儿小钱吧?”有人跟着附和。
“还是说......沈公子真的不打算再赌了?”
一人说出这话,其他几人都慌了。
别啊沈公子,天天耗在店里有什么意思啊?大好青春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这多可惜啊!天下还有比吃喝玩乐更快活的事情?”
“依您的财力,何须亲自打理生意啊?多请几个帮手不就得了......”
几人不停地劝说,沈卿辞听着他们说的话,越听越不是滋味。
怎么以前没发现这几个人如此混蛋么?合着沈家的钱不是他们的钱,就可以肆意挥霍呗?
他以前可真是瞎了眼了,认识这帮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沈卿辞按耐下心中的火气,清了清嗓子,“好了,你们不要再劝了,我说不去便不去。”
“要是本少爷手痒了,随意找个小赌坊玩两把便是,何须花那么多银钱去义云赌坊?”
几人一听更是不乐意,既然你不是不想赌,为什么不能去义云赌坊?
“沈少爷,小赌坊多没劲啊,哪有义云赌坊有意思?”
“再说京中的小赌坊咱们都去遍了,为何不尝尝鲜呢?”
“是啊沈少爷,您每日这么累,就不想好好放松放松?”
面对几人的劝说,沈卿辞突然重重叹息一声,满脸无奈,“我不想去义云赌坊,自然是有原因的。”
“是何原因?”有人追问道。
沈卿辞放下茶杯,愁眉苦脸地开口,“前些年本少爷去过义云赌坊,可去了之后不但一把没赢,还输进去十万两白银!”
“啊?”几人一听,惊讶不已。
“这事被阿姐知道后,气得她生生病了三个月,我这心中羞愧不已......”沈卿辞摇头叹息,“自那之后,本少爷就立誓不会再给义云赌坊扔一文钱!”
“所以说,你们莫要再劝我了,我是不会去的。”
沈卿辞说完,拿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说的这些倒都是真的,前几年是他最狂妄自大的时候,根本不把钱放在眼里,那时也是听了友人的挑唆沾染上赌瘾,每晚都能在赌坊玩儿到天明。
刚开始输几百两、几千两,他都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赌博这事有输就有赢。直到那次去了义云赌坊,他自以为还会和之前一般赢几次,可没想到第一局便输掉了五千两银子。
他不信邪,一连玩了五局,把把都是输个精光,就在他上头要再下注的时候,身边的友人也害怕了,提醒他不要再赌了,他已经输了十万两银子!
他当时瞬间头皮发麻,整个人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猛然惊醒。
之后他便落荒而逃,阿姐知道此事后也大病一场,从那之后他便戒掉了赌瘾,偶尔手痒想玩儿便去友人开的小赌坊玩几局过过瘾,却再也没有赌钱。
听了沈卿辞的话,郭公子微微皱眉。
竟然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到底是真的假的?
不过不管真假,他今日必须要说通沈卿辞去义云赌坊才行。
“沈公子,”郭公子笑着开口,“您那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何况义云赌坊早已换了当家的,如今不过是有钱人消遣之地罢了,何必如此恐慌?”
“再说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种事......可不是您沈公子的行事做派啊......”
旁边几个人闻言,也跟着不听劝说。
沈卿辞把玩着茶杯,微微眯了眯眼,“那义云赌坊真有这么好玩儿?”
郭公子微微一笑,“在下敢打包票。”
沈卿辞思虑一番,随手放下了茶杯。
砰。
杯底磕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成,本少爷便去瞧瞧这义云赌坊,究竟有何乐趣......”
几位公子见状连忙开口,“沈少爷,您别忘了我们几个啊!”
沈卿辞勾唇一笑,“放心,这种乐事怎么能少了你们呢?”
几人闻言兴奋不已,纷纷称赞沈卿辞大方豪爽。
“行了,别拍马屁了,去了之后你们要么看着本少爷玩儿,要么自己拿钱赌。”沈卿辞冷笑一声,“甭想着本少爷替你们掏银钱。”
几人面色僵了僵,连声附和,“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哪能让沈公子出钱又出力呢......”
他不肯掏钱又如何?到时候他们几个有的是法子让他乖乖拿钱!
而郭公子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待去了义云赌坊,可不是他想要如何便能如何了......
送走几位公子,沈卿辞站在门外见人都走远,连忙回到店内给姜韫写信。
待写好信,他叫来自己的侍从,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亲自将信送去镇国公府的后门,那里有人接应他。
侍从应下,将信收好后悄悄离开了天香楼。
沈卿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下楼来到了一楼大堂。
此时已过饭点,大堂内还余一桌客人在喝酒。
沈卿辞走到柜台边,拿起了上面的茶杯。
视线掠过那一桌客人的桌子,上面已经摆放了几个空酒壶。
沈卿辞喝了一口茶,咂咂嘴巴。
烈酒烧喉,哪有他的花茶好喝啊......
镇国公府。
姜韫收到沈卿辞送来的信时,她正在陪着沈兰舒诊脉。
祁玉初将手搭在沈兰舒的手上,仔细诊断一番,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良久,沈卿辞收回手,姜韫有些紧张地开口,“祁大夫,家母的病情如何了?”
祁玉初一边收拾脉枕一边开口,“姜夫人身子恢复地不错,体内余毒已彻底清除,之后便以调理为主,平日里可以多增加些锻炼。”
听到这番话,姜韫和沈兰舒她们都十分欣喜。
“恭喜夫人、恭喜小姐!”莺时激动说道。
王嬷嬷眼眶泛红,“夫人、小姐,真是太好了......”
霜芷也满脸笑意地福了福身,“恭喜夫人、小姐。”
沈兰舒高兴地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她感激地看着祁玉初,“多亏了有祁大夫,您是镇国公府的大恩人!”
听到“恩人”这两个字,祁玉初差点跳起来,他连忙摆摆手,“姜夫人客气了,治病救人乃祁某分内之事.”
不愧是姐弟俩,说出口的话都几乎一模一样......
祁玉初在写药方的时候,一名丫鬟出现在门外,霜芷看到后悄然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她又回到了屋内,不动声色地朝姜韫点了点头。
姜韫会意。
某些人终于按耐不住了......
第134章 黑心钱
写完药方,祁玉初轻轻将墨汁吹干,将药方交给王嬷嬷。
“按我说的法子煮药,先服用半个月,待半月后我再来府上为夫人诊脉。”祁玉初嘱咐道。
王嬷嬷忙不迭应下,将药方仔仔细细收好。
沈兰舒对祁玉初又是一番感谢,祁玉初客气几句后,便说要离开。
“娘亲,我去送祁大夫。”姜韫起身说道。
沈兰舒点了点头,“多拿些好礼给祁大夫。”
姜韫笑了笑,“放心吧娘亲。”
离开房间,几人走到游廊拐角处,祁玉初四下看了看。
见并无旁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一把塞进姜韫的手里,没好气地开口:
“你要的东西!”
姜韫看了眼手里的小纸包,勾唇一笑,“多谢祁大夫。”
祁玉初冷哼一声,“就这一颗啊,多了没有,你要弄丢了我可不给你做了。”
姜韫笑笑,“我会好好保管的。”
祁玉初不怎么放心,还是觉得要叮嘱一句,“我可提醒你啊,这玉声散我虽然按照你的要求改了方子,服用后声音会和现在天差地别,可这毒性也比之前强了许多......”
“你这次用过之后一个月内不得再次服用,不然毒性刺激你的嗓子,会对你的声音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知道了吗?”
姜韫点头应下,“多谢祁大夫提醒,我记下了,再说......您不是只做了这一颗么?”
祁玉初撇撇嘴,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昨日我便想说......我看你眼下青色少了许多,安神茶起效了?”
姜韫笑笑,“祁大夫给的好东西,自然十分有用。”
祁玉初冷哼一声,“安神茶只是调理而已,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要将事情都积压在心里,不然心郁成疾,到时候有你受的......”
姜韫颔首,“多谢祁大夫叮咛。”
祁玉初摆摆手,“行了,就送到这儿吧,我要走......哎对了!”
祁玉初话锋一转,面上浮现几丝烦躁,“你那个舅舅,能不能管管他?”
姜韫疑惑,“舅舅做了何事?”
“他、他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祁玉初气冲冲道。
“三日前,带人把我院子的大门和院墙整修了;前日,将我院子里的青砖掀了重新铺;昨日又让人搬来了一整个药柜要给我换,被我硬生生赶出去了......”
“昨日大爷大娘们来我这里复诊,若不是那块牌匾还挂在门上,他们都以为走错地方了!这......总不能让人家觉得我这穷酸大夫收了黑心钱吧?”
“再者你又不是不知晓我为何隐居在那小院里,如今沈卿辞一折腾,叫我还怎么隐藏?”
祁玉初越说越崩溃,“姜大小姐啊,求你行行好,把这祸害弄走吧!”
姜韫不由得有些好笑,她压下嘴角的笑意,镇定开口,“我知晓了,明日便给祁大夫的院子恢复原状。”
“还有,叫沈卿辞以后不要随意来找我!”祁玉初连忙补充一句。
姜韫翘了翘唇角,“好。”
她自然会去劝舅舅,只不过对方听不听,就不是她可以决定的了......
祁玉初见事情解决,便也不再多留,正准备开口告辞,姜韫却又喊住了他。
“祁大夫,稍等。”姜韫说完,朝莺时伸出手,“莺时,东西给我吧。”
莺时应了一声,从袖间拿出一本书,递到姜韫的手上。
“祁大夫,这个送您,就当是玉声散的谢礼......”姜韫笑了笑,“还有替舅舅赔礼道歉。”
祁玉初瞄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册,“这是什么?”
书衣上连个字都没有写,看不出来是什么书。
姜韫将书递到祁玉初面前,解释道,“此书是《太素脉典》,虽然论地位不及之前送您的《九玄方略》,但也是一本医书圣典......不过很可惜,我只找到了手抄本。”
一听是《太素脉典》,祁玉初的双眼“噌”一下亮了起来。
“你竟然能找到《太素脉典》?”祁玉初颤抖着接过姜韫手里的书,“这本书可是失传已久,是难得的宝物!”
祁玉初小心翼翼地翻开书,激动地手心都微微出汗,他认认真真看着里面记载的针灸针法,确认是《太素脉典》没错。
“你从哪里寻来的?为何你总是能找到这种好东西?”祁玉初目不转睛地盯着医书,顺口问了一句。
姜韫抬手轻抚了一下耳朵,漫不经心地开口,“只要用心找,总会找到的......”
其实是她第一次去永乐街书摊闲逛时,无意间看到的,当时她也好奇这本没写名字的书讲的是什么,没想到翻看一看竟然是这本针灸圣典。
之前她听陈太医同父亲提起过,说想寻一本名叫《太素脉典》的医书,父亲为了答谢陈太医便命人去找,只不过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此事也就作罢,没想到这本书竟然在这一个小小的书摊上出现了。
摊主不懂医书,见她喜欢便随着《春胭夜话》送给了她,她拿到后便一直放在书房,没想到今日正好能派上用场。
第135章 他是谁
祁玉初对这本书简直爱不释手,他恋恋不舍地合上书,看向姜韫的目光有些复杂。
“你送了我这么多好东西,我都受之有愧了。”祁玉初别扭道谢,“多谢你啊。”
治病救人是他的本分,可她却一次次送他各种好物,不管是郊外的药庄还是医书,每个都送到了他的心坎上,他这般脸皮厚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祁大夫客气了。”姜韫温声道,“您救下了娘亲和舅舅,这本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姜韫故意咬重“大恩人”三个字,听得祁玉初一阵头皮发麻。
“哎行了行了,学谁不好学你舅舅......”祁玉初嘟哝一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啊!”
他还着急回去看医书呢!
姜韫福了福身,“祁大夫慢走......莺时,送送祁大夫。”
“是,小姐。”莺时应下,走到祁玉初身边,“祁大夫,奴婢送您。”
目送二人离开,姜韫侧目看向霜芷,“有信儿了?”
霜芷点头,“舅爷身边的侍从送来一封信。”
姜韫微一颔首。
“走,去书房。”
另一边,祁玉初和莺时两人一路来到镇国公府门口。
门房看到二人,笑着迎了上来。
“祁庄户,对完账了?”
祁玉初点了点头,“是啊,多亏小姐聪慧,要不然凭我这个糊涂脑袋,算上十个时辰恐怕也算不明白账目......”
门房深表认同,“小姐自然是很厉害的,府上下人都很是佩服!”
话语中还透露出几分骄傲。
祁玉初笑笑,“这位兄弟我就不跟你多聊了,还得回去浇地呢!”
“那您去忙!”门房连忙说道。
送走祁玉初,莺时同门房打了声招呼,便回了院子。
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拐角,里面的人静静望着镇国公府的大门。
“过去吧。”
马车重新起步,停在了镇国公府的门外。
门房认出这辆马车,连忙迎了出来。
“文管事,您来了。”门房打着招呼。
文谨下了马车,指挥几名小厮将礼品搬进府内,抬眼看向前方越走越远的小马车。
“方才走的那人,是谁?”文谨问道。
门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您说他啊,那是夫人庄子上的佃户,今日是来府上向夫人和小姐对账的。”
“对账?”文谨看向门房,有些疑惑,“账目事宜不是一直由徐管事负责吗?”
门房笑笑,“不瞒您说,这位佃户是位药农,种的都是些名贵药材,徐管事不懂这些,便同夫人商量让这佃户直接来府上对账。”
文谨闻言,了然点了点头。
沈家的药铺向来是单独报账,徐管家如此安排也可以理解。
不过是一个药农罢了,不值得他耗费心神去探查......
文谨收回视线,迈步进了镇国公府。
书房内。
姜韫看完信,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将信封交给霜芷。
“送去天香楼吧。”姜韫说道。
霜芷将信收好,正欲离开,莺时走了进来。
“过会儿再去吧。”莺时的神色有些不耐,“文谨又送东西来了。”
霜芷了然,她是担心被陆迟砚的人看到。
“小姐,文谨求见,说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您。”莺时撇了撇嘴。
真是讨人厌,以为送些礼物便能挽回小姐了吗?天真!
姜韫无奈一笑,“好了,别让旁人看出端倪,嗯?”
莺时点点头,“奴婢明白。”
姜韫起身出了书房,就见文谨站在院门外等着。
见她出来,文谨连忙行礼,“小的拜见姜小姐。”
“何事?”姜韫不咸不淡地问道。
文谨从袖间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方形锦盒,双手递到姜韫面前。
“姜小姐,这是公子命小的给您送来的耳坠,和之前公子送您的发簪成色相近,不过品质更好、更精致,公子说您可以搭配着戴。”文谨解释道。
姜韫抬了抬下巴,莺时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锦盒。
“耳坠我就收下了,没什么事你走吧。”姜韫毫不客气地打发人走,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文谨面色不变,“姜小姐,公子近来朝中庶务繁忙,没能有时间陪伴姜小姐,还请姜小姐莫要责怪。”
“哼,说得轻巧,一副耳坠便想将本小姐打发了?”姜韫冷冷开口。
文谨皱了皱眉,“不知姜小姐还有何指示?”
“指示谈不上,”姜韫伸手吹了吹指甲,“你们家世子若是想诚心赔礼,就让他亲自过来!”
文谨眉心皱得更紧。
这几日他每天都要戴带许多礼物登门,公子也耐心挑选了这副昂贵的耳坠,这些还不够吗?她竟然看都不看一眼,还要他家公子亲自来......
“还望姜小姐体谅,公子实在是抽不开身。”文谨有些为难道。
“那就是他的事了,”姜韫冷哼一声,“朝中事务再忙,也不能敷衍自己的未婚妻子吧?”
文谨还想再解释,姜韫却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想听,“得了,你退下吧。”
说罢不管文谨什么反应,转身离开。
文谨望着主仆二人的背影,双手缓缓攥紧。
今日的姜小姐,脾气怎么好似宫里那位,令人生厌......
回到卧房,莺时将锦盒交给姜韫,姜韫打开随意扫了一眼。
盒中躺着一对金镶珍珠耳坠,雪白莹亮的珍珠在璀璨金芒的衬托下,显得清雅又明艳,很符合她的气质。
“收起来吧。”姜韫吩咐一句。
莺时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小姐会和之前一样,将这对耳坠随意丢弃。
不过莺时还是乖乖将耳坠收了起来,想起方才在院子外发生的事情,莺时试探着开口,“小姐,陆世子听了文谨的传话,不会真的要来看您吧?”
姜韫抬手理了理自己鬓边的头发,“放心吧,不会的。”
“我便是知道陆迟砚忙碌,所以才故意对文谨说那些话。”
陆迟砚最在意朝中政事,不可能因为她的几句抱怨便放下政事来找她,她今日这么说,不过是想恶心一下他罢了。
他不是希望她做一个温顺乖巧的妻子吗?她就偏不如他意!
天香楼。
沈卿辞收到霜芷送来的信,认真看着。
“好好好,原来小央央是这样安排的......”沈卿辞仔细思索姜韫的安排。
不得不说,他这外甥女的确比他聪明多了,心眼儿也比他多不少。
看到最后,沈卿辞不由得“啧”了一声。
要他恢复百草堂的原貌?
拜托,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座破旧的小院修缮好的,怎么能说拆就拆呢?
沈卿辞将信纸点燃,扔进了火盆里,重重叹息一声。
罢了,还是听她的吧。
万一真的把恩人惹急眼了,他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第136章 开——宝咯!
入夜。
京中百姓大多已歇下,而义云赌坊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进了赌坊的大门,喧嚣热浪顷刻间扑面而来,赌坊内金碧辉煌,乌泱泱的人头攒动,每一张赌桌四周都围满了人,骰子晃动的声音不绝于耳,夹杂着狂笑与咒骂,让人瞬间躁动起来。
沈卿辞身后跟着那几位公子哥,一起进了义云赌坊。
除了沈卿辞和郭公子,其他几人都是第一次来这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赌坊内的热闹景象,个个兴奋不已,巴不得立刻去赌桌上玩一局过过瘾!
“这义云赌坊果真不同凡响,竟是这般大......”一公子感叹道。
“是啊,咱们之前去的都是什么破地方啊,简直没得比!”有人附和道。
“不行,我等不及了,咱们快去玩一把!”有人已经跃跃欲试。
“等等,别着急啊!”郭公子笑笑,目光在场内环视一圈,朝不远处的某人招了招手,“王管事!”
被叫王管事的男子回过身,几人顺着郭公子的视线看去,就见一身穿灰袍的男子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郭公子,”王肖走了过来,同几人打招呼,“带朋友过来玩儿?”
郭公子笑着开口,“王管事,我这几个兄弟今日可是第一次来义云赌坊,您可要好好招待啊!”
王肖笑了笑,“放心,定会让你们玩个痛快!”
说着,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卿辞,拱了拱手,“沈公子,久仰大名。”
沈卿辞挑眉,“你认识我?”
“天香楼的东家,何人不识?”王肖笑道,“我们大当家经常去天香楼用膳。”
沈卿辞勾了勾唇角,“是么?待你们下次再去天香楼,记得报本少爷的名号,酒水可以给你算便宜些。”
“沈公子不愧是会做生意的人,出来玩儿都不忘酒楼的买卖。”王肖笑着开口,“几位公子,王某便带诸位先逛逛?”
“好啊好啊!”其他几位公子纷纷点头。
唯独沈卿辞没什么神情,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王肖笑着伸手,“几位公子,这边请。”
义云赌坊不同于寻常赌坊,来这里玩的都是有钱之人,各个出手阔绰,下起筹码丝毫不手软。
几人跟着王肖看了几桌的赌局,兴致愈发高涨,已经等不及要玩一局了。
王肖看出了几人的迫不及待,便将他们带到一张赌桌旁,扬声开口:
“几位公子,今晚就尽兴玩吧!”
桌子周边已经围了几人在对赌,一场赌局结束之后,便有公子迫不及待地加入了赌局。
“诸位客官,下注趁早!”
庄家高声喊着,手里摇动的骰盅咔啦作响。
“骰宝赌大小,下了注就就不许改了啊,开盅不认账!”
围在赌桌边的众人满脸兴奋,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他手里晃动的骰盅。
砰!
庄家猛地将骰盅扣在桌上,朗声唱呵:
“各位爷,买定离手——是龙是虫,就看这一宝啦!”
话音落下,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去,纷纷将自己手里的银票放到桌上,好像晚一步自己这到手的运气便飞了。
“我来我来!我押大!”
“我押小!今晚出的可都是小点!”
“真的假的?那我也押小!”
“一直出小,这把很有可能是大的喽!我押大......”
众人纷纷下注,跟着沈卿辞来的其中一位公子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也连忙跟着下注。
不曾想前面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拦住了他手上的银票。
那公子抬起头,目露疑惑,“这是何意?”
庄家收回手,朝他笑笑,“这位公子,义云赌坊有规矩,下注可是千两起步,您手里这五百两......”
说着,他缓缓摇了摇头,拒绝之意明显。
那公子听了这话,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他今日只带了五百两,本想着进了这义云赌坊便能玩儿,没想到规矩竟然这么严苛......
“老邵,别这么死板。”王肖开口,“这位是天香楼东家沈公子的好友,今晚你就通融通融。”
庄家闻言,看向下注男子身边之人,了然一笑,“原来是沈公子......既然如此,那便看在沈公子的面子上,暂且通融一晚。”
话音落下,几人欣喜地看向沈卿辞。
他们就知道,今晚跟着沈卿辞来对了!
沈卿辞闻言,神情多了几分玩味,“本公子可不记得,同你们义云赌坊有这般深的交情。”
没想到那庄家却是咧嘴一笑,“沈公子当年在义云赌坊的事迹,便是换了大当家,也是广为流传呐......”
他说的,便是当年沈卿辞一晚豪掷万两的事情。
不过他的语气倒是没有嘲讽的意思,言下之意,是沈卿辞当年给义云赌坊白白送了那么多银子,他们客气点也是应该的。
沈卿辞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行了别废话了,快玩吧!”
那公子忙不迭将自己手里的银票按在了桌上,“我押大!”
庄家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看向众人,“各位爷,还有要下注的吗?没有在下就要开宝了!”
“开!开!开!”
一众赌徒高声呼喊,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庄家缓缓掀开骰盅——
“开——宝咯!”
“四、五、六,十五点——大!恭喜诸位客官!”
话音落下,赌桌上瞬间响起一片混乱的声音,有人欣喜呼喊,有人唉声埋怨。
“杀小赔大!承慧!”庄家说着,利落地用木耙将一边的银票扒到了另一边。
方才下注押宝的公子见第一局便能赢,兴奋地无以复加,将自己赢得的银钱又全部押了下去,“再来!”
其他几位同行的公子见状眼馋不已,也纷纷掏出怀里的银票,跟着一起下注。
“来来来,咱们也跟一局!”
“就是就是,哪能光让这小子占便宜!”
“哈哈哈,咱们也沾一沾这小子的好手气!”
几人的神情紧张又期待,唯独一旁的沈卿辞面色恹恹,似乎对眼前的赌局提不起一丝兴趣。
“沈公子,不玩一把?”王肖笑着问道。
沈卿辞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这些小把戏本公子玩腻了,随他们玩吧!”
王肖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看向正在摇骰子的庄家,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137章 玩把大的
再次开宝,仍旧是大点。
“又赢了!”
“看吧,我就说能沾一沾这臭小子的运气!”
“来来来,分钱分钱!”
“这还是本公子第一次赢这么多钱!”
几人押对了宝,激动地差点要跳起来。
“几位公子,今晚手气不错啊!可还要再跟?”庄家问道。
“跟跟跟!必须跟!”
“那是,手气这么好,不跟是傻子!”
“别磨蹭了,继续!”
接下来庄家又开了三局,不管他们几个押什么,最终都是他们赢,几人兴奋地数着手里的银票。
“五千两,五千两啊!”
“本公子在赌场混迹多年,何时见过这么多回头钱?”
“今晚跟着沈少爷来,可真是来对了!”
“哎你们几个,不是说沾的本少爷的运气吗?!”
“哈哈哈,别在意别在意......”
“几位公子,今晚手气不错。”王肖恭维一句,目光却悄然看向身旁的沈卿辞。
而原本神色漠然的沈卿辞,在看到同伴们相继赢钱后,也有些不淡定了。
“嘁,不过是小钱而已,有必要这么激动?”沈卿辞轻嗤一声。
几位公子对视一眼,拉着他一起下注,“来吧沈公子,这不是你的强项么?”
“是啊沈少爷,您这怎么还矜持起来了?这不像您的脾气啊!”
“玩两局又不会掉块肉,这千两银子对您来说还是钱么?快来玩一把!”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沈卿辞也来了兴致,“那本少爷就......玩两局过过瘾?”
“玩玩玩!”
庄家扬唇一笑,客气地伸手,“沈公子,请。”
沈卿辞从怀里拿出一沓银票,抽出其中一张,按在了赌桌上。
“一千两,押小。”
骰盅晃动,里面骰子咔啦咔啦晃动的声音,听得人紧张不已。
砰!
庄家按下骰盅,缓缓打开。
“二、三、二,七点,小。”庄家微微一笑,“沈公子,你赢了。”
“看吧!沈公子今晚运气就是好!”
“就是就是!沈公子多玩几局!”
“咱们也来,跟着沈少爷赢大钱!”
几位公子十分开心,仿佛刚才那一局是他们赢的。
沈卿辞勾起唇角,又拿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往前一推,看向庄家的目光中是毫不隐藏的势在必得。
“继续。”
今夜的幸运之神好似十分眷顾沈卿辞,之后他接连玩了五把,把把都赢,看得众人直咋舌。
“沈公子今晚好手气,”王肖称赞道,“既然如此,何不再玩儿把大的?”
“是啊沈少爷,押宝玩来玩去也就如此,不如换个更刺激的?”郭公子提议。
其他几位公子闻言,也都跟着附和劝说。
就在众人以为沈卿辞热血上头,还会继续再玩儿的时候,他突然大手一挥,将赌桌上赢得银票全都拢了起来。
将银票一张张码好叠起来,沈卿辞朝众人微微一笑:
“今晚小爷我钱赢够了,不玩了!”
话音落下,王肖神色一僵。
“沈公子,您这是......同在下开玩笑吧?”王肖勉强笑道。
沈卿辞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你看小爷我像是开玩笑的?”
王肖面色沉了沉,“沈公子,这样玩儿可就没意思了。”
“没有啊,小爷今晚玩儿的很尽兴。”沈卿辞耸了耸肩,看向王肖,“倒是你王管事......”
“这般想要我继续玩儿......怕不是打算给小爷我下套了吧?”
王肖面色一顿,有些尴尬地笑笑,“哪能啊沈公子,义云赌坊可不做这种腌臜事......”
“不是便好。”沈卿辞伸手拍了拍王肖的肩膀,“两万两的银票,是小爷我今晚在这里赢得所有银钱,就当弥补我当年的损失了。”
“真是没想到啊,时隔多年竟然还能拿回这笔银钱,可真是令人感慨啊......”
他笑着收回手,朝王肖摆了摆。
“多谢了,王管事。”
说罢,不再贪恋赌桌上的热闹,转身潇洒离开。
跟着一起来的几位公子见状,也不再多逗留,连忙跟上沈卿辞一起离开。
庄家焦急地看向王肖,“王管事......”
王肖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目光沉了沉,王肖深深看了眼沈卿辞的背影,转身上楼。
义云赌坊,二楼。
屋子里昏暗不明,只有角落里的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光亮,忽明忽暗;博古架的影子被拉长,扭曲着投射在地上;宽大的紫檀木桌案后,一张太师椅上隐约可见坐着一人,正凝视着来人。
王肖弓腰垂首,朝坐在上首的男子请罪。
“对不住大当家,属下无能,让人跑了。”王肖语气懊悔,“还请大当家责罚。”
“无妨。”
男子的面庞隐在暗处,看不出神情,唯有手中的菩提串缓慢地转动。
“不着急,今晚不过是开胃小菜而已,钓大鱼最重要的,是要有耐心。”
王肖有些担忧,“大当家,您说沈卿辞这小子......不会真的戒掉赌瘾了吧?”
男子闻言,冷嗤一声。
“这种话你也信?无非是做做样子罢了。”
“一个浪荡多年的纨绔子,哪有这么容易就收心......”
浪子回头?
哼,狗屁不是!
另一边。
沈卿辞回了府,急急忙忙去到书房,将今晚发生之事一一写了下来。
写完后将信收好,他叫来侍从,把信交给对方。
“送去镇国公府!”
第138章 自掘坟墓
次日上午。
天香楼刚开门营业不久,昨日的几位公子又来了。
徐管事迎上前,礼貌笑着开口,“多谢几位公子赏脸,今日客人不多,几位公子是要坐大堂还是包厢?”
几个人互相互看一眼,郭公子拍板,“便去包厢吧。”
包厢安静,方便他们谈话。
徐管事笑笑,“小二,带几位公子上楼。”
“好嘞!”店里伙计满脸笑容走了过来,“几位公子,里边儿请!”
郭公子扫了一眼大堂,询问徐管事,“沈公子呢?”
徐管事抱歉一笑,“郭公子,真是不巧,今日我家少爷一早便去其他铺子对账了......”
“那他大概什么时辰回来?”郭公子问道。
“哎哟,这可拿不准。”徐管事说着,“您也知道沈家铺子多,这一两个时辰的也弄不完......不过少爷临近中午头会回来用午膳。”
郭公子一听,不由得皱起了眉。
要中午才能回来......他们若是等的话时辰有些久了。
“要这么久啊?”一公子开口,“那我们晚些时候再来吧......”
“不行!”郭公子下意识否决,“万一咱们中午来碰不到他......”
徐管事闻言问道,“几位公子,找我家少爷可是有事?”
“这......也没什么要事。”另一公子说道,“咱们还是去楼上等等吧。”
“走走走,去楼上等!”
几人跟着店小二上了楼,徐管事望着几人的背影,冷冷一笑。
包厢内。
郭公子点了两壶茶和茶点,便打发小二出去。
“郭公子,为何非要沈公子一同前去,咱们几个今晚去义云赌坊不是挺好吗?”有人不解地询问。
其他几人也跟着附和,都不明白为何非要拉着沈卿辞才行。
“来之前不是同你们说过了吗?昨晚沈公子手气那么好,我这不是......想再蹭蹭他的运气么?”郭公子状似不好意思地说道。
“可你昨晚可没赌啊?”一公子疑惑道。
郭公子面色僵了僵,“这、这不是昨晚还没来得及赌一局,你们便都走了么?”
“再说了,昨晚沈公子赢了那么多银钱,你们不眼馋吗?”
几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不好意思承认,“还行吧......”
郭公子笑了笑,“你们觉得,沈公子平日里大不大方?”
“那自然是大方的!”一公子立刻说道,“以前咱们几个一起去醉月楼,哪次不是沈公子掏钱?”
“是啊,还有这天香楼,咱们回回来何时结过账?沈公子从未跟咱们要过一分钱。”
“虽说咱们也不差钱,可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哈哈哈哈哈哈......”
几人明摆着拿沈卿辞当冤大头。
郭公子笑笑,“昨晚沈公子赢了两万两,若是今晚还能赢钱,莫说是赌资他替我们出,便是赢了钱,说不准一高兴就会分我们一些。”
“不过就算他不主动分,诸位也有办法哄骗......不是么?”
郭公子说的是他们一贯爱用的手法,沈卿辞这人爱听好话,通常哄他几句便美得没边儿了。
“郭公子,你这话说的......咱们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怎么能叫哄骗呢?”一人故作不满道。
“就是,我们不过是帮沈公子分担分担罢了,平日里他有事我们可没少帮忙啊......”其实也没帮什么忙。
郭公子朝继位拱拱手,笑着道歉,“是在下鲁莽了,还请诸位恕罪。”
“算了算了,咱们几个哪用得着说这些......”有人笑着打圆场。
几人笑笑,此事也就揭过,不过郭公子话却让他们都记在了心里。
沈卿辞家底丰厚,又有经商头脑,他们本就羡慕又嫉妒,连昨晚的赌博老天爷都眷顾着他,他们今晚狠狠敲他一笔也不为过。
郭公子见几人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昨晚没能坑到沈卿辞,陶公子有些不满,他今晚势必要将沈卿辞带去赌坊,只要人能去,剩下的事情便是赌坊说了算了......
只是几人等了又等,一直过了午时沈卿辞才姗姗来迟。
“徐管事告诉我你们在楼上等着,我还不相信,没想到真的都在啊?”沈卿辞推半开玩笑着同几人打招呼。
几人等得实在有些久,见沈卿辞终于回来,连忙拉人坐下。
“哎呀沈少爷,你可要我们好等!”
“沈公子干大事,怎么也不叫着哥儿几个帮忙?”
“是啊沈少爷,咱们几个虽说是混不吝的,不过家中也都有生意,收账这种事还是能干的......”
沈卿辞闻言摆摆手,“行了,别耍嘴皮子了,你们今日来找我不是拍马屁这么简单吧?”
几人对视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
“沈少爷,今晚有什么安排?”一人开口问道。
沈卿辞正端着茶杯喝茶,闻言瞥了他一眼,“怎么,又想去赌坊?”
被沈卿辞一语点破,那人讪讪一笑,“这不是昨晚没玩尽兴吗......”
沈卿辞轻笑一声,“可是本少爷玩尽兴了啊......”
“沈少爷,您昨晚都赢了两万两,可不要浪费这么好的手气啊!”有人劝道。
“说的没错,沈少爷昨晚那英姿,真是令我等佩服不已......”
“沈少爷,今晚不去可真是可惜啊!”
沈卿辞放下茶杯,一副架不住几人劝说的样子。
“行行行,我去还不成?”沈卿辞笑道,“待我忙完手头之事便去找你们,可好?”
几人见他这么好说话,便知道昨晚的赌局也让沈卿辞回味无穷。
“那沈少爷,今晚我们在老地方等您?”
沈卿辞笑着点头,“成。”
郭公子见沈卿辞答应地痛快,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眼尾余光瞥了他一眼,沈卿辞勾唇冷笑。
几人目的已达到,便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纷纷起身同沈卿辞告辞。
待几人离开包厢,沈卿辞面上的笑意消散,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狗东西,敢坑小爷我?
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自掘坟墓!
夜晚,义云赌坊。
今晚招待沈卿辞几人的,仍旧是王肖王管事。
“恭候几位大驾!”王管事拱手朝几人打招呼,“昨晚几位手气不错,今晚可要再来几局?”
“来来来,必须要来!”有人迫不及待地说道,“王管事,给我们找个运气好的赌桌!”
沈卿辞略一颔首,“麻烦王管事。”
王肖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几位公子,今晚可要玩个尽兴。”
第139章 不玩了
王肖带着几人来到一张赌桌前,上首坐着的庄家仍是昨晚的老邵。
老邵笑眯眯地同几人打招呼,王肖解释一句,“在下见昨晚几位公子手气好,便自作主张再次安排了老邵,几位公子若是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有公子抢先说道,“熟人更顺手,来吧!”
今日赌桌周围仍旧有很多人,老邵熟练地晃动骰盅,众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
沈卿辞也目不转睛,看起来有几分紧张。
王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悄然落在沈卿辞的身上,见他神情紧张,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赌徒果然是赌徒,不管嘴上说的多坚定,身体里永远也改变不了好赌的本性......
开局第一把,几人皆押对了宝。
没想到今晚手气还这么好,几人见状愈发兴奋,连郭公子都忍不住加入进来。
沈卿辞瞥了眼身旁几个人,故意泼冷水,“这才刚开始而已,别高兴地太早了。”
“哎呀沈公子,你说这话做什么,快收回去收回去!”有人不满道。
沈卿辞笑笑,随手将自己赢的银票全都推了出去,“全押。”
话音落下,引得周围一片哗然。
“沈公子今晚大方啊!”
“不愧是沈公子,就是有魄力!”
“看来今晚我得跟沈公子了啊!”
“切,才一局而已,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就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沈卿辞但笑不语,抬了抬手示意老邵开始。
老邵拿起骰盅,继续开局。
之后接连五局,沈卿辞像是被老天爷特别眷顾一般,每一局都能赢。
不仅如此,他赢钱之后还会将所有银票全都押到下一局中,仿佛真的没有将钱看在眼里,一众赌徒都羡慕不已。
不过虽然他运气好,可他身边的友人便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有两个公子不信邪,故意和沈卿辞押的相反,结果三局结束后输的一文不剩。
“嘿嘿,沈少爷,您看这......能不能借我点儿银钱?”一公子讪笑着问道。
沈卿辞正点着手里的银票,闻言看他一眼,“借钱?那不成。”
“小爷我已经对天发过毒誓,以后再也不会对外借一文钱!”
二人闻言,脸色很是难看。
“沈公子,你这也忒不讲义气了吧?我们二人只是同你借而已,又不是不还,何必如此小气?”另一人忿忿道。
“小爷我小气?”沈卿辞冷哼一声,“你要真觉得我小气,就把记在天香楼的账给小爷清了。”
“你们这几个纨绔,天天吃小爷喝小爷的,还惦记着小爷兜里的银子?你们莫不是忘了,前阵子小爷我是怎么去讨债的!”
话音落下,几人的脸面都有些挂不住。
沈卿辞讨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几个自然知晓他用的那些手段,也明白只要他想要,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场面一时间冷了下来,王肖朝郭公子看了一眼,郭公子连忙劝说。
“好了好了,沈公子正在兴头上,这话回头再说......”
老邵见状也出声打圆场,“不过是玩乐而已,几位公子莫要伤了和气,咱们继续、继续......来来来下注了!”
有了他缓和气氛,周围赌桌上重新恢复热闹,沈卿辞却不干了。
将银票收好,沈卿辞缓缓起身,朝老邵冷哼一声,“不玩了,小爷我没兴致了!”
说罢,他踢了一脚身后的椅子,转身欲离开。
空椅子发出“刺啦”一声刺耳声响,王肖抬起胳膊拦在他身前,语意不明。
“沈公子,这就走了?”
沈卿辞垂眼,目光从王肖脸上扫过,嗤笑一声,“怎么,你们义云赌坊还有规矩,赢了钱不能走?”
两人在目光在空中无声较量,周围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良久,王肖笑了笑,收回了胳膊。
“沈公子言重了,来去自是看您的心情。”王肖侧身让开路,伸手,“沈公子,您请。”
沈卿辞轻蔑一笑,“还算你懂事。”
说罢不顾其他人,大摇大摆地从赌坊离开。
郭公子很是着急,怎么今晚又是这样?
他抬脚想要去把人追回来,却被王肖的人拦住了去路。
“王管事?”郭公子不明所以。
王肖冷眼看向他,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郭公子心中焦急不已,却也不敢违抗,只能忍了下来。
王肖看向门口的方向,那里早已没有了沈卿辞的身影。
他微微眯眼,眼底的光意味不明。
沈公子,明晚你可就没那么好命了......
是夜。
姜韫正准备入睡,霜芷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小姐,舅爷命人送来的。”霜芷将信奉上。
姜韫打开信封,将内容扫了一眼,勾唇一笑,“舅舅倒是聪明......”
赢了银子就跑,他是真会膈应人。
“告诉舅舅,一切照计划行事。”姜韫吩咐道,“还有,让卫衡给晟王府传话,明晚便可行动。”
“是,小姐。”霜芷应下,“奴婢这就去传话。”
待霜芷走后,姜韫看着案头的安神茶,若有所思。
晟王啊晟王,这可是你我二人第一次共事,千万不要出岔子啊......
端起安神茶,姜韫慢条斯理地喝了干净。
晟王府。
咻——
一道几不可闻的破空声在书房外响起,卫枢拔下扎在门框上的箭头,摘下了上面插着的纸条。
推开门走进书房,卫枢将纸条奉到书案上,“王爷,姜小姐来信了。”
裴聿徊放下手中的书,拿起纸条打开扫了一眼。
“之前吩咐你的事情可安排好了?”
裴聿徊伸手,将纸条放在油灯的火苗之上,转瞬间纸条燃烧殆尽。
“王爷放心,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随时待命。”卫枢说道。
“嗯,”裴聿徊淡淡应了一声,“明日晚上,行动。”
“是,王爷!”卫枢应声。
望着跳动的火苗,裴聿徊眯了眯眼,唇边勾起一丝兴味。
姜......韫。
就让本王见识见识,你有多少本事吧......
宣德侯府。
文谨看了眼快要熄灭的油灯,出声提醒,“公子,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陆迟砚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想起来一事。
“沈家之事办得如何了?”
第140章 速战速决
文谨闻言,迟疑一瞬。
“公子,义云赌坊那边......还没有消息。”
陆迟砚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向他,“发生了何事?”
“是沈卿辞,”文谨回道,“接连两晚,沈卿辞皆是赢钱便走,赌坊的王管事也真的放人了......”
陆迟砚垂眸沉思。
沉默片刻,文谨试探着开口,“公子,义云赌坊那边会不会出岔子?”
陆迟砚缓缓摇头,“不会,想来是乔大当家有所安排吧。”
“你去催一下义云赌坊那边,让他们速战速决,不要再拖了。”
若是再拖下去,三殿下那边怕是要着急了。
“是,公子。”文谨应下。
义云赌坊。
“又走了?”
昏暗的屋子里,上首位子的男子漫不经心地开口。
王肖低头,“是,属下无能。”
“无妨,”男子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檀木串,“此举是我授意,不过听命行事罢了。”
“可是今晚沈卿辞赢走了赌坊五万两银子,属下......气不过。”一想到被白白拿走的五万两银票,王肖就觉得肉疼。
男子低声笑笑,“区区五万两而已......明晚便让他整个沈家都输进来。”
见对方胜券在握,王肖心中安定了不少,“一切但凭大当家吩咐。”
“不过有一事,属下要禀明大当家,陆世子那边......来催了。”
男子闻言,鼻间溢出一声冷嗤。
“急什么?给陆世子回消息,明晚收网。”
“是,属下这就去传信。”
王肖拱手应下,转身离开。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男子手中的檀木串缓慢而有规律的转动,在经年累月的摸索下,木珠早已变得十分光滑油润。
昏黄朦胧的光线下,男子左侧额角处的刀疤若隐若现。
沈家。
呵,本大爷早已觊觎很久了。
——
入夜。
王肖甫一下楼,迎面而来的便是喧闹热烈的赌坊。
天黑不过一个时辰,义云赌坊里就已经挤满了人。
王肖的目光略过喧闹的赌桌,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邵见王肖下楼来,连忙迎上前,“王管事。”
王肖颔首,“都准备好了?”
“王管事,按照您的吩咐,小的都已经准备妥当了。”老邵说着,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一桌。
那桌是老邵惯用的赌桌,赌桌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只不过这些“赌客”并非寻常客人,而是老邵安排好的自己人。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鱼儿上钩了。”老邵讪笑道。
王肖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邵看了眼大门的位置,有些迟疑着开口,“王管事,今晚沈公子真的会来么?”
沈卿辞这人行事最是随性,家底丰厚不说,又有镇国公府做靠山,他能依着他们的套路走吗?
王肖轻蔑一笑,“不是已经让他尝到甜头了吗?”
贪心不足蛇吞象,人的欲望一旦勾起,天下万物皆可成为他的赌注,直至彻底毁灭。
老邵讨好地笑了笑,“有王管事在,今晚一定能拿下大鱼!”
王肖摆摆手,正欲开口,旁边的赌桌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咒骂声:
“你大爷的!不会押宝就别押!平白浪费老子的银子!”
王肖皱了皱眉,偏头朝那桌看去,只见一瘦高个男子正对着另一男子破口大骂。
那男子看起来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身翠绿色滚边长袍,下摆用金线绣了大片的祥云,腰间配以金环和玉佩,看起来想要做儒雅装扮,可惜细节之处还是暴露了他满身的铜臭味。
男子面容算的上清秀,只不过此时他正一脸狰狞地瞪着对面之人,手中的玉骨折扇直直指着对方,一副输急眼的模样,身边的赌客跟着劝说。
王肖微微眯眼,生面孔。
“这人是谁?”王肖问了一句。
老邵也看了那桌一眼,了然一笑,“他啊......今晚新来的,听口音不是京中人士,想必是外地进京经商的。”
“不过看他这么年轻......应当是哪家的少爷。”
义云赌坊在京中名气大,时有外地来的商人慕名而来,想要在京城最大赌坊中寻个乐子。
只不过最后谁寻谁的乐子,可就不好说了。
这绿衣公子不过同其他外地商人一般,是块送上门的肥肉。
王肖收回视线,淡淡开口,“老规矩,一晚解决。”
老邵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小的明白。”
看向赌坊的角落,老邵朝那边抬了抬手,几名男子进入人群中,不动声色地靠近绿衣公子那一桌。
夜色渐深。
王肖坐在角落的桌边,捧着一杯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耐心等待鱼儿出现。
老邵坐在赌桌旁,手中的骰盅假模假式地晃着,视线紧紧盯着赌坊门口。
赌桌周围的“赌客”们,心不在焉地盯着桌上的赌局,气氛明显比其他赌桌要冷淡许多。
赌坊内依旧喧闹,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半炷香后,赌坊的大门从外面推开,期待中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
老邵双眼一亮,连忙收回视线,朝桌上的“赌客”们使了个眼色。
众人会意,连声吆喝起来,“押!押大!”
“别押大,听我的押小!”
“我昨夜可做梦了啊,财神爷给我托梦,今晚必定押大!”
“别听他的,我上把赢了听我的......”
王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起身拂了拂衣摆,唇边扬起一抹笑意,朝门外进来的身影走去。
“沈公子,今晚怎么您一人过来了?”
沈卿辞正打量着赌坊内,闻言看向王肖,没好气地开口,“那几人太过扫兴,小爷我赢点钱就唧唧歪歪的,好似那钱该是他们赢......傻子才带他们过来。”
王肖唇边的笑意加深。
果真如大当家猜测的那般,沈卿辞自以为今晚能赢钱,所以不想再带熟人前来。
“沈公子算是来着了,老邵正开着一局,您要不要先玩一把练练手?”王肖笑着问道。
沈卿辞睨了他一眼,“那还等什么?带路啊!”
王肖笑意不减。
“沈公子,这边有请。”
第141章 开始下套
看到熟悉的庄家,沈卿辞撇了撇嘴。
“怎么又是你?”
老邵笑笑,“有小的坐庄,沈公子接连两晚都赢钱,岂不是说明咱们很有缘分?”
沈卿辞“嘁”了一声,很是嫌弃,“谁跟你这个老男人有缘分......”
老邵哈哈一笑,“是小的胡言乱语,沈公子一表人才,该是美人相配才是!”
沈卿辞笑着白了他一眼,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王肖笑笑,“好了老邵,别打趣沈公子了,今晚沈公子可是卯足了劲儿大赢一场,你可别让沈公子失望啊?”
“放心吧王管事,沈公子财神爷附体,今晚定能玩个痛快!”老邵恭维道。
沈卿辞笑着摆摆手,一副很受用的样子,“行了,崩拍马屁了,快开始吧!”
老邵拿起骰盅,看向沈卿辞,“沈少爷,今晚还是老样子,押宝?”
沈卿辞正要点头,身后的桌上突然响起一声欢呼:
“赢了!本公子说什么来着?要押就押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三千两银票是我的喽!”
沈卿辞下意识转身看去,就见一绿衣男子满脸喜色,正贪婪地将桌上的银票揽进怀中。
哪来的土包子,叽叽喳喳真是讨厌......
沈卿辞皱了皱眉,回身看向老邵,“老样子,先来两局试试手气。”
老邵笑笑,将骰子收好,开始晃动骰盅。
周边的“赌客”们听着骰子晃动的咔啦声,气氛一时间紧张起来。
有人好奇地小声询问,“这沈公子,手气真有那么灵?”
“那可不!连着两晚上了,沈公子几乎把把都赢,赢得银钱加起来将近十万两!”一人解释道。
“天老爷啊,这么多!”那人低呼一声,“这手气也太好了吧,我玩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所以啊,今晚跟着沈少爷押宝,准没错!”
两人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对话内容一字不差地传进了沈卿辞的耳朵里,他冷笑着勾了勾唇角。
这就开始下套了吗?
一群狼围着一只肥羊,还真是让人有些怕怕呢......
砰!
老邵将骰盅扣在赌桌上,笑着开口,“诸位客官,请下注。”
有几位“赌客”先拿银票押了大,也有“赌客”看向沈卿辞,似乎是在等他决断。
沈卿辞面含笑意,自袖中掏出厚厚一沓银票放到赌桌上,从最上面拿出几张,押在了赌桌上。
“五千两银票,押小。”他笑着看向老邵。
老邵朝他回以一笑,按着骰盅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骰盅内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声响,唯有他自己可以听到。
那些还未下注的“赌客”们见沈卿辞押了小,也忙跟着下注。
“我也押小,一千两!”
“你这一千两跟什么跟,来来来,我这两千两!”
“那我也跟小......”
“我也跟......”
沈卿辞向后一靠,自信开口,“开宝吧,老邵。”
“既然诸位都下好了,那小的便开了——”
老邵笑着打开骰盅,待看到里面的骰子点数时,笑意更深:
“三、二、四,九点小点,恭喜沈公子了!”
话音落下,引得周围众人一阵欢呼。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跟着沈公子一定能赢!”
“沈公子这手气,真是顺得没话说!”
不过有人欢喜就有人愁,方才押大的几位“赌客”,脸色都有些难看。
沈卿辞扫了他们一眼,笑着开口,“不过才开始而已,急什么......”
说着,他将赢的银票扔回赌桌上,又从自己的那沓银票里拿出几张。
“一万两,继续。”
“哇,沈公子好大方!”有人恭维道。
“咱们这把也跟沈公子吧?”
沈卿辞闻言拒绝,“别,你们玩你们的,输赢可别想赖在小爷我身上。”
几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待着下一把开局。
有人不信邪,仍就和沈卿辞押的相反的点数,没想到第二局沈卿辞又赢了。
“承让、承让。”沈卿辞抿唇一笑,面上的神情带了几分狂傲。
“沈公子手气了得,在下佩服。”王肖称赞道。
“哎呀好说、好说......”沈卿辞笑着摆手,“再来!”
趁着老邵摇骰子的空档,沈卿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赌场内的人。
小央央说今晚给他安排了接应的人,对方身高八尺,头戴白玉冠,会在他被做局的时候出来帮他,那人在哪儿呢......
砰!
骰盅落桌的声响拉回了沈卿辞的思绪,他随手押了大点,不出意外又是他赢。
之后接连两局,沈卿辞都运气好的不得了,把把押中。
周围“赌客”们又是一阵恭维,沈卿辞自然也十分开心,他看向今晚一直在输的几位,笑着开口:
“对不住了列为,小爷我浸淫赌场多年,这手气啊,自然是好......”
“你个蠢货!谁让你开大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高昂地咒骂,吓得沈卿辞一激灵。
他不耐烦地看向身后,果然又是那绿衣男子,对方正指着庄家破口大骂,十分聒噪吵闹。
沈卿辞面色不虞,收回视线看向王肖,语气不满,“王管事,义云赌坊何时这般无序了?真是扰人兴致......”
“沈公子莫怪,在下这就命人处理。”王肖抱歉一笑,朝那桌的几名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手下也欲哭无泪,这绿衣公子一惊一乍的,他们也不好控制啊!
沈卿辞被突然打断了情绪,有些烦躁地开口,“还玩不玩?不玩我就走了啊?”
身边几人连忙劝说,“玩玩玩,您手气这么好,不玩多可惜啊!”
“就是,这押宝多没意思,不如玩个更大的?”
沈卿辞睨了身边人一眼,“什么更大的?”
那人眼珠一转,“不如玩......推牌九,如何?”
话音落下,老邵却当即拒绝。
“那不成!今晚沈公子手气这么好,玩玩押宝也无伤大雅,若要是推牌九......我们赌坊不得赔死啊!”
老邵摆了摆手,表示坚决不玩。
他这副样子,倒是让沈卿辞起了兴趣。
“怎么着老邵,你们赌坊还能拒绝客人的要求?”沈卿辞霸气一挥手,“小爷就要玩牌九!”
“这......”老邵故作为难地看向王肖。
王肖淡淡一笑,朝老邵点了点头,“既然沈公子有兴致,便陪他玩几局吧!”
老邵无奈,命人取来一副乌木牌和筹码,码在了赌桌上。
“沈公子,请吧。”老邵讨好一笑,“还请沈公子手下留情。”
沈卿辞扬唇,面上流露出几分狂妄。
“放心,小爷我不会让你输得很惨的。”
第142章 手气很好
新的赌局开始,这次换成了沈卿辞和老邵一对一对赌。
推牌九的玩法相对简单,抢牌组牌,前后两道,胜者通吃。
老邵作为庄家,有先手摸牌的权力。
“沈公子,既然是你我二人对赌,这赌注不能少了吧?”老邵笑问一句。
沈卿辞豪气挥手,“好说,先来下个一万两吧!”
“一万两......”老邵闻言笑笑,“方才区区几局押宝,沈公子已赢了二十万两,这一万两怕是衬托不出沈公子的英姿啊......”
“你个老财迷!”沈卿辞笑骂一句,看起来丝毫没有恼怒,随手扔出几个筹码,“五万两,够有诚意了吧!”
“那是自然。”老邵抬手,拿出几个筹码放在赌桌中央,“既然沈公子这般大方,我们义云赌坊也不能输了面子。”
“我跟五万两。”
沈卿辞满意地点了点头,“算你识趣。”
牌局开始。
老邵手法娴熟,率先抢走了几张不痛不痒的牌,将关键的几张牌留在桌面上。
“沈公子,请。”老邵抬手示意。
沈卿辞淡定地摸了几张牌,待看到牌面之时,他不由得轻笑。
“看来今晚,财神爷是站在小爷我这边了......”
亮出牌面,自然是沈卿辞稳赢。
老邵故作惊叹,“没想到沈公子手气这么顺,我今晚不会真的输很惨吧?”
周围众人跟着起哄,纷纷夸赞沈卿辞手气好。
沈卿辞摆摆手,自信一笑,“小意思,承让、承让......”
老邵见他这副嚣张的样子,不由得心下冷笑。
哼,姑且让你尝尝甜头,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再次开局,由沈卿辞先手摸牌。
毫无意外,这一局又是沈卿辞获胜。
没有收回筹码,沈卿辞继续加注,“十万两!”
老邵继续跟上,眼底却泛出几分冷意。
沈公子,下一把你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第三局,沈卿辞自信开牌,没想到这一局却输了。
“哎呀,我这手气......”沈卿辞故作懊恼,“输一局而已,再来再来!”
王肖看向老邵,对方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他知道老邵这要是准备收网了。
事情如预料一般进展顺利,王肖面上的笑意真实了几分。
下一局,沈卿辞开局,待老邵摸到自己的牌时,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把稳了。
再次亮牌,老邵刚要谦让,却见对面的沈卿辞惊呼一声——
“哎呀哎呀,这牌面......真是险胜呢!”
老邵面色一僵,低头看向对面的牌面,就见沈卿辞的牌面竟然比他的大一点。
他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
沈卿辞注意到老邵的脸色,故意喊了一句,“老邵,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老邵抬眼,朝沈卿辞勉强笑了笑,“无妨,继续、继续......”
王肖微微蹙眉,看向老邵目露不满。
老邵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对方能赢不过是侥幸而已。
再次开局,老邵明显比之前紧张了许多。
可天不遂人愿,这一局老邵又是输了个精光。
不止如此,接下来的赌局无论他如何动手脚,沈卿辞总能破了他的手法,将赌局反败为胜。
眼看手边的筹码越来越少,老邵这下是彻底慌了,额头冷汗直冒。
他再傻也能看得出来,沈卿辞并非表面那么单纯,他是真的牌九高手。
“怎么,老邵这是害怕了?”
沈卿辞手拿一枚筹码,一下一下敲着赌桌,慢条斯理地开口:
“小爷说过了,我、手、气、很、好。”
跟他斗?
他在赌坊浸淫多年,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就老邵这点雕虫小技,拿出来只有丢人现眼的份儿......
老邵气得想骂人。
沈卿辞这何止是手气好,分明就是扮猪吃老虎,他上当了!
老邵脸色发白,看向王肖浅浅摇头。
王肖眉头紧紧拧起,沉着脸给手下递了个眼色。
老邵折戟,赌桌上的“赌客”们都有些沉默。
沈卿辞装作无辜地扫了一眼身边的人,“怎么都这么安静?方才不是还很兴奋?小爷赢钱你们不高兴?”
“赌客”们对视一眼,他们高兴个屁!
不过为了不让沈卿辞看出端倪,众人装模作样地恭维几句。
沈卿辞心中冷笑一声,懒得同他们计较,视线却悄然打量着周围。
都这个时候了,小央央说的那个帮手怎么还没来?
他轻咳一声,扬声开口,“还有没有人能玩儿啊?这都玩了一晚上了,不会真让打算让小爷赢下整间赌坊吧?”
小央央说过了,两人的接头暗号便是“整间赌坊”,他都说的这么明白了,对方应该能听懂吧?
不过没能等到帮手的出现,楼梯上倒是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
“沈公子好魄力,竟想赢下我这义云赌坊......”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身着靛蓝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下了楼。
男子手执一串檀木珠串,步伐稳健,五官平平无奇,一双眼睛却如毒蛇般透着冷意,左脸上的刀疤给他平添了几分阴狠。
王肖看到来人,连忙迎了上去,恭顺开口,“大当家。”
沈卿辞了然,原来这就是义云赌坊的乔大当家。
“乔大当家,久仰久仰。”沈卿辞站起身,朝对方拱手行礼。
“沈公子不必客气,来我这义云赌坊的都是贵客,手下人不懂事,是我怠慢了。”
乔大当家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老邵的位置,冷冷扫了他一眼。
老邵早已起身,被大当家看了一眼,浑身顿时发冷,他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乔大当家坐下,朝沈卿辞掀了掀眼皮。
“听沈公子的意思,今晚手气不错?”
沈卿辞浅浅一笑,“不过是玩乐罢了。”
乔大当家哼笑一声,“既然如此,不如我陪沈公子玩几局?”
沈卿辞闻言,心里倏地一沉。
第143章 他害怕啊
若说对上老邵,沈卿辞还有把握自己能赢。
可乔大当家这种人,一看便是赌场老手,他不一定有胜算啊......
沈卿辞看向赌桌上的筹码。
自己今晚赢得银两少说也有五十万两,若就此收手只会稳赚不赔,可是小央央说了,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坚持赌下去,不管赌坊的人用什么套路,他就装作不知情乖乖上套便好,一切都有她安排。
更何况就算自己现在想走,恐怕......
沈卿辞抬眼,目光不经意间看向赌桌外围,周遭已经由赌坊的打手团团围住,他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一桌人见沈卿辞沉默不语,王肖朝人群使了个眼色,有人开始起哄:
“哎呀沈公子,您今晚手气这么好,再玩几局又能何妨啊?”
“是啊沈公子,这时辰还早,不如多玩一会儿!”
“沈公子,这赌坊的乔大当家都亲自下场陪您玩儿了,您要是不答应......岂不是不给义云赌坊面子?”
“就是就是,接着玩呗!”
“快!继续继续......”
沈卿辞看着周围不停起哄的“赌客”们,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奶奶的,感情不是从你们手里掏钱!
不过他也明白,若这时候离开,不但义云赌坊的人不会同意,还会辜负小央央的嘱托。
罢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要是半途而废实在可惜,何况小央央已经多番叮嘱他要顺着义云赌坊的安排行事,他不能坏了她的计划。
只要能撑到小央央安排的人来就可以了......
一想到姜韫的安排,沈卿辞心中便稳了几分。
乔大当家见沈卿辞神色变幻莫测,冷声一笑,“沈公子这是......怕了?”
“谁怕了?”沈卿辞反驳道,“乔大当家,激将法对小爷我没有用,今晚小爷手气这么好,自然是要跟你较量一番的!”
乔大当家抬了抬手,“沈公子,请。”
手下重新端来新的筹码放在乔大当家这边,沈卿辞便用今晚赢到的银钱来赌。
乔大当家看了眼桌上堆叠的筹码,微微一笑,“沈公子,既然是你我二人对赌,这赌注不能太小气了吧?”
沈卿辞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
乔大当家将其中一个堆放筹码的盘子推到桌中央,“这是二十万两,沈公子请。”
话一说完,周边都是一阵惊叹。
开局便是二十万两?他们大当家也太豪爽了吧!
沈卿辞皱了皱眉,他并不想玩这么大,毕竟赌注越大风险越大,何况他还要提防这姓乔的给他下套。
纠结再三,沈卿辞将身前的筹码一推——
“二十万两,跟。”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沈公子好魄力!”
“不愧是沈公子,胆量岂是我等寻常人能比?”
“沈家家大业大,沈公子真是挥金如土啊!”
“佩服佩服,在下实在佩服!”
面对这些恭维,沈卿辞并没有一丝一毫地松懈,他紧紧盯着桌上的木牌。
乔大当家扬了扬唇角,“那便开始吧。”
第一局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开局,旁边赌桌的赌客听到乔大当家亲自上阵,纷纷好奇地凑了过来。
沈卿辞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冒汗,可面上却仍是一副淡定神色。
“请二位亮牌。”王肖说道。
将木牌掀开,沈卿辞看着两人的牌面,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险险获胜。
将筹码拢到自己这边,沈卿辞客气开口,“乔大当家,承让了。”
乔大当家笑笑,“无妨,沈公子玩得高兴就好。”
沈卿辞回以一笑,心中却不免讪讪。
跟这种人玩儿,他能高兴才有鬼了......
沈卿辞并没有因为一局的获胜便掉以轻心,在战战兢兢中开始了第二局。
第二局,赌注四十万两,乔大当家获胜。
“沈公子,承让。”乔大当家微一颔首。
沈卿辞勉强笑笑,脸色却有些难看。
“沈公子,还继续吗?”王肖问道。
“继续!继续玩!小爷我才输一把而已,下把我就赢回来了!”
沈卿辞将手边所有的筹码豪迈一推,活脱脱一副玩上瘾的模样。
“五十万两,开局!”
乔大当家扯了扯嘴角,推码下注,“既然沈公子这么大方,我也不能丢了脸面。”
“一百万两,赢了便是沈公子的。”
哗——
围观的众人皆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沈卿辞更是震惊。
“乔大当家,这......不合规矩。”沈卿辞艰难开口。
乔大当家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无妨,只要沈公子玩得尽兴就好。”
沈卿辞眼下是真慌了。
若姓乔的这一局下注一百万两,那他下一局必定要下一百万两以上,他害怕啊......
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沈卿辞心一横,“开局!”
果不其然,这一局又是乔大当家获胜。
“对不住了,沈公子。”乔大当家将筹码收到手边,“承让。”
沈卿辞闭了闭眼,他就知道。
这种明知对方给自己下套,却还要硬着头皮往里钻的事情,实在是太痛苦了......
这边的赌注越下越大,其他赌桌的客人也都放下手里的赌局,凑到这边来围观。
眼看着自己赌桌上的人越走越少,绿衣公子不高兴了。
“你们都去哪儿啊?不玩了?不会是被本公子吓跑了吧?”
他又喊又叫,身旁赌坊的内应连忙拉着他赔笑,“这位公子,在下陪您玩......”
身后的声音吵闹嘈杂,沈卿辞听到后更是心烦。
“再开!小爷我还不信了,今晚我必定翻盘!”沈卿辞沉着脸说道。
他的焦躁毫无遮掩,乔大当家看在眼里,知道对方已经彻底上头了。
“既然沈公子想要翻盘,不如咱们玩点儿更刺激的?”乔大当家说道。
“什么更刺激的?”沈卿辞下意识问了一句。
“很简单,双方各下注五百万两,输赢翻倍。”乔大当家看着沈卿辞,笑着询问,“沈公子,意下如何?”
沈卿辞眉眼一沉。
如此一来,他这局若是输了,便直接输一千万两!
沈家就算家业大,也经不住这样挥霍......
看出他的犹豫,乔大当家继续引诱,“沈公子,赢了可是平白得一千万两啊......”
沈卿辞目光沉沉。
“好,我跟。”
第144章 狗杀才
见沈卿辞应下,众看客们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沈家到底有多少家底,竟让这纨绔子轻轻松松应下一千万两的赌约,沈家老爷若是泉下有知,怕是气得棺材板都给掀开了吧!
“沈公子果真痛快!”
乔大当家拍了拍手,“在下佩服!”
沈卿辞脸色却有些难看,他双手撑着桌沿,目光紧紧盯着对面之人。
“乔大当家,小爷我可是要翻盘的,你若是动什么手脚......就别怪我翻脸不认账。”
乔大当家勾唇一笑,“沈公子多虑了,义云赌坊是正经赌坊,不做鸡鸣狗盗之事。”
沈卿辞冷哼一声,“最好如此。”
这时,王肖却突然开口,“大当家,沈公子此局的赌注太大,按照规矩是要签字立据......”
乔大当家却摆了摆手,“不必拘泥于这些小节.......沈公子家大业大,还能出不起这一千万两银子?”
沈卿辞看向王肖,神色嘲弄,“放心,少不了你们的跑腿钱。”
王肖面色有些尴尬,“既然如此,那便开局了。”
赌局在紧张的气氛中开启,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沈卿辞紧紧握着手中的木牌,心中不停地祈祷,希望老天爷这次站在他这边。
很可惜,老天爷没有听到他的祈祷。
“沈公子,我赢了。”乔大当家亮出最后一张牌面,淡淡笑道。
沈卿辞只觉得脑袋“轰”一下,整个头皮都麻了。
一、一千万两银子......他就这么输进去了?
王肖看着沈卿辞,微微一笑,“沈公子,这一千万两银子,您要如何兑现?”
沈卿辞怔怔抬头,反应过来后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双唇嗫喏几下却没有出声。
完了完了,这下要怎么办?难道他真的要赔上这一千万两银子吗?小央央也没说要做到这个地步啊......
对了!小央央说的帮手呢?怎么还没来?!
沈卿辞着急地四下寻找,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
“沈公子找什么呢?”王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怎么,是在想怎么才能跑出去么?”
周围一阵哄笑,老邵附和着开口,“王管事可别这么说,沈公子家底深厚,区区一千万两银子岂会放在眼里?”
“话虽这么说,不过咱们赌坊可不是善义堂,输的银钱还是要给的......沈公子?”王肖笑着说道。
两人一唱一和,架着沈卿辞下不来台。
“嘁,小爷会欠你们赌银?说出去丢死人了!”沈卿辞故作镇定,“这一千万两银子先记着,等下一局小爷我一把赢回来......”
“沈公子,”乔大当家突然开口,“欠赌银不给,义云赌坊可没这个规矩。”
“要么,立借据;要么,现在就付现银。”
沈卿辞梗着脖子抬手指他,“你、你方才不是说可以先不用立字据吗?”
乔大当家闻言嗤笑一声,“方才是方才,输赢未定,我义云赌坊看在您沈公子的面子上可以通融一步,可眼下么......”
眼下是沈卿辞输了,所以这银钱必须一文不少的拿出来。
沈卿辞心慌得快要昏厥,浑身冒着冷汗,可他还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一千万两银子,你要我现在拿也拿不出来啊......”
他这话说的没错,沈家虽然有钱,可大多都是买卖流水,附中账房加上钱庄里的现银,加起来也不可能到一千万两。
“没银子?”乔大当家笑笑,“没银子好说,沈家有的是铺子,沈公子随意拿几间出来抵账便可。”
“拿铺子?那不行!”沈卿辞想也没想直接拒绝,“想打我沈家铺子的主意?没门!”
乔大当家却摇了摇头,“沈公子误会了,我乔丰只会经营赌坊,可不会做买卖,沈公子就算想把铺子给我,我也经营不了啊......”
“之所以提出拿铺子抵账,不过是看沈公子一时不方便拿出足够的银钱,帮您暂缓燃眉之急罢了,待您回去将银两凑齐,这铺子我义云赌坊自然是不会要的。”
沈卿辞眯了眯眼,“此话当真?”
“一言既出,绝无虚假。”乔大当家说道。
沈卿辞却冷哼一声。
话是这么说,可这赌坊的套路多了去了,只要他立下这借据,他们有的是法子将沈家铺子据为己有。
无论如何,都不能将沈家的铺子做赌资。
沈卿辞握了握拳头。
实在不行......就跑吧!
“铺子你们就别想了,待我回去取银钱来,定将欠下的赌资一文不少......”
沈卿辞话未说完,就被王肖骤然打断。
“沈公子,不是在下不信任您,只是这无凭无据地,谁能相信您真的会将银子送来?”
沈卿辞脸色很是难看,“沈家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小爷我还能跑了不成?大不了我给你立下这一千万两的借据!”
王肖不为所动,“沈公子,我等并不知晓沈家是否有一千万两的现银,若是没有,您该拿什么抵账呢?”
说来说去,还是要他交出沈家铺子。
沈卿辞咬牙切齿,狠狠瞪着气定神闲的乔大当家,眼中似要喷出火气。
而围观的众人多多少少看出了这是赌坊给沈卿辞下的套,此时也不敢再劝,只等着看这场赌局如何收场。
一向热闹喧哗的义云赌坊,此刻竟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沈卿辞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正不停地思索对策。
突然,身后又响起一道熟悉的高呼:
“赢了!”
“本公子今晚手气极佳,你们可都不是我的对手哈哈哈哈!”
这一声呼喊在安静的赌场中十分突兀,原本紧张静谧的气氛被瞬间打破,众人不由得循声看了过去。
后面不远处的赌桌上,一身绿衣的公子放肆大笑,正满脸得意地将桌上的筹码拢到自己怀中,口中念念有词: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喽......”
王肖看向他身边的几个内应,目露不满。
那几个内应也很头疼,这绿衣公子太不好控制了,时不时地吆喝一声,根本无从阻拦。
王肖皱了皱眉,正欲开口,一旁的沈卿辞骤然骂出声:
“你这狗杀才!跟头疯驴似的嗷嗷叫唤什么?!”
“给老子滚出去!”
第145章 肥羊入笼
沈卿辞本来就心烦意乱,身后这家伙一惊一乍的,方才吓了他一大跳,他一时没忍住将火气撒在了对方身上。
话音落下,赌坊内安静一瞬,连王肖都惊讶地微微张大嘴巴。
而原本兴高采烈的绿衣公子,“砰”地扔掉了手中的筹码,转身愤怒地瞪着沈卿辞。
“你方才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绿衣公子抬手,手里的折扇直直指向沈卿辞。
沈卿辞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不妥,可他心中烦闷不已,拉不下脸面道歉。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骂本公子?”绿衣公子忿忿,“你就是见不得本公子赢钱!”
听到这话,饶是沈卿辞心绪不宁,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见他这副样子,绿衣公子不依不饶,“你竟敢翻我白眼!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说着,他一脚踢开椅子,怒气冲冲朝沈卿辞这边冲。
王肖担心冲撞到大当家,连忙朝几个内应抬了抬下巴,几人连忙去拉绿衣公子。
可没想到对方脑子蠢,身体却很灵活,几下躲过了他们的拉扯,直直奔到沈卿辞身边。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
绿衣公子拿着扇子气冲冲指着沈卿辞,正要破口大骂,余光不经意间瞥到桌上的赌局,顿时来了兴致。
“啊——原来如此,我说你我二人素不相识,好端端的你骂我做什么,原来是输了赌局啊......”
绿衣公子看向沈卿辞,朝他咧嘴一笑,“活、该!”
“你!”沈卿辞握紧了拳头,硬生生忍下怒气,不想同他一般计较。
见沈卿辞没有回嘴,绿衣公子更是得意,一身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怎么着啊兄弟,今晚是输了多少?”
沈卿辞沉着脸推开他,“谁是你兄弟......”
有客人“好心”提醒一句,“沈公子今晚输了一千万两银子......”
沈卿辞猛地瞪向那人,对方讪讪闭嘴。
“哟呵,一千万两,你胆子不小啊......”绿衣公子面露惊讶,“所以你是......拿不出赌资了?”
“同你何干?”沈卿辞皱眉看着对方,“离我远点,别在小爷我面前碍眼!”
“嘁,嫌我碍眼?本公子还嫌弃你晦气呢!”绿衣公子撇撇嘴,“今晚本公子可是一直在赢从未输过,跟你这种草包不一样......”
沈卿辞闻言嗤笑一声,又是个被赌坊盯上的蠢货。
两人一来一往斗嘴,乔大当家有些不耐烦了。
“沈公子,这抵押的借据您是写还是不写?”乔大当家冷声开口,“愿赌服输,沈公子不会想耍赖吧?”
沈卿辞正要反驳,旁边的绿衣公子先开了口,“你这人,怎么张口就冤枉人?这倒霉鬼何时说要耍赖了?”
“我......”沈卿辞噎住,他是倒霉鬼?
乔大当家敲了敲桌子,“既然不想耍赖,要么拿银子,要么立借据,沈公子选吧。”
沈卿辞皱紧了眉头,他哪个都不想选,他现下只想跑。
绿衣公子看他一眼,“你家很有钱?”
沈卿辞不想搭理他,偏过头去不吭声。
王肖笑着解释,“沈公子家中乃是京城巨富,论家底深厚,京中无人可与之相比。”
绿衣公子闻言笑了笑,“那这好说啊,不就是一千万两银子么,本公子自有法子解决!”
沈卿辞转过头,看着他试探询问,“你......真有法子?”
“那是当然!”绿衣公子神秘一笑,“只要你再赌一局,把输掉的银钱赢回来不就好了......”
“你疯了吧!”
沈卿辞惊叫出声,“合着输的不是你的钱,你脑子被驴给踢了?”
他觉得自己脑子也被驴给踢了,竟然会相信一个陌生蠢货说的话。
乔大当家闻言,不由地笑出了声,“哈哈哈......这位公子倒是有意思得很,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绿衣公子瞥了他一眼,“你还不配知晓本公子的名讳。”
王肖附到乔大当家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原来公子是初到京城,是赌坊招待不周了。”乔大当家客气道。
绿衣公子毫不领情,看向沈卿辞开口,“本公子没同你开玩笑,唯有赌一把才有胜算,难道你真的想白白便宜赌坊?更何况......”
说着,绿衣公子手中的折扇一指,“这什么大当家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不想报仇?”
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乔大当家脸色沉了几分。
沈卿辞简直要崩溃。
他当然不想白白便宜赌坊,可妄想用赌局翻盘?他是傻了不成!
“你放心,本公子既然提议如此,自然不会让你独自一人下场。”绿衣公子看向乔大当家,“这位大当家,本公子同倒霉鬼一起下注,你看如何?”
沈卿辞慌张拒绝,“我还没答应......”
“好,在下没有意见。”乔大当家勾唇一笑。
两只肥羊入笼,岂有不宰杀的道理?
“我不答应!”沈卿辞高声喊道,“要赌你自己赌,别拉上我!”
绿衣公子不耐烦了,“你这人怎么如此胆小?简直窝囊!”
沈卿辞气笑了,他窝囊?他窝囊能输掉一千万两?!
绿衣公子扯了扯他的衣袖,“你怕什么,今晚我手气这么好,一定能赢的!”
沈卿辞看着他无知蠢笨又自大狂妄的样子,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好地怎么就掺和进这么个玩意儿?
乔大当家无视沈卿辞的拒绝,笑着开口,“不过今晚沈公子的银钱已经输光了,他还欠我义云赌坊一千万两银子,这该如何算呢?”
“好说,直接立借据就好了!”绿衣公子豪迈一挥手。
沈卿辞双眼倏地瞪大,“你大爷的......”
话未说完,便被一旁的两个赌坊打手控制住,捂住了嘴巴。
绿衣公子见状满意地笑了笑,“还是大当家干脆利落。”
乔大当家摆摆手,“不知公子的赌资有多少?”
绿衣公子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纸张,“啪”地扔到桌上。
“这是本公子这几日在京中置办的田产地契,还有存在钱庄的银票,足足有五百万两银子,够诚意了吧?”
如此干脆地下注,王肖起了疑心。
他弓身凑到乔大当家耳边,小声提醒,“大当家,小心有诈。”
乔大当家扫了眼桌上的那沓纸,示意他拿下去查清楚真假。
绿衣公子见状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坦荡直白地看向乔大当家,“大当家,既然本公子拿出如此诚意,你们义云赌坊是不是也该报以同样的赌注?”
乔大当家笑着看向对方,“公子想要何物做赌注?”
绿衣公子扬唇一笑,缓缓开口:
“本公子想要的赌注是......”
“整间义云赌坊。”
第146章 沈家家业
话音落下,赌坊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惊愕地张大嘴巴。
这绿衣公子是疯了不成,竟敢如此狮子大开口?真不怕赌坊的人杀他灭口啊!
而原本激烈挣扎的沈卿辞忽然停住,不敢置信地看向绿衣公子。
他、他方才说了整间赌坊......没错吧?
乔大当家双眼危险地眯起,手中的檀木珠串转动地快了些,这是不耐烦的前兆。
“这位公子,怕不是吃多了酒说胡话?”乔大当家冷声道。
绿衣公子嗤笑一声,“大当家,玩不起就说玩不起,何必急眼呢?”
“大不了明日传言出去,说义云赌坊的大当家胆小怕事,不过一场小小的赌局,竟然没胆量下注,真丢人呐.......”
“啧啧啧,我要是听到这话,该羞愧地抬不起头了,以后在京城中还怎么混啊!”
绿衣公子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摆摆手,仿佛真的听到了那些流言蜚语。
乔大当家冷笑一声,“这位公子,激将法对我不管用。”
“那如果加上沈家的家业呢?”
一旁的沈卿辞突然开口。
乔大当家看向沈卿辞,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沈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沈卿辞推开拦在身前的打手,来到绿衣公子身边站定。
“既然小爷已经输了一千万两,也不差再来一局,说不准小爷这一把就翻盘了......我赌上天香楼和沈家在永乐街的十间铺子,换你义云赌坊如何?”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这沈公子是疯了不成?那可是天香楼啊!京城的金字牌酒楼,就这样随意拿出来做赌注?!”
“莫说是天香楼,就是永乐街上的铺子随意拿出来一间,便能抵寻常铺子五间!这、这怎么能拿来下注呢......”
“疯了疯了,我看沈家这偌大的家业,今晚怕是要折在义云赌坊了!”
身边众人议论纷纷,可沈卿辞却恍若未闻,目光不动声色地瞟了绿衣公子一眼。
虽然他身长不足八尺,头上也没有戴白玉冠,可寻常赌客不会大言不惭到要对方押上整间赌坊做赌注,所以这绿衣公子十有八九是小央央安排的人。
既然他想要诱使姓乔的拿义云赌坊做赌注,想来这是小央央计谋中的一环,他何不借此推波助澜、帮他一把?
而且看这绿衣公子信心十足的样子,方才他也说赢了一晚上的银钱,想必牌技颇为精湛.......
自觉找到了帮手,沈卿辞心里便没有那么紧张了。
乔大当家眯了眯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此时,王肖拿着那一沓田产地契折返回来。
“大当家,查清楚了。”
王肖附在乔大当家耳边,低声开口:
“田产地契还有银票都是真的,这小子名叫李胜飞,是南州进京做生意的,家中祖产深厚,不过在京中并无倚仗,可以下手。”
乔大当家接过他递来的一沓纸张,随意翻看几眼,顺手扔在了赌桌上。
“我义云赌坊虽说只是间玩乐的小赌坊,可也是我乔某人赖以为生的地方,何况我这赌坊中还养着这么多兄弟......二位这赌注是不是有些小了?”
沈卿辞气得嗤笑一声,“乔大当家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乔大当家耸耸肩,意思很明确,不加赌注他就不会玩。
“不就是加赌注么,这有何难?”绿衣公子看向沈卿辞,“我的身家全都押进去了,你再加点。”
说着,他朝沈卿辞使了个眼色。
沈卿辞本不想再加,可看到对方的暗示,他又犹疑不定。
一切都是为了配合小央央的计谋......
沈卿辞心一横,开口加码,“好,那就再加朱雀大街的五间旺铺!”
见他如此大方加注,王肖心中隐隐不安。
“大当家,他们二人一唱一和诱您下注......这会不会是他俩做的局?”王肖低声提醒。
乔大当家也在打量着对面的二人。
他经营赌场多年,阅人无数,无论是赌局还是识人,他都能一眼将对方看透。
很明显,对面这两个“肥羊”并不相识。
不过沈卿辞是在这绿衣公子提出以赌坊为赌注的时候,才决心要拿沈家家业下注的,难不成......他真的以为凭借他的赌技,能从他乔丰的手里赢得赌坊?
哼,天真!
也好,既然沈卿辞上了钩,他也不必费心费力地再去想法子套他的家产,上头那里也好交差。
虽然只有沈家一半的家业,不过只要沈卿辞肯下注,剩下的一半他自有办法掏空。
乔大当家清了清嗓子,朝对面二人缓缓开口:
“既然二位公子如此有诚意,若乔某不应岂不是很不给面子?”
“就依李公子所言,乔某愿将义云赌坊作为赌注,同二位较量一番。”
“大当家!万万不可!”王肖心下一惊,连忙出声阻止,“这实在太冒险了!”
乔大当家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如此,二位可满意?”
沈卿辞和绿衣公子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应下,“好,我便同你赌一局。”
左右是他们二人对乔大当家一人,胜算总会更大一些吧?
绿衣公子兴奋地点头,“好好好,就得这么玩儿才有意思!”
而赌坊内的客人听到这话已经麻木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来义云赌坊消遣一下,便碰到了这令人瞠目结舌的惊天赌局。
“口说无凭,二位不介意立个字据吧?”乔大当家客气询问。
“当然!”绿衣公子毫不犹豫地答应。
沈卿辞抿了抿唇,点头应下。
“二位真是爽快人!”乔大当家称赞一句,转头看了王肖一眼。
王肖会意,转身去了里间,不一会儿拿着纸笔出来。
“大当家,都写好了。”王肖将几张纸放到乔大当家面前。
乔大当家认真看完了上面的内容,在其中一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上自己的手印,随后将那三张纸推到了桌中央。
“二位,这是拟好的赌契,请二位过目。”
沈卿辞拿过那三张纸,仔细查看一番。
每一张纸上的内容不同,分别是他们三人方才许下的赌注,其中乔大当家那张已经签字画押。
乔大当家扫了沈卿辞一眼,“二位,若是没有异议,便请签字画押吧!”
绿衣公子没有迟疑,接过王肖递来的毛笔,利落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沈卿辞紧紧捏着手里的赌契,看着上面写下的沈家家产,心里一阵阵抽痛。
他要是真的签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看了眼身边的绿衣公子,沈卿辞强忍心痛,艰难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拿走!”沈卿辞闭着眼睛将赌契塞给王肖,不忍再看。
乔大当家见此,眼底浮现一抹嘲讽,他看向对面的二人。
“二位公子,想要怎么玩儿?”
第147章 他是个屁!
“就按你们方才玩的,推牌九。”
绿衣公子笑道,“不过,本公子有一个要求。”
乔大当家抬了抬手,“李公子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本公子今晚押上了全部身家,若是只玩一局岂不是太亏了?”
绿衣公子想了想,“不如这样,一共玩三局,你我三人各自执牌,谁赢得局面多谁便是最后的胜者,就可将另外二人的赌注收入囊中,不过若是平手......”
“若是平手,便再加一局定胜负,如何?”
乔大当家笑了笑,“可。”
沈卿辞听着却有些不对劲,他看向身旁的绿衣公子,语气惊疑不定,“你不同我一起?”
什么叫三人各自执牌,他们不是二打一吗?
绿衣公子神色有些嫌弃,“谁要同你一起?”
“那你方才说,你我二人一起赌啊?”沈卿辞惊声道。
“对啊,这的确是你、我、二、人同乔大当家对赌啊!”绿衣公子理所当然道,“我跟你又不认识,输赢自然要各论各的......”
沈卿辞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你的意思是,若你赢了,还要霸占我的家业?”
听到这话,绿衣公子皱了皱眉头,“你这人说话好生难听,什么叫霸占?这不是你自己要赌的吗?”
沈卿辞急了,他拉着绿衣公子转身,凑到对方的耳边低声开口:
“你不是小央央派来帮我的吗?”
“你在说什么?谁是小央......”绿衣公子一开口,沈卿辞连忙捂住他的嘴巴。
“小声些!”沈卿辞压低了声音警告,转头瞥了一眼乔大当家,就见对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心中突然间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沈卿辞低头看向身前之人,声音因为恐惧而不自觉地颤抖:
“你、你真不是小央央派来的?”
绿衣公子不耐烦地拉下他捂在脸上的手,“本公子都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京中人都这么奇怪吗?”
沈卿辞不敢置信,低声质问,“那你方才帮我出头干什么?”
“谁帮你出头了?”绿衣公子反驳道,“本公子不过是看着好玩,想赌一局罢了,你不也是如此吗?”
他是个屁!
沈卿辞握紧了拳头,“那你为何要姓乔的拿整间赌坊下注!”
“本公子随口一说罢了,”绿衣公子摊手,“哪曾想他竟然真的会下注呢?”
沈卿辞闭了闭眼,粗重的喘息暴露了他此刻的愤怒与慌张。
“既然你不是来帮我的,方才下注时你朝我使什么眼色?”沈卿辞不死心地追问。
“本公子何时朝你......”绿衣公子顿了顿,恍然想起什么,“哦——你说方才啊?”
“方才我不过是眼睛不舒服眨了眨眼罢了,谁知道你多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说着,绿衣公子白了他一眼,“松手,别挡着本公子玩乐。”
推开沈卿辞,绿衣公子兀自转身,在赌桌旁边坐下。
而沈卿辞站在原地,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豆大的冷汗从他额头滴落。
他竟然不是小央央派来的帮手,他竟然不是......那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帮手?!
沈卿辞抬起头,视线慌乱地扫过人群,心中越来越绝望。
身长八尺、白玉冠......白玉冠......你到底在哪?!
乔大当家见他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由得冷笑一声。
蠢货,自以为找了个帮手,殊不知人家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沈公子,”乔大当家慢悠悠开口,“赌局要开始了。”
绿衣公子拍了沈卿辞一巴掌,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呢!快坐下!”
“你别碰我!”沈卿辞恨恨地瞪着绿衣公子,气得浑身发抖。
都怪这人!
若不是他胡说八道横插一脚,他怎么会认错了人?!
一想到自己下的赌注,沈卿辞想死的心都有了。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他把沈家家业都搭进去了......
“沈公子这是怎么了?脸色好生难看......”乔大当家状似不解。
沈卿辞攥紧了拳头,目光落在乔大当家身上,脑中突然一闪。
难不成......这绿衣公子和姓乔的是一伙的?故意坑他入局?!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沈卿辞看着乔大当家,咬牙切齿地开口:
“小爷我不玩了!”
话音落下,乔大当家脸色倏地一沉。
下一瞬,一群打手呼啦啦冲了上来,将沈卿辞团团围住。
“沈公子,赌坊的规矩你应该很清楚。”
乔大当家转动着手里的珠串,语气冰冷。
“赌注已下,你若不想玩了也可以,将赌注悉数奉上便可。”
“如此,义云赌坊便放你离开。”
沈卿辞愤恨地瞪着乔大当家,心中无比懊悔自己刚才的愚蠢。
可他也明白,今晚无论如何他是走不了了,事到如今只能靠自己奋力一搏。
重重呼出一口气,沈卿辞硬着头皮坐下。
“既然二位都准备好了,那便开始吧。”乔大当家说道。
王肖上前,开始着手搅牌。
沈卿辞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慢着!”
“小爷要换个庄家!”
第148章 不会玩
王肖闻言,看向乔大当家。
乔大当家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不知沈公子,想要换谁?”乔大当家问道。
沈卿辞在人群中扫了一眼,仍旧没有看到他想要找的人,心里不断地往下坠。
难不成......小央央忘了此事?
沈卿辞心慌意乱,没办法,他只能随意点了个看起来算是聪明的赌客,“就你吧。”
被指到的男子一脸懵,伸手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对,就你。”沈卿辞不耐烦道,“会不会搅牌?”
男子怔怔地点了点头,“会到是会......”
“那就别磨蹭了!”绿衣公子也催促着。
男子下意识看向乔大当家,乔大当家点了点头,“这位公子,便辛苦你了。”
话已至此,男子只好凑到赌桌前,战战兢兢加入这场赌局。
沈卿辞紧紧盯着男子手里的木牌。
这人是他随意点的,看手法也不是很娴熟,应当没法帮着姓乔的作弊吧?
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警惕些比较好。
沈卿辞余光瞟了眼身边的绿衣公子,见对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泛起嘀咕。
这人到底是不是姓乔的同伙?怎么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
搅牌完成,第一把赌局正式开始。
沈卿辞全神贯注,一边仔细摸牌,一边提防乔大当家动手脚,看起来很是认真。
而他身边的绿衣公子则完全与之相反,一脸轻松地随意摸牌,似乎压根就没将赌局放在心上。
乔大当家观察着两人的神色,轻蔑地勾了勾唇角。
两个蠢货,等着被他吃干抹净吧......
此时的义云赌坊是少有的安静,所有人都专注地盯着这一场赌局,每个人脸上的紧张和兴奋比他们自己赌牌时还要激动。
在万众瞩目之下,第一把牌局以沈卿辞险胜一筹结束。
赢下第一局,沈卿辞长长松了一口气,手心直冒冷汗。
万幸万幸,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开局便这么顺利,只要他能再拿下一局,沈家的家业便能保住了......
沈卿辞紧张地面色发白,双唇毫无血色,相比之下另外两个输家反倒是气定神闲,脸色丝毫没有因为输牌而有所波动。
“李公子从容有度,在下佩服。”乔大当家称赞道。
“彼此彼此,”绿衣公子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这才第一局,输赢未定,着什么急啊?”
沈卿辞见二人如此淡定,方才松掉的那口气又瞬间提了起来。
不行,眼下还不是松懈的时候,他必须一鼓作气再赢一局!
赌桌上气氛焦灼,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庄家手里的木牌,期待第二局的胜者。
第二局结束,乔大当家获胜。
“承让、承让。”乔大当家朝沈卿辞笑了笑,这个结果明显在他的预料之内。
沈卿辞攥了攥拳头,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而身旁的绿衣公子仍旧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毫不在意地将手里的牌扔回赌桌上。
沈卿辞心中更是纳闷,他已经观察他两场了,原本还以为他是什么牌技高手,可他看下来很明显感觉到,这人根本就是在胡玩儿。
想了想,沈卿辞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到底会不会玩儿啊?”
“不会啊!”绿衣公子无所谓的说道。
不会?
不会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沈卿辞胸口几个起伏,强行压下自己的怒意。
他怎么就忘了这人之前的蠢样子?姓乔的怎么找了这么个帮手?还是说......他俩其实不是一伙的?
沈卿辞有些晕了,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赌局还剩最后一把,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拿下这一局!
乔大当家审视着对面的二人。
沈卿辞的紧张毫不掩饰,脸色白的吓人;倒是那位李公子,已经连输两局了竟然还不慌乱,他到底是牌技惊人,还是单纯的愚蠢?
手中的檀木珠串转动不停,乔大当家垂眼思忖片刻。
罢了,管他是真高手还是假高手,今晚他和沈卿辞一个都跑不了!
只剩最后一局了。
众人看向绿衣公子。
若他这局能赢,那么他们三人便还要再进行一局,可他若是输了......不论今晚乔大当家和沈公子谁赢,他都是最大的输家。
看绿衣公子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众人都觉得今晚赌局的结果已经很明显。
第三局开始。
待庄家码好牌后,三人开始取牌,这次是从绿衣公子开始。
沈卿辞取完牌后,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乔大当家,以防他做手脚出千。
乔大当家心里冷哼一声,淡定摸牌。
扫了眼自己的牌面,乔大当家的目光略过那两张最小的“瘪十”,不动声色地反手扣下木牌。
“李公子,请。”
绿衣公子最先亮牌,他随意翻开两张,是一对“双梅”。
“不错不错,本公子这手气果然厉害!”绿衣公子得意道,“你们两个啊......悬喽!”
他说的没错,“双梅”的确是非常大的一对牌,要想压它只能靠更大的“天、地、人、和”才可以。
沈卿辞没想到这傻不愣登的绿衣公子竟然能摸到这么好的牌,一时间愈发紧张。
他手里的牌根本打不过这对“双梅”,难道他就这么输了?
沈卿辞心烦意乱,只能期望乔大当家的牌面不会比“双梅”更大,这样他还能有下一局的机会翻盘。
翻开两张牌,沈卿辞丧气垂头。
绿衣公子扫了一眼,哈哈一笑,“啧啧啧,真是可惜啊......”
对面的乔大当家看了沈卿辞一眼,便知道这一局他已是输家,手中再无更大的牌。
看着绿衣公子脸上的得意,乔大当家嘲讽地笑了笑,隐在袖中的手一动,摸上了两块木牌。
一手转动珠串,另一只手伸手去拿牌,在他将要触碰到桌上木牌的那一瞬,对面的绿衣公子突然出声:
“倒霉鬼,你喝茶放不放酸楂片?”
乔大当家一怔,藏在袖中的鬼牌骤然滑落。
沈卿辞正烦躁不已,听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不耐烦地开口,“我看你脑子真被驴给踢了,谁家好人喝茶放酸楂?不嫌酸呐?”
绿衣公子闻言笑了笑,“说的也是......不过酸楂虽然味酸,听闻加在茶里喝倒能消食解腻。”
消食解腻......
乔大当家一动未动,神情有些发怔。
绿衣公子笑着转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木牌上。
“乔大当家已经选好牌了?为何不出呢?”
乔大当家回过神,下意识看向桌面。
只见自己原本该出千换牌的右手,此时正按在了一张牌上——
是最小的“瘪十”。
第149章 讲故事
乔大当家皱了皱眉,眼中涌起一丝烦躁。
不行,不能被旁人干扰。
眼下已经没有了出千的机会,只能等下次亮牌的时候再动手脚......
乔大当家手下一动,翻开了身前紧挨着的两张牌。
沈卿辞看向牌面,下一瞬差点笑出了声。
真是老天助他!竟然是最小的两张“瘪十”!姓乔的这局赢牌无望了!
只要这绿衣公子剩下的两张牌不是最小的“瘪十”,那他这局必胜!
一想到对方能赢,沈卿辞简直比他自己赢还要高兴,他笑着看向身旁之人。
“快快快,快亮牌!”沈卿辞催促道。
“急什么?”
绿衣公子往后一靠,面上带了几分闲适,似乎已经胜券在握。
“亮牌之前,本公子给你讲个小故事吧!”
沈卿辞面色一僵。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马上就能赢了,莫名其妙讲什么故事?
“谁想听你讲......”
沈卿辞话未说完,便被绿衣公子打断,对方自顾自说了起来。
“五年前,南州有一户人家,丈夫被应征入伍,独留妻子与年幼的儿子在家;三年后丈夫满心欢喜地归家,可没想到迎接他的竟是满身伤痕、大着肚子的妻子,以及被人割掉舌头的六岁儿子......”
话音落下,四周霎时间一片死寂,连呼吸都静了下来。
沈卿辞的神情一言难尽,他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故事,可这也同今晚的赌局毫无干系啊!
不过为了让他尽快讲完故事,沈卿辞还是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啊,这丈夫自然是去找凶手了!可没想到......”绿衣公子语气稍顿。
“没想到什么?”周围有客人急不可耐问道。
绿衣公子扯了扯嘴角,“没想到啊,这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军营中的同袍!”
什么?
听闻此言,四周一片哗然。
“对方早他半年归乡,本是受他嘱托去探望他的妻儿,可没想到那同袍竟对貌美的妻子心生歹念,强占了她的身子!”
“而那年幼的儿子奋力呼救,也被对方残忍地割去了舌头!这母子二人可真是太可怜了,啧啧啧......”
绿衣公子一边讲一边感慨,旁人听着也面露不忍。
一时间赌坊内原本紧张的气氛被冲散,众人纷纷感叹不已。
沈卿辞虽然也觉得那对母子可怜,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见绿衣公子没有亮牌的意思,直接伸手想要把对方面前的木牌掀开。
绿衣公子一把抓住了沈卿辞的手腕,微微一笑,“别急啊倒霉鬼,本公子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说着,眼角余光扫了眼对面的乔大当家,只见对方低着头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手中的檀木珠串却转得飞快。
绿衣公子拍了沈卿辞的胳膊一巴掌,沈卿辞无奈,只好收回手。
“你快些讲......”沈卿辞催促道。
绿衣公子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复又开口:
“这丈夫去找同袍算账,想要对方性命,可这同袍也不是吃素的,二人经过一番激烈的打斗,眼看同袍要败下阵来,没想到对方手里的刀一转,竟突然朝那位丈夫的脸上砍去!”
“好在那丈夫反应敏捷,堪堪避开了那把锋利的大刀,只不过刀尖蹭到了额角,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伤疤......”
王肖听到这里心惊不已,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乔大当家。
他们大当家的左侧额角处就有一道清浅的刀疤......
“后来呢后来呢?那同袍死了没有?”有人急忙问道。
绿衣公子却摇了摇头,“很可惜啊,那同袍狡猾得很,自己受重伤后偷偷逃跑了......不过那丈夫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自己的仇人,后来听闻仇人逃到了京城,便只身前往京城寻人。”
“不过他在京中并无相识之人,所以在京中待了将近一年,也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仇人......”
听到这个结局,众人都有些失落,他们还以为会是一个手刃仇人的痛快结局。
“够了,这里是赌坊,不是茶楼。”
乔大当家抬起头,沉着脸看向绿衣公子,语气冰冷:
“诸位若是想听故事,怕是寻错地方了!”
他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众人还以为是因为这一局快要输了的原因。
绿衣公子扬唇一笑,“乔大当家,何必急眼呢?本公子不过是看气氛紧张,想要缓解一下罢了。”
“此局胜负已定,您就是着急也没用啊......”
“胜负已定?”乔大当家冷笑一声,“我看未必吧!”
绿衣公子摇了摇食指,“人呐,要信命。”
乔大当家嗤笑一声。
信命?
他乔丰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
绿衣公子不再多言,抬手掀开了剩下的两张牌。
一对平平无奇的“杂子”。
沈卿辞见状悄悄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最小的“瘪十”就好。
“倒霉鬼,该你了。”绿衣公子朝他抬了抬下巴。
沈卿辞认命地翻开自己的两张牌。
一对“双长”。
虽然不及“双梅”点数大,可胜一对“杂子”是远远足够的。
“啧啧啧,真可惜,略逊本公子一筹......”绿衣公子“惋惜”道。
沈卿辞白了他一眼,心中忿忿。
下一局,下一局他一定要赢!
轮到乔大当家亮牌。
他悄悄吐出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被方才的胡言乱语所打扰,捏紧了袖中的一对“双天”。
只要出了这对“双天”,今晚胜负便可见分晓了!
“对了,有一事我忘了说。”绿衣公子又突然出声。
乔大当家看向对方,双眼危险地眯起。
怎么,他又要用方才那一招吗?
可惜他不会上当了......
“其实仇人已经找到了,只不过那丈夫不知道而已。”绿衣公子笑笑,“实不相瞒,今晚本公子来赌坊之前,已经打算要告诉那人,仇人的下落了。”
嗤啦——
一道刺耳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乔大当家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乔大当家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他。
绿衣公子轻笑一声,抬眼对上乔大当家的目光,冷冷启唇——
“我说,我知道仇、人、的、下、落。”
第150章 出老千
安静的赌桌上,两人的目光紧紧盯着对方,无声对峙。
沈卿辞再愚钝,也察觉出了两人之间的异样。
这绿衣公子说的故事,该不会和乔大当家有关系吧?
良久,乔大当家冷声开口,“人在哪。”
绿衣公子收回视线,随意往后一靠,笑着开口:
“想知道?玩完这局本公子就告诉你。”
说着,他的目光看向乔大当家面前剩下的两张牌,意思很明确——这局他要赢。
乔大当家垂首,看着扣在赌桌上的两张牌,心中纠结。
他无法判定这人所言是真是假,可京中并无人知晓他的过往,这李公子是如何得知?他究竟是什么人......
乔大当家手中的珠串越转越快,思绪杂乱无章。
罢了,且信他这一回,不过是输了这一局而已,还有下一局可以翻盘。
若是他敢骗他......
乔大当家的眼底浮现杀意。
“乔大当家,亮牌啊!”绿衣公子笑着催促一声。
乔大当家眉眼沉了沉,伸手搭在了面前的两块乌木牌之上,一一翻过。
竟又是一对“瘪十”。
看到这对牌面,四周一阵诡异的沉默。
沈卿辞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乔大当家,你这手气有够烂的啊!”
有人听到这话,不由得跟着低低窃笑。
乔大当家面色难看,他看向绿衣公子,意味明显。
而绿衣公子满脸喜色,随手将自己的牌推到桌中间,“承让、承让!希望下一局本公子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乔大当家皱紧眉头,正要催促他说出仇人的藏身之处。
突然,身边的王肖沉声开口:
“不对,这牌有问题!”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赌桌中央的那几张木牌上。
王肖皱着眉拿起其中一张梅牌,当着众人的面擦掉了牌中间的那个黑点。
“这不是梅牌,是板凳!”王肖厉声开口,冷眼看向绿衣公子,“你出老千!”
“哎!话可不能乱说啊!”绿衣公子连忙举起双手,“本公子就算是输尽家财也不可能出老千的!”
众人的目光又落在绿衣公子的身上,有人质疑有人嘲讽。
沈卿辞也看向身旁之人,待看到他左臂垂下来的袖口时,忽的目光一顿。
“你袖子上的是什么?”沈卿辞伸手去拽对方的袖子。
绿衣公子顿了顿,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子,只见下摆处一片漆黑。
“咦?这是何时蹭到的?”绿衣公子抬起手臂闻了闻,“原来是墨汁......想必是方才签字画押时不小心蹭到的吧!”
袖口沾染上的墨汁未干,仍是一片濡湿,不知何时连手指都蹭上了黑印。
“啊~本公子明白了,定然是我手上不小心蹭到了墨汁,摸牌时无意间摁到了木牌上,这才看成了梅牌。”
“毕竟这赌坊内灯火昏暗,本公子一时看走了眼也情有可原啊......”
绿衣公子解释一句,神情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紧张,反而坦坦荡荡,还透出几分无辜。
沈卿辞探身,从桌上拿过另外三张牌一一查看,上面或多或少都沾了一些墨印,看起来像是摸牌时蹭到的。
“应该没错,这几张牌面上都有印记。”沈卿辞将三张牌举到众人面前,方便大家辨认。
王肖也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梅牌,上面除了最中间的那个点之外,其他位置的确有蹭到的墨痕。
如此看来,这上面的墨点并非绿衣公子有意为之,而是真的不小心蹭到的。
梅花变板凳,那便说明......
王肖心里忽的一颤。
完了!
“既然不是梅花,那这对‘双梅’牌面就不成立喽?”有客人说道。
“那是自然,梅花加板凳.....也才四点而已嘛!”
“这绿衣公子的另一对牌是‘杂子’,而沈公子的一对‘双长’更胜一筹,乔大当家的两对牌面都太小根本没得比,如此算下来,此局的胜者应当是......”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一人身上。
沈卿辞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口中喃喃,“我、我是胜者?”
乔大当家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阴沉可怖。
手中的檀木珠串飞速转动,突然“啪”地一声,珠串断裂,珠子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乔大当家心口一滞,猛然攥紧了拳头。
身旁的王肖战战兢兢地后退一步,心中无比懊悔。
他怎么就忘了这场赌局的牌面呢!他不该揭穿这张梅牌的!
与这边压抑沉闷的气氛相比,对面可谓是喜气洋洋。
绿衣公子倾身,一把捞过了桌中央的三张赌契,塞进了还处于呆愣状态的沈卿辞怀中。
“拿着,你赢了。”绿衣公子扬唇一笑。
沈卿辞怔怔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三张赌契,感觉像是做梦一般。
“我......我真的赢了?”沈卿辞仍是不敢相信。
绿衣公子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是,你赢了,没想到倒霉鬼今晚也有不倒霉的时候......”
沈卿辞抬起头看向绿衣公子,忽的朝他咧嘴一笑,“嘿嘿嘿......”
他赢了!他真的赢了!
他没有输掉沈家家业!没有给老祖宗抹黑!
他还赢了赌坊和......
沈卿辞低头,看着手里的三张赌契,伸手拿出了其中一张。
正欲开口,对面突然传来一道重重的拍桌声——
砰!
沈卿辞抬眼看去,就见乔大当家阴沉着脸,冷冷看着身边之人。
“李公子,方才你出老千之事,不会以为随便一句话便能将我打发了吧?”
绿衣公子很是无奈,“我都说过了,我没有出千!你还要我怎么解释?”
乔大当家冷笑一声,“你说没有便没有?万一你为了出千,故意在其他牌面抹上墨印,以此来混淆视听呢?”
听到这话,原本热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众人互相看看。
乔大当家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方才的赌局甚是关键,如果王肖没有发现梅牌的异样,那这一场赌局,谁胜谁负可就不一定了......
第151章 去死吧!
乔大当家不依不饶,绿衣公子看起来很是焦躁。
“本公子再说最后一次,我没有出千!”
乔大当家冷哼一声,“如何证明?”
绿衣公子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愤怒地瞪着对方,“姓乔的,愿赌服输,你这么不依不饶分明就是不想兑现赌约!”
他说的没错,不过乔大当家是不肯承认的。
“我并无此意,只是按照规矩,赌局中若有人出千,那这场赌局便只能作罢。”乔大当家冷笑一声,“而且,出钱者的所有赌注,都要一文不少地全部留下!”
沈卿辞闻言,眉心拧紧,“乔大当家,这位公子已经说清楚了,他并非有意在木牌上动手脚,而且此局他已认输,也将赌注悉数奉上,你为何不肯罢休?”
为何?自然是因为他输了,不能将赌坊拱手让人。
乔大当家冷眼瞥向两人,语气不善,“既然李公子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出千,那此局只好作废......”
说着,他看向围观的众人,“诸位可有意见?”
这......
众人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明白问题并不在绿衣公子身上,而是乔大当家输不起,毕竟他输的可是整间赌坊啊!
可这般明目张胆的栽赃,也太有失风度了吧......
在场众人无一人开口,沈家和义云赌坊可都是他们惹不起的,谁也不想触这霉头。
沈卿辞沉着脸看向乔大当家,“姓乔的,你不要太过分。”
乔大当家嗤笑一声,“这是在我的场子,我想如何便如何!”
“不过李公子,乔某好心奉劝一句,你初来乍到不熟悉京城,若就此背上出千的骂名,往后想要在京中经商,恐怕是寸步难行了......”
沈卿辞将绿衣公子挡在身后,冷脸和乔大当家对峙,“你待如何?”
乔大当家见状一挑眉,“怎么,沈公子要替李公子出头?”
沈卿辞默了默。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出来,毕竟身后这人今晚一直在打扰他、拖他的后腿,还蠢笨地要命,可他心中却总觉得这人不是坏人,而且看乔大当家这般针对他,他自然而然便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沈卿辞环顾周围,人群之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赌坊打手,他知道今晚若不平息此事,他和这绿衣公子恐怕难以活着离开。
无论如何,最重要的是先保住命。
“说吧,你要怎样才会放过他?”沈卿辞冷声问道。
乔大当家微微眯眼。
他心里还记挂着方才绿衣公子所说的仇人,所以他并不想双方闹得太难看,怕惹急了眼对方不会再告诉他仇人的下落。
“我的要求很简单,”乔大当家缓缓开口,“只要李公子说出我想知道的事情......”
“再留下你们二人今晚的赌注,我便放人离开。”
好大的口气!
沈卿辞脸色更是难看,“姓乔的,你不要贪得无厌!”
乔大当家毫不在意,“沈公子,你别忘了我这儿可是赌坊,来这里的哪个人不贪呢?”
“你!”
沈卿辞气得想要骂人,没想到身后之人一把拉开他,破口大骂:
“还想要大爷我的家产?呸!大爷我就是扔了喂狗也不会给你一丝一毫!”
“去死吧你!”
下一瞬,绿衣公子猛地将折扇朝乔大当家扔去——
乔大当家冷哼一声,区区一把折扇便想伤他?真是天真......
微微偏头正要躲过,乔大当家却忽然皱眉。
折扇里竟夹着一把小刀!
眼看小刀朝自己直直飞来,乔大当家一抬右手,用力将小刀和折扇齐齐打飞。
哗啦啦——
折扇和小刀落地的同时,两样东西自乔大当家的袖间飞出,一个落在赌桌上,一个落在人群中。
事情发生地太过突然,众人都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看向赌桌上方才掉落的东西——一张木牌躺在那里。
“天牌......”有人喃喃出声。
沈卿辞眼神一变,迅速冲到赌桌另一侧,一把捞起了那张牌。
“真的是天牌......”沈卿辞紧紧握着手里的木牌,猛地看向人群,“方才飞过去的另一张牌在哪里?”
有人连忙弯腰寻找,不一会儿便找到递了过来,“这里这里!”
沈卿辞接过木牌,待看到另一张牌面, 愤怒顷刻间将他席卷。
啪!
他猛然用力将两张牌重重扣在赌桌上,咬牙切齿地开口:
“两张天牌,‘双天’,十二点,红成双,牌九中最大的一副对牌。”
“乔大当家将此牌藏在袖间,意欲何为?!”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众人纷纷看向乔大当家。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就是乔大当家出千!
“口口声声说本公子出千,没想到啊姓乔的,你竟会在自己的赌坊里堂而皇之藏牌,咱俩究竟是谁出千啊?”绿衣公子嘲讽道。
在场的人除了赌坊之人,其他皆是来玩的赌客,他们赌博时最痛恨的便是有人出千,更别提这出千之人还是赌坊的大当家,一时间群情激奋。
“乔大当家,你竟然做出此等恶劣之事,你就不怕被人知道砸了义云赌坊的招牌?!”
“今晚真是长见识了,赌坊大当家竟自己藏鬼手,脸都不要了!”
“还好意思叫义云赌坊,你干的事哪里和‘义’字沾边了?!”
“你们义云赌坊号称京中最大赌坊,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我不过是来你们这儿寻个乐子,你还真以为离了你们义云赌坊,老子没地方玩了是吧!”
“我说怎么最近一直输钱,看来是你们赌坊的人动了手脚!把老子输的钱赔来!”
“对!赔钱!赔钱!”
“赔钱!”
赌客们激动地咒骂,乔大当家猛地一拍桌子——
砰!
“都给我住口!”
场面安静一瞬。
乔大当家看着一张张愤怒的脸,冷笑一声,“不过是一群贪婪的赌徒,赢钱时个个都像大爷一般,输钱时就哭的像个孙子,还想让我赔钱?”
“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
“大爷我就要出千,那又如何?方才这场赌局大爷可没动手脚,有问题的是他!”
说着,乔大当家抬手指向绿衣公子。
这一番话着实引起了众怒,众人对着他破口大骂,宣泄着心中的愤怒。
乔大当家不耐烦了,他伸手从桌下抽出一把大刀,用力砍向赌桌。
哐啷!
赌桌被劈成两半,周围转瞬间安静下来。
“谁再多说一字,下场便和这张桌子一样。”
乔大当家环视一圈,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众人,此刻都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哼,一群废物!”
乔大当家看向对面的二人,手中的大刀直直指向他们。
“沈公子、李公子,今晚你们二人的家业和性命,一个都别想离开义云赌坊。”
第152章 讨回公道
沈卿辞冷眼看着乔大当家,握紧了藏在袖间的匕首。
“姓乔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乔大当家闻言嗤笑一声,“我只知道解决了你,沈家家业便是我乔丰的了。”
见他真的动了杀心,沈卿辞心中不安,只好搬出镇国公府。
“姓乔的我劝你一句,沈家可不止是沈家,背后还有镇国公府倚仗,你确定你招惹得起?”
他紧紧盯着乔大当家手里的大刀,生怕一个不注意对方便砍了过来,所以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绿衣公子抬手捏了捏喉间,眉心微皱似有不适。
乔大当家却丝毫不惧。
左右今晚都要拿下沈家,他费尽心思给对方挖坑有什么用?倒不如直接一刀解决了他省事!
“兄弟们,把人给我抓起来!”
话音一落,周围的打手瞬间涌了上来,将两人一左一右紧紧钳制住。
沈卿辞奋力挣扎,“姓乔的你疯了!天子脚下你竟敢公然抓人!”
而身旁的绿衣公子安静地站着,似乎对赌坊抓人并无意外。
沈卿辞崩溃,觉得他脑子真是傻的,“你在想什么?他要杀我们啊!你有点反应好不好?!”
绿衣公子抬起头,神情无奈,“没办法啊,我根本打不过他们。”
沈卿辞要疯了,“你真是......”
砰!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赌坊大门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
紧接着“砰、砰”两声,门口的两个守卫被人一脚踹进了赌坊,身子重重砸在地上,两人捂着心口哀嚎。
众人吓了一跳,错愕地看向门口的方向,只见一行身着绛色云鹰服、腰间佩刀的冷面官兵走了进来,赌坊内瞬间袭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为首的男子身姿挺拔,肩头的官服以金线绣着一只猎鹰,张牙舞爪似是要撕裂衣服挣脱飞出。
他锐利的目光在赌坊内扫视一圈,凛然开口:
“金吾卫查案,闲人退避!”
一听是金吾卫,本就安静的赌坊内更是一片死寂,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乔大当家皱了皱眉,金吾卫怎么会来他这里......
迈步走到首领面前,他的脸上带了些许笑意。
“官爷,不知小的这小赌坊犯了何事?”
金吾卫首领睨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小的是这间赌坊的大当家。”乔大当家讨好一笑。
“大当家......”金吾卫首领抬了抬手,“拿下!”
下一瞬,两名金吾卫上前,迅速将乔大当家钳制住。
乔大当家皱紧眉头,动了动胳膊,身后的金吾卫死死抓着他,根本动弹不得。
“官爷,您这是何意?”乔大当家勉强维持着笑脸。
金吾卫首领冷声开口,“收到线报,有宫人盗窃宫中财物后在义云赌坊销赃敛财,金吾卫奉命彻查,胆敢阻挠者,视为同罪!”
“给我搜!”
话音落下,一众官兵迅速冲进赌坊后面,四下翻找。
乔大当家勉强一笑,看向金吾卫首领,“官爷,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的这里只是间赌坊......”
“闭嘴!”身后的金吾卫冷呵一声。
乔大当家彻底沉了脸。
金吾卫首领看一眼赌坊内的众人,面无表情地开口,“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话音落下,一众赌客纷纷作鸟兽散,原本拥挤的赌坊内转瞬间空空荡荡。
金吾卫首领看向站在角落赌桌的几人,冷声询问,“你们是在作何?”
沈卿辞和绿衣公子还被赌坊的打手抓着,听到金吾卫的问话,惊觉自己还抓着人,连忙收手将人松开。
沈卿辞转了转自己有些僵硬的肩膀,朝金吾卫首领解释,“官爷,我们二人也是赌客,只不过和乔大当家起了冲突,这就走......”
说着,沈卿辞拉着绿衣公子的胳膊便要走,不曾想绿衣公子竟一动不动。
“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走了!”沈卿辞低声催促。
绿衣公子摇头,“不行,眼下还不能走。”
这话一说出口,两人都愣了愣。
“你、你的嗓子怎么了?怎么突然有些......哑了?”沈卿辞疑惑询问。
“无事,”绿衣公子轻咳几声,喉间的刺痛让他眉心愈发拧紧,“只是有些口干罢了。”
沈卿辞闻言便要去给他找水。
“不用麻烦了,”绿衣公子拉住他,低声开口,“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到赌坊的地契。”
沈卿辞惊讶地张大嘴巴,“你疯了?你还真打算要这间赌坊?”
“为何不要?”绿衣公子眉眼沉沉,“既然他输了,就该兑现赌约......赌契给我。”
沈卿辞一脸懵地将赌契交给绿衣公子,眼看着他朝金吾卫首领走了过去。
他怎么觉得......这人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绿衣公子走到金吾卫首领面前,拱了拱手表明来意:
“官爷,草民和沈公子同义云赌坊的乔大当家有赌约在先,可他输了之后不但不想践诺,竟然要杀我们二人灭口,若不是官爷及时赶到,我们二人恐怕早已命丧于此......”
“草民想求官爷,为草民讨回公道!”
金吾卫首领皱了皱眉,看向他手里的赌契,“赌契拿来。”
绿衣公子连忙将赌契奉上。
金吾卫首领大致看了一眼,确认是赌契没错。
将赌契还给绿衣公子,金吾卫首领看向乔大当家,“天子脚下,竟敢当众杀人灭口,谁给你的胆子!”
“吩咐下去,若是找到赌坊的地契,一并拿上来。”
乔大当家一听瞬间挣扎起来,“官爷,这赌坊是归府衙管辖,您无权处置!”
“无权处置?”金吾卫首领冷哼一声,“涉及人命,我自有权处置。”
“更何况......你以为你今晚逃得脱?”
“你!”乔大当家恨恨地瞪着对方,牙都要咬碎。
不一会儿,一名金吾卫快步走来,将一物呈给首领。
“宁中郎,这是地契。”
金吾卫首领接过地契看了眼,一转手塞进了绿衣公子的手中。
“明日拿去官府行章盖印,便说是宁中郎吩咐的。”
绿衣公子拱手行礼,“多谢官爷通融。”
说罢他转过身,朝沈卿辞眨了眨眼。
第153章 我赌赢了
沈卿辞懵懵地看着前面那人。
看他镇定自若地同金吾卫首领交谈,不过几句话便轻而易举拿到了赌坊的地契,沈卿辞只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
今晚发生的一切太过混乱,他已经无法清晰的思考。
绿衣公子朝沈卿辞走去,在经过乔大当家身边时,对方狠狠啐了他一口:
“呸!姓李的你别得意!你以为你拿到地契就能得到义云赌坊了?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不到明日,你就得乖乖给老子还回地契......”
乔大当家毫不惧怕,背后之人不会让他出事的。
绿衣公子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金吾卫首领,发现对方并未注意这边,他靠近乔大当家身边,压低了声音开口:
“乔丰,你私自买卖宫中之物也不是一次两次,怎么偏偏今日就有金吾卫上门查案呢?”
乔大当家顿了顿,猛地抬头,咬牙切齿地开口,“是你从中搞鬼......”
绿衣公子耸耸肩,不置可否。
乔大当家忽的明白了。
原来今晚这一切都是一场局,从绿衣公子出现在赌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处局中!
乔大当家恨恨地瞪着对方,“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绿衣公子勾唇一笑,“这不重要......不过有一点你猜对了。”
“什么?”乔大当家阴恻恻问道。
绿衣公子微微弯腰靠近,说出口的声音嘶哑怪异,似是有两个声音在拉扯:
“今晚那张牌,的确是我故意改动的,也是我故意让王肖发现的......你明白了吗?”
乔大当家疑惑一瞬,进而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这人今晚散尽家财却连眼都不眨一眨,他还以为他出千是为了让自己赢,原来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要沈卿辞赢,他做的一切是在给沈卿辞铺路!
更确切的来说,他本就是为了义云赌坊而来!
乔大当家根本不想相信自己被这人耍了,他纵横赌场多年,何时受过这种诓骗?
“你!你怎么就能确定我一定会输?!”
“我不确定啊,”绿衣公子笑笑,“我只是在赌,赌你会不会为了得到仇人的下落,而选择让我赢。”
“显而易见,我赌赢了。”
“乔丰啊乔丰,你自以为能够翻盘,可当你一心想赢的时候,其实你已经输了。”
乔大当家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的怒火喷薄而出。
这人如此熟悉赌坊、熟悉他的过往,他到底是谁?!
“对了,既然我已经拿到了赌坊,我也该兑现承诺才是。”绿衣公子“好心”开口告知,“你不是想知道你的仇人藏在何处吗?”
乔大当家面色一滞,不情不愿地开口,“在何处?”
绿衣公子惋惜地摇了摇头,“他死了。”
“你说什么?!”乔大当家倏地瞪大双眼,“你耍我?!”
“我说的可是实话啊!”绿衣公子连忙道,“是真的,你的仇人的确在京城,不过去年生病过世了。”
“不、不可能......我还没有亲手杀了他,他怎么能死?”乔大当家神色怔忡,难以接受这个消息,“你在诓骗我,你一定是在诓骗我......”
绿衣公子摊手,“事实就是如此,你不肯相信我也没办法。”
乔大当家死死盯着他,面色阴沉可怖,“你到底是谁?”
绿衣公子却毫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淡淡一笑,“这么想知道?”
“那本公子就大发善心告诉你吧......”
他微一倾身,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话:
“记住了,我叫......云舟。”
听到“云舟”这两个字,乔大当家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
“你竟然是......竟然是......”
他竟然就是陆迟砚一直在找的云舟!
看他这副惊讶的样子,云舟扬唇笑了笑,“怎么,是在盘算着如何尽快告知你身后之人?”
乔大当家心中一沉,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就不怕我暴露你的身份?”乔大当家威胁道,“待我安全离开赌坊,定会将你的身份拆穿!”
云舟理了理衣袖,唇角的笑意味深长。
“那就祝你好运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愤怒的乔丰,转身朝沈卿辞走去。
来到沈卿辞身边,云舟将赌契和地契一并交到他的手里。
“喏,方才金吾卫首领的话你也听到了,明日记得去官府纳了契税,这赌坊便是你的了。”云舟淡淡道。
看着手里的地契,沈卿辞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一刻钟前他还胆战心惊地差点输掉家产,眼下他却成了最大赢家。
沈卿辞抬头看向云舟,口中嗫喏一番,“你......”
“宁中郎!找到赃物了!”
突然,一名金吾卫提着一个包袱快步而来。
将包袱随意放到一张赌桌上,金吾卫打开包袱,里面的东西顷刻间露了出来。
除了陶瓷琉璃,还有不少金银首饰,竟然连镇纸也有。
金吾卫首领拿起一块镇纸,看了眼底部的印刻,确定是宫中之物无疑。
“乔丰,你好大的胆子!”金吾卫首领冷声呵斥。
乔大当家低头沉默不语,心中却并无多少担忧。
不过是几件宫里的玩意儿罢了,就算被金吾卫抓去又能如何?三皇子和陆迟砚一定会想办法救他......
“宁中郎,发现了一个上锁的盒子!”又有一名金吾卫拿着东西走来。
乔大当家抬头,在看清对方怀里的那个木盒子之后,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原本的自信被击得粉碎。
那是......那个不能碰!
乔大当家突然激烈地挣扎,身后的金吾卫牢牢钳制着他。
“别动!老实点!”
可乔大当家恍若未闻,仍旧奋力挣扎。
铮——
一把长剑突然抵在他的脖子上,让他瞬间停止挣扎。
金吾卫首领手握长剑,双眼危险地眯起,“再敢反抗,我不介意先斩后奏。”
乔大当家浑身紧绷,双脚如同钉住一般无法动弹,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下一瞬,金吾卫首领手腕翻转,眼前银光一闪——
啪!
木盒上面的锁被他一剑砍断,里面的信件“哗啦啦”掉了一地。
第154章 “大礼”
看着地上的信件,乔大当家的面上满是绝望。
一旁的金吾卫连忙将信件捡起来,呈到首领的面前。
金吾卫首领随手打开一封信查看,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难看。
他又打开其他信件,里面的内容皆是与大晏朝有关。
“没想到竟然有意外收获,”金吾卫沉着脸看向被压制住的人,“乔丰,你竟然是北朔国细作!”
乔大当家脸色苍白,硬着头皮否认,“这、这是有人栽赃陷害!这不是我的东西!”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金吾卫首领冷斥一声,将信件交给手下收好,“带回去,严加审问!”
“是!”
乔大当家仍喊着“冤枉”,被金吾卫强行押着离开赌坊。
不过片刻,赌坊内又重新恢复安静,只留下一行金吾卫还在搜查。
沈卿辞脑子里还回荡着方才金吾卫首领说的话。
义云赌坊的乔大当家......竟然是北朔国派来的细作?!
他今晚上都经历了什么......
沈卿辞转头,想要和身边的人说话,却发现不知何时,身边早已空空荡荡。
“咦?人呢?”沈卿辞疑惑地四下寻找,“李公子?李公子!”
可赌坊内除了金吾卫和被抓起来的打手外,再无其他人。
难道回家了?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也不同他打声招呼......
沈卿辞自己嘀咕几句正打算离开,视线突然留意到赌桌上的一沓纸。
那是绿衣公子之前拿来做赌注的家财。
沈卿辞走上前,将那一沓田产地契收好,“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忘记拿......”
罢了,左右那绿衣公子还在京中,明日给他送去府上吧!
金吾卫还在搜查其他证据,沈卿辞不再逗留,拿好东西离开了赌坊。
赌坊后门的小巷。
一道清瘦的身影急匆匆走来,看到巷口不远处停着的马车,快走几步来到车前。
头戴帷帽的霜芷见到来人,连忙跳下车,将人扶了上去。
“快走!”
听到对方沙哑的声音,霜芷吓了一跳。
顾不得其他,她连忙握紧缰绳,奋力一甩——
“驾!”
马车内。
莺时端来一盆温水,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
姜韫拿着温棉帕将脸浸湿,小心翼翼地撕下粘在脸上的人皮面具,将面具交给莺时。
莺时放下面盆接过面具,麻利地将面具收好,又拿了一块干净的棉帕打湿,认认真真地帮自家主子擦拭脸上的药水。
“小姐,您没事吧?”莺时担忧询问。
“无妨......”
姜韫笑笑,声音里的嘶哑听得莺时快哭了。
“这祁大夫也真是的,怎么没说玉声散用到最后会这样伤人啊......”莺时忿忿道。
姜韫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毕竟是毒药。”
还是祁玉初照她的意思改动过的,想必他也不知道这毒药的副作用吧,不过眼下嗓子的痛感已经比在赌坊时轻多了,估计用不了一会儿便能恢复。
莺时红着眼圈倒了一杯温茶,“小姐,您喝口茶润润喉。”
姜韫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稍稍缓解了一下喉间的不适。
莺时看着自家小姐,心里后怕不已。
赌坊里鱼龙混杂,听说那大当家又是个狠角色,万一今晚小姐在赌坊出了什么意外,她以后可怎么活啊......
莺时心头一酸,眼圈又红了几分。
“小姐,奴婢真是要怕死了,万幸您出来了......”莺时哽咽说着,一低头落下一滴泪来。
姜韫放下茶杯,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温声开口,“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好了好了......”
莺时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姜韫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以作安抚。
转过身,姜韫拉开窗户,深秋凛冽的夜风迎面吹来,将她心中的疲累吹散了些。
不管怎么说,今晚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事情总算是按照她的预想顺利解决。
真要说起来,还得感谢前世陆迟砚告诉她有关乔丰的事情,让她今晚的谋划多了几分胜算。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姜韫心中一片平静。
陆迟砚,好好接着我送你的这份“大礼”吧......
镇国公府。
主仆三人中途换了一辆马车,待回到府上已过了丑时。
刚来到卧房,院外值守的丫鬟匆匆来报,“小姐,沈舅爷来了。”
姜韫微微蹙眉,他怎么现在过来了?
“让舅爷去书房稍候。”姜韫吩咐道。
丫鬟领命离开,霜芷有些担忧,“小姐,万一被有心之人发现舅爷来了镇国公府......”
大半夜的,舅爷刚从赌坊离开便来镇国公府,岂不是暴露了小姐和舅爷共谋之事?
姜韫略一沉吟,“无妨,先换衣服吧。”
将身上的男子装束换下,姜韫换上干爽的衣服,将长发散开,简单用发带扎起拢在身后,一副正要入睡的模样。
沈卿辞见她这副样子走进来,心里的火气“噌”一下冒了出来,没好气地开口:
“你舅舅我在义云赌坊生死难料,你竟然还有心情睡觉?你安排的赌技高手去哪里了?!”
姜韫一脸无辜,“舅舅没见到?”
“我见到个屁!”沈卿辞暴躁开口,“身长八尺、白玉冠?人在哪儿呢?”
姜韫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许沙哑,只不过听起来像是刚刚睡醒一般,沈卿辞便没有在意。
“人去了啊......”姜韫解释道,“不过那人临时有事耽搁了一会儿,等他到赌坊时发现已经有一位绿衣公子在帮您了,他实在不方便插手,之后又有金吾卫查案他只能趁乱离开了。”
“喏,这是他方才送来的信,我刚刚看完......”
姜韫使了个眼色,莺时将一封信呈到沈卿辞面前。
沈卿辞睨了一眼信,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姜韫一脸认真,“是不是真的,您看过信不就知晓了?”
沈卿辞一把扯过信,打开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
信上写的的确是他在赌坊最后一场赌局的情况,若不是亲身在场,是不会如此清楚当时的局面。
看完信,沈卿辞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第155章 不吃亏
“咳咳,看在这封信的份上,算你无过。”
疑虑虽然打消了,可沈卿辞心里的火气却还没有消散。
“你知不知道今晚有多危险?你舅舅我差点将沈家家业搭进去了......”
沈卿辞义愤填膺,将今晚在义云赌坊发生的所有事情声情并茂地讲了出来。
莺时和霜芷听着,心情也随着他说得话上下起伏。
原来小姐今晚竟经历了这些,差一点就要被乔大当家给灭口了......
“真是没想到啊,那个姓乔的竟然是北朔国的细作!金吾卫去抓人的时候我都要吓死了......”
沈卿辞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不过幸亏你的人没动手,若他真的出来帮我,就算他赢了也跑不脱,姓乔的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我......”沈卿辞说着仍有些后怕,“今晚上我差点就把沈家家业给毁了......”
姜韫浅浅一笑,“不是还有个绿衣公子帮你了?”
“他?他就是个意外!”沈卿辞说道,“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人,非得来淌这趟浑水......”
虽然遇到这人是意外,不过没想到最后却是这个意外之人帮了他。
“对了,他那一沓田产地契还有银票都在我这里,明日我去官府打听打听这人,把东西还给他。”沈卿辞自言自语,“本来就是一场赌约而已,哪能真的要人家的家底呢......”
姜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杯子遮挡了她唇边的笑意。
沈卿辞看向姜韫,面色露出几分为难,“小央央,这义云赌坊......咱们真的要收下?”
“当然,为何不收?”姜韫说道,“虽说是赌注,那也是签了字画了押的,金吾卫都没说什么,你放心好了。”
“这让我怎么放心嘛......”沈卿辞嘟哝一句,“哪有拿着赌契堂而皇之去官府过割的......”
“所以啊舅舅,您要想要这间赌坊,就得尽早行动才行。”姜韫提醒一句。
沈卿辞顿了顿,点头应下,“好,舅舅明白了。”
说完,他抬头看向对面面容沉静的姜韫。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外甥女心思聪慧,只是性子随了他阿姐,温和但软弱;可近来他却发现她的性情变了,胆子大了许多,甚至都敢算计义云赌坊,且对方的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实在是令他......
更害怕了。
沈卿辞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询问,“小央央啊,如果以后我犯了错事,你不会也这么对付我吧?”
姜韫掀了掀眼皮,“以后的事情我不知道,不过我现在知道的是......明日母亲可能不会让你好过。”
话音落下,沈卿辞身子一僵。
对啊!他只想着怎么对付义云赌坊了,忘了阿姐这边了!
若是阿姐知道他又去赌坊,非得杀了他不可!
“小央央,这事儿我可是配合你做的啊,你得帮我劝劝阿姐才行......”沈卿辞连忙说道。
姜韫神色无辜,“此事与我何干?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谁说和她无关?他们明明通信......
沈卿辞一愣,姜韫写给他的信,他看后都烧掉了。
眼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姜韫笑了笑,不再逗他,“好了舅舅,我会帮你向母亲解释的。”
“不过你要答应我,你我二人共谋之事不可对旁人提及,更不可告诉母亲。”
沈卿辞忙不迭应下,“你放心,我不会同任何人提及此事!”
姜韫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你来时有没有被旁人看到?”
沈卿辞自信一笑,“放心,我已经安排小厮顶替我乘车回府了,不会有人发现我来了镇国公府。”
“那便好。”姜韫淡淡道。
送走了沈卿辞,主仆三人回了卧房。
姜韫喝了安神茶正准备歇下,突然想起一事,连忙叫来莺时。
“莺时,方才我换下的那身衣服放哪里了?”
莺时原本打算待明日白天将那身绿色长衫烧毁,见姜韫要找便从里间将其拿了出来。
姜韫接过衣裳,在袖口处翻了翻,掏出一沓银票塞进了莺时的手里,“拿着,收好了。”
莺时不明所以,“小姐,这是......”
“这是买金矿山的银钱。”姜韫笑道。
莺时愣了愣,“这是......您今晚赌赢的?”
姜韫点头,“正正好好,一千两。”
看着手里的银票,莺时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家小姐,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呢......
将银票收好,莺时拿着衣裳退了出去。
姜韫躺在床榻上,睁眼看着头顶上方的床幔,心中思绪翻涌。
晟王府那边,也该收到消息了......
夜色正浓,黑暗如同稠墨一般浓到化不开,星月隐匿在无边的暗夜之后,只余几点零星冷光。
已经过了寅时,城中万籁俱寂,唯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夜空中回响,寂静深沉。
晟王府。
偌大的书房中,裴聿徊站在窗边,手中的匕首慢条斯理地切着生肉。
一旁的架子上,黑隼挺拔站立,一双犀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窗外。
突然,它眼珠一动,脖颈一转看向门口。
吱呀——
书房门被人推开,卫枢迈步走了进来。
“王爷,已经审问出来了。”卫枢禀报,“那义云赌坊的大当家乔丰,的确是北朔国人无疑。”
裴聿徊将放有肉条的银盘放在黑隼面前,拿过一旁的手帕,随意地擦着匕首上的血迹。
“继续。”裴聿徊冷声道。
卫枢将金吾卫审问出来的事情一一告知:
“这乔丰原是北朔国一支军队的首领,三年前与大晏朝一战之后受了重伤,无法继续留在战场伤,无奈只能回家养伤。”
“可待他归家后才发现,自己的妻子被提前回乡的糟蹋,还有了身孕,自己的儿子也被对方割去了舌头不能说话,而那同乡在他回来之前已经逃跑了。”
“之后他一直在寻找仇人的下落,后来打探到对方逃到了大晏朝,他便隐姓埋名来到大晏朝,四处搜寻仇人的下落。”
“直到一年前,他打听到仇人来了京城,他便想方设法混入京中,成了义云赌坊的大当家。”
第156章 不救了
“他原本是想借着赌坊鱼龙混杂的便利,好尽快找出仇人的容身之处,不过直到今日他也未曾找到对方。”
“至于偷偷向北朔国传递消息一事,是在他来京两月后,北朔国的上级恰巧知晓他混进了大晏朝,便挟持了他的妻儿,要挟他为北朔国传递情报。”
“金吾卫搜到的信件中,大多是北朔国刺探情报的来信,其中夹杂着几封家书。”
卫枢说完,裴聿徊扫了他一眼,“就这些?”
“回王爷,暂时只审问出了这些,至于他在京中的幕后之人......他一口咬定是自己主动进京,不肯供出对方。”卫枢说道。
乔丰背后的倚仗自然是陆迟砚和三皇子,不过想要他供出这二人,恐怕不是易事。
“王爷,宁中郎问可否动用重刑?”卫枢询问。
裴聿徊沉吟片刻,略一点头,“用刑吧。”
“留意着些,别把人弄死了。”
“是!”卫枢应下。
裴聿徊走到桌案边,打开抽屉取出了一个匣子,“她那边如何了?”
“王爷请放心,姜小姐已平安归家,宁中郎早已将赌坊的地契交给姜小姐,府衙户房也已经打好招呼了。”卫枢回禀。
裴聿徊点点头,掀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精美绚丽的宝石匕首。
她果真是有几分胆识,也算得上聪明,以身入局倒令他有些刮目相看。
手指抚过匕首,裴聿徊冷冷启唇:
“好久没上朝了,也该露个面才是......”
卫枢拱手应声,“是,王爷,属下这就去安排。”
啪。
将匣子盖重新扣下,裴聿徊看向窗边,黑隼正将最后一块生肉吞下。
今夜某些人,应当不太好过吧......
宣德侯府。
陆迟砚自认今晚有把握解决掉沈家,便一直在书房等待。
可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有消息送来,他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陆迟砚听到这个声音,心里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愈发沉重。
书房的门被推开,露出了文谨张皇失措的脸——
“公子不好了!乔大当家被金吾卫抓走了!”
“你说什么?”陆迟砚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金吾卫?和金吾卫有什么关系?”
“是金吾卫宁中郎带兵前往......”
文谨将方才得到的消息一一告知陆迟砚。
陆迟砚越听脸色越难看,“销赃敛财......还发现了和北朔国告密的信件?!”
文谨点头,“送来的消息是这么说的。”
“那沈家的家产呢?他拿到手没有?”陆迟砚沉声问道。
文谨艰难地摇了摇头,“今晚的赌局出了岔子,乔大当家并没有得手,还......把赌坊输进去了。”
“你说什么?没有得手?”陆迟砚面色又沉了几分,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文谨低着头不敢看他,“原本乔大当家是有胜算的,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李公子从中作梗......”
砰!
陆迟砚一拳狠狠捶向书桌,吓得文谨身子一抖。
书房内陷入令人压抑的沉默。
陆迟砚低着头,拳头重重压着桌案,周身阴沉地可怕。
买卖宫中御品、北朔国细作......这两条罪状随便拎一条出来,便能让乔丰死无葬身之处。
他早就提醒过他不要动宫中的东西,为什么他就是不肯听?
没了义云赌坊,不仅少了一大笔钱财进账,更是损失了一处重要的情报据点。
这要他如何向三殿下交待?!
文谨从未见过自家公子如此生气的模样,胆战心惊地开口,“公子,乔大当家会不会供出您和三殿下......”
陆迟砚死死盯着桌案,良久才哑声开口,“宁轲此人用刑狠毒,我担心乔丰扛不住酷刑,你......”
“你告诉我们的人,想办法尽快将其解决掉。”
文谨心下一惊,“公子,您不救乔大当家了吗?”
陆迟砚闭了闭眼。
“不救了,没有意义。”
既然落到金吾卫的手里,乔丰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文谨心下惴惴,“公子,三殿下那边,要不要去传个信?”
陆迟砚抬起头,看向窗外浓郁的夜色,心中的沉闷一寸一寸向下坠。
“不必告知三殿下,”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待到天亮上朝,他便什么都知道了。”
金吾卫抓到北朔国细作的事情不可能隐瞒,明日的早朝势必会是一场腥风血雨,就是不知这次折损的会是谁了......
“对了,你方才提到的李公子,是谁?”陆迟砚突然想起此事。
“回公子话,是前几日刚刚进京的南州商人,今晚出现在赌坊实属巧合。”文谨回道。
巧合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仔细查查此人,查清楚他同沈家的关系。”陆迟砚眉眼沉郁,“还有,将遗留的尾巴清理干净,莫要让人查到我们头上。”
文谨心下一凛,“是,公子。”
皇宫。
天刚蒙蒙亮,上朝的官员们便已早早出门,赶往昭阳殿列队等待。
离开殿门还有些时辰,相熟的官员们互相打过招呼,小声交谈着政事。
这时,一道挺拔高挑的身影大跨步而来。
众官员看到来人,皆变了脸色,心中不免紧张起来。
这“活阎王”怎么又来上朝了?还来得这么早?
裴聿徊好似没有感受到那些排斥的目光,略过一众官员,他径直来到了最前方。
看着他的背影,裴承渊眯了眯眼,眼尾余光看向侧后方的陆迟砚。
陆迟砚垂首而立,面色一片淡然。
裴承渊心中忽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人群后面有些喧闹,裴承渊转身看去,是外祖父戚丞相来了。
“丞相,您身子可好些了?”有官员关切道。
“老毛病了,让诸位担忧了......”戚丞相头发已半白,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由儿子戚明璋搀扶着走来。
“戚丞相,您近来养病未曾上朝,下官这心里空落落的。”
“戚丞相,您可要注意身子啊,大晏朝还需要您呐......”
“戚丞相......”
面对众官员的关心,戚丞相笑着一一回应。
而清流一派只淡淡打了招呼,礼仪合度,不曾有人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亲近。
戚丞相倒也不计较,来到裴承渊身边,待看到站在前面的高大身影,他微微沉了脸色。
第157章 幕后主使
“真是难得,晟王也来上朝了。”戚丞相主动开口打招呼。
裴聿徊头也不回,只是掀了掀唇:
“戚丞相一把老骨头了都还要硬撑着上朝,本王身强体壮,为何不来?”
裴承渊眉心一皱,“你说什么......”
“渊儿,不得无礼。”戚丞相抓住裴承渊的胳膊,微微用力,提醒他不要这是在殿前,不要冲动行事。
裴承渊强压下心中的火气,沉着脸沉默不语。
戚丞相笑了笑,“几日不见,晟王说话还是这般直白。”
裴聿徊垂眸,眼尾余光淡淡睨了戚丞相一眼。
“戚丞相修养了几日倒是满面春风,不过不知过会儿上朝,丞相还能不能如现下这般轻松......”
戚丞相闻言,眉心微皱,“晟王此话何意?”
裴聿徊却不再开口,气定神闲地看着前方。
戚丞相心中隐有不安。
时辰已到,昭阳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众朝臣井然有序进入殿内。
“陛下驾到——”
王公公话音落下,惠殇帝沉着脸走进大殿。
众朝臣行完礼,抬头看到脸色阴沉的惠殇帝,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
人群中的陆迟砚攥了攥拳头,微微垂首,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戚丞相,你回来了。”惠殇帝勉强压下怒火,朝戚丞相嘘寒问暖,“身子可好些了。”
“托陛下之福,老臣已经好多了。”戚丞相恭敬道。
说着,他看向惠殇帝,试探着开口,“老臣见陛下面色不虞......可是有何烦心之事?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话音落下,一众朝臣齐齐开口,“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惠殇帝看着众人,冷声开口,“近来宫中失窃频发,朕命金吾卫秘密查探,未曾想昨夜竟查到更为严重之事......”
听闻此言,朝臣们面面相觑。
宫中失窃?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干这种事?
惠殇帝看向裴聿徊,“小五,你说。”
裴聿徊转身面向众朝臣,冷然开口,“昨夜金吾卫已找到贼人销赃的窝点,同时还抓到了一名......”
“北朔国的细作。”
众朝臣一听纷纷议论起来,“这怎么又有北朔国的细作?”
“是啊,京城如此严防之地他们竟然敢派人前来,实在是太大胆了......”
“当我大晏朝的守卫是吃素的?真是上赶着送死!”
“北朔国这群野蛮之人,真该好好教训他们才是......”
裴承渊闻言,心中也有些疑惑。
竟然又有北朔国的细作?
真是不知死活,合该尽早灭了这个国家才是。
裴承渊看向戚丞相,就见对方也目露疑惑。
看来外祖父也不知晓此事啊......
不过也对,大晏朝上至皇室朝臣,下至黎民百姓,没有一人不厌恶北朔国,若外祖父早就知晓此事,应当会将铲除才是。
大殿内议论不止,惠殇帝皱了皱眉。
“肃静——”王公公喊了一声,殿内瞬时恢复安静。
裴聿徊见状继续说道,“京中守卫森严,按理说细作不可能在京中安稳藏了一年,更不可能顺利为北朔国偷送情报。”
“如此情况,只能说明在京城,有人做了他的靠山。”
“不过方才本王进宫之前得知,那细作已经招供,在京中庇护他之人,乃是大晏朝的官员。”
话音落下,更是引起一片哗然,众人纷纷猜测这名卖国贼究竟是谁。
裴聿徊看向裴承渊,开口询问,“三殿下可知,这幕后主使之人是谁?”
裴承渊皱紧眉头,“本宫不知,请皇叔明示。”
他如何知晓幕后之人?这般问他好似是他指使一般......
“对了,本王方才忘记说了,”裴聿徊缓缓开口,“这名细作在京中的身份,是义云赌坊的大当家。”
听到这个名字,裴承渊心里“咯噔”一声。
他方才说......细作是谁?
站在后面的陆迟砚闭了闭眼,隐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心口“扑通扑通”狂跳。
裴聿徊扫了陆迟砚一眼,冷声说出了一个名字:
“这幕后主使之人,便是......”
“户部侍郎,胡广青。”
话音落下,只听“扑通”一声响,一名朝臣直直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已。
“求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啊!下官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并非有意为之,请陛下明察......”
惠殇帝冷眼看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的人,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抬手命人将他拖下去。
那朝臣一边哭喊一边被拖了出去,不消片刻殿内重新恢复寂静。
一切发生的太快,众朝臣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心里都惊讶不已。
这户部侍郎,不是戚丞相的人么......
戚丞相脸色也十分难看,可他也不能帮忙求情,这时候求情简直是触动圣上的逆鳞。
惠殇帝冷冷瞥了戚丞相一眼,语气不耐,“吩咐下去,给朕好生审问,不得有任何遗漏!”
“胆敢勾结敌国细作,朕看他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传朕旨意,将胡广青革职拿问,抄没家产,夷其九族!”
“陛下息怒......”殿内朝臣乌泱泱跪了一地。
惠殇帝心绪不佳,处理完此事之后便散了朝。
陆迟砚跪在地上,一颗悬着心稍稍落了下来。
看来乔丰还算懂事,并没有供出自己和三殿下......
陆迟砚起身,视线不经意间和裴承渊相撞,对方眼中的怒意让他心里一沉。
默默低下头,陆迟砚安静候在一旁。
“恭送晟王、三殿下、四殿下......”众朝臣恭敬地送几人离开。
裴聿徊走在最前方,在经过陆迟砚时,脚步稍顿。
陆迟砚只觉得一道冷傲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何时惹到这“活阎王”了?
裴聿徊睨了他一眼,迈步离开。
待几人离开后,陆迟砚直起身,望着裴聿徊的背影微微出神。
难道......裴聿徊发现什么了?
第158章 内奸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
刑架上,乔丰双手双脚被紧紧捆住,身上布满伤痕,鲜血淋漓。
宁中郎手握长鞭,一下一下敲打着掌心,面上露出几分不耐烦。
“乔丰,不要再隐瞒了,如实供出幕后之人对你还好一些。”
乔丰艰难地抬起头,眼前已是一片血色模糊,气若游丝,“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要听什么......”
宁中郎冷哼一声,“你是说胡广青?他不过是一介户部侍郎,如何有能耐做你的靠山?”
“你当我是傻子?”
乔丰张了张口,“我、只知道这些......”
啪!
一鞭子重重甩在身上,乔丰痛苦地闷哼一声。
“我劝你还是乖乖招来,不然金吾卫的手段,你可是吃不消啊......”宁中郎冷声道。
乔丰咬牙忍着痛,却始终不肯再开口。
“哼,倒是有几分骨气,你的主子要是知道了你这条狗如此忠诚,想来也会十分感动吧?”
宁中郎说着,抬了抬手,“倒盐水。”
“是!”
一名金吾卫提着一大桶盐水走到刑架旁边,“哗啦啦”尽数浇在了乔丰的身上。
“啊——”
乔丰痛苦地喊了一声,不消片刻又安静下来。
金吾卫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头儿,人晕过去了。”
宁中郎将鞭子随手一放,沉声吩咐,“人醒了继续审,你们两个在这守着,有任何事出去叫我。”
“是,头儿!”
安排好事情,宁中郎带着其他两位金吾卫离开。
此时,这间牢房内只剩下昏迷的乔丰和两名金吾卫。
那两名金吾卫将牢房中的刑具归整一番,见乔丰仍是不醒,便打算按首领的吩咐将人弄醒。
“你看好这里,我去打一桶水来。”一名金吾卫说道。
另一人点点头,“去吧,尽快将人审完好交差。”
那名金吾卫提上木桶,刚刚走到牢房门口,身后突然一股力量袭来,随之后颈一痛晕了过去。
哐啷。
木桶掉落的声音惊醒了牢房内的另一名金吾卫,他握紧了腰侧的长刀,谨慎的来到门口。
没有看到旁人,只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同伴和木桶。
“什么人?!”金吾卫冷斥一声。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他下意识抽刀去挡,对方却比他快一步动作——
砰。
对方一个手刀将其砍晕,那名金吾卫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而动手之人身穿金吾卫云鹰服,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悄然进了牢房。
“乔大当家!乔大当家!醒醒!”那人压低了声音,手下用力拍打着乔丰的脸。
乔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虚弱地抬起头,透过朦胧血色看向对面之人。
“你......”
“我是陆世子派来救你的!”对方附在他耳边小声开口。
听到这话,乔丰双眼一亮。
他就知道陆迟砚不可能放弃他!
“快、快带我出去......”乔丰艰难开口。
对方点了点头,“乔大当家,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只不过白日里人多眼杂,待天黑之后我再将你救出!”
乔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对方扫了眼门口的方向,小声询问,“乔大当家,您没有说不该说的话吧?”
“你放心......我没有乱讲话......”乔丰保证道。
“那便好,”对方悄悄松了一口气,“今晚将你救出后我会直接安排人送你出京,你可还有话要交待陆世子?”
“有......”乔丰咽了口血沫,声音嘶哑的不像话,“有人告诉我......我的仇人已经病死了......你告诉陆世子,让他帮我查清此事......还有......”
“昨夜坏我计划的......是云舟。”
对方点头应下,见乔丰已无其他交待,便从袖间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一粒小药丸。
“这是保命之药,可护你支撑十二个时辰,”对方将药丸送到乔丰嘴边,“你千万要撑住,待夜深后我便安排人来救你。”
乔丰不疑有他,张口将药丸含住,吞了下去。
“那你约莫何时能来......”乔丰话未说完,突然觉得喉间一痒,紧接着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下一瞬,腹中突然剧痛无比,他只觉得五脏六腑好似被烈火灼烧,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乔丰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对上对方漠然的神情,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
噗——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对方嘲讽一笑,“乔丰,你应该明白的,在你被抓的那一刻,你便已经是陆世子的弃子。”
“不过算你聪明,没有供出世子......看在你曾经效力的份上,世子好心赐你全尸。”
“乔大当家,一路好走啊......”
乔丰恨恨地瞪着对方,眼中满是恨意和绝望。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陆迟砚竟然狠心到这种地步,他恨不能杀了他!
可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在愤怒、不甘和绝望中,乔丰死死睁大双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伸手在他的鼻间探了探,确定乔丰已经没有声息之后,那人匆匆离开。
半炷香后。
晟王府,卫枢匆匆来到后院。
“王爷,人死了。”
咻!
一支利箭裹挟着冷风,狠狠插进了靶子中心。
裴聿徊随手从箭筒中拿起一支长箭,面色无波,“查出是谁了吗?”
“查出来了,内奸是金吾卫的校尉郑望。”卫枢说道。
前几日他们暗查到金吾卫有内奸,可一直没能查到对方是谁,正好借此机会让对方暴露,方便他们找到人。
“王爷,要不要将人抓起来?”卫枢问道。
裴聿徊摩挲着手中的长箭,“没必要。”
“没了一个郑望,陆迟砚也会想办法安插其他人进来。”
既然已经知道内奸是谁,盯住这一个即可,他可没有时间浪费在整日查内奸之上。
“盯紧些,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来报。”裴聿徊说着,将长箭搭在了箭弓之上。
“是,王爷。”卫枢应下,“王爷,乔丰该如何处置?他一口咬定背后之人是胡广青,自始至终都不曾说出陆世子和三殿下。”
“无妨,”裴聿徊拉满弓弦,“就算他招了,也拿不出十足的证据。”
“至于如何处置他......不堪忍受酷刑,咬舌自尽。”
砰!
又是一计正中靶心。
裴聿徊望着远处的长箭,目光凛冽幽深。
对付敌人,要先断其手脚,而后......一击毙命。
第159章 引狼入室
另一边,三皇子府。
砰!
书案上的物品被人用力挥落,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裴承渊双手撑着桌沿,眼中满是怒火,胸膛剧烈的起伏。
“这个乔丰,竟然是敌国细作!”
简直拿他当猴耍!
身边的李公公连忙劝说,“殿下消消气......您反过来想想,这金吾卫至少帮您铲除了一个细作不是?”
“本宫用得着他们帮忙?!”裴承渊用力一挥手,“你知不知道,本宫今日差点暴露了!”
“是是是......殿下受苦了......”李公公低声安抚。
裴承渊坐在椅子上,心中烦躁不已。
这下子不但没得到沈家的家财,还把义云赌坊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据点丢了,连安插在户部的眼线都被拔除,怎么会如此不顺利?!
不过有一点李公公说得对,至少将乔丰这个细作揪了出来,不至于酿成大祸。
可他心里怎么就这么憋屈呢!
一想到自己损失了那么多,裴承渊心里的这股怒火越烧越旺,脸色愈发阴沉。
李公公看在眼里,试探着开口,“殿下,乔丰此人是陆世子所引荐,会不会是陆世子故意将敌国细作......”
“不可能!”裴承渊一口否定,“陆迟砚还不至于傻到引狼入室。”
想必陆迟砚也不知道乔丰的真实身份,他们二人相识也不过才两年,陆迟砚是看在乔丰为人心狠手辣的份上,才将其引荐给他,做了义云赌坊的大当家为他效力。
万幸平日里有什么消息,都是由户部侍郎胡广青同乔丰对接,他未曾直接插手,即便乔丰供出他和陆迟砚,金吾卫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只是可惜了胡广青,他是外祖父一手提拔起来的......
“派人告诉胡广青,他的妻儿老母本宫会想办法保住,叫他不必担忧。”裴承渊幽幽开口,“他知道该怎么做。”
李公公神色一凛,“是,奴才明白。”
裴承渊仰头叹息一声,“外祖父恐怕会不高兴了......”
李公公低声劝慰,“戚丞相他老人家会明白殿下的苦衷的。”
“但愿吧。”裴承渊顿了顿,沉声吩咐,“叫陆迟砚晚上来见本宫。”
李公公应下,“是。”
一个时辰后。
紫宸殿内,惠殇帝正在批阅奏折。
殿门外,一名小太监脚步匆匆赶来,称有要事禀报。
王公公悄然退出殿外,听到小太监的话之后,面色微微一变。
回到殿内,王公公来到惠殇帝身边,斟酌开口,“陛下,胡广青......自戕了。”
惠殇帝手中的毛笔未停,似乎对这个结果早已有所预料。
批完眼前的这一本奏折,惠殇帝放下毛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子。
王公公见状,立刻绕到惠殇帝背后,仔细揉捏起来。
惠殇帝仰头闭上双眼,语气平淡,“说出什么了?”
王公公一边捏着肩膀一边开口,“胡广青承认自己贪图钱财,买通了宫中的太监盗窃御品,再拿到义云赌坊销赃,以此谋取巨额利益。”
“不过他矢口否认为北朔国传递情报之事,直言他同那义云赌坊的大当家除了利益牵扯之外,并无其他纠葛,更不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是北朔国细作。”
惠殇帝没有睁眼,“还有呢?戚弘正那老东西知道吗?”
王公公面色讪讪,“胡广青不曾指认戚丞相。”
惠殇帝淡淡开口,“那便是老三指使了。”
“这......”王公公更不敢应下,“胡广青也不曾提到三殿下。”
惠殇帝睁开眼睛,抬了抬手。
王公公会意,收回手恭顺地退到一旁。
歇息了片刻,惠殇帝伸手拿过一旁的奏折,继续批阅。
“胡广青深受戚弘正赏识,不论是戚家人还是老三,他都会誓死效忠。”惠殇帝一边看奏折一边开口,“只要出了事,胡广青定然不会暴露自己的恩人。”
“不过即便他们真的不知晓细作的身份,想来老三派胡广青干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惠殇帝的话让王公公后背出了冷汗,“陛下,三殿下为人耿直,应当不会做出格之事......”
为人耿直?
惠殇帝冷哼一声。
他是没胆子勾结外敌,不过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裴承渊是几个孩子里心思最重的,也是对皇位觊觎最深的。
平日里动些手脚也就罢了,这次竟如此识人不清,连敌国细作都放了进来,实在是愚蠢至极。
不过他费尽心机又能如何?太子之位交到谁的手上,还不是他一人说了算......
帝王的威压总是令人胆怯,王公公感受到惠殇帝不悦的情绪,将头埋得更低。
这时,一名宫人端着一个托盘进入殿内。
“陛下,今日的福寿丹炼好了。”宫人跪地,双手奉上。
王公公连忙上前,将托盘上的金碗端了过来,呈到惠殇帝面前,“陛下,请用。”
惠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拿起湿帕净了手,将碗中的一颗黑色药丸放入口中。
那颗黑色药丸苦涩难闻,王公公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令人头晕的苦味,可惠殇帝却面不改色,细细咀嚼后将药丸咽了下去。
净过口,惠殇帝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许多,“这新来的仙师炼的丹虽然苦涩,不过朕觉得十分有效,近来身子爽利了不少。”
王公公心口一松,笑着附和,“陆大人引荐之人,定是极好的。”
惠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陆迟砚虽然年少,不过论才能品行在朝中已是翘楚,有他把持清流朕很放心。”
“陛下慧眼识珠,才没有令陆大人蒙尘。”王公公笑道。
惠殇帝拿起桌上的奏折,视线不经意间略过桌上的金碗。
立储君?
可笑!
与其将皇位交到他人手中,不如自己修炼长生不老之躯,永生永世站在权力之巅......
宣德侯府。
陆迟砚站在桌案后,一手执笔,认真地书写。
可微微晃动的笔杆,还是透露出了他的心绪不宁。
勉强写完一幅字,陆迟砚搁下毛笔,将宣纸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好在他没有等太久,文谨终于推门而入。
陆迟砚抬眼看去,对上文谨和缓的目光,他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第160章 障眼法
“人解决了?”
陆迟砚重新铺好一张纸,拿起桌边的白玉镇纸。
文谨点了点头,“回公子话,乔丰已经死了,胡大人也在狱中自戕,他们二人并未供出幕后主使。”
说完,他的脸色却有些奇怪。
“是好事,”陆迟砚放下镇纸,看向文谨,“既然如此,为何还闷闷不乐?”
文谨抿了抿唇,“公子,乔丰临死之前,嘱托郑大人转交您一句话。”
“什么话?”陆迟砚问道。
“乔丰说,有人告诉他,他要找的仇人已死,想要公子帮忙查清事情的真假,还有......”
文谨顿了顿,“昨夜坏事之人,是云舟。”
“你说什么?”陆迟砚倏地冷了脸。
又是云舟?!
“公子,留川已经查过了,昨晚的绿衣公子并非真正的李公子,而是有人冒充。”文谨说道,“这个人,便是乔丰口中的云舟。”
陆迟砚脸色很是难看。
这个云舟两次三番坏他好事,且次次都是至关重要之事,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究竟何时得罪了这个人?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陆迟砚看向文谨,“查到对方的踪迹了吗?”
文谨忐忑摇头,“暂时还没有,昨夜那云舟从赌坊离开后便消失了,而且据留川打探来的消息,昨夜在赌坊的云舟和先前申万全见过的云舟,似乎并非同一人。”
听赌坊的赌客说,昨晚那名绿衣公子说得一口南州话,身形高挑清瘦,面庞白净无须髯,声音清亮;可申万全之前告诉过他们,他见过到的云舟公子来自海洲,身形偏矮,声音有些沙哑,面上还有一圈胡子。
如此看来,二者无一点相像之处。
“公子,会不会是此云舟非彼云舟?”文谨猜测道。
陆迟砚思索片刻,“不,他们一定是同一个人,之所以外貌不同,想来是故意用的障眼法。”
“告诉留川,继续搜寻云舟公子的下落,务必尽快将此人找出来!”
不管这云舟公子究竟是谁的人,隐在暗处于他们而言便是最大的威胁。
“是,公子,小的这就去告知留川。”文谨应声正欲离开。
“等一下,”陆迟砚复又开口,“沈家那边如何了?”
“小的已经派人盯着,若沈公子有何异样,定会即刻向您禀报。”文谨说道。
陆迟砚点了点头,“多盯几日,尤其是他见过哪些人,都要一一记下。”
文谨点头,“小的明白了。”
待文谨离开后,陆迟砚陷入了沉思。
云舟公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他要对付沈家一事除了他和乔丰知道之外,便是义云赌坊的管事王肖和庄家老邵,难不成是他们二人泄密?
可他们并不知晓乔丰和他的关系......
云舟和沈家究竟是何关系?他此次帮助沈卿辞,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顺手而为?
从金矿山一事开始,他便隐隐觉得云舟此人对他十分熟悉,每次都能“凑巧”破坏了他的谋划,实在令人生疑......
熟悉他的人......
陆迟砚思绪杂乱纷飞,只觉得眼前一片迷雾。
目光落在桌案的白云镇纸上,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云舟,你到底是谁?
——
府衙,户房。
沈卿辞忐忑地将赌契和地契交给户房典吏。
对方仔细查看两份契书,神色严肃认真。
沈卿辞心中愈加惴惴不安。
他也真是疯了,怎么就信了小央央的话,真的拿赌契来过割呢?
要不......还是算了?
“官爷,若是不行......”
沈卿辞刚要说话,对方放下了契书,朝他笑了笑。
“沈公子,契书没问题,在下即刻为您办理过割。”典吏说道。
沈卿辞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这......官爷,赌契也能过割?”
典吏一顿,笑着解释,“依据我朝律法,赌契自然不可作为过割条件,不过您不必担心,在下会帮您处理好此事。”
帮他处理好?
沈卿辞更是疑惑,他同这位典吏并无交集啊?
“只不过有一事,还需沈公子知晓。”典吏突然话锋一转。
果然,对方不可能平白帮他......是要钱财还是其他?沈卿辞心中猜测。
“沈公子应当知晓,昨夜义云赌坊的大当家犯了事,这赌坊依律要查封抄没,”典吏低声道,“所以沈公子,在下虽帮您处理好过割,可这间赌坊您暂时还不可使用。”
“待到风头过后,在下会及时告知您,到时候这间赌坊便彻底归您所有。”
沈卿辞一脸懵。
怎么着?他没听错吧?这典吏不是要跟他要钱财?还好心帮他处理好后续事宜?
“官爷,咱们之间......认识?”沈卿辞忍不住问道。
对方笑了笑,“沈公子,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
沈卿辞更是疑惑,典吏却没有再解释。
“对了,沈公子之后若是用这间铺子重新做生意,最好不要再开赌坊......”典吏提醒道。
沈卿辞回神,点头应下,“这是自然。”
沈家不可能赚这种黑心钱。
一刻钟后。
沈卿辞站在户房门口,看着手中已经过割、签下自己名字的地契,他仍觉得好似做梦一般。
这也太顺利了吧?
将契书收好,沈卿辞又去打听李家的事情。
“李胜飞?沈公子打听这人做什么?”小吏谨慎地看着他。
“在下有要事告知李公子。”沈卿辞客气道。
小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知晓李家遭窃一事?”
沈卿辞懵了懵,“谁遭窃?”
第161章 出人命
“就是你打听的李家,李胜飞。”
小吏没好气地说道,“昨晚有人来官府报案,说他家遭贼人行窃,放在家中的田产地契还有若干银票全部被盗,大人正派人彻查此事。”
沈卿辞闻言,心里“咯噔”一声。
贼人盗窃?难道昨晚的绿衣公子,并非李公子本人......
沈公子打量他一眼,“沈公子可有贼人消息?”
沈卿辞回神,连忙摇了摇头,“在下不知,在下寻李公子......只是要同他谈一桩买卖。”
两人都是商人,有生意上的往来很正常。
小吏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沈公子若是有任何消息,自可到官府举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沈卿辞应道。
出了官府,沈卿辞下意识摸了摸袖间,里面放着昨晚赢来的李家家产。
他如果现在去送,会不会被当作盗贼啊?
怀揣着疑惑和顾虑,沈卿辞乘车去了李家。
禀明身份和来意,李家门房将他安顿在会客厅,连忙出去请了自家少爷回来。
沈卿辞坐在椅子上,有些焦急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沈卿辞抬眼看去。
待看到来人的那一刻,他心中的疑虑消散,明白了昨晚的绿衣公子便是那盗贼。
眼前的李公子个头不高,身形微胖,皮肤也黑黑的,和昨晚的李公子分明不是同一人。
李胜飞看到沈卿辞,连忙拱手行礼,“久闻沈公子大名,李某初到京城,本该登门拜访沈公子才是。”
沈家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富商,他要想在京中做生意,应该早些去沈家拜码头才是。
“只不过这两日家中有事,实在抽不开身,还请沈公子勿怪。”李胜飞解释道。
沈卿辞回以一礼,“李公子客气了,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物要交予李公子。”
李胜飞心中疑惑,“敢问沈公子,是何物?”
“在下方才去官府,听闻李家失窃一事。”沈卿辞说着,从袖间拿出一沓纸,递到李胜飞面前,“李公子且看,这些是否是您遗失之物?”
李胜飞接过那一沓纸,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顿时喜不自胜,“正是在下遗失的家财!”
李胜飞将所有田产地契挨个翻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缺少,心口的大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沈公子,您可真是李家的大恩人啊!”李胜飞激动道,“您是从何找到这些?”
沈卿辞挠了挠眉尾,“不是我找到的......”
将昨天晚上在赌坊发生的事情大致告诉了对方,沈卿辞歉疚开口,“对不住,我不知道那人是盗贼,差点就......”
“沈公子快别这么说!”李胜飞感激不已,“昨夜赌坊之事在下也有所耳闻,幸亏您赢了赌局,不然李家这家业可就被盗贼输光了!”
“您真是帮了李家大忙,在下欠您个大人情......”
李胜飞千恩万谢,临走时还给沈卿辞拿了不少的谢礼。
好不容易从李家出来,沈卿辞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李公子,还真是热情啊......
侍从余庆提着满满两手的礼品跟在他身后,“公子,小的把这些东西先放到马车上。”
沈卿辞偏头看了眼余庆手里的东西,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昨晚那个绿色身影。
明明白白净净的,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富家公子一般,怎么会是盗贼呢?
难不成是第一次做盗贼?不然怎么会把偷来的李家家产都忘了拿......
可他又敢直面金吾卫,还帮他拿到了赌坊地契,难道他不是贼?
若他不是贼,为何要偷盗李家的田产地契?总不能是为了伪装自己吧?
沈卿辞越想越糊涂,脑袋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罢了罢了,不想这些了,就当那绿衣公子是个贼吧!左右以后也不会见面了......
上了马车,余庆询问沈卿辞,“公子,您要直接回府吗?”
沈卿辞沉默片刻,“不,去郭家。”
有些人的账,他还没有算呢......
沈卿辞到了郭家的时候,郭公子正在待客。
“沈公子!沈公子您不能进去,我家公子在忙......”小厮急急忙忙阻拦,可沈卿辞根本不听他的。
看到沈卿辞冲进屋内,郭公子面色一僵,抬手示意小厮离开。
他缓缓起身,朝沈卿辞勉强笑了笑,“沈少爷......”
沈卿辞没有理他,只是看向坐在他对面的男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吴老板,来和郭家谈生意?”
很明显,沈卿辞来者不善。
吴老板不是傻子,视线在沈卿辞和郭公子二人身上逡巡一圈,朝沈卿辞讨好开口,“这生意么,和谁做都一样......”
郭公子脸色一变,“吴老板,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合作?!”
吴老板连忙撇清关系,“谁同你说好了?!你们郭家的货品成色一般,我还没相中呢......”
开玩笑,他的买卖还指望着沈卿辞呢!若是为了一个小小的郭家去得罪沈家,他还要不要在京城混了?
郭公子脸色很是难看。
沈卿辞冷笑一声,“吴老板,有一事您得记清楚了。”
“沈公子,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吴老板连忙道。
沈卿辞瞥了郭公子一眼,冷声开口:
“记住了,以后谁敢用郭家的货品,便是同我沈家作对!”
“如果有人不想在京中待下去,大可以试试......看我沈卿辞会不会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郭公子骤然变了脸色,“沈卿辞,你凭什么这么做!”
吴老板连忙点头应下,“沈公子,在下明白了,在下这就告知其他商户......”
“你们聊,在下先行告辞......”
说罢,吴老板急不可耐地溜了出去。
郭公子看向沈卿辞,神情很是不满。
他还不知道昨晚赌局真正的结果,只以为按照计划是沈卿辞输光了家产,所以气急败坏来找他算账。
“沈卿辞,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还拿我当朋友......”
砰!
沈卿辞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上去重重挥出一拳。
郭公子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下了这一拳头,整个人被打得跌倒在地。
沈卿辞还不解恨,弯腰揪住对方的衣襟,一拳一拳朝其脸上揍去。
他虽然纨绔,却也常年习武锻炼,下手又狠又重,郭公子根本无力躲闪,更别提反抗还手,只能硬生生挨下这一个个重拳。
“让你坑我!谁给你的胆子!”沈卿辞手上不停,“小爷我给你脸了是吧!”
几拳下去,郭公子被打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嘴里满是血沫,连牙都飞出去几颗。
侍从余庆守在门口,见沈卿辞没有停手的意思,连忙冲进去将人拦下。
“可以了公子!再打会出人命的!”
第162章 姓陶的
沈卿辞松开手,冷着脸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
“说!究竟是谁派你给小爷下套的?!”
郭公子满脸是血瘫倒在地上,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一张口便有汩汩鲜血从嘴里流出来。
沈卿辞见他不说话,撸起袖子就要再动手,被余庆赶紧拦了下来。
“公子别着急,小的来问、小的来问......”余庆安抚道。
沈卿辞冷哼一声,挣开了余庆。
余庆走到郭公子身边蹲下,低声开口,“对不住郭公子,我家公子有些冲动了,您只要说出您受何人指使,我家公子不会真的同您作对的......”
“您告诉小的,究竟是谁要陷害我家公子?”
郭公子张了张口,说出了几个字。
余庆听不清楚,趴下凑近了仔细听,“您说是谁?”
“是......陶、陶平......仁......”郭公子艰难开口。
余庆点点头,继续问道,“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郭公子断断续续说出一个地址。
余庆直起身,客气地笑了笑,“小的知道了,多谢郭公子。”
说罢,不等郭公子反应,余庆抬手又结结实实给了他一拳。
这下,郭公子彻底昏死过去。
余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沈卿辞恭敬开口,“公子问出来了,是一个叫陶平仁的,眼下藏匿在长青巷。”
对于余庆的行径,沈卿辞早已见怪不怪,不过陶平仁?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呢......
“走,去长青巷!”
主仆二人不再管地上的郭公子,大步流星离开了郭家。
长青巷。
下了马车,沈卿辞带着余庆去找郭公子所说的那户人家,刚进巷子便看到一户人家的外面围满了人。
二人走过去,沈卿辞朝里面看了一眼,乌泱泱的全是人。
“婶子,这是发生何事了?”沈卿辞询问一旁的妇人。
妇人低声开口,“听闻这户人家,有人吊脖子了!”
“啊?吊脖子?”余庆惊呼一声。
“是啊,听说是位公子,前几日才搬到这间屋子,今晨有邻舍从他家门前经过,见院门和屋门大开,便好心进屋提醒他关门,谁知道一进屋就看到一个人吊在房梁上......”
妇人说着,忍不住抖了抖。
“大早上的,可真是晦气。”旁边有人嘟哝一句。
“快别这么说,”妇人低声道,“在这年纪轻轻寻了短见,想来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那也不能不要命啊......”有人叹息道,“有啥困难过不去,非得搭上这条命不可?”
妇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呢......”
余庆踮脚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就见几名衙役在院子里忙碌,地上躺着一具尸体,上面盖着白布。
余庆感到一阵阴森,不由得抖了抖。
“公子,咱们还是走吧......”余庆搓着自己的胳膊。
沈卿辞点点头,看了眼前面被人堵住的巷子,低头询问方才的妇人。
“婶子,您知道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位姓陶的?”
“姓陶的?”妇人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
沈卿辞有些失望,看来这一时半会不方便找人了。
正准备离去,旁边突然有人出声,“姓陶的?”
“这院子里死了的人不就姓陶吗?”
沈卿辞愣住,“你说什么?”
“对啊没错,那公子的确姓陶。”那人肯定道,“昨日我从他门前经过,看到他同旁人在门口说话,对方喊的就是‘陶公子’。”
听到这话,沈卿辞心里重重一沉。
和余庆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惊骇。
镇国公府。
“自缢身亡?”姜韫抬头看向霜芷。
“是的小姐,官府已经盖棺定论了。”霜芷说道。
莺时神情露出几分惶恐,“这刚查到人就死了......”
姜韫垂眸。
她们还是慢了一步。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了陶平仁是陆迟砚的人,虽然迟了一些......
笃、笃、笃。
姜韫的手指一下一下轻敲桌案,陷入沉思。
陆迟砚为人谨慎狡诈,从不轻易透露消息,凭借前世的记忆她姑且还能对付他一段时日,可若是时间久了,她恐怕很难应付......
该是想个好法子才行。
姜韫垂眸不语,影视和霜芷两人也不敢出声,只能一个劲儿地朝对方使眼色。
“有何事?”姜韫突然开口。
两人顿了顿,莺时看向霜芷,霜芷垂眼看向地面,她只好开口:
“小姐,舅爷已经将李家的田产地契送回去了。”
姜韫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之所以选择李胜飞,是因为对方刚刚进京没几日,京中认识他的人很少,方便她伪装身份,所以才让卫衡悄悄潜入李家......
姜韫看着欲言又止的莺时,挑了挑眉,“还有何事?”
莺时抿唇,认命地说道:
“小姐,夫人知道了昨夜舅爷在赌场的事情,很是生气......”
姜韫微微叹息一声,她就知道躲不过。
“舅舅人呢?”姜韫问道。
沈卿辞也算是帮了她忙了,她就去帮他分担一下母亲的怒意吧!
“夫人已经派人去请了,奴婢再去看看!”霜芷连忙道。
姜韫转头看向她。
霜芷硬撑了一会儿,最后在姜韫的注视下缓缓低下了头。
姜韫眼底浮现笑意,“你去吧。”
“是,小姐!”霜芷干脆应下,快步离开。
莺时紧紧盯着她的背影,不敢相信她真的就这么跑了?
姜韫站起身,有些好笑地看了眼满脸幽怨的莺时,“走吧莺时,陪我去承受母亲的怒火。”
莺时欲哭无泪。
为什么只有她......
霜芷,你这个叛徒!
深夜,宣德侯府。
文谨在后门焦急地等待着,时不时朝远处看一眼,心中又急又怕。
约莫一炷香后,一辆马车朝这边奔来。
文谨双眼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马车在后门停下,车门打开,陆迟砚弓着腰出现在门口。
“公子!”文谨忙不迭伸手,扶着陆迟砚下了马车。
而陆迟砚面色苍白,微微弓起的背表明他现在十分不适。
“公子......”文谨担忧地看着他。
陆迟砚艰难地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文谨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陆迟砚朝院子里走去。
第163章 负荆请罪
卧房内。
陆迟砚趴在床榻上,薄被堪堪盖到腰上,露出大片的后背。
而原本光洁平滑的背上,此时正布满一条条殷红的鞭痕。
文谨拿着药膏,眉心紧紧拧起,小心翼翼地帮陆迟砚擦药。
“嘶——”药膏太凉,陆迟砚忍不住轻吸一口冷气。
文谨连忙停下手,担忧不已,“公子,可是小的弄疼您了?”
“无妨,”陆迟砚声音有些沙哑,“你继续吧。”
文谨只好尽量放轻动作,仔细地帮陆迟砚上药。
好不容易上完药,文谨额头已经冒出一层薄汗。
陆迟砚撑着坐起身,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因疼痛而泛红的眼眶看起来竟有一丝诡异。
文谨将药膏放到托盘里,看着陆迟砚虚弱的样子,很是担忧。
“公子,您怎么样了?”
陆迟砚强忍着背后的痛意,虚弱地笑了笑,“还好,上过药后好多了......”
文谨握紧双拳,低声抱怨,“三殿下下手也太狠了些......”
陆迟砚有些无奈,“好了,若非我主动负荆请罪,如何能求得殿下原谅?”
这一次损失严重,三殿下生气也是应当的,不过是些皮肉之苦罢了,他还可以承受。
文谨心疼自家公子,可见公子浑不在意,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禀报今日留川探查到的消息。
“公子,那位云舟公子目前还未查到下落,不过留川已经查过昨晚至今日出城的百姓名单,可以肯定的是对方仍在京中。”
陆迟砚点了点头,“恐怕自从上次他买下金矿山之后,就一直留在京中吧。”
既然想要对付他,那这人短时间内必然会留在京中,方便查探消息。
不过他还不能确定,对方只是为了他而来,还是为了他身后的三殿下......
“沈家那边呢?”陆迟砚问道。
“公子,昨夜沈卿辞从赌坊离开后,便直接回了府,一直到今日清晨才出门。”文谨说道,“出门后他便去了府衙,小的去打听了,他是为了问出李公子的住处。”
“之后他就直接去了李家,将昨夜云舟遗留的田产地契等物一并还给了李公子;随后去了郭家,还......将郭家的公子打了一顿。”
陆迟砚微微蹙眉,“打人?”
“是,”文谨点了点头,“沈卿辞应当是察觉到自己被做局了,第一个找到了当初撺掇他的郭公子头上,之后便去了长青巷寻陶平仁。”
陆迟砚眯了眯眼,“他还算有点儿脑子。”
文谨也没想到沈卿辞会这么快发现端倪,幸亏他们昨夜安排人及时处理了陶平仁,不然若真的被沈卿辞找到,说不准姓陶的会暴露什么。
“公子,您说沈卿辞能找到郭公子身上......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出主意?”文谨猜测。
陆迟砚略一思索,“不无可能......不过沈卿辞也不蠢,昨夜乔丰太过着急,定然露出了破绽,才让沈卿辞发现了问题。”
若他背后真的有人指点......
陆迟砚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来沈卿辞身边那群狐朋狗友哪一个有如此洞察力。
莫非......
“沈卿辞和云舟可有关系?”陆迟砚问道。
文谨摇头,“留川查过他身边的所有人,并未发现有同云舟相似之人。”
“而且听昨夜在赌坊的赌客们说,沈卿辞当时并不想拿沈家家产做赌注,是在那位云舟公子撺掇之后才同意的,而且他在赌桌上情绪很是激动,尤其是在输了之后,分明就是急于翻盘、赌瘾上头的模样,还差点和云舟打起来。”
“依小的所见,昨夜是云舟公子借着赌局扰乱您的计划,并无意帮助沈卿辞,他们二人并不相识。”
陆迟砚陷入沉默。
对于云舟如何得知他算计沈家一事,他现在毫无头绪,可沈卿辞明显并不认识云舟,他无法从沈卿辞身上得到有用的消息,再纠缠下去也是无用。
不过既然对方的目标是他,他就想个法子,引蛇出洞......
“对了,义云赌坊现下如何了?”陆迟砚突然想起这件事。
“回公子话,赌坊已经被金吾卫查封抄没,暂时有人把守。”文谨说道。
“嗯,”陆迟砚应了一声,“等过阵子官府重新竞卖,想法子买下来吧。”
文谨不解,“公子,如今官府已下明文限令,今后京中不得再开设赌坊,咱们还要义云赌坊做什么?”
“不能开赌坊,还可以干别的。”陆迟砚说道。
义云赌坊周边鱼龙混杂,最适合作为情报据点,他不能随意将这个地方丢弃,需得牢牢握在手中才行。
“你留意着官府的公告吧......”陆迟砚叮嘱一句。
文谨恭顺应下,“是,公子。”
——
是夜。
姜韫和沈卿在白日里辞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沈兰舒哄好,原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可没想到沈卿辞又赖在府上不肯走,直言要蹭镇国公府的酒喝,沈兰舒拗不过只好由着他。
可没想到沈卿辞喝了个酩酊大醉,口中胡言乱语,姜韫担心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打发管家将人送回去。
等收拾完回到院子,已经过了亥时。
姜韫正欲去书房,就见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卫衡站在书房门口。
“姜小姐,王爷有请。”卫衡面无表情的说道。
姜韫心中默默叹息一声。
应付完一个又来一个......
“好,我收拾下就来。”
第164章 你输了
晟王府。
姜韫跟在卫枢身后,穿过长长的游廊,来到书房门外。
卫枢敲了敲房门,随后伸手推开,“姜小姐,请。”
姜韫略一颔首,抬脚进了书房。
裴聿徊坐在窗边,桌上摆放着一盘棋。
姜韫福身行礼,“臣女拜见王爷。”
“嗯。”裴聿徊应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棋盘之上。
姜韫直起身,看向窗边的架子上。
上面空空如也,先前来见过的那只黑隼不在。
“找什么?”裴聿徊突然开口。
姜韫收回视线,缓缓摇头,“没什么。”
裴聿徊一手执子,点了点棋盘,“过来,陪本王对弈一局。”
姜韫上前,在窗边落座。
眼下已是深秋,夜里的冷风带了些许寒意,窗外一阵冷风吹来,姜韫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姜韫抬手,捏起棋盒中的一枚白棋。
裴聿徊扫了眼她有些发白的指尖,抬眼看向卫枢。
卫枢会意,几步来到窗边,伸手将窗户关好。
姜韫正在观察面前的棋局,忽觉周身的冷气消散,她抬头看去,就见卫枢将窗户仔细关好,随后退了出去。
姜韫看向裴聿徊,淡淡一笑,“多谢王爷体恤。”
裴聿徊没有答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下棋。
姜韫不再多言,垂眸打量着棋局,细细思索起来。
经过一番思量,姜韫认真落下一子。
啪。
“王爷,该您了。”姜韫说道。
裴聿徊看了一棋盘,从棋盒中捡起一枚黑子,随手落在棋盘上。
啪。
看到那枚黑子落下的位置,姜韫微微蹙眉。
她又拿起一枚白子,谨慎地考虑着下一步的走法。
两人你来我往对弈几番,互不退让又步步紧逼。
与姜韫的认真专注不同,对面的裴聿徊姿态闲适,落子也是漫不经心,仿佛那几步棋不过是随手一放。
可他的每一次落子,都恰好堵住姜韫的下一步棋局。
姜韫微微蹙眉,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裴聿徊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对面这个女子的身上。
不,准确来说,他是在审视。
审视眼前之人,是否值得他破例将其纳入麾下。
她很聪明,也有胆量,如果她先前所言重生一事是真......
于他而言,重生真假与否并不重要,他并不在意。
即便是重生又能如何?不过是比旁人多了几分胜算而已,若是没有脑子,哪怕手握这几份胜算,最终的结局也只是重蹈覆辙罢了。
不过若能好好把握这几分胜算......
裴聿徊摩挲着墨玉扳指,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金矿山的时候,他以为她不过是仗着重生的手段,比旁人提早窥见先机而已;可经过义云赌坊一事,他发现她的确足够聪明,也足够懂得分寸,是一个合格的棋子。
或许同她谋事,会让他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姜韫谨慎地落下一子,抬头就见裴聿徊正直直地看着她。
顿了顿,姜韫坦然对上他的视线,“王爷,臣女可是过关了?”
裴聿徊身子微微前倾,抬手捏起一枚棋子,淡淡开口,“表现不错。”
姜韫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对面神情冷峻的男人,没忍住问了出来,“王爷为何选择相信臣女?”
裴聿徊目光落在棋盘之上,漫不经心地开口,“本王不是相信你,而是不在意。”
姜韫心里“咯噔”一下,旋即又想通了。
也是,此人冷漠无常,怎么会轻易相信旁人?他说不在意她,便是真的不在意,毕竟以他的身份看来,就算她背叛了他,他也能够轻而易举将她捏碎。
他在乎的,只有她能够带来的利益。
姜韫浅浅扬唇,“多谢王爷赏识。”
“无妨,”裴聿徊落下棋子,双手抱臂向后一靠,“不过有一点本王要提醒你,有胆量是一件好事,可若次次亲涉险境,恐怕你的复仇大计还未完成,便已命丧黄泉了。”
他说的便是这次在义云赌坊,她和沈卿辞差点被乔丰解决一事。
“臣女不怕,”姜韫神色淡然,“有卫衡在暗处保护臣女,臣女很放心。”
“何况......王爷不是也派人暗中维护臣女了吗?”
裴聿徊目光微微一顿,语气平静,“你倒是敏锐。”
姜韫坦然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浮现几丝笑意,“多谢王爷称赞。”
昨夜赌局上被沈卿辞随意选中的赌客并非寻常人,而是被人特意安排的,不然最后一场赌局,乔丰怎么会拿到两对最小的牌面?
姜韫也是回去之后才想通了这一点,恐怕昨晚不止那一人,当时应有不少乔装打扮的“自己人”。
若非裴聿徊适时地帮助,想来昨晚她得费一番功夫才行。
“臣女多谢王爷出手相助,”姜韫真诚道谢,“还有......您送的人皮面具。”
裴聿徊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下棋。
姜韫收敛心思,垂眸专注地盯着棋盘。
手中的棋子正欲落下,对面的裴聿徊骤然开口:
“乔丰死了。”
姜韫拿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而后沉稳落下。
“臣女早有预料。”姜韫淡然说道。
她早就猜到了,不管是陆迟砚还是裴承渊,都不可能让乔丰有供出他们二人的机会,她没打算仅凭这一次的谋划就能击垮二人。
“乔丰指认的是何人?”姜韫问道。
裴聿徊抬手搭上棋盒,“户部侍郎胡广青。”
胡广青......
姜韫略一回想,忆起这一位人物,神情放松些许,“也不算空手而归,至少铲除了三殿下安插在户部的暗线,陆迟砚若想再从户部捞到好处,恐怕要费一番心思。”
“不过看裴承渊的意思,并没有怀疑是陆迟砚将细作放进京中。”裴聿徊打量着棋盘。
姜韫冷哼一声,“他倒是信任陆迟砚。”
共谋的前提是信任,不过盲目的信任,只是在自寻死路罢了。
提起陆迟砚,姜韫周身的温度明显冷了几分。
裴聿徊抬手,干脆利落地落下棋子。
啪——
“姜小姐,你输了。”
第165章 记仇
姜韫低头看去,就见自己的白棋被对方的黑棋围困其中,动弹不得。
“王爷棋艺了得,臣女佩服。”姜韫称赞一句。
裴聿徊淡淡睨了她一眼。
两人心知肚明,方才的棋局对方都没有放在心上。
“姜国公快要归京了。”裴聿徊突然开口。
姜韫点了点头,“就这两日了。”
“姜继安一事,你打算如何处置?”裴聿徊问道。
姜韫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笑了笑,“府中之事,臣女自有安排。”
裴聿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案,冷冷张口,“姜旭柯死了。”
姜韫心里一沉,“什么时候?”
“今日上午,距离京城八十里外的岑县。”裴聿徊说道,“本王今晚先一步知晓,相信这两日京中便能收到消息了。”
姜韫皱了皱眉。
虽然早有预料,不过在这节骨眼上,二房若知晓后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多生事端......
“可能处理?”裴聿徊问了一句。
姜韫收拢思绪,略一点头,“王爷放心,不是什么难事。”
她也是时候会会二房身后之人了......
“王爷,臣女有一事相告。”姜韫想起自己今晚前来的目的,“此次大军班师回朝,您需留意一人——”
“何人?”
“薛家,薛绍川。”
裴聿徊敛眉,薛家?
对上姜韫认真的眸光,他微微点头,“好,本王知晓了。”
事情已经说完,姜韫正准备起身告辞,“王爷,时辰已晚,臣女就先......”
对面的裴聿徊却先她一步起身,径直朝书案走去。
姜韫跟着起身,站在原处等待裴聿徊吩咐。
不一会儿,裴聿徊走到桌边,打开一侧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锦盒。
折返回来,裴聿徊将锦盒递到她面前。
姜韫顺手接过,打开锦盒的盖子,露出了里面精巧华贵的宝石匕首。
“这是?”姜韫抬眼看向裴聿徊,目露不解。
“留着防身,”裴聿徊掀了掀唇,“比簪子好用。”
姜韫怔了怔,回想起先前在后山狼窝里的一幕。
要不是他把她扔进狼窝里,她也用不着拔簪子......
姜韫压下将要说出口的埋怨,低头将匕首拿出来,仔细端详。
匕首不是很长,刀鞘上嵌以数块红色宝石,每一颗都在烛火的照耀下散发出流动的火彩,看起来不像伤人的武器,倒像是一件精美的珍玩。
姜韫握住刀柄,将匕首缓缓拔出。
霎那间,锋利的刀刃展现在眼前,刃身泛着幽蓝色的冷光,映照出姜韫暗含惊叹的双眸。
“不错,是件珍品。”姜韫眼中流露出满意和欣赏。
裴聿徊看着她手中的匕首,“此物为千年寒铁所锻造,锋利无比,可轻易切断人骨。”
明明是诡异惊悚的话,可自他口中说出来,好似切菜般无关痛痒。
姜韫细细打量着手中的匕首,“王爷的意思是......杀人也很容易喽?”
裴聿徊微一点头,“是......”
下一瞬,姜韫手腕翻转,手中的匕首直直朝他的胸膛刺去——
裴聿徊身形未动,漠然地看着匕首来到身前,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姜韫动了动手,手腕被他的大掌紧紧握住,丝毫动弹不得。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撞,周遭的气氛一时间僵持不下。
“王爷,开个玩笑罢了。”姜韫率先退让一步。
裴聿徊垂眸,目光落在身前那锋利的刀尖上。
他知道,她是在报复他之前将她丢进狼窝一事。
小丫头还挺记仇......
不过裴聿徊却没有松手,而是握着她的手腕,将匕首缓缓挪到自己左心口的位置,嘴角噙着一抹玩味:
“刺这里,一刀毙命。”
姜韫蹙眉,上前一步,想要将自己的手腕解脱出来,“臣女说了,不过是个玩笑......”
忽的,裴聿徊手下一动。
噌——
眼前的刀柄处突然反向刺出一把利刃,姜韫双眼倏地睁大,下意识后退一步,堪堪躲开了尖锐的刀锋。
看着面前的刀刃,姜韫有些惊魂未定,这竟然是一把双首匕......
若不是方才她反应快,恐怕此时已被利刃刺穿喉咙。
裴聿徊缓缓松开她的手腕,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漠然开口:
“若想要一个人的命,任何时刻都不得心软。”
姜韫看着手里的双首匕,神色复杂。
“王爷教训的是,臣女记下了。”
推动刀柄上的机关,姜韫将另一头的刀刃收了起来。
将匕首收好,姜韫诚恳道谢,“多谢王爷赠予臣女防身之物。”
“不必多礼,”裴聿徊不甚在意,“本王不过是担心大事未成,就要先替某人收尸了。”
姜韫心下无奈,倒也不必如此诅咒她......
不过她还是客客气气朝裴聿徊行了礼,“若无其他事,臣女就先告退了。”
裴聿徊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姜韫不再迟疑,转身快步离开。
望着她的背影,裴聿徊脑海中浮现出她方才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眼底不自觉浮现一丝浅浅的笑意。
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片刻过后。
卫枢敲了敲房门,推门而入。
“人送走了?”裴聿徊头也不抬道。
“是王爷,姜小姐已经乘马车离开。”卫枢回道。
“嗯。”裴聿徊应了一声,垂首继续看着眼前的棋局。
卫枢安静地候在一旁,恍若无人。
良久,裴聿徊沉声开口,“派人盯着薛家。”
卫枢微微一愣,薛家?
“是车骑将军薛将军的那个薛家?”卫枢疑惑道。
裴聿徊微一颔首,“正是。”
“是,王爷。”卫枢应下。
好端端的,怎么会盯上薛家?
卫枢不解,看着自己主子仍在观察棋局,他心中恍然。
看来,是姜小姐又有了谋算......
马车上。
霜芷看着难得全须全尾从晟王府出来的自家小姐,悄悄松了一口气。
“怎么?我还能被裴聿徊吃了不成?”姜韫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霜芷摇了摇头,“奴婢只是担心小姐受欺负。”
姜韫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放心,眼下我对裴聿徊来说还算有用,他不会轻易动我的。”
她越这么说,霜芷越是担心。
姜韫笑了笑,从袖间拿出一物,放到霜芷面前,“你看。”
霜芷低头看去,只见姜韫的手中躺着一把精美的宝石匕首。
“晟王给您的?”霜芷猜测道。
姜韫点了点头,“他怕我死了。”
“呸呸呸!”霜芷连忙打断她的话,“小姐是有福之人,一定会长命百岁!”
听到这话,姜韫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若真的有福,前世不该是那样的结局啊......
对上霜芷有些担忧的目光,姜韫安抚般笑笑。
“就听霜芷的,长命百岁。”
谋而后动,落子无悔。
前世的结局她无法掌控,今世的命运,她定然会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第166章 新厨子
两日后。
姜韫来到天香楼,去厢房寻沈卿辞。
“说吧,着急喊我来有何事?”姜韫施施然坐下。
沈卿辞嘿嘿笑了笑,“想让你见一个人......”
姜韫端着茶杯,闻言瞥了他一眼,“找到新厨子了?”
沈卿辞讶然,“你怎么知道?”
姜韫饮一口茶,但笑不语。
沈卿辞凑近她,低声开口,“不过你绝对猜不到,我请来的新厨子是何人......”
姜韫微一挑眉,“何人?”
沈卿辞神秘一笑,朝屏风后面喊了一声,“出来吧!”
姜韫抬眼看去,就见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中年男子。
男子穿着粗布衣裳,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弓背,神情有些拘束。
看到姜韫,男子一脸恭敬地行礼,“小小姐......”
姜韫站起身,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觉得此人分外眼熟。
“你是......佟爷爷的儿子,佟叔?”姜韫终于认出此人。
佟康远讪讪地点了点头,“正是小人。”
姜韫有些意外,“佟叔,您不是举家搬到松密县了吗?”
佟康远的厨艺是父亲佟阿伯一手教导的,将佟阿伯精湛的厨艺学了十成十,他也一直跟随父亲在天香楼做菜,不出意外应当会接下父亲的位子。
不过同佟阿伯保守的想法不同,佟康远总想着尝试做出新菜品,希望能将传统的菜品改做成新鲜的口味。
而佟阿伯认为什么菜就要有什么样的做法,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更不赞同佟康远标新立异的做法,为了这事父子两人没少争吵,严重时甚至在天香楼的后厨就吵了起来,影响了后厨做菜。
后来父子俩彻底闹掰,佟康远负气离开了天香楼,发誓要在外面闯出一番天地。
之后沈家就很少见到佟康远,只有过年时才会见上一面,父子二人的关系始终没有缓和,不过听闻他去了佟康远,在那里在当地最大的酒楼做厨子,混的风生水起,佟阿伯虽然嘴上不说,可他们都能看出来他是高兴的。
后来佟阿伯去世,佟康远回来为父亲料理了丧事,之后便举家搬到了松密县,他们就没有再见过这家人。
没想到时隔数年,佟康远竟然又回来了。
佟康远想起这几年的经历,脸色有些颓败,“唉......小小姐,此事说来话长......”
姜韫有些疑惑,“佟叔,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佟康远张了张口,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沈卿辞拍拍他的肩膀,“说呗,小央央又不是外人。”
佟康远一脸难色,更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沈卿辞“啧”了一声,“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这么费劲呢?”
说着,他看向姜韫,语出惊人,“他杀人了。”
“什么?!”
莺时惊讶出声,姜韫也微微瞪大了双眼。
杀......人?
“不不不、不是这样......”佟康远吓得连连摆手,“是诬陷、诬陷!”
原来佟康远刚到松密县的那两年,的确凭借厨艺混得不错,酒楼的生意因为他精湛的厨艺而越来越红火,东家十分赏识他,给他涨了不少月钱。
佟康远便趁热打铁,说服东家让他尝试研制新的菜品,东家同意了,而新的菜品也不出他所料,很受食客们欢迎,佟康远愈发得意。
可他越得意,就越有人看不下去。
同一酒楼的厨子嫉妒他受东家赏识,很是不甘心,便生出了歪心思。
有一次,他在佟康远炒菜时,偷偷将泻药倒在了酱油壶里,致使那日的食客吃过菜后都拉肚子,有一年纪大的老头甚至因严重的腹泻去世。
酒楼很快被官府查封,而佟康远作为掌勺的厨子被带去大牢关押审问,事情一时间在当地闹得很大。
之后衙役在酒楼里找到了那个装有泻药的酱油壶,而佟康远百口莫辩,官府便要将罪责都押在他一人身上。
就在佟康远绝望之际,附近药铺的药童说出之前有人从铺子里买了一整包泻药,买药之人便是酒楼的另一名厨子。
官府连忙将那人抓来,对方架不住审问全部招来,如此才洗脱了佟康远的冤屈。
不过经此一事,酒楼大受打击,再也没有客人登门,没过多久便关门了;而佟康远受此事影响,在当地口碑大跌,没有一家酒楼愿意要他,甚至连包子铺都嫌弃他。
没办法,他只能带着家人回到京城,开了个小小的面摊以此为生。
听完佟康远的经历,几人都很是唏嘘。
佟康远朝姜韫和沈卿辞拱了拱手,“少爷、小小姐,小人今日前来是想感谢沈家先前的对小人一家的照顾,只不过少爷先前说要小人再回天香楼......”
“小人自知难堪酒楼大厨重任,只能谢绝少爷的好意了......”
看着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变得畏手畏脚,沈卿辞心里很不是滋味。
“说什么,本少爷既然能再找到你,自然是铁了心要你回来的。”沈卿辞抬手揽上佟康远的肩膀,笑嘻嘻说道,“你不会是厨艺退步,不敢回来了吧?”
“我......”佟康远张了张口,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姜韫淡淡笑了笑,“佟叔,既然舅舅信任您,您便回来吧,天香楼正需要新的厨子、新的菜色。”
“是啊康远兄,你现在回来可正是时候啊!”沈卿辞顺势说道。
佟康远沉默良久,点头应下,“好,既然少爷和小小姐信任小人,那小人便试一试。”
“这才对嘛!”沈卿辞揽着他的肩膀在桌旁坐下,“来来来,今日是个好日子,咱们二人不醉不休!”
“小央央,你也喝点!”
姜韫看着沈卿辞不着调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另一边,长街。
一座简朴的小院子里,姜继安正拿着水瓢,给菜园子里的青菜浇水。
第167章 要收尸
高福从厨房出来,看到姜继安在浇水,心下一惊,连忙迎了上去。
“老爷,您怎么能做这些辛苦事?”高福接过他手里的水瓢,“小的来做就行了。”
姜继安直起身,捶了捶有些酸胀的腰,无奈笑了笑,“我也想帮家里分担分担,没想到这种菜浇地的活计看着容易,干起来还有些吃力......”
先前从镇国公府搬出来的时候,他为了和大房置气,没有从府上带多少仆从,只带了几个贴身下人,是以搬到这座小院后,便只是依靠这几个人操持家中事务了。
姜继安锦衣玉食了大半辈子,吃穿用度精致讲究,何曾经历过这种简陋的日子?这才不过几日,人已经消减了一圈。
高福扶着他从菜地里出来,满脸心疼,“老爷,您今日难得休沐,该是好好歇息才对。”
姜继安叹息一声,“自从调去了礼部,政事比先前在户部少了许多,倒也不累。”
何止是不累,简直是无所事事。
想到自己近几日在朝中受到的冷待和不顺,姜继安眉眼沉了沉。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安平郡王搞的鬼。
高福知晓自家老爷的心结,想了想试探着开口,“老爷,安平郡王府迟迟不肯罢休,不如您就同夫人和离......”
“住口!”姜继安冷斥一声,“我怎么能因为政事不顺,就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以后休要再提!”
高福连忙告饶,“是是是,小的多嘴,以后决口不再提此事。”
姜继安点点头,心里的想法却截然相反。
他自然是要同孟氏和离的,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
这么想着,姜继安不动声色地瞟了眼主屋的门口。
高福折回菜地里继续浇水,姜继安掸了掸衣摆上的土,心里盘算着过会儿去街上看看,寻些合适的礼品送给上峰打点关系。
这时,大门被猛地推开,小厮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小厮面色惊慌,“少爷他......少爷他......身故了!”
“你说什么?!”姜继安面色一变,几步走到小厮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你再说一遍!”
小厮眼眶红红,哽咽着开口,“是真的老爷......方才小的回来时遇到了前来报信的差役,是那差役告诉小的,人马上就到了......”
“不......怎么可能?”姜继安喃喃道。
他明明已经打点过押解差役,让他们好生照顾柯儿,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哐啷!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响动,姜继安下意识转头看去,就见孟芸呆呆地站在主屋门口,手里的木盆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老、老爷,柯儿他......怎么了?”孟芸颤颤巍巍开口。
姜继安脸色很难看,“夫人,你听我说......”
“我问你!柯儿他怎么了!他怎么了?!”孟芸奔到姜继安面前,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声音里染上了哭腔,“老爷,柯儿他到底怎么了......”
姜继安眉心紧锁,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请问,这里是姜大人的住处吗?”
几人抬眼看去,就见一名身着官服的衙役出现在门口。
对方看到姜继安,连忙快步走了进来,拱手歉疚开口,“姜大人,小人有负所托,令公子他.....在岑县病故了。”
姜旭柯先前挨了板子,从京中走时身上的伤未曾痊愈,谁料路上感染了风寒,一路高热不退,好不容易到了岑县后,不等衙役给他寻大夫,当天夜里便去了。
“姜大人,令公子病情来得急,小人也......无能为力。”差役惋惜道,“小人也因监管不力受到责罚,明日便要离京了。”
“姜大人、夫人,节哀。”
听完差役的话,孟芸浑身发软,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她无法相信,自己养育十几年的儿子,就这样没了?
“柯儿!我的柯儿啊!你的命好苦啊!”孟芸坐在地上放声痛哭,“你让娘亲以后可怎么活啊!你让我怎么活......”
姜继安面色悲痛,眼圈也泛了红。
他看向差役,哑声询问,“敢问我儿的尸首今在何处?本官想为他收尸.....”
没想到差役闻言面色一变,“姜大人,您也知晓我朝律法,令公子是囚犯,按律是不得为其收尸的,您就不要为难小人了......”
他能来姜家告知姜旭柯的死讯,已经是看在姜继安打点过的面子上,不然他才不会冒险前来。
更何况......
差役压低了声音开口,“姜大人,您听小人一句劝,您若执意为令公子收尸,万一被旁人知晓了,恐会牵连您的官位啊......”
差役说得坦诚,姜继安自然明白此事,可姜旭柯是他的儿子,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儿子的尸身流落异乡。
无奈之下,他只能先问出儿子尸首所在之处,后面再做打算。
送走了差役,孟芸已经哭晕了过去,姜继安命孙嬷嬷将人抬进屋内,自己坐在院中想着对策。
姜旭柯骤然离世,饶是姜继安先前做好了准备,一时间也难以接受。
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儿子的尸首带回来安葬才行。
一番思索后,姜继安心中有了成算,起身离开了家。
皇宫,玉华殿。
秋日的白昼总是黯淡,可却丝毫不影响殿内的华贵璀璨。
窗边的琉璃盏晶莹剔透,里面随意放着的夜明珠散发着温润的华光;金丝楠木架上,赤红的东海珊瑚枝虬结灼目,和旁边流光溢彩的宝石玉盘交相辉映。
香炉由金子打造,外形精巧秀气,袅袅烟气自香炉中散发,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珠帘绣幕,罗帷宝帐,殿内处处彰显着奢华尊贵、无尚恩宠的气息。
云母屏风后,一道娇俏华贵的身影慵懒地靠在贵妃榻上,纤细白嫩的手中握着一本书,百无聊赖地翻看着。
旁边几名宫女规规矩矩垂首而立,每人手中都端着一个精美的金盘,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果子吃食。
这时,一名宫女进入殿内,绕到屏风之后,附在榻上之人的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话音落下,屏风后面响起一声轻蔑的冷嗤。
“哼,他的儿子死了,同本宫有何干系?”
声音如同轻灵的鸟鸣一般,婉转清越,悦耳动听。
宫女乖顺地候在一旁,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那道身影懒散地起身,舒展了下身子,泠泠声音中透出几分冷漠:
“事情没办成多少,倒是给本宫添了不少麻烦。”
“告诉他,此事本宫无法插手,若想寻回儿子,不是还有他的兄长吗?”
宫女恭敬应下,“是,公主殿下。”
第168章 求情
天香楼。
沈卿辞今日高兴,不免多饮了几杯酒。
姜韫想起那晚他喝醉了耍酒疯的样子就头疼,见他双眼开始迷离,她连忙遣人将酒杯撤了下去。
徐管事喊了徐笛上楼,和余庆一左一右扶着沈卿辞,强行将人带离。
姜韫正欲离开,余光注意到一脸拘束的佟康远,安抚般笑了笑,“佟叔,既然决定留在天香楼,便放手去做。”
“我相信舅舅的眼光不会差。”
佟康远怔了怔,旋即抿唇一笑,“小人定不负少爷和小小姐的信任!”
处理好天香楼的事情,姜韫乘马车回了镇国公府。
刚刚下马车,就见霜芷脚步匆匆迎了上来。
“小姐,出事了。”霜芷沉声开口,“姜少爷病故了。”
姜韫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霜芷见自家小姐一派淡定,心中疑惑,难道小姐早就已经知晓此事?
倒是身旁的莺时很是吃惊,“真......没了?”
霜芷点点头,看向姜韫低声开口,“二爷方才回府了,眼下正在荣德堂,夫人也被老夫人喊了过去。”
一听娘亲也去了荣德堂,姜韫不再耽搁,立刻快步赶了过去。
荣德堂内。
姜老夫人放声哭嚎,老泪纵横,“我的孙儿啊......你怎么就狠心抛弃祖母啊......”
姜继安坐在下首,面色沉痛。
沈兰舒坐在他对面,眼圈也泛了红。
姜韫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她朝三人浅浅行礼,“祖母、二叔。”
姜老夫人陷入巨大的悲痛中,耳朵里根本听不到任何事情,倒是姜继安朝她点了点头,“回来了。”
姜韫应了一声,看向神色哀伤的沈兰舒,目露担忧,“娘亲......”
沈兰舒握上她的手拍了拍,示意自己无事。
姜韫心下松了一口气,乖巧地坐在沈兰舒身边。
屋内只剩姜老夫人的痛哭之声,听得几个丫鬟嬷嬷都跟着低声啜泣。
沈兰舒虽不喜姜旭柯,不过到底也是一条人命,心中不免戚戚,拿着帕子抬手擦了擦眼角。
姜韫抬手抚着沈兰舒的背,无声安抚。
姜继安看着对面的大房母女,眼中除了悲痛,更多的是恨意。
你们不是巴不得二房出事吗?如今在这里假惺惺的做给谁看?!
姜老夫人哭累了,靠在椅子上低低地抽泣,“我的孙儿......我的孙儿......”
李嬷嬷擦了擦眼泪,端起一杯温茶奉到姜老夫人手边,低声安慰,“老夫人,您节哀啊......少爷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您如此伤心难过......”
姜老夫人哭着摇头,满脸泪水,“没了孙儿,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着,她挣扎着起身,抬头就要往桌角上撞。
“老夫人!”
李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将人拉住,好在没有让人真的撞到。
一群丫鬟婆子连忙围了上去,屋内一时间乱作一团。
好不容易安抚下姜老夫人,姜继安沉声开口,“母亲,眼下柯儿的尸首还在岑县,我们应当尽快将其带回来才是。”
姜老夫人哑声应下,“对对对,得把柯儿的尸首带回来,不能让他流落在别处,还得将他入祖坟才行......”
姜继安却无奈地叹息一声,“只是柯儿的情况......按律是不得回京安葬的。”
姜老夫人神色一愣,“那怎么办?柯儿已经去世了,难道还不能将他带回家安葬吗?这是什么狗屁律法......”
李一惊,连忙出声阻止,“老夫人,慎言......”
姜老夫人面色哀戚,眼中又涌出泪水,“我可怜的孙儿,连死后都不能归家......”
姜继安叹息一声,“母亲,若想要柯儿回来,也不是没有法子。”
姜老夫人哭声一顿,“什么法子?”
姜继安抬头,看向对面的沈兰舒,沉默不语。
姜韫静静地看着姜继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沈兰舒不解,“二弟,你看我做什么?”
姜老夫人急得不行,“继安你倒是说啊!别卖关子了......”
姜继安抿了抿唇,缓声开口,“法子就是......等大哥回来后向圣上求情。”
姜老夫人和沈兰舒都有些不解,唯有姜韫看穿了姜继安的心思,眼底冷了几分。
“继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姜老夫人催促道,“此事同你大哥有什么关系?”
姜继安看向姜老夫人,沉声开口,“母亲,柯儿有罪在身,又是身故于流放途中,按律不得回京安葬;可如今大哥即将归家,他刚刚打了胜仗,圣上定然会对大哥多加褒奖......”
“若大哥能为柯儿求情,准请圣上允许将柯儿的尸身带回,那便能够解决此事。”
话音落下,沈兰舒微微变了脸。
姜老夫人听到这话满口应下,“这有何难?等你大哥回来我定让他去圣上面前求情......”
“母亲!”沈兰舒突然打断了姜老夫人的话,“此事万万不妥,还请母亲三思。”
为一个身负重罪之人求情,此举无疑是在挑衅大晏朝的律法,如此挟功图报,哪里是在求情,分明是在明晃晃地惹怒圣上!
姜老夫人却不听她的话,不满地训斥,“有什么不妥的?”
“柯儿是砚山的亲侄子!现在他亲侄子死了,他去圣上面前求个情将尸首带回来,还能是什么难事吗?!”
“我看你分明就是幸灾乐祸,见不得他们两兄弟关系好,非要搅事不可!”
“母亲!”沈兰舒心急不已,“您为夫君想一想,他在外征战不易,不能将他置于不忠不孝之地啊!”
她了解自己的夫君,哪怕明知此事不可为,可只要是自己母亲提出来的,他也一定会冒险去试。
所以无论如何,这事都不能传到夫君的耳朵里!
姜老夫人急眼了,“不忠不孝?哪有你说的这般严重?”
“我心意已决,此时你莫要插手,等砚山回来后我亲自同他说!”
姜老夫人态度坚决,一副不准他人置喙的模样。
沈兰舒心急如焚,“母亲!”
姜继安看在眼里,面色悲痛,眼底却露出几分冷淡。
果然,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他开口,母亲一定会答应;而母亲答应了,则意味着大房不能反抗,必须照做。
今日此事,看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祖母的意思是,让父亲用性命换来的军功,为一个罪人求情?”
一旁的姜韫突然开口。
第169章 冥顽不灵
听到这话,姜老夫人脸色很是难看。
“什么罪人?柯儿是你弟弟!”
姜韫冷冷一笑,“祖母,眼下姜旭柯已身故两日有余,且不说将他的尸首运回京中有多困难,说不准此时,他的尸身已腐烂溃败,或者......被野狗啃光了。”
“你!”姜老夫人气得拿起茶杯朝她扔去,“你这个丧门星!不得诅咒柯儿!”
茶杯落在堂中央的地上,莫说砸到姜韫,连茶水都没有溅到她身上半滴。
身后的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忍不住腹诽:人都没气了,她家小姐还能诅咒什么?
姜继安眉心皱了皱。
姜韫这话明显是在气老夫人,可她说的也没有错。
大晏朝流放的犯人死后通常会被扔进乱葬岗,虽然那差役收了他的银钱,没有将姜旭柯的尸身丢进乱葬岗,可也只是寻了张草席随意埋葬,难保尸身没有损毁。
即便他派去的人寻到了尸身,可要如何进京呢?恐怕还没到京城的大门就被官兵拦下来。
所以,他才想要寻殿下帮他求情,圣上疼爱殿下,定然会答应这个小小的请求。
奈何殿下不肯帮忙,姜继安知道她是在气他无能,不过她倒是提醒了他,他还能借姜砚山的名头来行事。
他想过了,只要姜砚山向陛下求情,此事成与不成皆有利于他。
成,那他便可光明正大地接儿子的尸身回家,妥善安葬;若不成,那便说明此事惹得圣上不悦,连姜砚山的军功都不能抵消,更能诋毁姜砚山在圣上眼中的忠诚形象。
虽然此事不至于撼动姜砚山的地位,不过能膈应到他也是好的。
思及此,姜继安低下头,语气带了几分悲痛,“既然嫂嫂不愿,那此事便算了吧......只不过往后若要祭拜柯儿,也只能祭拜他的衣冠冢了......”
“柯儿泉下有知,会体谅大伯、伯母的难处的......”
姜老夫人一想到自己孙儿的尸身孤苦伶仃埋在异乡,心里哪还能受得了,当即对沈兰舒和姜韫高声痛骂:
“你们这两个毒妇!”
“我姜家就这么一个男孙,他已经身故,你们竟然狠心不让他回来......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不管!谁要敢阻拦此事,我定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姜老夫人又哭嚎起来,“苍天无眼呐!我孙儿究竟造了什么孽,生前死后都要遭受这等磋磨啊......”
莺时默默翻了个白眼,霜芷脸色也冷了几分。
您孙子造了什么孽您自己不清楚?
沈兰舒简直要被姜老夫人胡搅蛮缠的样子给气懵了,她捂着自己的心口,目光沉痛地看着姜老夫人。
“母亲,难道姜旭柯是您的亲孙子,夫君就不是您的亲儿子了吗?”
“夫君常年驻守边关、征战沙场,为了大晏朝的百姓抛头颅洒热血,满身伤病却从不抱怨一句!圣上嘉奖他、欣赏他,是因为他真的为大晏朝付出了所有!”
“您身为夫君的母亲,不体恤他的辛苦也就罢了,为何还要逼他、让他为难?”
“母亲,镇国公府的确风光,可这风光是公爹、是夫君、是大晏朝千千万万个将士用鲜血换来的,您怎么忍心随意糟蹋?”
沈兰舒的满腹委屈,终于借着今日这个机会悉数吐露出来。
说完后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掩面低声痛哭,王嬷嬷连忙顺着她的后背安抚。
姜老夫人被她的话震慑住,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那这次便不要圣上的奖赏了,砚山立下汗马功劳,为侄子求个宽容也不为过吧......”
此话一出,屋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方才沈兰舒的一番话,连下人们心中都有触动,可姜老夫人身为镇国公的母亲,却只知道为自己、为二房考虑,全然不顾大房的难处,实在是......冥顽不灵。
姜韫将一杯温茶放到沈兰舒手边,看着她喝下后脸色缓和些许,这才冷声开口:
“祖母可知,姜旭柯犯的是何罪?”
提起孙儿的罪行,姜老夫人心中不悦,“好好地,提这个做什么......”
“是蓄意谋杀罪,”姜韫淡淡开口,语气毫无起伏,“大晏朝的重罪之一。”
“我朝律法有云,凡官员及子女犯下重罪者,须及时禀报,任何人不得包庇隐瞒。”
“如有违者,轻则杖刑、徒刑,重则视同共犯,罪责加一等。”
姜韫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姜继安的身上,说出口的话却令人胆寒:
“二叔一家没有因为姜旭柯的罪行受到株连,已是圣上看在镇国公府的面子上格外开恩。”
“如今却想利用父亲的军功去挑衅大晏朝的律法......”
“二叔此举,是要搭上整个镇国公府,为你的儿子陪葬吗!?”
第1章 重生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刑架被拖到旁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宽大的铁笼。
铁笼外,三匹骨瘦如柴的恶狼被狱卒勒着脖颈,双眼直冒冷光,恶狠狠地盯着笼内的人影,仿佛下一瞬便要冲进去将其拆吞入腹。
铁笼内,一具残败的身体躺在地上,破碎的衣裳混着血色和污泥,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衣衫之下,干枯的手臂和双腿被堪堪遮盖,焦黑的肌肤布满裂痕,似是被大火灼烧过,连长发也燃烧殆尽。
唯有那瘦弱娇小的骨架依稀可以辨别出,这人似乎是一位女子。
牢房内死寂无声,浑浊的腐烂味道压地人喘不过气,而恶狼喘息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内被愈加放大。
良久,暗处响起一道无声的叹息,裹挟着无尽的残忍与冷漠——
“开笼,放狼。”
——
啪!
“孽障!竟敢顶嘴!”
随着茶杯摔碎的声响,一道浑浊沙哑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姜韫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石板铺就的地面,茶杯支离破碎,洇开一片水渍。
脑袋像是锈住一般无法思考,身旁突然扑过来一道身影——
“小姐,您有没有烫伤?”满是担忧的女声夹着哭腔响起。
这担忧不似作假,是她记忆中熟悉的声音。
姜韫慢慢转过头,看向跪在自己身旁的姑娘,哑声开口:
“莺时......”
“小姐,奴婢在。”丫鬟莺时连忙应声。
看着眼前活泼灵动的莺时,姜韫笑了笑。
真好,在阴间还能见到自己的贴身丫鬟,不是她死前被挖掉双眼、割下鼻子的模样,是完整的莺时。
姜韫抬了抬手,想要触碰莺时的脸。
手腕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引起她的注意,姜韫顿了顿,低头向下看去。
眼前自己的双手正被莺时捧在手心里,肌肤细腻光滑,十指纤细柔软,白嫩如玉。
只是右手手背一片红肿,是方才被茶杯中的热水烫到的。
竟不是那副被烧焦的凄惨模样......姜韫微微蹙眉。
难道她没有死?
莺时见她低头不语,以为是刚刚的热茶烫伤了她,心中不免忿忿。
可她却不敢顶撞坐在上首的老妇人,只能含泪咽下这口委屈,“小姐......”
姜韫抬起头,眼底还带着难以察觉的错愕,抬手轻轻擦去莺时眼角的泪水。
“我没事。”
透过莺时,姜韫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丫鬟霜芷。
那个在镇国公府遭受屠杀时拼命护在她身前,最后被乱刀砍死的姑娘,此刻正满眼担忧地望着她。
再次见到自己的两个丫鬟,姜韫眼眶有些酸涩。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此刻姜韫终于确信,她重生了!
“哭什么哭!不过是一杯茶水而已,还能烫死人不成!”
年迈沙哑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姜韫抬眸看去,记忆中那张刻薄尖酸的脸重新出现在眼前。
她的祖母,姜老夫人,此时正恶狠狠地瞪着她。
前世的祖母对他们大房厌弃了一辈子,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二房身上,结果最后也只是落得个被屠杀的结局,她疼爱了一辈子的二房连尸身都懒得为她收。
姜老夫人呵斥两句,见姜韫始终不肯认错,怒火中烧。
“我看你这丧门星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
冷不丁对上姜韫冰凉的眼神,姜老夫人口中的话被噎住,继而怒火更甚。
“真是反了你了,竟敢不敬祖母!”
“李嬷嬷,去取戒尺来,我今日定要对这丧门星家法伺候!”
话音落下,旁边传来一道略带嘲讽的女声:
“母亲何须如此生气?韫儿怎么说也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当着这些下人们的面受家法......怕是不妥。”
另一道温柔娇软的声音也跟着附和,“是啊祖母,姐姐也不是故意推汐儿的,她只是不想把帖子给汐儿罢了......”
听到这两道声音,姜韫猛地转头看去,眼中恨意迸发!
——你说姜念汐?她自然是本宫的人了......
——多亏了你二叔一家,不然本宫可没有那么快拿到你外祖家的财产,你舅舅可真是好骗啊......
——他们怎么会被处死?他们可是帮着检举镇国公府叛国通敌的大功臣啊......
前世的句句锥心之语犹在耳畔,姜韫眼前恍惚出镇国公府血流成河的画面,她看着坐在旁侧的二房母女,眼底是滔天的恨意!
双手倏地攥紧,姜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莺时两手被抓的生疼,可她却没有出声,只是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忽然变了脸色。
孟氏和姜念汐母女满脸得意,猝不及防对上姜韫带着恨意的目光,心下一抖。
这姜韫抽的哪门子风,这般看着她们做什么......
孟氏定了定心神,轻咳一声,好似真心劝告。
“韫儿啊,这本就是件小事,你好生跟祖母和妹妹道个歉,再把赏菊宴的帖子给妹妹,这事也就算了。”
而姜念汐看着跪在地上的姜韫,总觉得她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听到母亲这么说,她压下心中的怪异,附和着开口,“是啊姐姐,只要你肯交出帖子,汐儿便不会和你计较胳膊上的伤......”
母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劝说,话里似乎真的是为姜韫好。
姜老夫人看着无动于衷的姜韫,满脸怒色:
“姜韫,你不要不知好歹!”
“赶紧把赏菊宴的帖子给汐儿,不然有你的苦头吃!”
李嬷嬷适时拿来戒尺,递到了姜老夫人手中。
姜韫想起来了。
前世的今日,姜念汐来找她讨要安平郡王府赏菊宴的帖子,她不肯给,两人起了龃龉,推搡间姜念汐撞到桌角磕到了胳膊,哭哭啼啼来找姜老夫人告状。
那日也如眼下这般,她不过是辩驳了一句,便跪着挨了一碗热茶,最后屈辱地向姜老夫人和姜念汐道歉,将帖子给了姜念汐。
原来她重生回了一年前,还未成婚的时候!
苍天有眼,既然重活一世,她定不会像前世那般委曲求全,该向她们讨要的,她一分都不会少!
姜韫闭了闭眼,敛下眼底浓烈的情绪,扶着莺时的胳膊缓缓站起身。
姜老夫人眉心拧紧,“我让你起......”
姜韫看向姜念汐,冷眼睨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寒:
“姜念汐,跪下!”
第2章 丧门星
突如其来的呵斥令在座三人都傻了眼。
姜念汐更是错愕,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姜韫,“你.....你说什么?”
她让她跪下?
孟氏皱紧眉头,“韫儿,此事明明是你的错,与你妹妹何干?”
姜老夫人更是气极,“好你个姜韫,今日不但敢顶撞祖母,竟敢当着我的面欺负你妹妹,真是反了天了!”
姜老夫人拿戒尺指着姜韫,手气得发抖。
姜韫没有理会三人的质问,只是冷眼看着姜念汐。
“姜念汐,你敢不敢告诉祖母,你究竟为何要去赏菊宴?”
姜念汐神色一慌,见姜老夫人看向她,连忙正了正神色。
“我、我不过是没见过安平郡王府的花园,好奇罢了......这有何不敢说的?”
姜念汐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些打鼓。
她自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去安平王府,可真正的原因......姜韫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那件事她做的万分隐蔽,除了娘亲外旁人都不知晓,姜韫一定是不想交出赏菊宴的帖子故意诈她,一定是这样!
思及此,姜念汐放下心来。
她挽上孟氏的胳膊,朝着姜老夫人委屈开口,“祖母,汐儿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姐姐既然不肯让,那汐儿便不强求了......”
“汐儿到底不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有什么好事都紧着姐姐来,委屈只能汐儿自己受着了......”
孟氏知晓女儿的心思,听她这么说便假意哭诉,“我们二房终究是二房,比不得大伯哥是威震四海的大将军......”
“唉,都怪我家老爷没本事,若是当年他也能跟着上战场,如今也能给府上出一份力,我们娘俩就不用天天看旁人眼色......”
孟氏一边说着,一边悄然观察姜老夫人的脸色。
果然,姜老夫人听到这话,脸色顿时愈加难看起来。
十九年前,老镇国公带着大儿子上阵杀敌,不料中了敌军的埋伏,在生死关头,老镇国公替身负重伤的儿子挡下一刀不幸牺牲,这也使得姜老夫人自此记恨上自己的大儿子。
而姜韫,便是老镇国公阵亡那日出生的。
因此在姜老夫人的眼里,大房一家是她最痛恨的存在,姜韫更是她厌恶至极的丧门星。
孟氏方才的那一番话,直直戳中了姜老夫人的痛处。
姜老夫人猛地一拍扶手,气得声音变了调:
“姜韫!你给我跪下!”
“今日我若不用家法教训你,便是对不起姜家的列祖列宗!”
姜韫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敢问祖母,韫儿何错之有?”
“事到如今你还敢顶嘴?”姜老夫人见她这副样子更是来气,“欺凌妹妹在先,不敬祖母在后,今日便是家法惩戒也不足够!”
旁边坐着的姜念汐有些不耐烦了。
平日里她想要什么东西,只要她开口姜韫便给她了,即便偶尔有不情愿的时候,她来祖母这里告一告状也就拿到手了。
怎的今日这姜韫跟狗皮膏药一般,到现在都不肯松口。
若不是那赏菊宴的帖子是安平郡王府送来的,她不敢明着抢夺,不然这帖子她早就拿到了!
想到这儿,姜念汐捂着胳膊,“哎哟”一声喊出口。
“娘亲,汐儿的胳膊好痛......”
孟氏紧张地握上自己女儿的胳膊,语气焦急,“我的汐儿啊,何苦要受这种罪哦......”
姜老夫人见状,心里又疼又气,“祖母的好娇娇,今日祖母定为你讨回公道!”
说着,她看向立在厅堂中央的姜韫,咬牙开口,“我是管不了你了,就让你母亲来好好管教管教她的好女儿!”
“李嬷嬷,去把大夫人请来!”
姜韫周身气场倏地一沉,“我看谁敢!”
冰冷深沉的视线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姜韫语气沉沉:
“今日谁敢踏出这屋子一步,就别怪我打断她的腿!”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往日里端庄温柔,甚至有些委曲求全的大小姐,今日怎的这般盛气凌人?
姜韫冷眼看着在座的三个人。
前世姜念汐最爱抢她的东西,哪怕她不情愿地反抗,只要姜老夫人搬出母亲,她就只能妥协。
原因无他,她母亲身体不好,她不想让母亲为了她的事情多操心,可姜念汐她们便是拿捏了这一点,处处要挟她让步。
不过这一世......
姜韫的目光定在姜念汐身上。
她们别想再从她这里拿走一分一毫!
姜念汐被她摄人的眼神吓到,反应过来后不禁恼怒。
姜韫发什么疯,一张帖子而已,扯起来没完没了的......
姜念汐悄悄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眼中涌上泪花,“祖母,汐儿的胳膊好疼,会不会再也抬不起来了......”
李嬷嬷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后担忧地看向姜老夫人,“老夫人,您看这......”
“反了反了,真是无法无天了!”姜老夫人气得脸色涨红,“今日我就替列祖列宗教训你这孽障!”
说着,姜老夫人将手里的戒尺用力朝姜韫扔去——
“小姐小心!”
候在一旁的霜芷迅速冲上前,一掌拍飞了即将落到姜韫身上的戒尺。
姜韫面色未变,仿佛根本不担心那戒尺会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小姐您没事吧?”莺时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询问。
姜韫朝她笑了笑,缓缓摇头,“放心,我没事。”
抬眼看向姜念汐,姜韫唇边的笑意散去,语气淡淡,“既然汐妹妹胳膊伤痛难忍,又是在我院子里受的伤,于情于理我都该找个大夫才是。”
“霜芷,”姜韫偏了偏头,“去请府医过来。”
“是,小姐!”霜芷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便要离开。
姜念汐闻言却慌了神,“不、不能请大夫!”
第3章 攀高枝
见姜念汐否认,姜韫扯了扯唇角。
“妹妹这般推拒是为何?既然受了伤,怎么能不找大夫来看呢?”
姜老夫人虽然厌恶姜韫,不过她也担心自己宝贝孙女的伤势,闻言担忧地看向姜念汐,“汐儿,还是请府医来看看最为妥帖。”
姜念汐尴尬一笑,“不用了祖母,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我休养几天便好了。”
她身上根本没有伤,若是府医来了,祖母便知道她在骗她......
孟氏跟着劝说,“是啊母亲,汐儿这孩子就是娇气,既然她这么说,想来也不是什么重伤......”
“那怎么成?”姜韫打断孟氏的话,“方才妹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确认一下我实在不放心。”
“这样吧,我的丫鬟霜芷平日里习武,有些跌打损伤她自己便能处理,让她看看伤情如何。”
不给孟氏和姜念汐反驳的机会,姜韫抬了抬下巴,霜芷立刻上前。
“二小姐,得罪了。”
话音落下,霜芷一手握住姜念汐左手手腕,另一只手去撩她的衣袖。
“你做甚么!”姜念汐惊叫一声,急忙去挡霜芷的手。
奈何她的力气敌不过霜芷,对方一把撩开了她的衣袖,露出了左手手腕上佩戴的东西——
合欢镯。
顾名思义,合欢镯便是男子新婚之夜送给妻子的信物,内侧刻有夫妻二人的名字,姜念汐如今还未成婚,戴这种东西属实轻浮孟浪。
除非,她已经与人私定终身。
看到这个镯子,屋内的人都变了脸色。
“我......”姜念汐脸色白了白,话卡在喉咙里不知该作何解释。
孟氏和姜老夫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孟氏自然知晓其中缘由,可姜老夫人却不清楚,她只觉得丢人。
唯有姜韫面色平静,还“好心地”帮姜念汐解释,“向朗表弟倒是有心了,竟送这般亲昵的物什给汐妹妹......”
向朗是姜老夫人娘家的表亲,和姜念汐年纪相仿,姜老夫人为了亲上加亲便定下了两家的婚事,不过顾念着姜念汐还未及笄,便只是口头约定而已。
即便如此,在姜老夫人和她娘家人的心里,两个孩子的婚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此时的姜念汐面上划过一丝慌乱,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是啊,向朗表兄前些时日命人送来的,汐儿说过于理不合,奈何表兄他......”
听到是自己外甥送的,姜老夫人面色稍霁,“向朗这孩子,真是不知分寸,这要是被外人看去了可如何是好?”
姜念汐连忙点头,“祖母,汐儿回去便把这金镯收起来。”
姜老夫人点点头。
孟氏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姜韫在心底冷哼一声,朝霜芷使了个眼色。
霜芷还握着姜念汐的手臂,一手轻轻揉捏,状似认真查看她的伤势,“二小姐这胳膊上,倒是见不到半点伤痕......”
姜念汐不耐烦,“本小姐说了,不是什么严重......”
咔哒。
一声极轻的声响,姜念汐手腕上的合欢镯搭扣松开,镯子掉落在地上。
“对不住二小姐,奴婢不是有意碰到的......”
不等姜念汐开口,霜芷迅速弯腰将手镯捡了起来。
待看清手镯内侧刻着的两个名字,霜芷惊呼出声:
“裴元畅、姜念汐......”
“不许念!”
姜念汐尖叫出声,可已经来不及了。
似是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霜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气惶恐:
“奴婢、奴婢有错......请老夫人责罚......”
姜老夫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合欢镯并非自己外甥所送,骤然变了脸色。
姜念汐竟与别的男子......
孟氏也没想到事情就这样败露,她来不及细想,连忙拉着慌乱的姜念汐跪下。
“母亲,这、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裴世子他......看中了汐儿,对汐儿死缠烂打,汐儿拗不过只能收下......”
“汐儿只是觉得这手镯好看罢了,并无其他心思,母亲千万不要多想......”
孟氏不敢得罪姜老夫人,毕竟他们二房能在镇国公府作威作福,完全是倚仗着姜老夫人的偏心。
姜韫缓缓开口,“妹妹并非三岁小儿,怎能不知裴世子送合欢镯的意思?”
姜念汐不但收了,还堂而皇之戴在手上,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孟氏此时万分痛恨姜韫,都是因为她的丫鬟才......
她还想开口解释,姜老夫人沉声开口,“汐儿,你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念汐人早已吓傻了,她白着脸跪在地上,眼中满是惊恐。
孟氏想要替女儿解围,“母亲,汐儿她只是......”
“你住口!”姜老夫人冷声打断她的话,“汐儿,你自己说。”
姜念汐缓缓回神,看向身边的孟氏。
孟氏拼命朝她使眼色,让她好好哄姜老夫人。
姜念汐看着自己的母亲,突然不想再藏着掖着,明明她和裴世子情投意合,凭什么就要被一个口头婚约困住?
她看向姜老夫人,眼中的恐慌逐渐散去,取而代之是豁出去的坚定。
“祖母,汐儿与裴世子两情相悦,还请祖母成全。”
说完,朝姜老夫人重重磕了个头。
“汐儿!”孟氏惊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老夫人捂着胸口,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你、你可是有婚约在身的......”
“不过是口头婚约,汐儿不想嫁给自己不爱之人。”姜念汐直挺挺跪着,执拗地看着姜老夫人。
姜韫幽幽开口,“安平郡王府的世子,的确比礼部员外郎家的公子尊贵些......”
“你住口!”孟氏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姜韫。
姜韫淡淡一笑,“二婶,韫儿说的可有错?安平郡王府可是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自是要比从五品的员外郎尊贵得多。
姜老夫人面色一变,难怪姜念汐闹着要去赏菊宴,原来是存了攀高枝的心思......
“汐儿,你真是太让祖母失望了!”姜老夫人痛心疾首。
听到这话,姜念汐心慌不已,“祖母......”
姜韫冷冷看了一眼姜老夫人。
装得这般难过,不过是担心自己娘家的亲戚攀不上镇国公府这棵大树罢了,若是两家能结亲,即便日后没有了她姜老夫人,向家也能在京城长长久久待下去......
姜韫弯腰,将跪在地上的霜芷扶起来。
“姜念汐有婚约在身,却与其他男子无媒苟合、私相授受......”
“祖母,方才韫儿命姜念汐跪下,可有错处?”
姜老夫人一口气憋在心口喘不上来,李嬷嬷着急忙慌地帮她拍背顺气。
姜韫勾了勾唇,接过霜芷捡起的戒尺,在掌心轻拍几下。
再抬眼,她的眼底一片冷傲。
“祖母,您说这家法......该是落在谁的身上?”
第4章 受家法
姜念汐猛然转身,愤恨地瞪着她。
“姜韫!你不要太过分!”
姜韫扯了扯嘴角,到底是谁过分?
前世无论她们二房如何磋磨,她都处处忍让,从未生过报复的心思,可这样却偏偏助长了她们嚣张的气焰。
看来对于有些恶犬来说,打骂才是最有用的治服手段。
姜韫掀了掀眼皮,看向上首的姜老夫人,“祖母,您认为呢?”
姜老夫人闭眼捂着心口,一副气狠了说不出话的样子。
身旁的李嬷嬷眼珠一转,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她叹口气开口,“大小姐,到底都是一家人,何必这般揪着不放?”
“听老奴一句劝,二小姐自有老夫人管教,您就别插手了......”
“揪着不放?”姜韫笑了笑,“我不过是不肯让出请帖,汐妹妹便拉着我来找祖母讨要说法,祖母甚至要拿家法教训我......”
“怎的到了她犯错,便成了我揪着不放?”
姜老夫人睁开眼,哑声开口,“你待如何?”
姜韫声音很轻,“我自知祖母一向偏心,我也不曾奢望祖母像对待汐妹妹那般待我,可妹妹如今犯下此等辱没家风的大错,祖母却想轻拿轻放......”
“是否太不公平了?”
姜老夫人面色一僵。
姜韫如此直白地说出她对二房的偏待,实在是令她挂不住颜面。
“祖母,若今日之事不严加惩戒,日后您要如何服众?”
姜韫握了握手中的戒尺,言语间似是格外体贴,“祖母年迈,生不得大气,就不劳烦您老人家亲自动手了。”
“这家法,就由我这长姐代为惩戒——”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姜韫抬手一挥,戒尺狠狠抽到姜念汐的背上。
啪!
“啊!!!”
姜念汐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整个人被打趴在地,后背一片火辣辣地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孟氏惊呆了,反应过来后连忙扑到姜念汐身边,将人护在怀里。
“汐儿,汐儿你怎么样......”孟氏心疼地抱着自己的女儿。
姜韫这一下用了八成力,疼的姜念汐冷汗直冒,哆哆嗦嗦地开口:
“娘,汐儿好疼......”
和之前的装模作样不一样,她这次是真疼了。
孟氏恶狠狠地瞪着姜韫,“好你个姜韫,竟如此心狠手辣!胆敢做出伤害手足之事!”
她松开姜念汐,跪在地上朝姜老夫人磕头,声音里一片哽咽。
“母亲,汐儿可是您从小看到大的孙女啊,您就忍心看着她被恶人欺凌......”
姜老夫人也没有料到姜韫竟敢真的动手,她虽然生气姜念汐做的事,可也没想真的让她受家法。
到底是自己从小疼爱到大的孙女,姜老夫人于心不忍,冷声呵斥姜韫,“姜韫,不要再胡闹......”
“哦对了,”姜韫直接打断姜老夫人的话,看向孟氏,“方才听二婶的意思,您是早就知道汐妹妹同裴世子苟合了?”
孟氏咬牙切齿,“什么苟合,别想败坏汐儿的名声......”
“既然如此,二婶为何不阻止汐妹妹?”姜韫质问她,“还是说......你也想借此机会,攀上安平郡王府?”
“我......”孟氏惊得白了脸。
姜韫摇头叹息一声,“祖母平日里待二房掏心掏肺,你们母女竟合起伙来诓骗她......真是令人心寒。”
自己的心思就这样被明晃晃地被戳穿,孟氏连忙看向姜老夫人,就见姜老夫人脸色铁青,愤怒地瞪着她。
孟氏彻底慌了,“母亲!您不要相信这个扫把星的挑拨,她就是见不得我们好......我们二房怎敢诓骗您呢!”
“汐儿,你快告诉祖母,你知道错了!你快说啊......”
姜念汐撑起身子,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姜韫,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甜美可人的样子。
“姜韫,你真是恶毒......你自己将来能嫁给陆世子,我怎就不能寻个更好的夫家......”
提起陆迟砚,姜韫原本平淡的神色倏然凌厉,抬手重重将戒尺落到姜念汐的背上——
这次,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啊——”
姜念汐惨呼一声,整个人伏在地上,痛得浑身止不住颤抖。
“你疯了!”孟氏惊声尖叫,起身去推姜韫,“你这是要汐儿的命!”
姜韫微一侧身,躲开了扑来的孟氏,孟氏被诓倒在地。
“汐妹妹受了伤,二婶眼下最要紧的,是给她找个好大夫......”姜韫垂眼,幽幽开口。
孟氏扑到姜念汐身边却不敢动她,生怕再弄疼了她,看着痛苦哀嚎的女儿心如刀割,“汐儿......”
姜老夫人一口气梗在心口,一时间竟不知道是气二房骗她多一些,还是气姜韫打人多一些,她靠着椅背剧烈喘息。
李嬷嬷见状吓坏了,“来人啊!快去请府医!”
一时间,屋子里乱作一团。
姜韫扔掉戒尺,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热闹看完了,气也撒了,再待下去就没意思了。
“走吧。”
姜韫转身欲离开,就见一名丫鬟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屋内混乱的场面,丫鬟愣在原地。
“有何事?”姜韫问道。
丫鬟回神,连忙福了福身,“回大小姐话,大夫人过来了。”
姜韫神色一顿。
娘亲!
她快步迎上前,刚到门口便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门外。
一身霜白衣裙的沈兰舒正由王嬷嬷扶着,一步一步朝主屋走来。
日思夜想的母亲出现在自己眼前,姜韫眼眶酸涩,垂在身侧的双手忍不住轻颤。
她终于又见到了娘亲......
沈兰舒走到姜韫面前,看她双眼泛红,以为她在姜老夫人这里受了委屈,顿时心疼不已。
她抬手抚上姜韫的脸颊,语气温柔,“韫韫不怕,娘亲为你做主。”
一声“韫韫”叫得姜韫的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她吸了吸鼻子,握上沈兰舒的手。
“有娘亲在,韫韫不怕。”
沈兰舒拍拍她的胳膊,抬脚进了主屋。
待看到屋内混乱的景象,饶是一向从容端庄的沈兰舒也愣了一下。
这是......发生了何事?
方才她派人去请韫韫来用午膳,派去的丫鬟回来说大小姐和二小姐起了冲突,被老夫人叫去了,她怕女儿受委屈连忙赶了过来。
可眼前这景象......
沈兰舒看看靠在椅子上喘不过气的姜老夫人,又看看地上抱着痛哭的二房母女,最后视线落在了沉稳淡定的姜韫身上。
这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
第5章 要嫁人
见姜韫没有解释的意思,沈兰舒压下心头的疑惑,看向姜老夫人。
不管这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她女儿不想让的东西,她这做母亲的自是不能让旁人硬抢了去。
“母亲,”沈兰舒缓缓开口,“那赏菊宴的帖子是安平郡王妃亲自命人送来的,上面写了韫韫的名字。”
“若是将帖子让给汐儿,等宴会那日被安平郡王府知晓,怕是有损镇国公府的名声。”
此次安平郡王府办赏菊宴,为的是给自家世子挑选未来世子妃,因此邀请的皆是世家贵族的嫡女,姜韫虽然已有婚约在身无需相看,可镇国公府嫡女的身份自是不会让她在这种宴会缺席。
将嫡女换成府上的堂小姐,往大了说便是不顾及皇家颜面了。
“咳咳......”沈兰舒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喉间泛起痒意。忍不住咳嗽几声。
姜韫担忧地皱起眉头,“娘亲......”
沈兰舒安抚般笑了笑,“娘亲没事。”
说完,她看向姜老夫人沉声开口,“母亲,往日里次次都是韫韫退让,她受的委屈太多了......”
姜老夫人气得简直要吐血。
姜韫委屈?她今日不知道有多威风!
姜老夫人摆摆手,示意她们赶紧离开,其他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孟氏转头愤恨地瞪着沈兰舒,“大嫂,都是你这好女儿干的好事!她根本就是要汐儿的命!”
沈兰舒皱了皱眉,“弟妹在瞎说什么......”
姜韫眯了眯眼,冷冷看着孟氏。
孟氏对上她的视线,冷不丁打了个颤,旋即又恼怒。
她有什么好怕姜韫的......
还要再骂,府医脚步匆匆赶了过来,孟氏惦记着女儿的伤只能先把话咽了回去。
府医上前给姜老夫人诊治,姜韫扶上沈兰舒的胳膊。
“娘亲,咱们走吧。”
沈兰舒点点头,揣着满腹疑惑和姜韫出了主屋。
孟氏和姜念汐的哭闹声在身后响起,母女二人恍若未闻,径直离开了荣德院。
待回到静雅院,沈兰舒拉着姜韫的手,忍不住询问,“今日荣德院到底发生了何事?”
姜韫看向旁边的两个丫鬟,莺时一副今日不让她说便要憋死的模样,“莺时,你说吧。”
话音刚落,莺时便叽叽喳喳将今日发生之事声情并茂地讲了出来。
听到姜念汐与安平郡王世子私相授受,沈兰舒错愕不已,待知道姜韫竟动手打了姜念汐,沈兰舒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韫韫,你......你真的打了姜念汐?”沈兰舒不敢置信道。
姜韫弯腰伏在沈兰舒的双腿上,闷声应了一句,“嗯......娘亲可觉得我做错了?”
听她这么问,沈兰舒压下心中的错愕,抬手轻抚她的发顶。
“怎么会......韫韫敢于抵抗,娘亲高兴都来不及。”
姜韫眼眶一酸,闻着鼻间传来娘亲熟悉的味道,她忍不住落了泪。
沈兰舒叹息一声,心中酸涩不已。
都怪她软弱没用,她的韫韫为了她,承受了太多委屈......
王嬷嬷看着靠在一起的母女俩,笑着开口,“经过今日一事,二房那边怕是好久不敢来闹事了。”
“那是自然啊!”莺时仍旧很是兴奋,“夫人,您是没看到方才小姐有多厉害,愣是打得二小姐话都说不出来,趴在地上直哆嗦呢!”
“你这丫头,莫要编排主子......”王嬷嬷低声训斥。
莺时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上嘴巴。
沈兰舒笑了笑,“这话自己在屋里说说就罢了,莫要传到外人耳朵里。”
莺时低声应下,“是夫人,奴婢知道了。”
不过她还是很惊叹,今日的小姐好英勇,好似换了个人一般,霜芷的配合也十分厉害......她怎么就没留意到二小姐有问题呢?
姜韫坐起身,眼底浓烈的情绪已经归于平静。
沈兰舒吩咐王嬷嬷取来烫伤药,拉过姜韫的手仔细涂抹。
右手手背上的红肿已经淡了一些,不过她皮肤白皙,看起来仍旧有些严重。
姜韫看着沈兰舒拧紧的眉心,温声安抚,“娘亲,韫韫不疼的......”
比起前世遭受的烈火灼身,这点烫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沈兰舒没有说话,只是认认真真给女儿的手涂好药膏,轻轻吹了吹。
姜韫失笑,“娘亲,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韫韫不管多大,在娘亲眼中都是孩子。”沈兰舒说道。
姜韫鼻尖又有些酸。
沈兰舒捏捏她的脸,笑着开口,“再有四个月,娘亲的韫韫就要嫁人喽......”
姜韫闻言心里一沉,眼底露出几分冷光。
沈兰舒没有注意到,她抬手招了招王嬷嬷,示意她将东西拿出来。
“虽说眼下准备时日有些早,不过这是韫韫的婚事,娘亲定要万分重视......”
沈兰舒接过王嬷嬷递来的盒子,一边说着一边打开。
“娘亲为你打了一套金簪,你放到自己的小金库中,嫁妆娘亲会再给你准备......”
沈兰舒说着,见姜韫一直低着头,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了韫韫?可是不喜欢这套首饰?”
姜韫努力控制住情绪,抬头朝沈兰舒笑了笑,“没有娘亲,韫韫只是......饿了,咱们用午膳吧。”
沈兰舒目露担忧,却也没再说什么,吩咐上午膳。
姜韫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母亲,心底止不住地酸涩。
娘亲生她时难产,又遇到父亲在边关生死难料,一时伤心过度伤及根本,自那之后身子便愈发不好。
前世她成婚不过一个月,娘亲便骤然去世,她一直没有从这件事情中走出来。
如今再次见到娘亲,姜韫除了感激别无其他,她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抛到一旁,认认真真陪娘亲用膳。
沈兰舒只觉得今日的女儿有些不一样,比往常黏人许多,除了有一丝疑惑之外,她心里更多的是欣慰。
自从姜韫懂事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腻着她了。
母女二人其乐融融,一顿饭吃得温馨和睦。
秋棠院。
一道尖锐的痛呼自屋内响起——
“啊——”
“蠢婢!你要疼死本小姐吗?!”
第6章 有心事
姜念汐趴在床榻上,衣衫围在身子两侧,裸露的后背上两道红肿的伤痕格外醒目。
贴身丫鬟绿枝拿着药膏,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给我,笨手笨脚的!”
孟氏拿过绿枝手上的药膏,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给姜念汐的背上药。
“嘶——”
“娘亲,疼......”
姜念汐眼眶含泪,委屈地喊疼。
孟氏听得心都要碎了,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
“天杀的姜韫,我非要将她挫骨扬灰不可!”孟氏恶狠狠地咒骂。
姜念汐声音带着哭腔,“娘亲,我的背不会留下伤疤吧......”
“不会不会,汐儿放心!”孟氏连声哄着,“娘特意从医馆请来的女医,她给的药膏最是管用,肯定不会留疤的!”
姜念汐伤的是后背,府医不好给她诊治,孟氏便花重金从医馆请来一位女医,对方治疗女子肌肤之症很是拿手。
听孟氏这么说,姜念汐稍稍放下心来,心中对姜韫的恨意更多了一层。
“娘亲,你说姜韫是不是疯了......”
姜念汐话未说完,便被孟氏打断,“先上药。”
姜念汐听话地闭上嘴。
上完药,孟氏将屋内所有人打发出去,拢了拢姜念汐耳边的碎发,沉声开口,“今日倒是我小瞧了那丧门星。”
姜念汐转过头,脸色愤愤,“娘亲是说,姜韫早就知道我和裴世子的事,故意挑明?”
“她?她如何知晓?”孟氏冷笑一声,“整日窝在府上不出门,她如何得知此等隐秘之事?”
在她看来,今日姜韫原本只是想找茬,不料恰巧发现汐儿戴了那合欢镯,借此发难罢了。
姜念汐疑惑,“那娘亲的意思是......”
“我是恨她胆敢伤你。”孟氏拧眉,“她忍了这么多年,今日好不容易抓到你的错处,自然想趁机报复。”
“不过她忘了,这个家里受宠的究竟是谁。”
姜念汐有些担心,“那她会不会将这件事宣扬出去?”
想起姜韫今日看她的眼神,她就有些毛骨悚然,总觉得姜韫哪里不一样了......
孟氏笑笑,“放心,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么做。”
“你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养好伤好好练琴,待到七日后赏菊宴上博得安平郡王妃的赞赏,日后便能顺利嫁入安平郡王府了......”
老夫人到底是心疼汐儿的,方才她借着汐儿的伤势好一番劝说,并许诺将来汐儿嫁进安平郡王府,便帮着向朗在朝廷谋一个好差事,这才说服老夫人取消和向家的婚约。
说起来,她倒要感谢姜韫今日这一闹了。
姜念汐闻言羞涩一笑,“娘亲,那请帖一事......”
“放心,娘亲自有办法。”孟氏保证道。
姜念汐刚要松一口气,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糟了,合欢镯!”
姜念汐猛地要坐起身,牵扯到背上的伤痕,疼得她一阵低呼。
“小心些......”孟氏连忙扶住她,“已经命孙嬷嬷去找了,不要着急。”
姜念汐忍痛趴回到榻上,“万一被姜韫拿去了......”
“即便如此,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孟氏压根没把姜韫放在眼里,“你现在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莫要多想了。”
姜念汐咬了咬唇,点头应下,“娘亲,今日之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您要为我报仇!”
孟氏将她身上的薄被拉了拉,“放心,娘亲自有考量,定不会让你白受这委屈。”
“莫要忘了,沈氏可命不久矣......”
姜念汐想起那位的手段,彻底放下心来。
静雅院。
用过午膳,姜韫陪着沈兰舒说了几句话,对方便是一阵咳嗽,姜韫连忙给她端来茶水。
“夫人,该喝药了。”王嬷嬷劝道。
平日里沈兰舒每次膳后都要喝药,今日用膳晚,药便一直在厨房温着。
沈兰舒喝了口茶,缓过喉间那阵痒意。
听到要喝药,沈兰舒下意识皱眉,不过为了自己的身体,她还是点了点头,“命人端来吧。”
王嬷嬷福了福身,“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慢着,”姜韫站起身,柔声开口,“娘亲,让韫韫去吧。”
王嬷嬷看向沈兰舒,沈兰舒笑了笑,“韫韫想去便去吧......”
姜韫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丫鬟离开。
王嬷嬷目送主仆三人离开,笑着开口,“小姐真是愈加体贴了......”
转过头,就见方才还面含笑意的夫人敛了笑,目露担忧。
“怎么了夫人?可是身子不舒服?”王嬷嬷连忙问道。
沈兰舒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韫韫她......有心事。”
知女莫若母,虽然姜韫和平日一般端庄体贴,可沈兰舒还是一眼看出了她的异样。
她的女儿眼中没有了那股天真,反而透出一种沉重,好似有什么重担压在她身上一般......
王嬷嬷疑惑,“老奴瞧着小姐今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见沈兰舒一脸愁思,王嬷嬷温声劝解,“小姐聪慧过人,处事从容有度,夫人莫要多想了。”
沈兰舒叹息一声,“这孩子就是太成熟了,才让我忧心......方才我提起婚事她便有些不悦,莫非是和迟砚闹了不愉快?”
“不过也不对,迟砚如今正在戍州替圣上办差,两人已有月余未见......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
“好了夫人,您莫要多想了。”王嬷嬷劝道,“陆世子性情温和,对待小姐处处细致妥帖,又是您从小看到大的,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陈太医多番叮嘱您不要忧思过重,您该为自己的身子着想才是。”
王嬷嬷劝了几句,沈兰舒点点头,“我就盼着韫韫日后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小姐是有福之人,一定会的。”王嬷嬷笑道。
沈兰舒看一眼门外,姜韫还未归来。
“王嬷嬷,你去厨房看看。”沈兰舒说道。
“是,夫人。”王嬷嬷应声离开。
厨房。
沈兰舒的药一直在药锅里温着,下人见姜韫亲自来端药,连忙将药装在碗里递了过去。
霜芷接过托盘,同莺时跟着姜韫离开。
姜韫面色沉沉,没有往主屋的方向走,而是径直去了后花园。
霜芷和莺时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着疑惑。
午后的后花园安然静谧,下人们皆已回房吃饭,此时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姜韫来到一处花坛前停下,侧目看向霜芷手里端着的托盘。
忽的,她伸手端过药碗,将碗里的汤药毫不犹豫倒了下去——
第7章 救命药
“小姐——”
莺时惊得低呼一声,霜芷连忙撞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噤声。
莺时闭上嘴,担忧地看向姜韫。
姜韫将碗里的汤药倒尽,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汤药浸湿的花坛。
——你不会真的以为你母亲是病死的吧?不是哦,是本宫让陈太医在药材里加了一点点佐料......
——没想到沈氏这么能抗,硬是拖了一年多才殒命,本宫还以为她能死在你成婚前,这样你便不能成婚了......啧啧啧,真是无趣。
——为什么?呵呵,姜韫啊姜韫,要怪就怪你要嫁给陆迟砚......
蚀骨灼心的话犹在耳畔,姜韫紧紧抓着瓷碗,骨节都泛白。
啪啦!
瓷碗被狠狠摔到地上,莺时和霜芷吓了一跳。
“小姐,您没事吧?”莺时紧张道。
姜韫闭了闭眼,敛下心底的情绪。
再睁眼,眼中已恢复平静。
“我没事,回去吧。”
姜韫转身,朝着前院走去。
游廊拐角处,出来寻人的王嬷嬷目睹了全程,惊愕不已。
见姜韫朝这边走来,她忙不迭转身离开,快步回了卧房。
沈兰舒靠在床边有些昏昏欲睡,听到声响睁开眼,就见王嬷嬷脚步匆匆进了屋,神色似乎有些慌张。
“怎么了王嬷嬷?可是韫韫出了事?”沈兰舒连忙问道。
王嬷嬷回神,下意识否认,“无事夫人,老奴......没见到小姐。”
王嬷嬷隐下了方才看到的事情。
这时,姜韫回到了屋里。
沈兰舒见她两手空空,心生疑惑,“怎么了韫韫?”
姜韫带着歉疚一笑,“娘亲莫要生气,方才我端药的时候不小心将药洒了......”
王嬷嬷低头掩下眼中的错愕和疑惑,小姐为何要倒掉夫人的药......
沈兰舒一听,担心地查看姜韫的手,“有没有烫到哪里?”
“放心吧娘亲,我没事。”姜韫笑着安抚,“已经吩咐厨房重新熬药,娘亲睡醒后再喝吧?”
沈兰舒见姜韫真的没事,加之她的确有些疲惫了,便顺从地躺在了床上。
“莫要在这守着了,你也回去歇息吧......”沈兰舒柔声道。
姜韫摇了摇头,“我看着娘亲睡着再走。”
沈兰舒没有拒绝,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姜韫待沈兰舒睡熟,起身离开了卧房。
王嬷嬷掖了掖沈兰舒的被角,悄然退了出去。
关上门转身,就见姜韫站在游廊尽头,似是在等她。
王嬷嬷心里紧了紧,迈步走了过去。
“小姐。”王嬷嬷福了福身。
姜韫伸手将她扶起来,语气温和,“王嬷嬷,陈太医开的方子和送来的秘药,可都在您那儿?”
王嬷嬷点点头,“回小姐话,都在老奴的住处。”
陈太医是姜国公特意向圣上求的恩典,请来为沈兰舒诊治病情,每月月初来府上诊脉,已经持续近一年的时间。
陈太医少时游猎险些坠马,是姜国公救了他一命,能有机会回报姜国公的恩情,陈太医自是尽心尽力,甚至特意为沈兰舒配制了秘药加以辅助,帮助她尽快恢复康健。
秘药特殊,是以王嬷嬷妥善收好,每日熬药之时才送去厨房,从不假手于人。
“带我去看看吧。”姜韫说道。
王嬷嬷领着姜韫来到她住的厢房,从橱柜里找出药方和秘药。
“小姐,都在这里了。”王嬷嬷将东西放在桌上。
姜韫看着桌上的一大包药包,眉眼沉沉。
陈太医月初才来过,新拿来的秘药没喝几日,还有很多。
“霜芷,将药包和药方带走。”姜韫吩咐道。
“是,小姐。”霜芷应声上前。
王嬷嬷见状连忙阻止,“小姐,您这是要......这可是夫人救命的药啊!”
“王嬷嬷,您别担心,我只是想找人看看陈太医开的这些药用了哪些药材。”姜韫解释道。
“可这......也不必要全部带走吧?”王嬷嬷不放心。
姜韫安抚般拍了拍她的肩膀,“王嬷嬷,这几日先按照之前用的滋补方子熬药,娘亲那边我会解释。”
王嬷嬷见姜韫坚持,也只能让她们带走了药包和药方。
待姜韫她们离开,王嬷嬷越想越不对劲。
难道......夫人的药有问题?
观澜院,书房。
姜韫命霜芷将药收好,吩咐莺时研墨。
莺时站在书桌旁,一边研墨一边看着认真写字的姜韫,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姜韫突然开口。
莺时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思索一番,试探着开口,“小姐,您真的要去赏菊宴?”
“怎么,我去不得?”姜韫问道。
“没有没有,”莺时连忙否认,“只是往常京中有什么宴会,您要么不去,要么就被二小姐抢走请帖,奴婢还以为您不爱去人多的地方......”
姜韫手中的毛笔一顿。
她的确不喜人多之地,不过这次的赏菊宴,她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您去最好,每次都是二小姐去参加宴会,搞得好像她才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一样......”想起今日姜念汐吃瘪,莺时心里就开心的不得了。
姜韫扯了扯唇角,笔下不停。
前世姜念汐在赏菊宴上以一首名琴曲出尽风头,顺利讨得安平郡王妃的欢心,没过几日安平郡王妃便派人上门提亲,姜老夫人碍于安平郡王府的面子没敢提及姜念汐和向家的婚事,只能成全了姜念汐。
而安平郡王妃自以为温柔如水、大方得体的儿媳妇,成亲不过半年便害死了妾室腹中的胎儿,之后更是日日同安平郡王妃争吵,气得她中风瘫痪,安平郡王自此一蹶不振。
安平郡王世子软弱无能,整个王府全由姜念汐一人掌控,彻底成了三皇子的傀儡。
而她也是在安平郡王府出事之后,才听家中商铺的掌柜提起,原来裴世子早就在他们铺子里定做了合欢镯,不过没刻名字。
今日她对姜念汐出手,也只是试探她有没有戴镯子,没想到真让她捉了个正着,只能说姜念汐实在胆大。
安平郡王和父亲关系不错,她不能让安平郡王府的悲剧再次发生。
一刻钟后,姜韫停下笔,晾干纸上的墨汁,将几张纸叠好后塞进信封里。
“霜芷,你来。”
第8章 送人情
霜芷上前,接过姜韫递来的信封。
姜韫低声安排着,“将这里面的琴谱交给兵部尚书任大人家的大小姐......”
听完姜韫的吩咐,霜芷微微错愕,“小姐,任大人和老爷一向不睦,您这是?”
姜韫默了默。
前世任大人和父亲在政见上的确有不和的地方,两人偶有争吵,连带着两家的子女都互相敌对。
尤其是他的长女任诗亦,平日里最爱和姜念汐对着干,只要两人对上便会争个你死我活,可大多时候都是姜念汐占据上风。
姜韫因着出门少,倒也避免了不少风波。
不过就是这样的任大人,在前世镇国公府出事的时候,却是少有的几个为父亲说话的人,而任家最后也因反对三皇子登基被抄了家。
前世安平郡王妃原本嘱意的儿媳人选便是任诗亦,而任诗亦对裴世子也有好感,她将这琴谱送予任诗亦,就当是还人情了。
“去吧,不要让她知道是我们送的。”姜韫嘱咐道。
“奴婢明白。”霜芷应道。
“还有一事,”姜韫思忖片刻,“这几日你留意一下七里街......”
姜韫嘱咐了许多,霜芷一一记下。
“好了,先这样吧。”姜韫看向莺时,“你也出去吧,我静一会儿。”
莺时福了福身,“是,小姐。”
两人离开书房,莺时将门关好,待走远后低声开口。
“霜芷,你有没有觉得今日小姐有些不一样?”莺时问道。
霜芷点了点头,“小姐今日行事,比平日里多了份果决。”
“不止如此......”莺时挠了挠头。
她总觉得小姐变了,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有变化......
“这样不好吗?”霜芷说道,“小姐终于不用再受委屈了。”
莺时咧嘴一笑,“你说的对。”
往日里都是二房欺负她们,如今她们也能让二房尝一尝苦头了。
书房内。
姜韫坐在书桌后面,神色晦暗难明。
按照前世的走向,父亲不日便要从边关归家,战无不胜的姜家军愈加受圣上器重;和陆迟砚的婚期只剩四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她要想办法击垮他,陆迟砚这人心思缜密多疑,她不能贸然行动引起他的注意,须得徐徐图之。
还有娘亲的病症......
姜韫握紧了拳头。
她明白,这次将会是一条艰难且冒险的路,可她不会退却,哪怕路再难走,她也会坚定地走下去......
——
傍晚时分,秋棠院。
姜继安和姜旭柯刚回来,就听孟氏身边的孙嬷嬷说,姜念汐被打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主屋内,姜继安坐在上首的位置,冷声询问。
孟氏声泪俱下地控诉姜韫的所作所为,为自己的女儿鸣不平。
“姜韫实在可恨!她竟敢对汐儿动手,那么宽的戒尺啊......妾身恨不得替汐儿受苦!”
“老爷,您一定为汐儿讨回公道,不然这镇国公府,我们母女二人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姜继安脸色很是难看。
不仅是因为姜韫打了他的女儿,更是因为她的这种行为,在他看来是在挑衅他在镇国公府的权威。
旁边突然响起一声嗤笑。
“嘁——”
“娘,您和妹妹平日里没少欺负姜韫,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们怕是被她抓住了什么把柄吧?”
姜旭柯斜斜靠着椅子,吊儿郎当地开口。
孟氏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还偏向外人?”
姜旭柯耸耸肩,不说话了。
姜继安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母亲没有阻拦吗?”
按理来说,母亲十分厌恶姜韫,不可能任由她打汐儿。
孟氏眼底闪了闪,没有吱声。
姜继安微微眯眼,“你们做了什么惹母亲生气?”
孟氏支支吾吾半天,硬着头皮说了姜念汐和裴世子的事情。
“真是荒唐!”姜继安气得猛拍扶手,“难怪母亲不帮你说话......汐儿不懂事,你也是蠢的吗?!”
孟氏听他这么说,也来了脾气。
“我能有什么办法!”
“乞巧节的时候,那裴世子对汐儿一见钟情,用尽心思讨得汐儿欢心,汐儿如何把持得住?”
“再看你那表亲呢?这口头婚约都定下两年了,向朗这孩子来看过汐儿几次?送过几次礼?”
“汐儿和裴世子两情相悦,难道我这做娘的不为女儿争取幸福,还要将她往火坑里推?!”
姜继安头疼地扶额,“那你们也不能这样隐瞒......”
孟氏委屈不已,她也是为了女儿和二房啊......
姜继安沉默半晌,缓缓开口,“今晚我陪母亲用膳,好好安抚她老人家。”
孟氏松了一口气,明白这一关在姜继安这里算是过了。
姜继安站起身,看向坐在椅子里的姜旭柯,“你同我一起去荣德院。”
姜旭柯不耐烦地摆摆手,“儿子不想去。”
姜继安微微蹙眉,“你祖母平日里最是疼爱你,你去哄哄她。”
姜旭柯无奈应下,“知道了。”
待姜继安离开,姜旭柯眼珠一转,凑到孟氏身边。
“娘,给儿子从账房拿五十两银子用呗......”姜旭柯嬉笑道。
孟氏皱眉,“前几日不是刚给了你一百两?”
“哎呀,衙门里打点关系什么的,用银钱的地方多......”姜旭柯含糊道。
孟氏无奈,“娘知晓了,明日你去账房找吕管事取。”
“还是娘最好了!”姜旭柯哄了一句。
“油嘴滑舌!”孟氏笑着拍了他一巴掌,“银钱省着点花。”
“知道了知道了。”姜旭柯敷衍应道。
哼,大伯只有姜韫一个女儿,日后整个镇国公府都是他的,这点银钱算得了什么?
观澜院。
霜芷回到院子,将探听来的消息告诉了姜韫。
“什么?老夫人竟同意取消和向家的婚约?!”莺时诧异道。
姜韫扯了扯嘴角,她没有指望姜老夫人会真的责罚姜念汐,听到这个消息也不令人意外。
“可......那可是郡王府啊!难道二小姐真的认为凭借镇国公府堂小姐的身份便能......”嫁给裴世子了?
莺时很是费解,更多的是气愤姜老夫人的偏心。
霜芷也没想到姜老夫人连这种事情都能轻拿轻放,“即便如此,二小姐也去不了赏菊宴......”
“她们会有办法的。”
姜韫放下书,看了眼袖口蹭到的墨点,起身朝外走。
“走吧,换身衣裙去陪娘亲用膳。”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
小姐怎么都不生气......
来到卧房门外,姜韫推门而入。
临窗而放的古琴毫无遮拦地闯入她的视线。
第9章 砸了它
姜韫站在门口,目光定定地看着窗边熟悉的古琴。
莺时见她停住脚步,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待看到那把古琴,莺时咧嘴一笑。
那是陆世子花费了数月亲手为她家小姐制作的古琴,琴身修长精巧,上面雕刻的山水景色栩栩如生,足以看出制作之人的用心。
此琴也是两人的定情之物,小姐喜欢得紧,特意放在卧房里,好日日都能看到它。
见姜韫直直盯着古琴,莺时以为自家小姐想念陆世子了,便笑着开口,“小姐,陆世子不日便要归京了,您若是想念不如弹弹这琴......”
“砸了它。”
姜韫倏地开口。
莺时剩下的话卡在喉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您说什么?”
姜韫看着那把琴,眼底冷若寒潭,一字一句开口:
“砸了它,烧了。”
莺时为难地看向霜芷,“这......”
小姐怎么舍得毁了这把琴?难道她不在意陆世子了吗?
霜芷默默叹息一声,上前抱起了那把琴。
观澜院后院。
原本精巧细致的古琴被砸的粉碎,如同废柴一般堆在地上。
姜韫将火折子丢进去,不一会儿那堆碎木渣便燃了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院子里响动。
昏黄的天空下,姜韫目光沉沉望着那堆火焰。
前世母亲死时苍白枯瘦的面容、父亲挂在城墙上的头颅、莺时空洞漆黑的双眼、霜芷脖颈处喷涌的鲜血,还有镇国公府上下所有仆役那一张张惨死的面容,一一浮现在她的眼前......
——韫儿,这是我亲手为你所造,你可喜欢?
——我盼着能与韫儿早日成婚,这样便能日日听到韫儿的琴声......
——姜韫!莫要再躲了!镇国公府犯下滔天大罪,你躲不掉的!
——人还没找到?放火吧,她受不了总会出来的......
炽热的火焰跳动,烧不化姜韫眼底的寒冰。
重活一世,她不但要救下镇国公府,更要让前世所有伤害过他们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深夜。
姜韫躺在床上,眉头紧紧皱起,神色不安。
“小姐,不好了!禁军闯进府上了!”
莺时慌慌张张跑进房内,姜韫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禁军?禁军为何要来镇国公府?!”
“他们说老爷叛国通敌,要抄镇国公府家!”莺时惊恐道。
“不可能!”姜韫惊声道,“爹他明明打了胜仗!我们今日在府上等他凯旋......”
“是真的小姐!”莺时带着哭腔喊着,“他们说老爷一进京便被圣上抓进了大狱......”
姜韫慌张地后退一步,难怪她今日等了这么久都不见父亲归来......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姜韫心里慌乱不已,“你、你从后门出去寻姑爷,让他赶快进宫想办法!”
莺时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姜韫快步朝前院走去,半路遇到了手握长刀飞奔赶来的霜芷。
尖锐的刀尖仍在滴血,一向沉稳的霜芷神色慌乱,说出口的话如同利刃般穿透姜韫的心口:
“小姐快走!是姑爷亲自带兵来抄家!”
什么?!
姜韫双脚被钉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禁军已经杀疯了!他们不会放过府上任何一个人,您快逃吧!”
霜芷此时已顾不得其他,扯着呆滞的姜韫往后门跑。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大批禁军朝她们涌来,霜芷迅速调转方向。
“去密室!”
姜韫被霜芷扯着逃离,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禁军。
为首的陆迟砚身着绯红色官服,丰神俊朗,英姿勃勃,正大跨步朝她走来。
眼前的他和往常没有区别,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再无半点温情,眼底只剩冰寒。
明明今晨他上早朝时,两人还小意温存......
姜韫红着眼收回视线,毅然决然地跟着霜芷逃离。
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她被霜芷塞进密室,姜韫仍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小姐,您务必在此处藏好!千万不要出来!”
霜芷说完,提着刀转身离开。
“霜芷!”
眼前的画卷落下,姜韫缩在狭窄的密道里,恐惧席卷全身。
此处只有姜家几人知道,连陆迟砚都不知晓镇国公的书房有这样一处密室。
霜芷一定要活下来......莺时千万不要被人抓到......
姜韫在心中不住地祈求,可上天却没有对她有一丝怜悯。
哐啷!
书房的门被人撞开,霜芷被一脚踹了进来。
姜韫全身一抖,透过画卷狭小的缝隙看向外面,就见霜芷满身是血,被一个禁军踩在脚下。
她惊恐地捂住嘴巴,连喘息都不敢。
“说!你家主子藏哪了?!”禁军脚下用力捻着霜芷的胸口。
霜芷痛苦不堪,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门外响起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陆迟砚逆光而立,姜韫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既然不肯张嘴,杀了吧。”
姜韫听到他这么说。
下一瞬,几道银光闪过,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霜芷转瞬间断气。
姜韫双眼猛地睁大,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眼眶滚落,眼前一片模糊,她死死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出声。
一名禁军快步而来,“陆大人,没有找到姜家小姐。”
陆迟砚沉默片刻。
“放火吧,她受不了总会出来的......”
好热。
姜韫靠着墙壁,周身都是滚烫的热浪,大火不知从何处而起,她只觉得整个人痛苦难捱。
炽热的火焰灼烧着她的肌肤,她在密室中痛苦挣扎,任何声音都发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快要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身边的热浪消失了。
一道如同恶鬼般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姜韫,本宫终于找到你了。”
不!
姜韫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的喘息。
屋内漆黑一片,只有她慌乱的喘息声。
缓了好一会儿,姜韫才意识到她是在自己的卧房里。
身上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她掀开被子下床,去里间拿帕子沾着冷水擦了擦汗,换了身干净的寝衣。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姜韫睡意全无,坐在窗边看着天色出神。
金乌东升,天渐渐亮了。
第10章 似仙人
霜芷端着托盘推门而入,就见自己家主子坐在窗边望着外面,背影竟透着一股寂寥。
霜芷定了定心神,缓声开口,“小姐,您怎的醒这么早?”
姜韫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睡不着便醒了,洗漱吧。”
霜芷应声,在姜韫起身的空档,留意到她身前的桌上放着一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霜芷无意扫了一眼,似乎看到了二房几人的名字。
姜韫来到她身前,霜芷连忙收回视线,伺候姜韫梳洗。
整理好裙摆,霜芷看着姜韫眼底的红血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你今日怎么也学莺时唉声叹气了?”姜韫调侃一句。
“小姐,”霜芷试探着开口,“您同陆世子......”
姜韫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霜芷,你觉得陆迟砚是个什么样的人?”
霜芷思索片刻,“陆世子温文尔雅、气度不凡,和小姐您是青梅竹马,虽说前几年被陆侯爷赶去乡下......可世子非但没有怨恨,反而发愤图强,回京后谋得了好差事,对陆侯爷和继母也十分尊敬。”
陆迟砚的生母安玲华和沈兰舒是闺中密友,安玲华嫁入宣德侯府为妻,安玲华先生下了陆迟砚,沈兰舒有孕后两人便商定,若沈兰舒诞下女孩,便为两个孩子定下婚约,亲上加亲。
后来姜家出事,沈兰舒产女后郁郁难消,是安玲华每日领着两岁的陆迟砚登门拜访,陪着沈兰舒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之后两家的关系也愈发亲近。
从姜韫记事起,陆迟砚就一直陪在她身边,两人关系很是亲密。可惜在陆迟砚八岁的时候,安玲华因病逝世,一年后其父陆侯爷再娶新妇,再一年后他的继母诞下了一名男婴。
自此之后,继母百般刁难陆迟砚,陆侯爷也被迷惑心智,在那个女人的怂恿下将陆迟砚送去了泯阳老家,一待就是八年。
因着这件事沈兰舒不是没有找过陆侯爷,可对方根本不听,沈兰舒没有办法,只能多派了几个人跟着去泯阳照顾陆迟砚,吃穿用度尽心妥帖,生怕他在老家过不好。
一直到姜韫及笄,陆侯爷还没有要陆迟砚回来的意思,之后又过了一年,陆迟砚祖母病逝,陆侯爷才松口让他回京服丧守孝,而姜韫和他的婚事因为孝期只能又拖了三年。
眼下三年孝期马上过完,两人的婚事不好再拖,陆家便将婚期定在了明年正月十八。
陆迟砚十分争气,在泯阳的这几年并未荒废学业,积攒了一身的才华,回京后因着在一次宫宴上为圣上挡了刺客的刀,被圣上留意到并十分赏识他的才华,自此成为了圣上面前的红人。
霜芷抿了抿唇,略有迟疑,“只不过......”
“怎么?”姜韫看着她。
“奴婢觉得,陆世子好似仙人,没有一点瑕疵,有些不真实......”霜芷斟酌道。
姜韫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是啊,世上怎么会有真正完美无缺之人呢?
即便有,那也只是虚伪的假象。
静雅院。
王嬷嬷拿着昨日姜韫派霜芷送来的药包去到厨房,安排下人们熬药。
“王嬷嬷,今日只煮这一包药??”煮药的婆子疑惑问道。
“是,”王嬷嬷应道,“小姐将药材都放到一起了,也省的你们经常往药铺跑。”
“小姐真是体谅奴婢们......”婆子感慨一句。
王嬷嬷笑笑,转身离开厨房。
经过后院后花园时,就见管家张伯带人在清理花坛。
“张伯,今日这么早便忙起来了?”王嬷嬷停下打声招呼。
“是啊王嬷嬷!”张伯朝她开口,“这不今晨有小丫鬟见这片花坛里的月季莫名其妙枯了,我就赶紧安排人来清理,免得夫人看到影响心情......”
王嬷嬷点点头,随意打量了一眼被清空的小花坛,突然整个人定住。
花坛旁边的空地上,几株枯黄的月季被随意丢弃,干瘪的花瓣完全没有了昨日的鲜活。
这、这块花坛是昨天小姐倒药的地方......
王嬷嬷心慌意乱,快步赶回了主屋。
沈兰舒刚醒,就见王嬷嬷慌张地小跑进来。
“这是怎么了?”沈兰舒诧异道。
此时屋内只有她们主仆二人,王嬷嬷来到床边,声音颤抖着开口:
“夫人,陈太医开的药......有毒......”
“你说什么?!”
沈兰舒错愕地睁大双眼,“王嬷嬷,此事可不得胡说!”
王嬷嬷也不想相信,可那些死掉的月季花如何解释?
王嬷嬷颤声将昨日姜韫做的事情一一告诉了沈兰舒。
沈兰舒听完,心下大惊。
难怪昨日韫韫闷闷不乐,原来她已经知晓了陈太医的药有问题......
可陈太医怎么会?
沈兰舒捂着心口,胸口一阵发闷。
王嬷嬷连忙扶住她,“夫人,您莫要激动......”
沈兰舒缓过那阵心悸,朝王嬷嬷摆了摆手,“我没事......”
“王嬷嬷,此事万不可声张,就按小姐吩咐的去做,你可明白?”
王嬷嬷坚定地点了点头,“夫人放心,老奴定会守口如瓶。”
沈兰舒心中一片哀戚。
连陈太医都会辜负他们的信任,她的韫韫究竟承受了多大的苦楚,才忍着不敢告诉她......
早膳期间,纵然沈兰舒满腹心事,却压着不让姜韫看出分毫。
“娘亲今日早膳用的有些少。”姜韫将一小块糕点夹到沈兰舒的碗中。
沈兰舒笑了笑,“许是今日醒得晚,没什么食欲吧......”
夹起糕点咬了一口,沈兰舒状似闲聊,“韫韫,你若有事不要憋在心里,任何事都可以同娘亲讲。”
姜韫抿了一口温茶,柔和一笑,“娘亲放心,韫韫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一定会找娘亲的。”
说着,姜韫眨了眨眼,“只要娘亲不嫌我烦就好。”
沈兰舒笑着摇了摇头,“你啊......就是主意太正。”
姜韫但笑不语。
用过早膳,姜韫陪沈兰舒下了几盘棋,见她面露疲色,姜韫叮嘱几句后便离开。
沈兰舒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一抹愁绪浮上眉间。
她的韫韫究竟发生了何事......
回到观澜院,姜韫吩咐莺时去账房将近五年府上的账本取来。
莺时知晓自己主子这是准备查账了,兴奋地二话不说跑去账房,不一会儿便抱了厚厚一摞账本而来。
她来回跑了三趟,才将账本全部搬完。
“小姐,这是近五年所有的账本了。”莺时拍了拍手上的脏污,“奴婢去拿账本时吕管事万般不情愿,依奴婢看,这账本定有问题!”
“嗯。”
姜韫伸手拿过最上方的账本,低头翻看起来。
第11章 查账目
沈兰舒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加之这些年来沈老夫人对大房的厌恶,五年前她便将管家权交到了二房孟氏的手中,也算是向沈老夫人示好和安抚。
这五年来,孟氏手里紧紧把持着镇国公府的每一项庶务,不论是采买亦或是人情往来都要经过她的同意才可,俨然一副镇国公府女主人的姿态。
镇国公府的账目事无巨细,每一笔银钱的进出都记录详细,因此五年来的账本多如小山。
凭借姜韫自己很难在短时间内看完,莺时在一旁帮她的忙。
姜韫看完几本账册,心中有了大概。
她将一本账册中的几处开支圈出来,看向莺时,“你多留意这几个地方。”
“奴婢明白。”莺时应下,快速查阅起来。
莺时是王嬷嬷的女儿,是镇国公府的家生子,只比姜韫小两岁,姜韫幼时读书时,她便跟着在旁边识字。
虽说作不出诗句文章,不过看账本做筹算还算得心应手。
主仆二人接连看了三日,才将所有账目捋顺清楚。
看着府上的开支簿,莺时忍不住感慨,“奴婢竟不知,整个镇国公府一年竟要花费这般多的银两......”
姜韫摩挲着纸上的字迹,面色淡淡。
账目清晰明了,每一笔支出看起来都合情合理,不过......
“莺时,去叫吕管事过来。”姜韫开口。
莺时连忙应声,“奴婢马上去!”
莺时刚离开不一会儿,接连三日外出的霜芷终于回来了。
“小姐,七里街那边已经办妥了。”霜芷压低了声音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
片刻过后,莺时带着一位中年男子来到了书房。
来人身着青色长衫,身材细长高挑,面庞瘦削,唇边留两撇胡子,一双吊梢眼透着精明。
“大小姐,您找老奴。”吕管事拱手行礼,语气里隐约带着一丝不耐烦。
姜韫的目光从他身上的青衫扫过。
衣裳颜色很是普通,不过材质却是价格偏昂贵的细棉布,以他在镇国公府领的月钱,怕是很难穿上这样好的衣裳。
姜韫迟迟没有开口,吕管事只好一直弯腰低着头,维持着作揖的姿态,腰间隐隐泛酸。
他咬了咬牙,心中不住地咒骂姜韫。
放眼整个镇国公府,哪个下人不对他毕恭毕敬的?连老夫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她竟敢给他下马威......
良久,姜韫掀了掀唇,“吕管事何故一直行礼?快快起身。”
吕管事忍下心里的咒骂,站直了身子,抬手擦了擦鼻尖冒出的细汗。
他看了眼旁边的椅子,想要坐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姜韫恍若未觉,她随手拿起一本账册,淡淡开口,“今日请吕管事来,是想问一些府上开支的事情。”
听到她的问话,吕管事只好先压下心中的不满,“大小姐有何问题,可尽管问老奴。”
自从三日前姜韫命人搬走了账本,吕管事早已预料到她会找他问话,不过镇国公府的账目详尽得当,他做的仔细,旁人很难发现纰漏。
姜韫翻开一页账本,看着其中一项开支念出声,“三月七日,府上支出布匹绸缎一百两......”
“回大小姐话,这是给老夫人裁制夏装时的花销。”吕管事答道。
姜韫疑惑,“沈家的裁缝铺子,何时要镇国公府付银钱?”
姜韫的外祖沈家是京中有名的富商,当年沈兰舒嫁到镇国公府是上嫁,沈家二老拿出了大半的家产给沈兰舒作嫁妆,其中不乏许多商铺,这些铺子每年的进项甚是可观。
不止如此,这些年来镇国公府的日常用度多半由沈家的商铺供应,偶尔会收些本钱,不过大多时候都是白送的。
虽说是嫁妆,可自打沈兰舒嫁进镇国公府,除了几间特殊的铺面,其他所有铺子的进项都是直接交到府上中公,用作整个镇国公府的花销。
所以五年前沈兰舒交出的不仅仅是管家权,连同陪嫁铺子的进项和姜韫父亲的俸禄都交到了二房孟氏的手中。
听了姜韫的问话,吕管事丝毫不慌。
“禀大小姐,从去岁开始,府上主子们的衣裳便不再由沈家的裁缝铺裁制,而是改换了邹记成衣铺。”
“哦?”姜韫挑了挑眉,“为何放着自家的不用,反倒多花银钱去买别家的?”
吕管事低眉顺眼地开口,“此事是老夫人所定,说是邹记的布料更舒适些,老奴自是劝过,可是......大小姐莫要为难老奴了。”
言下之意,这件事是姜老夫人定的,他一个下人可做不了主,她要想找便去找姜老夫人吧!
莺时皱紧眉头,“吕管事此话甚怪,小姐不过问了你一句,何来为难?”
吕管事眼观鼻鼻观心,低眉不语。
姜韫看他这副样子倒也不恼,“一百两白银做几身成衣......这邹记的布料果真值钱。”
她又点出几处开销,吕管事都按提前想好的措辞应付。
不过他心里却有些打鼓,姜韫平日里从未过问过府上的账册,怎的才看了三日的账本,便能精准地找出其中有问题的开销?
他不知道的是,前世姜韫嫁进宣德侯府,陆迟砚的继母为了磋磨她,一股脑将府中庶务全部丢给了她,即便她再聪慧过人,刚开始也着实费了些功夫。
比起宣德侯府那烂如泥的账目,镇国公府的这点问题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见姜韫问来问去又问不出什么问题,吕管事也没什么耐心了。
“大小姐,府中所有账目老奴都记录在册,账本上十分明确,您有何问题直接看账本便好。”吕管事拱拱手道,“昨日的账还未登记,若无其他事老奴就先去忙了。”
说完,他就等着姜韫松口让他离开。
姜韫拿起单独放在桌边的一本账册,打开来缓缓开口:
“府上每日所用瓜果肉食皆由沈家庄子上所出,可自从前年开始,猪肉便改为从陈记肉铺采买,每年在这一项上的开销便平白多了五百两银子......”
“吕管事,”
姜韫放在桌案上的手,食指一下一下轻敲桌面。
“本小姐记得,陈记肉铺......是你岳丈家所开。”
吕管事心里“咯噔”一声,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第12章 直接抢
“回小姐话,这......这是、是二夫人做主的......”
吕管事没想到姜韫竟连这种小事都能注意到,不知道她看出些什么,心中不由得慌乱。
“夫人......夫人嫌弃沈家庄子上送来的肉有腥味,就换了一家肉铺,老奴也是事后才知晓......”
“大小姐若不信,自可去问二夫人。”
吕管事硬撑着解释。
姜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指仍在轻敲桌面。
笃、笃、笃!
一下一下,直直往吕管事心上敲去,敲得他愈加慌乱。
倏地,姜韫勾唇一笑,语气恢复了寻常。
“吕管事为镇国公府日夜操劳,本小姐自是相信你的。”
听到姜韫这么说,吕管事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不过是责怪他换了铺子而已。
“不过......”姜韫话锋一转,“用旁人家铺子的东西到底是不划算,镇国公府虽然不缺钱,可也不能这般铺张浪费。”
“从明日开始,将府上采买的铺子全部换回沈家的铺子。”
吕管事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这、这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姜韫冷冷看了他一眼。
吕管事心中一凛,面露难色,“这......大小姐,如今府上是二夫人掌家,旁人做不得主啊!”
旁人?
姜韫冷哼一声,“吕管事给人当狗当惯了,倒是忘了镇国公府真正的主子是谁!”
一声呵斥让吕管事软了膝盖,“扑通”跪倒地上。
“大小姐恕罪,老奴一时失言......”吕管事颤声道。
姜韫看向下首跪着的人,“本小姐方才说的,你可听清了?”
“听清了听清了......”吕管事忙不迭应道。
姜韫收回视线,“下去吧。”
“是......”
吕管事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快步退了出去。
一阵微风吹来,站在门外的吕管事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才意识自己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抬起胳膊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回想自己刚才在书房内的反应,忍不住泛起嘀咕。
真是邪门了,平日里温和的大小姐何时有了这等摄人的气魄?他竟被她的一句呵斥吓到跪地......
一想到方才姜韫吩咐的事情,吕管事顿时头疼不已,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私自换回沈家的铺子啊!
思来想去,他只能硬着头皮去秋棠院请示孟芸......
书房内。
莺时面色忿忿,“小姐,这吕管事肯定有问题!”
方才一提到陈记肉铺的事情,那吕管事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狗一般,要说其中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姜韫看着桌上单独分出的一摞账本,缓缓开口:
“京中猪肉最贵不过五十文一斤,整个镇国公府一百二十口人,一年下来撑死不过四百两白银的猪肉,他竟敢做账五百两。”
“吕管事胃口不小啊......”
莺时和霜芷闻言,皆是一惊。
一个小小的账房先生竟敢私吞府上一百两银钱,这还只是一个肉铺一年的油水,若是加上其他铺子的抽成......
吕管事何止是胃口不小,简直是胆大包天!
“小姐,不能轻易放过吕管事!”莺时很是气愤。
姜韫淡淡一笑,“放心,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霜芷思索着开口,“小姐,此事是否是二夫人那边......”
姜韫摇了摇头,“孟氏应当不知晓,不然吕管事不会这般紧张。”
不过此事就算不是她所指使,其中也少不得她的包庇放纵。
“小姐,您说吕管事会听您的话,换回沈家的铺子吗?”莺时问道。
“他自然不会听我的,”姜韫不以为意,“霜芷,你帮我跑一趟库房,就说我要盘点娘亲为我准备的嫁妆。”
霜芷应声离开。
莺时为姜韫斟了一杯茶,言语间有些许担忧,“小姐,二夫人执掌中馈多年,恐怕很难让出管家权。”
姜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眸光凛凛。
让?
这本就是她们大房的东西,何需她们让?直接抢过来便是!
不仅如此,她还会让二房把这些年从沈家拿走的东西,连本带利地给她吐出来!
秋棠院。
孟芸剥了一颗葡萄放入口中,酸甜的口感让她微微眯了眯眼。
这是沈家庄子上昨日新摘的葡萄,今日一早便送了两筐到镇国公府上。
原本一筐要送去大房那边,另一筐送去给姜老夫人,不过全被她拦了下来,只送了小半筐去荣德院。
这般新鲜的果子,自是先紧着他们二房吃才行。
“葡萄给小姐送去了吗?”孟芸问道。
“夫人放心,都洗干净送过去了。”孙嬷嬷说道。
孟芸喟叹一声,“每日处理府上庶务,真是要累坏我了,沈氏仗着身子不好什么都不做,还想享用最好的东西?我可不会让她如意。”
“是,夫人辛苦了。”孙嬷嬷笑着伸手搭在孟芸的肩头,帮她按揉肩膀。
这时,门外丫鬟通报,账房的吕管事过来了。
“进来罢。”孟芸随口吩咐一句。
不一会儿,就见吕管事神色慌张地走来,一进门就跪在了地上。
“二夫人,大事不好了!”
“大小姐前几日命人搬走了账本查账,发现沈家铺子都被换了!大小姐很是生气,非要老奴再把府上采买的铺子换回沈家。”
“大小姐说若是不换的话,她便去老夫人面前状告您治家不严......”
“二夫人,您看这如何是好啊?!”
吕管事低着头,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孟芸直了直身子,接过孙嬷嬷递来的帕子擦手,面色微微不悦。
“慌什么。”
“府上账目你做的一清二楚,还怕她查账不成?”
“何况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怕是连账本都看不明白,你有什么好害怕的?”
吕管事仍是担心,“可大小姐她要老奴换回沈家的铺子,这......”
“怕什么?”孟芸不以为意,“不用听她的,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吕管事,别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孟芸不是不知道吕管事手脚不干净,只要不过分,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过......
“好端端的,那丧门星为何突然查起府上的账?”
第13章 让狗听话
话音落下,一名丫鬟匆匆进了屋,在孟芸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嫁妆?”孟芸微微错愕,继而心中了然,“原来如此......”
她看向吕管事开口,“吕管事,大房那边吩咐你的事情无需理会,有何问题让她们来找我便是。”
有了孟芸的这句话,吕管事总算是放下心来。
“是二夫人,老奴明白。”
待吕管事离开,屋内只剩下孟芸和孙嬷嬷主仆二人。
“搞了半天,原来是打起了嫁妆的主意。”孟芸冷笑一声。
“夫人,大夫人为大小姐置办了多间铺子作嫁妆,万一她们发现您从中做手脚......”孙嬷嬷开口道。
“怕什么?她姜韫能不能顺利嫁进宣德侯府还不一定呢!”孟芸完全不担心。
宫里头那位,可不会让她安安分分地嫁给陆世子。
“再说之前沈氏要铺子作嫁妆,并未指明要哪些,等姜韫成婚的时候随便给她几间不赚钱的打发了得了。”
孙嬷嬷笑了笑,“夫人说得对。”
“对了,”孟芸想起来一事,“沈氏手上还握着几间沈家的铺子,可都是沈家最赚钱的,不能让沈氏给那丧门星添了嫁妆,我得想法子拿到手才行。”
汐儿挨打的账,她还没同大房算呢!
隔壁屋内传来悠扬的琴声,孟芸惬意地靠在软垫上,捏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等汐儿嫁进安平郡王府,我便是同皇亲国戚结了姻亲,可不是姜家人能随意惹得起的。”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
几日后,赏菊宴。
姜韫梳妆完毕,看向莺时,“带去的礼品可备好了?”
“小姐放心,奴婢已经准备妥当了。”莺时应道。
姜韫点点头,“那便走吧。”
主仆三人往门外走着,莺时在身后叽叽喳喳。
“奴婢还未曾去过赏菊宴呢,听闻安平王府花园内有许多稀世名花,奴婢真想瞧瞧!”
霜芷见她兴奋的神情,笑了笑,“既然这般激动,不如去扎两个马步冷静一下?”
莺时立马耷拉下嘴角,“霜芷,你怎能害我呢?”
让她去扎马步简直是要她的命!谁能跟霜芷似的日日练功,好似不知疲倦一般......
霜芷是姜韫八岁那年的腊月在长街上遇到的,当年十岁的霜芷顶着大雪卖身葬母,姜韫看到后心生不忍,拿钱帮她好生安葬了母亲,后来霜芷找上门,无论如何都要报答姜韫的恩情。
姜韫留下霜芷后,发现她的母亲曾教她习字念书,不过她自己更喜欢拳脚功夫,姜韫便让她跟着父亲的护卫习武,这些年来武功也有所长进。
听着身后熟悉的拌嘴声,姜韫心情舒畅许多,唇边的笑更放松了些。
三人来到府门口,就见外面停着两辆马车。
除了姜韫常用的那辆,另一辆新马车没有见过,不过看起来更加奢侈华丽。
“哪来的这辆马车?”莺时疑惑询问。
“自然是本小姐的了!”
后面响起一道娇俏的声音。
姜韫侧目看去,就见姜念汐带着丫鬟走了过来。
今日的姜念汐可谓在打扮上花尽了心思,一袭杨妃色绣花罗裙衬得她娇嫩可人,如同春日盛开的海棠般明艳,只可惜头上繁复的珠钗有些冗杂了。
姜念汐来到姜韫身前,趾高气昂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姜韫今日穿了一身十样锦色的云纹罗裙,样式简约淡雅却不朴素,发间以玉簪作点缀,将她沉静的气质衬得愈发端庄大气。
姜韫身材高挑修长,将旁边的姜念汐衬得矮小稚嫩,气势上输了一大截。
姜念汐咬了咬唇,带着发泄的意味开口,“想不到吧姜韫?就算没有你的帖子,本小姐照样能去赏菊宴,这马车可是娘亲为了我新购置......”
她话未说完,姜韫抬脚便要走。
“你站住!”
姜念汐愤愤不已。
“你就不好奇我的帖子从何而来?!”
姜韫没有停住的脚步表示,她一点也不好奇。
“是户部尚书元大人命人送来的!”
姜念汐在她身后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句。
“我爹爹和元大人交好,他听闻我没有收到请帖,特意向安平郡王请......”
“你的伤好了?”姜韫倏地开口。
姜念汐脸上的表情僵住,脑海中不自觉想起那日挨打的情形,原本消肿的后背又泛起火辣辣的疼。
姜韫转过身,看着姜念汐的眼神如同看傻子一般。
“镇国公府乃一品爵位,你若想去赏菊宴大可直接随我一道,安平郡王府这个面子还是会给的。”
“二叔虽只是官居五品的户部郎中,可毕竟是镇国公府的人,为了个赏菊宴的帖子去叨扰自己的上峰,实在是......”丢人至极!
姜念汐听懂了,她的脸色瞬间羞得通红。
“你、你......”姜念汐“你”了半天,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姜韫不耐烦与她纠缠,转身便要离开。
“你别走!”
姜念汐再次喊住她,四下看了看,快步走到姜韫身边,压低了声音开口:
“我问你,合欢镯在不在你那里?!”
这几日她娘亲派人找了很久,还将荣德院里的下人挨个盘问了一遍,都没有找到合欢镯,唯一的可能便是在姜韫的手上。
“在我这里如何,不在又如何?”姜韫语气淡淡。
“我警告你,莫要以为有了合欢镯就能拿捏我!”姜念汐咬牙开口,“等我同裴世子定下婚约,这合欢镯便是我们二人感情深厚的见证!”
“是么?”姜韫扯了扯嘴角,“那便提前恭喜妹妹了。”
说完不等姜念汐开口,姜韫径直上了马车。
姜念汐忿忿地瞪着她。
姜韫你等着!她今日定会讨得安平王妃欢心,顺利同裴世子定下婚约!
马车上。
“二小姐真是令人生厌!”莺时想起方才姜念汐趾高气昂的样子,忍不住嘟哝。
霜芷不赞同的看着她,“莺时,莫要编排主子。”
莺时瘪了瘪嘴。
“无妨,”姜韫靠着软垫假寐,“二房本就令人厌恶。”
自重生这几日以来她夜夜难以安眠,不到天亮便会惊醒,只能趁着白日闲暇时短暂歇息。
莺时听闻姜韫这么说,朝着霜芷得意一笑,霜芷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她心中有数,这种话只能私下里说说,万不能被旁人听到。
“不过奴婢很意外,元大人竟会帮二小姐要帖子......”
姜韫没有出声。
她心里很清楚,这帖子恐怕不是元大人给的,而是宫里那位借他的手送过来的。
为了让狗听话,适当的奖赏也很有必要......
两刻钟后,马车缓缓停下。
安平郡王府到了。
第14章 赏菊宴
安平郡王府门外车马喧阗,已有不少世家小姐公子到来,王府的下人们正忙着招待贵客。
今日虽是安平郡王妃为儿子挑选未来郡王妃,来的世家贵女许多,可前来参宴的贵公子也有不少,他们也期望能遇到合眼缘的女子。
郡王府的丫鬟看到镇国公府的马车停下,立刻迎了上来。
姜韫被莺时扶着下了马车,丫鬟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姜念汐跟着下了马车,看着前面的丫鬟和姜韫热切行礼,心中不免忿忿。
往常她参加宴会的时候,这些丫鬟婢子们一个个上赶着过来,今日姜韫不过出现一次,她们便都对她视而不见,真是够势利眼的。
哼,等她成了安平郡王府的世子妃,定要好好磋磨这些眼皮子浅的下人们!
安平郡王府的丫鬟见到后面走来的姜念汐,忙屈膝行礼,却只换来对方一句冷哼。
丫鬟莫名,以为自己怠慢了贵客,一时间有些无措。
姜韫看着一脸不满的姜念汐,唇角的笑多了一丝嘲讽。
不过是一个丫鬟而已,这便受不住了?
“走吧,莫要让王妃久等。”姜韫主动开口解围。
丫鬟如释重负,赶忙领着两位贵人进了王府。
“姜大小姐、二小姐,请随奴婢来。”
除了宫廷节宴,姜韫平日里很少参加宴会,对于京中的贵女们来说算是生面孔,因此她一踏入宴客的花厅,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而姜念汐平日里总是顶着镇国公府小姐的身份参加各种宴会,见姜韫不过偶尔来一次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心中更是气愤。
对于那些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姜韫恍若未觉,由丫鬟引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不语。
姜念汐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坐在她身后的位置上,长袖下的手指紧紧攥起。
“这位小姐是谁啊?怎么没有见过?”有人小声询问。
“确实眼生......不过她身后跟着的镇国公府的姜二小姐,难道她是......”有人猜测。
“没错,那位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我随母亲参加中秋宫宴的时候见过她。”有人认出了姜韫。
其他人皆有些惊讶,“原来真的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啊!”
“什么?镇国公府的小姐不是姜念汐么?”
“她只是镇国公府的堂小姐而已,跟人家可不是一个身份。”
“不是听说她胆小如鼠,平日里不敢随意出门么?看这样子也不像呀......”
“人家父亲可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怎么可能胆子小?旁人的话还是不要随意轻信的好。”
“是啊是啊,我看她举手投足间可真是有气质,比我们不知道端庄多少。”
“看看看,就她端杯子喝茶的动作,我娘亲打我十板子我也学不来......”
周遭是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姜韫放下茶杯,菊花茶的清香充盈舌尖。
味道不错,就是有些甜了。
姜韫在心里评价道。
有贵女大着胆子来到她身边,小声打着招呼,“姜大小姐,您还记得我么?我父亲是兵部侍郎,今年除夕宴我们见过......”
兵部侍郎李铭成,前世在姜家出事的时候曾经为姜家求过情。
“李小姐,”姜韫的笑容带上几分真切,“李夫人的咳疾可好些了?”
李小姐很意外姜韫还记得她母亲的情况,忙笑着回应,“托姜大小姐的福,母亲近来已经好多了。”
见两人寒暄,其他贵女也涌了过来,谁不想和当朝炙手可热的镇国公之女打好关系呢?
“姜大小姐您还记得我吗?前阵子中秋宫宴咱们见过......”
“姜大小姐,我祖父曾是老镇国公的手下......”
“姜大小姐......”
姜韫有条不紊地和众人寒暄,始终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笑容,态度不卑不亢,礼节恰到好处。
她这边热闹非凡,身后的姜念汐快要将手里的帕子绞碎了。
凭什么?
她辛辛苦苦维系好的关系,姜韫一来便都抢走了,以前这些人可都是围着她转的,凭什么?
有和姜念汐关系交好的小姐凑到她身边,“念汐,这位便是你的堂姐啊?”
“是啊。”姜念汐没好气地应道。
“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么......”另一名小姐撇撇嘴,“岁数大了就是大了,穿得跟个老姑子似的。”
这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前面的众人听到,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
“都看我做什么?这么大的年纪还不成婚,要是我都羞得不敢出门了,怎么好意思参加宴会?”那小姐继续说道。
姜韫笑笑,没有说什么。
户部员外郎府上的庶小姐,前世姜念汐嫁给安平郡王府后作妖,对方没少给她出主意。
有人看不过去,替姜韫辩驳,“姜大小姐有婚约在身,是和宣德侯世子......”
“谁知道陆世子还会不会娶她呢?说不准人家只是找了个推脱婚事的借口罢了!”对方继续冷嘲热讽。
听到这话姜念汐心里舒坦了,得意地看向姜韫。
“阿旗快别这么说,姐姐的婚事可是自幼便定下了,哪像咱们没有着落......”姜念汐状似失落道。
对方明白她的意思,也顺着她的话继续说,“那自然了,可不是谁都能像姜大小姐这般好命,找了个圣眷正浓的夫婿......”
今日在场的贵女大多是奔着世子妃的位子来,可能入了安平郡王妃眼的只会有一人,如今陆迟砚是圣上眼前的红人,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佳婿。
此话一出,贵女们心中多少有都有些吃味,怎的好事都落到姜韫一人身上了呢?
姜念汐打量着众人的脸色,心中愈发得意。
跟她斗?姜韫啊姜韫,你还差得多呢......
“既然你这般羡慕,那你也嫁给陆世子啊,看人家要不要你?”
一道刁蛮的声音自厅门处传来。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一位妙龄女子走了进来,面上的表情盛气凌人。
是兵部尚书的女儿,任诗亦。
第15章 人来了
任诗亦这名字听起来虽温婉可人,可她本人却和温婉沾不得半点关系,性子随了她的父亲,很是泼辣。
任诗亦来到人前,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方才那女子一眼。
“孙芸旗,本小姐倒是不知道,你竟打起了别人夫婿的主意。”
“你莫要胡说!”名叫孙芸旗的姑娘脸色涨红,“你这分明是辱我名声!”
“辱你名声?”任诗亦冷笑一声,“也是,堂堂陆世子怎么会看中你这样朝三暮四的女子?”
“听闻前阵子刘家因你与张家公子往来密切同你退了亲,这才不过几日......怎的,又来郡王府寻金龟婿了?”
孙芸旗脸色瞬间煞白,“你......”
此事知道的人不多,因此众人听到这件事,看向孙芸旗的目光都变了味。
见孙芸旗吃瘪,姜念汐不满地开口,“任诗亦,这是人家的私事,你当众讲出来不妥吧?”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姜‘二’小姐啊......”任诗亦故意加重了“二”这个字。
果然,姜念汐脸色更难看了。
任诗亦瞥了一眼孙芸旗,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说你,当个哈巴狗都当不明白,哪有人巴结堂小姐的?”
“任诗亦!”姜念汐咬牙切齿,“你不要太过分!”
要不是顾及着今日是在安平郡王府上,她真想上去撕烂任诗亦的嘴!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大家都是来赴宴的......”
“是啊是啊,今日是个好日子,莫要坏了兴致......”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任诗亦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姜念汐。
她转过身,看到旁边坐着的姜韫,眉心一皱。
“你是傻的吗?整日躲在府上做什么?凭白让人顶着镇国公府的名号作威作福,你就这般心甘情愿?”
“真是不懂你怎么想的......”
任诗亦对着姜韫毫不客气地数落了一顿。
姜韫不恼,反而笑着应下,“任小姐说的是。”
这下轮到任诗亦惊讶了,“你莫不是在家里憋坏脑子了?”
今日怎么不跟她呛声,反倒认同起她的话来了?
任诗亦古怪地看了姜韫一眼,去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的身边很快围上了几位小姐。
“诗亦,你今日可准备曲子了?”有人问道。
“那是自然!”任诗亦得意的声音传来。
“你准备的是什么曲子啊?”
“是一首绝世名曲,你们可都没有听过,是我阿兄特意为我寻来的......”
姜念汐听着旁边传来的交谈声,握紧了拳头。
什么绝世名曲,不过是平庸之流罢了,怎么能比得上她的《九霄吟》?那可是前朝逍遥大师的遗世名作......
看着吧,她今日定会拔得头筹,讨取郡王妃的欢心,顺利同裴世子定下婚事!
姜念汐招了招手,丫鬟绿枝连忙上前,姜念汐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听清楚了吗?”姜念汐问道。
绿枝点点头,“清楚了小姐。”
姜念汐一挥手,“去吧。”
绿枝四下看了看,见无人在意这边,快步离开了花厅。
这边霜芷悄然进了花厅,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来到姜韫身边,霜芷压低了声音开口,“小姐,人来了。”
姜韫微一颔首,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今日有好戏看了......
安平郡王府门外,两位年轻的公子正往府里走着。
“向朗,今日多亏你陪我来,我独自一人实在难以应付......”陈青看着喧闹的郡王府,心中忍不住发愁。
身旁的向朗笑了笑,“不过是场宴会而已,今日是安平郡王府选世子妃,你紧张什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陈青压低了声音,“我娘相中了徐家的小姐,将对方夸得跟天仙似的,非要我今日来相看,不然我可不来这人多的地方......
陈青不善言辞,尤其畏惧人多的地方。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一事,“前日听闻你在七里街被马车撞了,没受伤吧?”
“无碍,不过胳膊蹭了点皮肉伤。”向朗说道,“那日多亏有人及时将我拉开,否则我也躲不开那疾驰的马车。”
那辆马车失控后速度极快,万一他躲闪不及被撞到,怕是半条命都要丢了。
不过很可惜,当时的他惊慌未定,反应过来后再去寻救他的人,对方已经离开了。
也不知救命恩人是男是女,不过那般大的力气将他拉开,想来是位男子吧......
陈青点点头,“你无事便好。”
说话间,陈青留意到向朗腰间佩戴的荷包。
“你这荷包样式倒是精巧......何处买的?”
说着,陈青伸手便要去摸那个荷包,被向朗一掌拍开。
“莫要乱动,不是买的。”向朗拂开了他的手。
陈青顿了顿,心下了然,“是哪家姑娘给的?”
向朗没有吱声。
“看不出来啊向朗,平日里一本正经的,竟也学那浪荡子戴女人送的东西?”陈青调侃道。
向朗皱眉,“不是旁人,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所赠。”
陈青惊了,“你何时定下婚约了?我怎么不知晓?是哪家的姑娘?”
向朗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能同你讲,等过阵子你便知晓了。”
再有半个月汐妹妹便要及笄了,到时候两家的婚事也会提上议程,他便能光明正大地提及汐妹妹了。
在此之前,还是要顾全她的名声才好。
“哪家的姑娘啊,竟藏得这般严实......”陈青笑道,“不过看这荷包的绣工,应当是个大家闺秀吧?”
向朗但笑不语。
“说真的,今日来的都是京中官家子弟,你要多多结交,日后在官场上少不得同这些人打交道。”陈青叮嘱道。
向朗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以向家的身份和地位,是轮不到他来参加今日这宴会的,陈青作为好友愿意带他来,他心中很是感激。
两人说着话,由小厮引着去了另一间厅堂。
厅堂上首的位置,裴元畅正坐着同旁人寒暄,席间已坐了不少公子。
“到底是皇亲国戚啊,裴世子这非凡气度实非我等能比.....”有公子小声感叹。
“那是自然,皇室之人多温文尔雅,岂是咱们能相比的?”另一人说道。
“哎,话不能这么说,这皇家不是还有一个‘活阎王’......”
“嘘——你疯了不成?胆敢议论那位,你是嫌自己命长了?!”
提到那位“活阎王”,几人都吓得不敢再闲聊。
陈青来到厅内,看到乌泱泱的人群,硬着头皮带着向朗上前。
“裴世子,今日多谢府上邀请。”陈青拱手行礼。
身旁的向朗也跟着行了礼。
“陈公子不必客气,这位是?”裴元畅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世子,这位是在下的好友,向朗。”陈青介绍道。
裴元畅点了点头,目光留意到向朗腰间佩戴的荷包,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第16章 比琴艺
裴元畅来不及细想,侍从走了过来,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裴元畅面色一喜,迅速起身。
“大家随意,本世子去去就来。”
说罢,不等众人回应,快步离开了厅堂。
“何事令世子这般着急......”陈青下意识嘟哝一句。
向朗并不在意,他今日的目的是结交京中官员之子,像裴世子这种皇亲国戚,他是没有资格同对方结交的......
花厅。
绿枝悄悄回到姜念汐身边,小声说了些话。
姜念汐面容平静地起身,准备离席。
“你去哪里?”孙芸旗见她起身问道。
“方才茶水喝多了,我去更衣。”姜念汐低声道。
孙芸旗点点头,“快些回来,王妃应当快来了。”
姜念汐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花厅。
王府后花园的角落处,空无一人。
裴元畅隐在一棵大树后面,焦灼地等待着。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他连忙转身,就见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汐儿!”
裴元畅忙不迭将人拉到树后面,眼神热切。
姜念汐面容羞涩,双颊泛着红晕,低头不敢看他。
裴元畅见状心中更加荡漾,他握着姜念汐的手,语气缱绻,“汐儿,这几日我好想你......”
姜念汐抬起头,眼波流转,“世子......”
这一眼便是将裴元畅魂都勾走了,他吞了吞口水,强忍住想要抱她的冲动,“汐儿这几日为何不肯见我?”
他偷偷派人去镇国公府找姜念汐,几次都被打发了回来,多日见不到她他这心里想得紧。
姜念汐面色稍僵。
“世子莫怪,这几日汐儿都在府上练琴,只想在今日赏菊宴上一鸣惊人......”姜念汐隐下了受家法一事,只说自己在练琴。
裴元畅一听,心中更是情绪翻涌,“汐儿......”
安平郡王妃和裴元畅都喜爱琴音,当初裴元畅被姜念汐吸引,也是因为她在乞巧节的宴会上弹奏一曲。
“汐儿放心,以你的琴技,定能讨得母亲欢心!”裴元畅信誓旦旦道。
姜念汐羞涩一笑,心中却有着十二分的把握。
这段日子她拼命练琴,就连被姜韫打了她也只休息了一日,强忍着背上的伤痛努力练琴,为的就是在今日的赏菊宴上大放异彩!
这世子妃之位,无论如何她都要拿到手......
想到什么,姜念汐眉宇间染上几分忧愁,“世子,汐儿有一事不知该如何告知......”
裴元畅拍拍她的手,“汐儿何时同我这般生分了?有话直说便是。”
姜念汐咬了咬唇,“世子送汐儿的合欢镯,汐儿不小心弄丢了......”
裴元畅愣了愣,旋即失笑,“我当是什么事呢,不过一支镯子而已,我再命人给你打一支便是。”
可姜念汐面上忧思未退,“世子知晓我那堂姐平日里惯会欺负我,汐儿担心合欢镯被她拿去,万一她告诉王妃......”
“姜韫?”裴元畅拧紧眉心,“汐儿莫怕,就算母亲知道了也没什么,左右你我二人日后都要成亲的。”
“你只需好好弹琴,其他的无须多想。”裴元畅安抚道。
有他这番话,姜念汐总算放了心。
她朝着裴元畅甜甜一笑,“世子放心,汐儿今日会好好表现的。”
裴元畅神情动容,“我的好汐儿......”
姜念汐回到花厅刚坐下,安平郡王妃便带人走了进来。
“对不住,让各位久等了。”安平郡王妃带着歉意笑道。
在座的小姐们哪敢真的应下,纷纷起身行礼。
安平郡王妃刚坐下,一眼便看到了旁边的姜韫。
“韫韫?没想到你竟会来。”安平郡王妃很是惊喜。
姜韫起身行礼,“臣女拜见王妃。”
“快快请起,咱们之间无需多礼。”安平郡王妃笑道。
姜韫得体落座,言行间端庄有礼,挑不出丝毫错处。
安平郡王妃看着落落大方的姜韫,心中很是感慨。
若不是姜韫早有婚约在身,她是真的很想让她做自己儿媳......
众人看着安平郡王妃同姜韫熟稔地寒暄,心中欣羡的同时,不由得看向后面的姜念汐。
平素顶着镇国公府小姐的身份行事又如何?在正主面前还不是什么都不是......
感受到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姜念汐放在桌下的手都要搅烂,可面上还得维持着端庄的笑容,心中不住地安慰自己不要在意这些人,等她将来成为世子妃自然会让这些人好看!
见姜念汐吃瘪,最得意的自然是任诗亦,她面上的笑意快要憋不住。
等着瞧吧姜念汐,今日她定会大出风头!
安平郡王妃和众人寒暄一番,一名嬷嬷走了过来。
“王妃,都准备妥当了。”
安平郡王妃略一颔首,笑着看向众人。
“前几日我刚得了一把名师做的古琴,音色甚是绝妙,可惜王府中无人能弹,不知在座的小姐们可否善琴艺?”
“若是有琴艺精湛者,我便将此琴赠与对方,也不辜负这把传世好琴。”
话音落下,在场的贵女们除了姜韫外皆都坐直了身子,神情流露出几分紧张。
她们知道,今日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姜念汐挺了挺胸膛,眼神坚定。
猝不及防对上任诗亦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迸发出浓烈的火药味。
两人在京中皆以琴艺着称,今日这场比试,势必会成为两人一决高下之战。
安平郡王妃起身,带着众人往外厅走去。
古琴放在外厅的圆台上,四周有纱幔遮挡,熏香缥缈,一副仙气飘然之感。
之所以在此处弹奏,为的是能让裴元畅那边能够看到,虽然有纱幔遮挡,不过台上之人的容貌还是能看个七八分。
毕竟是选世子妃,容貌自然也十分重要。
有胆大的贵女率先上台弹奏,这边琴声一响,隔壁厅内安静一瞬,紧接着又躁动起来。
“这是......琴艺比试已经开始了?”
“应当是吧,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弹奏,倒是十分悦耳......”
公子们蠢蠢欲动,都想去外厅一睹芳容,说不准能遇到合眼缘的世家小姐。
裴元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面色春风得意。
“走吧,咱们也去看看。”
第17章 欺负人
悠扬的琴声回荡在外厅,裴元畅带着一众公子站在厅外的花坛边,隔着大片名贵珍稀的花圃望向外厅的圆台上。
一曲终了,有公子拍手叫好,女眷这边才知道是裴元畅带人过来了。
意识到这件事,众小姐们都挺直腰背,打起精神准备好好弹奏自己的曲子。
不过双方距离有些远,女眷这边只能隐约看清站在最前面的裴元畅和他身边的两三位公子,后面的人就看不太清了,这也避免了让女眷们尴尬。
一曲终了,安平郡王妃笑着称赞几句,对方羞涩地回到位子上。
有了第一人开头,后面小姐们的弹奏便顺理成章,接连又有两位小姐上台,琴艺也很精湛。
“不错不错,这首《竹林韵》弹奏地很是绝妙......”有公子夸赞道。
京中贵女多习八雅,琴艺乃是其中一项,只要不是太过愚笨,一般弹奏地都比较悦耳。
“不过她这曲子还是差一些,镇国公府大小姐弹奏的《金柝赋》,可是比这强百倍!”另一位公子说道。
“当真?不过我确实听说过镇国公府的小姐琴技一流无人能及,她弹奏过《金柝赋》?我记得之前听过《听荷曲》......”
“你说的那位是镇国公府的堂小姐,我说的是前年秋狩,曾经在圣上面前弹奏的镇国公府大小姐,那一首《金柝赋》慷慨激昂、势如破竹,听者无不为之震撼,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得回味无穷......”
“竟是这般厉害?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听到?”
“那是没有这个机会了,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已经有了婚配,便是如今圣上面前的红人,陆迟砚陆侍郎!”
“原来如此,既已有婚配,那断然不会在今日宴会上弹奏了......”
周围几个人谈论了几句,站在后面的陈青听到他们的话,偏头看向身边的向朗,压低了声音询问,“我记得你家同镇国公府是亲戚,姜家大小姐的琴艺真有这般厉害?”
“嗯,”向朗点了点头,“不止如此,姜二小姐的琴艺也十分精湛,只比姜大小姐略逊一筹。”
不过在他心里,琴艺最好的自然是他的汐妹妹。
想到姜念汐,向朗心中满是柔情。
好久没见汐妹妹了,等宴会结束便去长街给她买爱吃的竹叶糕吧......
公子们听得兴致勃勃,裴元畅却有些意兴阑珊。
“世子,这首曲子不合您心意?”身边的公子问道。
“一般般吧,很寻常。”裴元畅随意道。
“不愧是世子,定然听过更加绝妙的琴音......”身旁之人拍着马屁,“不知公子心里可有中意之人?”
中意之人么?
裴元畅唇角翘了翘,那自然是有的......
又一名小姐弹奏完毕,安平郡王妃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对方面色一喜,克制着内心的激动回到位子上。
旁边的孙芸旗见她开心的样子,忍不住低声嘲讽,“这有什么好得意的?王妃不过是客气一下罢了。”
“比起姜二小姐的琴艺,你还差得远呢!”
刚被夸奖的小姐面色一白,脸上的喜悦尽数褪去。
“阿旗,快别这么说。”姜念汐状似不赞成道,不过眼中的得意毫无遮掩,“不要什么人都拿来同我比。”
“念汐说得对,你的琴艺在京中可是数一数二,寻常琴艺怎配与你相提并论?”孙芸旗挑衅道。
那小姐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一副要哭的样子。
“你们两个可真是令人厌烦。”旁边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难道欺负别人就这么有乐趣?”
两人转头看去,任诗亦双臂交叉冷淡地看着她们。
“与你无关吧任大小姐。”孙芸旗没好气地开口。
方才她受了任诗亦一肚子气,这会儿实在给不了她好脸色。
“怎么,许你们欺负人,不许旁人打抱不平?”任诗亦呛声。
“你血口喷人,我何时欺负她了?”孙芸旗脸色很难看,看向方才弹奏的小姐,“我欺负你了?我不过说出了实话而已,你说我哪里欺负你了?”
对方眼眶红红,捏着帕子不敢开口。
“实话?”任诗亦冷笑一声,“姜念汐的琴艺是还过得去,可比她强的人大有人在,就比如......比如姜韫,姜韫的琴艺可比她好太多,你们两个简直是天壤之别!”
姜念汐脸色沉了下来。
她生平最讨厌听到旁人说姜韫比她强,明明她这般优秀,却处处要被姜韫压一头,镇国公府小姐的身份是如此,连她每日辛苦练习的琴艺也是如此。
她不甘心!
姜念汐捏紧了拳头,忽的一笑,“我的琴艺如何无需你来评判,倒是你任诗亦......你莫不是忘了,乞巧节斗琴时你是如何输给我的?”
任诗亦脸色一僵。
她自然是忘不了,两人琴艺不相上下,可那日她不小心弹错了几个音,导致她后面越弹越差,平白让姜念汐赢了她。
姜念汐看着她的脸色,胸口的那口闷气可算散了一些。
“任大小姐,今日可莫要再弹错了......”姜念汐“好心”提醒。
“你!”任诗亦握紧拳头,“你不要太得意!我今日定会赢你!”
姜念汐耸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孙芸旗“噗嗤”一笑,“我说任大小姐啊,自己琴艺不精就要多练,不过......若不是你琴艺不精,怎能衬得我们念汐琴艺精绝呢?”
话音落下,姜念汐和孙芸旗两人捂嘴嘲笑。
“你、你们......你们不要瞧不起人!”任诗亦愤愤不已。
姜念汐还欲说什么,前方传来安平郡王妃的声音:
“发生了何事?怎的这般吵闹?”
几人连忙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都不想给安平郡王妃留下坏印象。
“回王妃话,臣女们只是......只是在谈论姜大小姐的琴艺。”孙芸旗眼珠一转,将话题引到了姜韫身上。
“哦?韫韫的琴艺?”安平郡王妃看向身旁的姜韫,“说起来,韫韫的琴艺的确出众。”
可惜她已经许配了人家,安平郡王妃忍不住再次惋惜。
姜韫淡然一笑,她方才隐约听到了三人的争吵,此时她看向姜念汐缓缓开口:
“王妃有所不知,臣女堂妹的琴艺更是惊才绝艳。”
第18章 九霄吟
“是么?”
安平郡王妃的目光落在了姜念汐的身上。
姜念汐没想到姜韫会突然夸赞她,见安平郡王妃看过来,她连忙挺直腰背,露出自认最得体的微笑。
“王妃见笑,是姐姐谬赞了。”姜念汐福了福身,甜甜的嗓音响起。
既然姜韫当着众人的面夸她,看来她也知晓自己嫁进安平郡王府是板上钉钉之事,所以想要在安平郡王妃面前讨个好,说不准以后她还要求着她办事。
想到以后嫁给裴元畅就能把姜韫踩在脚底下,姜念汐内心一阵激动。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情,刻意表现出乖顺听话的样子,微低着头做羞涩状,想要给安平郡王妃留下一个好印象,毕竟当时裴元畅就是这么被她吸引的。
安平郡王妃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长相清秀可人,脾性看起来也算乖巧,可惜只是镇国公府的堂小姐,身份和安平郡王府实在不相配,而且......
安平郡王妃的视线落在姜念汐那满头的珠钗上。
一个堂小姐竟敢打扮地这般招摇,比府上的嫡小姐还要奢华,之前还多次代替姜韫参加宴会,看来她的乖巧只是表象,想必在府上也是个刁蛮跋扈的主儿......
思及此,安平郡王妃的笑容淡了几分,话中只余客套,“既如此,姜二小姐好好表现。”
姜念汐听出了安平郡王妃话里的疏离,她面色一顿,转而又想通了。
毕竟这是她和王妃第一次正式接触,王妃对她冷淡也实属正常。
“多谢王妃鼓励,念汐定不让王妃失望。”姜念汐笑着应下。
等着瞧吧,有那首传世名曲作配,她今日定会艳压群芳,独得王妃青睐!
姜韫看着她脸上的势在必得,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的好妹妹,可莫要让她失望啊......
接连几人弹奏完毕后,只剩下了姜念汐和任诗亦两人还未上场。
姜念汐有心想要艳压其他人,故而“谦逊”一笑,“请任大小姐先行弹奏吧。”
任诗亦也不跟她客气,起身提着裙摆,一脸坚定地上了圆台。
坐下后,任诗亦闭了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气,抬起双手轻轻搭在了琴弦上。
台下的安平郡王妃看着任诗亦有些紧张的样子,不由得慈爱一笑。
“诗亦这孩子,就是太认真了。”安平郡王妃朝姜韫说道。
姜韫闻言笑了笑,“任大小姐很重视今日的宴会,所以才有些紧张。”
一句话哄得安平郡王妃眼中笑意更甚,毕竟她也很中意任诗亦直爽活泼的性子,家世虽比安平郡王府差些,不过却也能相匹配。
比起其他人,安平郡王妃更希望任诗亦今日能拔得头筹。
而孙芸旗见台上任诗亦紧张的样子,轻声嗤笑,“依我看啊,她还是会和上次一样,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完......”
姜念汐但笑不语。
“念汐,你今日准备的是什么曲子?可有把握拔得头筹?”孙芸旗问道。
姜念汐神色从容,语气中却透着狂妄,“放心吧,今日不会有人比我弹得更好。”
孙芸旗面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忍不住生出嫉妒,话里却还是恭维,“念汐的琴艺自是无人可比......”
话音刚落,台上的任诗亦手指轻拂,轻灵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
那琴声犹如幽泉滴落清潭,泠泠清脆之声飘扬,忽而又化作清风拂岗,一浪叠着一浪,层层叠叠在空中回旋,缥缈又激荡。
任诗亦琴法精湛,而这首名曲更是为她的琴艺锦上添花,在场之人无不沉浸其中不能自已,除了一个人。
姜念汐脸上的自信在听到任诗亦的弹奏那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她错愕地望着台上的任诗亦,面上满是不敢置信。
怎么会?她怎么会有《九霄吟》这首曲子?明明那琴谱还在她房中......
姜念汐猛地看向姜韫的方向,眼中恨意迸发。
一定是姜韫!
这首琴曲是她从姜韫手中抢过来的,除了她们两个不会再有人熟记这首曲子,一定是她将琴曲交给了任诗亦!
姜念汐气得浑身止不住发颤,她没有想到姜韫竟敢在这件事上摆她一道,她明明知道今日的宴会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对,安平郡王妃......
姜念汐赶忙朝前方看去,只见安平郡王妃轻闭双眼,完完全全沉浸在琴曲中。
她不甘心地咬唇,下意识看向身后。
果然不出她所料,裴元畅正痴痴地望着圆台的方向,已然被任诗亦吸引。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演奏要比任诗亦好千倍百倍,她明明才是最熟悉这首曲子的人,如果他们听了她的弹奏......
姜念汐忽的一怔,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任诗亦弹奏了她的曲子,那她弹什么?
即便她比任诗亦弹得好,可她却失了先机,众人只会记得任诗亦的曲子,而无论她弹成什么样,旁人也只会认为她在模仿任诗亦......
姜念汐死死盯着姜韫的背影,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憎恨姜韫,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可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她不能泄气,她得想想过会儿要弹奏的曲子,务必要夺得安平郡王妃的注意。
姜韫静静地听着任诗亦的弹奏,心如止水。
任诗亦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虽然练习的时日短有些生疏,不过已经弹奏的很好了。
感受到身后那道尖锐的目光,姜韫的眼中浮现一抹讥讽。
这便受不了了?
姜念汐,这才只是开始而已......
一曲终了,任诗亦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她终于完整地将这首曲子弹完了,不枉她这几日来日夜练习,总算没有辜负她的辛劳。
而众人还沉浸在方才的美妙曲调中,不知哪位公子喊了一句“甚好!”,拉回了众人的神思。
安平郡王妃看着台上的任诗亦,眼中满是惊喜和赞赏,“不错不错,诗亦琴技精湛,果真没让我失望,不知这是哪位大师的曲子?”
听到安平郡王妃对自己亲昵的称呼,任诗亦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她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端庄,柔声开口:
“回王妃的话,此曲乃逍遥大师所作的《九霄吟》,是家兄为臣女寻来的......”
“竟是失传已久的《九霄吟》......”安平郡王妃很是意外,“能够听到这首曲子,也算此生无憾了。”
看得出来,安平郡王妃对任诗亦今日的表现很是满意。
“最后是镇国公府堂小姐,”安平郡王妃身边的嬷嬷笑着开口,“姜二小姐,请。”
纵使姜念汐万般不愿,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起身。
第19章 夺魁者
听完了任诗亦的弹奏,裴元畅仍有些意犹未尽,眼中是藏不住的满意和欣赏。
“没想到任大小姐的琴艺如此精妙,实在令人刮目相看!”有公子称赞道。
“是啊,没想到竟是《九霄吟》,不愧是传世名曲......”另一人赞叹道。
“依在下看,今日拔得头筹者,定是任家大小姐!”
“不是还有一位小姐?对方既是最后一位弹奏,想必琴艺也不逊于任大小姐。”
“可任大小姐弹奏的乃是《九霄吟》,何人能胜之?”
身后的议论声拉回了裴元畅的神思,他看向圆台上的姜念汐,只期望她的曲子能比任诗亦的还要好。
而台上的姜念汐,此时脑中仍是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要弹奏哪首曲子才能压过任诗亦。
看着底下众人的目光,姜念汐别无他法,只能选了一首自己之前比较熟练的曲子。
她的琴艺也十分精湛,不过她心绪混乱,又想在安平郡王妃面前展示自己,紧张的情绪让她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这让她的内心愈加慌张,导致后面的曲调更是混乱。
加之有任诗亦珠玉在前,衬得她的弹奏更是平平无奇。
而此时站在人群后面的向朗,整个人如同石化一般动弹不得。
他惊愕地看着台上的姜念汐,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是她。
汐妹妹怎么会在此弹奏?她知不知道今日是为了裴世子选妃?还是说她只是想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的琴艺?
一连串的疑问令向朗慌乱不已,他不敢想姜念汐出现在这里的真实目的,可他也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姜念汐只是无知......
身旁的陈青察觉到向朗的异样,关切询问,“向朗,你的脸色怎么如此苍白?可是身体不适?”
向朗艰难地摇了摇头,双眼一直紧紧盯着台上之人。
陈青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想到之前向朗同他夸赞姜念汐的琴艺,以为他是面子上抹不开,便笑着安慰:
“你方才说的话不必放在心上,姜二小姐许是太过紧张才没有弹好......”
“不是因为此事,”向朗僵硬地开口,“陈青,她便是我说过的,已定同我下婚约的女子。”
什么?!
陈青惊讶地张大嘴巴,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台上,姜念汐硬着头皮弹完一曲,随即起身福了福身,脚步慌乱地回到位子上。
“也还不错。”安平郡王妃客套道,转头看向姜韫,“韫韫方才所言琴艺精湛者,可是另有其人?”
言下之意,姜韫刚才的夸奖完全是不实之言。
姜韫笑笑,“许是臣女的堂妹今日太过紧张,故而弹奏不佳。”
安平郡王妃并未在意,“看来今日弹奏最佳者,已经显而易见了。”
“但凭王妃决定。”姜韫温声道。
安平郡王妃站起身,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笑着开口:
“今日真是一场精彩绝妙的弹奏,在座每位小姐都十分出色,不过可惜这把琴只能赠予一人,若他日再有好琴,安平郡王府会再寻有缘人......”
话虽这么说,可众人心中明白,怕是不会再有第二把琴了。
“这把名琴,今日我便赠予任家小姐,诸位可有异议?”
安平郡王妃话音落下,众人纷纷附和称赞。
任诗亦今日的弹奏有目共睹,其他人更是心服口服。
任诗亦激动地站起身行礼,面上的喜悦难以自抑,能够得到安平郡王妃的赏识,便是一只脚踏进了安平郡王府的大门了。
而姜念汐坐在位子上,从未如今日这般绝望过。
明明这把琴该是她的,明明要嫁入安平郡王府的人也该是她才对!
姜念汐握紧双拳。
事到如今,只能再从裴元畅身上下手了。
姜念汐转头看向裴元畅的方向,面上是一片哀戚之色。
裴元畅冷不丁对上她的目光,原本有些动摇的心又漫上心疼。
姜韫看着两人眉来眼去,视线落在后面的向朗身上。
好戏快要开场了......
寻到了未来世子妃的满意人选,安平郡王妃高兴地吩咐开宴。
众小姐们心中虽有失落,可也明白是她们自己技不如人,便也释然了。
任诗亦自是高兴非常,她看向对面失魂落魄的姜念汐,心中更是痛快,连嘲讽的话都懒得再说。
姜念汐面对满桌的美食毫无食欲,心中不停地思索如何让裴元畅助她劝说安平郡王妃,好让她改变心意。
宴席结束,安平郡王妃回主院午歇,众人随意散开玩乐。
姜韫没有去赏花,她在花厅里等了一会儿,问了丫鬟安平郡王妃已经起了,便起身朝外面走去。
莺时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和霜芷跟在姜韫身后离开。
而姜念汐则一直跟着任诗亦,她想要问清楚她的《九霄吟》一曲从何而来,究竟是不是姜韫给她的。
任诗亦今日大出风头,她在院子里赏花,期间多名小姐前来同她攀谈恭维,姜念汐一直没有寻到时机。
等到任诗亦带着丫鬟上了小桥,终于再无人上前,姜念汐四下看了看,朝着桥上快步奔去。
彼时任诗亦正站在桥上看风景,身边的丫鬟满脸喜色,“小姐,今日您弹的曲子深得王妃喜爱,想必世子妃之位......”
“嘘,莫要胡言!”任诗亦轻斥一声,不过面上却没有生气之意,“今日只是安平郡王府挑选罢了,能不能定下还不好说。”
“安平郡王府的世子妃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话音未落,一声嗤笑从身后传来:
“任大小姐这话说的没错,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世子妃。”
任诗亦皱眉看去,就见姜念汐带着丫鬟从桥下走来。
“姜念汐,你今日输了比试,还有什么好得意的?”任诗亦冷笑一声。
姜念汐走到她面前,不欲与她争执,压低了声音询问:
“我问你,《九霄吟》的琴谱你从何而来?”
任诗亦没想到姜念汐竟是问这件事,她不耐烦地开口,“我已经说过了,是我兄长为我寻来......”
“你骗人!”姜念汐打断她的话,“这曲子的原谱在我那里,你怎么可能会有?”
任诗亦一听这话便沉了脸色,“怎么,只许你有琴谱,不许旁人也有?”
“究竟是不是姜韫给你的琴谱!”姜念汐急声问道。
“关姜韫什么事?”任诗亦皱紧眉头,“真是不可理喻......”
任诗亦懒得搭理她,转身便要离开。
“你不准走,给我说清楚......”
姜念汐伸手欲拉她,忽然看见桥下走来的几个身影,脚步一转朝桥下跌去......
第20章 谁陷害谁
桥下是一片荷塘,秋日荷花大多枯败,只余残叶在风中飘荡。
若是跌下去,弄得满身狼狈不说,还有可能感染风寒。
任诗亦没想到姜念汐会突然往下跌,她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却在对上她眼中的挑衅时,整个人顿在原地。
她是故意的!
姜念汐身子往桥边跌,得意的笑容还未扬起,后背突然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
她怔了怔,转头看向身后,就见霜芷正在她后面托着她,而姜韫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姜念汐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霜芷将姜念汐扶稳,随即退到了一旁。
“秋日水凉,汐妹妹莫要伤了身子才是。”姜韫淡淡开口。
姜念汐心中愤恨不已,怎么又是姜韫坏她的好事!
任诗亦更是生气,她没想到姜念汐竟然用如此拙劣的手段陷害她。
“姜念汐,你实在是......”
任诗亦正要开骂,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焦急的声音:
“汐儿!汐儿你没事吧?!”
裴元畅快步来到姜念汐身边,心疼地揽住她,“你怎么样?有没有磕到哪里?”
姜念汐在裴元畅冲过来的那一刻,迅速换上了委屈的表情,她咬唇缓缓摇头,“世子莫担心,汐儿没事......”
几位公子也随着裴元畅来到桥上,看到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在场的人除了姜韫之外都错愕不已。
就连早就知道两人幽会的莺时和霜芷都惊得瞪大双眼。
姜念汐的余光瞥到几人的反应,心里很是满意,尤其是任诗亦震惊意外的表情,让她心里终于顺畅了一些。
她瘪了瘪嘴,委屈地看向任诗亦,“不知汐儿哪里得罪了任大小姐,你为何要推我下桥......”
什么?方才竟是任诗亦推的姜念汐?!
几位公子没看清方才的状况,看向任诗亦的目光很是不赞同。
裴元畅更是生气,将姜念汐往怀里护了护,语气沉沉,“任大小姐,就算汐儿有得罪你的地方,你也不必下此狠手吧?”
“就是就是,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何必动手呢?”有公子附和道。
“是啊,都是有头有脸的官家小姐,怎么人品差距这么大呢......”另一个跟着说道。
“素来听闻任家小姐泼辣凶蛮,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这般心思狠毒的女子若是娶进家门,还不得将家中闹得天翻地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仿佛任诗亦是那十恶不赦之人,饶是伶牙俐齿的任诗亦此时也难以抵挡这么多张嘴。
“我没有!我没有推她!”她心中委屈不已,红着眼圈为自己辩驳,“是姜念汐自己跌下去的,她故意陷害我!”
裴元畅闻言更是不悦,“任大小姐这话实在不妥,何人会自己往这冷池里跳?”
“任大小姐,请你向汐儿道歉!”
众人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任诗亦的目光愈加不满,大有一副她不道歉便不让她走的架势。
而姜念汐窝在裴元畅的怀中,得意地看着狼狈的任诗亦。
任诗亦委屈地咬紧了双唇,她从小到大还未受到过如此羞辱,可让她如何开口道歉?她根本就没有做过此事......
气氛僵持之下,旁边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裴世子此言差矣,或许是有人腿脚不便,不小心跌下了桥。”
裴元畅看向姜韫,目露疑惑,“姜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韫唇边噙着一抹笑意,看向姜念汐的目光似有玩味。
姜念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裴世子有所不知,”姜韫缓缓开口,“前几日汐妹妹受了家法,许是身子还未好全,上桥时不小心绊倒了吧。”
“至于她为何要将过错推到任大小姐身上......”
姜韫的话意味深长,惊得众人变了脸色。
受家法?!
在京中,只有品行不端、犯下大错的子女才会承受家法,她一女子究竟做了什么错事才会受此惩戒?
至于她为什么要怪罪到任诗亦的身上......众人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来回打量,心下了然。
姜念汐脸上的血色尽褪,“你、你胡说!”
而裴元畅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话里也没有了方才的温情,“汐儿,她说的可是真的?”
姜念汐六神无主,她根本无从解释是姜韫打了她,那样只会让她更丢人!
“不是这样的......”姜念汐拽着他的胳膊摇头,“姜韫在说谎,她们都在说谎,是任诗亦要害我!”
受家法乃是大事,众人知道姜韫不可能拿这件事来污蔑姜念汐,所以没有人相信姜念汐的话。
裴元畅苦涩一笑,难怪这几日她不肯见他,原来是这个原因......
姜念汐看着裴元畅的神情,彻底慌了神,“世子!世子你不要相信她们的话,她们是嫉妒我们......”
裴元畅推开姜念汐的手,失望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世子!世子!”
姜念汐无助地喊他,可裴元畅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几位公子见没有热闹看,便也跟着裴元畅离开。
任诗亦没想到局面这么快就翻转,她走到姜韫身边,不自然地开口道谢,“今日......多谢你了。”
说完不等姜韫回话,她带着丫鬟快步离去。
姜韫摇了摇头,转身打算离开。
“你满意了?”身后响起姜念汐绝望的声音,“害我当众受辱,你是不是很高兴?”
姜韫眼底泛上冷意,“姜念汐,这一切皆是你自作自受罢了。”
姜念汐浑身一僵,继而坚定开口,“我告诉你,我不会就此被打倒的!”
“世子同我情意深厚,我会重新讨得他的欢心,世子妃之位一定是我的!”
“是么?”姜韫冷笑一声,“那便祝你成功了。”
说罢,她毫不犹豫迈步离开。
姜念汐狠狠地盯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不甘。
姜韫你等着!我一定会将你踩在脚下,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第21章 求医书
姜韫下了桥,一路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院外有一位嬷嬷守着,见姜韫前来,赶忙迎了上去。
“姜小姐万福。”嬷嬷福身行礼,“王妃醒后知道您要过来,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王妃真是折煞我了......”姜韫连忙道,“嬷嬷快带我们进去吧!”
嬷嬷笑着点点头,往院里刚走两步,忽听身后的姜韫低呼一声:
“呀,我的鞋!”
嬷嬷转身看去,就见姜韫皱着眉,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子。
嬷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双精致的绣花鞋上,鞋沿沾了些许污泥。
“定是方才在池塘边蹭到的,”姜韫神情有些不悦,“这般狼狈,怎么好去拜见王妃......”
嬷嬷连忙宽慰,“姜小姐莫忧,王妃宅心仁厚,不会计较这等小事的。”
姜韫却摇了摇头,“王妃心善,可我该有的礼数却不能少,只是……若回马车上换鞋子,怕是又要王妃多等。”
姜韫似乎很是苦恼。
嬷嬷心中忍不住感慨,不愧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体面教养和她们王妃不相上下。
“不如这样吧,”嬷嬷开口建议,“姜小姐派一位丫鬟回马车上取鞋子,待老奴与王妃说明此事,您再换鞋可好?”
姜韫想了想点头,“也只能如此罢。”
她转头看向霜芷,“霜芷,你去马车上替我取干净鞋子来。”
“是,小姐。”霜芷福身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姜韫朝嬷嬷笑了笑,“嬷嬷,咱们进去吧。”
前厅里,安平郡王妃正摆弄一盘棋。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她连忙抬眼望去,就见姜韫跟在嬷嬷身后走了进来。
“韫韫,你可算来了!”安平郡王妃起身,将姜韫迎了过来,“快同我手谈一局!”
姜韫抿唇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一旁的嬷嬷。
嬷嬷上前,附耳对安平郡王妃说了些什么。
“我当是什么事!”安平郡王妃失笑,“不过是双鞋子罢了,韫韫不必在意。”
说完自己也有些感慨,她年轻时同姜韫一样,平时出门自是十分讲究,莫说是鞋子沾上泥巴,哪怕只是蹭了点灰尘,她都要再换一双新的,所以她非常能理解小姑娘爱美爱干净的心思。
姜韫闻言羞涩一笑,也不再扭捏,坐下同安平郡王妃对弈棋局。
一刻钟后,姜韫以一子之差败下阵来。
“王妃棋艺高超,韫韫佩服。”姜韫笑着称赞。
“还不是多亏了你让我三子?”安平郡王妃笑道,“韫韫棋艺精湛,我是比不过啊!”
姜韫谦逊一笑,朝旁边的莺时摆摆手,莺时抱着锦盒上前。
“王妃,韫韫今日赴宴,只备了一份薄礼。”
姜韫打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三卷佛经。
“这是慧能大师圆寂前写下的最后一套经书,韫韫有幸得之,不过韫韫平日礼佛少,想着该是为这经书寻一个有缘人。”
姜韫双手捧着锦盒送到安平郡王妃面前,“韫韫知晓王妃素有佛缘,不知您可愿收下此物?”
安平郡王妃早在姜韫说出佛经的来历时就瞪大了双眼,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锦盒,面上满是欣喜。
“早已听闻慧能大师圆寂前留下了遗作,我派人寻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不曾想竟在韫韫这里......”安平郡王妃轻柔地抚摸着佛经,对这件稀释珍宝简直爱不释手。
安平郡王妃素爱礼佛,每年捐给寺庙的香火不计其数,这份礼物是真真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姜韫见安平郡王妃真心喜爱这套佛经,悄悄松了一口气。
“王妃,韫韫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姜韫郑重道。
安平郡王妃闻言抬头,收起锦盒叮嘱嬷嬷放好,笑着看向姜韫,“你我二人何须这般客气?韫韫有事但说无妨。”
姜韫思索一番开口,“王妃,韫韫之前听闻王妃府上有一套医书,乃是前朝素华神医所着,不知王妃能否借韫韫誊抄一份?”
“嗐,我当是什么事!”安平郡王妃摆了摆手,“这医书放在安平郡王府也没什么用,韫韫何须誊抄?有需要尽管拿去便是。”
安平郡王妃知道姜韫这是为了她母亲才向她开的这个口,所以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姜韫连忙起身行礼,语气激动,“多谢王妃成全!”
“韫韫莫要再跟我客气了,”安平郡王妃扶着她起身,“我还想问问你关于畅儿的婚事。”
“你觉得......任家姑娘如何?”
姜韫认真想了想。
“任大小姐性情直爽,处事周到有礼,在一众世家小姐中很是突出,任大人在朝中又担任要职,家世虽不及郡王府,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韫韫以为,任大小姐的确是合适的世子妃人选。”
安平郡王妃笑着点了点头,“想不到韫韫竟会为任家姑娘说话,我还以为依着你父亲和任大人的关系,你会不喜任家姑娘。”
“孰轻孰重,韫韫还是明白的。”姜韫说着,脸上闪过一丝犹疑。
安平郡王妃捕捉到她的不自然,“韫韫可还有别的话要说?”
姜韫迟疑一瞬,看了眼旁边站着的丫鬟。
安平郡王妃了然,打发屋子里的下人们离开,只余莺时和她的贴身嬷嬷。
“韫韫,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安平郡王妃说道。
姜韫面色纠结,抿抿唇开口,“韫韫本不欲叨扰王妃,可此事同世子息息相关,韫韫不想王妃蒙在鼓里......”
听到是自己儿子的事情,安平郡王妃语气严肃了几分,“韫韫所说是何事?”
姜韫看向莺时,朝着莺时微微点头。
莺时从袖间掏出一只金镯,双手递给一旁的嬷嬷,嬷嬷连忙将金镯捧到安平郡王妃面前。
“这是......合欢镯?”
安平郡王妃微微蹙眉,拿过金镯仔细打量一番,待看到里面刻着的两个名字时,骤然变了脸色。
第22章 打起来
“荒唐!”
安平郡王妃猛地将金镯掷到地上,疾言厉色,“畅儿他......畅儿他怎能如此!”
畅儿竟敢与旁的女子无媒苟合,实在是......丢人至极!
安平郡王妃气得脸色涨红,胸口剧烈地起伏,吓得一旁的嬷嬷连忙帮她顺气。
待缓过那阵心悸,安平郡王妃看向姜韫,语气歉疚,“韫韫,是安平郡王府对不住你们镇国公府,竟让畅儿这小子胡作非为......”
姜韫却摇了摇头,“王妃,若只是世子同汐妹妹两情相悦也就罢了,您有所不知,汐妹妹她......早已与向家定下婚约。”
“你说什么?”安平郡王妃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声音惊得都变了调,“姜念汐已有婚约?那她今日为何还要弹......”
话未说完,安平郡王妃心中已然明了。
姜韫温声安抚,“王妃,此事世子应当不知情,韫韫告知您也是认为世子有权知晓此事,之后再考虑同汐妹妹的婚事......”
考虑个屁的婚事!
他要是敢娶这样的女子进家,她就打断他的腿!
安平郡王妃这下是真的气狠了,脸色忽青忽白,恨不得立刻找裴元畅来问清楚。
此时,一丫鬟脚步慌张进了前厅。
嬷嬷见状冷斥一声,“怎么这般不懂事?没看到王妃正在会客?!”
丫鬟匆匆行了礼,慌张开口:
“王妃不好了!”
“世子在前院同客人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
安平郡王妃猛地起身,一阵眩晕感兜头而来,她的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姜韫眼疾手快扶住她,避免了她摔倒。
安平郡王妃缓过那阵头晕,看向丫鬟厉声开口:
“带路!”
一刻钟前。
姜念汐站在小桥下,脑中不停地思索对策。
方才因为姜念汐那个贱人的一番话,裴世子已经对她心生嫌隙,她必须要想个法子重新挽回裴世子的心。
思及此,姜念汐忿忿地踢了一脚石子,明明她是因为裴世子才受的家法,若不是为了维护他,她怎么会平白被那贱人钻了空子?!
姜念汐呼出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她现在还不能放弃,只要安平郡王府没有定下婚事,她就一定还有机会!
“绿枝,你过来。”姜念汐抬了抬手,“你去寻世子来,就说我有话要同他讲。”
绿枝面露迟疑,低声劝告,“小姐,今日郡王府人多,不如等回府后再同世子相邀......”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姜念汐沉声打断她的话,“你只管去就是!”
等过了今日,万一安平郡王府定下了同任家的婚事,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绿枝不敢忤逆她,只得硬着头皮去寻人。
待绿枝离开,姜念汐颓然地垂下肩膀,脑中乱成一团。
她心如乱麻,没有注意到小桥后面一闪而过的身影。
前院男客处。
向朗自从见到姜念汐,便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席间几乎没有动筷。
陈青有一肚子的疑惑想问,可见向朗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能将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待宴席结束,向朗迫不及待地起身。
“我出去一下。”
说完不等陈青回话,向朗脚步匆匆离开了宴客厅。
“哎......”陈青喊他一声,见他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只好挠了挠头。
罢了,由他去吧......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出现在别的男子的相亲宴上,这算是什么事啊?!
向朗出了宴客厅,急急朝女眷那边走。
侍从见状连忙劝阻他,“公子,今日女眷众多,不如等回府后再询问姜二小姐?”
向朗脚步一顿,理智恢复了一些。
的确,今日宴会人多口杂,万一传出什么闲言碎语,于汐妹妹名声有碍。
可让他忍着什么都不问,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就去问问她,不会让旁人看到。”向朗语气沉沉,“我相信汐妹妹不是那种攀附权贵之人,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他很清楚那位二表叔母是个如何势利的人,定是她强逼汐妹妹来参加宴会。
向朗回想起姜念汐在台上弹奏时那难看的表情,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脚下越走越快。
还未到女眷那边,迎面走来一位姑娘,向朗来不及躲避直直撞上了对方。
“哎哟!”对方痛呼一声。
向朗没想到自己反被撞得差点摔倒,他勉强稳住身形,低声向对方道歉,“抱歉姑娘,在下方才走的着急,没留意撞到......霜芷姑娘?怎么是你?”
霜芷捡起地上的鞋子,仔细查看一番,好在没有蹭脏。
“向公子,”霜芷福了福身,“我家小姐鞋子不小心弄脏了,奴婢帮小姐取了双干净的鞋子......公子这般匆忙,所为何事?”
向朗本不欲同霜芷多说,又转念一想,或许可以让霜芷帮忙去女眷那边寻汐妹妹。
思及此,向朗看向霜芷,“不知霜芷姑娘能否帮在下寻汐妹妹出来?”
“二小姐?”霜芷摇了摇头,“二小姐不在花厅内。”
“那她在哪里?”向朗急忙问道。
霜芷略一思索,“方才奴婢跟随小姐在荷花池的小桥上遇见了二小姐,当时她同裴世子在一起,还有任大小姐也在那儿,三人似乎起了争执......不过眼下奴婢就不知晓二小姐在何处了。”
霜芷的话如同一颗巨石掉进湖中,让向朗心中原本强压下去的思绪重新泛起重重波澜。
“你说......汐妹妹同裴世子......”向朗喃喃出声。
霜芷福了福身,“小姐还在等奴婢,奴婢先行告退。”
向朗怔怔地望着霜芷的背影,脑中混乱不已。
“公子......”侍从担忧地看向向朗。
向朗收回神思,眼中情绪复杂。
“走,去荷花池。”
另一边。
裴元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两位公子在旁边劝说。
“世子,何须为了一个女子伤怀?以世子的相貌和家世,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
“是啊世子,喝酒伤身,莫要再饮了......”
裴元畅一言不发,只顾着闷头喝酒,不一会儿便双脸泛红。
这时,贴身侍从来到屋内,凑到裴元畅耳边低声开口:
“世子,姜二小姐的丫鬟候在门外,想请您与姜二小姐一见,她说姜二小姐哭得很是伤心,想要亲自向您解释......”
裴元畅不耐烦地挥开他,本想直接拒绝,可一想到姜念汐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又泛起不忍。
毕竟是他真心实意喜欢的女子......罢了,暂且听听她要如何解释。
裴元畅放下酒杯,起身朝外走去。
第23章 她完了!
荷花池旁,姜念汐正忐忑地等待着。
一会儿裴元畅来了她便同他示弱,向他倾诉自己的委屈,毕竟裴元畅最吃这一套了。
等了片刻,身后终于传来脚步声,姜念汐心中一喜,赶忙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缓缓转身看向身后。
待看到来人,她脸上的悲伤猛地顿住,转而变得错愕。
“向、向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姜念汐颤声询问。
向朗怎么会在这儿?!
向朗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一步步朝姜念汐走近,“汐妹妹认为我不该来?”
“不、不是......”姜念汐忍不住后退一步,她怎么觉得今日的向朗怪怪的,很有压迫性。
难不成他是因为被退婚心生恼怒,所以来找她茬的?
一想到过会儿裴元畅会过来,姜念汐心中惶惶不已,只想着赶紧打发他离开。
“向大哥,今日郡王府的宴会宾客众多,你我二人孤男寡女在一块实在不妥。”姜念汐特意加重了“郡王府”三个字,提醒他注意分寸。
这话反倒激怒了向朗,他冷笑一声,越发逼近姜念汐。
“你我二人早已定下婚约,被旁人看到又有何妨?”
“还是说......你怕被人看到,耽误了你嫁进郡王府?”
身后就是荷花池,姜念汐退无可退,不由得心生恼怒。
怎么今日一个两个都来同她作对?!
“向朗,你莫要辱我名声。”姜念汐怒气冲冲道,“你我二人的婚约早已取消,我嫁给谁都同你没有关系!”
向朗怔住,怀疑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姜念汐,“你说什么?婚约取消?!”
“你不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祖母已经派人同你们向家说清楚,婚约既已取消,你我二人今后除了表兄妹的关系外再无其他!”
姜念汐不耐烦与他纠缠,尤其是她怕被裴元畅看到,撂下话后便要离去。
向朗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这番话,见她离开连忙抓住她的手腕,语气焦急,“你解释清楚,取消婚约是什么意思?!”
“你放开我!”姜念汐挣扎着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腕,“有什么话你同祖母去讲......”
“你们在做什么!”
前面突然响起一声呵斥,姜念汐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这一切还是被裴元畅看到了......
情急之下,姜念汐面色一变,带着哭腔朝裴元畅呼喊:
“世子救我!他欲对我行不轨之事!”
裴元畅看到两人拉拉扯扯原本就气愤上涌,眼下听到姜念汐的呼救更是怒火攻心,加之他又饮了不少酒,眼前的这一幕深深地刺激着他。
酒劲和怒意纷纷上头,裴元畅二话不说冲上前,挥拳重重地砸向向朗——
砰!
向朗躲避不及,被一拳打翻在地。
“啊!”姜念汐没想到裴元畅竟然会直接动手,惊得她顿时捂住了嘴巴。
一拳下去还不解气,裴元畅弯腰揪起向朗的衣襟,眼中怒火喷涌。
“竟敢对本世子的女人心生歹念,找死!”
砰!
又是结结实实的一拳,向朗被打的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颤颤。
两人的侍从见状连忙快步跑了过来,一人拉开裴元畅,另一人将向朗从地上扶起来。
“公子,你没事吧......”侍从担忧询问。
向朗抬手擦掉自己嘴角的血,微微摇头,他抬头看向裴元畅沉声开口:
“世子莫不是认错人了,汐妹妹乃是在下的未婚妻......”
“你胡说!”姜念汐尖叫出声,“向朗,你莫要辱我名声!”
她的语气凄厉果决,嫌弃的表情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向朗眼中浮现哀伤,明明他们都说好了,待她及笄后二人便成婚......
姜念汐此时惊慌失措,她急急向裴元畅解释,“世子你要相信我,我同他没有半点关系!”
裴元畅眯了眯眼,看着向朗的冷声开口,“看来你真是不识好歹,竟敢在郡王府胡言乱语,那本世子就打到你清醒!”
说罢,裴元畅挣开侍从朝向朗冲去。
向朗方才挨了两拳心中本就窝着火气,眼下又听姜念汐这般撇清两人的关系,当即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之分,挣开侍从和裴元畅扭打在一起。
二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下手又重又狠,两个侍从根本无从下手。
裴元畅的贴身侍从焦急不已,眼看情况失控,只得去后院寻安平郡王妃。
向朗的侍从看着自家公子不停地挨打,心中又急又慌,连忙跑去宴客厅找陈青。
“你说什么?”陈青手中的茶杯掉落,“向朗和世子打起来了?!”
他这一句话声音不低,引得周围人纷纷看了过来。
坏了坏了,这是要出大事啊!
陈青慌忙起身,跟着侍从朝荷花池奔去。
在场的公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跟着陈青去看热闹。
与此同时,女眷这边也听到了风声。
“世子和一公子打起来了?真的假的?”有小姐问道。
“是真的,男客那边过去了好多人,听说打的鼻青脸肿的......”
“哪家的公子这般大胆?可这无缘无故的怎么会打起来呢?”
“听说是为了争镇国公府的堂小姐,两人打架姜念汐就在旁边看着呢......”
“啊?姜念汐怎么会和世子有牵扯?”
任诗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在这儿猜有什么意思?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罢,她率先走了出去。
众小姐们互相看了看,也跟着她离开。
荷花池边。
裴元畅和向朗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姜念汐在旁边急得红了眼眶。
“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打了!”姜念汐无法上前分开二人,只能在旁边哭喊。
丫鬟绿枝早已经吓傻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绿枝下意识转身看去,就见今日参加宴会的宾客们乌泱泱来了一大群。
姜念汐也听到了脚步声,看到快步赶来的众人,她的心中只剩一个绝望地念头:
她要完了!
第24章 突发意外
众人赶到荷花池边,见两人打得十分激烈,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将两人拉开。
这时,安平郡王妃带着家丁匆匆赶来。
姜念汐看到安平郡王妃和姜韫出现,已经临近崩溃的情绪彻底绝望。
“都给我住手!”
安平郡王妃高声呵斥,可正在气头上的两人哪里听得到这话,仍扭打在一起不止不休。
“你们快去把世子拉开!”安平郡王妃着急地吩咐家丁。
几位家丁上前,手忙脚乱地将打斗的两人分开,混乱中不知道谁撞到了姜念汐,本就失魂落魄的她没有防备,控制不住地朝后面跌去——
“扑通!”
姜念汐猝然掉进了池子里。
众人怔愣在原地,万万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绿枝终于回过神,看着自家小姐在水池中扑腾,惊慌失措地扑到池边,“小姐!快救我家小姐,她不会凫水......”
“救命......救......”
姜念汐在水池中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呼救。
“汐儿!”
“汐妹妹!”
原本纠缠的两人立刻分开,作势要往池子里跳。
安平郡王妃朝家丁使了个眼色,两名身高体壮的家丁迅速拉住了要跳池的裴元畅。
“松开我!让我去救汐儿!”裴元畅奋力挣扎。
又是“扑通”一声,向朗跳进水池,游向在水中挣扎的姜念汐,奋力将她拖上了岸。
“汐妹妹!汐妹妹你怎么样了!”向朗抱着姜念汐,轻轻拍打着姜念汐的脸。
绿枝也扑到姜念汐身边,哭着开口,“小姐!小姐你醒醒啊!你不要吓奴婢......”
裴元畅被家丁压着动弹不得,只能担忧地看着闭着眼睛的姜念汐。
“咳、咳咳......”姜念汐猛地咳嗽几声,咳出了口中的水,缓缓睁开双眼。
“小姐,你醒了!”绿枝惊喜道。
姜念汐看着浑身湿透的向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姜念汐哀戚不已。
向朗愣住,他没有想到姜念汐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姜念汐缓缓转头,待看到围观的众人,内心终于支撑不住,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小姐!”绿枝惊呼一声。
安平郡王妃面色十分难看,她吩咐嬷嬷把姜念汐带去客房请府医来诊治,看向众人沉声开口:
“对不住各位,今日府上出了这等大事,宴会无法再继续,只能请大家先行离开,改日安平郡王府会送上薄礼......”
大家哪能真的应下安平郡王府的礼,纷纷表示理解。
安平郡王妃看向鼻青脸肿的裴元畅,心中又气又急。
“带世子回房!”安平郡王妃吩咐道。
随后她看向狼狈的向朗,语气冷了下来,“带这位公子去客房收拾。”
向朗失魂落魄,任由侍从扶着他离开。
安平郡王妃看到一旁站着的姜韫,折身朝她走了过去。
“韫韫,此事虽是姜念汐所为,可她毕竟是镇国公府的堂小姐......”
姜韫福了福身,“兹事体大,王妃尽管处理,镇国公府不会插手此事,我想母亲也明白的。”
“唉......如此我便放心了。”安平郡王妃无奈地叹息一声,“只是还要麻烦你的丫鬟回一趟镇国公府,请姜二爷和姜二夫人过来。”
毕竟姜念汐是个女子,若是她堂而皇之派人去姜家请人,传出去怕是会让人觉得他们安平郡王府仗势欺人。
姜韫点头应下。
安平郡王妃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姜韫望着安平郡王妃的背影,抬手招了招霜芷。
“霜芷,你跟上王妃,一切听从王妃安排。”
“是小姐,奴婢明白。”霜芷应下,快步跟了上去。
待安平郡王妃离开,宾客们并没有立即散去,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你说裴世子为何会同那人打起来?难道真的是因为姜二小姐?”
“那人是谁啊?看着有些眼生。”
“好像叫向朗,向家的公子。”
“向家?那不是镇国公府的表亲么?”
“如此说来,那姜二小姐真同向公子有牵扯?”
“可姜二小姐明明和世子关系亲近,之前在桥上,我还亲眼见到世子维护姜二小姐......”
“啊?那这么说来,他们三人......”
“咦~此话不可说,不可说......”
男客这边都在讨论三人的关系,女客这边议论的则是姜念汐的清白。
“天呐,姜二小姐以后只能嫁给向公子了吧?”
“可不是呢,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同向公子有了肌肤之亲,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姜二小姐这名声算是毁了。”
“方才看世子似乎也想去救姜二小姐,难不成世子他同姜二小姐......”
几人说着,下意识看向今日得到王妃赏识的任诗亦。
任诗亦笑了笑,语气毫无波澜,“世子乃皇亲国戚,怎么会看上一个平平无奇的堂小姐?”
“莫要闲言碎语了,万一被王妃听去,咱们都没有好果子吃,都早点回去吧!”
众人也觉得此时不宜久留,陆陆续续离开了安平郡王府。
莺时看着离去的人群,询问自家小姐,“小姐,咱们要回去吗?”
“先不回。”
姜韫转身朝前院走。
“医书还没有拿到。”
回去的马车上,任诗亦皱眉在想着什么。
丫鬟见状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您没事吧?”
任诗亦回神,目露疑惑,“我有什么事?”
“裴世子同姜二小姐......”丫鬟试探道。
今日在桥上的时候,裴元畅那般维护姜念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关系匪浅。
任诗亦笑笑,“这有什么?姜念汐容颜出众又小鸟依人,裴世子看上她不为过。”
“那您还要嫁裴世子吗?”丫鬟问道。
“嫁!为什么不嫁?”任诗亦不甚在意,“男人么,都是一样的货色。”
“莫说成婚前有些莺莺燕燕,便是有了家室又能如何?只要他想,还不是照样出去寻女人。”
“可这样您就受委屈了。”丫鬟替她打抱不平。
任诗亦笑着拍拍她的脸蛋,“这有什么委屈的?我要的是世子妃的位置,而不是裴元畅的心。”
“你没看出来么?整个安平郡王府当家做主的可是郡王妃,只要讨得她的欢心,我便能顺利嫁入郡王府,日后长长久久地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那个中看不中用的裴世子......”
任诗亦靠着窗沿,一手撑着下巴,轻声呢喃:
“我有的是法子让他心悦于我......”
第25章 陆迟砚
会客厅内,在姜韫喝完第二杯茶的时候,姜继安和孟芸匆匆赶来安平郡王府。
跟着霜芷进屋后,孟芸看到姜韫还有闲心坐在这里喝茶,心里的火气“噌”一下冒了出来。
“姜韫!今日之事是不是你所为!”孟芸厉声询问。
“小点儿声!”姜继安扯了下她的胳膊,低声斥责,“这里是郡王府!莫要胡言乱语。”
孟芸惊觉失言,连忙闭上嘴巴,只是仍恶狠狠地瞪着姜韫。
姜韫放下茶杯,施施然开口,“二婶与其在这里质问我,不如先去看看汐妹妹如何了?”
“对,汐儿!”想到自己的女儿,孟芸心慌意乱,“汐儿在哪里?她身子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一位嬷嬷出现在门外。
“二位可是姜家二爷和二夫人?”嬷嬷面无表情地询问。
姜继安赶忙应声,“我们是。”
嬷嬷略一颔首,“二位请随奴婢来。”
姜继安和孟芸连忙跟上,出门前孟芸回头狠狠瞪了姜韫一眼,“你给我等着,这事咱俩没完!”
说罢,跟着嬷嬷去到隔壁偏厅。
“二夫人实在蛮不讲理,此事同我们小姐何干?”莺时气愤不已,可她再生气也只敢小声嘀咕,“明明是她女儿自作自受......”
姜韫不在意地笑了笑,“不必为无关紧要之人生气。”
这时,隔壁传来安平郡王愤怒的斥责声,夹杂着姜继安几人的道歉声。
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出事后,安平郡王连忙赶回王府,命人去向家叫来了向朗父亲,待姜继安和孟芸来后,更是不留情面地痛斥。
裴元畅受了伤又当众丢脸,此事安平郡王府不会轻易揭过,向家和姜家二房有苦头吃了。
姜韫听着隔壁传来的斥责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此时一位嬷嬷端着托盘走进来,将托盘奉到姜韫面前。
“姜小姐,这是先前王妃嘱咐老奴给您的医书,请您收好。”嬷嬷恭敬道。
“多谢王妃,辛苦嬷嬷了。”姜韫客气道。
莺时接过托盘,将上面放着的两本医书仔细收好。
“王妃有事我便不叨扰了,烦请嬷嬷向王妃转达我的谢意。”姜韫真切说道。
“姜小姐客气了,是郡王府招待不周。”嬷嬷福了福身,“老奴送姜小姐。”
等姜韫几人走了很远,还能隐约听到身后的吵闹声。
“就送到这里吧,”姜韫温声开口,“不麻烦嬷嬷了。”
“姜小姐慢走。”嬷嬷恭敬送人离开。
霜芷去叫自家的马车,姜韫和莺时站在郡王府门外等候。
“唉......终于能回府了,今日可真是辛苦,难怪小姐您不爱出来参加宴会......”莺时站在姜韫身后小声嘀咕。
姜韫觉得好笑,“这便觉得累了?”
“倒也不是累,就是不如在府上自在。”莺时说道,“对了小姐,二小姐她......真的会嫁给向公子么?”
姜韫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谁知道呢......”
闹到如今这种局面,除了嫁给向朗,姜念汐别无选择。
镇国公府的马车出现在视线里,车夫驾着马车在姜韫面前缓缓停下。
霜芷下车将矮凳摆好,“小姐,请上车。”
姜韫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门框,踩着矮凳准备上马车。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温润清澈的声音:
“韫儿......”
姜韫身子猛地一怔,抓着车门的手骤然收紧,指节都泛白。
那道记忆中如噩梦般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前世一切的痛苦和绝望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姜韫止不住浑身发抖。
霜芷最先发现了她的异样,眼中漫上担忧,“小姐......”
姜韫紧闭双眼,眉心重重拧起,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片刻后,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哑声开口,“我没事。”
再转身,姜韫已经恢复如常,只是脸色依然苍白。
姜韫下了马车,看向对面的陆迟砚。
他身着一袭玉色长衫,身姿修长挺拔,腰间配以玉带,墨色长发被一顶素玉冠整齐束起,更衬得他面容清雅柔和,和记忆中温文尔雅、气质出尘的样子分毫不差。
谁能想到外表如此温和谦虚的翩翩公子,骨子里却是一个冷血薄情、自私自利的恶魔。
姜韫强忍着恶心,朝对面的男人遥遥行礼,“陆世子。”
听到这个称呼,陆迟砚微微皱眉。
他几步走到姜韫面前,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担忧,“我今日刚刚回京,听闻有姜家小姐在安平郡王府出了事,便急忙赶了过来。”
陆迟砚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韫儿可有受伤?”
姜韫微低着头不看他,语气淡淡,“多谢陆世子关心,姜韫无事。”
一口一个“陆世子”,听得陆迟砚直皱眉头。
看了她片刻,陆迟砚倏地温和一笑,恍若没有发现她的疏离,“你无事便好,”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小锦盒,打开送到姜韫面前,“这是我从戌州为你带回来的,是那边特有的珊瑚发簪,你看喜不喜欢?”
锦盒中,一支金簪静静躺在里面,顶部是红珊瑚雕刻的玉兰花,花瓣栩栩如生,足以看出工匠手艺之高超。
和前世他送的那支发簪,一模一样。
姜韫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多谢世子好意。”姜韫客气道,“莺时。”
莺时应了一声,伸手欲接过陆迟砚手中的锦盒。
陆迟砚没有动,而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姜韫。
往常若是收到他的赠礼,她定会欣喜不已,并且亲自从他手里接过。
莺时抬着手,见陆迟砚迟迟不松手,不由得疑惑,“世子?”
陆迟砚回神,将锦盒交给莺时。
“韫儿脸色这般苍白,可是不舒服?”陆迟砚关心道。
姜韫的脸色的确很难看,隐在衣袖中的手早已拧的不像样子,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若非时机不对,她真想一刀将他捅死......
姜韫闭了闭眼,她觉得再和陆迟砚待在一处,自己一定会疯掉的。
“不劳世子挂心,我回去歇歇便好。”
说罢不等陆迟砚开口,她转身快步上了马车。
莺时见状,想到之前霜芷同她说过的话,赶忙帮姜韫解释,“世子莫怪,小姐今日受到了惊吓,有些不太舒服。”
陆迟砚望着马车垂下的门帘,面上看不出情绪。
良久,他轻应了一声,“嗯,照顾好你家小姐。”
莺时和霜芷福身行礼,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驾!”
马车从眼前缓缓驶过,陆迟砚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它离开。
待马车消失在拐角处,陆迟砚沉声开口:
“去查一下韫儿最近做了什么。”
侍从心下微惊,恭敬应下。
“是,世子。”
第26章 回正轨
回去的马车上,姜韫看着窗外喧闹的街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莺时担忧地看着她。
之前霜芷跟她说过,小姐和陆世子之间可能出了问题,不然小姐不会狠心将琴烧掉,再看今日小姐见到陆世子后那排斥的样子......
即便不知道小姐和陆世子发生了什么事,可她看小姐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心疼。
车厢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霜芷朝莺时使了个眼色,莺时会意。
收起面上的担忧,莺时清了清嗓子,语调轻快地开口,“今日见到二夫人那怒气冲冲的样子,奴婢这心里可真是痛快啊!”
姜韫闻言从思绪中抽离,转身看向她,“这么厌恶二房啊?”
“那是自然了!”莺时理所当然道,“二房在府上成日里作威作福,如今可算是轮到他们受气了。”
“莫说奴婢,就连霜芷......”莺时抬手指向一旁的霜芷,“若不是小姐拦着,二小姐哪还有机会上门挑衅?怕是刚到院门口就被霜芷一脚踢飞了。”
“你说是吧,霜芷?”莺时朝着霜芷眨了眨眼。
霜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附和着点了点头。
莺时的话虽然夸张,不过她和霜芷忠心护主的感情是做不得假的。
姜韫心里的郁气稍稍疏散了一些。
“对了小姐,您怎么知道那日向公子会在七里街受伤?”莺时问出了一直在心里的疑惑。
“我也是猜测而已。”姜韫只说了这么一句。
莺时点了点头,“小姐您猜的可真准!”
向家就住在七里街上,而七里街时常有来往的货商乘快马奔走,小姐派霜芷去盯着向家公子也不是不无道理,莺时很快便说服了自己。
姜韫微微垂眸。
上一世,向朗原本也要去赏菊宴,只不过在赴宴前几日被马车撞断了胳膊,故而没能去成宴会,也就没能看到姜念汐在宴会上大放光彩。
她做的这些,不过是让一切回到正轨罢了。
姜韫看着放在膝上的两本医书,伸手轻轻抚摸。
前世她为了拿到这两本医书给婆母治病,只身一人前往黑市求购,差点被人牙子抓去青楼,等她苦苦寻到医书的手抄本带回了宣德侯府,才发现那个诓骗她原书遗失的姜念汐,正拿着原书献给宣德侯。
回想起前世的种种,姜韫痛苦地闭了闭眼,努力将那翻滚的情绪压下去。
好在今世这两本医书都到了她手里,有了医书,娘亲的病便能彻底好了......
姜韫收回手,将医书仔细包好,放进了木匣子里。
再抬头,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了莺时手边的小锦盒,眼底逐渐冷了下来。
马车平稳地朝镇国公府行驶,经过喧闹的街市,拐进了一条宽巷。
迎面一男子拉着一辆粪车缓缓走来,两车擦身而过之时,马车的车窗内突然伸出来一只素手,扬手丢出一个东西。
夕阳之下,一道金光一闪而过。
扑通——
一声极轻地声响,有什么东西落入了粪桶中,很快消失不见。
直到临近天黑,二房的人才带着姜念汐回了镇国公府。
姜念汐回来后又哭又闹,一副寻死觅活的样子。
孟芸去荣德堂找老夫人讨要说法,质问她为何没有告知向家解除婚约一事,婆媳俩吵翻了天,姜老夫人更是直接气晕了过去。
这些都是莺时从秋棠院打听来的,讲给姜韫和沈兰舒听时她那眉飞色舞的神情,好像她亲眼见到了似的。
“好了,你快歇歇吧。”姜韫笑着递给她一杯茶水。
莺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对了小姐,您说老夫人为何没有同向家说取消婚约的事?”莺时擦了擦嘴巴,疑惑问道。
“你啊,真当老夫人是傻的?”王嬷嬷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二小姐同裴世子的婚事本就八字没一撇,万一此事不成,老夫人不就得罪自己娘家了?”
姜老夫人压根就不相信姜念汐能嫁进安平郡王府,所以她跟向家连提都没有提取消婚约一事。
“哦。”莺时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小声嘟囔,“娘你别戳我了,本来就不聪明,再戳更傻了......”
“你啊!”王嬷嬷无奈摇头。
屋内的人笑成一团,沈兰舒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咳咳咳......”
姜韫连忙帮她顺气,面色担忧,“娘亲,你怎么样?”
沈兰舒缓过胸口的那阵憋闷,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不小心呛了一下。”
看着沈兰舒因常年服药而发黄的脸色,姜韫暗自捏紧了裙摆。
“娘亲,韫韫一定会治好您的病。”姜韫保证道。
沈兰舒展眉一笑,抬手抚上姜韫白嫩的面庞。
“好,娘亲相信韫韫。”
安平郡王府。
祠堂内,裴元畅顶着满脸的伤痕,跪在蒲团上。
身上的伤已经处理干净,倒也不是特别严重,只是脸上的伤比较多,看着有些吓人。
安平郡王妃看着自己这不懂事的儿子,心里又气又疼。
安平郡王还在盛怒之中,安平郡王妃担心他们父子二人再起龃龉,便让安平郡王留在房内,她自己来祠堂劝说裴元畅。
“畅儿,今日之事你可知错?”安平郡王妃冷声开口。
裴元畅直直跪着,神情是明显的不服气。
安平郡王妃胸口气得生疼,“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冥顽不灵的孩子!”
裴元畅偏头看向安平郡王妃,语气中满是控诉,“母亲,您为何不让儿子去救汐儿?”
一想到向朗抱着姜念汐站在池边的画面,裴元畅的心口就闷得喘不上气。
他那温柔似水、善解人意的汐儿,怎么可以被那种穷骨头玷污?
他不在意她是否受过家法,也不在意她是否被别的男子抱过,他要他的汐儿,只要他的汐儿!
思及此,裴元畅心中愈发坚定,他看着安平郡王妃冷硬开口:
“母亲,儿子要娶汐儿!”
第27章 再入梦
“你说什么?”安平郡王妃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有本事再说一次?”
“我说,我要娶镇国公府的堂小姐,姜念汐!”裴元畅重复道。
安平郡王妃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裴元畅哆嗦半天说不出话,“你......你......”
嬷嬷心疼地劝说,“王妃,莫要气坏了身子,世子只是还小不懂事......”
“他还小?”安平郡王妃扬声质问,“他若还小,能做出这等丢人现眼之事?!”
说罢,安平郡王妃从袖中掏出合欢镯,用力扔到裴元畅身前,“你自己看看你做的好事!”
裴元畅弯腰捡起地上的镯子,面上并没有被抓包的羞愧,反倒一脸坦然。
“母亲,儿子追求自己喜欢的女子有何错处?”
“是,这合欢镯是我送给汐儿的,我知晓您一向将家世看的最重,只想让我娶那些高门大户家的嫡女,可您是否有考虑过我的想法?”
“汐儿她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和她在一起我很开心,我只想守护好她的这份单纯,让她能永远简单快乐......”
听了裴元畅的话,安平郡王妃简直要气笑了。
“你说你要守护她,可你就是这般守护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合欢镯被旁人看到,坏的可是那姜念汐的名声!”
“我同你父亲教导你十八年,从未教过你抛掉礼义廉耻去追求自己心爱的女子!”
裴元畅脸上终于浮现出羞愧之色,捏着镯子不发一言。
安平郡王妃见状,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畅儿,你说的没有错,母亲自然是希望为你寻一个家世匹配的女子,可你若有心爱之人,母亲难道还能真拦着不成?”
裴元畅听到这话,眼中浮现希冀,“那您是同意我和汐儿......”
安平郡王妃摇了摇头,“畅儿,非是母亲故意阻拦,而是......那姜念汐的确不是可娶之人。”
“姜念汐认识你之前,已与镇国公府的表亲向家小公子,也就是今日同你起了争执的向朗,定下了婚约。”
“您说什么?”裴元畅眼中浮现错愕,“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汐儿她怎么会?”
“母亲已问过向朗的父亲,也派人去向家问过其他人,的确有此事。”
安平郡王妃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朝裴元畅兜头浇下。
裴元畅蓦地想起向朗腰间挂着的荷包,难怪他会觉得眼熟,因为姜念汐也送了他一个一模一样的!
想明白这些,裴元畅苍白着脸跌坐在地上,双眼空洞无神。
安平郡王妃虽然心疼,可也知道感情之事只能靠他自己想通,便和嬷嬷悄然离开。
裴元畅低头看着手里的合欢镯,回想自己为姜念汐付出的所有,终是忍不住埋头哭了起来......
深夜。
许是白日见到了陆迟砚,姜韫梦里又回到了那座地狱般的牢笼。
地牢内不见天光,空气中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墙壁阴冷刺骨,渗出的水珠汇成一道道水痕淌下,几支残烛在甬道尽头摇曳,角落里时不时响起老鼠的吱叫声。
姜韫宛如一具烧焦的木炭被扔在地上,几只老鼠窸窸窣窣钻过来想要对她下口,牢房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吓得一群老鼠四处逃窜。
吱呀——
牢房门被人从外间打开,一道闷闷的娇俏声音响起:
“臭死了!本宫这熏了香的帕子都挡不住味道......”
几道告饶声响起。
“行了行了,别说废话了!人死了没?”
“回殿下,还有一口气。”
“啧,命倒是硬......给她倒上吧。”
“是,殿下。”
一名宫人走进去,将瓷瓶里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倒在了姜韫的背上。
啊——好痛!
原本意识模糊的姜韫骤然清醒,背后传来滚烫的灼烧感,可她已经没有丝毫力气发出声音。
趴在地上的人手指动了动,那道女声再次响起:
“醒了呀?”
“这可是陈太医研制的上好金疮药,用在你身上实在是可惜......不要太感激本宫哦!”
“毕竟......眼下还不是你该死的时候,呵呵......”
地上的姜韫除了方才动了动手指外,再无其他动静。
“本宫知晓你听得到。”
对方冷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姜韫,你如今是不是特别恨本宫?你可知道,本宫早已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你霸占着陆迟砚这么多年,本宫费劲心机都没能将他从你手中抢过来,每次看到你们二人出双入对,本宫真想撕烂你这张脸,让他眼中再也看不到你!”
对方急促喘息几声,似乎这些年来受了天大的苦楚。
须臾过后,她又恢复如常。
“不过如今好了,镇国公府败落,陆迟砚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军权,你又烧成这副鬼样子......啧啧啧,恐怕他现在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从你父亲书房里翻出的假玉玺,可是你二叔放进去的,他们一家早已投靠本宫,做事很让人放心呢!”
“还有你那丫鬟,竟然天真地要去找陆迟砚帮忙呢......不过本宫心善,只是挖了她的眼睛割了她的鼻子,看起来可怖又有趣......”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镇国公府抄家后的第三日父皇便薨逝了,如今是三皇兄登基称帝,这可多亏了陆迟砚将兵权拱手相让......哦对,忘了告诉你了,陆迟砚一直是三皇兄的人。”
“新帝登基,陆迟砚有从龙之功,如今他可是大晏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呢!”
“唉......本宫当了二十年的公主,如今也能换个丞相夫人做做了......”
任她如何讥讽,趴在地上的人仍旧毫无反应。
对方眼底闪过一丝恼怒,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恶毒的笑容:
“还有一件事,你父亲姜砚山叛国通敌乃是大罪,新帝为震慑朝堂,特意命人削去他的首级,挂在城墙上七天七夜,以示警醒......”
地上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手指轻颤,似是要挣扎着起身。
看到她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对方的心里别提有多畅快!
“可惜啊,如今你看不到你父亲的惨状,若是能亲眼看着自己父亲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啧啧啧,那画面想想就十分有趣!”
地上的人用力挣扎,可在他人看来不过只是徒劳的蠕动罢了。
对方还想再说什么,听到甬道入口传来脚步声,她轻笑一声:
“啊,陆迟砚来了,本宫不同你说了,以免影响本宫在他面前温柔贤淑的形象......”
“有什么想问的,你便问他吧。”
第28章 臣,遵旨
牢房外脚步声交迭响起,女子娇俏、男子深沉的声音在甬道内交织,不过片刻又安静下来。
良久,头顶上方传来一道熟悉却冰冷的声音:
“姜韫。”
姜韫终于用尽全力抬起头,昔日如花似玉的容颜早已面目全非,唯有那对明亮的眼眸里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她的喉咙被烈火灼伤,已经发不出声音,可陆迟砚还是看出了她眼中的质问:
为什么?!
陆迟砚沉默须臾,缓缓开口:
“姜韫,我别无选择。”
“放眼整个大晏,唯有三皇子是有帝王之相之人,我只能辅助他登上皇位,如此我才能在朝中站稳根基。”
“要怪就怪镇国公固执己见,从始至终不肯支持三皇子,若你们能早些归顺,镇国公府便不会遭此劫难......”
姜韫简直要发笑。
姜家三代忠臣,带领姜家军为大晏朝抛头颅洒热血,到最后竟落得个被抄家的下场,何不可笑?何不讽刺!
苍天无眼,竟让那残暴昏庸之人做了帝王,大晏朝亡矣!
姜韫死死盯着陆迟砚,眼中滔天的恨意翻滚,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陆迟砚虽早已预料到她会恨他,可当那双往日里满是情意的眸子如此决绝地望着他,他仍是忍不住皱了眉。
“公主暂时不会让你死,你坚持住,待我......”
“陛下驾到!”
陆迟砚话未说完,牢房外响起太监尖锐的通传声,紧接着一道如蛇蝎般阴冷鬼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哟,还活着呢?真是命大啊......”
“既然如此,朕昨日刚得了几匹狼,陆爱卿,你去将那狼带来牢房,给它们喂些吃食吧!”
“哦对了,记得用外面那个大笼子,朕好久没有看戏了......”
陆迟砚垂在身侧的手指颤了颤,他敛下眸子,恭敬地应声:
“臣,遵旨。”
卧房内。
姜韫缓缓睁开眼,身体被啃咬撕扯的痛感似乎还残留在体内。
她掀开被子起身,如往常一般去到里间,将身上的冷汗擦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
出来后,外间响起霜芷的声音,“小姐,您又醒了?”
“无事,你歇着吧。”姜韫回了一声。
姜韫喜静,夜里很少让她们进房伺候,莺时和霜芷值夜时都是憩在外间,有事她会喊她们。
夜色正浓,天边没有一丝光亮,姜韫看了一眼漏刻,不过才丑时三刻。
点了灯,姜韫铺开宣纸,一边研墨一边细细思索。
前世陆迟砚用他的伪装骗过了所有人,如今她想要揭穿他的真面目,需得谨慎谋划,每一步都要有完全的把握。
还有三皇子和他的外祖家丞相府......
姜韫提笔落字,将前世记忆中可能与陆迟砚有关之人以及三皇子背后的支持者,一一记录在卷。
待全部梳理完成,天色已微微泛亮。
姜韫放下毛笔,晃动了下有些酸胀的肩膀,开口喊霜芷。
霜芷进了屋,就见窗边的桌案上又出现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各种人名。
姜韫吩咐霜芷将东西收好,起身去到里间洗漱。
莺时提着热水桶进了屋,看到霜芷收拾的东西,不由得担忧,“小姐今夜又不曾睡好?”
霜芷点头默认。
“唉,这可如何是好啊......”莺时叹息一声,“安神汤喝了一碗又一碗,怎么就不见半分用处呢?”
霜芷沉默着,面色也有些难看。
莺时还想再说什么,里间传来姜韫的声音,“莺时?”
“是小姐,奴婢就来!”莺时连忙应声,提着水桶进了里间。
梳妆完毕,姜韫询问莺时,“可都准备好了?”
莺时笑着点头,“放心吧小姐,一切都准备妥当。”
姜韫微一颔首,看向一旁的霜芷,“昨夜值守辛苦你了,上午你便歇息吧,莺时同我去便可。”
“是,小姐。”霜芷福身应下。
陪娘亲用过早膳,姜韫同沈兰舒说了一声,带着莺时出门。
马车走过几条宽巷,在热闹的永乐街街口停下。
“便在这里下车吧。”姜韫说道。
她们要去的地方巷子很窄,宽大的马车无法进入。
莺时扶着她下了马车,两人在街市上闲逛起来。
今日姜韫穿的衣裙比往日里更为素净,是以她和莺时走在人群中,旁人只当她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
姜韫在一个书摊面前停下,随意打量着摊子上的书。
“这位小姐可有想要的书?”摊主笑着问道。
“随意看看。”姜韫说道。
“那您尽管看,有相中的喊小的便是!”摊主说完,去到旁边继续和人闲聊。
书摊隔壁卖的是脂粉,几位妇人一边挑胭脂一边八卦。
“听说了吗?昨日安平郡王府办赏菊宴,原本是要给世子选世子妃的,结果不曾想那安平郡王世子竟和向家小公子打了起来!”
“啊?真的假的?是为何啊?”
“说是世子相中了镇国公府的堂小姐,两人情投意合本要定亲,可没想到那堂小姐竟早已与向家小公子有了婚约,昨日世子撞见两人在一起攀扯,结果就......”
“天呐!这镇国公府的堂小姐实在胆大,竟敢欺瞒皇亲国戚!”
“嘘,小点儿声,莫让旁人听到.......”
“唉.......镇国公在边关辛苦杀敌,不曾想后宅竟闹出这种丑事......”
“此事可与镇国公一家无关啊,我听闻镇国公常年不在家,镇国公夫人久病不愈,这府上可是二房一家在管啊......”
“竟是如此?教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看来这二房一家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嘘!这事咱们心里清楚就行......”
姜韫从书摊上选出两本书,喊来摊主结账。
摊主收了钱,一边包书一边开口,“小姐喜欢看话本啊?您选的这两本都还未写完,待五日后进了新书您再过来,到时候小的给您算便宜些......”
摊主自然看得出来眼前的小姐不缺钱,他这么说不过是想留个常客。
“多谢老板了。”姜韫略一颔首,莺时接过摊主包好的书。
两人继续往街里走,一路走来听到的都是议论昨日赏菊宴之事以及对姜念汐的唾弃,莺时心中很是畅快。
姜韫倒没有什么感觉,待走到一条狭窄的巷子口时,她脚步一转朝里面走去。
第29章 祁大夫
巷子破旧逼仄,地面铺的青石板大多四分五裂,坑坑洼洼的路面有些不好走,两侧的房子大多荒废,看起来已经多年无人居住。
莺时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着,忍不住询问,“小姐,您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这是住的什么破地方啊?京城还有这种破烂巷子?
姜韫绕开一个水洼,闻言笑了笑,“等会你便知道了。”
两人往巷子深处走去,直到走到尽头,终于看到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大门。
所谓的“干净”,也不过是比其他人家强了一点点而已,木门破损严重,看起来一碰就会碎成渣渣。
大门正上方挂着一块牌匾——百草堂,这牌匾看起来有些年头,上面斑驳的漆痕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院墙高低不平,有一部分看着比较新,应当是院墙倒塌后重新垒起来的。
莺时小心翼翼避开门,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
“不用喊了,直接进去便是。”
姜韫说着,径直走了进去,莺时连忙跟上。
进了院子,眼前的景象让莺时微微睁大了眼。
前院虽然破旧却很宽阔,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密密麻麻一大片,放眼望去很是壮观。
“这些......都是什么啊?”莺时喃喃道。
“是草药。”姜韫解释。
这么多都是草药?
莺时震惊地环视一圈,看到了墙根处晒药的架子。
两人经过大片的草药来到土屋门前,门没有关,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
“阿伯,您这腿恢复的不错,我再给您多开一副药,您记得按时吃。”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
“咳咳,多谢祁大夫......这药多少银钱啊?”另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
“不要钱,您带回去吃就行。”年轻男子说道。
“这怎么成,之前的药你都没收钱,我一把老骨头了,不能白吃你的药......”
“不算白吃,上次阿婆做的窝头很香,您下次过来给我捎些窝头就当抵药费了。”
“唉......又让祁大夫破费了......”
屋内交谈声停止,传来几道抽拉抽屉的声音。
莺时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祁大夫.....”
“进来吧。”屋内的人直接说道。
莺时撇撇嘴,伸手掀开了帘子,门外耀眼的日光明晃晃地照进屋内。
祁玉初正站在中药柜前取药,屋内骤然变亮,他下意识转头朝门口看去——
屋内的光线一暗,身着白衣的妙龄女子缓缓走进屋内。
屋外的日光在她身后照射出灿烂的光芒,似那天宫误闯凡间的仙子。
这是祁玉初对姜韫的第一印象。
门帘落下,屋内重新恢复昏暗,祁玉初终于能看清对方的长相。
姜韫朝祁玉初温和一笑,“祁大夫。”
祁玉初将她打量一番,见她装扮和气质不似寻常百姓家的女子,面色冷了几分。
他没有理会姜韫,转身继续找草药。
姜韫也不恼,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莺时心中忿忿,这人身上的青色长衫打满了补丁,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八九,想不到竟然这般狂妄,他真的能治好夫人的病?
可见自家小姐并未生气,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倒是坐在桌案边的老伯不停地打量着姜韫,他年迈眼花看不真切,只觉得对方好似仙女一般,心中不由得感叹:
这般好样貌的姑娘竟然生了病,真是可惜啊......
将几包草药包好,祁玉初走到案桌前,扶着老伯起身。
“阿伯,我送您出去。”
直到老伯拄着拐杖站起身,姜韫和莺时才注意到对方竟然只有一条腿,右腿的裤管空空荡荡,被人打了一个结。
姜韫看向莺时,莺时会意,连忙上前将门帘掀开。
老伯走到门口,笑着同莺时说话,“谢谢你啊丫头。”
“您太客气了阿伯。”莺时将门帘又打开了些。
而扶着老伯的祁玉初,则始终沉着脸一言不发。
送了两人出去,莺时放下门帘,小声嘀咕,“这祁大夫的脾性好生古怪......”
姜韫不以为然,“祁大夫医术高超,孤傲些也是应该的。”
想起前世祁玉初的臭脾气,姜韫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
又等了片刻,祁玉初端着一簸箕晒好的草药进了屋。
“百草堂只为寻常百姓诊治,您的病我看不起,二位请回吧。”祁玉初冷声道,俊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这人......”莺时皱眉欲上前理论,姜韫抬手拦下了她。
她走到看诊的桌案前,上面摞了厚厚一摞医案,都是祁玉初精心收集记录的。
姜韫坐在方才老伯坐的位子上,看着窗户上悬挂的草帘,缓缓开口:
“十五年前,清源县一男子遭毒舌咬伤,县中大夫皆束手无策,在男子弥留之际,一名十三岁孩童将自己熬制的草药灌进男子口中,不曾想不过片刻,男子竟奇迹般苏醒,身上所中之毒全解,第二日便恢复如初,此孩童被当地百姓奉为‘神医’。”
“十年前,禾山县一妇人难产,孩子出生便呼吸困难,妇人身下更是血流不止,眼看就要一尸两命,一名自称怀谷的大夫前来,用绝妙的医术将妇人和婴孩救了回来,并发现当地有给孕妇食用过量猪肝的问题,进而导致胎儿头颅过大,容易引发难产。”
“之后禾山县的百姓改变了这一习俗,按照怀谷大夫给的食方照顾孕妇,三年间产妇难产的情况大大减少,更多健康的婴儿诞生。”
“还有五年前,大晏朝同北朔国一战,北朔国偷偷将感染疟疾的官兵送进边境小城阑城,致使城中百姓多半感染疫病,这位怀古大夫出现在镇国公的营帐外,自请救治城中百姓。”
“镇国公按照怀谷大夫的要求,将城中未感染疫病的百姓带去城外安置,将所有感染疫病的百姓按病情严重程度分别救治,历时月余,终于将疟疾控制住。”
“自那之后,怀谷大夫的名号便响彻整个大晏朝,多少达官显贵拿出重金求医,却四处都寻不到他的踪迹。”
“这位神医,就像在世间消失一般。”
姜韫收回视线,转身看向站在药柜前的祁玉初,缓缓一笑:
“怀谷大夫,在京城待的可还满意?”
第30章 开条件
莺时听完,惊讶的张大嘴巴。
什么?
眼前这个满身补丁脾气极差除了一张脸外看起来一无是处像是庸医一般的男子,竟然就是鼎鼎大名的怀谷大夫?!
被点破了身份,祁玉初也没有恼怒,一反方才严肃冷峻的模样,神情倒有些吊儿郎当。
他将簸箕随手一放,走到桌案前拿起缺口的茶杯倒了杯清水,仰头一饮而尽。
“这位小姐倒是清楚我的身份,”祁玉初用袖子随意蹭了蹭嘴角的水渍,嗤笑一声,“不过百草堂的规矩不能破,我祁某人不会为达官贵人诊病,恕不远送。”
见他一而再地赶人,莺时这爆脾气终是忍不了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达官显贵到底怎么着你了?都说医者仁心,治病救人之事你怎么能区别对待呢?”
“依我看你根本不是什么怀谷大夫,我相信真正的怀谷大夫不会见死不救,你除了有几分姿色外还有何长处?我看你就是个庸医!”
祁玉初瞄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莺时还要再说什么,被姜韫拦了下来。
“规矩是人定的,可立就可破。”姜韫温声开口,“怀谷大夫不妨听听我给出的条件?”
祁玉初不以为然,“任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的。”
姜韫笑了笑,“城中最大的药铺安林堂乃是我家的产业,怀谷大夫若肯同意诊病,安林堂的药材您随意取用,钱财分毫不收。”
祁玉初毫无所动,“这位小姐倒是大方,不过我院前种的草药已经足够使用,就不劳烦你了。”
“原来如此,”姜韫点点头,“我在郊外有一处庄子,庄子不大只有五十亩地,可赠与怀谷大夫用来种草药。”
“毕竟这小院子种的药再多,想来也很难满足怀谷大夫的需求。”
祁玉初眼神微动。
她说的不错,虽然这院子里的草药可以支撑日常看诊病人的用药,可有时候碰到情况严重的病人,需得用稀缺药材诊治,他只能去药铺里买药。
倒不是心疼钱,只是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更不想让旁人认出他的身份,不然就只能换地方了。
见他眉眼似有所松动,姜韫趁热打铁,“那庄子离京城较远,怀谷大夫若是在那里种药,旁人也很难发现。”
祁玉初微微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姜韫看向莺时,“莺时,把东西给我吧。”
莺时应了一声,从提着的篮子里拿出一个用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交给姜韫。
“若怀谷大夫肯答应看诊,我便将此书赠与您。”
姜韫说着,将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了外面的棉布。
里面放着的是一本书,待看到书名,祁玉初倏地瞪大了双眼。
“这是......《九玄方略》?”
姜韫颔首,“如假包换,是素华神医的真迹。”
祁玉初双手轻颤,小心翼翼地将医书拿了起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竟是素华神医的真迹......你从何得来?”
这《九玄方略》上面记录了世间各种疑难杂症,他寻遍整个大晏朝都不曾找到,没想到竟然在她的手里......
祁玉初满脸欣喜,恍若得到了最珍贵的宝贝,很是激动。
“怀谷大夫,此物可合您心意?”姜韫问道。
“甚合、甚......”祁玉初语气一顿,神色有些僵硬。
这本传世医书的确很合他的心意,可让他破了自己的规矩给她诊病......
祁玉初看着手里的医书,想要放回桌子上,可心里又实在舍不得,一时间进退两难。
旁边的莺时见他这副为难的样子差点笑出声,叫你方才还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现在怕了吧?
姜韫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祁玉初做决断。
祁玉初翻看着医书里的医案,越看心里越惊讶。
他自八岁时跟随师父学医,十二岁开始独自行医问诊,至今已有二十个年头,这医书上的病例竟有大半他未曾遇过。
不愧是前朝第一医书,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祁玉初看得入了神,姜韫轻咳一声让他回神。
“怀谷大夫,您觉得如何?”姜韫认真询问,言语间满是真切,“我知晓您的规矩,若非万不得已实在不想叨扰大夫,只是家母病情紧急,还求您出手相救!”
姜韫站起身,躬身朝祁玉初恭恭敬敬行了礼。
祁玉初眯了眯眼,“你不是为自己求诊?”
姜韫直起身,摇了摇头,“今日我是为家母而来。”
祁玉初打量着她。
眼前这女子虽一身贵气,却同那些满身铜臭的达官显贵们有所不同,她的眼神带着凌厉,又有历经痛苦般的忧伤,眼中满是求医的恳切。
自然每个来求他看病的人,都十分真切。
不过......
“你如何知晓我的身份?”祁玉初问道。
姜韫笑了笑,“怀谷大夫生平之事,乃是家父告知。”
祁玉初拧眉,“你父亲是?”
“当朝镇国公,姜砚山。”
“你说什么?!”祁玉初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你父亲是姜国公?”
姜韫点了点头,“正是。”
难怪呢,难怪她会知晓他的身份,他就说她看起来有点儿眼熟,原来是姜砚山那老东西的女儿......
祁玉初想起她说的话,微微蹙眉,“姜夫人身体如何了?”
“怀谷大夫这是肯帮家母诊病了?”姜韫问道。
“你这不是废话么!”祁玉初没好气地说道。
她都寻来了《九玄方略》给他,还许诺给他庄子种草药,再者她还是姜砚山的女儿,他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姜韫见状不再逗他,吩咐莺时将篮子里的药方和药包取出来。
“怀谷大夫,您看下这药方和药包可有问题?”姜韫说道。
“莫要再叫我怀谷大夫,我如今用的是自己的本名,祁玉初。”祁玉初一边说着一边拿过药方查看。
姜韫一挑眉,她自然知晓他的名字。
祁玉初将药方仔细看过,“药方没什么问题,一个滋补的方子而已,无功无过。”
放下药方,他又打开药包,捏起里面的药材闻了闻。
不曾想这一闻,当即惊得他变了脸色!
第31章 鬼哭蓟
“祁大夫,这药包可有问题?”姜韫连忙问道。
祁玉初又在药包里翻了翻,面色更加凝重。
“姜小姐,这药材是谁服用?”祁玉初沉声询问。
姜韫声音发冷,“是我母亲。”
祁玉初眼中闪过一道冷光,他放下药材,脸色很是难看。
“这药包,有毒。”
姜韫捏紧了衣袖,饶是早就知晓这药包有毒,可此刻听到这话从祁玉初的口中说出来,她仍觉得遍体生寒。
“有毒?!”莺时倒吸一口冷气,“里面是什么毒?”
祁玉初从药材中捡出两颗黄豆般大小的药粒,放在桌上。
姜韫和莺时低头看去,只见那褐色药粒形似骷髅,看起来竟有几分骇人。
“此物名为‘鬼哭蓟’,生于深谷的腐木之上,花朵呈暗紫色,每岁开一次花结一次果,因其果实形似哭叫的骷髅,故名‘鬼哭蓟’。”
“这东西本身并不散发毒素,即便有人误食也只会刺激肠胃令人呕吐,可若是用热水熬煮,便会散发强烈毒素。”
“若服用过量,则会感觉呼吸困难,最后窒息而亡......这两粒鬼哭蓟虽不会令人立即毒发,可若服用的时间久了,毒素在体内日积月累,便会毒性发作致使丧命......”
祁玉初面色沉沉,询问姜韫,“姜夫人服用此药包有多久了?”
“快要一年。”姜韫脸色很是难看,原来母亲胸闷气短的症状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时日不短了,”祁玉初眉心紧锁,“明日你带姜夫人来我这里,我为姜夫人诊脉。”
姜韫收起思绪,看向祁玉初,“祁大夫,我不能带母亲来此处,所以烦请您登门诊病......”
“去镇国公府?”祁玉初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我不去!”
姜韫沉声请求,“祁大夫,家母身体虚弱,还请您行个方便。”
若是被陆迟砚的人发现她带母亲来这里,他们定会去探查祁玉初的身份,万一被他们知晓他的身份就不妙了。
祁玉初很是不情愿,“可......不论如何,我不能去镇国公府。”
姜韫似是早已预料到他会拒绝,不紧不慢地开口,“难道在祁大夫心中,还有比治病救人更重要的事?”
“我、我只是......”祁玉初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什么原因。
“对了,有一事忘了告诉祁大夫,”姜韫勾唇一笑,“《九玄方略》共有上下两册,您面前的这一本,只是上册而已。”
祁玉初闻言顿了顿,连忙拿过书册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果然写了一行小字:
此案未完,请阅下册。
若不是这是本传世医书,祁玉初真想把它扔出去!
“祁大夫,剩下的那一本,就请您明日去镇国公府取了。”姜韫笑着开口。
祁玉初气到咬牙,随即兀地一笑,“姜小姐可真是好手段。”
姜韫淡定颔首,“祁大夫过奖了。”
出了小院,姜韫看了眼身后憋笑的莺时。
“想笑便笑吧。”
“噗哈哈哈哈......”莺时再也憋不住笑出了声,“小姐,刚才那祁大夫的脸色哈哈哈哈哈......比吃了苍蝇还要难看......”
姜韫无奈摇头,唇边染上笑意。
莺时兀自笑了一阵,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不过小姐,祁大夫为何不肯去府上诊病?他不是同老爷是旧识吗?”
“还有他那什么规矩,他自己都穷成这副样子了,还要拒绝给富贵人家看病?这不是自断生路么?”
姜韫闻言笑了笑,“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吧。”
她自是知晓祁玉初立这规矩的原因,他自幼双亲亡故,八岁时跟着忘言神医学习医书,他天资聪颖,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忘言便带着他四处游历看诊。
祁玉初十五岁那年,忘言被一富绅请去为老母亲治病,原本病情不算严重,可那老妇人不听医嘱,在忘言多番提醒后仍是不肯忌口,最后病发去世。
富绅认为是忘言害死了他的老母亲,二话不说告了官,当地衙门本就官商相护,不问青红皂白便杀了忘言。
后来祁玉初状告到当地州府,好在知府大人是明理之人,查清此事后将那富绅和县官抓进了大狱,斩首示众。
自那之后,祁玉初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三年后怀谷大夫出现,立下了“不诊权贵富豪”的规矩。
而他之所以不肯登门镇国公府,则是因为在阑城时,祁玉初和她父亲脾气不对付,两人经常拌嘴吵架,后来阑城的疟疾控制住后,祁玉初便提出了离开,临行前一刻,他悄悄在她父亲的水壶里加了软骨散,致使她父亲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
有了这段龃龉,祁玉初自是不敢登门,万一被镇国公府的人趁机报复可就麻烦了。
不过在她看来,祁玉初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父亲压根就没有跟她们说过祁玉初的事情,而她之所以知道这么多,是前世陆迟砚为了让她能说服祁玉初来宣德侯府看病,主动告诉她的。
想到陆迟砚,姜韫的眉眼沉了沉。
主仆二人出了小巷,姜韫走到一个包子摊前,同摊主买了几个素包。
借着蒸笼升腾的雾气,姜韫微微偏头,看了眼不远处的一位男子,对方四下看来看去似在寻人。
“怎么了小姐?”莺时付了钱接过包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无事,”姜韫收回目光,“我们回吧。”
“哦,好!”莺时应道。
两人经过那男子身边时,姜韫听到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
果然。
姜韫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此时,镇国公府。
厨房里,孟芸正盯着灶上的药,准备过会儿端去给女儿。
一丫鬟跌跌撞撞跑进了厨房,惊慌开口,“夫人,小姐又闹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孟芸心里一惊,连忙扔掉手里的木勺,快步跑了出去。
一路奔到姜念汐的闺房门口,就见姜念汐正抓着房梁上的白绫,一脸决绝赴死的神情,孟芸吓得魂都要掉了。
“快!快把小姐扶下来——”
第32章 算账
几个丫鬟嬷嬷手忙脚乱地将姜念汐抱了下来。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姜念汐白着脸靠在孟芸的怀里,眼眶含泪。
孟芸疼得心都要碎了,她拿着帕子一边给姜念汐擦泪一边安抚,“汐儿莫怕,万事有娘亲顶着,娘亲一定会为你讨一个公道!”
姜念汐抬头看向孟芸,“娘亲,我不想嫁给向朗,不想嫁去向家......”
“好好好,都依你,娘亲帮你解决这件事......”孟芸命人将姜念汐扶到榻上。
丫鬟端来熬好的药,孟芸端着碗小心地一勺一勺喂给姜念汐。
“汐儿啊,你想要什么娘亲都会帮你的,可你万不能再做这种傻事了,”孟芸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若是出了事,可让娘亲怎么活啊......”
“娘亲......”姜念汐眼角含泪,“都怪姜韫,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娘亲晓得,”孟芸放下药碗,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泪,“你好生歇着,莫要再想乱七八糟的事情,娘亲帮你处理此事。”
姜念汐点了点头,乖顺地躺回榻上,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孟芸站起身,面上的温和褪去,眼神冰冷。
“绿枝,你出来。”
绿枝一哆嗦,跟着孟芸离开卧房。
前厅,孟芸坐在上首的位置,冷声开口,“小姐因何吵闹?”
绿枝抖了抖,双手紧紧扭在一起,“是......是因为......”
“说清楚!”孟芸猛地一拍桌子。
绿枝“扑通”跪到地上,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此事不关奴婢的事啊,是......是院里两个丫鬟......”
“今晨那两个丫鬟在门口嚼舌根,说......说如今京中都在传小姐水性杨花、朝三暮四,没有哪个男子敢娶这样的女子......结果不小心被小姐听到了,就......”
孟芸脸色铁青,“孙嬷嬷,将那两个乱嚼舌根的贱婢发卖到窑子里!”
孙嬷嬷心中一紧,“夫人,这是否太过严重了......”
“怎么,如今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孟芸怒气冲冲。
孙嬷嬷连忙应下,“是夫人,老奴这就差人去办。”
想到姜念汐寻死觅活的样子,孟芸心中犹如刀割般难受。
她从小宝贝到大的女儿,何时受过这种欺负?这对二房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孟芸猛地站起身,“去荣德堂!”
孙嬷嬷面色微变,连忙开口阻拦,“夫人!夫人万万不可啊!”
孟芸沉着脸看她,“孙嬷嬷,你今日故意同我作对是不是?!”
孙嬷嬷冷汗都下来了,“夫人,您听老奴一句劝,昨日老夫人已因小姐之事气到昏厥,今日若再去......只怕老爷会不满啊!”
“怕什么?是那老不死的耽误了汐儿的婚事!若她早早同向家解除婚约,汐儿何苦受今日这苦楚?这一切都是她害的!”
“还有大房,别以为此事她们能置身事外,今日我就新账旧账同她们一起算!”
孟芸说完,怒气冲冲朝外走去。
孙嬷嬷眼看劝说无果,担心在气头上的孟芸真将姜老夫人气出个好歹,连忙差人去寻姜继安回府。
荣德堂。
姜老夫人靠在软榻上,面色虚弱,正由着李嬷嬷喂她喝一碗参汤。
此时,一名丫鬟进了卧房。
“老夫人,二夫人过来了。”丫鬟福了福身。
姜老夫人如今一听到孟芸的名字就头疼,昨日傍晚她在这里好一通闹,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她毁了姜念汐的婚事。
姜念汐是她的亲孙女,她怎么能不心疼她?只是汐儿和裴世子八字没一撇的事,她本想若是两人事成,她再同向家说明此事,谁知道昨日竟发生那样的事......
唉,她眼下是真不想见孟氏......
“老夫人,二夫人还说请老夫人叫大房前来,她要......同大小姐当面对峙。”丫鬟说道。
提到姜韫,姜老夫人眉眼沉了沉。
昨日之事姜韫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该找她来好好管教一番了。
姜老夫人起身下了床,“去把沈氏和丧门星叫来。”
镇国公府外。
马车在门口缓缓停下,姜韫出了车厢,神情看起来放松许多。
霜芷在门外焦急地等待,见姜韫终于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小姐不好了,方才老夫人请夫人去了荣德堂,说要给二房一个说法!”霜芷少见地慌乱。
姜韫脸色兀地沉了下来。
荣德堂,正厅。
“母亲,您可得为汐儿做主啊!她......她真是被逼得没有活路了!”
孟芸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
沈兰舒刚进了屋内,眼前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弟媳这是怎么了?”沈兰舒上前,欲伸手扶她起来。
“不用你假好心!”
孟芸猛地一挥手,沈兰舒差点被推倒。
“夫人小心!”王嬷嬷连忙扶住了沈兰舒。
“沈氏,都是你女儿干的好事,汐儿今日差点一丈白绫吊死在房梁上!”孟芸痛哭道,“若是汐儿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活啊......”
沈兰舒站在一旁,听到孟芸说的话,神色担忧,“汐儿如今怎么样了?有没有请府医......”
“不要再假惺惺了!”孟芸高声打断她的话,“沈氏,你如今一定很得意吧?你的女儿可以高高兴兴嫁进宣德侯府,而我的女儿却名声尽毁、遭人唾骂......”
沈兰舒拧眉,“我不曾这样想。”
“虚伪至极!”
孟芸看向坐在上首的姜老夫人,委屈地哭诉。
“昨日赏菊宴,本该是我们汐儿的大好日子,她为了这次的宴会苦心练琴,只想着给夺得头筹给府上争光,谁知......谁知竟遭到姜韫那丧门星的陷害!”
“不许这样说韫儿!”沈兰舒斥责道。
姜老夫人不耐烦地开口,“好了沈氏,此事本就同丧门星......姜韫脱不了干系,你就不要再为她辩驳了。”
沈兰舒不敢置信地看向姜老夫人,“母亲,您怎么能......”
“姜韫不是丧门星是什么?”孟芸毫不示弱,“她怎么没有来荣德堂?有胆子害人,没胆子承认吗?!”
“没想到二婶竟这般在意我。”
门外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几人循声看去,就见姜韫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第33章 要说法
姜韫来到沈兰舒身边,眼中浮现担忧。
“娘亲,您受惊了。”
沈兰舒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韫韫别担心,娘亲没事。”
姜韫看一眼莺时,莺时上前,和王嬷嬷扶着沈兰舒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听说二婶想要一个说法,”姜韫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孟芸,“二婶的说法,找我要便好。”
孟芸握了握拳头,眼底一片狠戾。
姜韫,这可是你让我说的,你别后悔!
“母亲,汐儿为了赏菊宴日日辛苦练琴,一首《九霄吟》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可没想到昨日竟被任家的女儿抢先弹奏了这首曲子!”
“《九霄吟》乃是传世名曲,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得到琴谱,定是姜韫将琴谱送给了任家小姐,借此让汐儿在赏菊宴上出丑,她就是要彻底毁了汐儿啊!”
孟芸说着,抬手指向姜韫。
“任家同镇国公府素来不睦,你却将琴谱给了任家小姐,分明是拿镇国公府的名声于不顾!”
“姜韫,你心思实在歹毒!”
姜韫只是垂眼站着,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孟芸咬了咬牙。
姜韫,你就装吧!看你能装到几时!
“不止如此,还有向朗那孩子,安平郡王府那般大,他怎么就如此轻易地在荷花池边找到了汐儿?”
“汐儿同他是有婚约不假,可这婚约早已算不得数,汐儿告诉了向朗取消婚约,向朗却仍对汐儿拉拉扯扯纠缠不休,汐儿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力气哪能比得过男子?可这时候裴世子偏偏看到了两人纠缠,为了汐儿和向朗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若不是姜韫处心积虑安排这一切,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其心歹毒,令人发指!”
“现如今满城的风言风语,都说汐儿品行不端,可我们汐儿明明是最无辜之人,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遭此劫难名声尽毁,这辈子还怎么活?这真是比杀了我还要难受啊!”
孟芸捶胸痛哭,一声声怒斥姜韫的所作所为。
沈兰舒气得浑身发抖,她没有想到孟芸竟如此不辨是非,将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到自己女儿的身上!
“孟氏,你根本就是在血口喷人!汐儿如今这样并非你我所愿,可也不是韫韫造成的,你莫要被伤心蒙蔽了双眼!”沈兰舒颤声斥责。
“沈氏!你自己教出来的女儿你自己清楚!”孟芸等得就是沈兰舒开口,“你自己身子不好常年躺在床上,对姜韫疏于管教不说,竟让她生出如此恶毒的心肠!”
“你是不是也盼着我女儿不好!你们母女是要合起伙来逼死我们吗?!”
“沈氏,你活该一辈子躺在床上......啊!”
孟芸猛地惊叫一声,后背被霜芷用力踹了一脚,她不受控制地趴在地上,紧接着左手背传来剧烈的疼痛。
姜韫的脚紧紧踩在孟芸的手背上,脚下用力,一双眸子冷若寒潭。
“二婶,慎言。”
孟芸疼得直抽气,另一只手试图去扒开姜韫的脚,“放开我......”
“夫人!”孙嬷嬷上前想要拉开姜韫,被她的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姜老夫人高声呼喊,“镇国公府容不下这丧门星了啊!竟敢殴打长辈......”
沈兰舒心惊不已,连忙出声制止,“韫韫,不要冲动!”
姜韫缓缓收回脚,伸手拂了拂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似方才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孙嬷嬷忙不迭扑到孟芸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起身。
孟芸的左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她恶狠狠地瞪着姜韫,颤声开口,“你竟敢......你竟敢踩我......”
“母亲,今日姜韫的所作所为您也看到了,您身为一家之主最是公正,今日您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
“否则我今日便死在这里!也好过我们母女受尽欺侮,平白被人看了笑话!也让全京城的人看看,镇国公府是如何纵容恶女逼死人的!”
孟芸突然起身,朝一旁的桌子上撞去。
“快拦住她!”姜老夫人惊呼一声,一口气堵在心口差点晕过去。
李嬷嬷吓了一跳,“老夫人!”
两名丫鬟连忙上前,拉住了要以死明志的孟芸。
“夫人!夫人您这是何苦啊!”孙嬷嬷将孟芸抱在怀里,“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小姐可要怎么活啊!”
孟芸放声痛哭,“我可怜的汐儿啊......”
一时间屋内哭喊声此起彼伏,场面混乱不已。
沈兰舒眉心拧紧,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姜韫只是冷眼看着眼前的这出闹剧,待孟芸哭声渐歇,她缓缓开口:
“二婶想要什么说法?”
孟芸见她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中怒气更甚。
“我要你跪下来给汐儿道歉!告诉大家这一切都是你心思恶毒故意陷害!”
“我还要沈家在镇国公府的所有铺子,全部改到我的名下!”
听到这话,沈兰舒微微变了脸色。
“呵!”
姜韫直接笑出了声,原来孟芸的目的在此。
孟芸皱眉,“你笑什么?”
姜韫冷笑一声,“自然是笑二婶,痴人说梦了......”
“你!”
孟芸正要开口大骂,姜老夫人终于缓过心口那阵闷气,厉声训斥:
“姜韫!你不要得寸进尺!还不跪下!”
姜韫目露疑惑,“我并无错处,为何要跪?”
“事到如今你还敢抵赖!”姜老夫人将桌子拍得震天响,“给我跪下!”
“祖母这是全信了二婶的说辞?”姜韫状似伤心地叹息一声,“我知晓祖母一向偏心,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我,实在是令人寒心。”
“哼!少在这里装可怜,没人会吃你这一套!”姜老夫人骂了一句。
姜韫勾了勾唇,“祖母莫急,二婶这般污蔑我,我总不能平白受着不是?”
第34章 还东西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
孟芸抬头看着姜韫,举起自己红肿的左手。
“你先是在宴会上陷害汐儿,如今又敢当众伤害长辈,真当这世间没有天理了吗?!”
“天理?”姜韫挑了挑眉,“今日我若平白认下这污蔑,那才是天理难存。”
“二婶口口声声说我陷害汐妹妹,故意将琴谱送给任家小姐,只为了让汐妹妹在宴会上难堪,可有证据?”
孟芸哼了一声,“这哪里还需要证据?此琴曲乃是传世名曲,世间只有那一本原书,除了你和汐儿旁人如何得知?”
“二婶此言差矣,”姜韫看着她,“此琴谱虽然是舅舅为我寻来,可谁知道之前经过多少人的手?”
“而且任小姐也说了,那琴谱是她兄长寻来的手抄本,昨日宴会上的人都知晓,依您的意思......是任小姐在撒谎了?”
“昨日可是安平郡王府举办的赏菊宴,想来纵使借任小姐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做出欺瞒郡王府的事情吧?”
说着,姜韫闻言轻笑一声,“不过二婶若因此而怀疑我,倒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汐妹妹的琴谱,还是从我手里抢走的......”
孟芸脸色僵了僵,“什么抢不抢的,你和汐儿是姐妹,她借来看看怎么了?!”
“原来二婶这样想,”姜韫点了点头,“那汐妹妹从小到大从我这里借走的东西可真不少了......不知二婶何时归还?”
“你!”
孟芸皱眉,看着屋子里的人神色怪异地看着她,有些挂不脸面。
“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你做姐姐的这般计较做什么?!”
“二婶此言差矣,”姜韫不赞同道,“东西虽不贵重,可也都是我真心喜爱的,既然今日二婶说东西是借的,那便还来吧。”
孟芸很是不耐,“我什么时候说要还......”
话未说完,就被姜韫出声打断。
“霜芷,把东西拿出来。”
霜芷从袖间拿出厚厚的一摞纸,交给姜韫。
“这些是汐妹妹从我这里‘借’走的物什清单,可惜有些已经记不清了,”姜韫理了理手里的一沓纸,“二婶年纪大记性差,我便帮你回忆回忆吧。”
说着,姜韫看着手中的清单,一条一条念了出来:
“三岁时,姜念汐借圣上赏赐纸鸢一只;四岁时,借皇后赏赐玉镯一个;五岁时,借走尚书大人赠送的文房四宝一套;十岁时,借番邦赠送的宝石头面一套......”
在场的丫鬟嬷嬷们听到姜韫念出的东西,心中都惊讶不已。
这二小姐可真会“借”啊,单单“借”那贵重的东西,连天家的赏赐都不放过。
姜老夫人面色有些难看,她一直都知道姜念汐爱抢姜韫的东西,可没想到竟敢抢圣上的赏赐,那些赏赐她都不敢下手......
姜韫还在念,孟芸咬牙切齿地打断她的话,“别念了!”
她阴沉着脸看向姜韫,努力忽略旁人鄙夷的目光,“你不要血口喷人!汐儿心思单纯,她不知道你的那些东西从何而来,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你写的这些是真是假......”
“二婶这是不承认?”姜韫笑笑,“没关系,既然二婶不想提这些陈年旧事,那今年汐妹妹‘借’的东西,总该有印象吧?”
姜韫说着,从一摞纸中抽出两张,微微弯腰拍在了孟芸的肩膀上。
“就麻烦二婶告知汐妹妹,让她尽快归还所借之物。”
“毕竟夺人所好这种事,汐妹妹干的够多了......”
两张纸轻飘飘地落下,孟芸脸色铁青,身体止不住发颤。
姜韫直起身,语气淡淡,“再说向朗表弟,霜芷帮我取鞋子时的确见过他......”
孟芸一听这话顿时精神起来,扬声高喊,“你看我说什么,被我抓到把柄了吧?就是你故意引向朗去找汐儿的!”
“嘘.......二婶还是小声些,当心激动过度伤身体。”姜韫看向霜芷,“霜芷,你说。”
“是,小姐。”
霜芷上前一步,福身开口。
“昨日小姐的鞋子不慎蹭上污泥,小姐担心惹得安平郡王妃不快,还是王妃身边的嬷嬷说可以派丫鬟去马车上取,小姐便派奴婢去了。”
“回来的路上,向公子不小心撞到了奴婢,并让奴婢去寻二小姐,奴婢见向公子神情焦急有心想帮忙,可奴婢也不知晓二小姐在何处,便想起来之前曾在荷花池的小桥上见过二小姐,遂告知了向公子。”
“奴婢不知道二小姐还在荷花池边,也没想到向公子会因婚约一事和二小姐起冲突,若早知如此......奴婢不该多嘴的,请老夫人责罚。”
霜芷说完,便要屈膝跪下认错,姜韫伸手扶住她。
“此事错不在你,你也不是有意为之。”姜韫温和道,“祖母仁慈宽厚,定能体谅你的无心之失。”
说着,姜韫看向上首的姜老夫人,“祖母,您认为呢?”
话说到这份上,姜老夫人若执意将错怪在霜芷的头上,实在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何况霜芷只是一个小丫鬟,遇到向朗也是偶然,向朗若吩咐她做什么她也无法拒绝。
“算了,此事也不是霜芷的错。”姜老夫人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话。
霜芷福了福身,“多谢老夫人宽恕。”
孟芸见状却不干了,“母亲,难道您还看不出来么?这一步步一环环都是她们主仆设计好的!”
“安平郡王府那么大,向朗怎么就恰巧碰到了霜芷?还有裴世子,怎么就恰巧也去了荷花池边?!一定是姜韫故意引裴世子去的!”
姜韫闻言忍不住冷笑一声,“二婶,裴世子为何会去荷花池边,汐妹妹和她的丫鬟绿枝应该更清楚,您不妨回去问问她们?”
“我......”孟芸的话被噎在喉间。
她当然知道是汐儿命绿枝去寻的裴世子,只是她不甘心,不甘心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第35章 就算了?
事已至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昨日之事跟姜韫毫无关系,二房这般诬陷实属不该。
沈兰舒心疼地看着姜韫,她的女儿就这样平白受人指责,可她身为母亲却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沈兰舒缓缓起身,语气带了怒意,“今日若非韫韫据理力争,这陷害堂妹的帽子便要扣到她头上了!”
“孟氏随意攀咬韫韫却拿不出任何证据,却还要韫韫自证清白,难道什么事情都能任凭她的一张嘴便颠倒黑白了吗?这究竟是何道理?”
“今日母亲若不公正决断,儿媳便抛掉镇国公府的脸面,同孟氏对簿公堂!儿媳相信天子脚下,定有人能还我女儿的清白!”
姜韫心中触动,鼻间有些泛酸。
沈兰舒少见地动了气,在场的人都很是意外,尤其是姜老夫人。
她虽然心疼姜念汐,也恨不得将事情都怪罪到姜韫的身上,可此事根本同姜韫没什么关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若再由着孟氏胡闹,以后还怎么服众?
思及此,姜老夫人轻咳一声,看向孟芸。
“汐儿昨日受了惊吓又落水,这两日定不会舒服,你就好好在秋棠院陪着她......”
孟芸不可置信地看着姜老夫人,“母亲,此事就这么算了?”
“我女儿差点死了,如今还在榻上躺着,她平白遭此横祸,而真正心思歹毒的人却在一旁看笑话!您就这样算了?”
孟芸抬手指向霜芷,“若不是这丫鬟碰到了向朗胡说八道,向朗如何能寻到汐儿?汐儿原本是要见裴世子的,可向朗却拉拉扯扯、纠缠不休!不然怎么会被裴世子看......”
“二婶这意思,是在责怪祖母没有同向家取消婚约?”姜韫幽幽开口。
姜老夫人闻言,一张老脸瞬间拉得很长。
“我......”孟芸顿了顿,语气萎靡下来,“我没有责怪母亲的意思......”
姜韫却没有给她避开的机会,“也是,若没有向朗表弟的阻拦,此时想必安平郡王妃已经遣媒人登门提亲了。”
“看来二婶污蔑我是假,借机发泄心中不满是真。”
孟芸变了脸色,“你莫要胡言,我根本就没有......”
“好了!不要再说了!”
姜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脸色沉沉。
“孟氏,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不要再做纠缠,快回去!”
孟芸咬了咬唇,心里十分不甘,可见姜老夫人真的动了怒,她只好先压下脾气,日后再做打算。
孙嬷嬷扶着孟芸起身,孟芸跪的时间有些久,腿又疼又麻,一瘸一拐地朝门外走。
“慢着。”
姜韫突然开口,转身看向孟芸。
“二婶不会以为,今日你污蔑我一事,就这么算了吧?”
孟芸停下脚步,愤怒的对上姜韫的视线,“你还待如何?!”
她已经丢尽了脸面,更是没有伤到姜韫分毫,她还想怎么样?
姜韫笑了笑,“之前二婶说,想要把沈家在镇国公府的所有铺子全都归到你的名下,我没记错吧?”
孟芸脸色阴沉了几分。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没错,原本以为今日能借汐儿的事情扳倒大房一家,趁机拿到沈家所有的铺子,可没想到今日之事未成,此事也只能暂时作罢。
眼下姜韫却提起这件事,不知道又存了什么歪心思。
“我知二婶管家多年,府上各种大小事务都要您亲自打理,想来十分费心劳神。”
姜韫状似关心,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呢......二婶怕是劳累过度,竟不曾发现有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
孟芸眯了眯眼,“你想说什么?”
姜韫看向姜老夫人,面色凝重,“祖母,前几日孙女本想筹备自己的嫁妆,却发现府上的账本有大问题!”
“孙女恳请祖母传唤账房吕管事!”
姜老夫人本以为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正想回卧房休息,突然又听到姜韫说找账房先生,心中愈加不耐。
“姜韫,你莫要得寸进尺,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姜老夫人起身欲离开。
姜韫可不会让她如意,“祖母难道就不想知道,镇国公府的钱都去哪里了吗?”
姜老夫人闻言顿了顿,随即又坐回到椅子上。
“传吕管事过来。”
她倒要看看,今日这丧门星能翻出什么花来!
姜韫看向霜芷和莺时,“你们去把东西拿来。”
“是,小姐。”两人应声,快步离开。
沈兰舒有些担忧地看着姜韫,“韫韫,是账目出了问题?”
姜韫走到她身边,温声安抚,“娘亲勿忧,过会儿您便知道了。”
见姜韫这般胸有成竹,孟芸心中闪过惊慌。
难道她真的发现府上账目有问题?
不,不可能,府上账目她和吕管事都处理地很干净,纵使姜韫有天大的能耐也很难找出问题。
思及此,孟芸放下心来,让孙嬷嬷扶着她去旁边坐下。
她的手和脚还疼着,嗓子也哭得难受,孙嬷嬷给她倒了一杯茶,接过丫鬟递来的药膏帮孟芸擦药。
不过片刻,吕管事来到正厅,霜芷和莺时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莺时怀里抱了一小摞账本,霜芷提着一个竹筐放在地上,竹筐上面盖了一层布,看不清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吕管事不动声色看向孟芸,对方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知老夫人唤老奴前来,所为何事?”吕管事朝姜老夫人拱手行礼。
姜老夫人朝姜韫抬了抬下巴,“你问她。”
姜韫来到莺时身边,从她手里拿起一本账目,“吕管事,府上账目可都是由你记录?”
“回大小姐,正是。”吕管事淡然道,“前几日大小姐已经问过老奴,账目之事老奴已一一告知清楚。”
言下之意前几日姜韫已经找过他了,有什么问题他都已经说的很清楚,姜韫此举纯属是在没事找事。
姜韫也不恼,继续问他,“你做的这些账目,二婶可否知道?”
“那是自然,每月的账册皆需二夫人过目,待二夫人审过,老奴再整理入库。”吕管事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账目上如此大的漏洞,二婶怎么没有发现呢?”
她打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项开销,“请吕管事解释一下吧。”
第36章 连年亏损
吕管事低头看了眼账册,姜韫说的仍是上次采买猪肉的事情。
“大小姐,老奴上次说的很清楚,猪肉铺是二夫人命老奴更换的,此事老夫人也知道。”吕管事说道。
姜韫看向姜老夫人,“祖母可知晓此事?”
姜老夫人对这件事隐约有些印象,“之前沈家庄子上送来的猪肉肉腥味太重,孟氏说换家铺子,我便同意了。”
不过是一间肉铺而已,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一年到头也花不了多少钱,而且换的这家肉铺送来的肉很是新鲜,比沈家庄子上的强不少。
孟芸闻言轻蔑一笑,“沈家庄子上的肉不好,还不许旁人更换了?你应该问问沈家,为何肉越来越差!”
姜韫并未接她的话,而是看着姜老夫人继续开口:
“祖母可知,不只是这间猪肉铺,府上的吃穿用度原本是沈家铺子提供,现如今几乎全部被吕管事换成了别家铺子,近两年来府上账目皆是亏损!”
什么?!
姜老夫人大吃一惊,府上竟然连年亏损?!
可......这怎么可能呢?
镇国公府在京中有自己的商铺,虽然不多,却也足够维持府上的日常开销,何况还有沈家铺子的进项,每年府上存下的银子实为可观。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府上的大部分用度都是由沈家铺子和庄子供应,他们除了给下人们发月钱,真正用到钱的地方少之又少。
可若没了沈家的供应......
姜老夫人皱了皱眉,在沈兰舒嫁进来之前一直都是她管家,她自然知道整个府上开销有多大,更别提如今府上用的人越来越多。
姜老夫人看向吕管事,冷声开口,“吕管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吕管事忙不迭跪下,面上却没有多少惊慌,“回老夫人话,自从五年前二夫人掌家,沈家铺子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差,二夫人没办法,只得换了这些铺子......”
姜老夫人看向孟芸,“可有此事?”
孟芸神色哀戚,“母亲有所不知,这沈家铺子的掌柜们见儿媳掌家,心中多有不满,时常用坏东西以次充好,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独自掌家......”
“就拿这猪肉来说,沈家庄子上送来的肉不但是最次等的,有几次送来的甚至是臭肉!”
“还有送来的瓜果蔬菜,不是小的就是坏的;布桩送来的布料,都是客人捡剩了不要的......”
姜老夫人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为何不早些说?”
孟芸抽泣几声,“儿媳不敢告知母亲,是不想母亲同大房生气,彼此之间生了嫌隙,所以只能独自一人咽下这些委屈......”
姜老夫人气冲冲地瞪着沈兰舒,“沈氏,你作何解释!”
沈兰舒眉头紧锁,“母亲,沈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请母亲不要偏听旁人的一面之词。”
“那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欺瞒母亲了?”孟芸哀嚎一声,“苍天呐,我为府上尽心尽力,不求你们惦念我的好,可你们竟然指责我......”
“二婶这话实在严重,”姜韫打断她的哀嚎,“何人指责你了?”
“你......”孟芸噎了噎,“那你方才说那些话是作何?”
姜韫冷冷扫了一眼吕管事,“我只是不想二婶被奸人所蒙骗。”
吕管事有些不满,“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奴为镇国公府做事已有三十余年,期间从未出过差错,就算没有功劳那也是有苦劳的,您怎可随意指责老奴?”
说着,吕管事看向姜老夫人,“老夫人,当年是您带老奴进的镇国公府,老奴的人品您是信得过的,否则您不会让老奴留在府上这么多年。”
“是啊姜韫,吕管事是母亲娘家的人,你说吕管事有问题,那不就是在指责老夫人......”孟芸不赞同地摇头。
果然,姜老夫人听到这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姜韫,你闹够了没有?还不快滚出去!”
姜韫扯了扯嘴角,“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奸人’,吕管事就这般反应激烈,难不成心里真的有鬼?”
“你......”吕管事低着头,语气沉沉,“大小姐莫要随意污蔑人。”
“是不是污蔑,待会儿便知道了。”姜韫看向孟芸,“照二婶的意思,是因为沈家有过错在先,您不得已才换了府上的供应,是么?”
“那是当然,你们沈家背地里做了什么事,你们心里清楚!”孟芸没好气地说道。
姜韫笑笑,“沈家有无错处暂且不说......既然是换了供应,若只是一两家还好,二婶换了这么多,可否认真打探过那些铺子?东西品质是否过关?价钱是否合理?”
孟芸轻嗤一声,“这还用你说?”
她当然没有打探过,因为这些新换的铺子大多都是她娘家的,除此之外便是些市井间的小铺子,其中猫腻只有她和孟家清楚。
“既然如此,那便是吕管事故意做假账欺瞒二婶了!”姜韫冷声道。
“大小姐,慎言!”吕管事看向她,“无凭无据,您这样做只会让下人们心寒。”
“吕管事话不要说太早,”姜韫看向孟芸,“二婶可知道,新换的这家陈记肉铺,乃是吕管事岳丈家的铺子?”
吕管事料想她会拿这件事说项,不由得在心里冷哼一声,“大小姐多心了,二夫人自然知晓此事。”
孟芸不耐烦地应了一声,“陈记肉铺每日送来的肉都是最新鲜的,厨房的管事都看得到,有什么问题?”
“肉自然没问题,”
姜韫缓缓开口,
“可二婶有所不知,这陈记肉铺给的肉价,可要比寻常肉价高出两倍不止呢!”
第37章 事情败露
“什么?”
孟芸眉心拧紧。
这吕管事手脚不干净她是知道的,可没想到他竟然这般胆大,高出两倍的价格?亏他做的出来!
孟芸正要说话,姜老夫人先坐不住了。
“你说什么?竟比别家铺子卖的贵?!”姜老夫人变了脸,“吕管事,她说的可是真的?”
吕管事没想到姜韫竟查到了此事,可他万万不能应下,跪在地上恳切开口,“请老夫人明鉴!陈记肉铺送的都是上等猪肉,绝对不存在比别家贵的情况!”
孟芸跟着劝说,“是啊母亲,吕管事是忠仆,他怎么能在这件事上欺瞒您呢?何况陈记的肉您每日都吃,的确比沈家庄子上的好不是?”
孟芸将话再次引到沈家身上,姜老夫人看两人神情真切,心中的疑虑消散了许多。
姜韫见姜老夫人面容似有松动,眼中浮现一抹嘲讽。
她就知道,这几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祖母,吕管事口口声声说给镇国公府的肉是最上等的,可孙女前几日派人去陈记肉铺看过,铺子里卖的最贵的猪肉也不过三十文一斤,可在账本上记录的,确是六十文一斤!”
“按这样算下来,账目上比一年平白多出了二百四十两的开销!”
“敢问吕管事,这二百四十两白银......究竟去了何处?”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连孟芸都万万没想到吕管事竟胃口大到这种地步,更遑论姜老夫人和沈兰舒。
“吕山!”姜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还不从实招来!”
“冤枉啊老夫人!”吕管事伏在地上,额头已冒出冷汗,“是大小姐满口胡言,老奴哪有胆子昧下府上的银两啊!”
“那你说,这账目是怎么回事!”姜老夫人怒声道。
“是.....是......”吕管事心慌意乱,他下意识看向孟芸。
孟芸眯了眯眼,“吕管事,老夫人问你话呢,你直说便是。”
吕管事咽了咽口水,“回老夫人,府上愿意采买陈记肉铺的肉食,于老奴的岳丈家而言既是喜事,又是压上了一个重担。”
“陈记肉铺只是市井中的一家小肉铺,被镇国公府看中已是大幸,可平日里铺子卖的肉都是寻常百姓吃的便宜货,怎么能送这种肉给镇国公府呢?”
“为了寻到更好的肉,老奴的岳丈夜夜难眠,终于在一做庄子上寻到了上好的猪肉。”
“因此陈记肉铺给府上送的肉,并非是铺子里售卖的寻常猪肉,而是最上等的肉啊!”
吕管事言辞切切,言语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原来如此。”姜老夫人点了点头,“既是最上等的肉,那价钱自然要比其他肉高一些。”
孟芸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吕管事还不算蠢的,她虽然气他私自昧下这么多银钱,可眼下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只能先保下他,之后再跟他慢慢算账。
“吕管事为了府上尽心尽力,有人却非要鸡蛋里挑骨头,若不是沈家糊弄在先,我们何须每年多支出五百两银子去买肉?”孟芸讥讽道。
姜老夫人看向姜韫,“姜韫,吕管事已经解释了账目的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姜韫看着如此相信孟芸的姜老夫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她单纯还是蠢。
“吕管事为府上付出这么多,还真是令人感动。”姜韫嘲讽一笑。
吕管事脸色沉了沉,“老奴为镇国公府万死不辞,只是希望大小姐不要随意冤枉人。”
姜韫不以为意,“吕管事,下次撒谎之前,记得处理干净证据。”
吕管事皱眉,“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韫没有理他,看向姜老夫人开口,“祖母,孙女想请您派人去厨房,将今日陈记肉铺送来的猪肉取一块过来。”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姜老夫人本想拒绝,可见她神情严肃,便挥了挥手让李嬷嬷去厨房。
孟芸靠在椅子上,有些不耐地喝着茶。
吕管事跪在地上,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腿,眼底有些烦躁。
沈兰舒原本十分担心,可看姜韫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也就慢慢平静下来。
姜老夫人端过桌上的参汤,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参汤已经凉了,她不耐烦地放下了碗。
不过片刻,李嬷嬷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一块生肉。
“老夫人,这是今晨陈记肉铺刚刚送来的肉,老奴切了一块。”李嬷嬷说道。
姜老夫人摆摆手,“姜韫,肉拿来了,你想做什么?”
姜韫示意霜芷掀开了地上的竹筐,从里面拿出几个荷叶包裹的东西,一一打开放在地上。
众人抬头看去,里面包着的是一块块猪肉。
“陈记肉铺开于市井之中,平日里多是寻常百姓去买肉,因此店里大多是猪头肉、下水等便宜肉食,眼下摆在这里的几块肉,已经是陈记肉铺为数不多的整肉。”
姜韫指着地上的几块肉一一说明,“这肥五花在铺子里的价钱是十五文一斤,偏瘦些的五花是二十文,这蹄髈则是三十文一斤,而价钱更高的通脊肉铺子却根本没有......”
“李嬷嬷,你看看你手中端着的肉,可和这几块肉相似?”
李嬷嬷闻言看了看盘子里的肉,哪里还用着分辨,上面白花花的肥肉说明了这正是最便宜的肥五花!
“老夫人,您看这......”李嬷嬷将盘子端到姜老夫人面前。
姜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身,探头看了看地上的肉,又转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吕山!这就是你说的最好的肉?!”姜老夫人气极,手里的拐杖哐哐砸地,“十五文的贱肉你敢卖镇国公府六十文,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话音落下,屋内响起一道道抽气声。
大小姐说的都算轻了,这何止是高出了两倍,分明是四倍的价钱啊!
此时吕管事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吓得说不出话来。
孟芸万万没料到姜韫会来这一招,只能想办法替吕管事遮掩,“母亲,兴许是陈记肉铺今日送错了肉,待我回去好好查查。”
“对对!是、是送错了!”吕管事忙不迭应下,“老奴回去便找岳丈......”
“闭嘴!”
姜老夫人冷呵一声,看向孟芸的眼中很是不满。
“孟氏,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这个贼奴?!”
第38章 证据
这一次,姜老夫人没有再偏听孟芸的解释。
“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这分明就是吕山监守自盗,偷窃镇国公府的银钱!”
姜老夫人幼时家道中落,之后过了几年辛苦日子,直到祖父平反才得以回到京中,是以她格外爱惜钱财,甚至到了抠门的地步。
一个下人敢贪污府上的银钱,甚至是几百两的数额,此举无异于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孟芸见姜老夫人气得不轻,知道这次吕管事无论如何都得吃点苦头了,只能默默叹了一口气。
“吕管事,”孟芸看着地上跪着的人,“你身为府上的老人,竟然干出这等下作之事!实在是令人气愤!”
“不过念在你为府上效忠多年的份上,只要你交出昧下的银两,我便可以既往不咎......”
姜老夫人眼中闪过不赞同。
这种贼奴怎么还能留在府上?待他交出银钱,直接将人赶出府去!
吕管事闻言,心里知晓这是孟芸对他网开一面,可他根本就拿不出这么多银钱啊!
见吕管事不回话,孟芸皱了皱眉,“吕管事,你没听到我说的话?”
没想到吕管事却继续否认,“夫人,老奴实在是冤枉啊!这陈记肉铺虽是老奴岳丈家所开,可猪肉的价格和品质不是老奴决定的啊!”
“若您想要讨回银钱,该是找陈记肉铺才对......”
见吕管事一脸“要钱没有,你奈我何”的样子,孟芸真是要气笑了。
她好心好意给他台阶下,他竟然这般不领情?真当她不知道他那些腌臜手段?
孟芸语气严厉几分,“吕管事......”
姜韫骤然开口,“二婶如此轻拿轻放,想必是顾念着主仆之情,可进了肚子的肉,吕管事怎么肯轻易吐出来?”
“何况他吃下的,还不止这一块肉。”
孟芸厌烦的看着她,“你又要说什么?”
“吕管事既然敢在猪肉采买上做手脚,那府上其他的开支,必然也不会干净。”
姜韫说着,看向姜老夫人。
“就拿祖母喝的参汤来说,之前沈家药铺送来的都是三十年以上的上等老参,好参本就稀缺,沈家每年送来的五支有三支给了祖母补身体,剩下的两支留给了母亲。”
“自今年年初府上停了沈家的供应后,除了给母亲留出的那两支,沈家药铺采买的另外三支老参都已售卖,皆是京中达官显贵所买。”
“前两日我去药铺里问过,去年参农收益不好,是以今年并无多少老参可买,整个京中也就只有沈家的药铺采买了五支,其他家药铺都只是买了寻常药用的人参而已。”
“一支老参要价十两黄金,而普通人参不过二十两银子,明明今年只有沈家铺子得了几支老参,可为何镇国公府上新采买的悬济药堂的人参,却也是十两黄金一支的上等老参?”
“难不成......是悬济药堂向另外三个世家求来了那老参?”
姜老夫人低头看着桌上的那碗参汤。
难怪她总觉得今年的参汤和以往相比较而言,味道淡了许多,而且参片比之前小了不少,难不成真的是吕管事......
“吕管事,人参你也动了手脚?”姜老夫人沉声问道。
吕管事丝毫不慌,“老奴实在是冤枉,这悬济药堂可同老奴没有半文钱的关系,老奴还能管着他们不成?”
“再说这老参虽然珍贵,可大小姐怎么就笃定除了沈家药铺,别家就没有这老参了?人参是老夫人用的,府上哪个人敢糊弄?”
姜韫勾了勾唇,“吕管事先不着急否认,我既然提出此事,必然是因为我有充足的证据。”
说着,她看向孟芸,“悬济药堂是京中一间普通的药堂,只有一位坐诊大夫,平日里看病的病人也少。”
所以孟芸和吕管事才会选择这家药堂采买,毕竟小铺子方便他们在账目上做手脚,殊不知......
“吕管事有所不知,这悬济药堂乃是沈家去年年底所开,所以铺子里采买了哪些药材,沈家都一清二楚。”姜韫勾唇说道。
吕管事和孟芸皆吃了一惊,明明他们查探过,这悬济药堂只是一个南边来的商人开的......
姜韫“好心”帮两人解惑,“悬济药堂的掌柜是沈家的远方表亲,去年家中出事来京城投靠沈家,沈家便出钱帮他开了这间小药堂。”
“我已问过掌柜的,镇国公府从铺子里采买的人参,都是七八年的小参,而且他知道镇国公府同沈家的关系,所以给的价格甚至比其他家更低......”
“所以吕管事,”姜韫垂眸看着他,“府上采买的上等老参,到底去了哪里呢?”
姜老夫人气得拍桌,“吕山,你说!”
“这、这......”吕管事慌了神,“老奴、老奴不知道,要怪就怪悬济药堂以次充好忽悠我们!”
孟芸也有些发慌,她勉强稳住心神,朝姜韫冷哼一声,“你说悬济药堂是沈家的,那定然就是他们帮着沈家欺负镇国公府,故意拿小参当老参卖!”
吕管事拼命点头,“没错,就是这样!定是悬济药堂诓骗我们!”
“没想到证据摆在眼前,吕管事竟还不肯承认,”姜韫笑了笑,“看来吕管事不到黄河心不死了?”
吕管事却没有那么怕了,左右他是为了孟氏做事,出了什么问题都有孟氏兜着。
姜韫拿过莺时怀里的一本账本,抬手扬了扬。
“祖母,这些账本是孙女在吕管事家中找到的,里面记录的每一条开支和镇国公府的一模一样,可价钱却有着天差地别,请祖母过目。”
而原本淡定的吕管事和孟芸一听到这话,骤然变了脸色。
“你、你何时去了我家?!”吕管事惊声道。
姜韫将账本交给李嬷嬷,闻言睨了他一眼。
“昨夜吕管事当值,莺时便去了吕家,告诉吕娘子家中有镇国公府的东西,吕娘子二话不说便交了出来。”
孟芸和吕管事做阴阳账本一事,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其他人知晓,吕管事自认为将真正的账本藏在府上最为隐秘,旁人不会知晓,再加之他妻子大字不识一个,所以他便毫无顾忌地将账本放在吕家。
殊不知正是因为吕娘子不知晓那本册是何物,这才叫莺时轻易拿到了账本。
吕管事绝望地跌坐在地上,面色灰败。
那个蠢妇!
第39章 狗咬狗
姜老夫人对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账本,气得浑身颤抖。
“吕山!”姜老夫人猛地将两个账本朝吕管事扔去,“看你做的好事!”
吕管事任由那账本砸到自己身上,呆呆地瘫坐在地。
见姜韫竟然找出了这些账本,孟芸彻底慌了,心里又气又急。
这吕管事怎么蠢到如此地步!竟然轻易被人发现了账本,若是问到她身上她该怎么交待?!
思及此,孟芸厉声开口,“吕管事,没想到你竟敢做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事,镇国公府待你不薄,你却忘恩负义贪墨府上钱财,实在可恨!”
“母亲,”孟芸看向姜老夫人,“吕管事罪不容恕,应将他狠狠打一顿再逐出府去,以儆效尤!”
吕管事回过神,不敢置信地看向孟芸,“二夫人,你......”
孟芸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听从自己的安排,她自有办法让他脱身。
吕管事顿了顿,只能应了下来,“老奴有罪,请老夫人责罚。”
“二婶这惩罚,未免太轻了些。”姜韫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发冷,“吕管事账目上做出的亏空,单一年便有几千两银子平白消失,二婶不会想轻轻揭过吧?”
“我......”孟芸噎了噎,“吕管事是府上的老人,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姜韫笑了,“镇国公府下人众多,若人人都倚仗着主仆之情为非作歹,那这偌大的镇国公府要如何维系?”
“还是说......二婶要帮吕管事补上这巨大的亏空?”
孟芸沉默下来。
姜韫冷眼看着吕管事,沉声开口:
“按大晏朝律例,凡家中仆役偷盗财物者,一律从重处理,行为严重者可报至府衙,偷盗者需将所盗财物如数奉还。”
“若所犯罪责过于严重,可依照律法将其......杖毙!”
话音落下,吕管事止不住颤抖起来。
“吕管事,你私自篡改府上账目,贪墨府上几千两白银,仗着在镇国公府作事多年监守自盗,行为之严重,府上已无权处理你。”
姜韫面向姜老夫人,言辞恳切,“请祖母将吕山送至府衙,严加惩戒!”
沈兰舒也站起身,沉声劝告,“母亲,吕管事做出此等恶事,若不送到官府加以惩戒,实在难以服众!”
姜老夫人不是不想将吕山送官,可吕山毕竟是镇国公府的人,若是传出去这件事,镇国公府何其丢人啊!
李嬷嬷在一旁跟着劝说,“老夫人,此事事态严重,若将吕管事送官,外人知道后也只会称赞您大公无私,严惩恶人......”
姜老夫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来人,将吕山绑起来,送去官府!”
一听真的要把自己送官,吕管事彻底崩溃了。
他犯下这滔天大罪,若被送到官府,还有活路可走吗?
“老夫人!”吕管事跪着爬到姜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求您三思啊!您念在老奴为镇国公府尽心尽力的份上,饶老奴一命吧!”
“吕山,莫要再纠缠了!”姜老夫人扬声道,“还不快来人绑了他!”
吕山心慌意乱,情急之下看到低头缩在椅子上的孟芸,猛地抬手指向她——
“老夫人,这一切都是二夫人指使老奴做的啊!”
“你说什么?!”姜老夫人皱紧眉头。
吕管事忙不迭开口,“是真的老夫人,老奴没有骗您!”
“老奴只是府上的一个账房先生,就是给老奴十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般大的亏空啊!这都是二夫人指使老奴做的,求您一定要明察啊!”
吕管事跪伏在地上,朝姜老夫人“砰砰”磕头,磕的额头都冒出血丝。
姜老夫人沉着脸看向孟芸,“孟氏,他说的可是真的?”
孟芸心慌意乱,白着脸解释,“都、都是吕山的污蔑罢了,儿媳每日处理府上的庶务已十分辛苦,哪里能将账本一一核对呢......”
“老夫人,她在撒谎!”
吕山恶狠狠地瞪着孟芸,将他知道的事情全都吐露出来。
“老夫人,二夫人垂涎沈家铺子的巨额盈利,为了将这些钱都收进自己囊中,二夫人便许诺老奴好处,让老奴帮她做假账,从中套取大量钱财。”
“如此还不算,二夫人还将府上的吃穿用度全部更换,府上如今采买的铺子有大半都是孟家的产业,二夫人让老奴以高于市价的价格从孟家铺子里采买,真真实实拿镇国公府当冤大头!”
“二夫人掌家这五年来,府上每年的开销日益增多,直到去年年底老奴算账,府上的开销已比大夫人掌家之时多了十倍!不但将沈家铺子的进项全都花光,还将之前大夫人存下的钱款也花了大半,如今府上是真真没钱了!”
“这些账目二夫人都知晓,每本账册都有二夫人的标记,有些甚至比老奴记得都要清楚,老奴的所作所为都是由二夫人指使啊!”
“老夫人!”吕管事朝姜老夫人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老奴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愿遭天打雷劈!”
“你、你胡说!”孟芸猛然起身,高声怒骂,“吕山,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做出如此恩将仇报的事情,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身为镇国公府的二夫人,平日里不愁吃喝,我无缘无故昧下那么多银钱做什么?你这根本就是污蔑!”
“母亲,您千万不要听信小人谗言,冤枉了儿媳啊!”
孟芸呼天喊地,试图以耍赖蒙混过去。
“哦对了,”姜韫状似恍然道,“我之前听闻孟家生意连年亏损,已经关了许多铺子,可如今却能在京中维持下来,难不成是二婶拿了钱补贴......啊,我什么都不知晓。”
姜老夫人气得几欲昏厥,“孟氏啊孟氏,我如此信任你,将管家之权交予你,想不到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
孟氏此刻也害怕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含泪痛哭。
“母亲,是儿媳一时被钱财蒙了心智,儿媳不是有意的,请母亲原谅!”
说着,也学吕管事朝地上“砰砰”磕头。
“你!”姜老夫人气得心口疼,“老二怎么就娶了你这个毒妇!”
第40章 管家权
“母亲!儿媳知道错了,求您原谅儿媳吧!”
孟芸哭着喊着认错,可这次姜老夫人没有站在她这边。
儿媳妇终究是外人,姜老夫人再怎么偏爱,也容不得她在她头上撒野!
“孟氏,”姜老夫人强撑着一口气,沉痛的目光看向孟芸,“我平日里待你们二房这般偏爱,是不是给你养肥了胆子!竟敢把手伸进镇国公府,你当我老糊涂了是不是?!”
孟芸流着泪拼命摇头,“没有,儿媳没有......”
“好了,你无需多言。”姜老夫人打断她的话,“既然你不顾念婆媳之情,那我别怪我心狠了。”
“给你五日期限,将你从镇国公府掏走的亏空全部补上,不然我便命老二休了你!”
什么?五天?
孟芸颓然跌坐在地。
这五年来她从镇国公府拿走的银钱少说也有十万两,她一时间上哪儿去找这么多钱?
“母亲!”孟芸跪着爬到姜老夫人脚边,抓着她的手哭诉,“母亲,儿媳没有这么多钱啊......您这不是要儿媳的命么......”
姜老夫人冷哼一声,用力拂开她的手,“早知如此,你当初何必做下恶事?!”
“此事没得商量,镇国公府的钱你怎么拿走的,就怎么给我原原本本拿回来!”
“母亲......”孟芸失魂落魄,她没有想到姜老夫人竟然如此决绝,“母亲,就算儿媳犯了错,难道您不为柯儿和汐儿想想吗?他们......”
提到孙子孙女,姜老夫人更是生气。
“你还有脸提他们?要不是看在你为姜家生了两个孩子的份上,你以为今日之事你能逃得脱?我没有将你送官都是便宜你了!”
姜老夫人神色冷漠,仿佛多看她一眼都烦。
“好了,不要再磨蹭了,赶紧回孟家想办法筹钱吧!”
一想到镇国公府那大把大把的银子都流到了孟家,姜老夫人就气得肝疼。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姜韫开了口:
“祖母,今日既查清了二婶做假账之事,这管家之权怕是不能再交给二房了。”
孟芸恶狠狠地瞪着姜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住口!”姜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发生这种事情,你还有脸管家?”
孟芸脸色苍白,说不出一个字。
“丧......姜韫说的没错,这管家之权的确得拿回来了。”姜老夫人说着,看向坐在旁边的沈兰舒,“只是沈氏的身子......”
当初之所以将管家权交给二房,也是因为沈兰舒体弱多病,眼前孟芸弄出这样一个烂摊子,沈兰舒她能处理么?
可若不给大房,她一把老骨头了,也没有精力处理府上的庶务......
“祖母无需顾忌,”姜韫开口道,“月初陈太医来府上诊脉时,说母亲的病情已有好转,想来很快便能恢复康健。”
沈兰舒听到姜韫的话,很配合地直了直身子,并让自己的声音比平日里高了一些,“母亲,儿媳身子已好了许多。”
见沈兰舒精神还不错,姜老夫人心中虽不愿,可也只好把管家权交给大房。
“既是如此,过会儿你便去账房交接吧。”姜老夫人朝沈兰舒说道。
沈兰舒起身行礼,“是,母亲。”
孟芸看着沈兰舒没什么血色的双唇,心里不免冷笑。
恢复康健?快死了还差不多!
这管家权给了沈兰舒,怕是过不了多久,她就扛不住繁杂的事务一命呜呼了!
孟芸看向姜韫,眼中多了几分狠毒。
姜韫啊姜韫,你这是亲手将你母亲往火坑里推啊!
感受到那不怀好意的视线,姜韫唇角微勾,“祖母,孙女还有一事。”
姜老夫人已很是疲累,闻言不满地看向她,“又有何事?”
姜韫看向姜老夫人,“祖母,孟氏联合吕管事做假账,将府上进项悉数掏空,其中钱财多为沈家铺子的盈利。”
“沈家铺子乃是母亲的嫁妆,虽说是母亲主动将铺子进项交到中公,可本质上仍是母亲的财产。”
“母亲将嫁妆悉数交出,是知晓镇国公府平日里开销大,方便府上用钱,不论是给下人们发月钱,还是同其他世家的人情往来,只要是镇国公府上的事情,都可从中公用钱。”
“可这中公的钱......为何二叔一家也要用?”
姜老夫人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姜韫笑了笑,“祖母,孙女知道父亲在边关抗敌时,是二叔留在府上用心照顾您,父亲愧疚不能在您身边尽孝,所以他多年前曾经说过,只要二叔还未成婚,他便一直养着二叔。”
“父亲还许诺,待二叔成婚之时,他会替二叔准备所有的彩礼,绝不让母亲和二叔为此操心,后来父亲也兑现了承诺,在二叔与孟家定下婚约之时,拿出了京中常规彩礼三倍的数额,送去了孟家。”
“祖母,孙女说的可有错?”
姜砚山为了弥补不能陪在母亲身边的遗憾,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交给了姜老夫人,后来成婚娶了沈兰舒,沈兰舒体恤他的心情,不顾他阻拦将嫁妆都交到了中公。
这些年来多亏了沈家铺子的进项,姜老夫人和二房才能随意享乐,花钱如流水。
花着儿媳的钱,却对人家冷眼相待,怎么说都很过分了。
姜老夫人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沈氏当年交出嫁妆并没有人逼她,都是她自己愿意......”
“是,母亲心思纯善,祖母也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孙女心中都明白。”姜韫温声道,突然话锋一转,“只是这中公的钱财,左右跟二房没有半点关系吧?”
“姜韫,你想说什么!”孟氏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我们二房用中公的钱有何不妥?当年可是大伯亲口许诺要帮衬二房的!”
“父亲的确这样说过没错,可我也说了,父亲说的是二叔成婚之前。”
姜韫冷睨了孟芸一眼。
“如今二叔与二婶成婚已近二十年,二叔为官的俸禄也有不少吧?不往中公交一文钱却花着大嫂的嫁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孟芸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姜韫冷声一笑,“自然是......”
“分、家!”
第41章 泼皮无赖
“不可!”
“不可!”
“不可!”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除了姜老夫人和孟芸外,还有一道浑厚的男声自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姜继安大跨步走了进来。
见到姜继安,孟芸好似找到了自己的主心骨,起身朝姜继安扑去,“老爷,您可算来了......”
姜继安沉着脸扶住她,压低了声音开口,“你的账我回去再同你算!”
孟芸浑身一抖,乖乖将人松开站在了一旁。
姜继安看向姜韫,神情温和了许多。
“韫韫,你二婶所做之事我已知晓,她犯下如此大错属实不该,待二叔回去定会好好管教她,让她尽快将亏空的银钱补上。”
“韫韫,大哥常年在外领兵作战,大嫂身子不好,整个大房都靠你一个孩子辛苦支撑,这些二叔都看在眼里,只是你刚才提到分家......”
在姜继安心中,姜韫性子沉稳、才情出众,比他那一双儿女不知道要强多少,他多么希望这般优秀的人是他的孩子,所以对于姜韫他更多的是欣赏。
只不过她到底是个孩子,竟敢当众提出分家之事,实在有些没轻没重了。
“韫韫,你是晚辈不懂,分家对一个家族来说并非一件小事,你若因一时气愤便闹分家,莫说你祖母不同意,便是等大哥回来后你要如何解释?”
“韫韫啊,莫要因一时的孩子气而铸下大错。”
姜继安并没有生气,反而拿出长辈的姿态耐心劝导,衬得姜韫更像是无理取闹。
姜老夫人心中对大房升起的那一点好感,因分家瞬间全无。
“不用跟她说这些,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敢提分家?真当我是死了吗?!”姜老夫人怒声道。
“母亲莫气,韫韫还是个孩子,说些孩子话也无可厚非,您当心气坏了身子......”姜继安连忙安抚,老好人的姿态拿捏十足。
姜老夫人最听二儿子的话,见他这般关切自己,心里的郁气消散许多。
听姜继安这么说,姜韫却不高兴了,“二叔这话听着,怎么把过错全都赖到侄女身上?”
“侄女是小,可侄女也懂得分辨是非。”
“二叔如今在朝中任五品郎中,一年的俸禄养活二房一家绰绰有余,何况二婶带来的嫁妆中也有几间铺子,怎么就死乞白赖地拿着中公的钱不撒手了呢?”
“我不管!我父亲的高俸禄是他满身伤换来的,我母亲的铺子是沈家几代人用心经营留下的财产,不是什么人想花就花!”
姜韫话说得难听,大有一副不分家不肯罢休的气势。
“姜韫!你不要不识好歹!”姜老夫人刚消下去的火气又“腾”地冒了出来,“这个家是我说了算!中公的钱我想让谁花就让谁花,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祖母为了二叔一家过得好,就随意欺负我们大房,难道二叔就这般厚脸皮承着吗?”姜韫咄咄逼人。
“你!谁欺负你们了!”姜老夫人简直要气炸了,“你一个晚辈竟敢如此辱骂长辈,真是不知道......”
一句话没说完,姜老夫人心口一闷,身子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母亲!”姜继安连忙上前扶住她,“母亲,您怎么样了?”
姜老夫人长长舒出一口气,“哎哟哎哟”地哭喊,“我姜家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母亲息怒。”姜继安看向姜韫,脸色也阴沉下来,“姜韫,你待如何?”
姜韫做足了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姿态,“二叔若不想分家,要么将俸禄交到中公,大房和二房一起支撑府上的开销,要么二房自力更生,不能再从中公拿一文钱!”
“如若不然......我就豁出去镇国公府的脸面,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二房一家的所作所为,看看究竟是钱财重要,还是二叔的脸面重要!”
姜韫这好似泼皮无赖的样子,惊呆了在场的众人,连沈兰舒都惊讶于自己女儿这突然的转变。
姜老夫人气冲冲地瞪着沈兰舒,“沈氏,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你就这般纵着她为非作歹?!”
沈兰舒回神,起身朝姜老夫人行了礼,“母亲,韫韫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儿媳虽不是抠门之人,可小叔一家......的确该学着独立了。”
“你!你们!”
姜老夫人万万没想到沈兰舒会说出这种话,气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姜继安眉眼沉了沉,“既然大嫂开了口,继安不是那没脸没皮之人,更不想母亲夹在大房和二房中间难做,让外人笑我镇国公府不敬长辈、失了孝道。”
沈兰舒想要解释什么,姜韫率先开口应下,“还是二叔明白事理。”
姜继安冷哼一声,看向孟芸,“从今日起,二房的吃穿用度不再从中公走,你将之前的账目同大嫂核对清楚。”
姜老夫人痛心疾首,“继安!”
“老爷!”孟芸拼命摇头,“此事万万不可啊!”
若没了大房的支撑,他们二房还怎么过活?!
“好了,我心意已决,你们莫要再劝!”姜继安看向姜韫,语气沉沉,“如此,你可满意了?”
姜韫朝他福了福身,“二叔心怀大义,韫韫自是佩服。”
“继安啊......”姜老夫人看着姜继安,还想再说什么。
姜继安勉强笑了笑,“母亲莫要担心儿子,儿子自会照顾好柯儿他们,儿子先告退了。”
说完,姜继安朝姜老夫人行了礼,转身离开。
经过孟芸身边时,他冷着脸开口,“还杵在这里做什么?不嫌自己丢人?!”
孟芸欲哭无泪,任由孙嬷嬷扶着离开。
姜老夫人看着沈兰舒和姜韫母女,正要破口大骂,姜韫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今日之事已了,祖母好生休息,孙女就先告退了。”
说完,朝姜老夫人福了福身,走到了沈兰舒身边,“娘亲,咱们走吧。”
沈兰舒点点头,朝姜老夫人行了礼,握着自己女儿的手离开。
看着相携而去的母女两人,姜老夫人简直要背过气去。
“我姜家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丧门星啊!”
第42章 激将法
静雅院。
被二房压榨这么多年,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大房的人心中别提有多畅快。
“小姐,您可真是太厉害了,将那吕管事堵得哑口无言!若不是您早有准备,今日恐怕又让他逃脱了!”莺时崇拜地看着姜韫。
姜韫笑了笑,“就算二房今日不来找茬,我也要找吕管事的。”
她所有的证据都已经准备好,打得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王嬷嬷面上也洋溢着笑容,“小姐这一招蛇打七寸可真是奏效......不过那吕管事,小姐预备怎么办?”
“自然是送官了,”姜韫饶有兴致地泡着茶,“这种吃里扒外的蛀虫,须得让全京城的人看清楚才行,免得又去祸害别家。”
“小姐说得对,告官都是轻的,应当在京中满大街张贴告示,让他连家门口都不敢出!”莺时义愤填膺。
“你啊,就别添乱了!”王嬷嬷笑斥一声,看着沈兰舒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担忧,“不过这管家权虽还给了咱们大房,可夫人这身子......”
沈兰舒面含笑意,闻言笑着摇头,“无妨,这点琐事我还处理的了。”
话虽这么说,可她虚弱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的不适,毕竟今日闹了这一出,对她的精力损耗有些大了。
姜韫倒好一杯热茶,送到沈兰舒手边,“娘亲勿忧,韫韫会帮您的。”
沈兰舒顿了顿,笑着应下,“好,那就辛苦韫韫了。”
默了默,她有些迟疑地开口,“韫韫,今日你提分家一事,是为了让二房独立出中公用的激将法,还是......真的想分家?”
“二者皆有。”姜韫摩挲着杯壁,“娘亲不想分家吗?”
沈兰舒心中自然是向着女儿的,“娘亲都听韫韫的,只是二房他们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同意分家,还有你父亲那边......”
“娘亲不必忧心,等父亲回来后我会同他讲。”姜韫狡黠一笑,“二房那边您更不必担忧,我自会想法子让他们主动分家......”
沈兰舒见女儿胜券在握的样子,心里放松了许多的同时,又生出万般感慨。
“韫韫比娘亲厉害,”沈兰舒抚摸着姜韫的手,“是娘亲以前太懦弱了,娘亲总觉得忍一忍便好了,可娘亲却忘了一件事,我可以忍,可我的女儿凭什么要忍呢?”
以前面对二房的刁难,她总是想着万事以和为贵,可她的退让并没有换来对方的尊重,反而让他们变本加厉。
“韫韫放心,以后娘亲会振作起来,绝不会给你拖后腿。”沈兰舒认真道。
“娘亲......”姜韫心中有些动容,握着沈兰舒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韫韫别无他求,只希望娘亲健康平安。”
沈兰舒慈爱的看着姜韫,眼眶泛红。
气氛一时间沉闷,莺时笑着打哈哈,“霜芷,你今日可真够厉害的,竟敢踹二夫人!”
霜芷抿唇笑了笑,“不是你说的么?要是二房的人敢来挑衅,我就会一脚将她们踹飞。”
莺时怔愣一瞬,想起自己在马车上说过的话,脸颊微微发红,“我那只是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屋内的人都笑了开来,你一句我一句调侃着莺时。
霜芷想起来一件事,“小姐,老夫人命二夫人五天之内拿出所有钱财......她能拿的出么?”
姜韫唇边扬起一抹嘲讽,语气意味深长。
“拿不出也得拿,再说了,不是还有孟家么......”
几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秋棠院。
正厅内,孟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姜继安冷眼看着她,无声散发怒意。
姜旭柯刚一进屋就看到这副景象,心中很是惊讶。
“发生了何事?娘你怎么跪着?”
姜旭柯上前,想要将孟芸扶起来,被姜继安的一声冷呵打断:
“不准扶她!让她好好跪着!”
孟芸身子猛地一抖,低头“呜呜”哭了起来。
“哭哭哭,你还有脸哭?今日二房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姜继安抓起一个茶杯用力扔到地上,“啪”一声吓得孟芸止住了哭声。
姜旭柯更是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父亲如此生气?”
姜继安冷哼一声,“你娘做的好事,她掏空府上的银钱补贴孟家,今日被姜韫当场揭穿!”
“眼下她不但要将亏空的银钱悉数归还,以后二房也不得再碰中公的钱,这是要我们自生自灭!”
“什么?!”姜旭柯后退一步,看向孟芸的目光中满是责备,“娘,您怎么就这么不小心?以后儿子就不能从府上拿钱了?!”
孟芸在账目上做手脚的事姜继安他们也隐约知道,只不过平日里二房用中公的钱十分顺手,姜继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听到姜旭柯这么说,孟芸很是心寒,她带着哭腔开口,“柯儿,难道你只关心钱的事吗?你知不知道你娘今日受了多少委屈?”
姜旭柯闻言连忙解释,“娘,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咱们二房本就没多少银钱,以后可要怎么过活啊?”
孟芸抽泣几声,“孟家的铺子有一些进项,还有你父亲的俸禄......”
姜旭柯撇了撇嘴,就孟家铺子赚的那点钱,还不够他在赌坊赌一局的。
至于父亲的俸禄......
姜旭柯抬头看向姜继安。
“我的俸禄你想都别想,既然你拿了那么多钱补贴孟家,以后二房的开销就由孟家解决!”姜继安冷声道。
姜继安在朝中的俸禄一直都握在自己手中,从未给过孟芸。
“老爷,您不能如此啊!”孟芸哭着开口,“之前您说在朝中打点关系要用钱,妾身便从未跟您开口要过一分银两,可如今二房有难,您让我一个妇人家怎么解决难题啊......”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姜继安站起身,“此事你想办法解决,休要再打我俸禄的主意!”
说罢,姜继安一甩袖子,抬脚迈步离开。
孟芸颓然跌坐在地,满脸绝望。
那么多的银钱,让她自己怎么补啊?!
姜旭柯眉心拧紧,眼底一片烦躁。
没了中公的钱,他以后还怎么逍遥快活?!
第43章 毒已蔓延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镇国公府门口。
门房迎了出来,见到马车上下来的人,连忙笑着打招呼,“徐管事,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徐管事是沈家府上的总管,每月月初会来镇国公府向沈兰舒禀报沈家铺子的账目,所以和镇国公府的下人比较熟识。
徐管事笑了笑,“沈家郊外的一个小庄子要出租,那庄子荒了好些年了,这不一听有人要租,小的便赶紧将人带来给小姐看看。”
徐管事说完,自他身后的马车上下来一年轻男子。
男子面庞白净、五官俊俏,却穿了一身打满补丁的灰色长衫,看起来很是寒酸。
门房上下扫了一眼男子,疑惑沈家竟会将庄子租给这样穷酸的人。
“即使如此,徐管事快请进吧!”
门房笑着让开路,将两人迎进了府中。
静雅院。
姜韫刚陪沈兰舒用完早膳,门外有丫鬟通传徐管事来了。
“徐管事?”沈兰舒有些意外,“这时候来,是铺子出了什么问题?”
姜韫自然知晓徐管事来的目的,她笑了笑,“娘亲莫忧,铺子没什么问题。”
“莺时,请徐管事进来吧。”
“是,小姐。”莺时福了福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兰舒更是纳闷,什么时候徐管事来还要莺时去接了?
正疑惑间,就见莺时引着徐管事进了厅,身后还跟着一位陌生男子。
沈兰舒更是不解,“这位是?”
姜韫屏退了其他下人,向沈兰舒解释,“娘亲,这位是祁大夫,我今日特意请他来为娘亲诊病。”
祁玉初拱手行礼,“在下祁玉初,见过镇国公夫人。”
听到他是女儿特意找来的大夫,沈兰舒连忙起身,“祁大夫快坐,用过早膳没有?霜芷,去厨房取早点来......”
“多谢夫人好意,在下已经用过早饭。”祁玉初连忙道。
心里却不由得嘀咕,没想到姜砚山的夫人竟这般和善,可比那块臭石头的脾气好多了!
见祁玉初拒绝,沈兰舒也不再勉强,又吩咐霜芷看座倒茶。
“祁大夫,麻烦您看一下我娘亲的病情吧。”姜韫说道。
祁玉初看了看沈兰舒的面色,又问了些平日的症状,伸手搭在了她手腕的脉搏处。
姜韫站在一旁,紧张地等待着。
祁玉初细细诊断,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看得姜韫心里越来越没底。
良久,祁玉初收回手,轻轻叹息一声。
“怎么样祁大夫?我娘亲的情况严重吗?”姜韫迫不及待地询问。
祁玉初看了她一眼,“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你这人怎么还卖起关子了?”莺时忍不住嘟哝一句。
姜韫顿了顿,明白过来他这是在报复她昨日医书一事。
“好了莺时,不得无礼。”沈兰舒轻斥一句,“先听祁大夫怎么说。”
祁玉初见姜韫吃瘪的样子,心情很好地扬了扬眉,“好了,先说坏消息,夫人身上中的毒已经开始蔓延,若不及时医治,不出一年便会殒命。”
什么?真的是中毒?!
饶是沈兰舒早有猜测,却还是被这个答案给惊到。
王嬷嬷和徐管事更是错愕,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沈兰舒病情越来越严重,竟然是因为中毒!
“可......这毒从何而来?”徐管事忍不住问道。
姜韫眉眼间一片沉郁,“是陈太医给的药包。”
竟真的是陈太医!
沈兰舒眉心紧锁,脸色很是难看。
姜韫看向祁玉初,“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便是......此毒我可以解。”
祁玉初说道。
“夫人身上的毒其实本不算重,不过因夫人体弱多病,这毒于夫人而言便成了致命之毒。”
“若夫人按时服在下开的药,不出三月便可解毒。”
在场的人一听都很高兴,尤其是姜韫。
“不过......”祁玉初话锋一转,“解毒并非最重要的,夫人本就常年生病,再加之受毒药侵害,身子已亏损严重,须得用心慢慢调理。”
“照祁大夫的说法,娘亲可有痊愈之日?”姜韫急急问道。
祁玉初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过就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听到这话,姜韫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娘亲,您听到了吗?您的病可以治好!”姜韫开心道。
“听到了,娘亲听到了!”
沈兰舒也很激动,缠绕自己多年的旧疾竟有机会痊愈,她心中自是说不出的高兴。
沈兰舒站起身,朝祁玉初恭敬行礼,“祁大夫,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祁玉初忙不迭将人扶起来,“夫人何至于此?治病救人乃是在下的本分。”
沈兰舒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泪花。
病了十多年,缠绵病榻的痛苦只有她自己切身体会,如今终于有一位大夫能确切地告诉她,她的病能治!
开好方子叮嘱好服药禁忌,祁玉初同沈兰舒告退。
姜韫送他出了屋,打发徐管事去牵马车,转身朝祁玉初感激一拜,“祁大夫,多谢您!”
“好了好了,你们母女这一拜两拜的,都要给我折寿了......”祁玉初无奈道。
姜韫笑了笑,吩咐莺时将《九玄方略》的下册拿了过来,交给祁玉初。
“还算你有良心。”祁玉初拿到了完整医书,喜不自胜。
“对了,”祁玉初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日我出门时,见小巷子的路都重新铺好了,可是你安排人弄的?”
姜韫笑了笑,“祁大夫好生聪明。”
“这还用你说?”祁玉初翻了个白眼,“不过你已经拿医书做诊金了,干嘛还要铺路?我平日里很少出门,此举实在有些浪费......”
“不浪费,”姜韫笑道,“祁大夫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考虑去百草堂看诊的病人。”
祁玉初想起昨日看诊的独腿老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鼻子,“想不到你还挺用心的......”
姜韫但笑不语。
“喏,这个给你。”祁玉初从掏出一个纸包,塞进她的手里。
“这是何物?”姜韫问道。
“安神茶。”祁玉初有些不自在,“这不昨日看你眼底发青,想来是没怎么休息好,你晚上睡前喝一杯就管用。”
姜韫微微一愣,旋即真诚道谢,“多谢祁大夫记挂。”
“谁记挂你......”
祁玉初轻哼一声,他才不会承认他是看在姜砚山那老东西的份上,才给她研制了这茶包。
“我走了,不用送!”
姜韫还未说话,莺时主动开口,“小姐,奴婢去送祁大夫。”
姜韫点了点头,“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姜韫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怀里的纸包。
安神茶么?
想到祁玉初那别扭的样子,姜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第44章 卖荒山
姜韫将纸包收好,转身回了屋内。
沈兰舒仍有些激动,见姜韫走进来,忙不迭拉过她的手。
“韫韫从哪里找到这位神医的?他竟有把握治好娘亲的病......”沈兰舒的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高兴。
姜韫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母亲这般发自内心的笑容,不由得跟着笑起来,“祁大夫和父亲是旧识,他医术十分高超,父亲也是知道的。”
“竟是你父亲的旧友?!”沈兰舒很是惊喜,心中唯一的疑虑也打消了。
姜韫陪着沈兰舒说了会儿话,见她面露疲态,便哄着她去休息。
待她睡着,姜韫叫出来王嬷嬷,低声叮嘱,“娘亲改药之事,万不可被旁人知晓,您亲自去安林堂取药。”
王嬷嬷重重点头,“小姐放心,老奴都明白!”
出了静雅院,莺时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都准备好了?”姜韫问道。
莺时点了点头,“放心吧小姐,一切准备妥当!”
姜韫应了一声,“那走吧。”
主仆三人出了府,乘马车朝朱雀大街驶去。
府外不远处,有人悄然跟上马车。
镇国公府气派豪华的马车来到朱雀大街,停在了京中最大的酒楼——天香楼门前。
天香楼是沈家的产业,酒楼外朱甍碧瓦、飞檐斗拱,门上方的金字招牌在日光下闪着金光,酒楼前车马络绎不绝,来客尽是锦衣华服之人。
姜韫由莺时扶着下了马,立刻有人迎了上来,是刚刚送完祁玉初回来的徐管事。
徐管事来到姜韫身边,压低了声音开口,“小姐,一切已准备妥当。”
“嗯,辛苦了。”姜韫应了一声。
正准备进酒楼,余光扫到不远处铺子前的身影,姜韫扬声开口:
“徐管事,母亲说好久没吃天香楼的菜,你按照她的喜好准备一些,待我看完账本便带回去。”
徐管事拱手应声,“是,小姐。”
说完这话,姜韫不再理会旁人,抬脚进了天香楼。
一路上了五楼,姜韫带着两个丫鬟来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推门而入。
一炷香后,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从天香楼后门驶离。
京城西街,一座农家小院。
申万全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愁眉苦脸地叹气,这才两日便愁白了头。
屋内传来妇人的低泣,哭得人心头愈加烦躁。
门口传来动静,仆从老张推开院门快步走了进来,申万全“腾”一下站起身。
“怎么样?有人肯买吗?”申万全迫不及待地询问。
老张叹了一口气,缓缓摇头。
申万全颓丧地跌坐在石凳上,双手捂着脸哀嚎:
“天要亡我申家啊!”
申万全本是南地富商,三年前为了自己的独子申力辰能考个好功名,特意举家搬来京城,花大价钱将自己的儿子送进了京中有钱人家上的学堂。
可不曾想申力辰书本上的知识没学多少,倒是跟着京中的纨绔子弟们学会了吃喝玩乐,整日流连烟花酒巷,甚至沾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申家的家财被申力辰散尽,可他仍不肯收手,直到两日前在义云赌坊赌红了眼,欠下赌坊一千两的银子,人直接被赌坊扣了下来,赌坊给了申万全三日期限交出银子,如果有拖延就拿申力辰的命抵账!
若是在以前,一千两的银子对申万全来说并非难事,可他们的家产早已被申力辰败光,申万全迫不得已变卖了仅剩的一间首饰铺子,也只凑够了二百两银子。
如今家中只剩了北郊的一座荒山,当年申万全来京之时,趁着手中还有些闲钱便买下了那座山,本想着将山开采出来做木材生意,可没想到生意没做成,这座山却砸在手里了,如今他想要卖山筹钱,却根本没有人来买。
眼看明日便到期限,申万全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老张见申万全愁眉苦脸的样子,好心劝说,“老爷,若是不着急用钱,这荒山总能等来买主......可如今少爷还被关在赌坊,您若执意卖八百两银子,恐怕会耽误救出少爷......”
申万全何尝不知道这其中厉害?只是这荒山买时花了他一千五百两银子,如今他卖八百两的价钱,已经是在割他血肉了!
“你还有什么法子?”申万全哑声问道。
老张想了想,“不如拿去黑市......”
“不行!”申万全想也不想便拒绝。
那黑市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莫说八百两银子,要是能在黑市卖到四百两,他就要谢天谢地了。
屋内的妇人听到院中两人的交谈,推开门跑了出来。
“老爷!你不能不救辰儿啊!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可让我怎么活!”申夫人扑到申万全脚边哭诉。
申万全重重一叹,“我也想救辰儿啊!可眼下凑不齐银钱,你让我怎么办?”
“不是还有荒山......”申夫人哭着恳求,“您就拿去黑市卖了吧!能卖多少卖多少,总比没有强啊......”
申万全从未像此刻这般束手无策,他经商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没想到最后竟会折在自己儿子身上。
心中纠结万千,申万全终是咬牙应下,“好,那便将这山拿去黑市......”
“请问,这是申万全申老爷家吗?”一道陌生的男声从门口处传来。
三人循声看去,就见一俊俏小公子站在门口,正朝院子里看。
申万全皱了皱眉,“我是申万全,你是?”
小公子温和一笑,朝申万全拱手,声音有些沙哑,“鄙人云舟,听闻申老爷欲卖西郊荒山,特来打探一番。”
一听是来买荒山的,申万全猛地站起身,脸上流露出惊喜。
“原来是云舟公子,快快请进!”申万全招呼着,“夫人,快去准备茶水!”
“申老爷不必客气,鄙人同夫人一道来,还请申老爷莫要嫌弃。”云舟说道。
“不嫌弃不嫌弃!”申万全连忙摆手。
云舟微一颔首,转身出了门。
不过片刻,他便扶着一位女子走进了院中。
第45章 建墓地
女子身形娇小瘦弱,穿着一身雪白素衣,头戴一顶帷帽遮挡了面容。
申万全刚才只顾着高兴,这会儿才注意到两人都穿着素衣,看起来像是在孝期。
申万全打量着朝他走来的夫妻二人,年轻公子皮肤白皙,长发被一顶金冠束起,唇边留着两撇胡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只穿着素衣,举手投足间却流露出几分贵气。
而他身边的夫人,即便看不清长相,也能感觉到对方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身在孝期却戴金冠,这人也不知道是真有孝心还是如何,不过......
这两口子是不差银钱的人,申万全在心中下了决断。
思及此,申万全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忙掀开门帘将人迎进了屋。
“公子、夫人,二位请坐。”申万全热情地拉开椅子。
云舟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将椅子上上下下擦了一遍,这才对着女子开口,“夫人,坐吧。”
女子低低应了一声,缓慢地坐在椅子上,轻轻咳嗽一下。
这时,申夫人端着茶壶进了屋,给两人斟茶。
云舟端起女子面前的茶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又摸了摸杯壁的热意,这才将茶杯又放到女子面前。
“夫人,茶水不烫,可以喝了。”
“多谢官人。”女子开口,声音如同她人一样娇嫩,只是口音却有些奇怪,听着不像京话。
申万全看着两人的动作,心中不免觉得怪异,这夫人是有什么毛病?
似是察觉到他的疑惑,云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申老爷见笑了,内子自幼娇生惯养,连日奔波赶来京城,难免有些不适,还请申老爷见谅。”
“不碍事不碍事,”申万全连忙说道,“云舟公子......不是京中人士?”
云舟笑了笑,“鄙人祖上乃京城中人,后来祖父带着一家老小去了海洲一带做生意,我们便在那边定居下来。”
“原来如此,难怪听公子的口音,同京中人士无异......”申万全笑道,“夫人是海洲人?”
云舟点了点头,面上却露出几分犹疑。
“云舟公子,有话但说无妨。”申万全看出了他的不自然。
“是这样的申老爷,”云舟迟疑一瞬,“前些时日家中长辈辞世,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回京城安葬,所以我们夫妇二人才日夜兼程赶回京中。”
“我们来之前,风水先生已经为我们找好一处安葬之地,位置正是申老爷在西郊的荒山,本想同申老爷商量买下一块墓地,不曾想竟听闻申老爷在卖山,这才斗胆上门叨扰。”
“不知申老爷......是否介意我们将此山用作家族墓地?”
云舟坦诚相告表明来意,倒让申万全有些不知所措。
他听到云舟说不住在京城,还想着将来能有机会从他手里再把这座山买回来,可眼下听到他说要建墓地,这万一以后他又有钱了,还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这......”申万全迟疑起来。
云舟见状,淡淡一笑,“我知道申老爷买下这座山是想做木材生意,如今虽不知申老爷遇到了什么难处,可我们也不想做那趁火打劫之事。”
“您看这样如何?之前听牙人说您要价八百两,我给您加二百两,一共一千两买下这座山,申老爷可愿意?”
一千两?!
申万全愣了愣,没想到对方非但没有同他议价,反而多给他二百两。
可对方这般痛快,倒让他心里有些没底,这人不会是骗子吧?
一旁的沈夫人坐不住了,红着眼低声催促,“老爷,这可是一千两啊!您想想辰儿......”
见申万全仍有些犹疑,云舟了然开口,“申老爷莫不是担心我是骗子?”
“我这......”申万全有些尴尬地笑笑,不过却没有否认。
“做生意嘛,谨慎些是应当的。”云舟说道,“烦请申老爷安排家中仆人,帮我的小厮把马车上的箱子抬进来吧。”
申万全心下疑惑,却也还是照做,吩咐老张出去帮忙。
不一会儿,老张和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厮抬着一个大箱笼走了进来。
小厮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这么大的箱子老张都有些吃不消,小厮却帮忙分担了很大部分的重量。
一箱没完,两人折回去又抬了一箱进来。
放下箱子,老张已累的气喘吁吁,那小厮却不见半点疲累。
申万全和申夫人看着地上的两个大箱子,面露疑惑。
“云舟公子,这是......”
云舟看一眼小厮,小厮会意,上前打开箱笼。
在打开的一瞬间,几人只觉眼前银光闪过,箱子里闪亮的银元宝就这么明晃晃地出现在申家三人面前。
那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大元宝,直晃得申万全眼晕,“这、这是......”
小厮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放着的也是同样的银元宝。
“申老爷,这一个箱子里是五百两白银,加起来一共是一千两。”云舟温声道,“如果您肯卖山,这一千两现银便是您的了。”
老张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钱,激动地朝申万全开口,“老爷,少爷这下有救了!”
申夫人也着急地抓着申万全的胳膊,“老爷!您还在想什么?!难道您不想要辰儿回家了么!”
申万全看着这明晃晃的两箱银子,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好,我卖!”
清点完箱子里的银元宝,确认数额无误之后,申万全同云舟签了契书。
想到早上时自己还为了这银钱愁眉不展,此刻却已经解决了问题,申万全不禁有些感慨。
“云舟公子,今日多谢你买下这荒山,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申万全发自内心道谢。
“申老爷不必客气,您也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云舟笑了笑,“不过有一事,云舟想要提醒申老爷。”
“公子但说无妨。”
“听闻申老爷是为了爱子求学才来的京城,可这京中人事复杂,指不定就沾染上不该沾染的东西......”
“申老爷在南地时生意做的红火,来了京城之后却日渐衰微,可见这京城......并非申老爷的风水宝地。”
做生意的最在意风水运势,云舟的话让申万全很是赞同,“云舟公子说的对,思来想去还是南地更适合我。”
云舟拱了拱手,“事既已成,云舟便不多打扰了,鄙人告辞。”
申万全连忙回礼,“云舟公子,慢走。”
马车一路驶离西街,车内的夫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
第46章 做生意
“怎么样小姐,奴婢的海洲话说得还可以吧?”
莺时得意地笑道。
“就那么一句,谁能听得出来?”霜芷笑着呛声。
莺时不满地嘟了嘟嘴,“你管我?反正我的演技比你强!你往那一杵跟块木头似的,哪里像有钱人家的小厮......”
“那你就像了?谁家夫人像你这般做作?”霜芷毫不客气。
姜韫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无奈开口,“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今日都很厉害,毕竟没让申万全看出破绽不是?”
“这倒是......”莺时嘿嘿一笑,看到姜韫手里的契书。
“小姐,您买下这座荒山做什么?”她很是不解。
霜芷也目露疑惑。
姜韫收起契书,“自然是做生意了。”
做生意?
“这荒山除了树多一点,也没什么特别的......您要是想做木材生意,怎么不寻其他的山呢?”莺时想不明白。
“不做木材生意,”姜韫笑了笑,吩咐霜芷,“明日你乔装一番去一趟佣肆,以云舟公子的名义找几个人,安排他们去荒山挖山建墓地。”
还要建墓地?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二人很是疑惑。
“小姐,您不是要做生意么?”莺时不由得问道。
姜韫靠着软垫,搭在窗沿上的手指轻轻敲打。
“生意要做,墓地么......也要挖。”
马车停在天香楼的后门,三人下车后回了五楼的房间,换回了来时的衣裳,重新梳妆一番。
待收拾完毕,主仆三人下了楼,徐管事提着一个食盒上前。
“小小姐,里面放了几道小姐和您爱吃的菜,今日查账让您费神了。”徐管事特意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徐管事,娘亲如今重新掌管镇国公府,日后我少不得要往天香楼跑了。”
“小小姐肯大驾光临,乃是天香楼的幸事。”徐管事恭敬道。
姜韫略一颔首,“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小小姐,老奴送您。”徐管事忙道。
二人在大堂你来我往地交谈,大堂内的食客们都竖着耳朵听。
见两人离开,食客们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这位便是镇国公府的小姐?真是好生端庄......”
“你也不瞧瞧是谁教导出来的?沈家小姐嫁进镇国公府前,可是京中出了名的大家闺秀。”
“甭看沈家世代经商,可沈家人身上并无铜臭气,个个都谦和有礼,就说这徐掌柜的,天香楼这般大的酒楼,徐掌柜从不傲慢无礼,每次来都是恭恭敬敬地将人迎进门,哪像隔壁春和街的齐掌柜,那鼻孔都要撅到天上去了......”
“不过沈家这般好,如今却出了个败家子,听闻前几日沈家在七里街的一间客栈又被那败家子给赔进去了......”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哦......”
天香楼内食客们的议论,姜韫并不知晓,她出了门后随意瞥了眼不远处的某个身影,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天香楼,一路回到了镇国公府。
目送姜韫一行人进了府,那道身影转身离开。
宣德侯府,听竹苑书房。
陆迟砚专注于眼前的棋局,侍从文谨站在旁边禀报。
“公子,前些时日姜小姐和念汐小姐因赏菊宴请帖一事起了冲突,姜小姐......打了念汐小姐。”
陆迟砚正要落子的手顿住,语气带了几分难以置信。
“韫儿......打了姜念汐?”
“是,奴才仔细打听过,是姜老夫人欲对姜小姐行家法,故而姜小姐才动手的。”文谨说道。
陆迟砚闻言唇边染上一丝笑意,手中的白子落下,“月余不见,她这胆子倒是大了不少,竟敢动手打人了......赏菊宴的事查清楚了?”
“回公子,赏菊宴之事奴才已查过向家和安平郡王府,当日所发生之事确实同姜小姐无关。”文谨回道。
陆迟砚仔细观察着棋局,“确定么?”
文谨点了点头,“奴才确定。”
陆迟砚摩挲着手里的棋子,并未开口。
文谨恭敬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陆迟砚缓缓开口,“还有呢?她这几日在做什么?”
文谨继续禀报,“赏菊宴结束第二日,姜小姐上午去了永乐街,买了几本书和几个包子,随后便回了府。”
“回府后孟氏因赏菊宴之事闹到姜老夫人那里,姜小姐揭穿了孟氏伙同账房管事套取府上银钱一事,拿回了镇国公府的掌家权。”
陆迟砚微微蹙眉,“竟接连两次针对二房,还胜了......文谨,你怎么看?”
文谨沉默片刻后开口,“奴才以为,姜小姐当是不想再忍受二房的欺侮,孟氏说姜小姐之前在准备嫁妆,如今要回掌家权......应当是不想在成婚时受二房限制。”
“准备嫁妆?”陆迟砚眉心松开,眼底浮现笑意,“她倒是着急......”
文谨垂眸,“今日清晨,沈家的徐管事带着一租户登了镇国公府的门,对方要租沈家在郊外那处小庄子。”
“什么人?”陆迟砚随口问道。
“年纪不大,但衣着寒酸,看起来是寻常的佃户。”文谨说道。
陆迟砚并未在意,“还有呢?”
“徐管事走后,姜小姐没过多久便去了天香楼,查了那边的账本,临近午时离开,走时还带了天香楼的菜品。”文谨事无巨细,将探子送来的消息一一告知。
陆迟砚手执一颗黑棋,视线在棋盘上流连,却始终未找到合适的落子位置。
“叫探子回来吧,不必盯着了。”陆迟砚淡淡道。
“是,公子。”文谨应下。
棋盘陷入僵局,陆迟砚面色未变,手中的黑棋已带了些指尖的温热。
“荒山之事打探的如何了?”
“回公子,奴才已亲自去查探,那荒山之下的清河里,的确有金屑。”文谨说道。
陆迟砚收回视线,抬眸看向文谨。
“有多少?”
第47章 省开支
七日前,有一妇人在河边洗衣时发现了金沙,激动地回家告诉了自己丈夫,而她丈夫恰好是宣德侯府的下人,叮嘱自己的妻子不要声张,他打算悄悄将此事汇报给宣德侯。
那日宣德侯不在府上,他恰巧碰到了回府的文谨,便将此事告诉了对方,文谨没有犹豫,迅速传信给陆迟砚,原本还需再戌州待十日的陆迟砚安排好剩下的事情,马不停蹄赶回京城。
“据探子来报,前些时日河底的金屑只零星可见,昨日奴才去查探,河道两侧已能看到。”文谨说道。
陆迟砚陷入沉思。
他此番提前回京,为的就是这突然发现金沙的清河,若真如查到的这般,那西郊的荒山上定有大量金矿,待他将此事禀明圣上......
陆迟砚捏了捏手里的棋子,“那对夫妇如何了?”
“按照公子的吩咐,已给了银钱将人送回堰平老家。”文谨回道。
陆迟点了点头,“此事不可被旁人知晓,那清河你命人守好,不要再让旁人靠近。”
“是,公子。”文谨拱手应下,“三皇子那边......”
陆迟砚思忖片刻,“先不要声张,待我确认之后再告知三皇子。”
文谨点头,“奴才明白。”
“那荒山可有主人?”陆迟砚问道。
“是,三年前一南地富商买下此山,期间一直未作开采,前两日听闻他急于用钱要卖荒山,奴才打探一番才知道,是因为他家儿子欠了赌坊一千两银子,明日便是最后期限,他着急凑钱才要卖山,且只卖八百两。”文谨回道。
“果然,再殷实的家底都挡不住败家子的挥霍......”陆迟砚感慨一句,“欠的是哪家赌坊?”
“回公子,正是义云赌坊。”
陆迟砚扯了扯嘴角,“还真是巧。”
“明日一早,随我去找那富商。”
“是,公子。”文谨恭敬应下。
陆迟砚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棋盘上,神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子,奴才还有一事要禀报。”文谨的话难得有一丝迟疑,“昨夜,那位抓了五个北朔国的细作......”
陆迟砚面上毫无波澜,“我早就提醒过他们,送细作进京无异于自寻死路。”
“还有......”文谨斟酌开口,“金吾卫中郎将管程也被抓了,您......要保他么?”
陆迟砚维持着方才的动作,迟迟没有落子。
良久,他手指一动,将黑子落于棋盘,干脆利落地吃下白子。
“弃了吧。”
——
次日上午。
姜韫正在书房看账本,霜芷和莺时走了进来。
“小姐,已经将您核对出的账本都送去秋棠院了。”莺时兴冲冲地说道,“您是没看到二夫人那神情,她看到最后核对出的数目差点没晕过去!”
昨日姜韫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将那两份阴阳账目核对清楚,算出来孟氏从镇国公府套取的银钱足足有五万两白银,可谓是惊天数字了。
“也不知道这孟家拿不拿得出这么多银钱,依奴婢看,这孟家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莺时幸灾乐祸道。
姜韫嘲讽一笑,“五万两白银买他们五年的好日子,也足够了。”
“霜芷,你这几日多盯着点儿孟家的铺子,估计出不了两日他们便会撑不下去,到时便压价将铺子买下来。”
“是,小姐,”霜芷应下。
莺时不解,“小姐,咱们买孟家的铺子做什么?这不是白白给孟家送钱吗?而且也会有其他人买孟家铺子吧?”
他们不但要买,还要压价买?莺时越来越不理解自家小姐的想法了。
“你这小脑瓜,真是没什么长进。”姜韫笑着点了点莺时的额头,“孟家在京中经商多年,为何日渐衰微、难以为继?”
“那孟家人专横霸道,看谁家铺子生意好他们便上门闹事,京中的商人皆不愿与孟家来往,若不是沈家家大业大,他们怕不是早就骑到沈家头上。”
“如今孟家落难,有何人会愿意买他家的铺子?何况孟家铺子的生意本就亏损,即便孟家给再低的价钱,想来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莺时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那咱们就等到最后一日,将价钱压到最低再买!”
霜芷睨了她一眼,“就你主意多。”
“你管得着么?”莺时朝她哼了一声。
姜韫理出几本册子,交给霜芷。
“这里面记的是府上平日里会用到的东西,往后若无意外,便按照册子上登记的采买。”
霜芷双手接过本册,“奴婢记下了。”
姜韫再开口,“还有,如今府上的供应虽然都换回了沈家,不过不可再同以前一般分文不付,所有物品一律按照市面价格给付沈家银钱。”
话音落下,霜芷和莺时很是错愕。
镇国公府花的银钱大多是沈兰舒的嫁妆,若是花钱买沈家铺子的东西......那和左手倒右手有什么区别?
“府上以后不可再随意取用沈家铺子的进项,”姜韫解释道,“吃穿用度,便用镇国公府自家铺子的进项好了。”
莺时张了张口,“可府上这么大......”铺子的进项够花么?
“不是列好明细了?”姜韫抬了抬下巴,示意霜芷手里的本册,“按照明细采买,支撑整个镇国公府生活绰绰有余。”
之前孟芸管家的时候,秋棠院和荣德堂用钱极其大手大脚,如今秋棠院分割出去,需要节省开支的,便只剩下姜老夫人的荣德堂。
“对了,还有一事,”姜韫看向莺时,“回头告诉徐管事,挑些铺子里剩下的品相不好的布料和吃食,送去荣德堂。”
莺时更是疑惑,这又是作何?
姜韫微微一笑,“祖母不是嫌弃沈家的东西不好么?那沈家......就不必要上赶着巴结了。”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中皆有震惊。
小姐这一招......可真够痛快的!
此时,西街巷子里。
一院门外,申万全正和老张一起将行李搬到马车上。
昨日他一拿到现银,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义云赌坊,将儿子给赎了出来。
赌坊的人可能没有料到他会按时交上欠款,放人出来时很是不情愿,所以他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带家人回南地,以防那赌坊再出什么幺蛾子,也防备自己儿子赌瘾再犯,万一再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就不好了。
主仆二人忙前忙后,将最后一箱行李搬到了马车上,正准备叫人走,巷子里突然来了两位年轻男子。
二人来到申家门口,为首的男子朝申万全温和一笑:
“敢问阁下,可是申万全申老爷?”
第48章 来晚了
申万全疑惑的目光将两人打量一番。
男子身着玉色长衫,气质不凡,身后的小厮看着也是彬彬有礼,很明显是大户人家出身。
“我是申万全,你们是?”申万全疑惑询问。
陆迟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着开口,“听闻申老爷欲卖西郊荒山,不知可否卖给在下?”
啥?又是来买山的?
申万全懵了懵,这两日怎么一个两个的贵公子都来买他的山,那荒山到底有什么宝贝?
见申万全没说话,陆迟砚以为他想试探价钱,“申老爷急用钱,在下不好趁人之危,便给您五百两银子买下这山如何?”
“五百两?”申万全很是诧异,“你们真是诚心来买的?”
陆迟砚颔首,“在下真心实意。”
申万全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竟这般抠门。
有了昨日那一千两的现银作对比,申万全觉得眼前这俩分明就是来耍他玩儿的。
“走走走,别在这耽误我。”申万全挥手赶人,“我不稀罕你的钱。”
“不稀罕?”文谨疑惑道,“你不救你儿子了?”
申万全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文谨,“你们怎么知道?”
陆迟砚缓缓一笑,“实不相瞒,那义云赌坊的坊主乃是在下相识之人,若申老爷肯卖山,在下可同坊主知会一声,您的儿子便能安然回家。”
这话虽然说的温和,可话里隐约带着的威胁之意,却让申万全皱了眉。
如此一个翩翩公子,竟同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义云赌坊坊主相识,看来他也不是什么善类。
见申万全并没有像自己预想的那般激动开心,陆迟砚忽觉有些不妙,不用花银子便能救回自己的儿子,还能白得五百两银钱,这难道不好么?
陆迟砚压下心中的疑虑,“申老爷意下如何?”
申万全冷哼一声,语气带了几分不屑,“你们来晚一步,那荒山昨日已被人买走,而且人家给了足足一千两银子!现银!”
听闻此话,主仆二人皆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荒山被人买走了?!”文谨惊声道,“那你儿子赎回来了?”
“那是自然!”申万全哼笑一声,转身朝院子里喊,“夫人、辰儿!咱们该走了!”
陆迟砚沉着脸朝院内看去,就见一年轻公子扶着一妇人走了出来。
那公子身形瘦削,脸色有些苍白,脖子上还有伤痕,想来是在赌坊里受了不少磋磨。
陆迟砚脸色很是难看。
文谨看着主子阴沉的脸色,扬声质疑申万全,“那荒山什么也没有,怎么可能卖出一千两银子?你莫不是在诓我们吧?”
“嘿我说你这小厮,一千两银子是实打实送到义云赌坊的,你若不信自可去问那坊主!”申万全很是不耐,“再说我们都签了契书,这有什么好诓你们的?!”
“谁知道你说的契书是真是假?”文谨摆出一副不相信的模样,“我告诉你,大晏朝律例有云,若有人私自捏造假的契书,可是要杀头的!除非你给我们看看!”
“你这小厮怎么这般胡搅蛮缠!”申万全简直要气笑了,“我自己的买卖,为何要给你看?”
申夫人听到两人的对话,有些担忧地拉了拉申万全的衣袖,低声开口,“老爷,看这人也不像寻常公子,莫非是官府派来的?”
申万全顿了顿,再次打量起眼前之人。
申夫人继续道,“老爷,不过一张契书而已,您就给他看看吧......咱们都要离京了,莫要再生出事端。”
申万全觉得自己夫人说的有几分道理,便折身回马车上取出了契书。
“给你们,看完赶快还我。”申万全没好气地将契书递给文谨。
文谨接过契书,奉到陆迟砚面前,“公子......”
陆迟砚拿起契书,面无表情地打开。
目光从那一行行字上略过,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竟然是死契!
最后,他的视线定在最后一行的落款处:
买主,云舟。
云舟......
陆迟砚死死盯着那两个字,脸色阴沉的可怕。
申万全看他有些不对劲,连忙将他手里的契书抽了出来。
“契书看也看过了,我们就先走了!”
说罢不等陆迟砚开口,申万全连忙将申夫人扶上马车,驾车迅速离去。
文谨看着陆迟砚愠怒的脸色,心下惴惴,“公子......”
陆迟砚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咬牙切齿地开口:
“去查!”
——
镇国公府。
姜韫看了一天账本,双眼有些酸涩,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这时,霜芷来到书房,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姜韫听完,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果真不出她所料。
前世陆迟砚得了西郊荒山有金矿的消息,便马不停蹄找到申万全,以极低的价格买下了那座山,还许诺会将他的儿子送回来。
可申万全左等右等,直到五日后才在家门口发现了满身是血的儿子,那时候申力辰不仅身负重伤,还被赌坊的人废了一条腿。
而陆迟砚将金矿一事禀报给三皇子,三皇子借此表明圣上,圣上龙心大悦,便将开采金矿一事交给了三皇子负责。
荒山之下,金矿不计其数,随便从中漏一点便是惊人的数额。
靠着开采金矿贪污的银钱,陆迟砚和三皇子养活了三万私兵,势力日益壮大,更是为日后夺权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而这荒山金矿,便是他们谋反的第一道有力支撑。
姜韫眼眸微垂,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如今这金矿在她手里,她独自一人是无法护住的,唯有找一个能与三皇子抗衡的靠山才行......
第49章 找云舟
两日后,宣德侯府。
文谨匆匆进了书房,低着头不敢看陆迟砚。
陆迟砚站在窗边,视线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没找到。”陆迟砚平静开口。
文谨不由得抖了抖,头垂得更低,“奴才无能。”
那日他们追上了申万全,从对方口中逼问那位云舟公子的下落,可对方根本不知晓,只知道云舟是海洲人士,来京是为了给家中已故长辈修建墓地。
若单纯只是为了建墓地,为何要选中荒山这处地方?而且还恰巧比他们早一天买下荒山?
风水宝地之类的说辞他们是不信的,所有一切巧合地令人不得不怀疑。
这两日他们寻遍了整个京城,根本就没有找到一个叫云舟的人,京中云姓家族他们也都查过,并未有族人在海洲经商。
这位云舟公子突然出现在京城,买下荒山后又凭空消失,好似专门为了荒山而来。
“公子,要不......安排留川去海洲打探?”文谨小心说道。
陆迟砚没有开口,周身低沉的气场表明了他此刻极其不悦。
不知过了多久,陆迟砚缓缓开口,“派留川去海洲。”
文谨恭敬应下,“是,公子。”
“荒山现下如何了?”陆迟砚沉声问道。
“回公子,那云舟公子雇佣的人还在挖山,暂时没有其他情况。”文谨说道。
“嗯,”陆迟砚应了一声,“派人盯紧,如果真的挖出金矿,立刻封锁消息。”
“是,奴才明白!”
陆迟砚看着窗外,眸光逐渐转深。
无论如何,这金矿他必须拿到手,旁人休想染指半分。
如果真的找不到云舟公子,那他只好硬抢了......
过了良久,陆迟砚收回视线,转身不经意间看到了桌案上的白玉镇纸。
那是姜韫送予他的生辰礼物。
想到姜韫,陆迟砚眼底的戾气散了几分。
“让小厨房做些藕粉桂花糕,少放些糖,你亲自送去镇国公府,便说我这几日忙,待忙完后再去府上找她。”
姜韫喜欢桂花的香气,又不爱吃甜食,所以每次陆迟砚送糕点时,都会特意嘱咐厨房少放糖。
“是公子,奴才明白。”文谨恭敬应下。
镇国公府。
姜韫陪着沈兰舒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儿,沈兰舒心情明显比之前好多了。
祁玉初不愧是神医,开的药果真十分奏效,沈兰舒不过才吃了三日,便感觉身子比之前松快许多,精神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在花园里逛了逛,秋日的日头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沈兰舒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韫韫,祁大夫这药可真是有效,娘亲走了这么久竟然不觉得累!”沈兰舒兴奋道。
姜韫自然也很高兴,“待父亲回来,见到娘亲这般定会喜不自胜。”
沈兰舒脸上的笑意更甚,“那就借韫韫吉言......说起来,你父亲应当快回来了。”
姜韫点了点头,“娘亲,快了。”
还有不到半月的时间,父亲便能率军抵京了。
沈兰舒看着姜韫眼底的淡青色,很是心疼,“韫韫,中馈之事不好打理,你千万不能累倒啊!”
姜韫安抚般笑了笑,“娘亲放心,韫韫自己有数,不会累着的。”
祁玉初给的安神茶的确有用,至少她能睡到天亮了,不过仍然睡得不踏实,前世的噩梦总是反反复复。
她知道这是她的心病,再多安神的东西都没有办法消除,唯有手刃仇人方可痊愈。
姜韫安抚下沈兰舒,离开静雅院回了书房。
书房内,霜芷已经在等着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小姐,这两日陆世子一直在打探云舟公子的消息。”霜芷禀报道。
姜韫闻言冷哼一声,任由他如何打探,也不会有人告诉他关于云舟的消息。
“你手里的是什么?”姜韫视线落在霜芷拿着的食盒上。
霜芷迟疑一瞬,“是......陆世子身边的文谨送来的,藕粉桂花糕。”
姜韫眉心一皱,嫌恶开口,“莺时,拿去喂狗。”
“得嘞!”莺时从善如流地接过霜芷手里的食盒。
“小姐,陆世子命文谨传话,说待他忙完这几日,便来看望小姐。”霜芷继续道。
姜韫眉心拧的更紧。
莺时很有眼色地开口,“谁稀罕他来看呐?最好永远别来找我们小姐才是!”
说完,她不赞同地瞪了霜芷一眼。
如今小姐已经厌弃了陆世子,霜芷怎么还在小姐面前提?
霜芷低下头,沉默不语。
姜韫调整好情绪,朝霜芷笑了笑,“好了,此事与你无关,以后他送来的东西直接扔掉就是。”
“是,奴婢知道了。”霜芷应道。
“对了,荒山那边情况如何了?”姜韫问道。
“回小姐,这两日那些雇工一直在挖山,暂时还未发现什么异常。”霜芷顿了顿,“不过......昨日山脚下出现了几个陌生男子,奴婢猜测是陆世子安排的人,故而没能靠得太近。”
姜韫点点头,“应当是他的人没错。”
挖了三天,也该挖出东西来了。
“你继续盯着荒山那边,若那几个陌生男子有异动,即刻回来禀报。”姜韫吩咐道,“千万要小心,不要让对方发现你。”
霜芷虽然会一些拳脚功夫,可万一那几人武艺高强,霜芷碰上他们只会吃亏。
“是小姐,奴婢明白。”霜芷应道。
说完,霜芷感受到一道打量的视线。
她抬起头,就见姜韫正认真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小姐?”她脸上蹭了不干净的东西?霜芷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脸。
姜韫一手撑着下巴,看着霜芷开口,“你身为我的贴身丫鬟,总这么出去跑也不好,万一被人认出来......我得给你找个帮手。”
霜芷顿了顿,找帮手?再找个丫鬟?
“小姐,您打算再收个丫鬟?”莺时直接问了出来。
姜韫缓缓摇头,“有你们两个就够了。”
至于帮手......她得找个武功更厉害的才行。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两人都很是疑惑。
不要丫鬟,难道要小厮?
“小姐,奴婢有一事想请您解惑。”莺时突然开口。
“你是想问,那荒山里到底有什么?”姜韫说道。
莺时惊讶,“您怎么知道?!”
姜韫勾了勾唇角,“那荒山里的宝贝......是金矿。”
嘶——
书房内接连响起两道抽气声,惊得霜芷和莺时瞪大了双眼。
什么?竟然是金矿!
第50章 报官府
荒山。
傍晚时分,一群雇工正挥动铁锹,卖力地挖山。
“这连挖了三日了,怎么不见东家来监工啊?”有人一边干活一边问道。
“你不知道啊?这挖墓地的活计东家都依托给老李了,有啥事东家会找老李的。”有人回他。
“那这东家应该挺有钱的吧?给咱们的工钱可真是不少。”
“是啊,而且还是第一次见先给工钱的,虽说只给了十日,也比其他东家强太多了!”
“就是不知道为啥让我们从这个位置挖啊?这里上山也不方便......”
“你管他呢!人家有钱,之后自然也会修路,倒时候还担心路不好走?”
“说的有道理......不过买下一座山只为了建墓地,真是有钱多的没地花了......”
“人家乐意呗!咱们就只管干好自己的活就成了!”
“这是正理......”
雇工们虽然忙了一天,不过想想到手的工钱,仍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老李看了眼天色,扬声朝众人喊:“时辰不早了,天就快黑了,今日先干到这儿吧!”
众人应了一声,停下手上的活开始收拾东西。
一雇工正弯腰收拾器具,见身边人还站着不动,他随口问了一句,“你干啥呢?今晚不回家了?”
对方仍站在原地,盯着方才挖出的洞口一动不动,“你过来看。”
“看啥啊,我娘子还等我回家吃饭呢!”那人手上动作不停。
对方坚持不懈喊他,“你快过来看呐!”
“啥啊?”那人只好放下手里的布包,直起身朝洞口看去。
对方抬手指了指最里面的一处位置,“你看,那像不像金矿石?”
那人凑上前去看,只见在夕阳的照射下,凹凸不平的石壁上,一处黄色石块闪着金光。
“好、好像是!”那人语气激动,转身朝外面喊,“老李!老李你快来啊!”
“咋啦?”老李一边问一边朝这边走,“你俩磨叽啥呢?不回家啊?”
“不是,你快过来看!”那人急急忙忙将老李拉过来,抬手一指,“你看那是啥!”
老李眯眼看去,待看到那处黄石,惊得张大了嘴巴,“这是......金矿石?!”
“咱们猜着也是呢!”那人语气兴奋,“咱们都没见过那金矿石长啥样,不过这玩意儿这么亮,应当是金矿石没错吧?”
老李激动地不知所措,“这得跟东家说......不对,得上报官府!”
发现金矿山乃是天大的事,这可不是东家能自己决断的,只能上报给官府。
“你们在此处守着,我现在就去报官!”
老李说完,急匆匆往山下跑去。
雇工们听闻发现了金矿石,都凑到洞口前来看。
“这便是金矿石啊?”
“看着不大......你再挖挖。”
有人拿着铁锹又挖深了一些,果然里面又露出更多的金矿石。
“我的天,这里面得有多少啊!”
“这下东家可赚翻了,有这么多金矿石呢!”
“赚什么啊?这都得上报官府,保不齐还要上报朝廷!依我看啊,东家这墓地怕是建不成了。”
“可荒山是东家的啊,朝廷怎么着也得给些银钱吧?”
“谁知道呢......”
老李激动地跑到山下,一心只想着将此事上报。
几名男子在山脚下徘徊,老李没有在意,径直略过几人。
突然,有人挡在他身前,老李直直停下脚步。
对方明显来者不善,老李正欲从旁边绕开,周围突然围上了一群人。
看着这一群彪形大汉,老李惊恐地转身想要跑回去,不料身后缓缓走来一男子。
对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冷声开口:
“想去哪儿?”
——
镇国公府。
姜韫坐在窗边看书,天色有些暗了,莺时将一旁的灯点上。
霜芷脚步匆匆进了书房,语气不稳,“小姐,荒山有动静了。”
“守在山脚下的那几个人,将老李抓起来了!”
姜韫点了点头,“知道了。”
见她这般淡定,莺时有些急了。
“小姐,陆世子那边想来已经得到消息了,万一他带人硬闯,咱们不就失了先机吗?”
发现金矿山可不是小事,若是朝廷知道了,管你是不是私人的,统统都是朝廷的!
“咱们要不要先报官啊?”莺时问道。
毕竟这荒山还在云舟公子的名下,若他们提前报了官,说不定还能拿到朝廷的赏银。
“报官?”姜韫将书放下,“你们觉得,我提前买下这座荒山,是为了拿朝廷那点儿赏银?”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
虽然她们家小姐不缺那点儿银子,可她俩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不然她们小姐想办法买下那座山,难不成只是为了膈应陆世子?
“不急,陆迟砚不会硬闯的。”姜韫丝毫不慌。
若之前没有发现金矿石,陆迟砚急于得到荒山查探情况,说不准会硬闯荒山;现如今已确定了金矿石的存在,他便没必要再费力气了,不论这荒山主人是谁,左右都会被朝廷收走。
“那......陆世子会不会报官啊?”莺时问道。
“他才不会。”姜韫冷哼一声。
陆迟砚这人最会算计,所有到了他手里的筹码,势必要将其发挥到最大价值,报官这种小事还入不了他的眼。
他只会将此事禀报给三皇子,并且会想方设法让三皇子在明日早朝之时,当着众朝臣的面禀明圣上。
如此一来,即位三皇子做了嫁衣,又能将金矿牢牢攥在自己人手中。
姜韫重新拿起书本,“莫慌,陆迟砚不会这么快便有动作。”
“对了霜芷,晚些时候陪我出一趟府。”
霜芷应下,“是,小姐。”
莺时不乐意了,“小姐,为何不带奴婢去?”
姜韫头也不抬地开口,“夜黑风高,我怕你出门被鬼吓着。”
霜芷忍不住笑了一声。
“哎呀小姐!”莺时面红耳赤,“元宵节那次,奴婢只是看错了而已......”
“是,”姜韫翻了一页书,“将一灯笼看成鬼,想来也就只有你了。”
“小姐!”莺时红着脸嗔怒。
姜韫收敛笑意,“好了,不闹你了。”
莺时瞪了眼还在笑的霜芷,好奇询问,“小姐,晚上您要去哪里啊?”
姜韫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
“玄武大街,晟王府。”
她要去会一会大晏朝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晟王,裴聿徊。
第51章 活阎王
宣德侯府。
临窗的桌案前,陆迟砚正在提笔写字。
文谨推开门,急匆匆走了进来。
“公子,荒山发现金矿石了!”
陆迟砚手中的毛笔稍顿,复而又继续写下去。
“人呢?”
“人已经抓起来了,当时他要去报官,被孔六他们看到拦下了。”文谨回道。
“嗯。”
陆迟砚应了一声后便没再说什么,仍旧执笔认真写着。
文谨有些焦急,“公子,要不要给三皇子去信?”
“不着急。”陆迟砚说道。
见陆迟砚真的不急,文谨也只好耐着性子等着,将桌旁的灯点起。
一炷香后,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陆迟砚终于写完一篇完整的辞赋,他搁下笔,拿起宣纸晾干笔墨。
视线落在一处笔画上,那里有一道突兀的折痕。
陆迟砚微微蹙眉,毫不留恋地将宣纸揉成团,扔进了旁边的纸簏中。
“什么时辰了?”陆迟砚问道。
“回公子,已近戌时。”文谨回道。
陆迟砚望向窗外,院中已经亮起灯火。
若此时告知三皇子,依照对方的性子想必会按耐不住禀明圣上,那这金矿山开采一事就不一定会落在谁的手里。
若是明日早朝时禀报,再由三皇子主动请缨,陛下也不好当着众朝臣的面拂了三皇子的面子,极大可能会将此事交给三皇子负责,如此才是最好的结果。
陆迟砚思虑片刻,心中有了决断。
“待到亥时正三刻,再将此事告知三皇子。”陆迟砚沉声开口。
文谨虽不解,却还是应了下来。
“是,公子。”
入夜。
亥时的梆声早已响过,街上寂寥无人,唯有清冷的月色洒在地面,留下幽微寒光。
一辆朴素的马车驶过,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的深夜分外清晰。
马车内,霜芷看着闭目养神的主子,欲言又止。
姜韫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平静无波,“怎么了?”
霜芷咬了咬唇,“小姐,您真要去见......那位?”
姜韫淡淡一笑,“你害怕?”
霜芷没有说话。
莫说在京城,便是放眼整个大晏朝,提到“活阎王”三个字谁能不惧怕?
那位可是真正的阎王爷,杀过的人不计其数,谁要惹他不高兴,他便会毫不犹豫提刀杀人,死在他刀下的冤魂数不胜数,累累白骨都可堆积成山。
传言他长相凶恶,眼睛是红色,好似吃人的恶鬼,而且他常年穿着玄色衣袍,为的就是杀人的时候血溅在衣衫上看不出来,如此可怖的一个人,连圣上都要忌惮他三分,真真是京中令人胆战心惊的存在!
可眼下她家小姐却上赶着去找这位煞神,她能不担心、能不害怕吗?
“小姐,您为何要去找那位?”霜芷很是不解。
姜韫默了默,“因为只有他,能与三皇子一派抗衡。”
两年前太子意外薨逝,圣上至今未曾立储,二皇子已去了封地,五皇子尚且年幼,如今立储呼声最高的,便是三皇子和四皇子了。
三皇子虽有母族丞相一派支持,可他为人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并非储君的合适人选;四皇子性情温和,同已故的太子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身后势微,若仅凭自己很难与三皇子抗衡。
所以,她必须要找一个能让三皇子忌惮,甚至令整个朝堂都忌惮的靠山,才会有更大的胜算。
只不过......
姜韫看向窗外,眉眼间多了几分凝重。
前世她并未同裴聿徊此人有过接触,她对他的了解除了坊间传言外,也只是从陆迟砚的口中听过只言片语,她甚至不清楚他的长相,更别提其他。
如此贸然去找他,的确是很冒险的举动。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方就算是真的阎王,她也要去探一探虚实!
思虑间,马车缓缓停下。
“小姐,晟王府到了。”徐笛的声音响起。
姜韫打开窗户,看向外面那座玄黑府邸。
夜色之下,高耸的门楣仿佛张大嘴巴的猛兽,沉重的乌木大门紧闭,两尊狰狞的石麒麟蹲坐两侧,目光如炬,睥睨着来往之人。
那硕大的“晟王府”三字牌匾,昭示着令人生畏的滔天权势。
姜韫心中发沉。
大门外,两名带刀侍卫守在门口,犀利的双眼紧盯着停在门外的马车。
姜韫收敛神思,起身下了马车。
主仆二人来到台阶下,正欲拾阶而上,一名侍卫倏地拔出手中的刀,拦在了姜韫的身前。
姜韫脚步一顿,生生停在原地。
“王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上前,还不速速离去!”侍卫冷声开口。
姜韫看着挡在身前的刀尖,不由得喉间发紧。
这晟王府,远比她想象的难进。
莺时压着嗓音低声开口,“小姐,咱们快走吧......”
姜韫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不适,朝两人温声开口,“二位侍卫,我乃镇国公府嫡小姐,今夜有急事求见晟王,烦请二位通报一声吧!”
持刀侍卫面色不变,“王府非寻常之地,岂能让尔等随意造访?赶快离开,莫要让我再说第三次!”
眼前的侍卫太过凶狠,就连霜芷心里都有些发怵,“小姐......”
“这位侍卫,烦请通融一次。”姜韫压低了声音开口,“此事事关西郊金矿山,我必须告知王爷......”
听到她说金矿山,两名侍卫对视一眼。
“有金矿山?你所言可当真?”那侍卫冷声问道。
“如有虚言,但凭王爷处置。”姜韫保证道。
那名侍卫收起刀,朝另一名侍卫低声开口,“我进去通报,你看住这两个人,若有异样直接抓起来。”
另一侍卫点头应下。
姜韫目送侍卫进了府门,脑中的弦紧紧绷着。
霜芷站在她身后,目露担忧。
不过片刻,那厚重的大门重新打开,侍卫去而复返。
“你,进去。”侍卫朝姜韫说道。
姜韫悄悄松了一口气,“多谢侍卫。”
说罢,抬脚拾阶而上。
霜芷正要跟上,侍卫伸手拦住了她,“只能你家主子一人进去。”
姜韫闻言转身,就见霜芷焦急地望着她,“小姐......”
姜韫朝她笑了笑,低声安抚,“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说完,姜韫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朝大门走去。
第52章 丢去后山
沉重的乌木大门缓缓打开,窥不见内里详情,只泄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位身着深色利落劲装的侍卫站在门内,面色冷漠,一双锐利的眼睛看着姜韫,冷声开口:
“姜小姐,王爷有请。”
姜韫捏紧了衣袖,跟着他进了大门。
身后的大门再次关闭,“砰”地一声与外界隔绝,一股森然的冷意自背后传来,姜韫的心头愈发沉重。
放眼望去,整个前院寂寥无人,唯有黑暗与之相伴,并非只是夜色寒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侵入骨头的肃杀之感。
姜韫稳了稳心神,跟着那侍卫往王府深处走去。
静,死一般的寂静。
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前面的侍卫如同鬼魅般安静,姜韫只能听到自己不受控的心跳和衣裳摩擦的窸窣声,即便刻意放轻了脚步,空旷的庭院还是将这些细微之声放大。
即使前世深处逼仄的牢房,姜韫都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觉压抑沉重。
拐过游廊,隐约可见前方有光亮闪烁,姜韫悄悄松了一口气。
马上就要到了。
掌心已被冷汗浸湿,姜韫加快脚步跟上那侍卫。
来到后院,侍卫停下脚步,朝前方恭敬行礼:
“王爷,人带到了。”
说罢,侍卫让开位置,露出了身后娇小的身影。
面前终于迎来光亮,姜韫抬头正要看去,只觉眼前忽的银光一闪——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滚到了她脚边。
姜韫下意识低头看去,脸色忽然“唰”地变白,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竟然是一颗人头!
那头颅毫无征兆地落在她脚边,散乱的发丝纠缠着污秽,空洞失神的双眼睁大,正直直地与她对视,眼中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
姜韫惊恐地瞪大双眼,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彻骨的寒意从她后背猛地炸开,瞬间窜至四肢百骸,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姜韫的手死死抓着裙摆,眼中是剧烈翻涌的惊骇。
可她却一动都不能动,身体僵硬地如同一尊石像。
后院寂静无声,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滋滋”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斜里伸出来一只手,将那颗头颅提离。
卫枢提着那颗头,送到了前方那个高大身影面前,“王爷。”
一道寒凉的声音响起:
“丢去后山。”
两人的交谈声终于让姜韫回神,她无声吸了一口气,这才惊觉自己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再次抬眸,姜韫目光复杂地望向前方那道身影。
他侧身逆光站立,一身玄色蟒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火光渐微,勾勒出一张近乎完美的侧颜,周身危险的气场让人下意识想要逃离。
此时他正拿着一块白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姜韫突然有些后悔招惹这人。
“金矿山?”裴聿徊掀了掀唇,声音冷得让人胆寒。
姜韫强压着内心的恐惧,点头应声,“是,西郊的荒山,今日傍晚时挖出了金矿石。”
裴聿徊将血帕一扔,身旁的侍卫接过他手里的长刀,恭敬退到一旁。
“姜小姐,”裴聿徊抬眸,深不见底的墨瞳像是淬了寒冰,直直望向姜韫,“你找错人了。”
姜韫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王爷难道不好奇么?”
“我这人,只对杀人感兴趣。”裴聿徊理了理衣襟,迈步朝外面走,“处理干净。”
“是,王爷。”两名侍卫应声,着手处理尸体。
经过姜韫身边时,她忽的开口,“难道王爷就甘心看着金矿山落入三皇子手中?”
裴聿徊脚步不停。
姜韫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三皇子拿到金矿,第一个要杀的人便是王爷!”
“大胆!”卫枢冷声呵斥,抬手便要拔刀。
裴聿徊停下脚步,微微抬手。
卫枢收回手,恭敬退到旁边。
裴聿徊微微偏头,薄唇轻启,“跟上。”
说罢,径直朝前走去。
姜韫愣了愣,反应过来方才那句话是对她说的,心中不由得悄悄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肯给她一个劝说的机会。
快步跟上两人的脚步,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具无头尸体。
那人腰间挂着的,似乎是金吾卫的腰牌。
姜韫收回神思,转身快步离开。
前厅内。
裴聿徊坐在上首,垂眸冷睨着站在厅中央的女人。
“王爷,”姜韫行了礼,“西郊荒山如今在臣女名下,臣女愿将其赠与王爷,还望王爷笑纳。”
说着,姜韫从袖间拿出契书,恭敬奉上。
侍卫卫枢接过契书,奉到裴聿徊面前。
“云舟?”裴聿徊念出上面的名字。
“是臣女的化名,臣女不想被旁人知晓真实身份。”姜韫解释。
裴聿徊将契书放回卫枢的手上,语气淡淡,“只一座金矿山便想利用本王对付三皇子,本王没那么缺钱。”
“卫枢,还给她。”
卫枢领命,转身走到姜韫面前,将契书送还。
姜韫没有接,她强撑着冷静,直视着那双慑人的眸子:
“王爷并非在帮臣女,而是为了太子,为了您培养的五万私兵。”
铮——
伴随一道利刃破空之声,一把锋利的长刀抵在了姜韫的脖子上。
契书缓缓飘落,卫枢冰冷的声音响起:
“姜小姐,慎言。”
姜韫垂眼看着颈侧的银光,她毫不怀疑只要裴聿徊一声令下,这把刀便会利落地将她脖子切开。
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姜韫抬眼看向上方,哑声质问,“王爷就不好奇我从何得知的这些消息?”
裴聿徊盯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抬了下手指。
卫枢手腕翻转,将长刀收回。
抵在脖子上的压迫感消失,姜韫着实松了一口气,她刚才真的以为自己今日就交待在这儿了。
“说吧,你从何得知本王豢养私兵?”裴聿徊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完全没有被人发现秘密的慌乱。
姜韫看了眼身旁的卫枢,“王爷,此事事关机密,恕臣女......只能告知您一人。”
卫枢微微皱眉。
“还挺神秘。”裴聿徊摆了摆手,卫枢看了姜韫一眼,转身离开了前厅。
“多谢王爷成全。”姜韫福了福身,再抬头,面上是一片认真之色。
“王爷,臣女接下来说的话听起来会有些离谱,可请您相信,臣女所言句句属实。”
姜韫目光真切,缓缓开口:
“臣女,是重生之人。”
第53章 此女,不可留
姜韫将前世发生之事一一告知,而裴聿徊只静静听着,未发一言。
“王爷,臣女所言句句属实,望王爷能助臣女一臂之力,严惩恶人、报仇雪恨,解救天下百姓于水火!”姜韫恳切道。
裴聿徊一手撑着下巴,看着她的目光毫无波澜。
“你的仇,同本王有什么干系?”
“天下百姓,又同本王有什么干系?”
姜韫怔了怔,没有想到他会这般干脆利落地拒绝。
“王爷,三皇子心狠手辣,并不在意天下苍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皇位!若这样的人做了皇帝,怕是整个大晏朝都要毁在他的手上!”
姜韫言辞切切,“您不顾及天下苍生,难道就不想为薨逝的太子殿下讨一个公道吗?”
裴聿徊眉眼动了动,“你是说,太子一家为三皇子所害?”
姜韫咬了咬唇,“臣女并没有确切证据,但臣女前世在牢中曾听公主提起过,太子一家落水之事并非意外,而是三皇子动的手脚。”
两年前,太子和太子妃带着年幼的皇太孙乘船南下游玩,途中不幸遭遇风浪,整个船都被打翻,船上无一人生还。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场意外,可在她濒死之际,公主却告诉了她这个惊天秘密,可能对方以为她快要死了,告诉她也无所谓。
太子性情温和谦逊、勤于政事,是最合适的储君,他的骤然薨逝让大晏朝的百姓都万分悲痛。
而鲜少有人知晓,裴聿徊是太子的幕后支持者,毕竟两人的性情简直天差地别。
裴聿徊看着站在下首的女子。
明明那般惧怕他,却还硬撑着求他帮忙,真不知道她是胆大还是胆小。
裴聿徊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饶有兴致地启唇:
“在你的前世里,本王是怎么死的?”
姜韫握了握拳头,“是被三皇子以谋反之名抓捕......万箭穿心而亡。”
前世裴聿徊被三皇子派人堵在王府中,上百名禁军手持弓箭围困他们,裴聿徊和手下侍卫奋力抵抗,最终寡不敌众,身中数箭身亡。
而这一切若不阻止,裴聿徊便会在三个月后,重蹈前世覆辙。
“万箭穿心啊......”裴聿徊呢喃一句,“可真是个不体面的死法。”
“王爷,您的府上是否有一个名叫江石的侍卫?”姜韫郑重道,“您的五万精兵之所以被三皇子发现,便是他告的密,您要当心此人。”
裴聿徊轻挑眉梢,倒是有些意外。
“说吧,还有什么?”
姜韫又拿出一份纸,“王爷,这是臣女记录的同三皇子有关的朝臣,可助王爷一臂之力。”
裴聿徊抬抬手指,示意她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姜韫将名单放好,目光中带着试探,“王爷可愿同臣女合作?”
“合作?”裴聿徊冷嗤一声,“本王从不同人合作。”
只有旁人求他的份。
姜韫脸色有些僵硬。
“你今日所言,本王自会核实。”裴聿徊冷冷开口,“若让本王发现你有半句虚言......”
“臣女但凭王爷处置。”姜韫应道。
裴聿徊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姜韫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裴聿徊微微蹙眉,“还有何事?”
姜韫大着胆子开口,“臣女有个不情之请......听闻王爷身边的侍卫武功高强,臣女能否向王爷借一人用?”
裴聿徊眸子一沉,“姜小姐,适可而止。”
这便是不行的意思了。
姜韫面色有些挫败,像是想起什么事,复又开口,“王爷,荒山还有十几名挖矿的雇工被陆迟砚的人押着,您派人去的时候......能否将人放了?”
裴聿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卫枢,送客。”
姜韫后背一紧。
卫枢推门而入,站到姜韫身前,语气冰冷,“姜小姐,请。”
姜韫只好朝裴聿徊福身行礼,“臣女告退。”
直到出了晟王府的大门,姜韫紧绷的身子才敢缓缓松开。
见姜韫出来,霜芷连忙迎了上去。
“小姐,您没事吧?”霜芷担忧地看着姜韫那苍白的脸。
姜韫虚虚一笑,有些脱力,“无妨,扶我去马车上吧。”
霜芷连忙扶着朝马车走去,徐笛忙不迭打开车门、放下矮凳,方便姜韫上车。
“驾!”
马车驶离晟王府,姜韫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逐渐模糊的晟王府大门,终于重重长舒一口气。
在晟王府的时候,她差点以为她会死在里面。
霜芷满腹疑虑,可看着姜韫疲惫的神色,她将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突然,霜芷低呼一声,“小姐,您的脚上有血!您哪里受伤了?!”
姜韫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绣花鞋鞋尖上沾了一些血迹,应当是在后院时那颗头颅滚过来蹭到的。
想到那颗可怖的脑袋,姜韫强忍着恶心,温声开口,“不是我的血,只是不小心蹭到了。”
霜芷脸色很是难看,小姐到底在晟王府经历了什么?好端端的怎么会蹭到血?!
姜韫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霜芷将一杯温茶放在她手边,姜韫拿在手里却没有喝,她脑中还在回想着今晚晟王府发生的事。
敢在府上堂而皇之杀死金吾卫,整个大晏朝恐怕只有他了。
裴聿徊此人,果真如传言说的那般阴晴不定、杀人不眨眼,实在难以相处。
若两人得以合作,真不知道她还能在他的威压下扛几次。
姜韫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轻轻叹息。
今晚她已将所有事毫不保留地告诉他,他应当......会信吧?
晟王府。
裴聿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低眉沉思。
卫枢无声进屋,安静地候在一旁。
良久,裴聿徊缓缓开口,“今晚之事,你如何看?”
卫枢恭敬开口,“王爷,属下虽不知此女如何得知您同太子的关系,但她既已知晓,还说出您养私兵一事......”
“此女,不可留。”
第54章 查清楚
裴聿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卫枢身旁桌上的那张纸。
卫枢打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许多人名,大多是朝中的官员。
“这是?”卫枢疑惑。
“那个女人给的,朝中同三皇子有关的朝臣。”裴聿徊靠着椅背。
卫枢敛眉,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除了丞相一派的官员,还有许多他意想不到的人物。
“这份名单靠谱么?”卫枢怀疑姜韫骗他们。
“靠不靠谱,一查便知。”裴聿徊说着,脑海中浮现后院时的一幕。
那颗脑袋滚到她脚边,若是旁人早已尖叫逃窜,她却还能压着恐惧同他谈判,胆识倒是异于常人。
“是,属下这就去查。”卫枢应道。
裴聿徊微一颔首,“顺便查一下陆迟砚这人。”
卫枢有些奇怪,“陆大人他......”
裴聿徊端过手边的冷茶,“一条裴承渊的走狗。”
卫枢心下微愕,想不到朝中清流之首竟也是三皇子的人。
“还有,”裴聿徊抿了一口茶,手手放下茶杯,“去查府上一个叫江石的侍卫。”
“本王身边,容不得叛徒。”
卫枢面色一变,拱手应下。
“是,属下遵命!”
镇国公府。
许是晚上见了那颗头颅,姜韫梦里梦到了自己父亲的头颅挂在城墙上,而墙下他奋力守护了一辈子的百姓,正对着他的头颅激烈谩骂。
她并未亲眼见过父亲被辱的景象,可梦中的画面如此真实,真实到她的心如同被针扎般痛到难以呼吸。
不是这样的!她的父亲是人人称颂的大将军,不是叛徒!不是!
姜韫倏地睁开眼,胸膛因剧烈的喘息用力起伏着。
果不其然,身上的寝衣又被汗水浸透。
外间守夜的莺时听到声响,来到门边低声询问,“小姐,您醒了?”
姜韫应了一声,“进来吧。”
莺时有些意外,这还是小姐惊梦以来,第一次唤她进去伺候。
“是小姐,奴婢这就来!”莺时忙不迭应道,快步进了里间。
待看到坐在床边面色苍白、浑身湿透的姜韫,莺时眼眶倏地的通红。
难怪小姐平日里不让她们进来伺候,原来是不想让她们看到她狼狈的样子而担心。
“小姐......”莺时带着哭腔开口,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都怪奴婢!都是奴婢的错!”
姜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拉住她的手,“莺时,你这是做什么?”
莺时含泪看着姜韫,“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应该劝着小姐喝下那碗安神茶......”
睡前姜韫疲惫不堪,莺时劝她喝安神茶,姜韫放在一旁便睡下了。
明明这几日小姐已经不再惊梦了,她为什么不劝着小姐喝那碗安神茶?让小姐再受惊吓,属实不该!
姜韫心疼地摸着莺时的脸,“你这丫头......此事怎么会怪你呢?是我不听劝......”
姜韫擦干莺时眼角的泪,“去擦些药膏吧。”
“奴婢伺候您梳洗完再去。”莺时嗡声道。
姜韫无奈,只能由着她去做。
待收拾好,已过去一炷香的时间。
莺时擦了药,重新回到里间。
姜韫转身看她,“好些了吗?疼不疼?”
莺时摇了摇头,“小姐莫担心,奴婢皮糙肉厚,不疼的。”
姜韫无奈一笑,回身看向窗外浓郁的夜色,“我睡了多久?”
“回小姐,您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莺时低声道,“时辰尚早,您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姜韫轻声道,“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官员们也该上朝了。
莺时看着安静的姜韫,低声开口,“小姐,您说‘活阎王’......晟王,他会禀报金矿一事吗?”
姜韫薄唇微启,语气笃定,“他会的。”
“毕竟......他把契书都收了。”
皇宫,昭阳殿外。
天边微亮,朝臣们陆陆续续进了宫,列队站在殿门外寒暄。
这时,两道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朝大殿走来。
看到来人,众朝臣纷纷行礼,“臣等拜见三殿下、四殿下......”
三皇子裴承渊面无表情地经过众人,而后冷声开口,“免礼。”
态度倨傲冷淡,拿捏着上位者的姿态,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谢殿下......”朝臣们直起身,不由得拘谨了许多。
四皇子裴承羡站在人群中,温声同几位朝臣闲谈。
两位皇子犹如天壤之别的性情,众人都看在眼里。
虽然三皇子背后势力强大,可要论谁更适合当储君,还是同先太子相像的四皇子更胜一筹。
陆迟砚站在角落,视线落在前面三皇子的身上,又淡淡移开。
殿门缓缓打开,王公公端着笑脸出现在人前。
“诸位大人们,请吧。”
众朝臣井然有序进入殿内,按各自的位置站好等待。
“陛下驾到——”
一声高唱,身着明黄色龙袍的惠殇帝进入殿内。
众朝臣恭敬跪地,“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惠殇帝坐在龙椅上,唇边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却一片凉薄,睥睨着跪在地上的众人。
待朝臣们起身,他正欲开口,殿外响起太监的通传:
“晟王殿下到——”
话音落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进入殿内。
“臣,拜见陛下。”裴聿徊屈膝行礼。
惠殇帝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小五来了,快赐座!”
“谢陛下。”
裴聿徊起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小太监还贴心地为他奉上一杯热茶。
放眼整个朝堂,能有此待遇的,唯有裴聿徊一人。
相比于惠殇帝的喜悦,在场的官员们看到裴聿徊到来,心中都惴惴不安。
原因无他,只因裴聿徊平日里很少上早朝,可他若上了朝,那便表示——
这一日,要死人了。
第55章 举手之劳
一场早朝在紧张肃穆的气氛中开启。
众朝臣例行禀报政事,只是在目光触及裴聿徊时,又很快收了回来。
陆迟砚站在队伍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世人皆以为裴聿徊生性残暴、嗜血如命,是天生的煞神,可很少有人知道,他不过是圣上手里的一把利剑。
他的存在,便是替圣上解决不能解决之难题,杀圣上不能杀之人。
许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原本在喝茶的裴聿徊放下茶杯,抬眼朝这边扫了过来。
在他看过来之前,陆迟砚低眉收回视线。
啪嗒。
茶杯落到桌上的声音突兀响起,正在禀报的朝臣话一停顿,紧接着迅速禀报完剩下的内容,躬身退回到队伍中。
“众爱卿,还有何陈奏?”惠殇帝看着底下的众人。
“陛下,臣倒有一事请奏。”裴聿徊突然开口。
“哦?”惠殇帝笑了笑,“小五,朝中又有谁犯错了?”
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可其中的冷意和威严让在场的朝臣们都不禁站直了身子,谁都害怕今日这把刀落在自己头上。
裴聿徊站起身,凉薄的目光扫过众人,慢条斯理地开口,“陛下,两日前,臣抓到了五个北朔国的细作......”
话音落下,朝堂瞬间炸了锅。
“什么?京中竟有北朔国的细作!”
“京中守卫严密,他们是如何进来的?!”
“除了这五个,会不会还有其他人......”
朝臣们议论纷纷,对于此事都十分震惊。
惠殇帝的脸色也很是难看。
大晏朝向来与北朔国势不两立,如今对方竟敢公然送细作进京,这分明就是在打他的脸!
“肃静!”
惠殇帝冷声呵斥,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小五,那五个细作是如何入京的?”惠殇帝沉着脸看向裴聿徊。
“陛下放心,放细作入京的人已经抓到。”裴聿徊说道。
“是何人?”惠殇帝迫不及待询问。
裴聿徊视线看向人群中,落在了人群前方的一人身上。
“放细作进京之人,便是金吾卫中郎将——管程。”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哗然之声。
被裴聿徊盯着的兵部尚书任兆安,此时听到“金吾卫”三个字,眉心紧皱。
惠殇帝看向任兆安,面色不虞,“任爱卿,金吾卫隶属兵部管辖,如今发生此等反叛之事,你有何要说的?”
任兆安屈膝跪地,语气沉沉,“陛下,金吾卫中出现此等叛徒,实乃臣之失责,臣即刻派人捉拿管程,请陛下责罚!”
说完,朝惠殇帝重重磕头。
“捉拿便不必了,”裴聿徊淡淡道,“本王体恤任尚书公务繁忙,昨夜已在府上将那叛贼斩杀。”
此话一出,朝臣们纷纷变了脸。
竟敢在府上动用私刑,私自斩杀朝中四品官员,实在是胆大包天!
即便管程犯下滔天大罪,也该交由圣上处置,他怎么能......
朝臣们互相看来看去,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任兆安虽心有不悦,不过裴聿徊此举也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也没什么好指摘的。
“下官多谢王爷体谅。”任兆安客气道谢。
裴聿徊勾唇,“举手之劳罢了。”
杀了个人还能说自己是举手之劳,整个朝堂恐怕只有他敢这么嚣张了。
三皇子裴承渊看一眼裴聿徊,眼底愈发阴冷。
他微微偏头,递给身旁的舅父一个眼神。
戚明璋会意,上前一步朝惠殇帝拱手行礼,“陛下,管程虽做下恶事,可晟王无视朝廷律法私自用刑,委实不妥。”
裴聿徊坐回到椅子上,闻言挑了挑眉,“依戚大人所言,本王该怎么做?”
“自是将人抓起来,交由陛下裁决。”戚明璋义正词严。
裴聿徊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戚明璋自觉占理,愈发咄咄逼人,“晟王你身为人臣,就该依照律例行事,如此一意孤行肆意妄为,只会给陛下增添麻烦!”
戚明璋振振有词,好似裴聿徊犯了天大的罪过一般。
裴聿徊看向上首的位置,“陛下,您平日里很闲?”
惠殇帝似笑非笑,“朕日理万机,此等小事有你出马,朕能轻松许多。”
戚明璋脸上的义愤填膺顿时僵住。
裴聿徊收回视线,看向戚明璋,“戚大人,你可听清了?”
戚明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煞是难看。
陆迟砚微微垂眼。
三皇子,太沉不住气了。
眼看戚明璋吃瘪,裴承渊脸色有些难看。
但是一想到他手上拿到的消息,心里的不快便消散了许多。
“父......”
裴承渊上前一步正欲开口,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
“陛下,臣有要事陈奏!”
裴承渊微微蹙眉,后退一步站了回去。
“尹爱卿,有何陈奏?”惠殇帝询问。
工部尚书尹仲衡上前,有些激动地朗声开口:
“陛下,有人在西郊的荒山上,发现了一处金矿!”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朝他看来。
什么?金矿?!
在场的朝臣们十分讶然,皆震惊于这则突如其来的消息。
裴承渊更是错愕,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尹仲衡怎么会知道金矿山的事?!
裴承渊带着怒意的目光投向陆迟砚,却发现他的神情也十分意外,似乎也不知晓此事。
感受到裴承渊的视线,陆迟砚微微抬眸,不动声色地朝对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裴承渊沉着脸收回视线,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骤然听到“金矿”二字,惠殇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尹仲衡为人刚正、铁面无私,并非随意妄言之人,更不会拿这种大事开玩笑。
惠殇帝激动地站起身,语气发颤,“尹爱卿所言当真?”
“禀陛下,臣已派人前去查探,那荒山中的确有金矿石。”尹仲衡言之凿凿。
“甚好!甚好啊!”惠殇帝惊喜不已,复又想起一事,“爱卿从何得知荒山之事?”
“禀陛下,是昨夜有人给臣的府上秘密送信,言其雇人在荒山挖墓,却在山中挖出了金矿石,对方深知此事重大,便连夜赶来给臣送信,主动将荒山上交朝廷。”尹仲衡说道。
“何人如此明晓事理?”惠殇帝急忙问道。
尹仲衡想了想那信上的名字,朗声开口:
“对方名曰,云舟公子。”
第56章 豺狼和鬣狗
听到这个名字,陆迟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果然是他!
“云舟公子?”惠殇帝有些疑惑,“对方是何人?”
尹仲衡低下头,“禀陛下,对方并未露面,臣只知晓他是海洲人士。”
“海洲人......好,甚好!”惠殇帝分外喜悦,“传朕旨意,朕要重重赏赐这位云舟公子。”
如今国库空虚,这座金矿山来的正是时候!
“陛下,那云舟公子自言已回海洲,并说能为朝廷尽一份力是他的荣幸,他已言明不要任何赏赐。”尹仲衡说道。
听到这话,惠殇帝很是感慨,“想不到我大晏朝竟有如此慷慨之人,真是令朕汗颜呐......尹爱卿。”
“臣在。”尹仲衡连忙应道。
“此金矿山开采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切莫假手他人,朕不允许出现任何纰漏,你可明白?”惠殇帝严肃道。
尹仲衡跪地领命,“臣遵旨。”
惠殇帝看向底下的众人,冷声开口,“开采金矿乃是大事,朕不准有人在其中动手脚,若有谁敢违背......格杀勿论!”
这一番话,直接断绝了有心之人的后路。
殿内的朝臣呼啦啦跪了一片,“臣等定不负陛下信任!”
裴承渊跪在地上,面色沉得能滴水。
原本这份美差该落在他的头上才是......
陆迟砚跪在人群中,眼底冷若寒潭。
开采金矿本就是工部所做之事,尹仲衡是他的上峰,原本他打算借机插手此事,如今看来是很难了。
想到这一切都是那云舟公子所为,陆迟砚的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裴聿徊靠着椅背,手指转动着墨玉扳指,目光淡淡扫过面色不虞的裴承渊和陆迟砚二人。
豺狼和鬣狗,倒是般配啊......
镇国公府。
用过早膳,姜韫回了书房,吩咐莺时将这几日理顺的所有账本收好。
又翻了几本沈家的账目,姜韫微微一叹,“上个月又关了一家铺子啊......”
沈家虽然家大业大,可生意做的也并非一帆风顺,尤其是自外祖父和外祖母两人离世后,家中生意越来越差,每年都要关几间铺子,如今怕也只有表面风光了。
莺时将账本放好,嗫喏几句没敢开口。
沈家这几年生意变差的原因她们都心知肚明,有那样一个败家主子,多少家业都会被挥霍光的。
看着这些账本,姜韫有些头疼地扶额,“上个月的账本,娘亲还没看吧?”
“夫人还没有来得及看,都送到小姐这边来了。”莺时说道。
姜韫又叹一口气,这账本要是被娘亲看到,估计又要生气了。
“对了,二房那边什么动静了?”姜韫问道。
“回小姐,昨日二夫人送了两万银子到账房,只是......余下的银钱,二夫人说老夫人已允她宽限几日。”莺时回道。
昨日是最后期限,孟芸从孟家凑了两万两银子送来,之后便跑去荣德堂找姜老夫人哭诉一番,姜老夫人顾念旧情便允她再宽限几日。
孟芸这套手段姜韫早有预料,剩下的这三万两若是一拖再拖,恐怕最后就会不了了之。
姜韫冷笑一声,“告诉老夫人,如果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孙女和儿媳对簿公堂,就让孟氏三日内将银钱还回来。”
“对了,顺便告诉她,孟氏什么时候将欠的银钱还完了,便什么时候恢复荣德堂的正常供应。”
莺时抿嘴一笑,“是小姐,奴婢明白。”
这时,霜芷匆匆进了书房。
“小姐,金矿山已被工部尚书尹大人接手,被绑的十几名雇工也已平安归家。”霜芷低声汇报。
姜韫点了点头,“好,我知晓了。”
工部尚书尹仲衡啊......
这倒让她有些意外,裴聿徊竟然会将金矿山交给此人,不过也好,尹仲衡那刚正不阿的性子,恐怕很难有人会从中捞到好处。
“这晟王还算有信诺......”莺时小声嘟哝一句。
姜韫笑笑,“他只是不屑与我周旋罢了。”
看着桌上的一摞账本,姜韫朝莺时勾了勾手指。
“莺时,晚上陪我去个地方。”
莺时兴奋地一拍手,“好啊小姐!咱们去哪儿?”
姜韫神秘一笑,“到时你便知道了......”
荣德堂。
姜老夫人靠在软榻上,勉强喝下了半碗药。
“老夫人,您再喝些吧......”李嬷嬷劝道。
姜老夫人摇了摇头,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唉,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孟芸的事被揭发后,姜老夫人受了很重的打击,这几日一直卧病在床。
“老夫人,容老奴多嘴,如今二夫人犯下此等错事,您还这般纵着二夫人,万一日后再发生此事......”李嬷嬷劝道。
老夫人又叹了一口气,“你说我能如何?”
“那孟氏来我跟前又哭又闹,说这几日柯儿和汐儿过得何等艰难......我可以不管孟氏,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子孙女受苦?”
李嬷嬷见状,也不好再劝。
这时,一名丫鬟端着些糕点走了进来。
李嬷嬷接过糕点,劝着姜老夫人,“老夫人,您早膳时便没吃多少东西,再用些点心吧?”
姜老夫人也觉得有些饿了,伸手要去拿糕点,却在半空突然停住。
“这是什么?”姜老夫人皱紧眉头,“厨房什么时候这么怠慢了?!”
李嬷嬷仔细一看,只见盘子里的哪是什么点心,分明是几块锅巴上撒了些芝麻,实在是糊弄!
“这是怎么回事?”李嬷嬷看向小丫鬟。
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地,颤声开口,“老夫人息怒,是......厨房那边实在没什么可以做点心的,厨子无奈才将锅巴拿了出来......”
“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能做点心的?”姜老夫人皱眉询问。
李嬷嬷脸色有些僵硬,“老夫人,是之前大小姐吩咐的,说沈家近来生意不好,送来的供应不多,只能委屈老夫人了......”
又是那丧门星!
姜老夫人气得一把将瓷碟打翻,“真是反了天了!”
小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小姐还说,若是二夫人不能尽快将府上亏空的银钱补上,她便同二夫人对簿公堂,还说......”
“还说什么?!”姜老夫人狠狠瞪着她。
小丫鬟抖得更厉害,“说......说二夫人什么时候还了钱,她便什么时候......恢复荣德堂的供应......”
姜老夫人听了这话,气得脸都绿了。
“好啊姜韫,你可真是好样的!”
第57章 小央央
宣德侯府。
夜幕西垂,书房里昏暗无光,陆迟砚坐在桌案后面,向来温和俊朗的眉眼间一片沉寂,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出神情。
文谨敲了敲房门,轻声推门而入。
屋子里太黑,文谨借着窗外的光将灯台点亮,恭敬候在一旁。
良久,陆迟砚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三皇子说什么了?”
文谨上前,将一封信放在桌案上,“公子,三皇子命人送来了此信。”
陆迟砚看着桌上的信封,伸手拿了过来。
信里无外乎是指责之言,陆迟砚看完,将信纸放在烛台上点燃。
火苗发出轻微的声响,陆迟砚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查到云舟公子的出城记录了吗?”他问道。
文谨摇头,“小的已经查过,并没有云舟公子进出城的记录。”
那便说明,此人仍在京中,甚至并非什么海洲商人,而是京中人士。
“公子,这云舟公子会不会是......晟王的人?”文谨猜测。
“不会。”陆迟砚看着案上的白玉镇纸,“若是裴聿徊想要金矿山,他不会这般麻烦,直接抢走便是。”
更不会大费周章将金矿山禀报给尹仲衡,绝了旁人觊觎的心思。
由此看来,对方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从金矿山中捞到好处,很明显每一步棋都是冲着他来,可他在朝中并未得罪任何人......
陆迟砚移开视线,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
云舟公子,你到底是何人......
入夜,金水河畔。
千百盏灯照亮夜空,在墨色水面上投下流动的鎏金光带,河岸边人声鼎沸,琵琶的珠玉之声从每一扇雕花窗棂中溢出,婉转琴音与软糯娇笑声相互交织,夜晚的寂静在这奢靡之地不见分毫。
这里,是京中出了名的销金窟。
姜韫手执折扇,墨发用金冠束起,一身赤缇色长衫配以玉带,衬得她愈发风流倜傥。
今日她并未像前几日般刻意装扮,只换了一身男子的装束。
莺时穿着一身小厮的衣裳,跟在姜韫身后打量着这烟花柳巷,表情怪异。
“小......公子,您说的带奴才出门,便是来这里啊?”莺时不适地扯了扯身上的衣裳。
姜韫“啪”地打开折扇,一边摇晃一边笑着同倚着栏杆的姑娘们打招呼。
“怎么,这还不是个好地方?”姜韫低声笑道。
莺时咬了咬唇,“您是女子,扮作男子来这种地方也太奇怪了吧......难不成您有磨镜之好?”
“想什么呢你!”姜韫收起扇子“啪”一下敲到莺时的头上,“我来这里自然是有要事要做。”
“哦......”莺时摸着自己的脑袋,不懂有什么事非要来这烟花之地才行。
姜韫一路来到一座雕梁画栋的高楼前,这是京中最大的花楼——醉月楼。
姜韫勾了勾唇,抬脚迈步而入。
站在门外的老鸨看到二人进门,立刻迎了上来。
目光将姜韫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面上笑意更深。
“公子是第一次来?可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不是鸨母我自夸,咱们这醉月楼的姑娘啊可是京中首屈一指,不管是那温柔的还是妖娆的......”
“鸨母,小生想向您打听个人。”姜韫笑道。
一听是寻人,老鸨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打听人?公子怕是来错地方了......”
姜韫抬了抬手,莺时上前,将一锭金元宝塞进老鸨的手中,“烦请鸨母通融一番......”
老鸨掂了掂手里的元宝,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看在公子这么大方的份上,鸨母我便通融一次......不知公子要找何人?”
姜韫抬头看了眼楼上,“今晚沈卿辞可在?”
“沈公子啊,那自然是在的!”老鸨眼珠一转,“公子是......”
“我是沈卿辞的旧交。”姜韫说道。
“原来是旧交......”老鸨凑近姜韫压低声音,“沈公子在三楼东厢房,不过鸨母提醒您一句,公子想要叙旧可以,莫要在我这醉月楼生出事端啊......”
姜韫笑了笑,“鸨母多心了。”
醉月楼三楼,东厢房。
身着绯色云纹长衫的俊美男子斜靠在软榻上,一名穿着薄纱衣裙的美艳女子靠在他身边,正端着酒杯喂他吃酒。
“沈公子,今日心情可好?”蝶漪柔声开口。
“还不错,”沈卿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尾已泛起醉意红晕。
蝶漪放下酒杯,软着身子靠进他怀里,“听楼里的小姐妹说,前些时日公子又丢了一间铺子......”
沈卿辞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区区一间铺子而已,沈家家大业大,这点儿小钱还不放在眼里!”
蝶漪轻笑一声,“沈公子可真大方......”
沈卿辞轻佻地摸了一把她的下巴,“本公子若不大方,怎么留住你这颗贪慕虚荣的心呢?”
“沈公子......”蝶漪娇笑着轻捶他胸口,“人家对你可是真心的......”
沈卿辞哈哈一笑,将人重新搂进怀中。
气氛旖旎之际,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这醉月楼就是好啊,真是令人乐不思蜀......”
话音落下,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蝶漪从沈卿辞的怀中起身,看着门外的主仆二人,客气开口,“公子可是走错了房间?”
醉月楼有规矩,头牌姑娘一晚只接一个客人,所以蝶漪下意识以为对方是走错了门。
“没走错。”姜韫说着,迈步进了屋内。
莺时跟在她身后,体贴地将门关上。
沈卿辞眯了眯眼,看着那个熟悉的面容,神情微愕。
“小央央?你怎么过来了?”
第58章 香炉成精
姜韫打量着厢房内的摆设。
听到沈卿辞喊她,姜韫微一偏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舅舅。”
稚央是沈卿辞给她取的字,平时他不怎么叫她的名字,总是喜欢喊她“小央央”。
听到二人的对话,蝶漪先是疑惑,而后反应了过来。
眼前的小公子叫沈卿辞“舅舅”,那不就是......
“您是镇国公府的姜小姐?!”蝶漪愕然道。
姜韫颔首,“蝶漪姑娘认识我?”
蝶漪福身行礼,娇媚一笑,“镇国公府同沈家的关系,京中无人不知。只不过姜小姐您这身打扮......”
堂堂镇国公府大小姐扮做男子来这烟柳之地,说出去怕是让人笑掉大牙。
“在府中闷得慌,出来逛逛。”姜韫走到窗边,视线落在临窗而放的桌案上。
沈卿辞个混不吝的,见姜韫来醉月楼竟未觉半分不妥,听她说闷得慌反而站起身招呼她。
“来小央央,陪舅舅我喝点酒,喝酒就不闷了......”
沈卿辞喝的有些上头,误将圆桌上的茶壶当作酒壶,拿起来到了满杯。
“给,陪舅舅喝一杯!”他将酒杯举到姜韫面前。
姜韫笑笑,伸手接过了酒杯,低头轻嗅,“可真是好‘酒’啊......”
“那是自然!”得到外甥女的认同,沈卿辞很是得意,“也不看你舅舅是谁,寻常酒能入得了我的眼?”
姜韫勾唇一笑,“酒是好酒,可惜啊......”
“人,却不是好人。”
说着,她转过身,手腕翻转间,将杯中的茶水悉数倒进燃烧的香炉中。
滋啦啦——
一阵烟雾腾起,香炉中熏香瞬间熄灭。
“你说是吧,蝶漪姑娘?”姜韫歪头,笑着看向身旁的女子。
明明她是笑着的,可蝶漪却莫名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蝶漪低头一笑,“奴家不明白姜小姐在说什么。”
沈卿辞更是莫名,“小央央,你来找我不陪我喝酒,糟蹋那酒做什么?”
姜韫看着眼前的沈家家主,真想将他的脑袋拧下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草包。
将酒杯放下,姜韫坐在了圆桌旁。
“舅舅近来可时常感觉四肢乏力、头脑混沌,有时候还恶心不想用膳?”姜韫随口问道。
“小央央,你什么时候去学医了?”沈卿辞讶然,“你怎么知道我最近不舒服?我找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还以为是自己招鬼了呢?”
姜韫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招鬼了。”
“啊?”沈卿辞猛地起身,拍打着自己的周围,“哪儿呢?鬼在哪儿呢?”
姜韫抬手一指,“喏,就是它。”
沈卿辞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就见她指的是方才那樽香炉。
“你的意思是......香炉成精了?”沈卿辞错愕道。
莺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沈少爷,我家小姐的意思是,这香炉里的熏香有毒!”
“什么!有毒!”
沈卿辞惊得跳了起来,脑袋里的酒意全部被吓跑,双眼直直瞪着蝶漪。
“蝶漪,你竟然要害我!”
姜韫扯了扯嘴角,好歹不算蠢的。
蝶漪心下一慌,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沈公子这是哪儿的话,奴家怎么会害您呢?再说这熏香怎么可能有毒,会不会是姜小姐搞错了......”
沈卿辞皱眉,“小央央不会骗我的,定然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冤枉啊沈公子,您身子不适是两月前开始的,可您来奴家这儿已有两年,若是奴家 想要害您早就动手了,如何会等到现在呢?”蝶漪辩解道。
沈卿辞脑子有些乱,转身看向姜韫无声询问。
“以前不会害人,不代表以后不会。”姜韫看向蝶漪,“想不到自命不凡的醉月楼头牌,竟然也会甘心做他人的走狗。”
蝶漪隐在袖间的双手握紧,“奴家不明白姜小姐在说什么。”
姜韫缓缓一笑,“你会明白的......莺时。”
“是,小姐。”
莺时上前,扬手作势要扇到蝶漪的脸上。
蝶漪没想到姜韫竟敢在醉月楼动手,旋即厉声呵斥,“这里容不得......呃!”
她刚一张口,莺时迅速抬起另一只手,将一粒药丸塞进了她的口中。
那药丸入口即化,蝶漪来不及反应便咽了下去。
“呕......你给我吃了什么......”蝶漪抠着喉咙想要吐出来,奈何药丸已进腹,什么都吐不出来。
姜韫看着她狼狈的样子,邪魅一笑,“自然是让你说实话的好东西......”
蝶漪张了张口,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不能出声了,紧接着四肢百骸传来阵阵麻意,她僵硬地定住,不过片刻便瘫软在地。
沈卿辞吓了一跳,“她......不会死吧?”
“放心吧,死不了。”姜韫随口说道。
蝶漪躺在地上,眼中满是恐惧。
明明自己能听到、看到,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全身像是失去知觉般动都动不了。
蝶漪紧紧盯着姜韫,双眼一眨不眨。
“你是想问,你这是怎么了?”姜韫“好心”问道。
蝶漪连忙眨了眨眼。
“别怕,不会要你命的。”
姜韫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水果刀,起身走到蝶漪身旁蹲下。
“只不过是以后你每月的今日,都会像眼下这般身体僵硬,不能开口,任人宰割......”
姜韫一边说,一边拿着小刀在蝶漪的颈侧比划。
蝶漪眼中的惊惧更甚,脸上已吓得毫无血色。
沈卿辞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笑里藏刀的姜韫,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小央央,杀人可不好玩啊......”
姜韫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蝶漪,“半炷香后,你身上的药效就会散去,只要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给沈卿辞下毒,我便给你解药,如何?”-
蝶漪愣了愣,却闭上了双眼。
这是不肯的意思了。
“倒是有几分骨气。”姜韫缓缓起身,“可惜啊,你今天遇到人是我。”
“你是不是在想,就算中了这毒又如何?只要以后你每月的今日同鸨母告假,或者在毒发前找个理由躲起来,等半炷香时辰已过,你便能安然无虞了,对吗?”
蝶漪仍是没有睁开眼。
姜韫浑不在意,“蝶漪,你莫要忘了醉月楼的规矩,只要当日有客人点名,纵使你还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撑着去伺候客人。”
“以后每月的今日,我便来这醉月楼,好好‘伺候’你。”
第59章 不要送官
蝶漪倏地睁开眼,用眼神质问姜韫:
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是让蝶漪姑娘舒服了。”
姜韫面无表情地开口,“莺时最近新学了一套按脚的手法,据说对调理女子身体大有裨益,不如就拿蝶漪姑娘练练手吧。”
莺时摩拳擦掌,“好嘞小姐,让您看看奴婢的手艺!”
说罢,在蝶漪恐惧的目光中,脱下了她的绣花鞋和绫袜,上手按了起来。
与其说是“按”,其实是在挠蝶漪的脚心。
蝶漪的脚底传来令人崩溃的痒意,偏她又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承受着这种痛苦,憋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沈卿辞在一旁看着,心中忍不住感慨:
他家小央央何时变得这般“残暴”了......
不过真够劲!
过了一会儿,蝶漪终是忍不住,朝姜韫缓缓眨眼:
我说......
姜韫抬抬手,莺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约莫半炷香后,蝶漪的身体开始恢复知觉。
待她终于能站起身,看向姜韫的目光仍有惧怕,“姜小姐......”
姜韫点了点头,“现在你可以说了。”
蝶漪看向沈卿辞,迟疑片刻后艰难开口,“是......陆世子。”
陆世子?陆迟砚?
沈卿辞疑惑,“我同陆迟砚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我?”
姜韫看着蝶漪,“你说。”
蝶漪咬了咬唇,语气晦涩,“是陆世子说,沈公子......大手大脚、挥霍无度,以防他将沈家家底掏空,便给了奴家含毒的熏香,说此毒会让人身子不适,逐渐瘫痪......”
“他大爷的!”
沈卿辞气得一脚踹翻矮凳,“老子花自己家的银钱,碍着他姓沈的什么事?!”
说着,沈卿辞看向姜韫,“小央央,你这未婚夫君怎么回事?还想不想好好成婚了?”
沈卿辞一直瞧不上陆迟砚清高自傲的样子,如今竟然想着害他,他对陆迟砚更是厌恶。
姜韫没有回答沈卿辞,而是看向蝶漪,“除了给沈卿辞下毒之外,陆迟砚还吩咐你做什么事?”
蝶漪低着头,小声开口,“没有了......”
“是么?”姜韫把玩着桌上的酒杯,“半年前的金吾卫中郎将、三月前的礼部侍郎,以及上月初的刑部尚书......”
“他们之前都是朝中清流一派,如今却都拜到了三皇子的麾下,还真是令人唏嘘。”
沈卿辞不解,“好端端的,你说朝中之事做什么?”
“这自然要问蝶漪姑娘了,”姜韫看向蝶漪,“蝶漪姑娘,你说他们为何要投靠三皇子?”
蝶漪跪在地上,双手攥紧了衣袖,“奴家不知。”
“你应该知道的啊,”姜韫笑了笑,“说起来,他们三个还都是你的恩客呢......”
蝶漪微微发抖,“奴家......奴家是醉月楼的头牌,恩客自然不乏京中官员......”
沈卿辞更是糊涂,“小央央,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蝶漪不止是下毒害你,她还是陆迟砚安插在醉月楼的眼线。”姜韫脸色渐冷。
沈卿辞惊了,“蝶漪,你胆子也太大了,朝中之事你都敢插手?!”
蝶漪面色发白,强自解释,“奴家没有......奴家怎么会......”
“蝶漪,金吾卫中郎将死了。”姜韫冷冷启唇,“他因勾结北朔国细作,昨夜在晟王府被削了脑袋。”
蝶漪浑身一颤,想要问些什么喉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卿辞则看着姜韫冰冷的神色怔住,他家温柔贤淑的小央央,什么时候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削脑袋这种话......
蝶漪眼眶含泪,声音哽咽,“奴家、奴家不是要害人......”
“你虽无心害人,可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没有给陆迟砚递消息,那他便不会知晓中郎将的儿子患病之事,自然就无法将其拿捏。”姜韫冷冷道。
蝶漪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是陆世子指使奴家做的......这一切并非奴家本意啊......”
三年前,陆迟砚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进京投靠亲戚的蝶漪,当时蝶漪被几名山贼欺负,陆迟砚让身边的侍从救下了她,二人自此结缘。
后来蝶漪被迫进了醉月楼,外出逛街时偶然遇到了陆迟砚,为了报答当时的救命之恩,蝶漪答应了陆迟砚提出的请求,利用自己在醉月楼的便利,帮他收集朝中官员的私密消息。
她本以为这样做只是帮他在朝中站稳脚跟,可没想到会间接害死旁人。
“事情就是这样......”
蝶漪红着眼断断续续说完,姜韫微微皱眉。
没有想到,蝶漪和陆迟砚竟然有这般渊源。
沈卿辞沉着脸看向蝶漪,“你可真是厉害啊!我本以为你只是贪慕虚荣,没想到竟敢打朝廷命官的主意......小央央,你说该怎么处置她?”
姜韫面无表情地开口,“做下此等恶事,自然是要送官。”
送官?!
“不!不要将奴家送官!”蝶漪跪在地上,朝姜韫猛磕头,“求您了姜小姐!求您不要把奴家送官,奴家以后再也不做这事了!”
她还要留在醉月楼赚钱,不能送官啊!
姜韫扫了她一眼,“既然不想被送官,那便好好听我的。”
蝶漪拼命点头,“奴家都听姜小姐的!”
姜韫缓缓开口,“今日之事你就当不曾发生过,日后陆迟砚吩咐你做什么事,你照做便是。”
蝶漪愣住,“奴家......不明白姜小姐的意思......”
“往后陆迟砚让你做什么,你都要一一告诉我,不得隐瞒。”姜韫看着她,“如果朝中哪位大人有了新的消息......”
蝶漪似乎明白了,“那奴家......便最先告诉姜小姐?”
姜韫点点头,“是个聪明的。”
唯独沈卿辞仍是一脸懵。
不是,陆迟砚那笑面虎安插眼线也就算了,小央央也这么做是为什么?
事情解决,姜韫准备离开,蝶漪小心翼翼地叫住了她:
“姜小姐,奴家身上的毒......”
姜韫看一眼莺时,莺时走到蝶漪身边,将一个小纸包递给蝶漪,“这是解药,吃了便解毒。”
蝶漪迫不及待接过纸包,打开后忙不迭将里面的小药丸塞进了口中。
很甜。
莺时偷偷扯了扯嘴角,转身跟着姜韫离开。
沈卿辞忙不迭跟上,“小央央,等等我啊!”
第60章 真替罪羊
回去的马车上。
“舅舅放着沈府的宽敞马车不坐,来同我挤这小马车做什么?”姜韫看着对面硬挤上来的沈卿辞。
“哎呀,舅舅这不是想你了吗?想同你多待一会儿......”
沈卿辞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马车内的布置。
“不过小央央,镇国公府没钱啦?怎么让你坐这么破......普通的轿子?”
姜韫接过莺时递来的热茶,轻轻吹气,“行事方便。”
沈卿辞嘿嘿笑着朝莺时伸手,莺时按下翻白眼的冲动,倒了一杯茶塞进他的手中。
一杯热茶下肚,沈卿辞混沌的脑袋才渐觉清明。
“小央央,我身上这毒怎么解?我不会要死了吧?!”沈卿辞越想越害怕。
“放心吧,你所中之毒不深,回头我找人给你拿几副解药,吃下便会好。”姜韫说道。
沈卿辞中的毒是一种慢性毒药,名为“蚀骨散”,毒性虽然微弱但吸入后会一直留存体内,随着日积月累慢慢将人的骨头腐蚀掉,最后化成一摊血水而亡。
万幸这毒药还可以解,她问过祁玉初,只要吃几日解药便可消除体内积攒的毒素。
听到姜韫这么说,沈卿辞可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不过小央央,你为什么知道蝶漪在熏香中给我下毒?”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前世沈卿辞被蝶漪给害死,陆迟砚趁机将沈家的家产全部霸占,利用沈家经商的便利打探消息,为三皇子搜集了不少情报。
不过这些事情没必要告诉沈卿辞。
“前些天听徐管事说你身子不舒服,又提到你最近经常来醉月楼,我便猜想是醉月楼这边的问题。”姜韫的话似是而非。
果然,一提到徐管事,沈卿辞的脸色就难看起来。
“徐管事也真是的,干嘛跟你说这些......”沈卿辞嘟哝一句,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小央央,你为什么不将蝶漪送官呢?她可是差点害了我的性命啊!”
“送官便有用了?”姜韫反问道,“若她供出幕后之人,你觉得衙门有胆子去抓朝廷重臣?”
“就算我们报了官,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蝶漪被当替罪羊罢了。”
“而且,我现在留着她还有用。”
蝶漪虽然无心害死沈卿辞,不过她帮着陆迟砚下毒一事就够她死一回了,如今她还需要她帮忙探消息,所以暂时留她一命。
“那你为何还要给她解药?依我看,就应该让她每月尝尝中毒的滋味!”沈卿辞恶狠狠说道。
一旁的莺时“噗嗤”笑了一声,“舅爷,那不是毒药。”
“不是毒药?”沈卿辞疑惑了,“那她方才全身不能动......”
“不过是一味能令人麻痹的药丸罢了。”姜韫解释了一句,“效力只有半炷香的时辰,过后便一切如常。”
这药丸是祁玉初研制的,她听他提起后便问他要了几颗,今晚正好派上了用场。
沈卿辞懵了懵,“那你说这毒每月一发作......”
“自然也是骗她的。”姜韫理所当然道。
沈卿辞看着眼前的姜韫,目光复杂,“你还是温柔端庄小央央么?怎么这般......凶残了?”
姜韫笑了笑,“舅舅,温柔端庄只会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沈卿辞默了默,试探开口,“小央央,你说蝶漪是陆迟砚的人,那中郎将是为三皇子效力,如此说来难道是......”
姜韫点了点头,肯定了沈卿辞的猜想,“陆迟砚是三皇子的人。”
“他大爷的!”沈卿辞气得咒骂,“我早就看出来陆迟砚不是个好东西,虚伪至极、两面三刀、蛇鼠一窝......”
沈卿辞将陆迟砚从头到尾骂了个便,心中仍觉得不痛快。
“不行,你坚决不能嫁给这种人,明天我就同你去和宣德侯府退亲!”沈卿辞严肃道。
姜韫淡淡一笑,“亲事肯定要退,但现在不是时候。”
沈卿辞还想再劝,但见姜韫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好将话咽了回去。
姜韫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说完我的事了,再说说你的事吧,舅舅。”
沈卿辞疑惑地看着她,“我有什么事?”
“你有多久没查沈家铺子的账目了?”姜韫问道。
沈卿辞面色一僵,尴尬地笑了笑,“也没有很久吧?最多......三个月?”
“整六个月二十天。”姜韫面无表情地说道。
沈卿辞打着哈哈,“哎呀,舅舅平日里不是太忙了么?再说沈家的铺子有徐管事和阿姐把持着,出不了什么差错的......”
“忙?舅舅在忙什么?”
姜韫直勾勾看着他,说出口的话丝毫不留情面,“忙着在醉月楼花天酒地?忙着去赌坊逍遥快活?还是忙着借友人银钱,傻乎乎地被旁人骗了个精光?”
“额,这......这怎么能是骗呢?做生意嘛,总归有赚有赔的......”沈卿辞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慌忙看向一旁的莺时,示意她帮自己解释。
莺时清了清嗓子,“小姐,舅爷这般做想来是有苦衷的,比如......”
沈卿辞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
“比如......比如舅爷是觉得,沈家的钱多得花不完,就算舅爷当个甩手掌柜,沈家的银钱还是会像发洪水般源源不断往家涌,所以舅爷根本不需要考虑生病的夫人和劳累的徐管事......”莺时煞有介事地说道。
沈卿辞一听这话,脸都绿了,“莺时,你怎的害我......”
莺时恭敬地低头,“舅爷,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你......”沈卿辞又气又无奈。
姜韫冷冷看了他一眼,“舅舅,沈家的铺子,已经两月没有盈利了。”
沈卿辞倏地瞪大双眼,“不可能!沈家在京中有那么多铺子,怎么可能没有盈利?!”
姜韫没有同他犟嘴,只是默默地从匣子里拿出了一沓账本。
“这是沈家近半年来的账本,舅舅看看吧。”姜韫将账本交给他。
沈卿辞伸手接过,低头看了起来。
他虽然纨绔,不过到底是沈家二老悉心教导过的,自幼在算盘与铺子之间长大,看账本之事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将几本账目看了个大概,沈卿辞脸色发白,喃喃开口,“沈家竟到了如此地步......”
姜韫缓缓开口,“舅舅,沈家的确有万贯家财,可短短一年的时日内,沈家铺子已经关了小半,照眼下这般持续下去,过不了多久沈家的铺子便会更名换姓。”
“您在勾栏、赌坊里扔的钱,还有被友人骗走的钱,加起来足够让沈家关掉的那些铺子起死回生。”
沈卿辞被她说得满脸羞愧,低着头沉默不语。
好半晌,他才抬起头看着姜韫,话里满是认真,“那我要如何做,才能挽回沈家的损失?”
“损失已经造成,只能尽量弥补。”姜韫看着他缓缓开口,“三日之内,将你借出去的银钱全部收回。”
“啊?”
沈卿辞的神情彻底僵住。
第61章 下车
“怎么,舅舅办不到?”姜韫睨了他一眼。
沈卿辞挠挠头,“倒也不是......只不过那些人都是我的好友,贸然要钱会不会有点不顾念情分?”
“他们有钱不还的时候,怎么不顾念往日的情分?”姜韫冷哼一声,“舅舅若再这般,娘亲真的不会再见你了。”
一听这话,沈卿辞立即应下,“别别别,我去!我去要债还不成么?”
阿姐因他不思上进已经很久没有理他了,如今沈家只剩他们姐弟二人,阿姐身子又不好,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阿姐再生气。
姜韫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舅舅决心痛改前非,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望舅舅能说到做到。”
“那是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沈卿辞连忙保证道。
姜韫朝马车外喊了一声,“徐笛,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沈卿辞有些莫名,“怎么了小央央?沈府还没到呢?”
“镇国公府同沈家不顺路,时辰不早了,我便不送舅舅了。”姜韫看向莺时,“莺时,送舅爷下车。”
“好嘞小姐!”莺时干脆应声,利落地打开车门,“舅爷,您请。”
沈卿辞转头看了眼外面乌漆嘛黑的街道,深夜寂寥空无一人。
他又回头看向姜韫,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小央央你认真的?就这样把你年迈的舅舅扔在路边?”
“三十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姜韫伸手指向车门外,做了个“请”的动作。
沈卿辞忿忿,在两道无情目光的注视下,只能含恨下车。
这大晚上的,路上连个人都没有,他要是走回沈府至少半个时辰!
望着逐渐远去的马车,沈卿辞哀怨叹息,只能认命走回家......
马车上。
一想到方才沈卿辞下车时有苦不敢言的神情,莺时就忍不住想笑。
“小姐,您早该好好管一管舅爷了。”莺时笑道。
姜韫笑了笑,“本以为时间久了舅舅会自己醒悟,哪知道......”
哪知道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
沈卿辞是个混不吝的,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得闹上一番,唯独惧怕娘亲和她。
不,与其说是惧怕,应该说是爱护更准确些。
沈卿辞自幼在铺子里浸淫,经商之道于他而言是信手拈来,及冠后更带领沈家的商队走南闯北,在商业上他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不过他太过重情重义,经商认识的友人众多,有些有心之人便仗着同他关系亲近肆意借钱,有的甚至直接要来沈家的铺子经营,美其名曰是为了沈家铺子更好地发展。
一开始沈卿辞还算收敛,只借点银钱不肯给铺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应当是两年前外祖父和外祖母相继离世,沈卿辞一直接受不了这个打击,故而变本加厉折腾沈家家产。
姜韫打开窗户,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空气中多了几丝秋日的冷意。
希望这次醉月楼的事,能给沈卿辞敲响警钟吧......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林家的门房打着哈欠,慢慢打开了林家的大门。
哈欠打到一半,看到站在门外的男子,门房愣了一下,连忙闭上嘴。
“沈公子?您怎的来这般早?”门房很是诧异。
沈卿辞朝他一笑,“我找你家公子有事,麻烦请他出来一趟吧!”
门房更是纳闷,“您直接进府便好,何故要在门外等?”
沈卿辞和林振铭关系亲近,平日里沈卿辞也会来府上做客,是以林家的人同他也算熟悉。
“不必了,”沈卿辞站在门外,“我就在这里等他。”
门房不解,只好去了后院寻林振铭。
不过片刻,林振铭匆匆而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神色。
“沈兄来了为何不进去?”
林振铭打了个小哈欠,一边说着一边同往常一般去拉沈卿辞的胳膊,没想到却被沈卿辞避开。
“你家这门我就不进了,今日之事不好关起门来说。”沈卿辞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林振铭不明所以,“沈兄这是何意?”
沈卿辞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摊开放在林振铭面前。
“这是你五年来借过沈家银钱的所有借据,有些已过期限两年,最近的也已过期限一月,看在往日情分上我便不计你利息,一共是一万五千两白银,今日便都还来吧!”
沈卿辞说完,林振铭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沈兄,你说你......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来来来,有什么事咱们进屋再说......”林振铭说着就要去拉沈卿辞。
沈卿辞躲开他的手,面容严肃,“林振铭,我同你相识不过六年,银钱你便借了五年,且次次数额不低,你是不是当我傻啊?”
此时天色已大亮,左邻右舍都开了门,听到林家门口的争执声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林振铭看着围观的邻居,强压下内心的火气,笑着同沈卿辞开口,“沈兄这是作何?银钱自然是会还你的,你先进来我们好好商量......”
“我没工夫跟你商量!”沈卿辞丝毫不买账,“要么立刻还钱,要么我同你去官府走一趟,所有借据都在,我还不信官府能包庇欠钱之人不成?!”
万幸沈卿辞每次借钱都会让对方写借据,不然借出去那么多银钱,全都会打了水漂。
林振铭见沈卿辞油盐不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沈卿辞,你不要太过分!我并未说过不还你银钱,你这般纠缠做什么?!”
“我纠缠?”沈卿辞惊讶地张大嘴巴,“是你欠我钱,怎的还成了我的过错?”
林振铭皱眉,“我没......”
“大家快来看呐!真是没天理啊!”
沈卿辞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转身朝围观的众人呼喊:
“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啊!我们小老百姓赚点钱容易么,就这么被人给坑害了啊!”
林家在京中有几间铺子,生意做的好一些,平日里惯会瞧不起人,眼下见有人上门讨债,平日里早就看林家不顺眼的街坊们纷纷打抱不平。
“小林啊,你就把钱还给人家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就是,林家的生意做得好,还差这点银钱?”
“林公子,经商最重要讲究一个‘信’字,若是传出去你欠钱不还......怕是有损林家声誉啊......”
街坊们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看似劝说,实则幸灾乐祸。
林振铭简直要气疯了!
今日沈卿辞是抽的什么风,竟然当众上门讨债,真当他林振铭好欺负的?
第62章 讨债
林振铭看了眼围观的人,故意软下了态度。
“沈公子,沈家是京中第一大商户,一万五千两银子于沈家来说不算多了,可我林家是小本买卖,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不如......您宽限几日?”
众人一听是是沈家的人,眼神瞬间变了。
“原来是沈家的纨绔少爷啊......他自己甘愿借钱给旁人,要不回来是他活该!”
“可不是,自己将沈家家业折腾得不成样子,这是没钱了想起来林家了?”
“要我说啊,就该让这败家子吃吃苦头,不然他还以为天底下的钱都那般好赚呢......”
林振铭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下得意。
沈卿辞的纨绔名声在京中都传遍了,即便是他欠钱又如何?众人只会觉得是沈卿辞活该!
众人议论纷纷,没想到沈卿辞并不在意,“宽限你几日?”
“若是宽限有用,你这钱早就该还完才对。”
“你若自己没脸没皮赖着不还,那我便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林家做的好事,看你以后生意还怎么做?”
林振铭脸色僵了僵,“可我真是没钱啊,要不你报官吧!”
“你以为我不敢?走,现在就跟我去官府!”沈卿辞说着就去拉林振铭。
两人僵持之际,门内一女子声音传来:
“夫君,发生了何事?”
林振铭闻言面色一变,用力挣脱沈卿辞的双手,转身看向来人。
“夫人,你怎么出来了?”林振铭面色讪讪。
林夫人打量了沈卿辞一眼,眉眼间有几分不屑,“沈公子好大的威风,大清早便在我林家门口找事。”
沈卿辞毫不在意她的态度,“弟妹,你平日里多管管你的夫君,莫要他四处拈花惹草、招惹是非。”
话音落下,林夫人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林振铭是出了名的“惧内”,林夫人的娘家比林家要强许多,林夫人平日里对他的管教已足够多了,如今被人堂而皇之点出来,面子上总归过不去。
“沈公子,眼下林家确实没有那么多银钱,不过这几日我们会尽快偿还。”林夫人冷哼一声,“只是沈公子以后莫要再同我家夫君往来,将他带坏......”
“弟妹啊,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沈卿辞摇了摇头,“银钱呢,我今日是一定要拿到的,可你说我带坏林振铭?”
沈卿辞说着,朝身后的马车喊了一声,“香蕊,出来吧!”
车门打开,一妙龄女子挺着个大肚子下了马车。
林振铭看到来人,惊得瞪大双眼,“你你你......”
名唤香蕊的女子来到林夫人面前,微微福身行礼,清秀的面容泫然欲泣:
“夫人,奴家本是醉月楼的舞姬,林公子见到奴家后相中奴家,强要了奴家的身子,还害得奴家......”
香蕊说着,一手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其意味不言而明。
林夫人气得脸都绿了,伸手拧着林振铭的耳朵,高声怒骂,“林振铭!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夫人我没有!是沈卿辞骗你!”
林振铭“哎哟哎哟”直呼疼,看得围观众人一阵哄笑。
林夫人收回手,脸色煞白,“沈公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卿辞摊手,“我早就说了啊,要你们还钱。”
林夫人重重呼出一口气,吩咐一旁的小厮,“你去取我的匣子来。”
“夫人,这钱不能还啊!他沈卿辞有的是钱,咱们还了钱就是亏了啊!”林振铭一着急,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林振铭,你还要不要脸啊?人家有钱那是人家的事,同你有什么关系?”
“有钱就该给你?人家欠你的?”
“沈公子啊,我看你还是少和这种人往来,这算哪门子好友?”
“我看呐,说不定不是沈公子败家,而是被他的狐朋狗友给骗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伐着林振铭,夫妇二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卿辞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对于他们的处境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不多时,小厮抱着一个木匣子快步走来。
林夫人接过匣子,打开清点一番,将匣子递给沈卿辞。
“沈公子,这里面正好是一万五千两银票,是我存了许久存下的,便替夫君还你吧。”林夫人颤声道。
沈卿辞拿过匣子,低头点了点,不多不少正好一万五千两。
“林夫人是守信之人,沈某佩服。”沈卿辞客气道。
林夫人看着他手里的匣子肉疼不已,可她没有忘了正事,“沈公子,那这女子......”
“林夫人放心,我会帮林弟处理好此事。”沈卿辞“贴心”道。
说完,沈卿辞将所有借据塞进林振铭怀里,转身便要离开。
“哦对了,”沈卿辞突然折身,“林夫人,沈某好意提醒一句,男子既然有了莺莺燕燕,那便不会只有一个,林夫人可以好好查查。”
说罢,沈卿辞带着香蕊潇洒离开,留下身后林振铭的惨痛哀嚎。
马车上,沈卿辞和香蕊笑得快要直不起腰。
“沈公子,您这一计可真够阴险的。”香蕊笑着说道。
“彼此彼此,赶不及香蕊姑娘。”沈卿辞笑着看向香蕊的肚子。
香蕊拍了拍自己的“孕肚”,“没想到这一招这能骗过林振铭。”
其实她根本没有身孕,也没有同林振铭有肌肤之亲,只是那晚林振铭喝多了,自以为两人有了亲密接触,今日她肚子里塞的不过是一团衣服而已。
沈卿辞笑了笑,“对付这种无赖,就得用非常之法。”
“走,去下一家!”
镇国公府。
听到沈卿辞在林家的“战绩”,姜韫惊讶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
“舅爷倒是豁得出去脸面......”霜芷不由得感叹一句。
莺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舅爷还是这般‘神勇’......”
姜韫笑了笑,询问霜芷,“孟氏可将剩余银钱归还了?”
霜芷摇头,“还没有。”
“明日便是最后期限了啊......”
姜韫喃喃低语。
“时日够久,该收网了。”
第63章 同归于尽
这几日,可谓是孟芸有生以来最难熬的几日。
为了补上镇国公府账目上的漏洞,她跑去孟家央求了好久,母亲终于肯拿出家中存下的两万两银子填补。
本想先拿这笔银钱应付一下,沈老夫人也答应的好好地,可不知怎的突然又变卦,要求她三日之内必须将银钱补足,可她去哪儿找这么多银子?
这其中定是姜韫那死丫头搞的鬼。
孟芸头疼不已,明日便是最后期限了,她毫不怀疑如果不将这笔银子补上,姜老夫人一定会让姜继安同她和离,姜继安又是个愚孝之人,自己娘亲说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虽然她手头还有一万两银子,可这笔钱是留着给儿子女儿成婚用的,还有她的嫁妆铺子也不能动,如今不能用府上中公的钱,他们二房可就指着这几间铺子过活了。
思来想去,唯有再从孟家捞出剩余的银钱,毕竟这几年来她贴补娘家已经够多了......
孟芸下定心思,趁着天黑之前又匆匆赶往孟家。
观澜院。
姜韫坐在廊下,手里正翻着一本书。
前几日从书摊上买来的几本书一直没功夫看,今日难得有闲,姜韫便随手拿来翻翻,不曾想这书竟颇有意趣。
莺时拿着一个绣绷,打算给自家小姐绣个新的荷包。
霜芷脚步匆匆而来,低声在姜韫耳边开口,“小姐,二夫人回孟家了。”
姜韫点了点头。
果然不出她所料,孟氏不肯拿自己的钱来补亏空,只能从孟家掏钱了。
放下手中的书,姜韫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个信封,交给霜芷。
“将这封信给舅舅,剩下的他会去办。”
“是,小姐。”霜芷接过信封,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来去匆匆的霜芷,姜韫有些心疼地轻叹一声。
金矿一事已过两日,裴聿徊应当知晓她的诚意,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姜韫微微拧眉。
眼下,也只能耐着性子等消息了......
晟王府。
地下阴暗潮湿的刑房内,裴聿徊手执一块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背处溅上的血点。
而他对面的刑架上,浑身是血的男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卫枢伸手探了探男子的鼻息,“王爷,人死了。”
刑架上的男子名叫江石,便是那晚姜韫提到的内贼,卫枢按照裴聿徊的吩咐去查了此人,发现对方果然同三皇子的人有来往,而且还在他的住处发现了一封没有送出的密信,其中便写了晟王府五万精兵的所在之地。
卫枢将人带到刑房严刑拷打,对方耐不住酷刑承认了自己同三皇子之间的勾当,将自己做过的事情和盘托出,只求晟王府能放他一条生路。
裴聿徊只是掀了掀眼皮,手握匕首将他的肌肤割开,露出了里面的森森白骨。
江石受不住这剔骨之刑,硬生生痛死过去。
卫枢将匕首收进宝石刀鞘,恭敬候在一旁。
裴聿徊擦干净手,将帕子随手一丢,漫不经心地开口,“查的如何了?”
“回王爷话,属下已查到陆迟砚同三皇子的确有来往,二人私下相会十分隐秘,旁人很难发现。”卫枢禀报,“只是......暂时还未查清二人是何时何地有了牵扯。”
“嗯。”裴聿徊应了一声,“去查陆迟砚在泯阳时的动向。”
卫枢心下一凛,拱手应下,“是,属下明白。”
出了刑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经过后院之时,裴聿徊走到连廊下,倏地停住脚步。
卫枢疑惑一瞬,“王爷?”
裴聿徊看向院内,那晚地上的血迹早已被清理干净。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害怕又倔强的面容。
“给镇国公府送信,明晚让她过来。”裴聿徊说完,抬脚离开。
卫枢应下,“是,王爷。”
沈府。
沈卿辞在外面讨了一天债,忙得连口水都没工夫喝。
好在有了林振铭的前车之鉴,那些欠他银钱的人不敢再拖,见他上门纷纷将借的钱连本带利还给他。
沈卿辞刚坐下喝了一杯茶,侍从急匆匆进了屋,将一封信交给他。
“少爷,姜小姐托霜芷送来的。”侍从说道。
沈卿辞打开信仔细浏览一番,面上逐渐扬起笑意。
孟家啊......他最喜欢做这种欺负人的事了。
孟家。
孟老夫人哭哭啼啼,将一个匣子交给孟芸。
“芸儿啊,这已经是家中最后的一万两银票了,真的再也没有了......”孟老夫人哭着说道。
孟芸一手拿菜刀,一手接过匣子,叹息一声,“娘亲,早知今日你们就不该让我从镇国公府掏钱......”
“混账!”孟老爷子气得直拍桌子,“你说你嫁进镇国公府那么大的人家,给我们送点钱怎么了?难不成让我们白养你?真是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孟芸抬起手,手中的菜刀毫不客气地指着孟老爷子,“老东西,你有本事再说一次?!”
孟老夫人吓得连忙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好芸儿,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坐在旁边孟芸的没好气开口,“就是啊姐,爹他到底是你的长辈,拿着刀像什么样子?再说这事是你自己没瞒住,跑到家里来耍什么威风......”
弟媳小林氏跟着小声嘀咕,“钱都被你拿走了,以后孟家还怎么活......”
“好好说?我说了你们听吗?”孟芸冷眼看着屋里的几人,“自从嫁进镇国公府,这些年我给了你们不少好处吧?你们除了贪得无厌只知道张口要钱之外,可曾为我考虑过半分?”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镇国公府亏空的五万两白银,你们都要给我填上!”
“什么?都要我们出?!”孟老爷子猛地站起身,“你个白眼狼是疯了不成?孟家哪来的钱给你填补亏空?!”
孟平也不干了,“姐,你把家里的钱全拿走也就算了,剩下的跟我们没有关系吧?何况孟家上下还有这么多张嘴要吃饭,你真要逼死我们吗?”
“逼死你们?你们拿着镇国公府的银钱挥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日后事情败露?”
孟芸拿着菜刀指向每一个人,满脸凶狠。
“要么将家里铺子卖了换钱,要么我今日便将你们都砍死!”
“反正还不上钱镇国公府我也回不去了,今日我便和你们同归于尽!”
第64章 卖铺子
听了孟芸的话,孟老爷子气得直哆嗦。
“你!你这个孽障!孽障!”
孟老夫人哭倒在地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孟平不动声色地上前,想要夺过孟芸手中的刀,没想到孟芸毫不留情地朝他砍来,孟平躲闪不及跌坐在地上,胳膊被菜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浸红了他的衣袖。
“夫君!”小林氏尖叫一声,扑到孟平身边哭喊,“夫君......快去找大夫!”
孟家二老也吓了一跳,连忙来到孟平身边查看伤情。
孟平捂着伤口,神色痛苦。
“孽畜!我今日非要打死你不可了!”孟老爷子拿着拐杖便朝孟芸身上招呼。
孟芸握住拐杖,用力向前一推,孟老爷子没站稳被推倒在地。
眼看孟芸像是疯了一般,孟家人哭的哭喊的喊,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孟芸无视孟家人的哭嚎,只冷冷开口,“孟家铺子的地契我今日拿走,明日不管价钱如何,我都会将铺子全部变卖。”
“这是你们身为孟家人应该付出的代价。”
说完,孟芸不顾孟家人的谩骂和哭喊,径直离开。
哐啷。
屋外,孟芸将手中的菜刀扔在地上,抬头看了眼黑下来的天色。
孟家人都是势利眼,到手的银钱不会再往外吐一文,唯有用这种极端的法子才能将他们制服。
孟芸握了握拳头,转身朝账房走去。
镇国公府。
姜老夫人正准备歇下,有丫鬟通传说二夫人求见。
如今孟老夫人一听到她的名字就生气,闻言摆了摆手,“不见不见,就说我睡下了!”
丫鬟得令,只得出去回话。
听到姜老夫人不想见自己,孟芸眉眼阴沉几分。
“既然婆母这般决绝,那便莫怪儿媳不敬长辈了。”孟芸咬牙切齿,“你告诉婆母,明日我定会将亏空的银钱补齐,让她老人家放、宽、心!”
说罢,孟芸转身迅速离开。
丫鬟进屋回了话,姜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还摆上谱了?”姜老夫人破口大骂,“往日我待她那般好,如今不过是想让她长点教训,她便受不住了?”
“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李嬷嬷忙帮她顺气,“老夫人,莫要同这种人置气......”
姜老夫人脸色很是难看,“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拿什么钱来填补府上的亏空。”
“若是少了一文,我便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次日,天刚蒙蒙亮。
孟芸一早赶去孟家铺子,吩咐掌柜的着手清点铺子里的物品,随后拿着地契去了牙行。
牙人刚开门还未清醒,听到她要卖铺子便例行询问,“卖哪些铺子啊?要多少银钱?”
孟芸将所有地契往钱柜上一拍,哑声开口,“孟家十二间铺子,卖两万两白银。”
听到这个数额,牙人的瞌睡虫瞬间被吓跑。
“多少?两万两白银?”牙人瞪大双眼,“怎的你家铺子是用金子做的?!”
孟芸没有说话,只是沉着脸看他。
“您是要绝契还是典契?”牙人问道。
“典契。”孟芸毫不犹豫地说道。
绝契便是绝卖,卖出后不能赎回,而典契是卖主可赎回的。
什么铺子的典契能值两万两银子?便是放眼整个京城,恐怕也找不出两家这样的铺子。
见她不似开玩笑,牙人迟疑着拿起柜上的地契,谨慎翻看起来。
不过看了两张,牙人眼中的疑惑转为嘲弄。
“原来是这个孟家的铺子啊......”牙人轻蔑一笑,将手里的一沓地契扔回到柜面上,“这些铺子最多值三千两。”
“三千两?”孟芸眉心紧紧皱起,“你莫不是搞错了,这可是足足十二间铺子!”
牙人闻言嗤笑一声,“十二间铺子又如何?京中商行谁不知晓你孟家铺子地段差还不赚钱,就算有人接手铺子也只是赔钱买卖,给你三千两已经算不错了!”
孟芸沉着脸拿起地契,“坑人的牙行,我不在你这里卖了!”
牙人无所谓地撇撇嘴,“京中牙行你尽管去,不会有哪家比我给的更高。”
孟芸不信邪,拿着地契跑遍了京中的牙行,大部分都只肯给两千两银子,有一家甚至只给了一千两。
没想到自己家的铺子这般不值钱,孟芸又气又急,无奈之下只得再回了最开始去的那家。
牙人见孟芸耷拉着脸进了店,扬唇一笑将人迎了进来。
“夫人,您看小的说什么来着?咱家牙行是京中最良心的了......”牙人笑道。
孟芸捏紧了手中的地契,不甘不愿开口,“最多三千两了?”
牙人为难地笑了笑,“夫人,真的只能给三千两......”
孟芸艰难咬牙,仍旧有些狠不下心。
这可是孟家经营了二十年的铺子啊......
而且若只卖三千两,剩下的一万七千两还得要她自己出,那可真就把她的家底全掏空了!
思来想去,孟芸始终下不定决心。
牙人眼珠一转,试探询问,“夫人,您可是镇国公府的二夫人?”
孟芸睨了他一眼,“怎么?”
“难怪呢,小的心说若非孟家人,怎么可能会卖铺子......”牙人笑了笑,“夫人既然急需用钱,为何不找镇国公府拿?便是您要卖这些铺子,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您也拿不到钱啊!”
孟芸脸色沉了沉,同她要钱的便是镇国公府。
“今日拿不到银钱?”孟芸沉声询问。
“瞧您这话说的,那自然得是有买主出钱买,小的才能给您银钱啊......”牙人说道。
“何时会有买主?”孟芸急忙问道。
牙人尴尬一笑,“这就说不准了,若有合适的两三日便能卖出,若没有合适的......三个月乃至半年也是有的。”
孟芸闻言,脸色更难看了。
此时店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牙人见她拿不定主意,便前去招呼其他客人。
孟芸正犹疑间,旁边响起一男子的声音:
“夫人,您这是......要卖铺子?”
第65章 不是傻子
孟芸抬眼看去,只见一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站在她旁边。
“你是......”孟芸谨慎询问。
男子礼貌开口,“夫人,鄙人姓陈是刚进京的商人,正想寻几间铺子做生意,方才听闻您同牙人交谈要卖铺子,这不想打听打听......”
一听是刚来京的商人,孟芸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是,我的确有几间铺子要卖,你打算买几间?出多少银钱?”孟芸问道。
男子笑了笑,“在下之前生意做的大,铺子自然是越多越好,至于价钱......在下刚来京城,不清楚京中的行情,不如夫人给个数额?”
孟芸心下一番计较,四下看了看低声开口,“我手头有十二间铺子,若是你诚心要买,我便低价卖你......一千两一间。”
男子惊讶地张大嘴巴,“竟这般贵?!”
“这里是京城,铺子价钱自然不低。”孟芸煞有介事道,“若是你能将十二间铺子全部买下,我便算你便宜些,一共一万两如何?”
男子将孟芸上下打量一番,笑着摇了摇头,“夫人,在下虽急寻铺子,可也不是傻子。”
“在下来之前也打探过,便是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一间寻常铺子也不过五百两,您这根本不是诚心做生意啊......”
男子的话意味深长,孟芸脸色僵了僵。
“罢了,我还是找牙人再寻其他铺子吧。”男子说着便要离开。
孟芸急忙拦住他,“陈老爷且慢!价钱什么的都好商量,我家铺子位置可是一等一的好......”
男子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孟芸,“夫人可莫要骗我。”
“怎么会?做生意最讲究诚信。”孟芸信誓旦旦道,“你确定十二间铺子都要?”
男子点点头,“都要。”
孟芸想了想,“既然陈老爷诚心要,那我便给你个实在价,十二间铺子一共八千两,这已经是最合适的价钱了!”
男子笑了笑,“夫人,十二间铺子六千两,若是您能接受的话,在下即刻便同你立绝契。”
“绝契?”孟芸惊呼一声,见周围人看了过来,她忙压低了声音,“陈老爷,绝契不行。”
男子面上的笑意散去,“既然如此,夫人便再寻更合适的买主吧!”
说罢,男子径直朝牙人走去,边走边吆喝一句:
“兄弟,帮我找几间铺子!”
“得嘞!咱们牙行什么铺子都有,您看您有何要求......”牙人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孟芸站在旁边,看着有说有笑、认真挑选铺子的两人,心中纠结万分。
她本想将铺子典契,这样以后若有了银钱还能将铺子赎回来,可如果是绝契,那这些铺子便再无赎回的可能。
但典契只值三千两银子,还不一定能立刻拿到银钱......
孟芸捏紧了手中的地契,眼看男子选中了几间铺子准备定下,她心里一横,朝钱柜走去。
啪!
将地契用力拍到柜面上,孟芸冷着脸沉声开口:
“就按你方才说的,十二间铺子六千两,绝契!”
第66章 成交
男子与牙人对视一眼,牙人惊讶开口,“六千两?”
“这位老爷,莫怪小的多嘴,十二间铺子听起来不少,可这些铺子所在的地段不好,近几年生意也越来越差,即便是绝契......价钱也实在不值。”
听了牙人这话,孟芸简直要气疯了!
“此事同你何干?!做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我卖多少钱你管不着!”孟芸气冲冲道。
“是是,小的多嘴了......”牙人讪讪闭嘴。
孟芸看向默不作声的男子,语气带了些讨好,“陈老爷,六千两不能再低了......”
男子沉默片刻,拍案定下,“成,六千两就六千两,在下就当结交夫人这个朋友了!”
孟芸悄悄松了一口气。
在牙人的担保下,二人很快签订了契书,并去官府盖了红印,孟家的这十二间铺子彻底改名换姓。
看着到手的六千两银票,孟芸心中很不是滋味。
比起自家经营多年的铺子被卖的心酸,她更多的是担心剩下的银钱。
如今还差一万四千两,难不成这些银钱都要自己出?
思绪翻涌间,男子笑着开口,“夫人,可否带在下去看看这些铺子?”
孟芸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自然,陈老爷想去哪里?”
“一切听从夫人安排。”男子说道。
“那便先去春和街吧!”孟芸随口说道。
她心里还在想着筹钱一事,没有留意到男子对身边的小厮吩咐了什么,小厮悄声离开。
二人一前一后乘马车来到春和街,男子下了马车,感叹着春和街的繁华:
“夫人过谦了,这铺子的位置明明很好嘛!”
孟芸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春和街是不错,可孟家在这儿的三间铺子是在街道最里面,平日里能走到那边的客人少之又少,而且这已经是孟家最赚钱的三间铺子,剩下的铺子更不用提。
不过现在这些铺子已经不属于孟家了,生意好不好已经同孟家无关,孟芸这么想着,竟觉得有一丝庆幸。
两人一路走到春和街的最里面,越往里走人越少,到了紧邻的三间铺子门前,已经没有客人来这边。
男子的脸色十分难看,“难怪夫人着急将铺子脱手......”
孟芸没有说什么,左右契书已经签了,就算他反悔也没用。
孟芸走进铺子,掌柜的看到她便迎了上来,“小姐,铺子里的物品已经清点完成了。”
说着,掌柜的递给孟芸一本账册。
今晨孟芸早早来铺子里说要清点物品,掌柜的虽心有不舍,可毕竟这铺子已经不赚钱,能卖出去也是好事一桩。
“陈老爷,按照先前说好的,我只卖不铺子不卖人,这店里的掌柜和伙计,还得您自己去寻。”孟芸说道。
男子只是点了点头,随即打量起铺子来。
孟芸将人带来,想着余下的铺子让他自己去看便好,打算同对方说一声便离开。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门外,几道身影冲进了铺子里。
第67章 使绊子
“我的铺子啊!”
孟老爷子蹒跚着进了屋,脸上老泪纵横。
孟平恶狠狠地瞪着孟芸,“孟芸,这铺子你想都不要想,我是不会同意你卖的!”
弟媳小林氏哭哭啼啼开口,“阿姐,你就这样卖了铺子,日后让我们怎么活啊!”
男子疑惑看向孟芸,“这几人是?”
孟芸皱眉,“无关之人,陈老爷不必在意。”
“无关之人?老子可是你亲爹!”孟老爷子不停地咒骂,“你这个白眼狼!孟家真是白养你了!你竟敢毁了孟家家业!”
孟芸不耐烦地开口,“爹,孟家的铺子前些年的确生意不错,可自从您将铺子交给孟平,可有一天赚过钱?与其死守着没用的铺子,不如将其变卖......”
“那也不能由你来卖!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不是我孟家人,没有资格卖铺子!”孟平气冲冲道。
孟芸脸色很是难看。
孟老爷子更是对着男子耍无赖,“就是你买的铺子?我告诉你,这铺子我不卖!”
“你若是敢做生意,我便每日守在铺子门口,让你做不成买卖!”
男子丝毫不惧,“老人家,在下钱也付了,契书也签了,官府那边也过了红契,您这样做怕是不妥吧?”
“我不管!这铺子我就是不卖!”说着,孟老爷子竟直接躺在地上哀嚎起来,“没天理啊......有人强买强卖啊......”
孟平不停咒骂,还要动手将男子赶出去;小林氏哭哭啼啼,直言自己没法活了。
这边动静闹得太大,引得周边铺子里的人都出来凑热闹。
孟芸简直被这一家人气疯了,“你们闹也没有用,这铺子已经是别人的了!”
可孟家人根本不听她的话,兀自哭闹。
“哟,这么热闹呢!”
一道爽朗的男声自门口响起。
几人循声看去,就见沈卿辞双手环胸斜靠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孟平没好气地开口,“你来做什么?”
沈卿辞站直身子,抚了抚自己的衣袖,漫不经心地开口:
“自然是来看看本公子新买的铺子了。”
什么?新买的铺子?
孟家人还未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就见那买铺子的男子挣脱开孟平的双手,整理好自己被抓皱的衣衫,恭敬的来到沈卿辞身旁。
“东家。”
孟家人听他这么说道。
东家?
孟芸猛地瞪大双眼,“你......是你买了孟家的铺子?!”
沈卿辞微一颔首,“是本少爷买的。”
“怎么可能......”孟芸错愕地看向“陈老爷”,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什么,“京中的牙行......是你故意使绊子让他们卖低价的?”
沈卿辞挑眉应下,“嗯哼,没错。”
孟芸踉跄后退一步,面色一片灰败。
难怪,难怪那些牙行都跟说好了一般,价钱给的出奇一致......
放眼整个京城,恐怕也就只有富可敌国的沈家能做到这种地步。
沈卿辞见她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好心”提醒,“不过二夫人,孟家这些铺子能卖到六千两已经是本少爷大方了,毕竟买了这铺子,本少爷还要发愁如何经营......”
一听到卖的价钱,孟家人瞬间炸了锅。
“六千两?孟芸,你是缺钱缺疯了么!”孟平惊声道,“这些铺子是爹大半辈子的心血,六千两便打发了?!”
孟老爷子一听更是差点气晕过去,“造孽啊!我上辈子干了什么坏事,让这么一个白眼狼来绝我后路啊!”
孟家人闹得凄惨,门口围观的众人却没有丝毫同情。
“真是活该啊!当年这三间铺子便是孟老爷子从上任房主骗来的,如今也算是报应了!”
“咦,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年老孟见人家急用钱便只给了一千两银子,眼下这六千两可是让他赚了好几倍呢!”
“可不是,要我说啊,这铺子也就值两千两,沈家再有钱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门外众人的议论传入孟家人的耳朵,他们脸色更难看了。
“行了,如今这铺子已经姓了沈,你们孟家人再待在这里就不合适了吧?”沈卿辞吊儿郎当地开口。
“你!”孟平怒气冲冲地指着他,“我告诉你姓沈的,我们今日还就不走了!”
孟家人赖在铺子里不肯走,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啧,真是麻烦。”沈卿辞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朝门外喊了一声,“都进来,把人赶出去!”
话音落下,十几名手持棍棒的小厮呼啦啦冲进屋内,吓得孟家人顿时噤声。
沈卿辞见状嗤笑一声,“好好说话你们不肯听,非要让本公子来硬的是吧?”
“你们走不走?不走我就让他们动手了......”
话音未落,孟老爷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面露惧色,“走,我们马上就走......”
孟平仍心有不甘,“爹,难道真的就这么把铺子卖了?”
孟老爷子也不甘心,可谁不知道沈卿辞是个混不吝的,惹急了他真能动手打人!
这一切都要怪孟芸!
孟老爷子恨恨地瞪着孟芸,“你等着,这事我跟你没完!”
孟芸早在沈卿辞出现时就傻了眼,她知道沈卿辞会对孟家下手,定然是姜韫那个贱人出的主意,她是要逼死她!
似是听到了她的怨恨,镇国公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铺子门外,姜韫被霜芷扶着下了车。
看到她施施然进屋,孟芸眼里的恨意快要溢了出来。
“贱人,孟家这样你是不是很得意!”孟芸咬牙切齿道。
姜韫站在门口,闻言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环视一圈铺子,最后落在了那群拿着棍棒的小厮身上。
“你们在这做什么?”姜韫冷声说道。
小厮们顿了顿,齐齐看向沈卿辞。
沈卿辞讪讪一笑,“这不是吓唬吓唬孟家人......”
“吓唬?”姜韫面无表情地的开口,“我可没说吓唬他们。”
“动手。”
沈卿辞面色一凛,看向小厮们沉声开口:
“还愣着干什么?将这铺子里的所有东西都给我砸了!”
“一件都不许留!”
第68章 好好品尝
小厮们得令,毫不犹豫朝着铺子里的东西挥动手中的棍棒。
哗啦啦——
花瓶瓷碗碎了一地。
哐啷!
桌椅板凳被掀翻砸裂。
“不能砸!不能砸啊!”
孟老爷子颤颤巍巍去扶歪倒的酒坛,差点被落下的棍子砸到。
“哎哟老爷子,您可小心点!”堪堪避开的小厮心有余悸,“小的们只是砸东西,要是砸着人可担待不起啊!”
孟平连忙将扶着孟老爷子离开,声音颤抖,“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说着,他看向身后的孟芸,高声怒骂,“孟芸!你就这样纵容镇国公府的人欺凌孟家?!”
孟芸看着被砸的粉碎的铺子,目眦欲裂,她狠狠瞪着姜韫:
“贱人!你这个贱人!我要跟你拼了!”
说着,她捞起地上凳子腿朝姜韫扑去。
还未到姜韫身前,一旁的霜芷上前一步,抬脚踹向孟芸的胸口。
孟芸躲闪不及,被一脚踹翻在地,仰面躺在地上头脑发蒙。
“呸!你可真是个毒妇!”沈卿辞啐了一口,“往日欺负我姐姐和外甥女不算,今日还敢动手打人?真是活腻了!”
“都别停手,给我继续砸!”
孟家人跪在地上哭天喊地,孟芸躺在原地仍未回神。
不过半炷香,原本干净整洁的酒铺便被砸得破碎狼藉。
姜韫冰冷的目光扫过孟家人,转身朝外面走去:
“把招牌给我砸了!”
屋内响起孟家人绝望的哀嚎,姜韫站在店门口,看着几个小厮将招牌摘下来,然后砸了粉碎。
姜韫看向屋内,孟芸艰难站起身,缓缓走到门边,双手扶着门框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地像是恶鬼,眼中恨意滔天死死盯着她。
姜韫眼底只余平静。
孟芸,痛吗?恨吗?
可你现在承受的痛苦,比不上前世我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家破人亡、任人欺凌的滋味,你可要好好品尝才行......
姜韫收回视线,转身毫不犹豫上了马车。
沈卿辞听到马车的声响,连忙跑了出来。
“小央央,你等等我啊!”
看着一前一后两辆马车相继离开,孟芸终是支撑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镇国公府。
沈卿辞坐在厅堂里,朝沈兰舒“嘿嘿”直笑。
沈兰舒面带愠色,偏过头不肯看他。
沈卿辞语气讨好,“阿姐,之前我借出去的银钱已经悉数讨回,日后我也会全心全意打理沈家的生意,你就别生气了......”
沈兰舒仍旧没有理他,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沈卿辞苦恼不已,求救般看向姜韫,用眼神示意她帮自己说些好话。
姜韫轻咳一声,温声开口,“娘亲,舅舅如今愿意改过自新是桩好事,您不妨给他个机会?”
“是啊是啊!”沈卿辞点头附和,“阿姐,你就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说着,朝着沈兰舒讨好一笑。
沈兰舒冷哼一声,看着他没好气开口,“你还好意思笑?韫韫年纪小不懂事,你也跟着她胡闹?”
“竟将铺子里的东西都砸了,你是钱多烧得慌?”
沈卿辞低下头,小声嘟囔,“沈家也不缺这点儿银钱......”
“你还说?”沈兰舒拧眉。
沈卿辞乖乖闭嘴,安静缩在椅子上装鹌鹑。
第69章 解气
沈兰舒看向身旁的姜韫,轻轻叹息一声,“韫韫,为何要这般对孟家?”
她倒不是在指责自己的女儿,只是姜孟两家是姻亲,今日孟家铺子里的事又闹得沸沸扬扬,她不想自己的女儿受到外人的议论和指摘。
姜韫给沈兰舒斟了一杯茶,而后温和一笑,“娘亲,韫韫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解气。”
沈兰舒愣了愣,“解气?”
“是啊娘亲,”姜韫坦然说道,“孟氏欺负我们这么多年,只让她补亏空岂不是太便宜她了?我可不想让她好过。”
见女儿如此直白地说出心中所想,沈兰舒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欣慰。
“韫韫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沈兰舒感慨不已,“日后韫韫想做什么事,娘亲都会支持你的。”
至于姜老夫人和孟家那边,就由她来处理,她总得护着自己的女儿不是?
姜韫本以为娘亲会不接受自己今日所做之事,没想到娘亲竟这般支持自己,不免有些动容。
“娘亲......”姜韫低唤一声,轻轻靠在了沈兰舒的胳膊上。
母女二人相互依偎,一旁的沈卿辞讪笑着出声,“姐,那我......”
沈兰舒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日后看你的表现,若你还同之前一般寻欢作乐,那我这弟弟不要也罢!”
沈卿辞咧嘴一笑,“放心吧姐,老弟我保证改过自新、回头是岸!”
逗趣的模样引得屋内一片笑声。
沈兰舒看着身边的女儿,笑着调侃,“幸亏你已有了婚约,若是你欺凌婶母的名声传出去,京中怕是没有哪个人家敢要你......”
话音落下,姜韫和沈卿辞的脸色都有些僵硬。
“姐,陆迟砚那小子......”沈卿辞义愤填膺正要开口,被姜韫一记眼刀看过来,瞬间偃旗息鼓。
沈兰舒疑惑,“阿砚怎么了?”
沈卿辞感受到姜韫目光中的警告,悻悻开口,“没什么......只是听小央央说,那臭小子很久没来府上走动了。”
沈兰舒闻言点了点头,“的确,阿砚回京已好几日了吧?为何一直没来看你?”
姜韫坐直身子,语气有些冷淡,“许是朝中事务繁忙,没时间来吧。”
沈兰舒见姜韫恹恹的样子,以为是她在生气陆迟砚的冷待,便劝了几句,“阿砚如今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工部事务又忙,韫韫别太计较了......”
姜韫随口应着,并不想多说此事。
“姐,你怎么不关心关心你弟弟我的婚事?”沈卿辞适时地开口逗趣,打断了沈兰舒的话。
沈兰舒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等你什么时候能掌管整个沈家,再来同我提成婚之事吧!”
送走沈卿辞,姜韫回了观澜院。
莺时仍在和霜芷打听今日孟家铺子的事,只恨自己没能亲眼看到那场面。
姜韫进了书房,目光不经意间看向书案,忽的一顿。
干净整洁的桌案上,一封信正躺在那里。
第70章 京中议论
“咦?这里什么时候放了一封信?”
莺时也看到了桌上的信封,询问霜芷,“你放的?”
霜芷皱眉摇了摇头,她今日一直跟在小姐身边,未曾来过书房。
“那是从哪儿来的,我也没放啊......”莺时疑惑道。
姜韫径直走到桌边,拿起了桌上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写字,她打开后拿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只写了一个时辰。
姜韫心中明了,同时默默松了一口气。
“不用猜了,是晟王府的人送来的。”姜韫淡淡道。
一听是晟王府送来的,莺时和霜芷瞬间不淡定了。
“小姐,信上面写了什么?”莺时紧张问道。
姜韫将信递给莺时,两个小丫鬟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了六个字:
今夜,亥正初刻。
霜芷瞬间明白了这封信的意思,眉头皱的更紧,“小姐,您今晚要去么?”
莺时听她这么说也懂了,想到上次从晟王府回来时小姐脸色苍白的样子,她不由得担忧起来。
“小姐,您万不可再去了,那晟王府......”莺时压低声音,“根本就是个吃人之地!”
昨日小姐还说,那“活阎王”亲手砍掉了中郎将的脑袋,敢在府上动用私刑的人,简直比阎王还可怕!
见二人这般担忧自己,姜韫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反倒放松下来。
“无妨,我并未做过分之事,想来晟王不会对我这弱女子动手。”姜韫温声宽慰两人。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犹豫开口,“小姐,之前您同舅爷说......陆世子为三皇子效力,您为何不等老爷回府后告知老爷处理,反而......”
反而去招惹那令人心惊胆战的煞神。
姜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冷傲的眸光中多了几分决绝。
“此事不可将父亲、甚至镇国公府的任何一人牵扯进来,我亦不可同陆迟砚有正面冲突,所以眼下只能依靠晟王府。”
而这阴晴不定之人,还不知晓会不会同意和她共谋。
虽然她说着不害怕,可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毕竟那人实在难以捉摸。
一切都是未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坚定地往前走。
霜芷还想再劝,被莺时拉住了胳膊,朝她缓缓摇头。
二人看着姜韫的背影,眼中的担忧难以消散。
不知从何时起,她们温柔贤淑的小姐换了性子,变得果敢强毅,却多了几分无法忽略的哀伤......
今日沈家和孟家之事,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大街小巷无人不议论。
“听说了么?今日沈家那纨绔,带人将孟家在春和街的铺子给砸了!”
“哎,这话可不对啊!那铺子已经不是孟家的了,孟家大女儿将孟家的十二间铺子全部卖给了沈家!”
“卖铺子?我记得孟家大女儿不是嫁给了镇国公的弟弟?镇国公府也缺钱啊?”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孟家急用钱,孟芸将铺子卖了后才知道是沈家人买去的,可是卖了六千两呢!”
“孟家的铺子听着多,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这沈家不是赔了?”
“要不说沈少爷纨绔呢!估计他带人砸铺子,想必也是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吧?”
“不对啊,沈家小姐不是嫁给了镇国公?按理说两家有这层关系,不该闹得这般难看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偷偷跟你说,镇国公府的大房和二房只是表面和平,其实关系十分差劲!”
“对,我也听说了,二房的夫人蛮横霸道,借着镇国公常年不在府上,平日里没少欺负大房母女,而且那姜老夫人啊......一言难尽。”
“真的假的?”
“我骗你们作何?我夫君在衙门做事,前几日接了镇国公府的案子,说账房先生偷拿府上的银两,衙门的人便将人抓来审问,这一审不要紧,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账房先生主动招供,说二房的夫人利用掌家之便利,从府上套取了五万两白银!”
“多少?五万两?她是疯了吧?!”
“天呐!这都不报官吗?”
“报什么官啊,这事要是传出去,镇国公的脸往哪里搁?二房的姜大人也在朝中为官,他的脸往哪搁?”
“啧啧啧,难怪孟家着急筹钱,原来是为了给自己的女儿补亏空啊!”
“姜大人一年俸禄也不少吧?何故要自己的妻子出去抛头露面哦......”
“俸禄再多,如何补得上五万两的亏空?依我看呐,孟家这般着急补上钱,八成是因为镇国公府亏空的钱都被他们拿走了......”
“嘘!这话可不得乱说。”
“难怪沈家会砸了孟家的铺子,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受人欺负,还被孟家坑了一笔钱,这谁能忍?如此看来,沈少爷也是性情中人。”
“听说当时镇国公府的嫡小姐也在,亲眼看着自己舅舅帮自己泄愤,心里应该会舒坦许多吧?”
“要我说,沈少爷下手都是轻的,换做是我定要将三间铺子全砸了!”
“可算了吧,就你这抠门劲儿,看到好端端的物件被砸了还不得心疼死?”
“就你话多.......”
孟家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很快传进了姜继安的耳朵中。
姜继安同上峰告了假,急匆匆赶回镇国公府。
秋棠院。
孟芸虚弱地靠在床头,孙嬷嬷端着碗小心翼翼喂她喝药,姜念汐坐在床边满脸心疼。
“娘亲,您怎么就平白遭了这罪......”姜念汐眼眶含泪,随即恶狠狠地咒骂,“都怪姜韫那个贱人!”
孟芸有气无力地开口,“我不会......让她好过咳咳咳......”
姜念汐连忙帮她顺气,“娘亲先别说话,把药喝了......女儿一定会给您讨回公道!”
“讨什么公道?!”
姜继安震怒的声音自传来,几人抬眼看去,就见他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爹爹!您要为娘亲做主啊!”
姜念汐站起身,“扑通”一声朝姜继安跪下,哭着开口:
“沈家人欺人太甚!”
第71章 咎由自取
姜念汐哭的可怜,孟芸白着脸靠在床上,孙嬷嬷也悄悄抹眼泪。
姜继安的目光扫过三人,冷声开口,“孟芸,你知道如今外面是怎么传孟家的么?”
“孟家经商时违背信誉、缺斤短两,孟家女儿嫁进镇国公府仗势欺人,这一切皆是孟家自作自受,连带我这朝廷命官也被人指责治家无方,你真是丢尽了姜家的脸面!”
孟芸错愕地看着姜继安,眼前之人仿佛不是她相伴多年的夫君,而是一个陌生人。
“我的命......难道比你的名声更重要?”孟芸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命?沈家人对你动手了?还是有谁对你动手了?”姜继安冷眼看着她,“这一切不过是你咎由自取!”
“我警告你,今日将府上亏空的银钱全部补齐,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不能少一文钱!”
“还有,不许再去寻大房母女的麻烦,若是再给我丢人,别怪我狠心休了你!”
姜继安说罢,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
孟芸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头万念俱灰,眼中一片绝望。
姜念汐没想到父亲竟然会如此绝情,她慌乱地站起身,转身想要询问母亲,就见她两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娘亲——”
最后,孟芸拿出了自己存下的一万两私房钱,加上卖铺子拿到的六千两和孟家给的一万两,统统交给了姜继安。
姜继安见她实在没法,只好自己掏了剩下的四千两补齐亏空。
荣德堂里,姜老夫人看着姜继安送来的三万两银票,心中很不是滋味。
“继安啊,你莫要怪娘,实在是那丧门星......”姜老夫人叹息道。
姜继安拍了拍母亲的手,“娘,儿子知道此事并非您的本意,大嫂和韫儿母女孤苦伶仃的,想要有所依傍也是人之常情。”
姜老夫人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唉!那丧门星但凡懂一点事,镇国公府何至于到今日这地步啊!”
姜继安低声安抚着老妇人,眼底却闪过一抹狠毒。
沈家,今日这事他记下了。
宣德侯府。
陆迟砚听着文谨的禀报,眉心越皱越紧。
“韫儿今日也在?”陆迟砚问道。
“是的公子,还是姜小姐下令砸的孟家铺子。”文谨如实告知。
陆迟砚陷入沉默。
“公子,会不会是姜小姐知道了孟家要卖铺子,故意让沈家买下这些铺子......”文谨猜测着。
陆迟砚思忖片刻,缓缓摇头。
“沈卿辞买下孟家的铺子是故意为之,不过此事应当同韫儿没有关系,她最是看中镇国公府的名声,即便知晓孟家要卖铺子,也不会做出这种刁难之事。”
“至于砸了孟家铺子......想来是沈卿辞教唆而为。”
在陆迟砚心中,姜韫自幼便是知书达理、温柔端庄的世家小姐,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出格之事,既与他琴瑟和鸣,将来又能成为宣德侯府持家有方的主母。
虽然前些时日对他有些冷淡,不过也是因为他许久没有回京闹脾气罢了。
第72章 夜会
“备些礼物,给镇国公府下帖子,明日我登门拜访。”陆迟砚吩咐道。
“是,公子。”文谨应下,又禀报另一事,“公子,这两日沈家少爷亲自上门,将之前旁人欠下的银钱一一讨回。”
陆迟砚没有意外,“沈家生意近来并不乐观,沈卿辞并非蠢人,收收心实属正常......醉月楼那边如何了?”
“回公子,蝶漪姑娘昨日送来消息,沈少爷这几日仍和往常一般,每晚都去醉月楼找她,而且沈少爷的身子愈发不舒服了。”文谨回道。
陆迟砚点了点头,“便让蝶漪继续用着熏香吧,想来不到年底,沈卿辞便可殒命了。”
文谨点头应下,“小的明白。”
“留川可有消息了?”陆迟砚问道。
“公子,留川在海洲打探许久,未曾探寻到有云舟公子这人。”文谨说道。
陆迟砚垂眸沉思。
果然,云舟公子是京城人士,想必如今仍在京中,只怕云舟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公子,还有一事,”文谨小心开口,“江石他......死了。”
陆迟砚拧眉,“晟王府的人发现他了?”
文谨沉重地点了点头。
陆迟砚眉心皱得更紧。
江石是三皇子安插在晟王府的眼线,不过才半年的功夫,他也未曾递出过有用的消息,怎么会被发现呢?
“晟王府最近去过什么人?”陆迟砚沉声询问。
文谨面露难色,“公子,晟王府外守备森严,周边街道都有暗卫把守,咱们的人没办法靠近查探......”
晟王府门前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他们的人也只敢在白日的时候从王府门口走一圈,根本不敢逗留。
陆迟砚眸光渐冷。
先是丢了北郊的金矿山,眼下晟王府的眼线也折了进去,三皇子豢养私兵需要用大量银钱,他须得重新想法子。
近来诸事不顺,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人在暗地里针对他。
云舟公子......会是你吗?
深夜亥时,万籁俱寂。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晟王府门口,戴着帷帽的姜韫下了马车,一步一步朝晟王府的大门走去。
这次门外的守卫没有阻拦她,不过和上次一样,只准她自己一人进入。
姜韫进了大门,卫枢仍站在原处等着她。
见她进来,卫枢略一颔首,“姜小姐,王爷有请。”
姜韫摘了帷帽,跟着卫枢往府内走去。
眼看卫枢径直去往后院,上次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姜韫后背发紧,脚步无意识地慢了下来。
卫枢走了一段距离后没有听到身后的声息,转身看去,“姜小姐,何事?”
姜韫有些僵硬地开口,“王爷他......”
“王爷在后院。”卫枢冷声道。
姜韫捏紧了手中的帷帽,强迫自己忽略脑海中的画面,跟上了卫枢的脚步。
后院。
依旧如上次般,燃烧的火把照亮了整个后院,周遭异常安静,只有火把燃烧时的“滋滋”声。
姜韫警惕地来到后院,万幸没有像上次那般飞来一颗头颅。
正欲松一口气,耳边突然响起利箭破空的声音——
咻——砰!
第73章 瞎眼
一道箭矢从她眼前飞过,正中不远处的靶心。
姜韫僵硬一瞬,继而放松下来。
不是冲她来的。
裴聿徊手握长弓,背对她而立。
“拿箭。”他冷冷启唇。
姜韫候在原地,却发现周遭没有一个人动,后知后觉裴聿徊是在同她说话。
目光落在他身边的箭筒,她咬了咬唇,抬脚走了过去。
箭筒中放了五六支白色箭矢,姜韫倒是第一见这种,只不过看不出由什么制成。
将一支箭取出递给裴聿徊,裴聿徊接过后随意搭在长弓上,修长洁白的手指握着弓臂,肩膀开阔,双臂打开流畅的弧线,右手毫不费力地拉动弓弦如满月——
砰!
正中靶心,一气呵成。
姜韫看着前方靶子上的长箭,心中不免感慨,自己在这时候竟还有心思欣赏这煞神射箭的姿势。
“继续。”裴聿徊头也不回道。
姜韫又从箭筒中取出一支,递到了他的手边。
这次裴聿徊却没有接,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长箭,淡淡开口:
“上次你提到的江石,的确是叛变了裴承渊之人。”
姜韫心中一喜,“那王爷将他......”
“他已死。”裴聿徊朝她伸出手,“你手中的长箭,便是由他的腿骨磨制而成。”
哐啷——
箭矢猛地掉进了箭筒中,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院格外清晰。
姜韫浑身僵住,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手心涌去,胳膊上的汗毛束起,密密麻麻仿佛爬满了蚂蚁般难受。
恶心的感觉再次袭来,姜韫慌乱地掏出手帕,用力擦拭着方才拿箭的右手。
裴聿徊的目光落在凌乱的箭筒上,兴致缺缺地将长弓扔给身后的卫枢。
“上次那颗脑袋滚到你脚边,也没见你怕成这样。”裴聿徊面无表情说了一句。
姜韫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左手握着的帕子紧紧攥成一团。
裴聿徊屏退后院的守卫,只留卫枢一人。
“姜小姐,本王感激你上次替本王揪出府上奸细,本王可以承你一次人情,至于你说过的共谋一事......”
“本王恕不奉陪。”
姜韫倏地抬头,目光中带着质问,“为何?王爷竟是这般言而无信之人?”
裴聿徊勾了勾唇角,“本王何时说过,要答应你说的事?”
“你!”姜韫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怒意,“王爷,您是在戏耍我!”
她已拿出最大诚意,连自己重生的秘密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他也查证了自己所言并非诓骗,为何说翻脸就翻脸?
对上姜韫愤怒的目光,裴聿徊语气淡淡,“扳倒裴承渊,对你来说就如此重要?”
“是!”姜韫毫不犹豫应道,“只要想到我的仇人还好好活着,我便一刻不得安眠!恨不能亲手刃之!”
她眼中的仇恨太过汹涌,裴聿徊微微蹙眉。
“裴承渊身后,是庞大复杂的丞相一派,如今又多了陆迟砚,你凭何能赢他们?”
姜韫握紧了双拳,坚定开口:
“即便是粉身碎骨,我也要拉着他们同归于尽!”
“王爷若甘心太子一家白白丧命,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当自己瞎眼识错了人!”
说罢,姜韫转身朝外走去。
“站住。”
裴聿徊突然开口。
姜韫生生停下脚步,语气冷硬,“王爷还有何吩咐?!”
裴聿徊转身看向她的背影,话里听不出情绪,“上次你所言之事,本王虽已查证过为真,但仍难令人信服。”
姜韫握了握拳头,他说的是她重生一事。
“臣女所言句句属实,王爷若是不信,臣女也别无他法。”姜韫冷声道。
裴聿徊轻哼一声,“这会儿又自称‘臣女’了?”
姜韫一愣,后背有些发凉。
“想让本王帮你,也不是不可以......”裴聿徊缓缓开口。
姜韫猛地转过身,看向裴聿徊的眸光发亮,“王爷,您......”
“先别高兴地太早。”
裴聿徊看一眼卫枢,意味深长地说道:
“带她去后山。”
卫枢拱手应下,“是,属下遵命。”
说罢,他看向姜韫,“姜小姐,请随我来。”
姜韫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跟上了卫枢,裴聿徊跟在二人身后慢慢走着。
晟王府很大,大到后院的北面还有一处后山。
后山是人为所造,假山不高,看起来平平无奇,特别的是几座小山包围着的巨大深坑。
后山处没有点火把,只能借着清冷月色大致看清此处的景象。
姜韫自踏入后山这一刻起,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席卷全身。
前面不远处的深坑黑不见底,隐约从底部传来某种活物的啃咬和喘息声,听起来像是有好几只。
姜韫还未仔细听,身后响起裴聿徊冷漠淡然的声音:
“姜小姐既然想本王帮你,自然要拿出十足的诚意。”
姜韫面色沉沉,“臣女认为自己已足够真诚。”
裴聿徊淡淡一笑,说出口的话却无比残忍:
“只用说的如何证明?”
“姜小姐曾言自己被恶狼所伤,想来此事已在姜小姐心中留下深深的恐惧,而本王一直以来相信,要想真正战胜心中的恐惧,便是直面恐惧本身......”
“姜小姐,这深坑之中是本王圈养的几匹山狼,若姜小姐能同它们相处半个时辰,本王便同意与你共谋......姜小姐,你以为如何?”
裴聿徊的话如恶鬼般将她紧紧缠绕,姜韫如坠冰窟。
“王爷,此事与你我共谋之事无关......”姜韫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裴聿徊缓缓叹息一声,“既然如此,那就请姜小姐回吧。”
姜韫怔怔地看着前方的深坑,双脚像是被定住般无法挪动。
若转身离开,她同裴聿徊的牵扯便彻底断在此处,日后再想找他帮忙怕是绝无可能;
可前面的深坑里,是前世将她啃咬殆尽的恶狼,那种噬骨之痛已经深深烙刻进她的身体。
此刻的她,进退两难。
良久,就在裴聿徊失了耐心之时,身前的姜韫终于挪动脚步——
缓缓转过身。
第74章 没有退路
姜韫面对着裴聿徊,眼底是浓到化不开的惊惧,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坚定:
“望王爷今日,说到做到。”
裴聿徊微顿,旋即开口,“本王不屑做那失信之人。”
姜韫攥紧了拳头,转身毅然决然朝深坑走去。
刚到坑边,一股阴森的气息混合着低吼声扑面而来。
姜韫朝坑内望去,待看到里面的景象,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漆黑如墨的深坑中,四匹劲瘦的山狼窝在坑底,旁边是累累白骨,不知是人的还是其他活物的。
听到上方传来响动,四匹狼同时抬头看去,眼中的幽幽绿光令人心惊胆战。
姜韫呆滞在坑边,前世被啃咬的痛苦再次袭来,此刻的她已无法思考。
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姜韫回头看向裴聿徊,艰难开口:
“我怎么下去......”
裴聿徊抬了抬手,卫枢上前走到姜韫身边,一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姜小姐,得罪了。”
话音落下,卫枢身形一动,带着姜韫跳下坑底。
双脚落地的瞬间,浓烈的腥臭与寒冷席卷全身,姜韫还来不及反应,身后的卫枢已经运功飞了上去。
山狼们见她出现,集体朝她看了过来。
姜韫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僵直不敢乱动。
半个时辰,只要能坚持半个时辰,她便可以解脱了。
姜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内心深处的恐惧让她不停地颤抖,身体根本无法控制。
好在几匹狼只是看了她一眼,转头又趴在了爪子上。
姜韫不敢放松警惕,趁狼群没有注意到她,谨慎地挪动着自己的身子,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坑壁贴近,试图远离狼群。
她的双腿因为极度惊恐而发软,若非自己的意识硬撑着,恐怕此时已经瘫软在地。
裴聿徊站在坑边,静静看着坑底的景象,面色毫无波澜。
姜韫缓缓挪动着,就在快要贴近坑壁的前一刻,一匹狼突然睁开了双眼。
它张嘴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绿幽幽的眼睛看向前方领地的闯入者——
它们的食物。
山狼挪动脚步,一边轻嗅一边朝姜韫走了过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彻骨的寒意像是一条蛇,从下而上直冲姜韫的天灵盖,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它走过来了......它朝她走过来了!
姜韫的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猛烈的心跳撞击着胸膛,眼睁睁看着那匹狼走到了她的面前。
它低头在她裙边嗅了嗅,然后毫不犹豫朝她张开了嘴巴——
本能的求生意识让姜韫在它咬下来的前一刻,迅速拔腿而逃。
而那匹狼似乎已见怪不怪,踱步跟在姜韫身后,一爪朝她拍了过去——
刺啦一声,姜韫的裙摆被山狼抓破。
她跑得更快了。
可前面就是其他狼,她根本无处可逃。
两人追赶的动静引来了另外三只狼的注意,它们缓缓起身,也准备抓住这只食物饱餐一顿。
三只狼跟在头狼的身后,四只狼慢慢朝姜韫逼近。
姜韫汗毛直立,刻入血肉的恐惧席卷全身,她不住地往后退,不想让自己再次成为恶狼的口中餐。
砰。
后背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她没有退路了。
对于她的躲避,头狼显然已有些不耐,它朝她呲了呲牙,尖锐的爪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下一瞬,头狼向前一跃朝她扑来——
“啊!!!”
情急之下,姜韫拔下自己头上的发簪,奋力朝狼的脖颈刺去——
第75章 赌赢了
“嗷呜!”
一声痛苦的嚎叫响彻后山。
等姜韫有所知觉时,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卫枢提了上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身后的巨坑中,那只头狼仍在低声哀嚎,是方才它骤然扑空撞到了坚硬的坑壁上。
姜韫浑身抖如筛糠,如墨的长发散在肩头,凌乱的不成样子。
面上早已被冷汗打湿,几缕发丝粘在惨白的脸颊上,双眼空洞无神,身上的衣裙被抓的破破烂烂,看起来狼狈不堪。
裴聿徊走到姜韫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晦涩复杂。
“想不到你竟有些胆量......罢了,本王承诺之事自会兑现。”
“日后若有需要,遣人来寻本王。”
说着,裴聿徊朝夜空唤了一声:
“卫衡。”
一道黑色身影悄然出现,“王爷,您吩咐。”
“往后你留在姜小姐身边,听从她的调遣。”裴聿徊吩咐道。
卫衡拱手应下,“是王爷,属下遵命。”
裴聿徊垂眸,看了眼仍瘫坐在地上的姜韫,一挥衣袖转身离开。
卫枢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的女子。
若不是方才王爷示意他救人,恐怕此刻的她早已成为了那几只狼的口中餐,一支发簪能有什么杀伤力呢?
不过能让王爷改口,他倒有些佩服她的魄力了。
卫枢上前,低声开口,“姜小姐,属下送您离开。”
姜韫恍惚回神,空洞涣散的双眼渐渐收拢凝聚。
她双手撑着地想要站起身,奈何方才受到的惊吓太重,两腿发软站不起来。
卫枢看一眼卫衡。
卫衡会意,走到了姜韫面前,朝她伸出手臂。
“姜小姐。”卫衡恭敬开口。
姜韫看着眼前的小臂,抬手握住,借着对方的力量撑着起身。
身后的巨坑重新恢复了安静,姜韫偏头看了一眼,方才经历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噩梦。
收回视线,姜韫扶着卫衡的胳膊,缓缓朝外走去。
晟王府外。
马车前,霜芷焦急地来回踱步,这次小姐在府里待的时间有些太久了。
就在霜芷急得要硬闯之际,晟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霜芷连忙看去,还未来得及高兴,就见自家小姐白着脸被一侍卫扶了出来。
“小姐!”霜芷急急忙忙上前,从侍卫手中接过了姜韫。
看着姜韫满身的狼狈,向来冷静的霜芷急得快要哭出来,“小姐,您哪里受伤了?快让奴婢看看......”
姜韫此时已恢复平静,只不过身子还很虚弱,她朝霜芷勉强一笑,“我没事,回府休息一下便好了......”
霜芷眼眶泛红,转身要骂那侍卫,突然发现对方已悄然无声地消失。
“小姐,我们回府。”
霜芷小心翼翼地扶着姜韫上了马车,仔细查看她身上的伤口。
裙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胳膊和手背也蹭破了皮,长发凌乱地披散开,霜芷不敢想姜韫在晟王府到底经历了什么。
“好了,我真没事......”姜韫哑声安抚。
霜芷吸了吸鼻子,拿出干净的帕子认真清理姜韫手背的伤口。
马车缓缓驶离,姜韫透过车窗,看向身后的晟王府大门。
她赌赢了。
不管裴聿徊帮她的目的究竟是如何,至少从现在开始,她得到了一个可以仰仗的靠山。
第76章 烂透了
书房内。
裴聿徊摩挲着手上的墨玉扳指,俊朗的面容隐在烛灯暗处,看不清神情。
房门轻动,卫枢悄然走了进来。
裴聿徊掀了掀眼皮,“人送走了?”
“回王爷话,姜小姐已乘马车离开,卫衡也跟着去了镇国公府。”卫枢禀报。
裴聿徊没有再开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缓缓抬头,视线落在了卫枢手上拿着的东西。
“手里是什么?”裴聿徊淡淡开口。
卫枢上前,将手里的帷帽和手帕放到了书案上。
“王爷,是姜小姐遗落在府上的。”
裴聿徊扫了手帕一眼,脑海中浮现出她拿着帕子嫌恶擦手的画面。
“摸一下人骨就害怕,却敢拿发簪弑狼,真不知是胆大还是胆小......”裴聿徊轻喃一句。
卫枢沉默片刻,终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王爷,您真的要助姜小姐扳倒三皇子吗?”
裴聿徊收回视线,冷声开口,“一弱女子妄想同当朝皇子抗衡,简直是痴心妄想。”
何况裴承渊身后站着的,是半个朝堂的大臣,她凭何与他们争斗?
今晚他本想借狼山之事让她知难而退,可不曾想她竟这般坚持,怕成那副样子也不肯求饶,倒是有几分胆量。
至于为何要帮她......太子一家丧命之事,他终归是要查清楚的。
“王爷,若三皇子真的失势,那储君人选便只有四皇子......王爷,您要不要提前谋划?”
裴聿徊冷笑一声,“不急。”
朝堂如何与他何干?莫说是立储,便是整个大晏朝皇室灭亡,他也不浑不在意。
反正这个朝堂,从里到外皆已烂透了。
裴聿徊站起身,视线略过案上的帷帽和手帕,女人面对恶狼时惊恐又倔强的神情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重生之人么?
呵,有点意思。
镇国公府。
莺时看到满身狼狈的姜韫,心疼地哭出了声。
“小姐,您这是何苦呢......”莺时哽咽道。
姜韫疲惫地笑了笑,抬手擦掉莺时眼下的泪,“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么......伺候我梳洗吧。”
莺时点了点头,小心地扶着姜韫去了里间。
霜芷提来热水,两人仔仔细细查看姜韫身上的伤,好在除了胳膊和膝盖有些擦伤外,再无其他伤痕。
梳洗完毕,姜韫已经疲惫不堪,今晚经历的一切耗尽了她的心神,连带对恶狼的恐惧都被疲累消减了不少。
莺时端着一碗温茶来到床边,柔声劝告,“小姐,这安神茶奴婢加了双份的量,您喝一碗吧......”
这次姜韫乖乖接过碗,仰头将茶一饮而尽。
莺时看着空了的碗底,着实松了一口气。
吹灭灯,莺时离开卧房。
今夜两人都守在外间,担心自家小姐夜半惊梦。
莺时看了看垂下的围帘,压低了声音询问,“霜芷,今晚小姐在晟王府到底发生了何事?”
霜芷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我不知,但总归......不是好事。”
小姐从晟王府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般,眼中充满了恐惧。
莺时重重叹了一口气,面露担忧,“小姐究竟有何心事,为何不能告诉我们......难道仅仅是因为陆迟砚那个王八蛋?”
“应当不止,小姐想的事情要比我们深。”霜芷沉声道。
直觉告诉她,小姐心中担心的事情,事关整个镇国公府的生死存亡,不然她不会冒险去寻求晟王的帮助。
莺时想了想,“那‘活阎王’答应小姐了吗?”
霜芷点头,“答应了,还安排了一名暗卫为小姐所用。”
莺时呼出一口气,“那小姐日后便不用再去晟王府了吧?”
霜芷看向窗外的夜色,轻声低喃:
“最好如此罢......”
次日清晨。
姜韫缓缓睁开双眼。
祁玉初给的安神茶的确好用,她昨天被吓成那副鬼样子,竟也一夜无梦,看来以后可以加量了。
只不过全身酸痛不已,脑袋昏昏涨涨的,身子止不住地发冷。
“莺时......”声音哑得如同锯木头一般,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莺时听到声音掀开帘子进来,被姜韫满脸通红的样子吓到。
“小姐!”她急匆匆走到床边,伸手探上姜韫的额头,手心传来的烫意令她不由得惊呼,“您发高热了!”
姜韫的意识渐渐模糊,难怪她觉得这般不舒服......
再次醒来,是莺时拿着湿帕为她擦汗,沈兰舒守在床边担忧地看着她。
见她醒来,沈兰舒心疼地开口,“韫韫醒了?身子可感觉好些了?”
霜芷扶着姜韫坐起身,姜韫虚虚一笑,“娘亲莫忧,我没什么不舒服了......”
沈兰舒叹一口气,从王嬷嬷手里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喂给女儿。
“你啊,就是心思太重......大夫说你是惊厥过度引发的高热,可是昨日你舅舅砸孟家的铺子,吓到你了?”
面对沈兰舒的关心,姜韫没有否认,只虚弱开口,“舅舅也只是想帮我出气......”
“这个臭小子,看我不好好教训他!”沈兰舒没好气地说道,“听你安排砸铺子就算了,还要让你在旁边守着看......”
沈兰舒边说边舀了一勺汤药送到姜韫口边,姜韫乖乖喝下。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感叹:舅爷又要替小姐背锅了......
喂完了药,沈兰舒帮姜韫掖了掖被角,叮嘱她好好休息。
“韫韫再睡会儿吧......对了,今晨宣德侯府送来了帖子,阿砚下午会来看你。”
姜韫刚放松的心情瞬间收紧,有些僵硬地开口,“娘亲,我今日......”
“娘亲知道,娘亲会帮你回绝的。”沈兰舒安抚道,“你只管好好养病,早些恢复康健。”
姜韫窝在被子里,乖巧点头。
不过片刻,药效渐起,姜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莺时守在屋内,霜芷送沈兰舒离开。
来到门外,沈兰舒转身看向身后的霜芷,面色一沉。
“霜芷,韫韫究竟发生了何事?!”
第77章 再见面
鲜少见沈兰舒冷脸的样子,霜芷内心一凛,屈膝跪地。
“回夫人话,小姐她......并无其他事。”霜芷硬着头皮说道。
沈兰舒冷眼看着跪着的丫鬟,“霜芷,你和莺时身为韫韫的贴身丫鬟,照顾好她是你们二人的本分。”
“夫人教训的是,是奴婢失责,请夫人责罚。”霜芷低声道。
沈兰舒轻叹一声,伸手扶着霜芷起身。
“责不责罚的就不要提了,韫韫这孩子心思重,又怕我担心,平日里有什么事宁可告诉你们,也不肯同我讲......”
“夫人......”霜芷捏紧了双手,却什么都不能说。
沈兰舒笑了笑,“你和莺时平日里定要好好照顾韫韫,莫要让她伤心难过。”
霜芷重重点头,认真保证,“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会保护好小姐!”
沈兰舒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如此我便放心了......”
离开了观澜院,沈兰舒仍旧愁眉不展。
她心知自己女儿近来心事重重,可女儿不肯说,她也不好强问,只是担心她把事情都压在自己心里,再累垮了身子......
王嬷嬷看出沈兰舒的忧虑,想了想开口,“夫人,不如老奴问问莺时那丫头?”
莺时是自己的孩子,平时又藏不住事,应当能问出什么。
沈兰舒摆了摆手,“罢了,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们既然不想说,只要不伤害她们,我们做长辈的就别掺和了。”
王嬷嬷应下,“是夫人,老奴晓得。”
下午时分。
虽然镇国公府给宣德侯府回了帖子,可陆迟砚还是来了。
他记挂着姜韫的病情,特意带了补品和姜韫爱吃的吃食,登门拜访。
姜韫听着霜芷的禀报,面无表情地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的汤药。
“小姐,夫人正与陆世子寒暄,想来不多时他便会走了。”霜芷宽慰道。
姜韫放下碗,闻言只是冷哼一声。
“他见不到我,是不肯离开的。”
陆迟砚此人表面温和谦逊,实际性子自私固执,不管是做给旁人看还是真的关心她,他不亲眼见她是不会罢休的。
果不其然,半炷香后,院外有丫鬟通传陆世子来了。
姜韫眉眼沉了沉,掀开被子起身,莺时连忙拿过外衫为她披上。
霜芷打开窗户,姜韫抬眼看去——
小院门口,陆迟砚挺拔颀长的身姿伫立于此,月牙白的衣衫衬得他愈加温和,一如前世般谦谦君子的模样。
两人虽已定下婚约,不过男女有别,陆迟砚为维护姜韫的名声,从来不会进她的院子,最多只会在院门外同她相见。
见她开窗,陆迟砚朝她看去,眼底浮上几分惊喜,又流露出深深的担忧。
“韫儿,身子可好些了?”陆迟砚温声开口,话里满是小心翼翼。
“托陆世子的福,已经快好了。”姜韫面无表情地说道。
两人隔着小院遥遥相望,陆迟砚有些看不清姜韫的神情,只觉得她比上次见面更冷淡了。
第78章 泯阳的事
陆迟砚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心,又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想到她正处在病中,便将她的冷待归咎于身子不舒服。
“听闻你病了,我很担心。”陆迟砚定定地望着她,眼中的情意毫无遮掩,“你好好休息,我便不打扰了。”
面对陆迟砚的关心,姜韫没有像过去那般流露出欣喜雀跃的神情,她只是遥遥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命霜芷关上了窗户。
砰。
关窗的声音不大,却直直砸在了陆迟砚的心上。
这次就连文谨也察觉出了两人的不对劲,“公子,姜小姐......是不是还生您的气呢?”
陆迟砚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目光晦涩。
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
“是我的错,我该对韫儿多些在意......”
女子本该就要哄着,更何况对方还是他未来的结发妻子。
“往后每日你命小厨房做些韫儿爱吃的吃食送来,还有首饰铺子那边.......”陆迟砚低声吩咐,文谨一一记下。
又在院门外站了片刻,陆迟砚深深看了眼窗户,转身离开。
卧房内。
姜韫靠在床边,手里翻着一本书。
见霜芷进来,她随口问道,“走了?”
霜芷点头,“小姐,陆世子已经离开府上了。”
姜韫翻了一页纸,没再说什么。
莺时想起一事,“小姐,陆世子送来的礼物要如何处置?”
“扔了,喂狗。”姜韫头也不抬地说道。
莺时爽快应声,“好的小姐!”
姜韫顿了顿,抬头看向霜芷,“前几年娘亲安排去泯阳照顾陆迟砚的下人,如今还有谁在府上?”
霜芷仔细想了一番,“除却去了沈家别院的三个小厮,还有一个嬷嬷留在了府上。”
“是伺候陆迟砚起居的常嬷嬷?”姜韫问道。
“是的小姐,常嬷嬷因年纪大了,回京后便被夫人安排在了府上后厨做些清闲活。”霜芷回道。
当时沈兰舒派去泯阳的都是她从沈家带来的仆从,皆忠心耿耿,为的就是能更好地照顾陆迟砚,以防他在老家受到苛待。
姜韫略一沉吟,“晚些时候,请常嬷嬷来一趟,我有些话要问她。”
“是,小姐。”霜芷应道。
姜韫垂眸,陷入沉思。
她一直想不通陆迟砚是何时同三皇子有了牵扯,是在回京后?亦或是......更早之前?
用过晚膳,姜韫回到观澜院,不多时,霜芷便带着一老妇人步入前厅。
姜韫见到来人,忙起身笑着迎接,“常嬷嬷,辛苦您跑一趟。”
常嬷嬷被她扶着坐下,受宠若惊,“小姐这话老奴愧不敢当,老奴是府上下人,主子传唤自是不敢耽搁......”
姜韫闻言笑意加深,“常嬷嬷见外了,您在沈府之时看着母亲长大,后来又跟随母亲来到镇国公府,韫韫自是拿您当一家人的。”
“不敢不敢......”常嬷嬷连连摆手,“小姐对老奴已经够好了,小小姐莫要折煞老奴......”
姜韫吩咐莺时给常嬷嬷看茶,笑着开口,“常嬷嬷,今晚请您过来是有些事想要问问您。”
常嬷嬷自然知道姜韫不会平白叫她过来,闻言忙不迭开口,“小小姐,您有何事尽可问老奴,老奴定知无不言。”
姜韫淡淡一笑,开门见山:
“常嬷嬷,烦请您将陆世子在泯阳的一言一行,尽数告知我吧!”
第79章 平春郡
“陆世子?”
常嬷嬷有一丝疑惑,她还以为姜韫是要问她沈家的事情。
“是这样的常嬷嬷,”姜韫温声开口,“我与陆世子的婚期在即,我想成婚前多了解下世子的喜好,想到世子在泯阳时由您照顾,所以便想问问您。”
常嬷嬷了然,原来如此。
“小小姐,其实陆世子在泯阳的八年生活,老奴每月都会向夫人去信禀报。”常嬷嬷笑着开口,“您如今问老奴,老奴倒还都记得呢!”
“陆世子初到泯阳老家之时,陆家人对他还算客气,好吃好喝供着,只不过给陆世子安排的院子偏僻些,世子倒是欣然接受,说那院子四下安静,适合读书。”
陆迟砚的祖父才能出众,年轻时考取了状元,后来成为先帝的心腹重臣,先帝赐了宣德侯府的封号。
老侯爷只有一个儿子,便是陆迟砚的父亲陆禀文,原本老侯爷想要陆禀文延续陆家的荣光,奈何陆禀文心有大志却没多少才能,新帝登基后也渐渐冷落了陆家。
“到了泯阳两年,世子平日里只顾埋头苦读,鲜少与陆家人往来,再加上宣德侯府从未派人来问过,陆家人便认为世子已遭侯爷厌弃,便不再对世子示好。”
“后来几年陆家人对世子越来越差,甚至连饭食都要克扣,陆家人认为世子来泯阳只是个吃白饭的,不会给他们带去什么好处......”
常嬷嬷说得口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歇了几息继续开口:
“好在世子不是那奢靡浪费之人,饮食向来清淡,他命小的们将后院开辟出来,种些瓜果蔬菜以便日常餐食所需。”
“老奴平日里就只负责世子的饮食起居,像是种菜这种力气活,皆是世子和另外三个小厮一起忙碌。”
说到这,常嬷嬷有些不好意思,“世子体恤老奴年迈,老奴在泯阳的这八年,倒是没怎么辛苦......”
姜韫闻言,面色没什么波动。
陆迟砚就是这样,在外人眼中他永远是无欲无求的完美之人,让人无法将权力和欲望同他相关联。
“除此之外呢?世子在这期间有没有见过什么人?”姜韫问道。
“见过什么人......”常嬷嬷仔细回想在泯阳的日子,半晌后摇了摇头,“世子平日里只待在院中,连街上都很少去,从未见过生人。”
这样啊......姜韫眉眼间有些失望,还以为可以打探出些有用的消息......
“对了,老奴想起来一事。”常嬷嬷忽然开口,“世子到泯阳的第二年,圣上南巡来到平春郡,陆家人听闻宣德侯也在跟随的队伍中,便带着陆世子去往平春郡拜见侯爷......”
平春郡?
姜韫眯了眯眼。
泯阳县相邻平春郡,两地相距不远,难道陆迟砚是在那次圣上南巡时,同三皇子有了瓜葛?
“平春郡?”
晟王府,裴聿徊听到卫枢的禀报,低声询问。
“是的王爷,陆迟砚便是在十年前圣上南巡时,结识了三皇子。”卫枢说道。
“消息准确吗?”裴聿徊问道。
卫枢点头,“属下派人询问了泯阳陆家人,他们说当年陆迟砚在离开平春郡前救下了一位落水的公子,对方生得极白,眉尾还有颗血痣。”
“而陆家人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将人救下后,有宫人来寻人,他们才知道对方是当朝三皇子。”
陆家人以为陆迟砚救下了皇子,圣上定然会有所奖赏,可等来等去直到圣上离开平春郡,都没有任何赏赐送来,此事陆家人对三皇子颇有怨念。
裴聿徊陷入沉思。
十年前,当时陆迟砚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竟生了攀附皇权的心思,选中的还是刚丧母不久的三皇子......
两个被家族遗弃之人,的确更能惺惺相惜。
难怪她一心要除掉陆迟砚,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任谁都不想与之为伴。
裴聿徊看向卫枢,“名单上的人查的如何了?”
“回王爷话,属下已按姜小姐给出的名单一一查探,除了几个清流之外,余下之人皆是三皇子的党羽。”
卫枢说着,将一份重新整理好的名单放到裴聿徊面前。
裴聿徊垂眸扫了一眼,“裴承渊的手伸得够长啊......”
“王爷,那我们?”
“不急,”裴聿徊冷笑一声,“耗子要慢慢折磨,才有意思......”
宣德侯府。
陆迟砚放下信,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文谨为他斟了一杯茶,语气担忧,“公子,可是三皇子又催您了?”
陆迟砚应了一声,将信纸点燃,扔进了火盆中。
——金矿山已丢,三万私兵急需粮草,速速想办法解决!
——陆迟砚,莫要忘了当初你在平春郡允诺之事!
回想起信上的内容,陆迟砚有一丝烦躁。
“沈卿辞这几日可有去赌坊?”陆迟砚问道。
文谨处理完火盆里的灰烬,抬头回道,“回公子,沈公子近来未再去赌坊,一直在照料沈家的铺子。”
陆迟砚沉吟片刻,“这几日想办法让他去义云赌坊。”
金矿山一事他插不上手,便只能先从富可敌国的沈家身上下手了,沈家的万贯家财倒是可以支撑私兵一段时日......
“是公子,小的即刻去办。”文谨应道。
三日后。
姜韫在家休养了几天,身上的病痛已大好,便打算去沈家的铺子里看一看。
天儿越来越凉,沈兰舒不放心她的身子,硬是看着她穿上了披风才肯放她出门。
姜韫无奈,只得顺着她的性子照做。
马车停在朱雀大街,姜韫先来到天香楼查看。
见她到来,徐掌柜快步迎了出来。
“小小姐,您来了。”徐掌柜将人迎进门。
姜韫刚一迈进门内,就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吊儿郎当地靠在柜台边。
第80章 别瞎说
“小央央来了?”
看到姜韫,沈卿辞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舅舅今日怎么在天香楼?”姜韫走进店内。
沈卿辞讪讪一笑,“这不是今日得空,来盘盘天香楼的账么......”
自打知道自己差点死了之后,沈卿辞一改之前纨绔浪荡的模样,专心打理起沈家的铺子,这几日已将沈家铺子转了个大概。
姜韫一边和沈卿辞对账,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收了心的沈卿辞,果然在经商一事上展现出非凡的天分。
“对了,小央央,”沈卿辞转头看向她,“上次你给我的药包是何人所制?简直是有奇效啊!我喝了一顿便觉得身心舒畅,昨日喝完最后一次,我感觉我能空手打一头牛!”
沈卿辞边说边挥了挥自己的手臂。
“舅舅身子舒坦了?改日我请那大夫来帮你诊脉,看看体内是否还有余毒。”姜韫说道。
沈卿辞闻言雀跃不已,“好好好,快请人来,我要当面感谢恩人!”
姜韫看着沈卿辞不着调的样子,突然有些替祁玉初担心。
“对了舅舅,这几日你可有去赌坊?”姜韫突然问道。
听到这话,沈卿辞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吓得连连摆手。
“没有啊!你可别瞎说啊!最近我很老实本分的,别说赌坊了,要不是你让我和寻常一般去找蝶漪,否则那醉月楼的门我都不会进的!”
姜韫皱了皱眉,“最近无人找你去赌坊?”
“没有!”沈卿辞义正言辞道,“我早已同那群狐朋狗友打好招呼,往后谁也不准再叫我去赌坊!”
姜韫略一沉思,“舅舅,赌坊你可以去。”
沈卿辞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小央央,你是不是给我下圈套呢?我告诉你啊,我可不会上你的当......”
开玩笑,他好不容易得到了阿姐的谅解,正打算一展身手大干一番呢,他可不会再干那些浪荡之事。
姜云笑了笑,“放心吧舅舅,此事我不会告诉母亲,而且我需要你帮我......”
姜韫附到沈卿辞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沈卿辞听着听着,双眼越睁越大。
“这能行么?他们会信?”沈卿辞怀疑道。
姜韫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浪子回头岂是易事?我相信凭借舅舅多年来打下的纨绔名声,他们会相信的。”
沈卿辞无奈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信任我啊!”
姜韫扬唇一笑,“别客气。”
如今陆迟砚没能拿到金矿,想来不会像前世那般温水煮青蛙,慢慢等着沈卿辞毒发身亡,定然会用尽办法将沈家的家产尽快拿到手,好给三皇子一个交待。
而赌坊,便是一个让人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的好地方。
还有二房的姜旭柯,沈卿辞沾染赌瘾少不得他暗中推波助澜,这笔账她也要同他好好算算......
离开了天香楼,姜韫继续去沈家的其他铺子查账。
临近午时,姜韫和两个丫鬟从长街的一间首饰铺子出来,打算回镇国公府。
突然,一道熟悉的人影闯入她们的视线。
第81章 意外之喜
“咦?那不是二爷吗?”
莺时看着不远处的铺子门口。
姜继安从铺子里出来,左手提着一个纸包,右手将一个锦盒塞进怀中。
他没有留意到身后的三人,离开铺子朝街口走去。
霜芷疑惑,“二爷买东西为何要跑到离镇国公府最远的长街?而且他今日未曾休沐......”
姜韫看了眼方才姜继安出来的铺子,是一家脂粉铺。
“走,跟过去看看。”姜韫低声道。
霜芷和莺时对视一眼,悄然跟了上去。
镇国公府的马车太显眼,主仆三人摆弄走着跟在姜继安的身后,好在长街一片人多,她们隔得有些远,姜继安并未发现她们。
离开长街后,姜继安走过两个路口,拐进了一条小巷。
走到小巷的一户人家门前,姜继安站在门外四下看了看,见巷中无人,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院子里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
姜继安眉眼染上几分柔情,“楚儿,是我。”
话音落下,门内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远门从里面打开,一道惊喜的女声响起:
“二爷!您过来了!”
女人隐在门内,看不清容貌,只不过听声音能感觉对方是位温柔如水的女子。
见到女人,姜继安面上温情更甚,“走吧,进屋说。”
姜继安笑着进了门,反手关上了院门。
巷子口,莺时震惊地瞪大双眼。
“小姐,奴婢方才没看错吧?那是二爷的......”
霜芷也十分意外,想不到老实本分的二爷竟然有外室......
姜韫收起眼中的惊讶,轻蔑一笑。
还真是意外之喜呢......
回到镇国公府,姜韫刚到了静雅院,就见沈兰舒神色焦急。
“娘亲,发生了何事?”姜韫连忙问道。
“是你父亲,”沈兰舒语气慌乱,“军中来信,说你父亲率军行至樾州时,军营中不慎有人感染疫病,暂缓归京!”
姜韫闻言,面色放松下来,“娘亲勿忧,信中还说什么了?”
“信中还说......”沈兰舒皱眉想了想,“说疫病发现及时,并未出现多人染病的情况,而且得病的几个士兵也已控制住病情......”
“那不就好了?”姜韫揽着是沈兰舒的肩膀,轻声安抚,“父亲既然来信,想来营中已无大碍,娘亲莫要忧心了。”
“可是......”沈兰舒仍是放心不下。
姜韫扶着她在餐桌前坐下,“娘亲,女儿相信父亲不会有事的。”
前世父亲回京的途中的确遇到过疫病,不过并未出现大问题,没过多久便率军抵京了。
沈兰舒见姜韫笃定的模样,心里的不安也渐渐消散,“好,娘亲相信你父亲。”
姜韫笑了笑,坐下帮沈兰舒夹菜。
父亲的确会平安归来,只不过......
想到前世发生的事情,姜韫眸色暗了暗。
罢了,等父亲归家后再同他商议此事。
看着母亲日渐红润的面庞,姜韫心中宽慰许多。
至少今世,她有能力挽救自己的家人......
大房一家其乐融融,二房这边近来却很不好过。
第82章 好办法
孙嬷嬷端着一碗汤药来到床边,温声劝告,“夫人,喝些药吧。”
孟芸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开口,“先放着吧,我不想喝。”
“夫人,您要好好休养身子,少爷和小姐还得依靠您呢......”孙嬷嬷哽咽劝道。
孟芸叹了一口气,心头愁绪万千,“我怎么就到了今日这地步......”
如今二房在镇国公府步履维艰,她和姜念汐还在吃药,儿子衙门里也需要花钱打点,还有下人们的月钱未发,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夫君却常常不归家,靠她那几间不赚钱的嫁妆铺子,日子实在是难以为继。
“老爷今日又未休沐?”孟芸问道。
孙嬷嬷点了点头。
自从孟家出了事,姜继安便对孟芸避如蛇蝎,连休沐都不再休,每日很晚才归家,夜里也是宿在书房,孟芸已经多日未见过他。
“孙嬷嬷,我算是看清楚了,真出了事只有自己扛,夫君是最靠不住的......”孟芸眼眶含泪,“做了二十载的夫妻,他都不管我的死活......”
孙嬷嬷连忙放下药碗,拿着帕子给孟芸擦泪。
“夫人莫要忧思过重,许是老爷朝中事务太忙了......”孙嬷嬷劝道。
孟芸摇了摇头,“男人都是一个德性......”
这时,丫鬟进来通报,“夫人,小姐过来了。”
孟芸连忙收起脸上的愁容,擦干净眼角的泪,抬头笑着看向门口。
不一会儿,姜念汐缓步进入卧房。
“汐儿过来了?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孟芸笑着问道。
对上孟芸强颜欢笑的脸,姜念汐心头一酸。
“嗯,汐儿今日好多了,娘亲勿忧。”姜念汐吸了吸鼻子,走到了床边。
她努力忽略孟芸泛红的眼眶,端起矮凳上的药碗,舀了一勺递到孟芸嘴边。
“娘亲要快快好起来,咱们才能找那贱人报仇。”姜念汐说道。
孟芸顿了顿,点头应下,“娘亲听汐儿的......”
喝完一碗药,姜念汐体贴地拿着帕子给孟芸擦嘴。
孟芸看着乖巧的女儿,一时间心中思绪万千。
没想到经此一事,倒让她女儿长大了许多。
姜念汐帮孟芸擦完嘴,手里绞着帕子,欲言又止。
孟芸看出了端倪,“汐儿可是有心事?”
姜念汐纠结再三,还是说出了口:
“娘,女儿能不能......不嫁给向朗?”
孟芸闻言,重重叹息一声,“汐儿,娘亲也不希望你嫁去向家,可眼下这情况,咱们没得选......”
姜念汐焦急不已,“娘亲,就算不能嫁给裴世子,嫁给别家公子也好,汐儿真的不能嫁给向朗......”
向朗的母亲泼辣刁蛮,她毁婚约在先,又让向朗平白挨了安平郡王府的训斥,若她真的嫁进了向家,那位表伯母绝对不会给她好果子吃的!
姜念汐越想心里越害怕,握着孟芸的手哭着开口,“娘亲,您帮帮汐儿吧,汐儿真的不能嫁去向家啊......”
孟芸心疼地给女儿擦眼泪,“好好好,汐儿不想嫁就不嫁,娘亲再想办法......”
姜旭柯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母女二人哭哭啼啼的画面,心中不免有些厌烦。
女人果真是麻烦,除了哭毫无用处。
孙嬷嬷见姜旭柯进来,连忙提醒孟芸,“夫人,少爷来了。”
孟芸抬起头,朝自己儿子笑了笑,“柯儿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姜念汐抽抽搭搭止住哭声,姜旭柯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今日休沐便过来看看母亲,”姜旭柯边说边坐下,“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柯儿有心了,有你来看母亲,母亲身子已好了许多。”孟芸笑道。
看着自己这一双儿女,孟芸便是心里有再多的烦恼,此刻也消散了不少。
姜旭柯瞥了一眼眼眶通红的姜念汐,嫌弃开口,“妹妹这是又怎么了?”
他还想哭呢!近来二房拮据度日,搞得他在衙门中也受人白眼,整日烦得要命。
孟芸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你妹妹她,不想嫁去向家么......”
说到这事,姜念汐眼眶又红了一圈。
“就为这事?”姜旭柯嗤笑一声,“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
姜念汐红着眼狠狠瞪他,“说的这般轻松,合着不是你嫁进向家!”
“不想嫁给向朗,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姜旭柯说道。
“什么办法?”姜念汐迫不及待地问道。
姜旭柯看了眼屋里的两个丫鬟,孟芸会意,打发两人去门外守着。
“办法很简单,”姜旭柯残忍一笑,“人死了,你不就可以不用嫁了?”
姜念汐吓了一跳,愣了一下低声咒骂,“姜旭柯你活腻了别拉上我!”
“害死人?你当我疯了吗?!”
姜旭柯摊手,“法子跟你说了,这可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你自己考虑喽!”
“娘亲你看我哥出的什么馊主意......”
姜念汐气呼呼地看向孟芸,却见孟芸一脸沉思,心里“咯噔”一下。
“娘、娘亲,您不会真的要......”姜念汐惊恐道。
孟芸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娘亲倒觉得,这是个好法子,只是该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
姜旭柯阴沉一笑,“若娘亲打定主意,儿子自有办法解决向朗。”
姜念汐到底年纪小,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兄长商讨如何害死自己的未婚夫,一时间吓得说不出话。
好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们怎么......怎么能......”
姜旭柯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傻妹妹,你哥哥我这可是为了你才去冒险,你若害怕的话,就老老实实等着嫁进向家好了。”
“我......”姜念汐进退两难,“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她不想嫁给向朗,可也没想着要他命啊!
孟芸握上姜念汐的手,温声开口,“汐儿别怕,此事是娘亲与你哥哥所为,不会让你牵扯进来的。”
姜念汐犹豫不决,姜旭柯失了耐心。
“想好了没有?到底要不要动手?”姜旭柯不耐烦地问道。
孟芸看了眼内心挣扎的姜念汐,沉声开口:
“就按你说的办!”
第83章 自谋生路
一直到姜旭柯离开,姜念汐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孟芸偏头看了看她,语带调侃,“汐儿害怕了?”
姜念汐抬起头,眼眶的洇红看起来又重了些。
“娘亲,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姜念汐哽咽道。
孟芸轻叹一声,语气无奈,“唉......娘亲也不想做的这般决绝,只是那向家并非良善人家,你如今又得罪了未来婆母,若真的嫁了进去,以后定然没有好日子过。”
孟芸的话真真说到了姜念汐的心坎上,让她心里的愧疚减轻了几分。
“汐儿,你还想不想嫁给裴世子?”孟芸突然问道。
姜念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喜色,紧接着黯淡下来。
“女儿之前在安平郡王府做出那等败坏门风之事,怎么可能再嫁给裴世子......”想起之前的事情,姜念汐很是失落。
孟芸笑了笑,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只要你想,你就能嫁。”
姜念汐懵懵懂懂地看着孟芸,“娘亲这话......汐儿不懂。”
“娘的好汐儿......”孟芸附到姜念汐耳边,低声开口,“只要你同裴世子生米煮成熟饭,还怕安平郡王妃不接纳你?”
“娘亲!”姜念汐惊呼一声,瞪大双眼看向孟芸,“您是要我......”
孟芸笑着点了点头。
“可、可您自小便教导我,女子要洁身自好......”姜念汐自幼受到的教诲,让她一时间难以接受娘亲的提议。
“汐儿啊,在人生幸福面前,清白之事都是浮萍,唯有握进手里的权力才是真实的。”孟芸说道,“难道你想一辈子被姜韫踩在脚下?”
提到姜韫,姜念汐的眼中迸发出恨意,“女儿不愿!”
孟芸欣慰地点了点头,“只要你能顺利嫁进安平郡王府,时间久了,任何事还不是你说了算?”
姜念汐眼中的愧疚和羞耻褪去,转而变得坚定。
“娘亲,汐儿明白了!”
待姜念汐离开,孟芸才卸下硬撑的身子,虚弱地靠着床头。
孙嬷嬷将软枕塞到她身后,踟躇开口,“夫人,此事是否太过冒险?万一被老爷知道了......”
一个是向家,姜继安的外祖家;一个是安平郡王府,皇亲国戚,这两个得罪哪个都不能善终啊......
孟芸闻言冷哼一声,“姜继安?自从孟家出事后,他管过我们娘仨吗?”
“整日躲在外面不回家,若是事事都靠他,我们早就饿死了!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他将俸禄留在他自己手里!”
“说什么官场需要花钱打点,打点来打点去,这么些年怎么不见他打点出什么名堂?不还是在五品官职上打转?我当年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他!”
孟芸气冲冲地发泄一通,喉间涌上痒意,她忍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孙嬷嬷连忙端来茶水,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夫人,老爷说不准是有苦衷的......”
孟芸咽下茶水,冷声开口,“他有何苦衷?”
“既然他不管我们娘仨,就别怪我们自谋生路了......”
这次孟家元气大伤,姜老夫人那边也不再信任她,万一姜韫顺利嫁进了宣德侯府,大房更是意气风发。
若她想翻身重新掌权镇国公府,只能靠自己的女儿搏一搏了......
“汐儿此事,我要好好谋划。”孟芸眼中漫上狠戾,“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孙嬷嬷无声叹息,“是夫人,老奴遵命。”
第84章 春胭夜话
傍晚,观澜院。
书房里,姜韫捧着一本书看地专注。
莺时在第五次看向自家主子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这本书到底是讲了什么,让您如此痴迷?”
姜韫从书里抬起头,微微一笑,“自然是好故事。”
“哦?什么好故事?”莺时好奇问道。
姜韫将书递给她,莺时看了眼书名——《春胭夜话》。
莺时不由得轻笑一声,“小姐,您何时爱看这男欢女爱的话本子了?”
姜韫淡淡一笑,“这书看似是讲男女情爱,实际上是在暗讽如今的朝堂。”
“啊?”莺时愣了愣,低头大致看了一篇,“奴婢......怎么没看出来?”
姜韫面上的笑意透出几分凉薄,“就拿你方才看的这篇故事来说。”
“它看似讲的是荒年大旱,一只能以性命催谷的兔子精化身人形,用自己催生出的食物报恩曾救过她的书生,后来被官府发现逼迫她催粮,她与贪官同归于尽的故事。”
“可实际上这故事暗讽的,是前年永乐县大旱一事。”
莺时目露疑惑,“永乐县大旱?奴婢记得当时西北一带遭受旱灾,唯有永乐县没有被波及,圣上还多番嘉奖永乐县县令......”
“嘉奖?”姜韫冷笑一声,眼底浮现寒意,“一切不过是假象而已,周边四县皆旱情严重,为何永乐县能独善其身?”
“一切都是谎言罢了。”
“永乐县的粮商常年以低价囤积百姓的粮食,当地县令不但不加以阻拦,反而逼迫百姓们将粮食拱手相卖,百姓们的收成本就不多,卖了粮食后日子更是困苦。”
“后来旱灾降临,县令大喜过望,将粮商们囤积的粮食运往周边受灾郡县,美其名曰皇恩佑护,永乐县得以在此次旱灾中存活,还产出了新的粮食。”
“这县令也忒不要脸了!”莺时义愤填膺,“那后来呢?”
“后来?”姜韫看向莺时手里的书,语气晦涩,“后来便如我们所知,圣上龙心大悦,赏给永乐县县令不少金银财宝。”
“可后来那县令没得意多久,一道圣旨便砸到了他的头上,圣上认定永乐县是大晏朝的风水宝地,特在此县增加了两倍赋税,永乐县愈发民不聊生......”
姜韫冷眼看着故事的最后一页——天佑我县,祥瑞频现,特加征‘感恩赋’三钱......
哪有什么兔子精报恩,不过是皇权之下的残忍剥削,真是讽刺啊......
莺时听得目瞪口呆,“奴婢、奴婢不知实情竟是如此......”
姜韫拿过她手里的书,收到了一旁,“你不知晓实属正常,那天命之人......不会让百姓知晓他的暴戾。”
所以这皇位,断然不能再落在三皇子这等残暴之人手上。
一阵微风袭来,桌上的书本翻飞,姜韫的目光落在了那话本扉页的右下角——半闲先生。
真想见见这书的着者呢......
莺时仍兀自惊讶,还未回过神,霜芷快步进了书房。
“小姐,二爷见的那女子......身份查清楚了。”
第85章 穆楚楚
“哦?对方是何人?”姜韫问道。
“卫衡查到,那女子是二爷十八年前在泠州任职时,认识的农家女子。”霜芷说道。
“十八年前?”姜韫有些意外,“竟是这么久之前。”
霜芷点头,“是的小姐。”
“十八年前,二爷被圣上委派至泠州后,曾处理过当时的一桩案子,泠州禹县一穆姓农户被当地恶霸殴打致死,禹县县令同恶霸官匪勾结,不但没有惩治恶霸,反倒将农户的家人关押起来。”
“所幸农户的女儿当时在外祖家躲过一劫,她知晓此事后偷偷越过县衙,直接将冤情上达泠州州衙,而时任知州大人的二爷听闻此案,连夜派人前往泠州核查,待查清楚后将县令收押,恶霸斩首示众,那农户的家人平冤昭雪被释放。”
“而前去州衙伸冤的女儿,名为穆楚楚,便是昨日二爷所见之人。”
“二人因案情结缘,穆楚楚时常到二爷的住处送吃食,二人你来我往间互生情愫,便......在一起了。”
莺时一边听着一边感叹,“这故事听着跟话本子上讲的似的......”
姜韫敏锐的捕捉到霜芷的言外之意,“在一起......你的意思是?”
霜芷点点头,神色复杂地开口:
“二爷同那穆家女子......育有两个孩子。”
“什么?!”莺时惊愕出声,“两个......孩子?!”
姜韫眯了眯眼,“那两个孩子多大年纪?”
“大的是男孩十六岁,小的是女儿,只有十岁。”霜芷说道,“二爷在泠州任职两年,他走时没有带走穆楚楚,待他走后穆楚楚才发现自己怀有身孕。”
“之后穆楚楚便跑去了外祖家,以休养身子为由悄悄将孩子生了下来,将孩子带回穆家后告诉街坊孩子是捡来的,就这样将孩子抚养长大。”
“不过此事二爷并不知情,直到五年后穆楚楚的外祖母和母亲相继离世,她独自一人难以支撑,这才给京中的二爷去了信。”
“二爷收到信后,亲自去了泠州将母子二人接到京城,在偏远的西郊给二人置办了房屋田产,将人安顿下来。”
“一年后,穆楚楚又生下了一个女孩。”
刚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霜芷也很震惊,想不到二爷竟然私底下做出这般出格之事,这要是让二夫人知道了......
莺时早已惊得目瞪口呆,“这......大儿子十六岁,比二小姐的年纪还要大,二爷真的是......”
她太震惊了,以致于想不到任何词来表明自己此刻的心情。
姜韫陷入沉思。
前世竟未曾有人发现姜继安养着外室,两个孩子......二叔可真是大胆啊!
“穆楚楚这人性情如何?”姜韫问道。
“听卫衡说,对方性子温和、为人友善,左邻右舍对她印象颇好。”
“不过她平日里很少出门,街坊也只知晓她是个寡妇,怀着夫君的遗孤来到京城,因夫君在世时经商,死后给她留了一大笔钱,所以母子三人生活还算滋润。”
“二爷这么多年没被发现,是因为他总是在晚上去,今日小姐能在白日见到他......实属偶然。”
第86章 徐徐图之
霜芷说完,姜韫略一思索。
“有胆量抵抗恶霸和县令,还能将姜继安的心拴在身边这么久,看来这穆楚楚也并非善类。”姜韫沉吟道,“没有哪个女人,甘心做男人一辈子的外室......”
姜韫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书案,忽然心生一计。
“霜芷、莺时,你们来。”姜韫朝二人开口。
两人凑到姜韫面前,认真听着姜韫附在她们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莺时听完,双眼兴奋地冒光,“小姐放心,奴婢定不负您所托!”
霜芷有些担忧,“小姐,那穆楚楚会有这心思吗?”
“若她没有,便让她生出这心思。”姜韫说道,“此事并非一两日可成,需得徐徐图之。”
霜芷、莺时齐声应下,“是小姐,奴婢明白。”
次日清晨。
平和静谧的小巷里,穆楚楚推开院门,挎着篮子走了出来。
昨日中午二爷来后,一直待到很晚才离开,两个孩子难得能和自己的父亲待这么久,开心地闹腾到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穆楚楚揉了揉自己的有些酸胀的腰,想到昨夜之事,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热。
她与二爷相识十八年,虽然在他回京后的那五年两人断了联系,不过她能理解他的无奈,毕竟他是有家室的,不能抛弃自己的妻儿留在泠州陪她,更不可能放弃自己在官场大展宏图的机会。
若不是后来知晓自己有了身孕,她本应该彻底斩断这份孽缘。
用五年的隐忍换取今后大半辈子的幸福,怎么算她和孩子都不吃亏的,只不过......
想到那位正房,穆楚楚面上的温情褪去,眼底一片阴沉。
只要有她在,她们母子三人这辈子不可能踏进镇国公府的大门......
“穆夫人,你也去买菜啊!”身后响起一道敦厚的女声。
穆楚楚收敛眼中的情绪,笑着转身,“马婶子,你这么早就出门了啊......”
穆楚楚从未向旁人提起过夫君的名字,所以街坊们都称呼她为穆夫人。
“这不是我家的宏儿要参加明年的科考,近来学习十分用工,我怕他累坏了身子特意早些去肉铺买些好肉,给他补补......”马婶子走到穆楚楚身边,笑着说道。
科考啊......
穆楚楚眸光暗了暗。
“哎对了,穆夫人,”马婶子突然想起来,“你家明儿也有十六了吧,听闻他学业出众,时常受到私塾先生的夸赞,怎的不让他去参加科考呢?”
穆楚楚勉强一笑,“明儿说他还没有准备好,再等几年吧。”
“哎哟,明儿这般聪明还想等几年,那我家宏儿岂不是没戏?”马婶子一边摇头一边说着,面上却丝毫没有因为自家儿子才能平平而有所失落。
穆楚楚没有接话,马婶子也不在意,又说起其他家的事情。
“马婶子、穆夫人,等等我!”
身后传来一道呼喊,两人转身看去,就见一个身材肥硕的妇人快步朝她们走来。
第87章 唠闲话
“他王婶,做什么这般着急啊?后面有狗撵你?”
马婶子打趣道。
王婶有些胖,快走了这几步便有些气喘吁吁,闻言笑着打了马婶子胳膊一巴掌,“你个没正行的,也就你家老马能看上你!”
两人互相笑着打骂几句,穆楚楚在一旁也跟着笑了笑。
“来,这个给你们。”王婶从菜篮子里掏出两个纸包,“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平日里全当零嘴吃着玩儿......”
王婶一边说着,一边给穆楚楚和马婶子的筐子里各塞了一个纸包。
“多谢王婶。”平白拿别人的东西,穆楚楚很不好意思。
“嗐,跟我客气什么!”王婶不在意道,“你们若吃着不错,下次我回老再给你们带。”
马婶子笑着开口,“还要回老家啊?你们家老王能乐意?”
这次王婶回老家是参加娘家弟媳儿子的百日宴,老王觉得折腾便没跟着回去。
“我自己娘家的事,他可管不着!”王婶哼了一声,突然一脸兴味的样子,“我这次回去,可是听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呢......”
王婶和马婶子这些妇人平日里除了照料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唯一的乐趣便是打听各家闲话。
一听这话,马婶子迫不及待询问,“啥有意思的事?快说快说......”
“别急啊,我还能跑了不成?”王婶笑道,“是我娘家县里一富商的事儿......”
穆楚楚对这些闲话传闻并无兴趣,只不过此刻三人在巷子里一起走着,她也不好突兀离开,只能被动听着。
“就县里那富商,可不是一般的有钱,家里良田有上百亩,只庄子便有五个呢!”王婶夸张地用手比划,“不过这富商家有钱是有钱,就是他那两个儿子......不太对付。”
马婶子很是好奇,“如何不对付?”
王婶低声开口,“那兄弟俩住在主宅里,老大是当家的,很有本事;老二呢也是个能耐人,但上头有大哥压着,家里事儿有大嫂管着,他自家媳妇呢,又有点......嗯,不太讨婆母喜欢。”
“这老二心里就不顺啊,做生意处处被大哥压一头,整日烦躁喝闷酒,这喝来喝去,就喝去了花楼。”
“一开始他还只是纾解心情,可谁知道时间久了,竟和花楼的一个姑娘生了情意,还......让人家有了身孕!”
“啊?竟有这事?”马婶子惊讶道。
巷子口到了,穆楚楚正要开口和两人分开,听到这话让她生生停住了脚步。
王婶和马婶子未曾察觉,只顾着聊闲话,穆楚楚顿了顿,复又跟上了两人。
“后来呢?”马婶子忙问道。
“后来啊......”王婶笑了笑,“这花楼姑娘是个有心计的,她没有直接找上门,而是找了人在那富商的家附近散布消息,说他家老二同花楼姑娘有染,还让对方有了身孕!”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传进了富商夫人的耳朵里。”
“老太太命人将那姑娘带来,这才发现对方竟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肚子都大了一圈!”
“老太太强势了一辈子,又十分好面子,如今自己疼爱的儿子干出这丢人之事,一时间气的病倒了。”
“他家老二原本是想瞒着此事,可眼看瞒不住了,便言说他与那姑娘情投意合,是他对不住发妻、对不住家里,便主动提出要分家。”
分家?
穆楚楚眉眼动了动。
“分家?”马婶子疑惑,“既然事情已经挑明了,直接将那姑娘纳进家里不就是了?为何要分家呢?”
“这就是老二的聪明之处了!”王婶神秘一笑,“那老二说自己辱没门风、愧对列祖列宗,自觉没有颜面再待在家中,只有带着妻儿离开家里才能让他赎罪。”
“如此一来,家里人都觉得他明事理、顾全大局,孝顺心疼自己的老娘,口碑反倒是好了些。”
“他大哥因为这事正烦他呢,一听他自己主动提分家,心里甭提多爽快,分家的时候都没好意思亏待他,给了老二好些银钱和田产。”
马婶子听得直摇头,“这老二可真是有心计啊......”
“可不是么!”王婶继续说道,“这分了家啊,老二可就自在咯!再也没有大哥能压着他,家中如何都是自己说了算、自己当家,他又是个有本事的,很快便凭借一人之力开了铺子,生意那是红红火火。”
“后来没过多久啊,他就把原先那花楼姑娘给风风光光纳进了家门!”
“嚯!”马婶子惊叹,“要不说这两人般配呢,心眼子比那马蜂窝还多。”
穆楚楚垂眸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
三人边说边来到长街,王婶口中不停。
“这花楼姑娘进了门,竟是个愿意做小伏低的,平日里规规矩矩给正房夫人请安,就连生了孩子......大娘,给我称俩茄子。”
拿好茄子,王婶继续说着,“就连她生了孩子,都主动抱给正房抚养,要那孩子认正房当娘呢!”
马婶子听呆了,“这.....她是真心愿意的?”
“真不真心咱就不知道了,不过啊......”王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那小妾生完孩子不过三个月,大房夫人就......就病死了!没过多久小妾便被扶了正,真正的当家做主了......”
听到这话,穆楚楚挑菜的手不由得一抖。
王婶说得隐晦,可马婶子还是听出了其中的猫腻,“难不成是那小妾......”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啊!”王婶连忙打断了她的话。
马婶子点点头,有些唏嘘,“这以后老二一家不就过起舒坦日子了?”
“那可不!”王婶理所当然道,又有些感慨,“所以说这男人啊,有时候就得豁出去一下,不然总是靠着老一辈打下的江山,哪有出头之日呢?”
“自个儿憋屈不说,跟着他的人也憋屈!”
“还得是分了家,自个儿闯出一番天地,那才是真本事,也能让真心跟着他的人过上好日子。”
马婶子深以为然,“有道理......”
穆楚楚听着,手中的柿子无意识捏紧。
王婶称了些辣椒,复又开口:
“我告诉你们啊,这事更绝妙的还在后头呢!”
第88章 埋下种子
“还有什么?”马婶子被勾的肉也不买了。
王婶笑笑,“要不说这老二不光聪明,运气还好呢!”
“就在今年八月,他大哥家里出了点事儿,做生意得罪了贵人,被人硬生生打断了一条腿!哎哟搞得这一家人是焦头烂额,家中平日里依赖老大惯了,出了事都没有一个能顶事的人主持大局,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马婶子紧张地问道。
“这时候啊,一家人不就想起那个分家出去又过得风生水起的弟弟了嘛!”王婶得以说道,好似她是那老二家的人。
“他大哥拖着瘸了的腿,亲自登了老二家的门,三请四请把他这个弟弟又给请回去帮忙管家了!”
“哎哟我跟你说,这一回去可不得了啊,老二那可是带着自个儿的身家本事回去的,说话硬气得很!”
“以前大哥大嫂还能压着他,现如今可是谁都不敢驳他的话了,说是请他回来帮忙,可这家中的大事小情,可不就是他和自己夫人说了算?”
“可谓是他既拿到了分家时实实在在的好处,最后又把管家权牢牢握在了手里,真真扬眉吐气了!”
王婶说完,马婶子久久不能回神。
“乖乖,这比那话本子里说的还曲折......”马婶子感叹道。
“行了,当个乐子听听罢了,你不买菜了?”王婶说着,看了眼旁边的穆楚楚,低声惊呼,“呀,穆夫人你的手!”
“什么?”穆楚楚回神,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柿子捏烂了,鲜红的汁水流了满手,她下意识将柿子扔到地上。
“快擦擦!”王婶掏出帕子,忙不迭帮她擦手。
穆楚楚尴尬地笑了笑,接过王婶手里的帕子,“我自己来吧.......”
王婶也没坚持,又拿出一块干净帕子塞进她手里,转头又和马婶子说起闲话来。
穆楚楚捏着帕子,仔仔细细擦着手指,心中因为王婶刚才讲的事情思绪万千。
分家......
买完菜后,三人相伴各回各家。
不过一盏茶的时辰,王婶又从家中出来,出了小巷后鬼鬼祟祟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到了巷子的拐角处,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注意这边,转身来到巷口的大树后面。
见到树后面戴着帷帽的女人,王婶谄媚一笑,“这位小姐,妾身已经按您吩咐的去做了。”
“穆楚楚什么反应?”对方冷冷问道。
“穆夫人看起来似乎很在意妾身编的故事......”王婶将穆楚楚当时的反应一五一十告知了对方。
“你做的很好。”女子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递给王婶,“这是许诺的报酬,一共五十两。”
王婶面露惊喜,“哎呀小姐,您不是说三十两么......”
“给你就拿着,”对方很不耐烦,“若是敢同旁人多嘴说一个字......”
“妾身省的,小姐尽管放心。”王婶满脸喜色地接过荷包,激动不已。
女子看了她一眼,抬脚头也不回地离开。
“小姐慢走......”王婶小声恭送。
看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王婶心中泛起嘀咕:看来这穆楚楚也不是什么单纯之人呐......
不过管他呢,她只是个平头老百姓,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其他的私密事情她可不想知道。
王婶将荷包小心收好,高高兴兴往家走去。
镇国公府。
莺时悄悄从后门回了府上,摘下帷帽去了观澜院。
“小姐,事情已经按您的吩咐做完了。”莺时禀报道。
姜韫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莺时笑了笑,又有些担忧,“小姐,您说那穆楚楚会主动向二爷提分家吗?”
姜韫将手中的棋子落下,淡然开口,“没有哪个外室甘心一辈子见不得光,就算她今日不提,一日、两日、三日......时间久了,她定然会憋不住的。”
“只要这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下,迟早都会生根发芽,二叔亦是如此。”
姜继安自命不凡,一直不甘心屈居父亲之下,甚至觊觎父亲的爵位,想要取而代之。
不过他好面子,非常在意自己的名声,不希望旁人看出他的野心,装的一副兄友弟恭、孝顺谦卑的模样。
他生性多疑,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不过若是穆楚楚说的话......他即便不会全然相信,也会在心里记下三分。
姜韫眉眼沉沉,手执白子稳稳落于棋盘之上。
二叔啊二叔,多谢你送给我穆楚楚这份“大礼”,前世陷害父亲叛国通敌的账,我会好好同你算!
暮色降临,小巷里各家各户都在忙碌地准备晚饭。
穆楚楚心不在焉地烧着火,早上王婶说过的话不停地在她脑中回想。
——分了家啊,可就自在咯!
——后来分家没多久,就把那相好的姑娘风风光光纳进了家门......
——那小妾被扶了正,真正的当家做主了......
——所以说这男人啊,有时候就得豁出去一下......自个儿憋屈不说,跟着他的人也憋屈!
——还得是分了家,自个儿闯出一番天地,那才是真本事,也能让真心跟着他的人过上好日子......
若是二爷分了家,那她是不是有机会被纳进门?
她不求当什么正房夫人,做个妾室她也会老实本分、心甘情愿,只求她的明儿能上更好的学堂、有机会参加科考,还有她的小女儿,能有强势的娘家倚仗,将来能嫁个好人家......
穆楚楚心中思绪万千,连着火的干柴掉出来都没发现,直到火苗烧到了她的手。
“嘶——”
穆楚楚倏地被烫醒,惊觉锅中的水已经烧干,她只好先收起心思,认认真真做饭。
将最后一道鸡汤端到桌上,穆楚楚听到院外响起敲门声。
“明儿,去看看是不是你爹过来了。”穆楚楚扬声道。
在书房教妹妹习字的穆泽明闻言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第89章 劝告
“爹!”
穆泽明看着门外男子,开心叫道。
姜继安和蔼一笑,“进去吧,爹给你和妹妹带了膳方斋的点心。”
父子二人并肩走着,小女儿穆泽琪听到声音,兴奋地跑了出来。
“爹爹!”穆泽琪一口气冲到姜继安面前,双眼亮晶晶地抬头看着姜继安。
女儿眼中的崇拜和孺慕之情让姜继安心中分外满足,他举了举手中的油纸包,笑着开口,“琪儿饿不饿?爹爹带了你最爱吃的栗子糕,还热乎着。”
穆泽琪欢呼一声,“爹爹最好了!”
院子里一派欢声笑语,穆楚楚笑着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好了二爷,饭都做好了,别让琪儿吃小食了......”穆楚楚笑着嗔怪道。
“瞧瞧,你娘生气喽!”姜继安笑着将穆泽琪抱了起来,“走,咱们去吃饭!”
穆泽琪咯咯直笑,“娘亲才不会真的生气!”
“你们啊......”穆楚楚无奈一笑,看向站在一旁抿唇笑的穆泽明,“明儿,进屋吃饭了。”
“娘,这就来。”穆泽明跟着进了屋。
一家人其乐融融,姜继安脸上的笑就没有停过,眼角的褶子都笑了出来,和在镇国公府时沉闷严肃的样子全然不同。
吃过晚饭,姜继安和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穆泽明拿出自己的文章给姜继安审阅。
“不错不错,明儿的文采又进步了。”姜继安边看边称赞。
穆泽明含蓄地抿了抿唇,眼中的高兴藏都藏不住。
穆楚楚在一旁绣手帕,闻言心念一动。
她放下手里的帕子,招呼着穆泽明,“时辰不早了,明儿带你妹妹去睡觉。”
穆泽琪哼哼唧唧不肯走,穆泽明看出来母亲有话要同父亲说,便将妹妹抱去了卧房。
穆楚楚起身走到桌边,为姜继安斟了一杯茶。
“二爷,这是妾身新晒的茉莉花,您尝尝。”穆楚楚柔声道。
姜继安抬头,笑着抚上她的手,“好了别忙活了,坐下歇歇。”
穆楚楚应声坐下,看向桌上放着的纸张,柔柔一笑,“明儿近来读书愈加刻苦,连教书先生都夸他文采斐然。”
姜继安赞同地点了点头,“的确,明儿很认真,琪儿也活泼可爱......你把这两个孩子教导地很好。”
不像府里那两个,姜旭柯整日花天酒地不着家,姜念汐除了梳妆打扮便是同旁人攀比,还有孟氏......
想到家里那糟心的三个人,姜继安脸色沉了沉。
穆楚楚观察着姜继安的脸色,试探开口,“私塾的先生说,凭借明儿的才学来年参加科考不成问题,二爷您看......”
提到科考一事,姜继安的神情僵了僵,旋即敷衍开口,“明儿年纪尚小,过早入场不是好事,万一没有取得功名,对他会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穆楚楚不是没有看出他的敷衍,她心里也清楚姜继安为何一直不肯让自己儿子参加科考,无非就是怕明儿真的考取了功名,他养外室之事便不好隐瞒了。
穆楚楚忍下心中酸涩,温声开口,“二爷的思虑十分周到,妾身和明儿都听您的。”
见她这般听话,姜继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穆楚楚站起身,走到姜继安身后帮他揉捏肩膀。
“二爷近来频繁到妾身这儿来,可是府上之事不顺心?”穆楚楚柔声问道。
想到孟氏弄出来的那一摊子烂事,姜继安原本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唉......别提了,孟氏那个女人.......”姜继安摆摆手,“算了,不提她了,想想就让人生气!”
穆楚楚温声安抚,“二爷莫要往心里去,不管孟姐姐做出什么事,都是为了您和孩子们好......”
“哼,为我好?真的为我好就不该做出那些丢人之事!”姜继安怒声道,“她要是有你一半贴心,我就烧了高香了!”
镇国公府的事穆楚楚自然有所耳闻,闻言她笑了笑,“孟姐姐操持家务,自然不好事事顾及全面......”
姜继安冷哼一声,“她掌家五年,除了给我甩了一大堆烂账之外,有什么用处?”
想起交到府上中公的那五万两银子,姜继安气得心里直呕血,说出口的话就有些失了分寸,“这口气我早晚从大房和沈家讨回来!”
穆楚楚手上的动作稍停,心里斟酌再三,佯装关切道,“二爷,妾身看的出来,您近日总是愁眉不展,妾身这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
听着穆楚楚的温声细语,姜继安心中宽慰不少,他握住她放在肩膀上的手,将她拉到身前抱在怀中。
姜继安埋首在她颈间,“楚儿啊,只要你和两个孩子好好的,外边便是有再多的风雨,我也能为你们挡着。”
穆楚楚闻言眼眶一红,声音有些沙哑,“妾身就是......替二爷不值!”
“哎哟,好好地这是怎么了?”姜继安抬起头,见她红了眼,连忙温声哄着。
穆楚楚吸了吸鼻子,像是憋了很久一般,哽咽着开口,“在妾身和孩子们心里,二爷就是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我们娘仨活在世上的主心骨!”
“可为何.....为何您这般有担当,镇国公府的人就是看不见您的好呢?”
姜继安原本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住,微微变了脸色。
穆楚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见状便知晓自己赌对了,于是继续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二爷,从楚儿认识您那时便知晓,您是个有雄才伟略之人,能力不在国公爷之下,为人处世十分周全,更是一心为镇国公府、为朝廷付出所有,不求回报,可那镇国公府......”
“实话跟您说吧二爷,前几日沈家和孟家的龃龉妾身也略有耳闻,虽说是孟姐姐有错在先,可您毕竟是府上的二爷,是国公爷的亲弟弟,沈家再如何也是外人,他们欺负孟家、欺负孟姐姐,就是在打您的脸面啊......”
穆楚楚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却偷偷留意着姜继安的神情,只见他听完自己说的这番话,脸色更是难看了。
心中不再犹豫,穆楚楚压低了声音开口:
“二爷,镇国公府既然这般对您,您何必屈居于国公爷之下,平白受着这份拘束?若是妾身遇到这样的事情,定会......”
说着,她突然止住了声音。
姜继安看向她,“你会如何?”
穆楚楚咬了咬唇,神情似是破釜沉舟:
“妾身定会......分家!”
第90章 诱惑
听到“分家”二字,姜继安猛地沉了脸色。
“不可!”他毫不犹豫地说道。
穆楚楚眼中泛起泪光,“二爷恕罪,妾身所言只是妇人之仁,您莫要往心里去,只是......”
姜继安微微皱眉,“只是什么?”
“只是妾身觉得,眼下孟家之事闹得京中人尽皆知,想来姜老夫人对孟姐姐也是颇有怨言......”
穆楚楚说着,见姜继安没有打断自己,便知道自己说中了,继而心中愈发笃定。
“妾身以为,不如趁着孟家这次的由头,二爷您主动提出分家?”
“若您最先提了此事,外人只会赞您深明大义、体贴母亲,姜老夫人本就偏爱您,生气也只是暂时的,见您主动提分家心中定会万分愧疚,日后也只会对您更好、更偏向。”
“至于大房那边......沈氏母女说不定正盼着此事呢!您一提,她们顺水推舟,到时分家产反而不好苛刻,您不仅能拿到不少银钱,而且还能得个美名......”
姜继安神情专注,俨然已经开始思索此事。
穆楚楚见状,再接再厉:
“您想啊,若是分了家,您就是一家之主了,往后再也不用看旁人的脸色,凭二爷您在朝中的地位和人品,何愁不能兴旺家业?日子岂不是比现在畅快百倍?”
“您现在主动分家,在旁人看来是明事理、是孝顺,反而衬得沈氏母女自私自利,趁着国公爷在外征战赶走他的亲弟弟,将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到时候谁还记得孟家之事?所有错处便都落在了沈氏母女的身上......”
姜继安好面子,穆楚楚句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忽然觉得分家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
“大哥此次同北朔国一战大获全胜,回朝后镇国公府定会荣光更甚,若此时分家......”
若在这时候分家,那镇国公府的荣光可是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没想到穆楚楚一听这话,竟“噗嗤”笑出了声。
姜继安疑惑,“楚儿,你因何发笑?”
穆楚楚唇角挂着笑意,伸出手指点了点姜继安的额头,“妾身是笑,二爷往日里深谋远虑,怎么到了这事上便犯了糊涂?”
姜继安更是疑惑,“这是何意?”
穆楚楚温声开口,“就是要趁着国公爷未回京之前,您才要快些分家呢!”
“二爷您想,您同国公爷兄弟情深,他在外杀敌的日子都是您看顾整个镇国公府,府上离了您哪成呢?”
“国公爷正值壮年,咱们大晏朝和北朔国今后还会开战,正是需要他的时候,也正是他需要您的时候,等国公爷回京,看到您竟然分了家,他能不生沈氏母女的气?心中对您定然是愧疚万分,觉得您受了不少委屈。”
“到时候可不是他施舍您,而是他求着您回去料理府上事务,至于回不回府、回府后如何掌家.......主动权不就在您手上了吗?”
穆楚楚说着,纤细的手臂像是两条藤蔓一般攀附在姜继安的肩膀上,吐气如兰:
“二爷,您主动提分家不是被赶出府,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一步高明之棋,这才是真正的以退为进,不破不立啊......”
穆楚楚说完,姜继安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穆楚楚没有催促,而是靠在姜继安的怀里,静静地等待他说服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姜继安回过神,垂眼看向怀里的女人。
“你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姜继安状似无意问道。
穆楚楚仰头,朝他柔柔一笑,“哪有什么听来的,妾身平日里见的都是街坊邻居,妾身今日所言皆是心里话,妾身是真心希望二爷能更好......”
姜继安盯着她看了许久,倏地勾唇一笑,“楚儿费心了。”
穆楚楚心中松了一口气,心知姜继安对自己的怀疑已经打消了。
虽然依照他的性子不会立即去做这件事,不过她相信只要她的话能让姜继安有三分认同,分家是迟早之事。
穆楚楚软着身子靠在姜继安怀里,轻声低喃,“二爷是楚儿的天,楚儿只愿今生能一直待在二爷身边......”
姜继安心下动容,搂紧了怀中的女人,“楚儿......”
夜色正浓,姜继安从小院出来,慢慢朝镇国公府走着。
今晚穆楚楚说过的话始终盘桓在他的心头。
分家一事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毕竟背靠镇国公府这棵大树,任谁都不会傻到分家单过。
可如今境况不同,母亲虽然对他和往常没有两样,不过孟氏和汐儿做的事到底伤了她的心,若不是仗着他和柯儿,恐怕孟氏和汐儿早和大房母女一般被老夫人厌弃。
其实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还是镇国公府的掌家权,不管他心中如何反感孟氏敛财一事,他不得不承认,之前孟氏掌家时二房的确好过的多,他的俸禄可以心安理得地拿来养穆楚楚和孩子们,还能时不时从中公取银钱。
如今没了中公倚仗,他还得拿出自己的俸禄补贴家用,实在是不方便;若是分了家,府上的用度会减少许多,他还可以分得不少家财田产,再加上孟氏的嫁妆铺子,日子定会比眼下好过。
还有朝堂中,孟氏闹出了这一档子事,朝中同他有些不对付的同僚便抓住了他的把柄,明里暗里讥讽他娶妻无德、教女无方,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声望就这样有了裂痕。
穆楚楚所言并无道理,若他真的借由此事分了家,于名声而言的确能挽回些许,等到大哥归京发现他不在......
姜继安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头顶的明月,心中百转千回。
可镇国公府并非寻常人家,祖孙三代皆是驰骋沙场的护国大将军,他虽和大哥相反走了文官的路子,可在朝中谁人不看在镇国公府的面子上对他客气三分?
若分了家,他就失了镇国公府的权势、人脉和庇护,往后旁人见到他便不再将他当作镇国公府的二爷看待,而只是朝中一个五品的郎中罢了。
何况大哥没有儿子,战场刀剑无眼,万一大哥有个三长两短,那这镇国公的爵位......
姜继安收回视线,继续往家走。
分家之事,还需多加思量才行......
回了府,侍从高福迎了出来。
第91章 动手
“老爷,您回来了。”
高福伸手接过姜继安的外衫。
“嗯,准备热水吧。”姜继安说道。
高福应声,转身去收拾。
姜继安去了书房,不一会儿高福便端了面盆进来。
简单盥洗一番,姜继安一边擦脸一边询问,“今日孟氏夫人有没有闹?”
“回老爷的话,夫人今日一直待在卧房中,未曾问起您。”高福恭敬道。
姜继安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不在意地开口,“她倒是终于安分了......铺床吧。”
高福看了眼旁边的罗汉榻,试探开口,“老爷,要不......您今晚回卧房睡?”
今日夫人好不容易没有闹着找老爷,高福认为这是夫人求和的征兆,两人冷战了这么久该是缓和关系了。
姜继安扫了他一眼,“不必,过几日再说。”
高福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麻利地收拾干净书房,躬身退了出去。
躺在榻上,姜继安脑中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入眠。
宣德侯府。
昏黄的灯下,陆迟砚正认真看着一本书。
文谨将油灯挑亮了些,低声劝说,“公子,已过戌时,该歇息了。”
陆迟砚放下书,捏了捏有些酸胀地眉心,“事情办得如何了?”
“公子放心,已经派人对姜少爷旁敲侧击,只不过......”文谨欲言又止。
陆迟砚抬头看向他,“怎么了?”
“姜少爷说,他要先解决完向家少爷的事情。”文谨说道。
向家?
陆迟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了然。
原来是那个向朗,姜念汐的未婚夫婿,不过解决?
陆迟砚面上流露出些许厌恶,冷声开口,“派人再去寻他,莫让他耽误了正事!”
文谨连忙应下,“小的明白。”
夜半三更,永乐街。
街道尽头,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五六个人影隐在暗处。
“姜少爷,你确定今夜能碰到向朗?”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声响起。
姜旭柯盯着外面的街道,闻言点了点头,“不会出错的,今晚向朗的同门在永乐街过生辰宴,那人最喜喝酒玩乐,不到半夜是不肯罢休的。”
对方沉默片刻,复又开口,“尸身怎么处置?”
姜旭柯冷哼一声,“直接丢进乱葬岗,那边到处是野狗,不过今夜便会被啃食干净,到时候就算衙门发现了他的尸身,也无法查出什么了。”
“还是姜少爷思虑周全。”对方夸赞一句。
姜旭柯笑了笑,不置可否。
那人看了眼身后的几人,附在姜旭柯耳边压低了声音开口,“上次我同你说的,想办法骗到沈家的家财,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姜旭柯闻言冷笑一声,“放心,沈家人将我们欺负至此,我和沈家势不两立!”
“待我处理完今夜之事,必定好好料理沈家,到时候沈家家财尽数落在我的口袋里,我看他沈卿辞如何得意......”
身后男子眼中浮现轻蔑。
落在你的口袋?主子安排你去做此事,那是看得起你......
不过他还是笑着恭维,“相信凭借姜少爷的才智,定能搞垮沈家,到时候你和孟家便都能翻身了......”
姜旭柯摆了摆手,继续盯着外面。
不一会儿,若有似无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姜旭柯探头仔细看去,就见喝多了的向朗摇摇晃晃朝他们走来。
向朗不胜酒力,今日同门好友宴客便多喝了几杯,如今只余一丝清醒勉强支撑着他回家。
眼见向朗慢慢走近,姜旭柯一抬手,身后三四个壮汉立刻拎着棍棒冲出小巷,将向朗团团围住。
向朗迷迷糊糊抬头,月色朦胧,他看不太清对方的面容,只觉有几个彪形大汉挡在了他面前。
“几位......嗝,好汉,”向朗下意识朝几人拱手行礼,“莫非......莫非是要问路......”
几人对视一眼,为首之人一点头,立刻抬手朝向朗抡去。
向朗还未反应过来,转瞬间数不清的棍棒落在自己的身上,疼痛顿时蔓延全身。
酒意瞬间散去,他痛得蹲下身,紧紧抱着自己的头,高声呼喊:
“救命!救......”
话刚喊出口,便被人用破布堵住了嘴巴。
向朗奋力挣扎,可有人钳制住他的胳膊,将他的胳膊和腿绑了起来,紧接着无数的棍棒狠狠打在自己身上,毫不留情。
向朗痛苦地呜咽,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头上流下来,眼前一片模糊的暗红,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肉体的撞击声掩盖了隐忍的闷哼声,房顶上有一只叫春的猫儿在嚎叫,两种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此起彼伏。
姜旭柯靠在巷子口,好整以暇地看着躺在地上挨打的向朗。
向朗啊向朗,为了妹妹今后的幸福,只好牺牲你了......
壮汉们下手又凶又重,没过多久地上的人便没了动静,姜旭柯正欲开口让他们停手,旁边的铺子突然传来开门声。
姜旭柯面色一变,连忙抬手示意他们躲起来。
两个壮汉还想将向朗拖进巷子里,可惜已经来不及,铺子门马上就要打开了。
无奈之下,几人只好扔下浑身是血的向朗,躲进了小巷中。
首饰铺子的店主拿着棍子推开门,张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真是扰人好梦,这狸猫夜夜哀嚎,该是一棍子打死才是......”
店主口中咒骂不停,举起棍子吓唬趴在房檐的狸猫。
“去!去!别在我门口乱叫!不然我就把你炖了......”
狸猫丝毫不为所动,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店主,似是看穿了他不会真的对自己动手。
“嘿你这小东西,知道我是在吓唬你啊?我告诉你,我可是来真的......”
店主一边嘟哝一边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敲打瓦片吓走狸猫。
突然,他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到,整个人不受控地朝前扑去。
砰!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来,店主低头看了一眼,是有个人垫在了自己的身下,原来自己就是被这人给绊倒的。
店主站起身,没好气地踢了踢趴在地上的人,“喂!醒醒了!喝多了睡在这里真的会冻死......”
永乐街酒肆多,时常有喝多了醉汉在大街上睡得不省人事,不过这么晚了还躺在街上实属少见。
对方满身酒气,店主以为这又是一个喝多的人,认命地弯腰想要将人扶起来。
刚一搭上对方的肩膀,店主便感觉手中一片濡湿,他低头看去,方才被他忽略的血腥味此刻侵入他的鼻间,重重刺激着他。
店主僵硬转头,借着月光终是看清了地上的人影——
一个满身是血的瘦弱男子。
他猛地跌坐在地,下意识后退几步,眼中一片惊惧,声音因为害怕而止不住地颤抖:
“死、死......死人啦!”
隐在巷子里的姜旭柯脸阴沉得能滴水,他恨恨地瞪着外面的店主,语气晦涩又不甘:
“撤!”
第92章 出事了
渐入深秋,清晨的空气裹挟着阵阵寒意袭来,呼吸间一片冷冽。
莺时搓了搓胳膊,推开门进了卧房。
“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小姐您出门得穿厚些的披风,莫要着凉了......”莺时一边说着一边收拾面盆。
姜韫已穿戴整齐,闻言点了点头,“你们也是,该添衣就添衣,身子为重。”
“哎,奴婢省的!”莺时应了一声。
待收拾利落,莺时端着面盆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事情,转过身欲言又止。
“怎么了?”姜韫一边整理袖口一边问道。
莺时咬了咬唇,试探开口,“小姐,这几日宣德侯府一直送东西过来,奴婢已经按您之前的吩咐处理了,可是......”
她知晓自家小姐对陆迟砚的厌恶,因此一直没有提这件事来烦小姐,可眼看着对方没有停的迹象,不知道要送到什么时候,她只好禀报小姐,让她来拿主意......
姜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厌烦,语气也冷了几分,“宣德侯府再来人,便让他们给他们主子回话,说我的病已大好,不必再送东西过来了。”
莺时松了一口气,“是,小姐。”
她端着面盆往外走,正准备开门,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差点和匆匆赶来的霜芷撞了满怀。
“哎哟——霜芷,这么着急做什么呀?”莺时堪堪避开。
“对不住。”霜芷告歉,快步走到姜韫身边,沉声开口,“小姐,出事了。”
“向朗公子昨夜醉酒,在永乐街被人打了!”
姜韫拧眉,“人怎么样了?”
“暂无性命之忧,”霜芷说道,“只不过身上的伤十分惨烈,大夫赶到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眼下人还昏迷着,若不是半夜旁边铺子的店主出来赶猫发现了他,想来此时已经......”
身负重伤又在寒冷的街上躺着,恐怕熬不过几个时辰,若是等到天亮被人发现,想必早已经没命了。
“而且向公子身上的伤为棍棒所致,伤口多在头部和上半身......”霜芷顿了顿,沉声开口,“很明显,对方是想要他的命。”
姜韫脸色一沉。
“什么?何人这般无法无天,竟敢在天子脚下杀人?!”莺时惊愕不已。
霜芷摇了摇头,“事发突然,向家今晨已经报官,眼下官府还未查出什么,只能等向公子醒后再作询问。”
“那个店主呢?他发现向公子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莺时忙问道。
“没有,”霜芷说道,“那店主发现向公子的时候,手中还拿着棍子驱赶野猫,发现人后急急忙忙去报官,连棍子都忘了丢,若不是他同向公子素不相识,恐怕也会被当作凶手抓起来。”
“那要如何抓人?”莺时忧心忡忡,“向公子平日里与人为善,性情也算温和,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会遭此劫难啊?”
霜芷想了想,“若说得罪什么人......前些时日,安平郡王府赏菊宴一事......”
莺时一惊,继而张大嘴巴,“你的意思是说,安平郡王世子因记恨向公子抢了二小姐的婚事,所以才痛下杀手......”
霜芷皱了皱眉,除了这件事外,她想不到其他人会对向公子下这般死手。
姜韫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不,不是裴世子。”
两个丫鬟看向她,莺时疑惑,“小姐,您的意思是......”
“安平郡王妃虽不喜姜念汐,不过若裴世子执意要娶,王妃也不会硬加阻拦。”姜韫沉声道,“而且裴世子自视甚高,半夜打人这种事......实在令人不齿。”
莺时更是疑惑,“既然如此,那还有谁会对向公子动手呢?”
姜韫看向两人,“不能同安平郡王府结亲,谁最痛苦?”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二小姐!”
姜韫笑着点了点头。
莺时惊讶,“难道是二小姐安排人......”
“不是她,她没有这个胆量。”姜韫眸色沉了沉,“是姜旭柯。”
“少爷?”
莺时低呼一声,想了想又觉得很合理,毕竟姜旭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平日里除了和友人鬼混也不做正经事。
“不过你们能想到裴世子身上,旁人必然也会想到。”姜韫垂眸沉思,“不管姜旭柯是想彻底毁尸灭迹,还是被那店主无意间打断,不得已扔下向朗离开......”
“这次的脏水,必然会泼到安平郡王府身上。”
霜芷皱紧眉头,“小姐,您要如何做?”
姜韫略一沉吟,“让卫衡查清楚姜旭柯最近都和哪些人往来,尽快查清动手之人。”
“是小姐,奴婢遵命!”霜芷应声准备离开。
“对了,这几日你盯紧二房那边,”姜韫又安排道,“既然姜旭柯已经动手,孟氏和姜念汐不会没有动作。”
霜芷点头应下,“奴婢明白!”
待霜芷离开,莺时有些担忧,“小姐,向公子他不会有事吧?”
姜韫看向窗外,“他不会有事的,至少......有人不能让他死。”
第93章 谣言
天子脚下,京城治安极好,寻常小偷小摸之事尚且不多,更别提有人险些被打死这等凶恶之事,还是发生在最热闹的永乐街,一时间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永乐街已经被官府的衙役围了起来,商贩们今日无法经营,都聚在街口议论此事。
“听说那向家公子,被人打的可惨了,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咦,那向公子还未成婚吧?这年纪轻轻地遭遇此事,实在是可怜啊......”
“受了那么重的伤,按理说应当不会是一人所为吧?”
“这可不好说,听闻他可是喝醉了酒的,哪有什么力气反抗呢?”
“不过他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啊?下手竟然这么狠......”
“我儿之前同向公子在私塾遇到过,说他性情温和很好相处......难不成是喝多了酒冲撞了旁人?”
“谁知道呢......哎你们看,刘掌柜回来了!”
刘掌柜便是昨夜发现向朗的首饰铺店主,此时他正接受完衙门的盘问,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永乐街。
见他回来,围观的众人一窝蜂涌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刘掌柜,你还好吧?”有人关切道。
虽然刘掌柜平日里抠门又计较,不过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所以永乐街上的掌柜们都和他相处地不错。
刘掌柜几乎大半夜没睡,他靠坐在一旁的石阶上,闻言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甭提了,我真是差点给自己折进去,衙门的人盘问了我大半宿......”
他可真是够倒霉的,只不过出门赶一只猫,便碰上了这么一档子烂事,要不是他主动报官,知府大人看在他与那人不相识的份上,他真会被关进大狱。
“刘掌柜,知道凶手是谁了吗?”有人迫不及待问道。
刘掌柜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快,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人早就跑没影了,上哪儿去找凶手?”
“那就这么算啦?这向公子也太惨了点儿......”
“不会的,”刘掌柜说道,“此事已由府衙直接接管,相信过不了多久便会抓到真凶、水落石出。”
话虽这么说,可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案子没头没尾的,根本不好探查。
“唉......你说这向公子是得罪了什么人,竟然遭受这么残忍的毒手......”
“可不是呢,向公子的父亲也在朝为官吧?对方是由多大的胆子对官员的儿子下手?”
“哎你一说这个我想起来一个事,前阵子镇国公府的二小姐脚踏两只船,其中一人便是这向公子吧?”
“对对对,这向家的确是镇国公的外祖家,若是因为府上二小姐一事才遭此劫难,难不成凶手便是......”
话音落下,在场的人皆都变了脸色。
“去去去!话可不能乱说啊,那位可是皇亲国戚,怎会为了一个女子就做下此等恶事?”
“可......可若不是如此,还有谁会对向公子动手呢......”
前段时日,安平郡王府赏菊宴上两男争一女之事闹得人尽皆知,这才没过多久向家公子便出了事,让人很难不怀疑到安平郡王世子的身上。
众人不敢说,却在心里对凶手认定了七八分。
“哎好了好了,断案之事不是我等要考虑的,都散了吧!”刘掌柜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再议论此事。
人群散去,刘掌柜撑着腿站起身,远远看了一眼自家的铺子。
店门外,一群衙役围在一起,看起来是在找什么证据。
刘掌柜收回视线,重重叹息一声。
唉......铺子是开不了张了,眼下只能回家歇着,这都什么事啊!
刘掌柜转身,唉声叹气朝家中走去。
对于凶手的猜测,京中百姓众说纷纭,有人猜他喝多了酒和人起了冲突,有人猜他是倒霉遇到了泼皮无赖,不过更多的人则倾向于,他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被人蓄意报复。
至于他招惹了谁......这两日人们私下里议论最多的,还是安平郡王府的世子裴元畅。
姜旭柯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种局面。
那夜他逃离永乐街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担心自己被人看到,更担心官府的人找到自己。
可没想到才不过两日,京中对于凶手的议论竟奔着安平郡王府而去,而他则顺利从中抽身,没有任何一个人留意到他。
心中的忧虑散去,姜旭柯喜不自胜,人又招摇起来。
虽说对方是皇亲国戚,不过也不能随意欺压百姓,更何况意图将人打死,姜旭柯思来想去,为了能让自己彻底从这件事中摆脱出来,他做了一个有些冒险的决定。
他收买了几个人,在京中大肆散布“安平郡王世子求娶不得,记恨向家公子同镇国公府二小姐的婚事,遂对向家公子痛下杀手”的言论,煽风点火,让所有人的注意点都放在了安平郡王府的身上。
流言果真愈演愈烈,安平郡王府处在风口浪尖上,连府衙都犯了愁。
“大人,您看此案怎么破?”衙役问道。
知府大人愁眉不展,闻言重重叹了一口气,“你问本官?本官去问何人?!”
此案本就疑点重重,案发之地更是找不到多少有用的证据,他们派人询问了当晚一同喝酒的几家公子,还有住在永乐街的铺子掌柜,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根据推官的探查,如今也只能知晓犯下凶案者并非一人,且是身高体壮的男子,其他再无佐证。
京中百姓众多,身强体壮者更是比比皆是,若要挨个盘查询问,于府衙而言耗时耗力不说,万一查不到真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眼下他们能做的,只有加强城门往来人口的盘查,若发现可疑之人及时抓捕,而后便是等待向家公子醒来,看看是否能从他的身上查到有用的证据。
“向家公子如何了?醒了吗?”知府大人询问一旁的小吏。
“回大人,人还没有醒,向大人询问何时能抓获凶手。”小吏回道。
知府大人又叹了一口气,此事影响甚大,眼下他比谁都想尽快破获此案。
衙役见自家大人愁眉苦脸的样子,想起这两日的流言,试探着开口:
“大人,坊间传言凶手很可能同安平郡王府有关系,不如......”
第94章 好机会
“你疯了?传闻你都信?!”
知府大人咬牙切齿道,“那可是安平郡王!皇亲国戚!你敢去查他们?!”
衙役脖子一缩,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知府大人头疼不已,“此事不准再提,莫要给本官再招惹麻烦。”
他不是没有听到过这个传言,只是他作为知府,怎可随意轻信他人之言?何况下边的人把案子丢给他已经够让他头痛了,若是再惹到了安平郡王府,他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是,大人。”衙役低声应下。
知府大人看向一旁的师爷,“师爷,你可有何计策?”
师爷皱着眉摇头,“此案证据匮乏,鄙人也束手无策啊,只能等向公子醒来问个究竟......不过有一事,鄙人觉得有些蹊跷。”
知府大人连忙问道,“何事?”
师爷缓缓开口,“若说因着之前赏菊宴一事,有人猜测安平郡王府牵扯其中倒也无可厚非,不过这才过了三日,谣言竟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莫非其中......有人推波助澜?”
知府大人沉了脸,“马上派人去查!”
“若是发现有人胆敢在这节骨眼上搬弄是非,本官定不轻饶!”
衙役应下,“是大人,属下这就去查!”
安平郡王府。
外面的谣言终究还是传进了府里,安平郡王妃气得头痛,安平郡王更是暴跳如雷。
“到底是哪个畜生,竟敢污蔑到我安平郡王府的头上!”安平郡王在府上咒骂不停。
安平郡王妃头疼地摆手,“好了,你堂堂一个郡王爷说出口的话如此难听,传出去让旁人笑话。”
“那也比被人污蔑我们杀人要强!”安平郡王没好气地说道。
“怎么就成杀人了?”安平郡王妃无奈,“人不是还活着么?”
“向家那小子活着和死了有何区别?根本不能为我安平郡王府辩驳一句,让本王平白被泼了一身脏水!”安平郡王怒声道。
“好了好了......”安平郡王妃扶着他坐下,低声安抚,“此事已由府衙接管,相信过不了几日便会水落石出的......”
安平郡王重重叹息一声,眉眼间一片愁云惨淡,“抓真凶事小,我真正担忧的,是怕此事传到圣上的耳朵里......”
安平郡王妃面色僵了僵,勉强一笑,“这......圣上国事繁忙,没心思在意这等小事吧?”
“你不懂,”安平郡王摆了摆手,“当今圣上生性多疑,若非我真的一无是处,圣上怎么可能放心让我这堂弟留在京城?咱们怎么会过上这舒坦日子?”
安平郡王妃闻言扯了扯嘴角,头一次见有人把自己无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不过这话从她夫君口中说出倒也不稀奇了......
“可畅儿并非凶手啊?”安平郡王妃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严重,“圣上再多疑,也不能随意听信谣言吧?”
安平郡王却面色沉重,“三人成虎,即便畅儿没做此事,传来传去也便成了安平郡王府的过错。”
“眼下坊间传言甚嚣,万一此流言蜚语传到了圣上的耳朵里,就算最后查出畅儿不是真凶,圣上也会迁怒三份啊......”
安平郡王最担忧的,是怕圣上觉得他们仗势欺人,更担心圣上以为他生了异心。
闻言,安平郡王妃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得担忧起来,“那......咱们要如何做?”
安平郡王思索一番,“眼下需得想办法遏制流言散播,不能让这些事传到圣上耳朵里,还要尽快查出凶手,帮畅儿洗脱冤屈。”
安平郡王妃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向家那边要不要我们插手?万一那向朗有个三长两短......”
“还是夫人思虑周到,”安平郡王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便寻个好大夫给向朗诊治,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你亲自送去向家,以彰显咱们的诚意。”
“还有告诉向大人,安平郡王府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既然眼下已经牵连到安平郡王府,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定会想办法尽快找出真凶,还向家一个公道。”
安平郡王妃点头应下,“放心吧王爷,妾身都省的。”
安平郡王缓缓叹一口气,“只希望能尽快抓到凶手,还畅儿的清白......对了,畅儿呢?”
“自从昨日听到市井流言,这孩子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出门。”安平郡王妃担忧道。
安平郡王点点头,“也好,眼下流言四起,畅儿还是不要出府为妙,以免招惹其他口舌。”
“我去安排事情。”
安平郡王说完,起身离开。
望着夫君离开的背影,安平郡王妃的心头愁绪万千。
原本因赏菊宴一事,畅儿的风评就受了影响,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畅儿的婚事恐怕更难有着落了......
安平郡王妃深深叹了一口气,起身去寻大夫了。
镇国公府,静雅院。
姜念汐在孟芸的卧房里,焦急地来回踱步。
好半晌,她走到罗汉榻边,坐在了孟芸的对面。
“娘亲,咱们真的不用做什么吗?万一此事败露......要不给向家送些补品?”姜念汐担忧道。
与之相反的,孟芸倒没有了先前的病态,反而淡然地喝着茶。
听到姜念汐的话,孟芸笑了笑,“汐儿想送什么?”
姜念汐想了想,“就送些人参燕窝之类的......”
孟芸轻轻叹一口气,“汐儿,莫非娘亲小气,只是在这节骨眼上,咱们最好不要去向家。”
“送东西事小,万一被旁人猜忌到咱们身上,岂不是得不偿失?”
姜念汐咬了咬唇,“那若什么都不做,向家再觉得我们冷漠......”
孟芸闻言嗤笑一声,“那又如何?向朗如今生死未卜,左右我们是要同向家退亲的,何必再去假惺惺地浪费感情?”
“你兄长说了,如今外面都在盛传是裴世子对向朗动的手,跟我们没有丝毫的关系,你有何好担心的?”
姜念汐小脸皱成一团,她心中总是隐隐的不安。
孟芸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温声开口,“原本我还发愁,先前你同裴世子闹僵,恐怕不好将他约出来。”
“没想到眼下,便有机会送上门了。”
第95章 人上人
姜念汐疑惑地看着孟芸,“娘亲,是何机会?”
孟芸抬手,仔细理了理姜念汐的衣襟,唇角带笑小声开口:
“自然是同裴世子......生米煮成熟饭的机会。”
姜念汐怔了怔,脸色顿时羞红,“娘亲......”
孟芸笑了一声,“汐儿害羞也是正常,只不过在床笫之间,男人可不喜欢女人太过含蓄......孙嬷嬷,将东西拿来给汐儿。”
“是,夫人。”孙嬷嬷从榻边端起一个托盘,上前奉到姜念汐面前,“小姐。”
姜念汐疑惑地看着托盘里的东西,“娘亲还为汐儿准备了衣裳?今岁裁的新衣汐儿还未穿完呢......而且这是夏衣吧?是不是有些单薄了?”
孟芸闻言,脸上的笑意加深,意味深长地开口,“这可不是寻常衣裙,是娘亲特意为你精心准备的。”
特意准备的?
姜念汐更是疑惑,她伸手拿起托盘里的衣裳,随意一抖——
一件轻薄通透的粉色纱衣明晃晃展现在她眼前。
姜念汐的脸瞬间涨红,猛地将纱衣丢了出去,像是什么烫手山芋一般。
“娘亲,这、这......我......”
衣裳被孙嬷嬷接过,姜念汐红着脸不敢看。
这哪里是什么裙子啊,分明就是......穿上根本哪里都遮不住!
孟芸看着自己女儿既羞涩又害怕的神情,眼底浮现一抹不忍,不过她还是拉过了姜念汐的手,温声安抚。
“汐儿莫要害羞,这件衣裳只不过是为你和世子助兴罢了。”
“你天生丽质又温柔含蓄,穿上这衣裳必是千娇百媚,裴世子年轻气盛,怎么可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
“只要事成,他不但不会怪罪于你,反而会再也放不下你,一心一意扑到你身上......”
姜念汐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瞟了眼那身衣裳,又羞得连忙收回视线。
“可是娘亲,万一......”姜念汐仍有些犹疑,“万一裴世子不为所动......”
孟芸神秘一笑,从袖间掏出一物,塞进了姜念汐的手中。
“你只需将此物放进茶水中诱他喝下,待他身软不能动的时候,娘亲便带人进屋,到时候就算他有一百张嘴,也洗脱不清自己的浪荡行径,强占当朝官员之女......便是告到官府,他也有口难辩。”
“何况安平郡王府是皇亲国戚,自己的儿子做出这种丢人之事,安平郡王有何脸面公之于众?还不得乖乖认错,八抬大轿将你迎娶进门。”
“如此一来,汐儿不用付出自己的身子,便可轻松让安平郡王府娶你进门......”
姜念汐盯着手里的小纸包,神情摇摆不定。
孟芸悄悄叹息一声,轻柔地抚上姜念汐的鬓边。
“汐儿,如今娘亲只能靠你了,还记得娘亲之前怎么同你说的吗?”
“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尽办法做人上人!”
姜念汐身子一抖,偏头看向孙嬷嬷手中的纱衣,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纸包。
“娘亲,汐儿明白了。”
傍晚,安平郡王府。
裴元畅在房间里窝了两日,心烦意乱。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种凶案为什么要牵连到他身上?难道就因为赏菊宴上他和那个什么向朗起了冲突?
若只是因为如此,他未免太过冤枉!
裴元畅烦躁地扔下书,起身走到窗边。
说来说去,都怪那个水性杨花的姜念汐!若不是她惹出了事端,那向朗就算是死了,也丝毫牵扯不到他的身上!
裴元畅越想越后悔,后悔自己怎么就被那个女人迷得团团转。
笃笃笃。
伴随着敲门声,门外响起侍从的声音,“世子,该用晚膳了。”
裴元畅不耐烦地开口,“我不想吃,端走!”
门外安静一瞬,没想到侍从竟直接推门而入。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吃!”裴元畅朝着侍从低吼。
侍从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转身关上房门,将托盘放在了圆桌上,小心翼翼开口,“世子,姜二小姐命她的丫鬟送来了一封信。”
侍从自袖间掏出一封信,奉到裴元畅面前。
裴元畅本就在气头上,闻言低头瞥了眼侍从手里的信封,抬手“啪”地打掉,“本世子不想看!以后不准在我面前提她,滚!”
侍从身子一抖,不敢再说什么,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昏暗沉寂,令人无端发闷。
裴元畅重重呼出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信封,去桌边点亮了油灯。
信封上空白一片,却隐隐传来熟悉的香气,裴元畅皱着眉打开信封,拿出了里面信纸。
信上只有一句话——真凶已找到,明日巳时华清阁,静候。
裴元畅盯着上面的这行字许久,终是将信纸收好,面色晦暗不明。
姜念汐,本世子暂且再信你一回。
镇国公府。
用过晚膳,姜韫回了书房,霜芷将卫衡打探来的消息一一告知。
“小姐,伤害向公子的真凶查到了,是五个刚从牢狱中放出来没几日的盗贼。”
姜韫点了点头,“查到和姜旭柯的关系了吗?”
“是的小姐,这五人没有家室,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出狱后在京中闲逛几日,被一名叫陶公子的人重金收买,之后便对向公子动了手。”
“陶公子?”姜韫微微蹙眉。
“是长街一间文玩铺子的掌柜,和姜少爷是好友,卫衡便是从他小厮口中探出的事情原委,不过出事之后他便关了铺子,眼下不知所踪。”霜芷回道。
姜韫略一沉思,“如今那五个歹徒在何处?”
“这几日京中查得严,他们暂时躲在西郊的平山。”霜芷说道。
姜韫颔首,“好,想办法将此消息透露给安平郡王,他会有办法让那几人供出幕后真凶的。”
“是,小姐。”
“还有,”姜韫顿了顿,“去查一查这个陶公子,之前都和谁有来往。”
霜芷微微皱眉,“您的意思是?”
“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情,能让这位陶公子心甘情愿帮姜旭柯杀人?”姜韫思忖道。
霜芷心下一凛,“奴婢明白了。”
“对了小姐,还有一事,”霜芷复又开口,“今日傍晚时分,二小姐身边的丫鬟偷偷去了安平郡王府,而且......”
见她话语间有些迟疑,姜韫觉得稀奇,霜芷平日里很少有难开口的时候。
“怎么了?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姜云说道。
霜芷默了默,语气发闷,“二房的孙嬷嬷,昨日去春丝坊买了件衣裙......”
话音落下,书房内忽的寂静无声。
春丝坊,是专为花楼姑娘们定做衣裙的地方。
至于做的是什么样式的衣裙......
好半晌,姜韫冷笑一声,眉眼沉沉。
“为了攀上安平郡王府,孟氏竟然连脸都不要了。”
“盯紧姜念汐,有何动静随时告知我。”
霜芷低眉应下,“是,小姐。”
第96章 物证
真凶未能查到,安平郡王一夜难以安眠,天一亮便起身了。
“王爷,眼下您急也没有用,府衙昨日不是答应会尽快查出真凶么?”安平郡王妃一边帮他整理腰带一边劝道。
安平郡王闻言冷哼一声,“指望那群饭桶?怕是凶手站在他们身前他们都认不出!”
安平郡王妃满面愁容,无奈摇头,“怎么就摊上这种事儿呢......”
“行了,这事你也别在畅儿面前提,免得他更难受。”安平郡王叮嘱一句,“我再去府衙一趟,不给本王抓到凶手之前,本王看他们能不能吃得下饭!”
安平郡王妃点头应下,“王爷放心,妾身都明白。”
出了府,安平郡王坐上马车,准备前往京城府衙。
马车刚刚起步,又倏地急急停下。
安平郡王被晃得差点摔下凳子,他本就心情烦闷,眼下更是生气。
“连个马车都驾不好,一个个的都来同本王作对是不是!”安平郡王怒声道。
外面响起车夫告饶的声音,“王爷恕罪,是有人突然从路边冲了出来,小的一时不察才差点撞到......”
安平郡王更是无奈,“眼珠子真是让狗吃了!赶紧打发人走!”
“是王爷。”
车夫下了马车,想要将摔在地上的男子扶起来,没想到对方竟突然起身,猝不及防朝马车奔去。
“王爷!”
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扑通”一声跪在马车前,急急开口,“草民有要事禀报!”
嗤啦——
马车车窗从里面打开,安平郡王不耐烦地看向地上跪着的人。
对方身着寻常粗布麻衣,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背上还背着一个竹筐,筐里放着斧头等器具。
“你有何事啊?”安平郡王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勉强平和问道。
男子四下看了看,此时天刚刚亮,路上除了他们再无其他人,他压低了声音颤颤巍巍开口:
“王爷,草民、草民或许......有了凶案的线索。”
安平郡王闻言,目光一凛,“你说什么?!”
男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昨日草民上山......”
“你上前来说!”安平郡王冷声道。
男子起身走到车窗旁边,小声开口,“草民是一名樵夫,昨日如往常一般去西郊的平山上砍柴,无意间发现了一根带血的棍子......”
男子说着,摘下背着的竹筐,从里面拿出一根被麻布包裹的物件。
“草民昨日听闻王爷在查凶手,便想着此物或许能有用处,就从山上带了下来。”
安平郡王接过男子递来的物件,掀开层层包裹,里面赫然露出一根沾满血的棍子。
想到大夫判定向朗为棍棒所伤,安平郡王眼底变得幽深。
将棍子收好,安平郡王看向站在马车旁的男子,状似无意问道,“为何不将此物交于府衙?”
男子有些害怕地开口,“回王爷话,府衙人多眼杂,万一被有心之人看到是草民送的证据,那真凶在被抓到之前,草民不就危险了么......”
安平郡王冷哼一声,“你就不怕,此事真是安平郡王府所为?”
男子闻言讪讪一笑,“昨日京中都传遍了,安平郡王妃带着京中最好的大夫去向家为向公子诊病,还保证一定会查清楚真相,若真是安平郡王府动的手......王妃何必主动揽下此事?”
男子的话让安平郡王心里的警惕放松了些。
他盯着眼前的男子,心中百转千回。
此人衣着朴素,面庞黝黑粗糙,看起来是常年风吹日晒所致,且他方才给自己递东西时,手掌一层厚厚的老茧,应当是经常握斧头磨出来的,看来他的身份没什么问题。
若真如他所言,这棍子是他无意间捡到的,送来安平郡王府的确是明智之举。
安平郡王府不是真凶,那么这根棍子很有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如若真是安平郡王府所为,那他便是将物证交还给了凶手,左右都会卖王府一个人情。
“你很聪明。”安平郡王突然说了一句。
“啊?”男子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应下,“草民多谢王爷夸赞......”
安平郡王收回视线,朝守在外面的侍从喊了一声,“长林,那些赏钱给他。”
男子一听连连摆手,“不不不,王爷您误会了,草民禀报此事不是为了那银钱......”
侍从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硬塞进他的手中,“给你就拿着,不要惹得王爷不快!”
男子还想推拒,闻言只好乖乖收下了银钱。
安平郡王垂眼扫了他一眼,冷声开口,“本王不想再有其他人知晓此事。”
男子连忙点头,“王爷放心,草民绝对不会多言!草民惜命......”
安平郡王收回视线,“砰”地关上了车窗。
“走,去西郊。”
马车缓缓驶离,男子望着马车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荷包。
乖乖,还真让昨晚那人猜对了,安平郡王果然没有怀疑,还赏给了他这么多银子......
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男子四下看了看,将荷包收好,压低帽檐快步离开。
与此同时,府衙。
案子一天不能侦破,知府大人便一日不得安生,整晚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天刚亮便顶着两个通红的眼睛来到府衙。
“大人,您喝杯热茶醒醒神吧。”小吏将茶水奉到他手边。
知府大人叹一口气,端起茶杯刚抿了一口,一名衙役快步进了屋。
“大人,造谣之人抓到了!”衙役气喘吁吁道。
知府大人面色一喜,这么多天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是何人?”知府大人忙不迭问道。
“回大人,是住在城郊鸡毛房的三名男子,他们说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在京中散布安平郡王府的谣言。”衙役说道。
“竟敢有人顶风作案!”知府大人恨恨道,“可查到幕后指使之人了?”
“查、查到了,是......”衙役支支吾吾,似乎不敢说出口。
“哎呀你快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知府大人不耐烦道。
衙役抬头看他一眼,低声开口,“是......姜大人家的公子......”
“谁?姜大人?”知府大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哪个姜大人?”
衙役小声嘟哝,“整个京中还有哪个姜大人,自然是镇国公府那位......”
哐啷!
知府大人整个人愣住,手里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第97章 私事而已
“你说什么?”
知府大人顾不得身上湿漉漉的衣衫,猛地起身抓住衙役的肩膀。
“你说是谁?你再说一遍!”
衙役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开口,“是、是镇国公府的姜大人......”
知府大人松开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额头直冒冷汗。
怎么偏偏就是镇国公府......一个皇亲国戚一个护国大将,他根本得罪不起啊!
“去......去把师爷请来,快去!”知府大人急声道。
小吏不敢怠慢,急急忙忙跑出去,将住在厢房的师爷请了过来。
与知府大人的焦灼不同,师爷倒是气定神闲。
“师爷啊,你说眼下这情形要如何处置?”知府大人焦头烂额。
不管是安平郡王府还是镇国公府,两边他都不能得罪啊!
师爷笑了笑,“大人何必慌张?不过是散布谣言而已,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鄙人以为,大人不如将此事告知安平郡王府,由王爷自行定夺......”
知府大人双眼一亮,对啊!
又不是抓到了真凶,不过是散布谣言而已,说不准是姜大人的公子和裴世子不对付,趁机抹黑裴世子罢了,这分明就是两家的私事嘛!
想通这一点,知府大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抬手招了招衙役。
“你将此事告知安平郡王,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让他们两家自己去解决吧!”知府大人吩咐道。
“是,大人!”衙役应下,转身离开。
解决了一件棘手之事,知府大人又同师爷聊了几句,起身去后面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回到前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名报信的衙役又匆匆赶了回来。
“这般快?”知府大人有些诧异,“消息可送到了?”
衙役气喘吁吁地摇了摇头,“回大人话,王爷并不在府中,听门房说王爷带着一行人去往西郊平山了,说是要去打猎。”
“打猎?”知府大人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么早就去?”
师爷却察觉出异样,眼珠一转开口,“恐怕不是打猎这么简单,想来王爷已经查到真凶的线索的了......”
知府大人一听便着急了,“那还等什么?咱们也赶紧派人去吧!”
师爷想了想却摇头,“王爷不曾告知大人,想必是不想惊动凶手,大人此时若大张旗鼓前往,恐怕会坏了王爷的计划。”
“那咱们就干等着?”知府大人焦急道。
“大人自然要去的,”师爷笑笑,“只不过,要低调些。”
于是一刻钟后,知府大人骑上马,带着一行换了常服的衙役们赶往西郊平山。
西郊平山,一处山洞里。
几名壮汉被一阵香气弄醒,一人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看向坐在火堆旁的身影。
“大哥,你怎么起又这么早......”壮汉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哈欠。
火堆边的男子额头一道深深的疤痕,目光凌厉,此时手里正握着一只山鸡,架在火堆上烤着。
“睡不着就醒了,”男子沉声道,“这几日附近的活物都被我们抓了个遍,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了这只山鸡,先填填肚子吧。”
京城查的严,他们暂时还不能回去,只能先在这山洞里躲一阵子。
几个壮汉胃口大,山洞附近的野鸡野兔几乎被他们吃光,他们又不敢走太远,为首的男子只好趁着天还未亮,去远些的地方找吃食。
几人将烤熟的山鸡分食,其中年纪小些的男子一边嚼着鸡肉,一边看向角落里的一个大袋子。
“唉......有了钱却不能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儿啊!”男子叹息一声。
“行了小五,不就这几天么?等风声一过,咱们就能离开这里回京了。”一人安慰道。
另一名男子皱了皱眉,“只是没想到,这次官府竟这般不依不饶。”
“谁让这次牵扯到安平郡王府了呢?”又一人说道,“真不知道是哪个二愣子散布的谣言,皇亲国戚也敢随意攀咬......”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回京啊?”叫小五的男子问道。
几人对视一眼,一同看向上首的男子。
男子咽下口中的食物,面色沉沉,“咱们不回京了。”
“啊?不回京?”小五一听这话急眼了,“大哥,为何不回京?不回京咱们去哪儿啊?”
另一人嗤笑一声,“急什么?你是惦记着春芳楼的小萍吧?”
几人哄笑几句,小五脸色涨得通红。
“京城不能再回去了,这次将安平郡王府牵扯进来,恐怕不能善了。”为首的男子说道,“反正咱们有钱,不如南下闯荡一番。”
听着男子的话,另外几人又热血沸腾起来。
“大哥说得对!咱们也去做生意,赚大钱!”
“对对,我看生意也没那么难做,凭借咱们几个的本事,还怕闯不出一番天地?”
“成,就听大哥的!”
“我也听大哥的!”
方才一直说话的小五此刻却默不作声。
“小五,你不会真的想回京城吧?那里可没有你的容身之处!”有人训斥一句。
“是啊小五,想要女人什么地方找不到?何必再回京城自找麻烦?”
老大看一眼小五纠结的样子,开口询问,“小五,你是有什么难处?”
小五内心挣扎一番,终于说出实情,“小萍有了身孕,孩子......是我的。”
几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小五不肯走,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话说开了头,小五也不藏着掖着,“我本想干完这一票多赚些银钱,就替小萍赎身,以后我们两个过寻常日子......”
说着,小五眼睛一亮,“不如......我们带小萍一起走吧?这样路上也有人照料我们!”
几名壮汉互相看看,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老大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算了,咱们一时半会也不走,日后再商议此事。”
小五见老大没能同意,悻悻地低下了头。
“对了老三,那几根棍子你处理干净了吗?”老大问道。
“放心吧大哥,我把棍子扔在了后山几处不同的地方,这座山上没什么人来,不会被发现的。”另一男子说道。
老大点点头,视线看向沉默的小五,眼中闪过杀意。
此人,不能再留。
另一边。
安平郡王带着人上了山,按照先前樵夫指出的位置四下寻找。
第98章 抓获真凶
平山荒无人烟,杂草丛生,安平郡王府的侍卫们拿着刀一边清路一边寻找可能的踪迹。
安平郡王跟在最后面,脸色很是难看。
“你们用心找!说不准那凶手就藏匿在某个角落,不要遗漏了!”安平郡王命令道。
“是,王爷。”侍卫们小声应下,生怕惊动了贼人.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侍卫低呼一声,“王爷,找到了一根棍子!”
侍卫快步走到安平郡王面前,将带血的棍子奉上。
看着棍子上那黑褐色的血迹,安平郡王脸色更是难看。
“果然不止一人......”安平郡王看向众人,“定还有其他证据,继续找!”
“是!”
一刻钟后,又有侍卫找到了两根带血的棍子。
“看来真凶就藏匿在这座山上......”安平郡王断定,“你们都小心点,留意周边有无人的踪迹。”
这时,一名侍卫脚步匆匆跑了过来。
“王爷,那边发现了一根带血的木棍,上面还沾着几根羽毛!”侍卫急声禀报。
安平郡王快步走了过去,就见一棵大树旁边躺着一根削尖头的细棍子,那棍子上粘着的毛,看起来像是野鸡之类的活物。
安平郡王握紧了双拳,“给本王找!”
山洞里。
吃过早饭,天色已经大亮,几名壮汉商量着出去探探路。
“我同小五去吧,”老大说道,“你不是想回京吗?若是城门口守卫不严,你就先回去将小萍带出来。”
小五面色一喜,“真的吗大哥?你同意我带小萍了?”
另外几人却不情愿,纷纷劝说。
“大哥,女人就是个麻烦!不能带她上路啊!”
“是啊大哥,谁知道那女人有没有被官府的人收买,咱们不能自投罗网啊!”
“小五,等我们找好落脚的地方,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二哥都会给你找,眼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我不!”小五语气坚定,“我就要小萍,只要小萍!”
“好了,都不要吵了。”老大开口,“既然小五心意已定,我等不必再劝。”
说完,他看向身旁之人,“走吧,小五。”
“好嘞大哥!”小五兴冲冲地出了山洞。
老大眯了眯眼,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刚出洞口,老大盯着走在前面的身影,快步上前。
“大哥,你说这都好几日了,京中戒严应当松一些了吧?”小五一边走路一边自言自语,“说不定我今日可以偷摸混进京城,将小萍接出来......大哥你说呢?”
小五说着,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转身询问。
对上老大阴沉的目光,小五心下一颤,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就见对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正抵在他的腰间。
小五惊得变了脸色,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大、大哥,你这是要......杀我?!”
老大面色沉沉,“小五,不要怪哥哥狠心,你若想回京,就不能活着回去。”
“大哥,你我同生共死多年,到头来你竟然这样对我?”小五此时也看明白了,脸色也沉了下来,“大哥,我不相信你能下得去手。”
老大阴恻恻一笑,“下不下得去手,不是你说了算......”
话音未落,老大握紧手中的匕首,用力捅向小五的腹部——
咻——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直直扎进了老大的右肩。
“呃......”老大痛得闷哼一声,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
小五本欲躲闪,见状猛然向后看去,脸色骤变。
身后不远处,一穿着华服的男子正黑着脸看向他们,语气冰冷:
“将罪过嫁祸给我儿,还妄图自我了解?做梦!”
“都给本王带回去!”
话音落下,二十多名侍卫冲出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而山洞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幸免,还未来得及动手便被侍卫们用刀抵着脖子走了出来。
安平郡王看着跪在地上的五人,冷哼一声,“绑起来,带走!”
众人走到山下的时候,遇到了终于匆匆赶来的府衙一行人。
“王爷,下官来迟了。”知府大人看着后面被五花大绑的几个人,便知晓安平郡王抓到了真正的凶手。
安平郡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好好审问,务必揪出幕后主使之人!”
“王爷放心,下官定会问出实情!”知府大人保证道。
将五人带回了衙门,知府大人亲自带人审问,安平郡王安排贴身侍从一同前去,自己在外厅等待。
几个人刚开始不肯张口,即便用刑也不说一个字,后来有衙役打听来了春芳楼的事情,知府大人便以女人为要挟,小五最终受不了说出实情。
“是、是一个叫陶公子的人找上了我们......”小五被捆在刑架上,身上是刚才嘴硬时挨下的鞭痕。
“陶公子?这是何人?”知府大人皱眉。
“小的不知,只知道他在长街开铺子......”小五说道。
知府大人派人去抓这位“陶公子”,继续盘问,“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一位叫姜公子的......”
“姜公子?”知府大人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你说的姜公子是哪家的姜公子?”
小五摇头,“小的不清楚,只是听陶公子称呼他姜公子......”
知府大人想了想,命人迅速画了一张姜旭柯的画像,放到小五面前。
“你仔细看看,是不是此人?!”知府大人质问道。
虽然画像画的有些潦草,不过小五还是一眼认出了画像上的人:
“就是他!那晚就是他带我们去堵的人!”
知府大人闻言,冷汗都下来了。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侍从,正欲说什么,没想到对方先他一步开口。
“知府大人,请您向王爷如实禀报。”
知府大人叹一口气,认命地去往外厅。
外厅内,安平郡王放下茶杯,看向站在对面的知府大人。
“问出真凶了?”安平郡王问道。
知府大人点点头,“问出来了,是一位陶公子和、和......”
他又看了眼安平郡王身后站着的侍从,心一横开口:
“和镇国公府姜大人的公子,姜旭柯。”
第99章 息事宁人
听到这个名字,安平郡王简直要气笑了。
“好哇,兜兜转转,竟然是他姜继安要害本王!”
安平郡王气得一拍桌子,“他好大的胆子!”
知府大人心中一番思索,还是决定将另一件事告知安平郡王,“王爷,今晨下官手下的人查到,在京中肆意传播世子谣言的也是,姜公子......”
“你说什么?!”安平郡王气得脸都绿了,“姜继安啊姜继安,你可真是教出来一个好儿子!”
“本王不信还治不了你了!”
安平郡王站起身,气冲冲地往外走。
知府大人连忙跟上,低声询问,“王爷,那下官要如何做......”
安平郡王停下脚步,偏头冷睨了他一眼,“本王不记得,大晏朝的律法包庇官员之子。”
知府大人愣了愣,心中有了计较。
“王爷放心,下官定会将凶手捉拿归案!”
安平郡王不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
送走了这尊大佛,案子也顺利侦破,知府大人可算松了一口气。
衙役凑上前来小声询问,“大人,为何不将所有过错都推到那个陶公子身上?”
虽说安平郡王是皇亲国戚,可镇国公府也不能得罪啊......
知府大人伸了个懒腰,闻言瞥了他一眼,“抓住真凶是本官职责所在,怎么能因为对方位高权重便有所包庇呢?”
“再者说,本官审问之时王爷的侍从就在旁边听着,本官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王爷啊!”
“本官将真相禀报给王爷,除了不想包庇嫌犯之外,还有一个小心思......”
知府大人看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开口,“王爷知晓了真凶是何人,那抓不抓真凶便是他说了算,若他不想抓,本官自可将过错全部推到陶公子身上,可眼下看来......”
眼下看来,安平郡王是不打算同镇国公府善了了。
不过想想也是,姜继安虽然是姜国公的亲弟弟,可镇国公府的荣耀同他无甚关系啊,难怪安平郡王会这般无所顾忌......
衙役端来一杯热茶,笑着奉承,“大人真是高明啊!”
知府大人接过茶杯,哼笑一声。
“那是自然,本官这知府的位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离开府衙,安平郡王上了马车准备离开。
侍从知道他要去何处,见状小声提醒,“王爷,小的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快说,本王着急进宫。”安平郡王急声道。
侍从上前一步,低声开口:
“王爷,姜大人乃镇国公的亲弟弟,且前阵子镇国公刚打了一场胜仗,圣上正是高兴的时候,您若这时候进宫告状,圣上不惩治姜公子也就罢了,万一再对您心生不满......”
安平郡王顿了顿,仔细思索起来。
“不行,本王咽不下这口气!”安平郡王越想越气,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姜继安。
“不是还有一个凶手么......”侍从提醒道。
“那也不成!”
没想到安平郡王这次却不依不饶。
“姜继安的好闺女那般欺骗畅儿,畅儿都拦着本王和他母亲不要对姜家动手,上一次的事情本王忍了就算了,这次他都骑到本王头上来了,本王为何要忍?!”
“本王只是个无能王爷,相信圣上会理解本王爱子心切,不会怪罪本王的!”
说罢,安平郡王不再犹豫,乘马车径直朝皇宫赶去。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
姜念汐偷偷将那件纱衣穿在最里面,又在外面穿上了寻常的衣裙,确定从外面看不出什么之后,她朝外面走去。
孟芸坐在前厅等待,听到脚步声看向身后,就见一身粉衣的姜念汐走了出来。
“娘亲的乖女儿,果真是姿色出众、出水芙蓉......”孟芸站起身,满意地打量着姜念汐的装扮。
姜念汐脸色微红,小声开口,“娘亲,汐儿......真的要穿那件衣裳?”
孟芸笑了笑,“还犹豫什么,汐儿不是都穿上了?”
看着脸色更红的姜念汐,孟芸唇边的笑意加深。
“好了,时辰快到了,你同绿枝先去华清阁准备准备,娘就在外面守着。”孟芸叮嘱道。
姜念汐点了点头,跟着孟芸出府上了马车,一路朝华清阁走去。
半炷香后,霜芷赶回了镇国公府。
“小姐,二夫人和二小姐出府了,去了华清阁。”霜芷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事情果然如她所料。
“安平郡王那边如何了?”姜韫问道。
“今晨安平郡王带人去西郊平山抓了那五个贼人,交给了府衙审问,方才从府衙出来直奔皇宫的方向。”霜芷回道。
看来是查出真凶了,而且安平郡王并不打算息事宁人。
姜韫搁下手中的毛笔,缓缓站起身,“走吧,该咱们登场了。”
莺时疑惑,“小姐,您要去哪儿啊?”
姜韫勾唇一笑。
“自然是去安平郡王府,通风报信了......”
安平郡王府。
“王妃,您多少吃些东西吧......”嬷嬷低声劝着。
安平郡王妃一手撑着额头,缓缓叹一口气,“我吃不下......”
凶案一事迟迟未解决,她连口茶水都喝不下,也不知道王爷那边查得如何了......
正思虑间,有丫鬟进来通报,“王妃,镇国公府的姜小姐前来拜访。”
姜韫?她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安平郡王妃坐直身子,勉强打起精神,“请人进来吧。”
姜韫带着莺时进了屋,福身行礼,“臣女未曾下帖便贸然登门,还请王妃恕罪。”
“你我之间无需多礼,”安平郡王妃笑着招呼,“韫韫,快坐!”
姜韫在旁边坐下,目光扫过安平郡王妃手边的汤碗,温和一笑。
“臣女今日前来叨扰,是特意感谢王妃先前赠与臣女医书,所以将沈家铺子中珍藏的百年老参送给王妃补补身子。”姜韫真诚道。
“不是什么大事,能帮到姜夫人便好,韫韫太见外了。”安平郡王妃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可眉眼间的愁绪却没有消散。
姜韫看在眼里,开门见山地开口:
“实不相瞒,臣女知晓王妃为世子之事烦忧,特来看望您。”
第100章 人到了
安平郡王妃闻言,勉强笑了笑。
“你都听说了啊......也是,这几日畅儿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恐怕整个京城的人都知晓畅儿是杀人凶手了......”
“王妃莫忧,世子品行正直,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污蔑的,相信官府一定会还世子清白。”姜韫真切道,“若王妃有需要,臣女定当尽全力相助。”
安平郡王妃叹了一口气,终是不再强颜欢笑,面露忧愁。
“有你这番话,我心里熨帖许多。”安平郡王妃说道,“自从前几日府上出事,你是第一个登门拜访的。”
坊间传闻甚嚣尘上,平日里同她交好的夫人们大多避得远远地,她自然可以理解,不过像姜韫这样在风口浪尖登门探望的,还是令她动容。
“你放心,昨日王爷已命人去处理外面的谣言,相信过不了多久谣言便会散去。”安平郡王妃温声道。
“既然如此,王妃也莫要太过担忧了,”姜韫轻轻叹一口气,“王妃心善,还亲自送了大夫去向家,实在令人感动。”
安平郡王妃笑了笑,“镇国公府不是也送了许多药材去向家?你能有这份心意已经很不错了......”
说到这儿,安平郡王妃面色沉了沉。
她派去的大夫回来跟她说,镇国公府的大房以姜老夫人的名义送去了许多名贵药材,可二房那边却没有丝毫的动静,别说送东西了,从事发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这个孟氏,果然是拿不上台面的。
姜韫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安平郡王妃的脸色,见状又叹息一声,“可怜臣女的表弟,年纪轻轻便遭此劫难,眼下还不知何时能醒来,实在是令人担忧......”
安平郡王妃顺着话安慰一句,“你也不必太过伤怀,向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姜韫点了点头,“有王妃派去的大夫诊病,相信表弟不日便会醒来,只是他和堂妹的婚事,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了。”
“等向公子恢复康健,你们两家还是可以继续举办婚事的,也算是冲喜了。”安平郡王妃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些庆幸。
这个姜念汐果然不是个旺夫的,坏了她畅儿的名声不说,同她有婚约的向朗都平白遭此横祸,真是谁碰谁倒霉。
“借王妃吉言,”姜韫说道,“不过自从表弟出了事,堂妹这几日很是伤怀,一直窝在府上不肯出门,今日终于被二婶带去了华清阁,想来是散心吧......”
安平郡王妃闻言,心中冷笑一声。
散心?就孟氏母女那捧高踩低的性子,巴不得借着此事同向家取消婚约吧?她能为向朗伤心才怪了......
“对了王妃,这几日世子可有出门?”姜韫突然问道。
安平郡王妃略有疑惑,“畅儿近来一直在府中......是有何事?”
姜韫笑着摇了摇头,“王妃勿忧,是臣女觉得最近京中流言四起,世子还在府上避一避的好。”
“原来是这样,”安平郡王妃松一口气,“也就韫韫真心实意惦记着王府......放心吧,畅儿这几日心绪不佳,一直没有出门。”
姜韫颔首,唇边的笑有些意味深长,“如此,便是最好。”
两人交谈之际,裴元畅带着侍从出了府。
“世子,咱们真的要去么?万一其中有诈......”侍从总觉得有些不放心。
“有何诈?她一弱女子还能对付得了我?”裴元畅不以为意,“再说本世子在府上憋了这么久,还不能出府散散心了?”
侍从只好咽下了劝说的话,“是,世子。”
话虽然这么说,裴元畅也深知流言蜚语的威力,为了低调一些,他没有乘坐有安平郡王府标旗的马车,而是命人准备了一辆府上最寻常不过的马车。
一路乘马车来到华清阁,裴元畅看着店门口的大招牌,面色沉郁。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般不知死活,竟敢在他头上动土!
华清阁斜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那里。
孙嬷嬷留意到店门口停下的马车,连忙提醒,“夫人,裴世子到了!”
孟芸抬眼看去,就见裴元畅带着侍从进了殿内。
“想不到汐儿在裴世子心中,倒还有一席之地。”孟芸哼笑一声,“如此一来,咱们只要照计划行事,便可大功告成了。”
“看紧点,一炷香后咱们便进去。”
“是,夫人。”孙嬷嬷应下。
孟芸看着华清阁门外,眼底一片深沉。
汐儿,不要怪娘亲欺骗你,唯有你真的同裴世子有了夫妻之实,我们才能顺利拿捏安平郡王府......
二楼厢房。
姜念汐脱下了衣裙,露出了里面的纱衣,她连忙羞涩地外衫披在身上,挡住了一身春光。
华清阁在梅花街,是一所专供富贵人家饮酒的酒肆,因此这边不像其他酒肆那般吵闹,反而处处透着清雅,若不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香,恐怕会让人以为这是一间茶阁。
而孟芸之所以为姜念汐选在这里和裴元畅见面,是考虑到如若事成,那她们便有理由将责任推到裴元畅的身上,说他是喝醉了酒才对她动手动脚。
姜念汐有些紧张地拢了拢衣襟。
娘亲说等裴世子来到华清阁之后,她会在一刻钟后冲进来捉人,只要能被她看到两人靠在一起,哪怕没有真正发生什么也没关系。
虽然娘亲提醒了她,世子血气方刚,可能真的会对她......但她还是想护住自己的处子之身,哪怕对方是她未来的夫君。
姜念汐看着桌上的茶水,心中思绪万千,缓缓松开了攥着衣襟的手。
只要裴世子不能动,那她便不会有危险吧?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姜念汐拿出孟芸给她的纸包,将里面的药粉一股脑全部倒进了茶壶中。
只要被娘亲看到两人在一处,只要坐实了她和裴世子有肌肤之亲,那她今后的日子便会如鱼得水、受人敬仰......
姜念汐晃动着手中的茶壶,眼底是贪婪的欲望。
“小姐,裴世子来了。”丫鬟绿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姜念汐连忙放下茶壶,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衫,柔声开口:
“请世子进来吧。”
第101章 忆往昔
裴元畅推开门,视线在对上姜念汐那张明媚娇嫩的面庞时,脸上的冷淡微微一滞。
反应过来,裴元畅心下不由得有些懊悔,他反手将门关上,沉着脸走到一旁,离得站在桌边的姜念汐远了些。
“说吧,真凶到底是谁?”裴元畅语气僵硬地开口。
自从同裴元畅相识以来,姜念汐还从未被他冷脸对待过,如今见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有些委屈。
不过想到今日的要事,她压下了心中的酸涩,柔柔地朝裴元畅福了福身。
“请世子恕罪,之前汐儿做错了事,惹得世子心中不快,是汐儿罪过,还望世子......能原谅汐儿。”姜念汐娇声开口,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裴元畅皱眉看向她。
向来骄傲明媚的小姑娘,此刻正卑微地弓着身子乞求他的原谅,明明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却还是坚强支撑。
过往两人相处的种种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裴元畅不由得心下一软,面上的冷冽有所松动。
“起来吧,之前的事情已经翻篇,本世子不欲同你计较。”裴元畅轻咳一声,故作冷漠。
姜念汐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自然,心中不免一喜,深觉自己今日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她直起身子,朝裴元畅甜甜一笑,“多谢世子宽恕汐儿。”
看到她脸上的笑容,裴元畅面色一怔,旋即将脸瞥向一旁,故意不去看她,以免被她扰乱心神。
姜念汐更是得意,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将一茶杯斟满,端起茶杯来到裴元畅身边。
“世子,汐儿今日便以茶代酒向您赔不是,希望世子能给汐儿一个面子......”姜念汐将茶杯奉到裴元畅面前。
裴元畅微微蹙眉,“不必了,本世子方才已经说过不会计较此事。”
姜念汐却嘟了嘟唇,“世子不喝,便是没有原谅汐儿。”
看着她娇憨撒娇的模样,裴元畅有些承受不住,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可以了吧?”裴元畅将茶杯翻转,里面一滴茶水也没剩。
姜念汐面上笑意更深,“世子果真是人中豪杰,向来说到做到。”
裴元畅随手放下茶杯,这才注意到姜念汐身上穿着的外衫。
“怎么在屋内还穿着外衫?”裴元畅问了一句。
姜念汐脸色微僵,勉强笑了笑,“昨日不慎感染了风寒,汐儿有些怕凉。”
“怎么样?没事吧?用过药没有?”裴元畅下意识关心道,说完又觉得不妥,直想给自己两巴掌。
果然,姜念汐听到这句话,神情很是动容。
“世子,您......还是在意汐儿的。”姜念汐眼眶泛起泪花。
裴元畅不自在地撇过头,语气生硬,“没有,你想多了。”
“那您方才听到汐儿生病,为何这般关心汐儿?”姜念汐穷追不放。
“本世子......本世子心善,就算是看到路边的猫猫狗狗,也会命人给吃食......”裴元畅自我辩解道。
姜念汐闻言,面上浮现失落,哽咽开口,“原来汐儿在世子心中,竟同路边的猫狗无异......”
裴元畅听到这话,下意识否认,“不是......”
可对上姜念汐泫然欲泣的小脸,裴元畅压下心中的不忍,快步走到圆桌边坐下。
“世子......”姜念汐跟在他的身后,“难道世子忘了,我们在一起时是多么愉快了吗?还有这个......”
姜念汐说着,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定情信物,放在了裴元畅面前。
“这个珍珠发簪是您亲自挑选的,您当初说希望我们的感情像珍珠一样纯洁,这些您都忘了么?”
裴元畅看了眼桌上的发簪,沉声开口,“如今你已同向家公子有了婚约,莫要再提前尘往事了。”
姜念汐看着裴元畅决绝的样子,心头一酸,眼泪滚滚而下。
“世子能忘掉,可是汐儿忘不掉!”
“每个夜晚汐儿躺在榻上,脑海中浮现的都是昔日和世子在一起的美好画面,夜不能寐,痛彻心扉......”
“汐儿忘不掉,汐儿更不想忘!”
姜念汐哭得可怜,裴元畅说不心疼是假的,可一想到她这张巧舌如簧的嘴曾经是怎样去骗他,他心中就十分憋闷。
“可是这一切,都是你自己亲手打破的。”裴元畅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姜念汐哭声一顿,旋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裴元畅,“汐儿都是被逼的,汐儿从未想要嫁给向朗,汐儿心悦的一直都是世子啊!”
“何况那向朗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汐儿若真的嫁给他,岂不是往火坑里跳......”
姜念汐的话倒是提醒了裴元畅,他从追忆过往的情绪中抽离,看向姜念汐,“你今日约我前来,不是要告知我伤害向朗的真凶?”
“凶手究竟是谁?!”
裴元畅的情绪转变太快,姜念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由得怔愣住。
“你不知道?”裴元畅看出她的不对劲,倏地冷了脸。
姜念汐回神,连忙安抚,“怎么会?汐儿自然是知晓的,真凶就是......是......”
裴元畅站起身,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你不知道。”
“我......”姜念汐一时间有些慌神,她没有预料到裴元畅这次竟然不好糊弄。
裴元畅闭了闭眼,自嘲一笑,“你又骗了我......”
“罢了,这次就当本世子眼瞎,日后不要再来找我,你我就此恩断义绝!”
说完这话,裴元畅转身朝门口走去。
“世子不要走!”姜念汐彻底慌了神,情急之下拉住了裴元畅的手,“世子你听我解释,汐儿是有苦衷的!”
“苦衷?究竟是什么样的苦衷,让你一次又一次欺骗本世子?”裴元畅冷哼一声。
姜念汐一手紧紧攥着裴元畅的手,另一只手缓缓解开身上的外衫,声音颤颤:
“世子,汐儿真的是有苦衷的,请您看看汐儿、听汐儿解释吧......”
裴元畅不耐烦地转身,“你有何苦衷需要骗人......”
待看到眼前的姜念汐,裴元畅倏地瞪大了双眼。
第102章 太可怕
面前的姜念汐仅着一身纱衣,衣下的粉色肚兜若隐若现,朦胧又暧昧。
刚刚哭过的眼眶还泛着红,这一览无余的纱衣配上她娇羞湿润的神情,令人看的血脉喷张。
裴元畅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惊得双眼瞪大,只觉得全身的热血都朝下冲去,身子无端燥热难耐。
姜念汐看着裴元畅失神的表情,心中有些害怕,更多的则是庆幸,庆幸自己还能用这副身子吸引他的目光。
接下来,只要按照先前娘亲叮嘱的那样做就好了......
姜念汐羞涩地咬了咬唇,声音媚得能掐出水,“世子,汐儿好看么......”
裴元畅闻言无意识抬头,对上她娇羞的神情,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忽的回了神。
他忙不迭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哆嗦地不成样子,“你你你你你你......你快、快把衣服穿上!”
没想到裴元畅会有这样的反应,姜念汐愣了愣,忍着羞耻靠近他。
“世子不喜欢汐儿这样?”姜念汐靠近他的耳边,吐气如兰。
裴元畅惊得差点跳起来,身上的燥热越来越强,他慌忙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凉茶。
冰凉的茶水入喉,让他身上的燥意得到了一丝缓解。
“你你你......姜念汐,我、我警告你啊,你不要乱来!”裴元畅低头不敢看她,“你你可是镇国公府的二小姐,怎么、怎么能做出如此......如此出格之事!”
姜念汐闻言自嘲一笑。
她知道他想说她放荡无耻、自轻自贱,可她的名声早就毁了,毁在了那场她自以为可以大放光彩的赏菊宴上。
那日当众被羞辱的痛苦滋味仍旧缠绕着她,心中的不甘、愤懑和痛苦,在此刻地羞耻下被狠狠放大。
姜念汐看着面前的裴元畅,心下一横,伸手拉过他的手,毫不犹豫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手下绵软的触感传来,裴元畅呆滞一瞬,脑袋“轰——”一下炸开。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手一般,惊慌不已。
“你、你太可怕了,我要走了......”
裴元畅再也受不了,转身便要离开。
突然,一阵眩晕朝他袭来,身上热得如同被数万只虫蚁啃食一般,又痒又燥,一心只想着找什么东西缓解身上的燥热。
姜念汐站在他身后,见他身子一晃停下了脚步,知晓这是迷药开始发挥效用,快步走到了他身边将他扶住。
“世子,您没事吧......”姜念汐温声关切,抬眼朝他看去。
对上裴元畅洇红的双眼,她察觉到他的身上热得惊人,连呼出的气息带着滚烫热意,而他眼中的欲望似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姜念汐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双眼渐渐睁大。
“你......”
安平郡王府。
姜韫没有待很久,又宽慰了安平郡王妃几句便离开了。
上了马车,莺时有些疑惑。
“小姐,您这就走了?”莺时问道。
姜韫理了理衣襟,“不然呢?还要作何?”
莺时挠了挠头,“您不是说,要来给安平郡王妃通风报信么?”
可小姐在安平郡王府待的这段时辰,只字未提华清阁的事。
“通风报信......”姜韫笑了笑,“已经报完了啊!”
“啊?”莺时更是疑惑。
姜韫拍拍她的小脑瓜,“放心,安平郡王妃是聪明人,她能听出我话里的意思。”
若她直言华清阁一事,只怕安平郡王妃会怀疑她的用心,认为她拿安平郡王府当枪使。
莺时脑子里绕来绕去,只觉得自己昏昏涨涨的。
“好了,走吧。”姜韫扬声吩咐一句。
“小姐,接下来您要去哪里?”莺时问道。
姜韫缓缓一笑,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很久没吃梅花街上的那家点心了,去解解馋。”
“当然,吃点心怎么能不看戏呢......”
送走姜韫,安平郡王妃斜靠在贵妃榻上,越想越不对劲。
虽说安平郡王同镇国公关系不错,姜韫前来探望也无可厚非,可她总觉得今日的姜韫话里有话。
细细回想姜韫说过的话,安平郡王妃倏地坐直了身子。
华清阁!
她看向身边的嬷嬷,急声询问,“畅儿今日出府了?”
嬷嬷想了想,“世子应当还在府上。”
没听到有下人说世子出府了。
安平郡王妃却坐不住了,“不成,我得亲自去看看,不然我放心不下。”
说罢,起身快步朝外面走去。
嬷嬷不明白王妃有什么放不下的,见她脚步匆匆离开,连忙跟了上去。
来到裴元畅住的院子,安平郡王妃看到守在门外的小厮,沉声询问:
“世子呢?”
小厮恭敬行礼,“回王妃话,世子方才出府了。”
果然......
安平郡王妃脸色一沉,“去了哪里?何时出府的?!”
“世子说心绪烦闷,想要出府散心,不过没有说要去哪里......估摸着时辰,应有一刻钟了。”小厮回道。
安平郡王妃心中担忧,难道畅儿真的去了华清阁?
“走,去寻世子!”安平郡王妃说道。
她正欲离开,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朝裴元畅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小厮看着安平郡王妃东翻西找,不由得开口,“王妃,您要找何物?不如小的给您找?”
“不必。”
安平郡王妃手上不停,将裴元畅书案上放着的东西仔细翻找一番,终于找到了夹在一本书里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写字,安平郡王妃也不能确定这封信是何人所写,若是畅儿回来发现她翻他的东西......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安平郡王妃心一横,打开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待看到上面的“华清阁”三个字,她直接气笑了。
好你个姜念汐,上次的事没有同你计较,你就真当安平郡王府好欺负是吧?竟敢再次诓骗畅儿!
说什么知道真凶,母女两人不知道又要干哪些腌臜勾当!
都给她等着,不管是孟氏还是姜念汐,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安平郡王妃扔掉信封,怒气冲冲地朝华清阁赶去。
第103章 滚开!
华清阁。
姜念汐怔愣地看着满脸通红的裴元畅,脑中乱成一团。
娘亲不是告诉她纸包里放的是迷药吗?可世子为何会这样......
脑海中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她猛地遏制住这个想法,不敢去想自己的娘亲会害自己。
裴元畅越来越不对劲,很快额头上冒出一层汗水,姜念汐心中升起恐惧,下意识想要松开他的手,没想到被他一把抓住。
姜念汐吓得一抖。
“世、世子.....”姜念汐小声试探。
裴元畅竭力控制住自己身体里的冲动,一手紧紧攥着姜念汐的手腕,红着眼看向她。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裴元畅声音嘶哑,喉咙里热得要喷出火。
姜念汐哪敢承认,闻言疯狂摇头,“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
裴元畅已经不再相信她,他知道自己是中了药,眼下不能贸然离开房间,万一他把持不住......他不想被旁人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勉强支撑着仅剩的一丝清明,裴元畅踉跄着朝圆桌那边走。
姜念汐见状连忙伸手扶他,“世子......”
女子身上的馨香侵入鼻间,裴元畅只觉得全身舒畅一瞬,紧接着更为强烈的空虚感迅速袭来。
他死死咬唇,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一把挥开她的手,怒声斥责,“滚开!”
姜念汐被猝不及防推了一下,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
她心中委屈至极,可她也清楚裴元畅中了药,身子已经不受控制。
姜念汐看着瘫坐在凳子上的裴元畅。
此时的他脸红到能滴血,身上散发着阵阵热意,急促的喘息声昭示着,他正在经历极为痛苦的忍耐。
她再不想相信,此刻也真正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娘亲的故意安排。
绝望、愤恨、不甘心,复杂浓烈的情绪一时间涌上她的心头,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痛苦煎熬。
为什么?为什么连娘亲都要这样对她?她明明答应了啊,娘亲安排的事她明明答应要照做了,为什么还是不相信她!
为什么?!
姜念汐狠狠攥紧双拳,愤怒和失望在她眼中交织,她感觉所有人都将她抛弃了。
此刻,娘亲说过的话此刻再一次在她的耳边回荡:
——清白之事都是浮萍,唯有握进手里的权力才是真实的......
——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尽办法做人上人!
眼中的绝望逐渐变为坚定,姜念汐缓缓从地上爬起身,一步一步朝裴元畅走去。
而此时的裴元畅,深觉自己难以保持清醒,再这样下去恐怕自己会做出后悔之事,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哑声开口:
“我的侍从就守在门外......你、你快快将人喊进来,我要支撑不住了......”
他得想办法尽快回府,不能再拖了......
话音落下,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裴元畅喘息着抬头,就见姜念汐站在他身侧,一脸决绝。
“世子,”她的声音如同诱人魂魄的鬼魅,“若是难受,便要了汐儿的身子吧......”
说着,她缓缓弯下腰,将自己曼妙的身姿展现在他的眼前。
若隐若现的胴体刺激着他的双眼,裴元畅呼吸倏地加重。
他用尽全力挪开视线,喘着粗气艰难开口,“你、你疯了不成......真是......不知廉耻!”
姜念汐闻言,眼中浮现一抹刺痛。
她强压下心中的酸涩,抛掉自己的羞耻和脸面,伸手握上了裴元畅的右手,拉着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世子,汐儿是在帮您啊......您不想要汐儿么?”姜念汐尽量轻柔说道,可微微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手心温热的触感传来,裴元畅再也无法忍耐。
他猛地把姜念汐推倒在地,捞起桌上的茶壶用力摔在地上——
啪啦!
刺耳的声音响起,惊动了守在外面的两个下人。
侍从阿宁皱了皱眉,“什么声音?我家世子不会有事吧?”
说着,他就要推门进去。
绿枝也被里面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过她谨记夫人和小姐的叮嘱,在夫人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进屋。
“阿宁,你不能进去!”绿枝抬起胳膊当在阿宁面前,讪讪一笑,“说不准......说不准是主子们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要是有事主子们会叫我们的......”
阿宁顿了顿,听到里面没有其他声音再传来,担心自己贸然进屋打扰主子们,只好乖乖退了回去。
绿枝放下胳膊,悄悄松了一口气。
屋子内。
姜念汐跌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藉错愕不已,“世、世子,你这是......”
裴元畅没有理她,努力弯腰地捡起地上最大的一块瓷片。
在姜念汐惊恐的目光中,他举起手,将锋利尖锐的瓷片狠狠刺向自己的手臂——
华清阁外。
马车里,孟芸面无表情地坐着,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时辰过去得越久,孙嬷嬷心中越焦灼。
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住,开口劝说,“夫人,难道真的要让小姐以身相许吗?裴世子身强体壮,万一不小心伤了小姐......”
想到娇娇弱弱的小姐,孙嬷嬷实在于心不忍。
孟芸仍旧闭着眼睛,说出口的话却冰冷无情:
“荣华富贵都是自己争取来的,若汐儿不愿,她大可以自行离开。”
可一直到现在,那两人都没有出来,想必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她给汐儿的催情药效力极强,服下一点就会情难自抑、不受控制,她那个傻女儿,恐怕已经将纸包里的所有药粉都下进去了吧,也不知道裴世子会不会怜香惜玉......
想到这里,孟芸有些坐不住了。
“裴世子进去多久了?”孟芸忽的问道。
孙嬷嬷估算了一下时辰,“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了。”
孟芸睁开眼,冰冷的眼底暗含担忧。
“不等了,走。”
孙嬷嬷连忙扶着孟芸下了马车,两人一同进了华清阁。
与此同时,安平郡王妃带着府上的家丁和婆子们匆匆赶来。
看到店门外停着的那辆熟悉的小马车,安平郡王妃更加确定,自己的儿子眼下就在华清阁里!
她冷着脸,带人冲进了华清阁。
第104章 事成了!
华清阁内。
孟芸和孙嬷嬷先一步上了楼,所以没有注意到后面进来的安平郡王妃等人。
安平郡王妃来势汹汹,店里的掌柜见状连忙迎了出来。
“夫人,您这是......”
掌柜的话未说完,一袋银子直直扔进了他的怀里,将他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安平郡王妃视线在店里扫了一圈,目光略过二楼,在看到那个眼熟的身影后突然定住。
她猛地沉了脸色,“去二楼!”
厢房门外。
见孟芸到来,绿枝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她连忙退到一旁。
阿宁看到孟芸前来,心下疑惑,便挡在了门前,“姜二夫人请留步,我家世子正同姜二小姐在屋内。”
孟芸笑了笑,“我知道,我有事要告知世子,烦请通融一下。”
阿宁见她一副认真的神情,只好让开了位置。
“之前里面可有什么动静?”孟芸询问绿枝。
绿枝不敢隐瞒,“回夫人话,方才里面传来一声响动,可小姐并未喊奴婢。”
孟芸心下一动。
响动......那便是事成了!
看着眼前的房门,孟芸压抑不住地激动。
只要推开这扇门,数不清的荣华富贵就是她孟芸的了!
双手不由得微微颤抖,孟芸勉强稳住心神,抬手放在雕花木门上,手下用力——
下一瞬,一股大力钳制住她的肩膀,将她狠狠向后一扯!
孟芸低呼一声,正要开口质问,一只厚实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巴,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唔!唔!”
一只有力的胳膊结结实实横在她的身前,孟芸呜咽两声,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
“老实点!”身后的婆子呵斥一句。
孟芸还要挣扎,在看到迎面走来的安平郡王妃时,双眼猛然睁大,人也跟着老实下来。
安平郡王妃径直来到厢房门前,在经过孟芸面前时,脸色冷得吓人。
“孟氏,你可真是好样的,算盘都打到安平郡王府的头上了!”
孟芸惊吓过后,心中漫起巨大的恐慌,她疯狂摇头回应安平郡王妃。
安平郡王妃没再理她,抬起手放在门上,用力一推——
满室狼藉中,姜念汐瘫坐在地上,双臂紧紧抱着身子,面上一片惊恐。
坐在圆桌旁的裴元畅,右手紧紧握着锋利的瓷片,掌心有红色渗出;左手臂竹青色的衣袖整个被深红色打湿,而垂在身侧的左手,此刻正顺着手指往下滴血,鲜血在地上晕开一小片。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安平郡王妃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晕过去。
她踉跄一步,步伐凌乱地奔到裴元畅身边,心中又慌又怕,全然没有方才的怒气和冷傲。
“畅儿!畅儿你怎么样了?”
安平郡王妃焦急不已,她不敢动裴元畅,生怕再次伤到他。
此时的裴元畅已经意识模糊,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满脸担忧的安平郡王妃,低声呢喃:
“母亲......我好热......好热......”
安平郡王妃没有听清裴元畅说的话,只见他扔了手中的瓷片,抬手就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裳。
手心的鲜血将他胸口的衣衫蹭得狼狈不堪,安平郡王妃吓坏了。
“畅儿!”
看着裴元畅红到不正常的脸色,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安平郡王妃心中的火气越烧越旺,孟氏母女竟敢、竟敢给畅儿下媚药!实在可恨至极!
可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最要紧的是救畅儿!
“来人,将世子扶到马车上!”安平郡王妃朝外面喊道。
几名家丁应声冲了进来,待看到屋内的姜念汐,脸色一僵,硬着头皮走到裴元畅身边。
而自安平郡王妃进来后便呆住的姜念汐,双眼麻木地看着突然涌进屋内的陌生男子,恍惚想起来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惊叫一声猛地向后退,一直退到墙角将自己缩成一团。
门口的孟芸听到自己女儿害怕的尖叫,心都要碎了。
安平郡王妃没有理会姜念汐,担忧地叮嘱家丁们小心控制住裴元畅,以防他再伤害自己。
裴元畅无意识地挣扎,家丁们累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将他钳制住。
“小心些!不要伤到世子......”安平郡王妃一边叮嘱,一边跟在几人身后往外走。
在路过孟芸时,安平郡王妃眼中涌起怒火,抬手一巴掌猛地扇到她的脸上——
啪!
孟芸的嘴巴刚得到自由,还未来得及求饶,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脸上顿时传来火辣辣的疼,口中都有了血腥气。
安平郡王妃咬牙切齿地开口:
“孟芸,你给本王妃等着,我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胆敢伤害皇亲国戚,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着,她看向守在门外几个婆子,冷声吩咐:
“你们在此处守好,本王妃没来之前,谁都不准将孟氏母女带走!”
婆子们纷纷应声。
安平郡王妃冷冷看了孟芸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眼下虽然是上午,不过店里已有些许酒客,方才这边动静闹得大,他们都好奇地盯着二楼,有胆大的更是直接上了二楼,站在一旁围观。
虽然不知道厢房内具体发生了何事,不过明眼人一看便知裴元畅是什么状况,再看被抓住的孟芸,心中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待安平郡王妃一走,店内的客人们忍不住纷纷议论起来。
“哎哟我的天,方才那是安平郡王妃吧?”
“是啊,之前裴世子进店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呢......”
“看世子的样子,应当是......中了药吧?”
“嘘,小点儿声,郡王府的人还在呢......”
“啧啧啧,我看不光是中药吧,你没看地上有血么?”
“方才世子被下人带出来的时候,我见他胳膊都红透了!”
“莫不是为了保持清醒,自个儿扎的自个儿吧?”
“不好说,说不准是屋子里的人伤的.....”
“屋子里的人是谁啊?”
“哼,还能有谁?没看到门外那个女人么?”
“那不是镇国公府的孟氏?天呐,难不成里面的是她女儿......”
“可不是么,方才姜二小姐进来时我都看到了,还纳闷一个小姑娘为何要来酒肆......”
“那这就通了,想来是孟氏母女打算借着裴世子攀上安平郡王府,没想到裴世子中了药都没有屈服,幸而被赶来的王妃救下......”
“啧啧啧,这孟氏心可真够狠的,那是她的亲生女儿啊!她怎么能下得去手......”
“都说虎毒不食子,孟氏这分明是将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众人议论纷纷,交谈声虽然不大,却也零零散散传进了孟芸的耳朵里。
若不是身后有婆子撑着,孟芸早已瘫软在地上,双腿不受控地发抖。
回想起方才安平郡王妃的话,孟芸眼中满是绝望——
她完了!汐儿完了!
二房完了!!!
华清阁外。
对面的福缘斋二楼,姜韫临窗而坐,手中握着一只小巧的茶杯。
雕刻精美的花窗半开,她的目光看向楼下,裴元畅被三个家丁小心翼翼地扶出来,担忧惊慌的安平郡王妃紧紧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姜韫垂首,轻抿一口温茶,眸底一片冷冽。
第105章 来抓你
莺时探头看向窗外,看到被搀扶着出门的裴元畅,惊声低呼:
“小姐,裴世子他......他怎么满身血啊!”
不但人看起来神志不清,身上还沾满了血迹,十分骇人。
姜韫淡淡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霜芷进了厢房。
“小姐,裴世子已经离开了。”霜芷说道。
姜韫微微颔首,“孟氏母女呢?”
“回小姐话,孟氏母女被安平郡王府的人扣下,人还在厢房里关着。”霜芷回道。
姜韫回想裴元畅出来时不寻常的脸色,微微蹙眉,“姜念汐给裴世子下药了?”
霜芷点了点头,“是的小姐,不过虽然下了药,看样子裴世子没有对二小姐动手,他身上的伤应当是是自己弄伤的。”
“自己伤的?!”莺时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姜韫默了默,语气不明,“他倒是狠得下心。”
霜芷给姜韫送完信儿后就回到了华清阁,一直在一楼厅堂的角落里蹲守,裴元畅出来时虽然衣襟有些凌乱,不过身上的衣裳好好地穿着,所以霜芷猜测二人并未发生什么。
姜韫放下茶杯,缓缓起身。
“小姐这就走啦?不等孟氏母女出来吗?”莺时问道,她还想看看孟氏母女的狼狈样子。
姜韫面色平静,似乎并没有因为孟氏母女如今的下场而有所激动。
“这里的戏已经唱完了,接下来的戏,该回府上看了......”
皇宫。
紫宸殿内,惠殇帝正在批阅奏折,王公公快步进入殿内。
“陛下,安平郡王求见。”王公公恭敬道。
惠殇帝微一皱眉,“安平郡王?他这时候来做什么?”
“禀陛下,看安平郡王的神色,似有着急之事。”王公公回道。
惠殇帝重新看向奏折,不在意地说了一句,“让他进来吧。”
“是,陛下。”
王公公直起身,朝外面高喝一声:
“宣安平郡王觐见——”
不一会儿,安平郡王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脚步匆匆走了进来。
刚来到近前,安平郡王还未开口,先“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紧接着声泪俱下:
“陛下,求您为臣弟讨回公道啊......”
惠殇帝抬头看向下首,眉心渐渐拧起。
听完安平郡王的话,惠殇帝的脸色有些难看。
“你所言当真?”惠殇帝冷声问道。
安平郡王举手向天,“臣弟敢对天发誓,方才所言绝无半句假话,请陛下明鉴!”
惠殇帝扫了他一眼,冷声开口:
“传知府张为存!”
“是,陛下。”
白日的金水河畔褪去了夜晚的喧闹璀璨,显得安静祥和。
姜旭柯揉着脑袋,从一间花楼里走出来。
昨夜他多饮了些酒,神志有些不清醒,便直接睡在了花楼,没想到一觉到了天光大亮。
醉酒后的头总是格外痛,姜旭柯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踉跄着往外走,脚步虚浮。
陶平仁那小子这几日也不知道去哪里了,自打出事后便不见踪影,铺子门也一直没开,不是说好要一起设计拿到沈家的财产吗?
昨夜他找了沈卿辞的一位好友,有心劝说对方帮自己的忙,可人家根本不领情,直言帮忙可以,需得拿出诚意才行。
什么狗屁诚意,说白了不就是钱吗!
要不是最近他手头紧,他用得着低声下气地去求旁人?还有陶平仁,之前说的那么痛快,真到拿钱的时候倒是跑的一干二净。
就是心疼他昨晚买好酒花的二十两银子哟......那可是他最后的身家了,平白便宜了旁人。
姜旭柯打了个酒嗝,朝着巷子外走去。
金乌当头,即便是秋日也有些刺目,姜旭柯抬头眯了眯眼睛,明晃晃的日光照得他心中莫名发慌。
“好你个日头,你也来看小爷我的笑话是不是?!”
姜旭柯对着天空咒骂一句。
“都这个时辰了,姜少爷的酒还没醒呢?怎么好端端的骂起日头来了?”一道调侃的声音自旁边响起。
姜旭柯转头看去,就见知府大人站在他面前不远处,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而他身后站着一众佩刀衙役。
看到来人,姜旭柯脑中为数不多的醉意便去了三分。
“你、你是何人?”姜旭柯故作不认识。
知府大人面露惊讶,似乎有些难以相信,“姜少爷真是贵人多忘事,上个月您还到府衙给本官送过礼......怎么这么快便忘了?”
“我、我记不清了......”姜旭柯含混不清道,“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府了。”
说着,便要改道离开。
几名衙役呼啦啦围上来,堵在了他身前。
姜旭柯稳了稳心神,看向知府大人的目光有些不满,“你到底有什么事?”
“什么事?”
知府大人笑了笑。
“自然是来抓你了......”
第106章 引众怒
正值上午,街上百姓众多,看到这边有官府的人在,皆纷纷凑了过来,站在官兵们不远处围观。
姜旭柯见状,脸上明显闪过慌乱。
“知、知府大人,您这青天白日乱抓人,被百姓们看到了怕是不妥吧?”姜旭柯勉强稳住心神。
知府大人轻蔑一笑,“本官是来抓凶犯的,是在为民除害,有何不妥?”
“那您更是抓错人了,在下是镇国公府的少爷,父亲更是在朝中为官,怎么会是凶犯?”姜旭柯争辩道。
想到自己的身份,姜旭柯愈加硬气起来,“对,没错!知府大人,你身为父母官,总不能在大街上胡乱抓人吧?你就不怕我父亲一纸御状告到圣上面前?!”
围观的百姓听到他的话,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原来是镇国公府的公子,真是好大的口气,连知府大人都敢骂......”
“镇国公有公子?我怎么记得府上只有一位嫡小姐?”
“是镇国公弟弟的儿子,二房一家的......”
“原来如此......不过府衙不会随意抓人吧?莫不是他犯了什么错?”
“如今这些公子们呐,仗着自己的家世就胡作非为,镇国公用命换来的封号,可不是让他拿来炫耀的......”
“就是,知府大人带这么多人来抓他,说不准他真的犯了什么罪!”
“谁知道呢......不过就算他没犯错,看他这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我就来气!”
“嘘小声些......万一被他听到了,你不怕被他爹告御状啊?”
“哎哟老天爷,我可真是怕死了......”
“你们可真够损的哈哈哈......”
百姓们的议论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姜旭柯的耳朵,听到这些话,他脸上的得意僵住。
知府大人嗤笑一声,一步步走到姜旭柯身边,弯腰凑近他的耳边轻声开口:
“妄图用你爹的身份压本官?”
“姜少爷,眼下连姜大人,恐怕都自身难保呢......”
姜旭柯的面色倏地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爹他怎么了?!”
知府大人一声冷哼,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站直了身子,知府大人转身看向围观的百姓,冷着脸扬声开口:
“凶犯姜旭柯,伙同他人对向家公子向朗进行了残忍的殴打,其手段和心思令人发指!今人证物证俱在,本官特此前来,将凶犯捉拿归案!”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脸色苍白的姜旭柯,原来这几日闹得轰轰烈烈的凶案,凶手竟然是他!
此时姜旭柯已经彻底吓傻了,他不知道府衙是怎么查到他身上的。
“你、你你你胡说!”姜旭柯白着脸为自己争辩,“张口就说凶手是我,你有什么证据?!”
知府大人冷眼看着他,“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罪?其余五个凶犯都已被关押,作案的凶器也已经全部找到,你还有何可否认的?”
“姜旭柯,人在做天在看,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乖乖跟本官回府衙吧!”
说完,他一抬手,两名官兵上前便要捉拿姜旭柯。
“不,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姜旭柯摇头后退,猛地转身朝后面跑去。
知府大人皱紧眉头,“抓住他!”
姜旭柯分离逃跑,可没跑几步便被追上来的官兵摁在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姜旭柯趴在地上也仍在挣扎。
知府大人冷着脸招呼,示意官兵把人给绑了。
不一会儿,姜旭柯便被几个官兵五花大绑,狼狈地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知府大人轻蔑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吩咐,“将人带回府衙!”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姜旭柯虽然被绑了起来,可嘴上仍旧咒骂不停,扬言一定要让知府好看。
知府大人听得烦,正打算叫人把他的嘴堵起来,围观的百姓中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声:
“做坏事还敢这般嚣张,实在是可恶!打他!”
“对!打他!不知羞耻!”
“打他!打他!”
“真是丢镇国公府的脸面!无耻!”
“不能放过他!”
“打!打他!”
伴随着人群的喧闹,数不清的烂菜叶臭鸡蛋朝姜旭柯砸了过来,连官兵们也被无辜波及。
姜旭柯被砸到,捂着头蹲在地上不敢乱动,嘴里却还不老实:
“你们这群刁民!竟敢对小爷我动手!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百姓们听到这话更是激动,眼看着要冲上来动手,知府大人连忙命人拦下。
“百姓们!百姓们呐!”知府大人头顶菜叶,高声安抚,“大家放心,本官一定会秉公执法,绝不姑息凶犯!”
幸亏他今日带的官兵多,不然眼下这情况真的不好控制。
安抚下围观的百姓们,知府大人不再逗留,带着人赶紧往府衙赶。
姜旭柯满身的狼狈,低着头被官兵推着往前走,余光不经意间看到了人群中的侍从。
他双眼一亮,朝侍从无声开口:快去找我爹!
吓傻了的侍从回过神,朝姜旭柯重重点头,转身快步跑走。
将人带回府衙,知府大人还未来得及审问,便有衙役匆匆来报,圣上召他进宫。
知府大人不敢耽搁,又马不停蹄赶往皇宫。
皇宫,紫宸殿。
惠殇帝仍在气定神闲地批阅奏折,而安平郡王却等得十分焦灼。
好在没过多久,知府大人匆匆而来。
“微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知府大人着一身官服,恭敬跪拜行礼。
“免礼。”惠殇帝抬起头,看向下首站着的人,“张为存,京中凶案是何情况?”
知府大人下意识看一眼安平郡王,恭敬开口,“禀陛下,几日前的深夜......”
听完知府大人的禀报,惠殇帝语气微沉,“所以凶犯是姜旭柯无异?”
“回陛下,凶手确为姜大人家的公子,微臣已将人抓捕归案,只等审讯清楚便可定罪。”知府大人如实说道。
朗朗乾坤之下,京城竟然发生如此凶残的案子,惠殇帝差点气笑了。
将手里的奏折往桌案上一扔,惠殇帝冷声开口:
“传姜继安!”
第107章 以正朝纲
姜继安接到圣上传唤的时候,很是意外。
他虽任户部郎中,不过圣上平日里极少单独召见他,有任何要事都会直接告知户部尚书或者侍郎,今日却单独召见他......
姜继安心中有些不安。
他不敢耽搁,急匆匆来到紫宸殿。
进入殿内,姜继安率先看到的便是站在旁侧的安平郡王和知府大人,两人脸色都十分冷淡,尤其是安平郡王,看到他后面上竟有怒意。
安平郡王为何会对他生气?
姜继安甚是疑惑,心中的不安也愈发强烈,他一撩官袍屈膝跪拜。
“微臣姜继安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继安低着头跪在地上,坐在上首的惠殇帝却迟迟没有开口,仍旧专注地看着奏折,仿佛没有发现他这个人。
心中惶惶不安,姜继安不敢再开口,只能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伏在地上。
大殿内陷入沉默,安静地令人头皮发麻,唯有惠殇帝翻阅奏折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继安的双腿开始发麻发抖,惠殇帝才放下手中的朱笔,抬头看向下方。
“姜爱卿,抬起头来说话。”惠殇帝冷声道。
没有让他起身......
姜继安心中更是紧张,直起身后恭敬开口,“陛下召微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惠殇帝冷冷看了他一眼,从旁边的一摞奏折里拿起上面的一本,语气平淡:
“姜爱卿,朕这里有一份工部的呈文,三月前工部为了修缮御花园的观景亭,请拨一笔五百两银子的急款......这银子是你批的?”
姜继安愣了愣,脑海中迅速回想当时的情况,想起来三月前的确是有这么一件事。
“回皇上,确有此事。”
“当时工部言说观景亭因暴雨坍塌,恐伤及无辜,便请拨五百两的急款,恰逢侍郎大人告假,臣......臣便依惯例先行核准,待侍郎回来后已重新审查补签,修缮也已完毕......”
“依惯例?”惠殇帝将手里的奏折往桌上一扔,语气冷了三分,“朕怎么不知,大晏朝律法中有哪条律法,准许官员越级审批?”
姜继安一听这话,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律法中当然没有规定官员可以越级审批,只不过在实际处理政事中,为了减轻办事压力,像修御花园这种小事是可以越级处理的。
可眼下惠殇帝提出此事,那就说明他不打算善了。
姜继安心中惧怕,却也看得清形势,对于此事只能自认倒霉。
他再次跪伏在地,语气颤颤,“微臣有错,恳请陛下降罪!微臣当时......当时只考虑到事务紧急,恐延误工期,故而犯下错事,是微臣愚钝、思虑不周.....但微臣绝无擅权之心,请陛下明鉴!”
惠殇帝冷眼看着他,语意不明,“你确实有罪......”
姜继安心里“咯噔”一声。
还来不及思索惠殇帝这句话里的含义,就听到他再次开口:
“户部郎中姜继安,藐视律法,擅越职权,视国家法度、朝廷秩序于无物,行径恶劣。”
“传朕旨意,即日起革去姜继安户部郎中一职,降为从五品,调任礼部员外郎之位,望朝中百官引以为戒,以正朝纲!”
话音落下,姜继安倏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怎么就让他落得降职调任的下场?
“陛、陛下,微臣冤枉啊!”
姜继安惶恐求饶,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求陛下看在微臣尽心尽力的份上,饶微臣一次吧!陛下......”
惠殇帝已不耐同他多费口舌,摆了摆手示意将人赶出去。
王公公来到姜继安面前,有些怜悯地劝道,“姜大人,陛下金口玉言,是不会收回成命的。”
“事已至此,您听奴才一句劝,莫要再惹陛下不快了......”
姜继安抬起头,面上毫无血色。
对上王公公同情的目光,姜继安深知事情已无转圜的可能,心如死灰。
他强撑着朝惠殇帝行礼,“微臣谢主隆恩,臣告退......”
说罢,他推开了王公公伸过来的手,软着腿站起身,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姜继安心中满是绝望和不甘。
他在官场辛苦经营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了户部郎中的位置,眼看户部侍郎即将退任,他本有机会成为下一任侍郎,可如今所有的一切顷刻间化为乌有。
不过......
站在紫宸殿外,姜继安越想越不对劲。
一件小事而已,朝中六部几乎都存在这种惯例,陛下更是心知肚明,可今日却给了他如此重的惩罚,究竟是他真的犯了大错,还是说......他得罪了什么人?
姜继安忽的想到了一直在殿内的安平郡王和知府大人,联想到近几日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他的心头骤然一颤。
难道他的降职,同京中谣言有关.....
紫宸殿内。
惠殇帝看向安平郡王,语气平静,“如此,你可满意?”
安平郡王跪地行礼,“陛下圣明——”
他没想到惠殇帝竟给了姜继安如此大的惩罚,从正五品降到从五品,从举足轻重的户部到寻常的礼部,姜继安的仕途怕是就此到头了。
安平郡王心中畅快不已,不过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在心里憋着。
惠殇帝扫了他一眼,看向一旁的知府大人,“姜继安之子所犯罪过令人发指,你无需顾虑其他,按大晏朝律法处置便可。”
有了惠殇帝的这句话,再加上姜继安遭贬职,知府大人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陛下圣明,微臣定当秉公办案,绝不徇私!”知府大人铿锵道。
惠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
“微臣\/臣弟告退......”
待两人离开后,惠殇帝看着满桌的奏折,淡然开口,“你也觉得,朕对姜继安的惩罚过重了?”
王公公面带笑意,恭顺地说道,“陛下英明决断,斟酌有度,眼下姜大人虽有不满,不过奴才相信他很快便能理解陛下的决定......”
“理解?”惠殇帝冷哼一声,“朕乃一国之主,何须此等蠢才理解?”
王公公更是恭敬,“陛下所言极是......”
紫宸殿外。
安平郡王和知府大人刚出了殿门,一眼便看到守在外面的姜继安。
第108章 看好戏
看到姜继安,安平郡王还算愉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姜继安见到二人连忙迎了上来,正欲开口,安平郡王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王爷......”姜继安喊了一声,可对方毫不理会,自顾自快步离开。
他只好看向知府大人,妄图从对方这里问出些有用的消息,“张大人,圣上为何突然降了本.....下官的官职,您可否告知下官一二?”
姜继安有些耻辱地说出“下官”二字,他同张为存原本都是正五品的官阶,甚至由于户部在朝中的地位,他打心里是看不起张为存的,可没想到一转眼,他便比对方矮了一截。
心中虽然憋闷,可眼下的姜继安对今日之事毫无头绪,只好忍气吞声询问张为存。
可没想到张为存却是一副不好多说的样子,“姜大人,您......真的什么都不知?”
姜继安更是糊涂,“还请张大人明示。”
知府大人四下看了看,拉着他走远了些,压低声音开口,“姜大人,莫怪本官心狠,这一切都是圣上的裁决,看在你我一同在朝为官的份上,本官多嘴提醒一句......姜大人啊,日后您还是好生管教自己的孩子吧!”
说罢,知府大人不再多言,径直离开。
“张大人......张大人!”姜继安喊了几声,对方脚步越走越快,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中。
回想方才张为存方才的话,姜继安细细思索一番。
什么叫别怪他心狠,还让他好好管教自己的孩子,难道......
想到一种可能性,姜继安越想越心惊。
他不敢再耽搁,连户部都没有回,直接往家赶去。
此时,户部官署门外,一侍从正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
“小兄弟,你怎么还在此处守着?姜大人进宫还不知何时能回来呢!”门房出来送人,一眼看到了站在台阶下的侍从。
“大哥,您有什么法子能进宫给我家老爷通报一声么?小的真有急事!”侍从焦急道。
门房闻言笑了笑,“小兄弟说笑了,咱们哪有本事进宫呐?怕是没到宫本口就被护卫赶走喽......你要想到便等吧!”
门房说完,转身进了门。
侍从心中焦急万分,又在门外等了一刻钟,眼见姜继安还不回来,只好先回镇国公府找夫人求助。
老天保佑,少爷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安平郡王府。
府医加了好些药量,终于将裴元畅身上的媚药压了下去。
看着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儿子,安平郡王妃红着眼询问,“大夫,世子他怎么样了?”
“王妃放心,世子中的虽然是烈性媚药,但好在有法子解开,眼下体内药性已被压制,再多喂几次药便可全解。”府医安抚道。
安平郡王妃并未放下心,“那世子何时能醒?身上的伤严不严重?”
“世子如今身子很是虚弱,可能要等天黑才会醒来,何况......”府医语气稍顿,“世子胳膊上的伤,有些严重。”
若非安平郡王妃赶到及时,恐怕最后裴元畅不是被烈性媚药折磨致死,便是血尽而亡。
安平郡王妃自然听出了府医话里的意思,想到自己在华清阁看到的那一幕,怒意瞬间涌上她的心头。
“你们好好照看世子,若他有任何闪失,本王妃便拿你们是问!”安平郡王妃冷声吩咐。
“是,王妃。”丫鬟们恭敬应下。
叮嘱好府上的下人,安平郡王妃怒气冲冲朝华清阁赶去。
孟氏母女,胆敢伤害她的宝贝麟儿,这次本王妃决不轻饶!
另一边,镇国公府。
莺时一脸兴奋地进了书房,“小姐小姐,人快到了!”
姜韫淡淡一笑,“这般激动?”
“那是自然啊!”莺时毫不遮掩,“奴婢已经迫不及待等着看好戏了!”
姜韫放下书本,缓缓起身,“走吧,去请娘亲一起。”
静雅院,后院。
“看戏?”沈兰舒疑惑地看着姜韫。
她正在后花园溜达,自从吃了祁大夫开的药后,她的身子比之前爽利了许多,祁大夫也告诉她可以适当地锻炼锻炼,她便每日趁着上午日头好的时候,在后花园里溜达溜达。
往日这个时辰女儿都不会来,怎么今日一来就说要带她去看戏?
“府上请戏班子了?”沈兰舒继续问道。
姜韫笑着挽上她的胳膊,“娘亲看了不就知道了?”
见女儿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沈兰舒更是疑惑。
不过她还是回卧房换了身干净衣裳,同姜韫一起去了荣德堂。
荣德堂内,姜老夫人正吃着一盘子切好的白梨。
自从二房将亏空的五万两银子补上之后,荣德堂的待遇的确恢复到了往常,各种供应也都一一按时送来。
不过姜老夫人这心里,却怎么也不痛快,这些好东西本来就是她该享受的,如今怎么闹得,好似她卖子求荣一般?
近来二房待她愈加冷淡,孟氏也就罢了,她的儿子和孙子孙女也如此,让她这个孤寡老人很是伤怀。
思及此,姜老夫人不由得叹息一声,“唉......”
“老夫人,怎的突然叹气?可是有何烦心事?”李嬷嬷问道。
姜老夫人咽下口中甘甜的梨肉,惆怅开口,“这白梨,吃的不舒坦。”
李嬷嬷心知她这是心里不舒坦,闻言温声劝导,“老夫人,老奴说句不合时宜的话,眼下大夫人当家,往荣德堂送的供应可比二夫人当家时强太多,大夫人对您是用了心的。”
姜老夫人摇头又叹了一口气。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自己之前对二房的偏宠被白白辜负了。
“罢了,不说这些了......柯儿和汐儿今日可在府上?让他们来陪我说说话。”姜老夫人说道。
李嬷嬷面色有些讪讪,“二小姐今日同二夫人出了府散心,少爷他......昨夜未归。”
姜老夫人闻言,有些不悦地开口,“二房实在过分,他们还拿不拿我当祖母了?!”
李嬷嬷正要劝说,门口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祖母想要孙儿关怀,不是还有我么?”
第109章 主心骨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姜老夫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看着从门外走进来的母女二人,姜老夫人没好气地开口,“你们来做什么?”
姜韫进了屋,闻言笑了笑,“祖母吃着沈家庄子上供的鲜梨,却不怎么待见我和娘亲啊......也是,我们母女怎么能比得上嘴甜心狠的二房一家呢?”
“你!”姜老夫人真是见到她就生气,“不过一筐梨而已,还要老身对你们感恩戴德吗?!”
“感恩戴德就不必了,”姜韫冷笑一声,“孙女怕折寿。”
“韫韫!”沈兰舒低斥一声,很是不满她这样说自己。
姜老夫人气得看向沈兰舒,“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自从府上账目亏空一事后,姜韫彻底和姜老夫人、二房闹翻了脸,如今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再做。
沈兰舒正欲解释,姜韫先一步开口:
“祖母莫要生气了,若是气坏了身子,还要再花钱诊病,多不划算啊......”
姜老夫人气得头晕,不想再搭理姜韫,免得自己真被她气死。
姜韫招了招手,莺时端着托盘上前,将一碗燕窝放到姜老夫人面前。
“祖母,这是孙女特意命小厨房熬得燕窝汤,用的可是最上等的燕窝,祖母可莫要辜负孙女的一片心意啊......”姜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莺时听到自家小姐的话,强忍住唇边的笑意,低着头不敢出声。
这里面哪是什么上等燕窝啊,分明是吃剩了的燕窝渣滓!也就小姐能想出这主意......
姜老夫人低头看一眼桌上的燕窝,心里的憋闷稍稍散了一些,“哼,算你还懂事......”
姜韫眼观鼻鼻观心,垂眸不语。
姜老夫人端起燕窝,用勺子舀着喝了一口,见两人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由得开口,“你们......还在这儿做什么?”
姜韫扶着沈兰舒坐下,自己又施施然坐在了旁边。
“祖母方才不是说,想要孙儿陪您说说话?”姜韫淡淡道。
姜老夫人差点被燕窝呛到,她何时要这丧门星陪着了?!
正欲开口,门外有丫鬟匆匆来报。
“老夫人,向夫人来了!”
侄媳?她怎么过来了?
姜老夫人放下碗,忙不迭开口,“快请人进来!”
姜韫微微垂眸,唇边的浅笑意味深长。
听到向夫人过来,沈兰舒正想要不要打个招呼就离开,可看姜韫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只好耐着性子等待。
不一会儿,一名个头不高、身材臃肿的妇人走进了屋内。
姜老夫人满脸堆笑,“侄媳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向朗那孩子身子如何,可醒了?”
向夫人冷着脸进屋,闻言火气“噌”地冒了出来。
“托姑母那好孙子的福,若不是他,我儿怎么会遭此劫难?!”
话里的怒意让姜老夫人一脸莫名,“侄媳这是何意?柯儿做了何事?”
向夫人怒气冲冲地开口,“向朗如今这样子,都是您的好孙儿——姜旭柯派人给打的!”
“你说什么?!”姜老夫人倏地瞪大了双眼,“柯儿让人打的......侄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向夫人冷哼一声,“就在方才不久,姜旭柯被官府的人当街抓走,人证物证俱在!你告诉我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姜老夫人惊得瞪大双眼,难以相信,“你说......柯儿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老夫人若不信,自可派人去查!”向夫人气愤不已,“此事你们必须要给我一个交代!”
“这......”姜老夫人慌了神,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凶犯竟是自己的孙子。
沈兰舒也十分意外,她下意识看向姜韫,见姜韫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中恍然。
原来,这就是女儿说的“好戏”。
看着气愤的向夫人,沈兰舒心情复杂,到底是有何仇怨竟让姜旭柯下此狠手......难道是因为两家的婚事?
“老夫人,向家可是您的娘家,是您的倚仗啊!您怎么能纵容自己的孙子做出如此凶恶之事?您还是向家人吗?!”向夫人心中怒火汹涌,恨不得将心中的怒气全部发泄出来。
面对向夫人的怒骂,姜老夫人又气又急,她打心底里觉的是官府抓错了人,一心想着自己被抓走的孙子。
“快!快去找继安......”姜老夫人捂着心口说道。
话音刚落,就见姜继安大跨步走了进来。
“这是发生何事了?”姜继安看一眼屋内的几人。
目光落在大房母女身上,身形稍顿。
可他此刻顾不得其他,他刚刚到府上就听到门房说向家来人了,于是立刻赶来了荣德堂。
“继安啊......”
姜老夫人看到了小儿子,就像看到了主心骨。
“你弟妹说,向朗身上的伤是柯儿指使人打的,人被抓进官府了,你快去救他......”
“您说什么?!”听到姜老夫人的话,姜继安倏地变了脸色。
他本来只是猜想,向朗遇害之事有姜旭柯的参与,没想到他竟然是主谋!
难怪,难怪圣上会突然革他的职,难怪张为存会说出那番话,原来都是姜旭柯那小子闯的祸!
姜继安胸口涌起浓烈的怒火,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憎恨自己的儿子!
向夫人见姜老夫人避重就轻,心中更是气愤。
“何止是伤人,姜旭柯是想要我儿的命!”向夫人怒声道,“老夫人,事到如今您还要包庇那个凶犯吗?!”
“我孙儿不是凶犯!你休要血口喷人!” 姜老夫人也急了。
向夫人见她如此不可理喻的样子,简直不想再跟她多说一句废话,她看向姜继安,红着眼开口:
“表兄,我向家从未做过对不起你姜家的事,向朗那孩子更是十分尊敬你,他也从未招惹过姜旭柯,你们为何要如此伤害我儿?!”
“若是对婚事有不满,你们大可提出来就是,我向家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家,大不了退婚就是,何至于让我儿遭受此难!”
想到至今昏迷未醒的向朗,向夫人瘫坐在地上,放声哭嚎:
“我可怜的儿啊!你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我儿到底做了事让人家这样对待......”
向夫人的嚎叫哭得人心烦,姜继安本就满腔怒火,当即便忍不住呵斥:
“别哭了!哭能让向朗醒过来吗?!”
向夫人哭声一顿,紧接着哭得更厉害了。
屋子里乱成一团,姜继安头疼不已,偏偏此时又有贵客登门。
一名丫鬟仓皇跑来,语气慌张:
“老爷、老夫人,安平郡王妃带人来了!”
第110章 如何赔
丫鬟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一瞬。
姜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眸光微闪。
很好,来的正是时候。
姜继安本就窝着一肚子火,见丫鬟慌慌张张的样子,顺势发泄心中的火气,“王妃来就来了,慌什么?!”
想到今日在紫宸殿外安平郡王对他的态度,姜继安又有些头疼。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情将无辜的安平郡王世子牵连其中,他的确需要好好安抚安平郡王府的人才行......
姜继安并不知晓姜旭柯在谣言上的推波助澜,只当安平郡王是气愤他们被无辜牵扯进这件凶案中,名声受损。
可丫鬟听了他的话,反倒更是慌乱,“老、老爷,王妃不是一个人来的......”
姜继安更是不耐烦,“我自然知道王妃不是......”
“还、还有二夫人和......二小姐......”丫鬟唯唯诺诺道。
孟芸和汐儿?
姜继安拧眉,“快请王妃进来,莫要怠慢了贵客。”
“不必了,本王妃自己来了。”
门外响起安平郡王妃冷漠的声音,紧接着她带着几人出现在门口。
待看到安平郡王妃身后的孟芸和姜念汐,众人才明白为何方才小丫鬟那般惊慌失措。
此刻的孟芸和姜念汐,简直无法用“狼狈”两字来形容。
两人皆被身强体壮的婆子押着,孟芸左脸一片红肿,五个指印清晰可见,红着眼羞愧地低头;而姜念汐则满脸呆滞,双眼无神,身上胡乱披着一件外衫,小脸煞白。
将人押进屋内,安平郡王妃一抬手,两个婆子用力往前一推,母女两人踉跄几步摔到地上。
姜继安见状心生不悦,可也知晓此时不能得罪对方,乖乖朝安平郡王妃恭敬行礼。
“下官拜见王妃。”
屋子里的众人纷纷起身,朝安平郡王妃行礼。
身后的嬷嬷搬来一把椅子,安平郡王妃沉着脸坐下,冷眼看着面前的姜继安。
“姜继安,看看你管教的好夫人、好女儿!”
姜继安看着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母女二人,皱眉询问,“不知内人和小女,如何得罪了王妃?”
安平郡王妃冷哼一声,盯着姜继安开口,“姜继安,你听好了。”
“你的好夫人带着你的好女儿,不知廉耻给世子下媚药,妄图以身子勾引我儿上当,好攀附上安平郡王府这棵大树。”
“你说这笔账,本王妃要如何同你算?”
话音落下,屋内的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除了姜韫和莺时之外,所有人都错愕地瞪大双眼,面上难掩震惊的神色,惊愕不已地看向孟氏母女。
孟芸羞愧地低下了头,姜念汐却只是呆滞地看着地面,没有任何反应。
姜继安看着母女二人,心中是压不住的怒意,可他却还为二人辩驳,“王妃,小女性情乖巧,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安平郡王妃气笑了,“姜继安,事到如今你还想包庇二人?你女儿身上的纱衣还没脱呢!”
“要不要你亲自看看,你的乖女儿是如何费尽心思打扮,勾引我儿的?”
众人闻言看向姜念汐,方才摔到地上时姜念汐肩膀上的外衫滑落一角,露出了里面近乎透明的纱衣。
不用细想,众人一眼便明白了她里面穿的是什么衣裳。
姜继安痛苦地闭了闭眼,心中无比憎恨这母女二人。
安平郡王妃看着姜继安,一字一句开口:
“若非我儿心志坚定,硬生生划伤了自己的胳膊逼着自己清醒,恐怕此刻早已让这母女二人得逞!”
“眼下我儿昏迷不醒,若不是本王妃赶到及时,恐怕他连命都没有了!”
“姜继安!这笔账你要如何算!安平郡王世子的命你赔得起吗?!”
面对安平郡王妃的训斥,姜继安哑口无言。
一个姜旭柯还不算,这母女两人也从未让他安生,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家子人!
姜继安看向安平郡王妃,郑重开口,“请王妃放心,下官一定好好教训二人,定要给王妃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安平郡王妃根本不听他的场面话,“若我就这么把人交给你了?如何知晓你有没有教训?”
说着,她看向坐在地上还未从惊讶中缓过神的向夫人,“向夫人,本王妃记得,向朗那孩子同姜念汐有婚约吧?”
“眼下出了这种事,你们还敢娶这样心术不正的女子吗?不怕给向家抹黑?”
向夫人回过神,从地上站起身,指着姜念汐破口大骂:
“贱人!贱货!毫无廉耻!”
“不要指望我向家会娶你,你这种女人就该浸猪笼!”
而原本无动于衷的姜念汐,听到向夫人骂她的话,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口中喃喃,“我不是贱人......我不是贱人......”
安平郡王妃冷睨了姜念汐一眼,看向姜继安。
“姜继安,来的路上本王妃已经听说了,向朗身上的伤是你的好儿子派人打的,罪名却被他以讹传讹牵连到我儿的身上......”
姜继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由得问出口,“京中的谣言......是柯儿传的?”
“你不知道?”安平郡王妃皱了皱眉,旋即冷笑一声,“这可真是有意思,自己的夫人孩子做出了伤天害理之事,你这做父亲的竟半点不知情?看来他们也没把你当回事啊......”
姜继安的脸色煞时难看起来。
“不过如今姜旭柯已经被官府抓了,也是罪有应得......”安平郡王妃冷声开口,“这母女二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姜继安盯着地上的孟芸和姜念汐。
他心里清楚,如果今日不给安平郡王妃一个交代的话,对方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闭了闭眼,姜继安狠下心,语气沉沉:
“取家法来!”
第111章 乱作一团
一听要动用家法,孟芸吓得猛然抬头。
“老、老爷!不能用家法啊!妾身知道错了......妾身知道错了!”孟芸惊慌失措地喊道。
姜继安无动于衷,冷声吩咐下人去拿戒尺。
孟芸跪着来到姜继安身边,抓着他的衣摆痛苦求饶,“老爷,妾身真的知错了......求你放过我们母女吧......”
姜继安没有理会她,接过下人递来的厚重戒尺,面色冷然,“孟芸,我几次三番提醒你,叫你不要多生事端,你却根本学不会老实安分。”
“两个孩子有今日的下场,你身为母亲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今日这家法......便从你开始吧!”
说罢,姜继安抬起胳膊,手中戒尺用力挥向孟芸的后背。
“啊——”
孟芸痛叫一声,整个人趴伏在地上。
强忍着背上的痛苦,孟芸回头哭着求情,“老爷,求您放过汐儿吧,妾身愿意替她承担所有责罚......”
这样的力道落在她身上她都受不住,何况她那细皮嫩肉的女儿?
姜继安面色沉沉,“还轮不到你跟我讨价还价!”
啪!
又是结结实实的一下,孟芸趴在地上彻底起不了身。
一直没缓过神的姜老夫人见状于心不忍,不由得开口劝说,“继安啊,这......用家法是不是太过了?”
姜继安看向姜老夫人,面色沉痛,“母亲可知,就是因为您的好孙儿所行之事,今日圣上革了我的职,把我调到了礼部做一个小小的员外郎!”
“你说什么?!”姜老夫人惊得破了声,“你被革职了?!”
姜继安眼中满是痛苦,“母亲,以前您纵容孟氏和两个孩子乱来也就罢了,如今他们闯下这般祸事,您还要包庇吗?!”
“你......”姜老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这是......在怪母亲?”
姜继安撇开视线,“儿子不敢。”
姜老夫人心痛不已,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吓得一旁的李嬷嬷连忙安抚。
安平郡王妃却有些不耐烦了,“姜继安,这样就结束了?”
姜继安握紧了手中的戒尺,再次重重打向孟芸。
一连打了十几下,孟芸终是受不住,痛晕了过去。
姜继安看向一旁的姜念汐,向前几步。
感受到他的靠近,姜念汐吓得将自己抱得更紧,全身抖如筛糠。
“不要......不要过来......你走......”姜念汐哆哆嗦嗦开口。
姜继安眼中浮现不忍。
可一想到自己的官位,想到自己平白无故被母子三人连累,他心中的火气瞬间盖过了心疼。
啪!
戒尺重重落在姜念汐的后背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比起上次姜韫打她时的力道,姜继安简直是要她的命!
姜念汐哭着往前爬,姜继安又是一记戒尺落下——
啪!
挨了几尺之后,姜念汐气若游丝地趴在地上,那戒尺在又一次的击打后,终是应声断裂。
姜继安剧烈地喘息,紧握着手里的半根戒尺,目光沉沉地看向安平郡王妃。
“如此,王妃可满意?”
安平郡王妃嗤笑一声,“想不到姜大人对自己的妻女倒是下得去手......不过想让本王妃满意?”
安平郡王妃缓缓起身,冷眼看着地上的孟芸和姜念汐。
“姜继安,不过是让她们受了些皮肉之苦,便想将今日之事抵消了?”
“本王妃告诉你,门都没有!”
“只要你一日是孟芸的夫君、姜念汐的父亲,本王妃就一日不会让你安生。”
姜继安咬牙切齿,“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平郡王妃笑了笑。
“自然是要让你尝尝,被牵连的滋味。”
“姜继安,今日圣上能革你的职,明日便能将你流放,你不会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吧?”
姜继安倏地攥紧双拳,双眼愤怒地瞪着安平郡王妃,难以掩藏自己的愤怒。
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她还想怎么样?!
安平郡王妃见他这副神情,心中更是不悦,正欲开口训斥,门外传来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
“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少爷出事了!”
侍从慌慌张张跑进屋内,看到满屋子的人,不由得愣住。
姜老夫人一听自己的宝贝孙子出了事,着急询问,“少爷怎么了?你说啊!”
侍从回过神,看到自己久寻不到的姜继安就在屋内,“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痛哭出声:
“老爷!您快去救救少爷吧!”
“少爷他因为蓄意谋害向公子,被官府判罚杖五十、流放三千里!”
“你说什么?!”姜继安猛地揪起侍从的衣襟,目眦欲裂,“你再说一遍!”
侍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口,“小的、小的去官署寻您不见,便想着回府找夫人想法子,可走到半路上见到许多百姓朝府衙走,说是官府抓到了前几日凶案的嫌犯,知府、知府大人正在审讯......”
“小的一听不对劲,便赶紧跟了上去,哪知最后就看到......听到少爷他被杖刑......”
侍从磕磕绊绊说完,姜继安脑海中不由得浮现知府大人在紫宸殿外对他说过的话——
姜大人,莫怪本官心狠,这一切都是圣上的裁决......
都是圣上的裁决......
姜继安颓然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虚浮,“少爷他......怎么样了?”
侍从抬手一边哭一边擦眼泪,“小的离开的时候,少爷已经挨了十大板了,您快去救救少爷吧......”
这五十大板打下来,就算是人还有气,也是去了大半条命了,莫说还要被流放千里之外,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老天是要亡我姜家啊!”
姜老夫人痛苦地哀嚎一声,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老夫人!”李嬷嬷慌张地将人扶住,“快去请府医!”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去抬姜老夫人,侍从还在哭着求姜继安去救人,屋子里一时间乱作一团。
姜继安看着满屋的混乱,心口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只恨此时晕倒的不是自己。
场面乱成这样,安平郡王妃被吵的头痛,看向姜继安冷声开口:
“姜继安,别忘了本王妃说过的话,你自己考虑清楚,究竟是要护着孟氏母女让自己也受到牵连,还是乖乖交出人......”
“本王妃,说到做到。”
说罢,不等姜继安回话,安平郡王妃转身离开。
耳边是丫鬟侍从的哭嚎喊叫,姜继安望着安平郡王妃离开的背影,一股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好戏看完了,姜韫看向沈兰舒,柔声开口,“娘亲,咱们也走吧。”
沈兰舒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今日发生的事情,闻言下意识点头,“好。”
姜韫起身,朝姜继安浅浅福身,转身带着沈兰舒离开。
镇国公府门外。
安平郡王妃正要上马车,身后响起一道女声:
“王妃,请留步。”
第112章 弱女子
安平郡王妃转身,就见姜韫快步朝她走来。
“韫韫,你怎么过来了。”安平郡王妃笑着问道。
姜韫走上前,突然屈膝朝安平郡王妃行了大礼。
安平郡王妃吓了一跳,忙不迭伸手将她扶了起来,“韫韫这是做什么?”
姜韫抬起头,面色愧疚,“臣女有罪,臣女明知孟氏母女毫无征兆出府定是有所图谋,可没想到竟是......臣女没能如实告知王妃,让世子平白遭受委屈,是臣女的过错。”
“请王妃责罚!”
听到这番话,安平郡王妃面色一松,笑着开口,“韫韫怎么会这么想?”
“那孟氏母女不安好心,你即便有所猜测,又如何能得知她们真的要做什么事?”
“你能在察觉到不妥当后及时给我报信,我已经很感激了,若非你的提醒,恐怕此时世子已经......”
想到自己还躺在床榻上昏迷的儿子,安平郡王妃目光沉了沉。
“没想到你今日送的那棵百年老参,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安平郡王妃半是玩笑半是苦涩。
“王妃若有需要,沈家铺子里的药品可随意取用。”姜韫连忙说道。
安平郡王妃笑着摇了摇头,温声开口,“我同你玩笑话呢,府上不缺这点东西。”
“总而言之,你可是安平郡王府的大功臣,不要胡思乱想了,嗯?”
姜韫乖巧地点了点头。
安平郡王妃同她道别,转身上了马车。
姜韫站在门外,目送安平郡王府的马车越走越远。
莺时小声开口,“小姐,安平郡王妃会相信您说的话么?”
“信与不信,都与我无关。”姜韫不甚在意,“我同安平郡王府无冤无仇,谁会怀疑一个‘端庄贤淑但软弱可欺’的弱女子呢?”
“走吧,娘亲该等着急了。”
说罢,转身朝府内走去。
“是,小姐。”莺时连忙跟上。
马车上。
虽然在镇国公府出了一口恶气,不过安平郡王妃心中仍是不怎么舒坦。
“王妃莫要太过忧虑,世子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很快便会恢复康健的......”身边的嬷嬷安抚道。
“唉......”安平郡王妃叹了一口气,“畅儿怎么就摊上这种倒霉事?我看还是给他去庙里拜拜吧......”
嬷嬷欲言又止,“王妃,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安平郡王妃拧眉,“有话直说,做什么吞吞吐吐的!”
嬷嬷斟酌着话,“老奴在想,既然姜小姐早已猜到孟氏母女有所图谋,为何不直接告知王妃?或者当时能拦下世子,世子便不会遭遇不测......”
安平郡王妃睨了她一眼,语气冷了几分,“你也说了韫韫只是猜测,没有把握的事情她要如何告诉我?而且她如何得知畅儿有没有出府?何时出府?”
“若她莽撞地直接告诉本王妃,是真的也就罢了,安平郡王府还能承她一个人情,可若是假的呢?”
“若那孟氏母女只是单纯外出散心,本王妃查过之后发现对方并无谋算,会不会嫌她多管闲事?”
嬷嬷想了想,“可是王妃,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情,姜小姐直接告诉您也无妨,您大可去问世子事情究竟如何,为何非要兜兜转转让您去猜测......”
“嬷嬷!”安平郡王妃冷脸斥责一句,“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人家帮了我们,我们要做的是心存感念,而不是去过分揣度对方的方式和用意,这样岂不是好事也变成了坏事?”
嬷嬷低着头小声嘟哝,“老奴就是心疼世子......”
安平郡王妃叹了一口气,“我知晓你是太过担心世子,可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孟氏母女,你不该迁怒到韫韫身上。”
“旁人不知,难道你我还不知晓韫韫在镇国公府的处境?”
“这些年来,二房骑在大房的头上作威作福,沈氏身子不好又软弱可欺,韫韫行事若不谨慎些,如何抵挡二房一家的欺负?”
“也不怪她过分小心,她如今这般性子,也是为了能在镇国公府安稳度日......”
听完这一番话,嬷嬷有些羞愧,想到之前听安平郡王妃说过的姜韫在镇国公府的遭遇,不免有些心疼。
“姜小姐也怪可怜的......王妃教训的是,是老奴着相了,请王妃责罚。”
安平郡王妃摆了摆手,示意她没有放在心上。
看向窗外,安平郡王妃眉眼沉了几分。
她不是没有发现姜韫对她存了利用的心思,可那又如何呢?
一个无所依仗的弱女子,想要对付欺负自己的人,恐怕也只有依靠地位更高之人才更稳妥。
至于畅儿的事情......
是他自己轻信姜念汐的话,同姜韫无甚干系,怪只能怪他自己蠢笨。
不过孟氏母女,她不会轻易放过的。
安平郡王妃收回视线,心中盘算起来。
镇国公府,静雅院。
姜韫刚进了屋,沈兰舒就急急忙忙朝她走了过来。
“韫韫,你掐娘亲一把,今日发生之事都是真的吗?”沈兰舒仍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姜韫眨了眨眼,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母亲。
看来今日之事的确给沈兰舒带来了不小的冲击,惊得她性子都变了。
“娘亲,自然都是真的。”姜韫扶着她坐在下,“韫韫可舍不得掐您。”
沈兰舒回想方才在荣德堂发生的事情,像是做梦一般,“向朗身上的伤......真的是姜旭柯弄得?”
“真的,娘亲。”姜韫无奈一笑,“官府都已经判罪了。”
沈兰舒终于接受了今日发生的一切,她看着身侧的女儿,目光复杂。
“你......你早就知晓了?”
姜韫摆弄着茶壶,淡淡一笑,“女儿只是猜测。”
沈兰舒想了想,试探着开口,“莺时说,你们今日去了安平郡王府......”
“是,韫韫是特意去安平郡王府送信儿的。”
姜韫坦然应下。
第113章 看门狗
“你......”
沈兰舒怔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韫握上沈兰舒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
“娘亲,我想对付二房,想让二房得到应有的惩罚,可我却不能暴露在人前,不能让我和您身处险境......所以,我只能如此行事。”
“娘亲,我不愿再受人欺负,更不愿看您因为心疼我偷偷流眼泪。”
“对于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我们必须要让他们知道,作恶是要付出代价的!”
姜韫的话铿锵有力,震撼到了沈兰舒。
女儿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竟变得如此坚强......不,她的韫韫一直都很坚强。
“韫韫......”沈兰舒眸光颤颤,“以前是娘亲没用,娘亲没能护你周全......”
“娘亲......”姜韫心口发酸。
沈兰舒摇了摇头,“不过从今往后,娘亲也该狠下心,不能再心软了。”
今日她算是彻底看透了,二房一家作下此等恶事,姜老夫人竟然还想着包庇,实在是令人心寒,更是替自己夫君的一片孝心不值。
“韫韫,往后你有需要娘亲做的事情,娘亲一定会尽全力帮你。”沈兰舒坚定道。
如今她的身子慢慢恢复康健,她也该长长志气,不能给女儿拖后腿。
听到母亲的话,姜韫的眸光闪了闪。
“娘亲,眼下还真有一事,需得您来做......”
观澜院。
用过午膳,姜韫回到自己的院子,总算是能缓一口气。
霜芷早已回来,见姜韫面露疲色,便端来了沏好的参茶。
姜韫低头看一眼茶杯,旋即失笑,“我何时也要喝这些了?”
霜芷眼观鼻鼻观心,“小姐近来操劳过度,夜里又难以安眠,奴婢以为还是要注意身子的。”
霜芷行事干练利落,说话也同她性子一般简洁明了,虽是劝说的话,姜韫却觉得自己若是不喝,她便会一直盯着。
“其实我现在夜里也能睡好了......”姜韫嘟哝一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霜芷见状,悄悄松了一口气。
莺时揉捏着姜韫的肩膀,心思却还在今日的荣德堂上。
“真是想不到啊,二爷竟然狠得下心对妻女动手......”
想想在荣德堂时,孟氏母女那血淋淋的后背,莺时忍不住抖了抖。
姜韫放下茶杯,淡然开口,“姜继安做出此举并不意外,毕竟因着这三人,他苦心经营来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比起官位,自己妻女受点皮肉之苦又能如何?怎么会消解他的心头之恨呢?
“小姐说得对......”莺时认同道,“不过小姐,奴婢万万没想到,圣上竟然真的会为了裴世子而革了二爷的职!”
姜韫笑笑,“圣上此举不是因为裴世子,也不是因为安平郡王。”
莺时疑惑,“不是为了自己的堂弟和侄子......那是因为什么?”
姜韫唇边带笑,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圣上乃天命之人,世上任何人他都不放在眼里,他在意的只有自己手中的权力,旁人不得肖想半分。”
“镇国公府本就深受皇恩庇佑,父亲前段时日又刚打了胜仗,圣上心中除了高兴之外,恐怕还会生出担忧。”
“眼下这种情况,姜旭柯却不知死活地往刀口上撞,仗着皇恩为非作歹,圣上怎么可能容忍?”
“正好借由此事解决掉姜旭柯,革了姜继安的职,这是明晃晃的告诉镇国公府,这军权皇恩他想给就给、想收便收,谁也不得置喙半分。”
“何况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日后是要嫁人的,没了姜旭柯姜家便再无其他年轻男丁,即便父亲如今掌控军权又能如何?待他百年之后,姜家后继无人,那数万名英勇善战的姜家军最终会落到谁手里,也未可知啊......”
所以今日姜老夫人喊出的那句“天要亡我姜家”,并非一句空言。
身后的莺时忽的停下动作,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难怪圣上没有干涉您同陆世子的婚事,原来因为陆世子是清流啊......”
“莺时!”霜芷低声呵止她,不赞同地朝莺时摇了摇头。
莺时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小姐面前又提起了陆迟砚,连忙告饶,“小姐恕罪,奴婢一时口不择言......”
姜韫拍拍她的手,淡然一笑,“没事。”
“圣上默认了两家的婚事,的确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陆家虽有爵位在身,不过陆侯爷才能平平,在惠殇帝眼里已构不成威胁;陆迟砚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又是朝中清流一派的中坚,同皇子们没有任何牵扯,所以他并不担心陆迟砚会生出二心。
因此在惠殇帝看来,将权势滔天的镇国公的女儿嫁给忠心耿耿又毫无威胁的宣德侯世子,是稳固皇权、制衡臣子权力最为稳妥的决定。
不过惠殇帝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自以为忠心的看门狗,最后会变成恶犬狠狠咬断他的脖子。
姜韫微微垂眸,掩下了眼底的寒意。
莺时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便主动开口转移话题,“小姐,奴婢没想到安平郡王妃竟然这般......这般......”
“你想说,心狠?”姜韫抬眼,随手拿过了桌案上的书。
“也不是......”莺时想了想,“奴婢只是觉得,今日的王妃和之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自己的儿子受了欺负,王妃自然狠得下心。”霜芷一边倒茶一边说道。
莺时点头,“你说的对。”
姜韫打开书,捻起纸角翻过一页。
狠吗?
比起前世孟氏母女对安平郡王府的所作所为,王妃今日的手段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对了小姐,今日王妃走时说的话.....是要二爷和离的意思?”莺时问道。
姜韫扯了扯嘴角,“不过是王妃看在镇国公府的面子上,给他的一个台阶罢了。”
毕竟父亲刚立了大功,安平郡王府并不想在这时候太过招惹镇国公府。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二爷能同意么?二夫人虽然人不怎么样,可毕竟快二十年的夫妻......”
姜韫头也不抬地开口:
“放心吧,姜继安会同意的。”
“别忘了,长街那儿还有一位呢......”
第114章 明智之举
傍晚时分,暮色寂寥。
干冷的秋风拂过面颊,带着凉意钻进衣领,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衫,加快脚步往家赶去。
枯黄蜷缩的树叶伴着寒风而下,在半空中荡了两圈,缓缓落在了人的肩头。
姜继安拂去肩上的落叶,转头看了眼身后大门紧闭的府衙。
今日他为了姜旭柯的事情一直在奔波,安顿下姜老夫人后,他先赶去了官府,可等他到了之后,姜旭柯已经被关押了起来。
他找了衙役询问,对方说姜旭柯挨了不到三十大板便疼晕过去了,知府大人便吩咐先将人关进大牢,等人醒了之后再将剩下的板子打完。
想到衙役说的话,姜继安恨恨地握紧双拳。
不到三十大板便已去了半条命,剩下的板子若是真的打完,姜旭柯还能活命吗?
为了保下姜旭柯的命,他忍着耻辱去求张为存,可对方不但不见他,反而劝他不要再白费力气了,毕竟这一切都是圣上的授意。
姜继安不信邪,又急急忙忙赶到皇宫,想要求见圣上。
可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在宫门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都不曾有宫人出来通传,直到宫门下匙,彻底绝了他面圣的心思。
姜继安又回到府衙,想要再找张为存通融通融,至少让他见见柯儿也好,可等他来到府衙门外,只见这里大门紧闭,门房认出他的声音更是连大门都不肯开。
姜继安面色沉沉,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大门,转身快步离开。
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柯儿是镇国公府唯一的男孙,是姜家最重要的血脉,他一定要将他救回来!
想到一个人,姜继安心中再次升起希冀,急匆匆赶回府。
宣德侯府。
陆迟砚刚下值回府不多时,侍从文谨面色凝重地走进了书房。
“公子,姜旭柯被抓了。”文谨沉声道。
陆迟砚并未意外,“因为向家之事?”
“是,今晨安平郡王带人在西郊平山抓到了五名凶犯,那五人都供出了姜公子和陶公子。”文谨说道,“而且官府的人还查到,在京中大肆散布凶犯谣言的,便是姜公子。”
陆迟砚闻言,喉间溢出一声冷哼,“这个蠢货,自寻死路。”
事情牵扯到安平郡王府本就不好收场,姜旭柯这个废物竟然胆子大到为谣言煽风点火,真是不知死活,难怪今日圣上降了姜继安的官职,将他打发去了礼部,看来是安平郡王告的御状。
“陶平仁呢?”陆迟砚问道。
“回公子话,陶公子已经关了铺子躲起来,官府的人暂时还未找到他。”文谨说道。
陆迟砚点了点头,“让他藏好了,这几日先避避风头,等过几日事情平息后再出来。”
“是,公子。”文谨应下,“那沈家那边......”
陆迟砚沉默一瞬,冷声开口,“处理沈卿辞一事,便先搁置几日吧。”
“小的明白。”文谨说着,又提起今日另一件事,“公子,小的还有一事要禀报......”
文谨将今日在华清阁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了陆迟砚。
陆迟砚听完,眼中少见地露出一丝讶异,“这孟氏母女还真是......”
不择手段。
那母子三人将安平郡王府得罪了个遍,姜继安日后不会好过。
陆迟砚正思索着事情,就见文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还有何事?”陆迟砚问道。
文谨犹豫一番,斟酌开口,“探子来报,今日安平郡王妃在去华清阁救世子之前,曾看到姜小姐去了安平郡王府。”
陆迟砚微微拧眉,“韫儿?”
文谨点头,“姜小姐离开郡王府不久,安平郡王妃便出门了。”
“公子,会不会是姜小姐给安平郡王妃通风报信......”
陆迟砚略一沉思。
姜韫性子温和软弱,虽然偶尔被二房母女欺负,不过她从不计较这些小事,更不是睚眦必报、心胸狭窄之人,何况孟氏母女行事隐秘,她应当无从得知她们的意图。
不过以防万一......
“过两日休沐,便去镇国公府看看韫儿吧。”陆迟砚说道。
近来姜韫对他态度有些冷淡,虽然两人婚事已定,他也不能放着她不管,还是要多加体贴才是。
“对了,之前韫儿送来的那身碧青色长袍,你提前备好。”陆迟砚吩咐道。
待到后日他去府上,韫儿看到他穿这身衣裳,一定会很高兴吧......
陆迟砚的眸中不由得浮现几分温柔,文谨看在眼里,恭敬应下:
“是公子,小的明白。”
镇国公府。
书房里,姜继安一直等到深夜,才终于收到了回信。
他满怀期待地取下信纸,在看到密信上的内容时,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将他的希望彻底粉碎。
【汝子蠢劣,自招其祸,留之反累门楣,本宫无暇理会,汝亦不必枉费心力。】
【莫忘长街母子,速弃朽木而扶良才,方为明智之举。】
手中的信纸掉落,姜继安后退一步,直愣愣跌坐进椅子里。
双眼呆愣地看着烛火,心头涌起无尽悲凉。
他为了帮她打压大房母女,纵容孟氏母女肆意欺辱,给姜老夫人吹了无数的耳边风,结果搞得他们二房支离破碎,可她一句轻飘飘的“本宫无暇理会”便将他打发了,未免太过狠心。
都说天家无情,今夜他算是见识到了。
姜继安怔怔地看向地上的密信,心中满是深深的无力。
无论他如何不满、如何气愤,他不得不承认,殿下说的是对的。
若不是孟氏母子三人愚钝至极,怎么可能将他害到如今这种地步?
比起长街的母子三人,他们实在是蠢得可恨!
弃朽木而扶良才......
姜继安怆然一笑。
原本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谁能想到却成了姜家的救命稻草......
也罢,没了这一个儿子,他姜继安还有更优秀的儿子可以扶持。
姜继安站起身,捡起地上的信纸,借着烛火点燃后扔进了火盆里。
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姜继安面无表情的脸庞。
柯儿,莫怪为父心狠,千错万错,只能怪你自己太没用了......
第115章 无能为力
次日清晨。
姜韫来到静雅院,准备陪沈兰舒用早膳。
刚进前堂,就见沈兰舒脚步匆匆走了出来。
“怎么了娘亲?何事这般着急?”姜韫连忙问道。
沈兰舒笑了笑,“也不算着急,就是方才有丫鬟来通报,说老夫人醒了。”
姜老夫人昨日昏迷后一直未醒,府医说是因为急火攻心所致,加之前段时日老夫人生了一场大气,元气还未恢复,是以此次会昏迷地久些。
听到沈兰舒的话,姜韫点了点头,“祖母好不容易醒了,娘亲是该过去看看......女儿陪您一起吧!”
沈兰舒没有拒绝,有女儿陪着她心里也踏实。
待到二人到了荣德堂,姜继安已经先一步到了。
沈兰舒快步上前,面含担忧,“母亲,您感觉如何了?”
而姜老夫人只是睁着眼,目光直直地看着床顶,毫无回应。
沈兰舒看向一旁的李嬷嬷,忧声询问,“李嬷嬷,母亲这是怎么了?”
李嬷嬷叹一口气,看着床榻上的姜老夫人,哽咽着开口,“老夫人是......伤心过度不肯开口。”
“府医说老夫人的身子需要精心调养,不得再动气,可老夫人醒来后一句话都不肯说,老奴......老奴也没有法子。”
沈兰舒眉心紧皱,凑到姜老夫人身边关切询问,“母亲,您想要什么,都可同儿媳说......”
姜老夫人眨了下眼,突然从眼角处滑下一滴泪水。
“这......”沈兰舒六神无主,只得看向旁边一直没开口的姜继安,“二弟,你看这?”
姜韫站在几人后面,冷眼看着一切。
姜继安自是知晓姜老夫人的心思,见沈兰舒喊他,也只好默默叹了一口气,走到了姜老夫人身边。
“母亲,儿子知道您心里不舒坦,有什么火气您冲儿子发吧!莫要憋在心里憋坏了身子......”姜继安沉沉开口。
姜老夫人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柯儿......真的是......凶犯?”
姜继安默了默,沉声应下,“是,官府昨日已经判了。”
他没有说姜旭柯眼下的情况,免得再刺激到老夫人。
可姜老夫人却执意想要知道,“柯儿......人呢?”
姜继安低下头,沉默不语。
“我问你,柯儿他咳咳咳......”姜老夫人刚开口质问,喉间窜上一股痒意,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
姜继安连忙将人扶起来,伸手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待姜老夫人缓过那阵难受,她红着眼看向姜继安,“我的孙儿......我的孙儿......”
“母亲,”姜继安看着她,低声劝说,“柯儿他犯了大错,不是你我能够包庇的......”
“我不管!”姜老夫人怒喊一声,“柯儿是我的宝贝孙子,他就是犯了天大的错,谁也不准动他!”
“你告诉我,柯儿究竟如何了?!”
姜继安攥了攥拳头,终是抵不住,晦涩开口,“柯儿他......挨了五十大板,不日便会被发配流放。”
“你!”
姜老夫人气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紧紧抓着姜继安胳膊不肯松手。
“你、你快去救他......快去把他带回来!去啊!”
“你为什么不去?!”
面对姜老夫人的质问,姜继安偏过头,面露不忍,“母亲,柯儿他......不会回来了。”
“你说什么?!”姜老夫人神色一僵,复又拽着他的衣襟追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肯救柯儿?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听到这话,姜韫眼底闪过一抹深意。
说的如此信誓旦旦,不知道姜老夫人知道了穆楚楚母子三人的存在,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姜继安无动于衷,只是低着头哑声开口,“这一切都是圣上的旨意,儿子......无能为力。”
姜老夫人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狠狠捶打他的胸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那是我姜家唯一的男孙......是我姜家的血脉啊!你怎么狠得下心不去救他!”
“你、你把我的孙儿还我......把我的孙儿还我!”
姜继安任由姜老夫人打他,面色痛苦却始终没有松口。
沈兰舒也没想到这次姜旭柯真的在劫难逃,她看向姜继安关切道,“二弟,柯儿一事......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要不咱们再去问问知府大人......”
姜继安摇头,“大嫂,事已至此,只能我们姜家自认倒霉。”
沈兰舒叹息一声。
事情发展到今日这种局面,只能说姜旭柯咎由自取了。
怀里的姜老夫人渐渐松了力道,仍捂着自己的心口痛哭。
姜继安抬起头,看向满面忧愁的沈兰舒,又转向站在她身后目光冷淡的姜韫,心中忽的升起一股浓烈的愤懑。
明明是他们二房要取代大房的地位,可为何到头来,反倒是她们母女二人得到了所有?
不论是之前的掌家权还是如今孟氏母子三人的下场,大房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便轻松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别看沈氏这般担忧,心里恐怕早就乐开了花吧!
姜继安越想越不平、越想越不甘,脑海中忽然回想起穆楚楚曾经说过的话:
——若是分了家,您就是一家之主了,往后再也不用看旁人的脸色......
——凭二爷的本事,何愁不能兴旺家业?
——待国公爷回京,定会求着您回府料理事务,到时候一切便由您说了算......
姜继安的目光从屋内几人身上略过,最后落在了姜老夫人身上,终是下定了决心。
“母亲,是儿子不孝,儿子没本事护主夫人和孩子们,都是儿子教导无方,才害得他们行差踏错,甚至到了今日无法挽回的地步,儿子已无颜再面对您......”
姜继安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中是不可动摇的坚定。
“儿子,要分家。”
第116章 招惹骂名
话音落下,屋内霎那间安静一瞬,落针可闻。
姜老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姜继安,声音颤颤,“你、你说什么?!”
姜继安再次开口,“母亲,儿子打算分家。”
“你疯了!”
姜老夫人高声斥责,“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分家?你是嫌我死的不够早是不是?!”
姜继安早已预料到姜老夫人的反应,闻言他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母亲莫急,儿子分家是为了整个镇国公府,儿子不能再牵连府上,更不能牵连您和大哥......”
姜老夫人气得根本不想听他说话,“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不听,我也不会让你分家的,除非我死了!”
“母亲......”姜继安无奈唤了一声。
姜老夫人本就难过,听到自己的儿子在此时提分家,更是伤心地无以复加。
“我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如今没了孙儿陪伴,难道连你也要离我而去?”
“是镇国公府的日子过得不舒坦,还是我老婆子哪里对不住你了?怎么就让你生了分家的心思......”
姜老夫人声声控诉,惹得姜继安心头发酸。
一直以来都是他陪伴在母亲身边,母子二人何曾有过分离?虽然分家他也有些舍不得母亲,可为了自己的将来,眼下只有分家是最好的选择。
姜继安压下心中的酸楚,温声安抚姜老夫人,“母亲,您听儿子一言,就是因为在镇国公府的日子太好,儿子才要分家的。”
姜老夫人闻言止住哭声,泪眼模糊地看向姜继安,“你这话是何意?”
姜继安看一眼沈兰舒和姜韫,朝姜老夫人淡淡一笑,只是这笑中多有无奈。
“母亲,镇国公府很好,可这一切都是大哥用命换来的,儿子享受着府上的荣耀,本就心中有愧。”
“眼下孟氏母子三人又闯出这样的弥天大祸,让镇国公府蒙羞,实乃儿子的过错......”
“昨日安平郡王妃的话您也听到了,她不会轻易放过孟氏和汐儿的,儿子若想保全镇国公府只能同孟氏和离,可为了自己的安危便抛弃自己和发妻和女儿,这种事情儿子怎么能做得出来?”
“母亲,为了不牵连镇国公府,儿子只能分家,还希望母亲成全......”
姜老夫人却直摇头,“不成,你若分了家,往后日子要怎么过?你从小便在镇国公府养尊处优,怎么能受得了分家的苦日子?”
姜继安无奈,“母亲,儿子还在朝中为官,身上也有些本事,养活妻女一家人不成问题,您莫要担忧了......”
姜老夫人不可听,一个劲儿地哭个没完,哭得姜继安头都大了。
这时,一旁的沈兰舒开口劝说,“二弟,你还是听母亲的吧,分家不是小事,莫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后悔啊!”
对上沈兰舒担忧的目光,姜继安轻叹一声,“大嫂,您就不要劝我了,我心意已决,无论如何都不能连累大哥。”
“二弟,你说这话就太见外了,”沈兰舒忧声道,“此事并非你所愿,夫君他会理解的。”
“何况夫君快要归京,你若在此时骤然分家,他回来后该是有多伤心啊......”
“你既然是为你大哥考虑,何不等他回来后再解释此事?你们兄弟二人亲密无间,大嫂相信他不会怪罪你的。”
“二弟,听大嫂一句劝,莫要再提分家之事了,好不好?”
沈兰舒苦口婆心地劝说,姜继安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想让他分家。
听了这番话,反而让姜继安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姜老夫人听到沈兰舒劝说姜继安,心中不由得熨帖许多,觉得自己这大儿媳实在是懂事。
“继安啊,听你大嫂的吧,孟氏母女犯错那是她们的事,你大哥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不会责怪你的......对了,你大哥同安平郡王关系亲近,让你大嫂去求求情怎么样?”
姜老夫人看向沈兰舒,“沈氏,你明日......不,现在即刻就去安平郡王府,好好劝劝王妃,让她不要再计较此事......”
沈兰舒点头,“母亲,儿媳会努力劝......”
“大嫂,不必了。”姜继安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
沈兰舒疑惑地看着他,“这是为何?安平郡王说不定看在夫君的面子上,不会同我们计较。”
“是啊继安,你大哥不在,安平郡王再厉害,不也得顾及几分他的面子吗?”姜老夫人语重心长地说道,“好孩子,不要再想着分家了,行不行?”
姜继安心意已决,面上却露出几分慨然之色,“母亲,就是因为如此,儿子才非要分家不可。”
“安平郡王同大哥的关系是不错,可就算王爷看在大哥的面子上饶过了孟氏,心中那口气却发作不出来,时间久了便会同大哥心生芥蒂,到时候若王爷给大哥使绊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儿子知晓大哥不会怪罪我,可难道就因为大哥心胸宽广,我便能肆意妄为、置镇国公府于不顾了吗?”
“这种不仁不义之事,儿子做不出来!”
姜老夫人一听这话,眼泪又流了下来,“可你总得考虑老婆子我啊......”
姜继安说得冠冕堂皇,姜韫眼中浮现一抹讽刺。
她走到沈兰舒身边,声音不算高,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母亲,既然二叔执意要分家,您何不成全他?”
“韫韫相信,二叔做出这个决定,自然是有他的考量的......”
“韫韫!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沈兰舒低声斥责,“咱们同你二叔是一家人,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能分家!”
没想到姜韫却冷嗤一声,“一家人?二叔说要分家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咱们是一家人?”
沈兰舒正要开口,被姜老夫人打断。
姜老夫人皱紧眉头,不悦地质问,“姜韫,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韫看向姜老夫人,冷声开口:
“祖母,如今府上是母亲当家,府中各项庶务本就费心劳力,母亲已经很辛苦了。”
“二叔却在这时候选择分家,这让族人和外人怎么看我们大房?会不会认为是我们大房苛待二房,二叔受不了这才要分家?”
“二叔此举,不是平白给我们大房招惹骂名吗?!”
第117章 最佳时机
姜韫毫无遮拦,明晃晃地将姜继安的心思点破。
姜继安黑了脸,阴恻恻地盯着她。
姜老夫人一听这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臭丫头,你就是这么想你二叔的?!”
沈兰舒眨了眨眼,看向姜继安,神色复杂,“二弟,你......”
“大嫂,你放心,继安绝无此意!”姜继安信誓旦旦道,“大嫂待继安不薄,继安怎么会有如此龌龊的想法?”
“只是眼下事情紧急,安平郡王妃不会善罢甘休的,若继安不分家,万一安平郡王又到圣上面前搬弄是非,只怕到时候不仅牵连镇国公府,恐会累及大哥的军权啊!”
说着,姜继安看着姜老夫人和沈兰舒,沉声哀求,“母亲、大嫂,你们就同意继安分家吧!”
姜老夫人自是不愿,可见儿子心意已决,她虽然痛心却也明白,自己是没办法阻拦的。
重重叹了一口气,姜老夫人哑声开口,“即使如此,便请族中各长辈......”
“不可!”沈兰舒骤然打断姜老夫人的话,“母亲,二弟万不可分家!”
没想到姜老夫人松了口,沈兰舒却仍是不肯同意。
姜继安拧眉,“大嫂,你还有何顾虑?”
沈兰舒看着他,语气沉沉:
“二弟,你若执意要分家,也得等你大哥回来再行商议,一家之主不在,我这做大嫂的却眼睁睁看着夫君的亲弟弟分家,这像什么话?事后莫说你大哥会生我的气,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也会唾弃我的!”
“二弟,往日里我待你不错,你总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我为难吧?!”
姜继安听到这话,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果然,她是因为担心自己被大哥斥责,这才极力挽留他,这一步棋他走对了。
“大嫂,”姜继安坚定道,“请大嫂放心,继安分家是自己的主意,绝对同大嫂没有半点关系,大嫂不必担忧。”
“若大哥回来后责怪你,继安会帮大嫂解释,相信大哥能够明白的。”
“可是......”沈兰舒皱着眉,看起来仍是不放心。
姜老夫人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事已至此,便挑个日子,请族中长辈们来府上主持分家事宜吧。”
姜老夫人说完,身心俱疲。
姜继安默了默,斟酌着开口,“母亲,就明日吧。”
姜老夫人抬头看他,面露不悦,“这么急?”
姜继安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儿子担心安平郡王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对镇国公府动手,所以还是越快分家越好......”
其实他是怕夜长梦多,大哥过不了几日就回京了,等他回来后再想走可就走不了了。
姜老夫人此时已不想再争辩什么,叹一口气无奈道,“这都造的什么孽啊......”
屋内气氛压抑沉闷,似乎每人都因为二房分家一事,心有不快。
姜继安站起身,对沈兰舒仔细叮嘱,“大嫂,母亲就麻烦你照顾了。”
沈兰舒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姜老夫人要休息,屋内几人便退了出去。
回到静雅院,沈兰舒吩咐王嬷嬷关好房门,转身朝姜韫兴奋开口:
“怎么样韫韫?娘亲方才演的还可以吧?”
对上沈兰舒神采奕奕的双眸,姜韫扬唇一笑。
“自然,娘亲演的很好。”
沈兰舒莞尔,有些感慨地开口,“真是没想到啊,竟让韫韫猜中了......”
昨日韫韫告诉她,有件事情需要她帮忙,就是等姜继安提出分家的时候,她要在一旁大力阻拦。
韫韫同她说的时候,她还惊讶于女儿的想法,认为姜继安不可能提出分家;就算他真的提了分家,不需要她阻拦,老夫人那边就不可能应允。
可昨日韫韫却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只管按照她说的做便好,一定能让二房顺利分家。
原本她还半信半疑,可没想到分家之事来得如此之快,并且今日在荣德堂发生的一切,都和女儿的猜测不相上下,她实在是太震惊了!
“韫韫,你怎么能确定姜继安会不顾一切地分家,万一娘亲劝阻他之后,他顺势不分了......”沈兰舒想起方才的情景,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姜韫浅浅一笑,“二叔此人心思深沉,尤其不信任我们母女二人,若娘亲今日顺着他说话,他定会觉得分家一事正合您心意,自己反而会犹豫起来,若是祖母再多劝几句,二叔可能就不会分家了。”
“不过见您如此反对,二叔便知您心有顾虑,担心他分家后对您和父亲声誉有损,反倒会让他觉得,自己分家分对了。”
总而言之,便是姜继安不愿意看到大房一家好过。
沈兰舒闻言,脸色沉了沉,“你父亲如此看中这个弟弟,事事都让着他,哪知对方竟只想着算计我们,娘亲真替你父亲感到不值!”
姜韫扶着她坐下,倒了杯温茶放在手边,“娘亲,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他自以为机关算尽,殊不知已是吃了大亏。”
沈兰舒点了点头,“还是韫韫想得开......不过姜继安也是奇怪,好端端的怎么生出分家的心思来了?”
虽然平心而论,她是乐得看他分家的,不过姜继安说得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借口罢了。
姜韫闻言笑了笑,“谁知道呢,二叔这人一向心思重......”
沈兰舒深以为然,可站在一旁的莺时和霜芷却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有震惊。
小姐实在太厉害了,当初给穆楚楚设的计,竟然到现在都派上用场了......
回想今日发生的事情,沈兰舒仍觉得不可思议。
“真没想到,姜继安竟然没打算舍弃孟氏母女......”沈兰舒说道,“娘亲还以为依照他谨慎的性子,会想尽办法将自己摘干净。”
姜韫冷冷勾了勾唇角,“娘亲想的不错,二叔自然不会就这样白白被孟氏母女牵连,定然会想办法和离,只不过不是现在。”
沈兰舒疑惑,“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姜韫绕到她身后,伸手搭在沈兰舒的肩膀上帮她揉捏,语气意味深长:
“自然是要等安平郡王府百般欺辱他之后,他一再隐忍,甚至隐忍到外人都看不下去,劝他和离的时候......”
“于他而言,那才是最佳时机。”
第118章 守好家产
女儿的这番话,沈兰舒听得直咋舌。
一直以来,她总觉得姜继安虽然为人谦逊有礼,可却是个精明深沉之人,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歹毒的心思。
想到女儿对二房一家人这般深刻的了解,是多年以来在他们的欺负下掌握的,沈兰舒便感到一阵痛心。
她压下心头的苦楚,微微仰头看向姜韫,面露担忧,“韫韫,二房能分家固然令人欣喜,可等你父亲回来后知晓,一定会很生气,到时候......”
姜韫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娘亲放心,父亲那边女儿来说。”
话虽这么说,不过沈兰舒并不打算让姜韫掺杂其中,若夫君责怪起来,她会独自揽下所有责任。
“好了娘亲,莫要太过忧虑,今日之事才完成了一半,您该想想明日分家时......”姜韫劝道。
“你说的对,娘亲是该想想明日的应对之策。”沈兰舒语气坚定,“放心吧韫韫,娘亲会守好咱们的家产,不会让二房拿走一文银钱!”
看着沈兰舒斗志满满的样子,姜韫眉眼舒展,眼中是深深地笑意。
秋棠院。
孟芸趴在床榻上,侧脸面对着绣花床幔,双眼空洞无神,面如死灰。
自从昨晚知晓姜旭柯被关受刑,她求见姜继安无果后,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肯说一句话。
孙嬷嬷心疼不已,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哽咽着开口,“夫人,您好歹吃些东西吧,小姐还需要您啊......”
床榻上的孟芸毫无动静,若非还有浅浅的呼吸声传来,孙嬷嬷真的以为她要去了。
“夫人,您何苦这般折磨自己......”孙嬷嬷痛心道。
此时的孟芸趴在榻上,眼泪婆娑,泪水早已将枕头湿透。
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母子?
他们不过是想要出人头地,究竟犯了什么弥天大错!
一想到身陷囹圄的儿子,孟芸的眼泪流得更凶。
这时,一名小丫鬟快步走进了屋内,小声通报,“夫人,老爷过来了......”
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她艰难地挪动身子,想要撑起身。
“嘶——”
背后的重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孙嬷嬷忙不迭上前,小心翼翼将人扶着坐了起来。
孟芸面色惨白,双唇毫无血色,勉强依靠着孙嬷嬷,一双眼直直看着门口,眼中满含希冀。
不一会儿,姜继安沉着脸出现在门口。
“老爷......”孟芸声音嘶哑地开口,“柯儿......求您救救柯儿......”
姜继安站在门口,并没有进门,只是冷眼看着她。
“孟氏,柯儿回不来了,你不要再妄想了。”
孟芸猛然一颤,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老爷......您有办法救柯儿对不对?您一定有办法救他的啊......”
孟芸哭着祈求,不顾背上的伤想要跪下来求他,吓得孙嬷嬷连忙将人扶住。
姜继安却不为所动。
“孟氏,我今日来是告知你,我已决意分家。”
“你吩咐屋子里的下人好好收拾东西,明日分完家产后我们便离开。”
一听要分家,孟芸愣了愣,旋即更是崩溃。
“老爷,不能分家!不能分家啊!”孟芸焦急不已。
待在镇国公府才有翻身的机会,若分了家没了镇国公府的庇佑,他们如何能东山再起?
如今他们得罪了安平郡王府,待在镇国公府对方可能还有所忌惮,若真的分家出去,岂不是给了安平郡王府报复他们的机会?
一想到今后不知要收到怎样的折磨,孟芸顿时后怕起来。
此刻她终于意识到,他们母子三人这次闯下的祸事,是连姜继安都没有办法解决的。
“老爷,妾身知错了......”孟芸颤抖着跪下,痛哭流涕,“妾身愿意去安平郡王府道歉,妾身可以弥补,求您不要分家、救救柯儿吧!”
姜继安冷眼看着她,“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做下恶事的时候,怎么没想想会有今日的后果?”
“连带我也受到牵连惹怒陛下,你们真是蠢货!”
孟芸浑身一抖,忽的想起一人,眼中重新燃起希冀,“老爷,还有殿下,我们还能去求殿下!您要是分家,公主殿下不可能会同意的!”
“你给我住口!”姜继安慌张地看了眼门外,好在除了屋子里的主仆二人,门外并无其他下人值守。
姜继安快步走到孟芸身边,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开口,“还敢提公主殿下?你不想活我还想活!”
孟芸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着急地劝说姜继安,“老爷,您若分了家,往后如何报复大房?殿下还需要我们为她做事,她不会同意您分家啊!”
姜继安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开口,“此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殿下那边我自会解释,你老老实实整理家当,不要再闹出什么事情,不然我要你好看!”
说罢,姜继安不顾孟芸的哭喊,转身快步离开。
孟芸瘫软在地上,心中满是绝望。
她知道,她在镇国公府的好日子,就此到头了。
另一边。
姜继安离开静雅院后,急急忙忙又出了府。
他打算明日分家之后便搬出府,所以今日需得找好落脚的地方,姜家在京中没有其他私宅,只能他自己先自掏腰包租一处院子,待明日分到财产后一切就都好说了。
镇国公府家大业大,母亲又只有他和大哥两个儿子,所以他能分得的家产必然十分可观。
不过姜继安倒是并不在意这些,他的目的不是分家,而是如何利用分家一事挽回声誉、拿回掌家权。
所以这房子的位置......
姜继安想了想,决定找一处离镇国公府远些的院子。
一阵冷风吹来,姜继安裹了裹外袍,抬脚上了马车。
——
深夜,晟王府。
裴聿徊站在窗边,手腕上立着一只黑隼。
他扬了扬手,沉声开口,“去吧。”
下一瞬,黑隼应声展翅,迅速飞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门外,卫枢敲响房门。
“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第119章 分家
书房内。
“分家?”裴聿徊微一挑眉。
“是的王爷,今日分家之事是姜大人主动提出的。”卫枢回道。
裴聿徊轻哼一声,“她倒是会拿捏人心。”
看似是姜继安主动提及,不过眼下他这般着急分家,少不得是因为她之前埋下的种子。
姜继安自以为赚了便宜,不过是正好掉进了她挖的陷阱罢了。
这个姜韫,倒是有几分脑子。
“告诉卫衡,若她有事安排,直接来府上寻本王。”裴聿徊冷声道。
卫枢恭敬应下,“是,王爷。”
裴聿徊摩挲着手上的墨玉扳指,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书房的角落。
最靠墙角的小桌上,放着一顶帷帽和一条绣花手帕。
裴聿徊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
看来他的这位“盟友”,日后会给他带来许多惊喜......
——
次日。
一大早,本家的几位长辈便登了镇国公府的门。
对于姜继安要分家一事,他们自然是十分意外的,毕竟寻常人谁会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非要自找不痛快呢?
姜老夫人将几人请去了院子,恳请他们帮忙劝说姜继安歇了这心思,最好今日不要分家。
几位长辈明白姜老夫人的意思,他们受镇国公府庇佑,自然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若是真的要分家......”姜老夫人看向为首的长者,“二叔,便麻烦您多多帮衬继安了。”
老者应下,“侄媳放心,二叔心中有数。”
待他们到了祠堂,姜继安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们了。
“二叔公、伯父、叔父......”姜继安一一同他们见过礼。
几位长辈对视一眼,姜二叔公率先开口。
“继安啊,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想着要分家了?”姜二叔公担忧道,“若离了镇国公府,你独自在外多辛苦啊!”
其他几位长辈也纷纷开口劝说,“是啊继安,你可要考虑清楚,分家不是小事情。”
“有镇国公府庇护,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好解决,莫要因为一时糊涂让自己后悔啊!”
“继安呐,听叔父一句劝,这家咱不分了,好好留在府上过日子,成不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姜继安闻言笑了笑。
“长辈们心疼继安,继安都看在眼里,心里也都明白,几位伯父叔父都是为了继安好,可......”
“可继安实在没有脸面继续赖在府上,孟氏母子闹出这等丑事,眼下安平郡王府还不肯罢休,若继安继续待在府上,恐怕只会惹得两家交恶,想想继安心中就愧疚万分。”
“如果继安分家后能不再牵连镇国公府,那继安心甘情愿分家,即便日后会过得辛苦些......至少保住了母亲和大哥不是么?”
几位长辈互相看看,有人开口,“那安平郡王府也不是这般不讲理之人吧......”
姜继安摇了摇头,“伯父,话不能这么说,本就是我们有错在先,是继安没能管教好他们母子三人,为了母亲和大哥,我更不能理所应当地继续待在府上。”
“若不分家,继安实在难以心安。”
一番肺腑之言,倒是让几位长辈深感羞愧。
他们总想着从镇国公府捞点好处,可姜继安身为镇国公的亲弟弟,心里想的竟然是如何保全镇国公府,这让他们如何不羞愧?
姜二叔公拍了拍姜继安的肩膀,“继安啊,你是个好孩子,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们也不再多言了,你父亲在天有灵会保佑你的。”
“是啊继安,大哥大嫂能有你这么明事理又孝顺的孩子,真是有福气啊......”
“你放心继安,日后若在外面遇上什么麻烦,尽管来找叔父便是!”
长辈们纷纷称赞起姜继安进退有度,也不再劝阻他分家。
姜继安朝几人拱了拱手,“多谢各位长辈关怀,请长辈们放心,继安即便是分了家,咱们也还是一家人。”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几人纷纷附和。
时辰差不多了,姜二叔公看着姜继安,有些迟疑着开口:
“继安啊,今日你舅父......还来吗?”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按理说,分家是需要外祖家的舅父到场见证的,以确保分家之事公平公正,可二房和向家刚刚才闹了矛盾......
几位长辈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派人去向家请人。
姜继安微微沉了脸。
他没有去请向家人,因为他知道依着向家人小气记仇的性子,定然会在分家时让他不痛快。
不过好在族中长辈都或多或少听说了两家之间的不愉快,所以就算向家不来人,只要他解释一下应当可以略过对方。
姜继安正想着找个借口搪塞,下人急匆匆来报:
“二老爷,向老爷来了。”
话音落下,一位老者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姜老夫人的弟弟向承志冷着脸走了进来。
“分家如此大的事情,为何不告知向家?”向承志一来便给姜继安甩脸子。
姜继安脸色有些难看,一旁的几位长辈连忙上前打圆场。
“向老爷,哪能不请您啊?这不是......事情紧急,还没来得及去请您么......”
“是啊向老爷,我们几个也是今晨刚刚得知消息,这才急匆匆赶过来......您快坐!”
“向老爷,不知您从何得到的消息?”
向承志冷哼一声,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姜继安,冷脸在椅子上坐下,没好气地开口:
“若不是砚山家的沈氏派人去请我,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某些人的舅父了!”
原来是大房的沈氏去请的人......
几个长辈互相看看,心中都有些埋怨沈兰舒多嘴。
姜继安更是不悦,他强压下心中的不满,走到向承志面前拱手行礼,“舅父。”
向承志一撇头,明摆着不想看见他。
气氛尴尬之际,沈兰舒带着王嬷嬷款款走进了祠堂前厅。
“二叔公、几位伯公叔公,还有舅父,你们都到了。”沈兰舒温声朝众人打招呼。
姜二叔公轻咳一声,“沈氏,既然砚山不在府中,就允你在场旁听吧。”
沈兰舒笑着应下,“多谢二叔公。”
姜二叔公看向众人,“既然人已经齐了,咱们就开始吧!”
沈兰舒徐徐而坐,看着坐在斜前方的姜继安,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姜继安,你今日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第120章 谁的家产
观澜院,书房。
姜韫坐在窗边的案前,手执一枚棋子,正垂眸认真思索。
莺时却不像她这般气定神闲,见自家小姐丝毫不担忧,忍不住开口,“小姐,夫人自己......能行么?”
姜家那几位长辈迂腐顽固,她担心夫人自己一个人会受欺负。
姜韫闻言缓缓一笑,“放心,娘亲的柔弱是她最好的武器。”
莺时有些糊里糊涂,“可是小姐,二爷今日定然不会轻易罢休,万一他觉得分家不划算便不分了......”
啪。
白子落下,吃掉了棋盘上的第一颗黑子。
姜韫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说出口的话却不带一丝温度:
“姜继安最好面子,只要母亲能拿捏住这一点......”
“就能将他压得死死的。”
祠堂。
众人落座之后,上首位置的姜二叔公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
“今日召集诸位宗亲在此,是为我姜氏一门分家之事,望诸位能秉持公正无私、不偏不倚之态度,顺利妥当完成分家一事。”
几人纷纷应声。
“既如此,那便按规矩来。”姜二叔公看向一旁的管家,“府上清册可已备好?”
管家连忙将清点好的册子交给姜二叔公,镇国公府所有田产均已登记在册。
姜二叔公打开册子,看着上面的内容一一宣读出来:
“国公府祖宅一座、祭田五百顷、京郊庄园两座......”
漫长冗杂的清单念完之后,几位长辈心里不由得感叹镇国公府家底深厚,难怪姜继安不担心分家之后的日子,这些家产即便只分得一半,他的日子也能过得格外舒坦。
姜二叔公看向姜继安询问,“以上皆为镇国公府所有田产,可有异议?”
册子上的清单和他自己预想的差不多,姜继安点了点头,“继安没有......”
“二叔公,孙媳有异议。”坐在最角落的沈兰舒骤然开口。
在场的人循声看向她,姜二叔公有些不满地开口,“沈氏,今日分家你只可旁观,不得多言。”
沈兰舒缓缓起身,温声开口,“二叔公教训的是,只是眼下夫君不在府中,孙媳虽代为旁听,可也该认真对待,不日等夫君归家后,孙媳也好向夫君解释。”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姜二叔公却有些不满。
所谓分家,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不论往日里关系多么好的兄弟,一到分家产的时候,便会争得你死我活。
他以为今日分家,姜砚山不在,沈氏懦弱无能,事情便能顺利进行,没想到沈氏竟敢开口打断。
不过她到底是镇国公的夫人,姜二叔公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只能允她继续,“沈氏,有何不妥之处你便提出来吧!”
“多谢姜二叔公。”沈兰舒福了福身,“诸位长辈,今日分家实乃孙媳不愿,可既然二弟决意如此,方才姜二叔公也说了,一切按照规来......二弟,大嫂说得没错吧?”
姜继安早已料到今日沈兰舒会阻拦,闻言神情没什么变化,“大嫂所言极是。”
沈兰舒笑了笑,“既然如此,大嫂便放心了。”
说着,她看向姜二叔公,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说出口的话却十分犀利:
“二叔公,大晏朝律例有云,凡分家者,家中田产、铺面、金银、古玩等物,皆需一一列明,以示公正。”
“可您方才所念清单,其中有一半是我夫君靠军功封赏所得,弟弟分家却要分走兄长的私产,我朝律法中没有这样的规定吧?”
话音落下,下首的几位长辈面面相觑。
这么多的家产中,竟有一半是姜砚山的私产?圣上究竟给了多少赏赐啊......
几人看向姜二叔公,见他面色不虞,便知道方才是他故意在清单册子上动了手脚。
姜二叔公不满地看向沈兰舒,“沈氏,砚山和继安是亲兄弟,虽然是分家,可日后还是要往来的,何必算的这般清楚?你就不担心砚山回来后,怪你太过计较?”
“姜二叔公,此言差矣。”沈兰舒仍旧一派温和,“并非孙媳有意为难,只是这私产都是圣上御赐,本应归入大房所有,是夫君大度孝顺这才将私产充公,孙媳没有权力将这些赏赐私自处置......”
言下之意,她没有权力处置,你们这些人更是没有。
姜二叔公看向姜继安,姜继安皱眉开口,“既然是大哥的私产,继安本就不该拿取,二叔公便划掉那些吧!”
左右镇国公府家大业大,没了姜砚山的产业,他还能分得不少财产。
姜二叔公默默叹一口气,看向管家没好气地开口,“既然是砚山的私产,为何不在册子上写清楚?!”
管家神情不变,将他手中的册子翻到一页,面无表情地开口,“姜二老爷,小的已经在册子上写清楚了。”
是你故意混淆,将公产私产放在一起念了出来。
姜二叔公脸上挂不住,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既然如此,那便重新梳理府中财产......”
“且慢,”沈兰舒复又开口,“二叔公,孙媳还有话没说完。”
姜二叔公神色不耐,“你又有何事?”
沈兰舒微微一笑,“二叔公,虽然府上的其他财产皆是公爹生前所置办,可其中也有不少是先帝的赏赐,这御赐之物拿来分家产......怕是不合适吧?”
姜二叔公闻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
的确,虽然除了姜砚山的私产外,府上还有很多财产,不过管家都已经一一标明哪些是圣上赏赐,哪些是府上置办。
虽然田产庄子有不少,名贵的古玩字画也有许多,可这些都是圣上御赐,根本没法分啊!
姜二叔公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虽说是御赐之物,可毕竟是老镇国公在世时的赏赐,如今老镇国公去世已久,那这些赏赐便由子孙继承,自然可以分......”
“不可!”
一旁的向承志突然开口。
第121章 心胸宽广
姜二叔公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连忙笑着开口,“向老爷,有何不妥之处?”
向承志面色沉沉,冷声开口,“御赐之物都敢拿来分家,你们是嫌自己命长了?”
姜二叔公闻言,面上笑意褪去,“向老爷,这话有些言重了吧?”
“言重?”向承志冷眼看向姜继安,“御赐之物代代相传,要传也是传给嫡子嫡孙,何时轮到次子染指了?”
“你们今日若敢动这些赏赐,明日我便让我儿告到御前,看你们如何辩解!”
向承志毫不客气地斥责,几位长老顿时吓得变了脸。
“向老爷,事不至此啊!御赐之物我们不动便是了,何苦要劳烦向大人......”
“是啊是啊,二叔公年纪大了一时糊涂,他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啊!”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看向姜二叔公的目光里都有些不满。
姜二叔公没料到向承志这般不给面子,明明都是老镇国公的儿子,他身为舅父怎能如此偏颇......可一想到向家和二房之间的纠葛,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既然向老爷发话了,那这些先帝御赐之物,便留在府上吧。”
姜二叔公说完,姜继安不悦地眯了眯眼。
若是以往,向承志绝不敢这般和他作对,可姜旭柯得罪向家在先,如今他又降职和向承志的儿子在同一官位,日后两人还要一起共事,他自然不会同向家翻脸。
向承志便是拿捏了这一点,才敢对他这般硬气。
姜继安心有不满,却也只能压下。
沈兰舒看着姜继安阴沉的脸色,“体贴”地开口,“二弟心胸宽广、淡泊名利,自是不会为这些蝇头小利计较的,对不对?”
姜继安握了握拳,故作平静,“大嫂放心,继安并非贪财之人,家产该如何分便如何分。”
“如此我便放心了......”沈兰舒笑道。
姜二叔公看一眼姜继安的脸色,又看了看手中的册子,心里有了计较。
“那老朽就继续了,除去大房私产和御赐之物,府上家产还余庄子五处,京中铺子有三十间,另外......”
“二叔公,”沈兰舒再次打断姜二叔公的话,“铺子的数量怕是有出入吧?”
姜二叔公不满地看向她,“又有何问题?”
沈兰舒开口,“今日孙媳管家,并不记得府上有三十间铺子这么多,莫不是二叔公看错了?”
姜二叔公更是不悦,“这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铺子名字,我还能随意编造不成?”
“不如二叔公念念,这些铺子都有哪些呢?”沈兰舒继续追问。
姜二叔公冷了脸,“沈氏,你不要太过分。”
沈兰舒闻言,有些委屈地开口,“二叔公此言甚是奇怪,虽然都是铺子,可也有赚钱和不赚钱之分,您将所有铺子公之于众,咱们也好仔细合计铺子要怎么分才算公平,您说对不对?”
姜二叔公心里冒出火气,他看向姜继安询问意见,姜继安微微点头。
“好,既然如此,为了公平起见,我便将府上铺子一一相告。”姜二叔公没好气地开口,“沈氏,如此你可满意?”
“二叔公刚正无私,孙媳甚是佩服。”沈兰舒应道。
姜二叔公哼了一声,看着册子上的内容念了出来,“枫林街首饰铺一间,酒肆两间,百成胡同茶阁一间......”
姜二叔公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在念到永乐街上的几间铺子时,又被沈兰舒给打断。
“二叔公,您念的这几间铺子,不是镇国公府的家产吧?”沈兰舒沉声道。
姜二叔公语气不屑,“不是府上的家产,还能是你的家产?”
沈兰舒冷笑一声,“二叔公说对了,正是孙媳的嫁妆。”
话音落下,屋内几人面色都有些难看。
怎么把人家的嫁妆都拿来分了......
姜二叔公生气地看向管家,“你究竟怎么办的事?为何把大房的嫁妆也登记在册?!”
管家很是无辜,“小的也没办法,这、这都是老夫人安排的啊!”
一听这话,姜继安的脸色更是难看。
他虽然想要多分一些家产,可也没想着霸占大嫂的嫁妆,这要是传了出去,他的脸面真的要丢尽了!
几位长辈也没有料到这主意竟是姜老夫人出的,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侄媳也真是,怎能、怎能动了这种心思......”姜二叔公很是失望。
大晏朝律法有规定,女子的嫁妆属于个人私财,夫家任何人不得擅自动用,更别提拿出来分给夫君的弟弟,这万一被外人知晓,怕是一人一口唾沫就能将镇国公府淹没。
姜老夫人此举,分明就是弃镇国公府于不顾,实在是失德!
向承志听到是自己姐姐的主意,心中顿时羞愧万分。
他看向沈兰舒歉疚开口,“砚山家的,实在是对不住,请你看在砚山的面子上,莫要同你婆母计较......”
沈兰舒早已有所预料,闻言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舅父言重了,婆母是长辈,我怎么好同她计较。”
“只是分家本就并非大房所愿,婆母又如此行事......实在是令人寒心。”
话里的委屈毫无遮掩,在座的几位长辈互相看了看,心里对姜老夫人都有些不满。
即便是偏心,也不该摆在明面上,凭白让人看了笑话......
姜继安目光沉沉,看向沈兰舒的视线里带着探究。
今日他这懦弱的大嫂与平日里很是不同,直白果敢的样子像是换了一个人。
姜继安突然觉得,分家似乎不是一个明确的决定,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好张口再说不想分家了。
一口气堵在心口,姜继安脸色又冷了几分。
有了这一出闹剧,姜二叔公也不好再多为难,将沈兰舒的嫁妆铺子除去之后,又将镇国公府的家产再次整理一番,当众念了出来。
和一开始的家产对比,这些家产实在是少得可怜。
“咳咳,这次没有异议了吧?”
姜二叔公看一圈坐着的人,见没人开口,便继续说道,“既然没有异议,那便按规矩......”
“二叔公,且慢。”
沈兰舒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第122章 尘埃落定
“沈氏,你又有何事?”
姜二叔公无奈地看向沈兰舒,“这家产皆已分辨明晰,已无错漏之处,你还有何不满意的?”
沈兰舒笑笑,“二叔公误会了,孙媳只是想着,二弟如今被降了官职,俸禄定然比不得之前,不如将府上家产皆分给二弟,也好助他尽快在府外立足。”
姜二叔公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沈氏,你既有这番佑护弟弟的心意,那便依你所言......”
“不必!”姜继安冷声打断,“二房不需要大房的施舍!”
沈兰舒看向姜继安,目露不解,“二弟这是何意?大嫂好心帮你添置家业,你怎么能......怎么能将它当作施舍?”
“是你执意要分家,我和母亲百般劝你你都不肯听,我们只能依照你的心意分家,可无论分不分家,母亲和我都是希望你今后能过得好!”
“虽然母亲......用的法子不对,不过我也有孩子,能明白孩子离开自己身边时的痛苦和担忧,所以我不计较母亲动我的嫁妆.......而我想把府上的家产都分给你,也是想全了母亲的一片爱子之心......”
“你是夫君的亲弟弟,难道我真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出去受苦?莫说母亲不肯,便是夫君回来了,看到自己的弟弟受了委屈,心中怎么能舒服?”
“二弟啊二弟,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沈兰舒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竟低低地啜泣起来。
这一番掏心掏肺之言,让在座的几位长辈心下动容,不住地称赞沈兰舒是个明事理的好儿媳。
姜二叔公不满地看向姜继安,“继安啊,做人要知足,你放着好好的镇国公府不待,非要分家就算了,连你大嫂的一番好意都要被你曲解,你真是......唉!”
“是啊继安,你大嫂也是为了你们一家着想,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能怪你嫂子呢?”
“虽说你大哥一家私产颇丰......可你也不能就说你大嫂是施舍吧?这话多让人心寒呐......”
几位长辈跟着附和,连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向承志也开口了,“哼,他若是真的明事理,能教出那样的混蛋儿子?”
姜继安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朝众人开口。
“诸位长辈误会了,继安并非责怪大嫂的意思,只是大哥辛苦在外带兵,继安怎能因一己私欲便独吞属于大哥的家产呢?”
“还请长辈们不要再劝,继安心意已决,绝不会多拿不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听了这话,姜二叔公看向沈兰舒,“沈氏,你认为如何?”
沈兰舒擦了擦眼角的泪,有些沙哑地开口,“罢了,既然二弟不肯承我的情,我这做大嫂的也不好逼迫,一切便按照规矩来吧......”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姜二叔公也不好再耽搁,迅速分清两房的家产,让两人在分家文书上一一签字、按手印,最后在祠堂祭告祖先,求得祖先佑护。
至此,分家一事终于尘埃落定。
姜继安最后分得了两处田产,五间铺子,还有账上的五百两现银。
这和自己预期分得的家产相比,实在是天差地别。
姜继安心中有气,连带着面色也十分难看。
姜二叔公几人见状,纷纷起身告辞。
“二叔公,吃过午饭再走吧?”沈兰舒温声道,“诸位长辈们辛苦一上午了,何必急于这一时?”
姜二叔公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家中还有事,就不在此叨扰了。”
开什么玩笑,姜继安明显心情不佳,他们没能完成姜老夫人的嘱托就罢了,方才还那般算计大房,继续留在这里不是平白惹人生厌吗?!
说罢,不顾沈兰舒的挽留,几人匆匆离开。
向承志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舅父也不留在府上用膳了吗?”沈兰舒忙问道。
向承志难得语气温和,“不了,向朗那孩子还未醒来,我得先回去看着。”
沈兰舒闻言也不再多留,“舅父,若有需要的药材,尽可去沈家的铺子里取便是。”
向承志感激一笑,“就不麻烦了,你已经送了不少补药,帮了我们许多了......”
沈兰舒谦虚地笑了笑,“舅父,我送送您。”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谁都没有理会还坐在位子上的姜继安。
望着两人的背影,姜继安手里的文书快要被捏碎。
心中的怒意和郁闷难以消解,他恨恨地踢了一脚凳子。
沈兰舒你别得意!
等大哥回来他一定会想办法重新回府掌家,到时候不管是镇国公府还是沈家,他统统都要握在手里不可!
书房内。
姜韫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认真思索着眼前的棋局。
啪。
手中白子落下,黑子满盘皆输。
姜韫接过莺时递来的温帕子擦手,就见霜芷快步走进了书房。
“小姐,事成了!”霜芷双眼发亮。
姜韫顿了顿,唇边扬起一抹笑容。
“走,去给娘亲庆功!”
静雅院。
姜韫带着两个丫鬟进屋的时候,就见沈兰舒坐在圆桌旁,一脸严肃。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目露疑惑:夫人的脸色怎么不对劲啊?你确定事成了?
霜芷更是奇怪:不可能啊!我亲耳听管家说的......
两个丫鬟互相使眼色,姜韫施施然坐在沈兰舒对面,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温茶,淡定开口:
“娘亲,莫要再演了,霜芷已经都告诉我了。”
下一瞬,沈兰舒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嬷嬷无奈一笑,“夫人,老奴就说您瞒不过小姐的眼睛。”
莺时和霜芷面面相觑,原来方才夫人是装的?
沈兰舒止住笑声,看着姜韫摇了摇头,“你这丫鬟消息可真是灵通......”
霜芷不好意思地抿唇,莺时在一旁低头偷笑。
姜韫看向沈兰舒,眼角带着笑意,“娘亲,今日在祠堂可是大出风头?”
“那是自然!”沈兰舒笑道。
“今日你娘亲我啊,可是狠狠挫了姜继安的锐气......”
第123章 送送二叔
沈兰舒略有激动地将今日在祠堂中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了姜韫。
说完,她还有些意犹未尽,就见姜韫眉眼带笑看着她。
沈兰舒摸了摸脸,有些疑惑,“怎么了韫韫?娘亲脸上有东西?”
姜韫笑着摇了摇头,“没有,韫韫是觉得,娘亲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听到这话,沈兰舒顿了顿,有些感慨地开口,“多亏了韫韫,让娘亲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懦弱无能......”
姜韫皱了皱眉,“娘亲,不要这么说。”
沈兰舒笑着拍拍她的手,“娘亲说的是心里话。”
“以前娘亲总觉得,既然都是一家人,就该和睦相处相处才是,所以处处忍让二房,不想同他们撕破了脸让你父亲难堪。”
“可今日撕破了脸后才知道,原来有些人,根本不值得你给他脸面。”
沈兰舒说着,抬手摸了摸姜韫的头,眉眼间一片慈爱。
“多谢韫韫教会娘亲要反抗,也多谢韫韫找来祁大夫,诊治好娘亲的病症。”
若她没有一副康健的身子,还同以前一般病恹恹的,就算她想要反抗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对上沈兰舒慈爱的目光,姜韫内心百感交集。
“好了,娘亲决定了!以后要多多锻炼身体!绝对不拖女儿后腿!”
沈兰舒突然扬声说道。
姜韫顿了顿,有些无奈地笑了。
“都听娘亲的。”
分家的结果传进姜老夫人的耳朵里,气得姜老夫人差点又晕倒。
她一边生气沈兰舒对姜继安不留情面,一边又质疑府上账目有问题,偌大的镇国公府不可能只有一千两的现银。
管家深感冤枉,将近年来的账目都搬到了荣德堂,一一告知府上的花销。
姜老夫人越听越生气,原来这几年府上没有存下银钱,是被孟氏母子三人给花了!
可姜老夫人心疼自己的儿子,无奈之下只好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一千两贴补姜继安。
姜韫听到霜芷禀报的这些,心中毫无波澜。
“二房那边怎么样了?”姜韫问道。
“回小姐,二爷已经备好马车,安排下人在搬行囊。”霜芷说道。
“新找的住处在哪里?”
霜芷默了默,“......在长街。”
“呵,”姜韫冷笑一声,“他倒是胆子大。”
为了显示自己分家的决心,姜继安竟不惜搬到外室住的附近,离镇国公府最远的长街。
既然他主动递了机会,她怎么能不好好利用呢?
“待二房一家稳定之后,想办法将他们的住处透露给穆楚楚母子。”姜韫吩咐道。
霜芷应下,“是,小姐。”
看一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姜韫站起身,语气平静:
“走吧,去送送二叔。”
镇国公府门外。
姜继安正指挥着下人将最后几箱行李搬到马车上。
孟芸和姜念汐身上有伤,他特意租了一辆宽敞的马车载着二人,另一辆马车装家当。
府上多余的仆从没带,只带了几人的贴身侍从和嬷嬷丫鬟,看起来略有寒酸。
收拾好一切,姜继安正欲上车,抬头看了眼镇国公府的大门,就见姜韫不知道什么出现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他们。
看到姜韫,姜继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今日他在沈兰舒的手里吃了大亏,回去后他越想越不对劲,沈兰舒向来软弱可欺,怎么突然之间转变了性子?
思来想去,觉得极有可能是姜韫为她出的主意。
现下看到姜韫,姜继安更是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他知道姜韫聪慧过人,可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将这小聪明耍到他的身上,这次是他疏忽了。
隔空对望,两人都没有开口,目光在秋日萧瑟的冷风中无声对峙。
他们心中都明白,从今日起,谁也不会再维持表面的和平。
良久,姜韫收回视线,浅浅福了福身。
姜继安垂下眼,转身毫不犹豫上了马车。
“出发。”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镇国公府,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看着二房一家灰溜溜离开,莺时心里别提有多痛快。
“小姐,奴婢好高兴啊......”莺时小声说道,话里是压抑不住地兴奋。
姜韫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这般小声做什么?”
莺时看了看四周,“这不是担心被旁人听到么......”
霜芷瞥了她一眼,“你也知道顾及大房名声了?”
“那是当然了!”莺时哼了一声,“我又不傻......”
两人又拌起嘴来,姜韫无奈摇头,“走吧,该回去了。”
莺时止住声音,看向姜韫询问,“小姐,之前夫人遣人来问您晚膳想吃什么?”
姜韫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秋风瑟瑟,吹得落叶扑簌而下。
天儿越来越冷了......
“便吃热锅子吧。”姜韫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
莺时愉快应下,“是,小姐!”
镇国公府分家一事很快便传到了宣德侯府。
陆兆恒正同夫人小顾氏用晚膳,听到侍从的禀报十分意外。
“分家?姜继安离开镇国公府了?”陆兆恒再次问道。
侍从点了点头,“是的侯爷,今日上午姜家族中几位长辈去了镇国公府主持分家,傍晚时分姜大人一家便从镇国公府搬走了。”
竟然这么快?
陆兆恒放下筷子,心中不由得思索起来。
“侯爷,可是有何不妥?”小顾氏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陆兆恒回神,闻言笑了笑,“没有,姜继安分家,左右同我们没什么干系。”
“只不过放着好好的镇国公府不待,非要出去自立门户,真是有够蠢的。”
小顾氏没有接他的话,她向来不过问外面之事,方才那一问已是逾越。
她柔柔一笑,“今日妾身特意吩咐厨房炖的补汤,侯爷您尝尝味道如何?”
陆兆恒端起碗喝了两口,味道不错,顺势夸了小顾氏几句。
“不过姜国公快回京了,两家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陆兆恒说着,看向一旁的侍从,“陆迟砚这几日在忙什么?”
听到“陆迟砚”三个字,一旁低头喝汤的小顾氏忍不住一抖,勺中的汤悉数洒进了碗里。
第124章 再次登门
默默放下汤勺,小顾氏垂首,人愈发沉默。
陆兆恒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仍在听着管家的禀报。
“世子这几日一直都在官署,并未去别处。”侍从说道。
陆兆恒不悦地冷哼一声,“不要以为和镇国公府有了婚约便可以不用上心了,传我的话,明日休沐命他去镇国公府拜访。”
“这......”侍从一脸为难。
陆兆恒眉心一凛,“怎么,有问题?”
“没、没有,小的这就去!”侍从连忙应声。
唉,侯爷和世子关系不睦,倒霉的便是他们这些下人了......
侍从在心中默默叹息一声,认命离开。
屋内又恢复安静,小顾氏心中纠结再三,试探着开口,“侯爷,不如妾身去劝劝世子......”
“管他做什么?!”陆兆恒没好气地开口,“要不是看在这个祸害和镇国公府有婚约的份上,本侯早就将他逐出家门!”
小顾氏又是一抖,面上的笑快要挂不住,“当、当年之事,世子也是年幼不懂事......”
“行了,你别帮他说话了!”陆兆恒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本侯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没心肝的祸害......”
小顾氏勉强安抚几句,之后再也没有开口,原本尚可的心情一瞬间跌入谷底。
在她心中,那人不是宣德侯世子,而是一个疯子。
听竹苑,书房。
“你说什么?姜继安分家了?!”
陆迟砚意外地看着文谨,以为自己听错了。
文谨低着头应下,“是的世子,姜大人他......今日傍晚时便带着家人离开了镇国公府。”
陆迟砚眉心紧拧,少见地动怒,“这个蠢货!”
他不用细想就能猜到姜继安脑子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无非就是想利用分家一事帮自己挽回些名声,之后等镇国公回来,顺势再拿回府上的话语权。
既然姜继安想要掌控镇国公府,待日后三皇子荣登大宝自然不会亏待了他,何必急于这一时?更不用说他还能不能回得去镇国公府......
陆迟砚面色不虞,头一次觉得姜继安也是个蠢货。
文谨小心翼翼开口,“公子,眼下姜大人离开了镇国公府,今后咱们要如何打探府上的消息?要不要告知公主殿下......”
陆迟砚抬手捏了捏眉心,半晌叹息一声,“罢了,一个不重要的人而已,有他在也不会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就算姜继安待在镇国公府又如何?姜砚山平日里并不在京中,营中之事他打探不到,韫儿和她母亲生活简单,琐碎之事更没有什么好探查的,除了纵容孟氏母子常年欺负大房之外,有他没他也无甚区别。
分家也好,分了家韫儿还能安生些,不必再受二房的欺负。
想到近几日孟氏母子的遭遇,陆迟砚冷哼一声。
他们母子三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陆迟砚看向文谨,“东西准备好了吗?”
“回公子,明日带去镇国公府的礼物都已备好。”文谨回道。
陆迟砚点了点头,细细思索起来。
自金矿山一事开始,近来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虽然姜继安一家是自作自受,可为何每一件事都“恰好”在将成之事被发现?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暗中推着发生的一切......
姜继安分了家,最大的受益者便是韫儿和她母亲,可她们二人并未有何异样,甚至一直待在府中未曾出门......除了去安平郡王府那次。
陆迟砚思绪乱飞,他隐隐觉得事情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可又想不出来究竟是哪里有问题,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令他心头有些不安......
这时,书房门被敲响,打断了陆迟砚的思绪。
“何事?”文谨扬声问道。
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世子,主院的下人过来了。”
听到是陆兆恒派人过来,陆迟砚倏地冷了脸。
“滚!”
门外的两人吓得一抖,连忙告退离开。
文谨看着陆迟砚骇人的脸色,心中无奈叹息:
公子和侯爷的关系,怕是这辈子都无法缓和了......
镇国公府。
用过晚膳,姜韫回了书房,片刻后喊了卫衡过来。
“卫衡,麻烦你将此信交予你家王爷。”姜韫递给他一封信。
没想到卫衡却没有接,拱拱手恭敬开口,“姜小姐,王爷之前吩咐属下,您若有要事可直接去晟王府寻王爷。”
又要去晟王府?
前两次并不愉快的记忆仍旧留在她的脑海中,姜韫听到“晟王府”三个字便觉得汗毛直立。
沉默良久,姜韫无奈应下,“我知道了,晚些我会过去。”
害怕又能如何?谁让她有求于他呢......
深夜,晟王府大门外。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门口,姜韫独自一人下了马车,径直朝大门走去。
卫枢一如既往在门内等着她,姜韫悄悄舒一口气,认命地进了晟王府的大门。
这一次,不知道后院又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在等着她。
姜韫压下心头的忐忑,跟着卫枢一步步朝府内走去。
在快要到达后院之时,卫枢脚步一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姜韫顿了顿,心中闪过疑惑,这是去......
容不得她细想,姜韫回过神,快步跟上了卫枢。
来到书房外,卫枢推开房门,客气开口,“姜小姐,您请。”
姜韫迈步而入。
虽然这次来的是书房,可姜韫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提防任何可能有危险的东西。
没有血淋淋的脑袋,没有人骨磨的箭矢,更没有其他吓人的东西,除了裴聿徊身边的那只黑隼......
姜韫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本王府上就这般可怖?”
裴聿徊突兀出声。
姜韫心头一凛,朝窗边的裴聿徊福身行礼,“臣女拜见王爷。”
“嗯。”裴聿徊应了一声,继续摆弄着手上的东西。
姜韫抬眼看去,这才注意到他手边放着一小盘血淋淋的生肉,裴聿徊一手拿着镊子,夹起一块肉放到黑隼的嘴边。
黑隼张口,尖锐的喙咬住生肉,仰头一吞而下,一滴鲜血从它嘴角的缝隙流出,在黑色羽毛的衬托下看起来诡异又血腥。
姜韫皱了皱眉,垂眸收回目光。
“本王听说了。”
裴聿徊放下镊子,拿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镇国公府分家一事,是你故意为之。”
第125章 第一次
裴聿徊能猜到背后之人是她,姜韫丝毫没有意外。
“是,姜继安之所以能顺利分家,是臣女在背后推波助澜。”姜韫坦诚道。
既然是盟友,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瞒他,因此事情从头至尾,都有卫衡参与其中。
“不是卫衡告知本王的。”
裴聿徊将帕子一丢,卫枢迅速伸手接过,叠好放在托盘里。
“既然人已经给了你,他便只会听从你一个人的安排,没有你的吩咐他不敢同本王‘告密’。”
姜韫微微讶异,她倒是没有想到,裴聿徊训练出来的暗卫竟然如此忠诚。
“王爷心思缜密,臣女佩服。”姜韫真诚道。
既然不是卫衡告诉他的......那便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裴聿徊扯了扯嘴角,“不过有一事本王要提醒你。”
“既然本王能猜得出背后之人,你那城府极深的未婚夫君,未尝不能猜得出来......”
姜韫倏地攥紧双手,脸色有些难看,“此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本王倒是不想费心。”
裴聿徊坐在桌案后,姿态闲适地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
“本王只是担心自己的盟友,究竟能不能舍弃青梅竹马的感情,一心一意同本王共谋事?”
姜韫抬起头,坦然对上裴聿徊的目光,眼中是毫无隐藏的恨意,“王爷放心,臣女比任何人都厌恶自己同那人是青梅竹马。”
裴聿徊手上的动作一顿,旋即勾起唇角,“如此,本王便放心了。”
“说吧,需要本王做什么?”
姜韫呼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憋闷,沉声开口,“王爷,金矿山被人先一步拿走,照三皇子的性情定然不会轻易罢休,为了安抚三皇子的情绪,陆迟砚应当很快就会对沈家动手。”
裴聿徊挑眉,“即便沈家家底丰厚,陆迟砚若是对沈家动手,就不担心日后被你发现?”
“他担心,”姜韫冷静说道,“所以,他不会自己亲自动手,只会将沈家的覆灭伪装成意外,或者是......自取灭亡。”
裴聿徊微一眯眼,“你的意思是......”
“义云赌坊。”姜韫一字一句说道。
裴聿徊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王爷可知,义云赌坊并非寻常赌坊,它其实是三皇子安插在京中的据点。”姜韫说道。
“义云赌坊为三皇子所用,一边助他敛取巨额赌资,一边作为秘密情报据点打探消息,许多外地来的商人不熟悉,被人骗去义云赌坊,将家底全部输光......”
“之前金矿山的主人申万全之子,便是被义云赌坊骗去了全部家当。”
裴聿徊略一思索,“所以你想要本王,帮你铲除义云赌坊?”
姜韫却摇了摇头,“臣女自会将这赌坊掀翻,只不过......”
“需要王爷扫尾。”
听完姜韫的安排,裴聿徊倒有几分意外,“本王只需做这一件事?”
姜韫点头,认真说道,“只需要王爷做这一件事。”
裴聿徊向后一靠,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就这一件小事来找本王......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不,此事只有王爷能做。”
姜韫扬唇一笑。
“臣女要的,是名正言顺。”
两人目光相撞,对上她眼中的自信,裴聿徊双眸微眯。
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说完了正事,姜韫正欲告退离开,裴聿徊却抬了抬手。
姜韫没懂,疑惑询问,“王爷这是何意?”
裴聿徊看着她,心想方才不是挺精明的?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圆桌,“你的东西落下了。”
她的东西?
姜韫顺着看去,就见那桌子上放着的帷帽和手帕。
心下疑惑一瞬,旋即又回想起来,这是之前她来时忘在晟王府的。
“多谢王爷留着臣女之物。”她还以为他会扔了。
姜韫走过去,将帷帽和手帕收好,朝裴聿徊福了福身。
“王爷,若无其他事情,臣女便先告退了。”
裴聿徊看着她的发顶,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案,语气冷然:
“姜韫,这是你我二人第一次共事,希望你不会让本王失望。”
冰冷的目光有如实质落在她身上,姜韫心中一紧,沉声应下,“请王爷放心。”
良久,那道目光收回,裴聿徊淡淡开口,“回去吧。”
“是,臣女告退。”
直到出了晟王府的大门,姜韫才算松了一口气。
在这寒凉清冷的秋夜里,她竟然出了一身冷汗,足以可见裴聿徊此人的威压有多可怕。
霜芷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来,将手里的披风仔细披在她的身上。
“小姐,您还好吗?”霜芷目露担忧。
姜韫笑了笑,“我没事,回去吧。”
霜芷见她真的没事,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扶着姜韫上了马车。
二人回府后,莺时见姜韫平安无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不怪两人紧张,实在是她们家小姐每次去晟王府,回来之后都像丢了魂一般,让人不得不担忧。
姜韫笑着安抚几句,简单梳洗一番后,喝下安神茶沉沉睡去。
这是第一次,她在从晟王府回来后,没有被噩梦缠身。
一夜无梦。
次日上午,姜韫和莺时在整理书房,打算下午出门去街上买几本书。
快要收拾完的时候,霜芷走了进来,有些迟疑地开口:
“小姐,夫人请您去前院。”
“......陆世子来了。”
姜韫手上的动作稍顿,随后冷声开口:
“知道了,稍等片刻。”
将书籍收拾完,姜韫连衣裳都没有换,带着莺时和霜芷去往前院。
第126章 满意了?
来到前院,刚到会客厅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沈兰舒温和的声音。
姜韫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迈步而入。
“娘亲,您找我。”
姜韫朝沈兰舒福了福身,起身后看到坐在旁侧的陆迟砚,眸光倏地一沉。
一身碧青色长袍的陆迟砚缓缓起身,唇边笑意温柔,“韫儿。”
姜韫隐在袖间的手指狠狠攥紧,强忍着恶心的感觉,垂眸哑声开口,“陆世子。”
打过招呼,她便在他的对面坐下,垂首看着地面沉默不语。
又是“陆世子”......
陆迟砚眉心微动,心生疑惑。
难道韫儿还没有原谅他?
莺时自然认出了陆迟砚身上穿着的长袍,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悄悄打量一圈,心下有了计较。
沈兰舒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疏离,她笑着看向姜韫,“今日阿砚休沐,便来府上看望我们。”
陆迟砚恭顺道,“姨母莫怪,没有提前送拜帖,是阿砚失礼了。”
“这叫什么话.....”沈兰舒不甚在意,“你我两家关系这般亲近,哪用得着那些虚礼,日后你常来走动便是。”
陆迟砚正要应下,没想到沈兰舒话锋一转,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不过阿砚现如今忙于朝中之事,姨母方才的话你听听就好,还是政事要紧......”
沈兰舒只是单纯地认为,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不太妥当,陆迟砚圣眷正浓,经常让人家来也不好,反正两家快要成亲了。
可这话落在陆迟砚的耳朵里,却成了沈兰舒为自己的女儿抱不平,认为他忙于政事疏忽了自己女儿。
难怪今日韫儿见到他仍是有些不悦,看来她还在生他的气。
“姨母说的是,阿砚会时常来探望您和韫儿的。”陆迟砚诚恳道。
沈兰舒愣了愣,她方才说的是政事要紧吧?
“你有这份心意,姨母就很高兴了。”沈兰舒顺着说道。
陆迟砚打量着沈兰舒,突然开口,“看姨母的面色红润,想必近来身子好了许多,陈太医的医术果然高超......”
话音落下,姜韫眉心一凛。
沈兰舒心中也有些紧张,不过她还记得女儿叮嘱她的话,闻言咳嗽了几声,语气有些虚弱。
“陈太医医术的确高明,只不过姨母这身子不争气,一直不怎么有起色,今晨又有些发热,所以......”
所以才看起来“面色红润”。
沈兰舒疾病缠身多年,演起病弱的样子自然得心应手。
陆迟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见她脸色真似不正常的潮红,才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姨母身弱,还是多听陈太医的话,尽快恢复康健才是。”陆迟砚劝道。
沈兰舒点头,“阿砚所言极是。”
说着,她看向坐在位子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姜韫,温声开口,“韫韫,阿砚难得来看你,你怎么不说话?”
姜韫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女儿方才在整理书房,有些疲累。”
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韫儿该是好好休息才对。”陆迟砚体贴道。
若是以前,姜韫听到他的关心定会心生喜悦,可现在她只恶心地想吐。
“不劳世子费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会照顾好。”姜韫不冷不热地说道。
陆迟砚闻言,眉心微微拧起。
沈兰舒终于察觉到女儿的异样,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一圈,笑着缓和气氛,“今日天凉,我让厨房炖了甜汤,阿砚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每次他来,沈兰舒都会像照顾孩子一般叮嘱他的日常饮食,还会做些吃食给他吃,是他平日里少有的温暖。
陆迟砚收敛情绪,温声应下,“多谢姨母,阿砚就不客气了。”
沈兰舒看向莺时,“莺时,你去厨房看下汤熬的如何了。”
莺时双眼一亮,福身应下,“是,夫人!”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陆迟砚想到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看向沈兰舒开口,“姨母,旭柯一事......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沈兰舒闻言,轻叹一声,“阿砚,你在朝为官比姨母清楚,此事是圣上所定,镇国公府也没有办法......”
陆迟砚惋惜地摇了摇头,“听闻二夫人和二小姐还得罪了安平郡王府,姜大人这后宅真的是......”
沈兰舒淡淡一笑,“古语云,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一切不过是二房自作自受罢了。
陆迟砚状似无意说道,“听闻裴世子出事之前,韫儿曾去了安平郡王府......”
姜韫闻言,抬眼看向陆迟砚,语气冷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迟砚正要解释,沈兰舒开口打断了他:
“韫韫那日去安平郡王府,是姨母安排的。”
陆迟砚微微错愕,沈兰舒安排的?
沈兰舒解释道,“韫韫的父亲同安平郡王关系交好,当时京中流言四起,处处都在传是裴世子要杀害向朗,姨母实在是很担心,可你也知道姨母身子不好,便让韫韫替姨母去安平郡王府探望。”
“那日韫韫还劝过姨母,说安平郡王府想必是焦头烂额,贸然前往怕是多有打扰,可姨母实在是不放心,韫韫只好听从姨母的安排前往。”
“没想到竟是这般凑巧,她前脚刚离开安平郡王府,后脚裴世子便出了事......”
沈兰舒长叹一声,看起来对此事十分感慨。
既然是沈兰舒的安排,陆迟砚不疑有他,听完她的解释觉得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
“好端端的,姜大人怎么会决意分家呢?”
陆迟砚看似是在询问沈兰舒,可话里的意思却是在问姜韫。
沈兰舒当然不知道姜继安为什么要提分家,“此事姨母也不太清楚,照二房的意思,是觉得他们有愧于镇国公府,所以......”
“陆迟砚,有意思么?”
姜韫骤然开口,冷眼看着陆迟砚,说出口的话裹挟着寒意:
“从方才起,你便不停地试探我和母亲,是想知道二房一家今日的遭遇同我们有多少干系吗?”
“我告诉你,二房一家是咎由自取,我和母亲都很乐意看到他们今日的下场,我们很欣喜!”
“这么说你可满意了?!”
第127章 闹矛盾
话音落下,厅内陡然鸦雀无声。
姜韫的突然发怒,令陆迟砚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青梅竹马多年,他从未见过她对他发脾气的样子,今日这是第一次,竟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韫儿,你......你冷静些......”陆迟砚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姜韫面若冰霜,语气冷然,“陆迟砚,我很冷静。”
“以往孟氏和姜念汐母女二人没少欺负我,这些事情你并非不知晓,可你何曾帮过我、为我出过头?哪怕是一次?”
“你不想插手镇国公府的事也就算了,如今我和母亲终于不用再忍受二房母女的欺负,你却跑来质疑我们,是觉得我们活该任人欺凌、肆意侮辱吗?!”
姜韫这话说得严重,陆迟砚忍不住皱紧了眉头,“韫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姜韫却不想再听,偏过头一言不发。
陆迟砚面色有些难看,“韫儿,我只是担心......担心你和姨母在分家时吃亏,二房一向嚣张跋扈,万一他们欺负你们......”
陆迟砚说着看向沈兰舒,想要沈兰舒帮自己说说好话。
而沈兰舒却看着姜韫,脑海中不停地回想方才女儿说过的话,眼中满是心疼。
“姨母?”陆迟砚唤了一声。
沈兰舒回神,看向陆迟砚的目光有些复杂,“阿砚啊,今日韫韫心情不佳,你莫要往心里去。”
陆迟砚心里微微发沉,勉强笑道,“没有,是我之前做的不够好,没有体谅韫儿......”
沈兰舒心头思绪万千,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厅内一时间再次寂静下来。
看着刻意同自己疏离的姜韫,陆迟砚心中升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心疼、酸涩中夹杂着几分恐惧,让他下意识有些排斥这种情绪。
陆迟砚,你现下要做的是哄好韫儿。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陆迟砚斟酌着话语,想着说些什么才能将人哄好。
这时,莺时端着一个托盘咋咋呼呼走了进来,打破了屋内诡异的寂静。
“夫人,甜汤煮好了。”莺时恍若没有察觉到会客厅里的气氛,扬声说道。
沈兰舒还没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闻言她抬了抬手,“给陆世子尝尝吧。”
“是,夫人。”莺时端着托盘朝陆迟砚走去。
碗里放着三碗甜汤,莺时来到陆迟砚这边,端起一碗恭敬地放到桌上,“陆世子,请慢用。”
陆迟砚收起纷杂的心绪,礼貌道谢,“多谢。”
莺时笑笑,“陆世子客气了。”
她转过身,朝沈兰舒那边走去。
突然,她脚下一个踉跄,莺时惊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地朝一旁倒去——
哗啦!
托盘里的两碗甜汤,悉数倒在了陆迟砚的胸前。
“公子,您没事吧?!”文谨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掏出帕子帮陆迟砚清理身前的脏污,不悦地训斥莺时,“你这丫鬟怎么走路的!”
莺时眨了眨眼,似是才反应过来自己闯下大祸,吓得连忙跪地求饶。
“世子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请世子饶命!”
一副万分紧张害怕的样子,好似陆迟砚会因为此事将她千刀万剐。
身前的甜腻和丫鬟的求饶声令陆迟砚十分不适,可他却不能表现出自己的嫌弃,只能强忍着喉间的恶心哑声开口,“此事不怪你,你起来吧。”
莺时惴惴地看向姜韫,姜韫故作斥责,“陆世子都说了不责怪,还不起来?”
“是,奴婢知错。”莺时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沈兰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连忙招呼王嬷嬷,“快带陆世子去换身干净衣裳!”
陆迟砚站起身,勉强开口,“不必麻烦了姨母,我回去换衣服便可。”
“那怎么成?”沈兰舒很是担忧,“天儿这么冷,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莺时,你同王嬷嬷一起去伺候世子更衣,将功补过!”
莺时应声,“是,夫人。”
陆迟砚盛情难却,只好跟着王嬷嬷去到后面换衣裳。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姜韫和沈兰舒对视一眼,心中都有无数的话想说,可也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
不过片刻,陆迟砚换好衣服回来。
待看到他身上穿着的衣裳,沈兰舒和霜芷面上都闪过一丝怪异的神情,姜韫则恍若未见。
原因无他,大房这边除了镇国公外并无其他男丁,因此也没有年轻男子适合的衣裳,王嬷嬷特意找了一身镇国公的新衣服,虽然是黑色的,好歹比其他颜色强一些。
不过镇国公身材魁梧高大,这身衣裳穿在陆迟砚的身上略有宽松,衬得他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诡异又好笑。
沈兰舒强压下自己的嘴角,关切开口,“阿砚,今日是府上丫鬟不懂事,还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陆迟砚脸色沉沉,心头憋着一团怒火,他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过,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默默吐出一口气,陆迟砚朝沈兰舒欠了欠身,“姨母,今日多有打扰,阿砚改日再来拜访。”
“好好,你回去好生歇息。”沈兰舒连忙道,“霜芷,送送陆世子。”
霜芷福身应下。
“姨母,阿砚告辞。”
说完,陆迟砚深深看了一眼沉默的姜韫,转身快步离开。
人刚走没多久,莺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跟着王嬷嬷回到了会客厅。
“陆世子走了吧?”莺时小声问道。
“你还敢问!”王嬷嬷伸手揪住她的耳朵,“让你平日里毛毛躁躁地,说你你还不肯听,这下闯祸了吧?还不快给夫人小姐赔罪!”
莺时顺势跪下,告罪求饶,“奴婢知错,请夫人、小姐责罚。”
“好了王嬷嬷,莺时这丫头也不是有意的。”沈兰舒说道,不由得又想起方才陆迟砚穿一身黑衣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莺时反应过来沈兰舒在笑什么,也跟着“嘿嘿”一笑。
姜韫扫了她一眼,莺时心中一紧,连忙闭上嘴巴。
不一会儿,霜芷赶了回来。
“人送走了?”沈兰舒问道。
霜芷点了点头,“回夫人,陆世子已经上马车离开了。”
沈兰舒看向姜韫,迟疑着开口,“韫韫,你同陆世子......闹矛盾了?”
第128章 袖手旁观
“我......”
姜韫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是该告诉母亲实情,可眼下母亲的病情刚刚有所好转,她不想在这时候刺激她,还是等母亲的身子再好些的时候开口吧......
沈兰舒看出姜韫的为难,便没有再继续追问,“无妨韫韫,你若不想说便不说了。”
“不过有什么事情千万不要自己憋在心里,娘亲愿意倾听你所有的事情,如果可以,娘亲更愿意帮你分担。”
姜韫心头有些泛酸,“娘亲,我......对不起。”
“好了,没事。”沈兰舒安抚般笑笑,“不是说收拾书房累了?先回去歇歇吧,看你袖口都蹭脏了......”
沈兰舒的语气带了几分宠溺,仿佛她还是小孩子。
姜韫压下心头的酸涩,起身行礼,“娘亲,女儿先退下了。”
沈兰舒慈爱一笑,“回去吧。”
待姜韫带着两个丫鬟离开,沈兰舒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
“王嬷嬷,你也发现了吧?”沈兰舒满面愁容。
王嬷嬷点点头,“夫人,小姐和陆世子......看起来不如以往亲近。”
准确来说,是姜韫对陆迟砚分外疏离。
沈兰舒叹息一声,话里满是担忧,“韫韫不是爱耍性子的孩子,她今日这般指责阿砚,定是阿砚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王嬷嬷心下一惊,“可陆世子他......他能做什么事呢?”
这也是沈兰舒担忧和疑惑的地方。
陆迟砚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对他的品行自认十分了解,他不像是那种会乱来的人,可今日女儿的那番话,却也点醒了她。
“阿砚这孩子是不错,对待韫韫也很用心,不仅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连她的月事都了如指掌,每月快到日子便提前派人送来补品......”
沈兰舒回忆着两个孩子过往相处的点点滴滴,二人意趣相投、感情甚笃,相处一直都十分和谐。
“可是王嬷嬷,”沈兰舒沉声开口,“韫韫被孟氏母女欺负,阿砚当真丝毫不知么?”
若明知自己的心爱之人被欺负,却不曾为她挺身而出,那么日后呢?
待日后韫韫嫁给他,若遭遇了同样的不公,他也会像之前一样袖手旁观吗?
如若真是如此,那陆迟砚对韫韫的这份爱意,怕是也令人质疑。
沈兰舒敛眉,轻声低喃,“和宣德侯府的婚事,看来要仔细斟酌了......”
王嬷嬷难掩震惊,低声应下,“但凭夫人决断。”
马车上。
陆迟砚看着窗外,一路沉默无言。
文谨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声。
直到抵达宣德侯府,马车缓缓停下,文谨见陆迟砚还未回神,硬着头皮小声开口,“公子,到了。”
陆迟砚回神,却没有起身,视线仍看向窗外。
“文谨,你有没有发觉,韫儿有些变了。”陆迟砚低声道。
文谨点头,“小的今日第一次见姜小姐发脾气......”
“是啊,”陆迟砚喃喃道,“韫儿一直以来都温柔贤淑、端庄大方,何曾有过今日这般歇斯底里的样子?”
让他除了错愕,便只觉得陌生。
文谨默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马车内一时间沉默下来。
良久,陆迟砚骤然开口,“是她不爱慕我了么?”
文谨吓了一跳,惊讶过后认真想了想,试探着说道,“小的以为,姜小姐是因为爱慕您,才做出今日之举。”
陆迟砚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文谨,“何解?”
文谨斟酌开口,“公子,小的记得您离京之前,隔三差五便去镇国公府寻姜小姐,弹琴画画、吟诗作对,十分亲密般配。”
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家公子会和心爱之人长长久久、幸福恩爱地度过一生,可没想到后来......
文谨收回思绪,继续说着,“可自打您回京的这三年,虽说还时不时往镇国公府送东西,可到底不如过去频繁,而且您也很少去镇国公府了,姜小姐心中自然会有怨言。”
“小的以为,姜小姐正是因为爱慕您而受不了您的冷待,隐忍多时,所以今日才控制不住发作......”
看着陆迟砚阴沉的脸色,文谨连忙跪下告饶,“这些都是小的臆测,还请公子责罚......”
陆迟砚伸手将他扶起来,语气温和了些许,“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他自幼便知道姜韫会是他将来的妻子,他从未怀疑过姜韫对他的感情,更没有怀疑过两人的婚事,可能正是因为这种习以为常,才让他忽略了姜韫的感受,不自觉地冷待了她。
可若是要他同以前那般时常登门拜访......如今他政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而且他很不喜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他要的是她乖巧、听话,做一个恭顺贤淑的妻子,不是一个随时会发脾气的女人。
就哄她这一次吧。
陆迟砚在心中告诉自己。
“你按照韫儿的喜好寻些她喜欢的东西,每日送去镇国公府。”陆迟砚吩咐道。
文谨迟疑一瞬,“若是姜小姐不肯要呢......”
之前公子为了哄姜小姐,没少往镇国公府送东西,可没送几天便被拒绝了。
“无妨,韫儿收不收是她的事,你只管送便可。”陆迟砚说道。
文谨只好点头应下。
忽的,他又想起来一件事,“公子,那身衣裳......”
他们走得匆忙,陆迟砚换下来的那身碧青色长袍还留在镇国公府。
陆迟砚顿了顿,轻轻叹息一声,“罢了,等下次有机会再让韫儿帮忙做一身吧。”
左右那身衣裳已经弄脏,即便带回来他也不会再穿了。
文谨应下,看着陆迟砚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心中不由得担忧起来。
若公子执意娶姜小姐,那宫里那位......
观澜院。
主仆三人回了院子,刚进书房,莺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姐,您骂我吧!”
第129章 见恩人
姜韫睨了她一眼,“你有何错?”
莺时低着头跪伏在地上,“奴婢今日不该对陆世子动手,奴婢有错,请小姐责罚......”
姜韫何霜芷对视一眼,眼底浮现笑意,她故作严肃地开口,“你是有错。”
跪在地上的莺时不由得抖了抖。
“你错就错在......不该如此明目张胆地动手。”姜韫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人扶起来。
“啊?”莺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姜韫笑着开口,“你想要报复陆迟砚,我不会阻拦,但你今日有些鲁莽了,万一他察觉出异样怎么办?”
依着陆迟砚谨慎小心的性子,旁人的一丝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注意,何况莺时这般明显的动作。
“不过好在今日我先对他发了脾气,他也只会当你是为主子出气。”
“勇气可嘉,谢谢小莺时帮我出气。”姜韫笑着说道,“不过下次要注意方法,不要给他人留下把柄。”
莺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小姐,奴婢记下了。”
“对了小姐,”莺时将地上的小包袱捡起来打开,一股甜腻的味道扑鼻而来,“这身衣裳要如何处置?”
姜韫看了眼里面的碧青色衣衫。
衣摆的青竹刺绣没有被染脏,依旧如她送出时那般翠绿鲜艳、细密精致。
一想到自己当初如何满怀爱意、一针一线绣出这片青竹,姜韫心中就泛起一阵恶心。
“烧了吧。”姜韫冷声道。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惋惜。
可惜了小姐这么好的绣工......
莺时拿着包袱离开,霜芷来到姜韫身边,低声询问,“小姐,今日这般会不会令陆世子起疑?”
“放心吧,不会的。”姜韫冷笑一声,“今日这一闹,反倒打消了他心中的疑虑。”
在陆迟砚看来,她不过是他养的一只猫儿罢了,心情好时逗弄一番,没兴致时便晾在一旁无需理会,若她生气就给点甜头随意哄哄,总之不值得他耗费心神。
她可以温顺乖巧,也以可以乱发脾气,唯独不会反抗主人。
可她不是小猫。
她是蛰伏在暗夜里的猛虎,一旦敌人露出破绽,她便会毫不犹豫飞扑上前,狠狠咬断对方的喉咙。
不死不休。
——
次日,天香楼内。
姜韫走进来时,就见沈卿辞正拿着账本抓耳挠腮。
“怎么了?”姜韫问道。
“小央央,你来了啊......”沈卿辞同她打招呼,“没什么,就是最近酒楼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莺时闻言惊讶的看着他,“舅爷,生意好您还不乐意啊?”
沈卿辞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生意虽然好了,不过许多客人都反应酒楼的菜品没什么新意......”
天香楼作为京中最大的酒楼,各种菜品一直都是其他酒楼争相模仿的对象,可近几年他们并没有推出非常惊艳的菜品,而其他酒楼也不逊色,开始慢慢做出有新意的菜品,成为自己的特色。
虽然天香楼底子深厚,加上他最近全心全意扑在这里,生意确实比之前好了很多,可若不能及时推出新菜品,长此以往客人定会流失严重。
见沈卿辞如此上心,姜韫心中欣慰不少,她拿过柜面上的账本,随手翻看了几页。
“天香楼的厨子,五年没换了吧?”姜韫问道。
沈卿辞想了想,“是啊,自从佟阿伯走了之后,这五年便一直是张大厨掌勺。”
张大厨师从佟阿伯,两人厨艺不相上下,只不过张大厨迂腐守旧,厨艺很好但没什么新意。
姜韫合上账本,“招个新厨子吧。”
沈卿辞深表认同,不过......
“招个什么样的呢?年轻的还是年纪大点儿的?拿手菜系要哪一种?”
“这些该是你这个东家要考虑的事情,”姜韫将账本放回到柜面上,“走吧。”
沈卿辞愣了愣,“去哪儿?”
姜韫转过身,微微一笑,“不是要去见你的救命恩人?”
沈卿辞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开心地高呼出声:
“好嘞!这就来!”
姜韫被吵到,下意识偏了偏头,无奈地看着像傻子一样兴冲冲跑到前面的沈卿辞。
莺时凑上前,小声嘀咕,“小姐,舅爷他是不是这里......”
说着,莺时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沈卿辞骤然转身,不悦地看向莺时,“莺时,本少爷听得到!”
莺时耸耸肩,悄咪咪退到姜韫身后。
本来也没想背着您说呢......
三人乘马车一路来到永乐街,街上一如既往地热闹非凡。
“救命恩人在这里开医馆?”沈卿辞好奇询问,“我怎么没听说过?我认识吗?”
沈家在永乐街有不少铺子,这条街上的医馆也都是熟人,没听说过有大夫姓祁。
“去了你便知道了。”姜韫没有多说,径直朝里面走去。
沈卿辞乖乖跟上,两手提了满满的礼物,随着姜韫往永乐街深处走。
越走他越疑惑,眼看着马上就要走到尽头,正要开口询问,前面的二人突然转身,拐进了一条小巷。
沈卿辞忙不迭跟上,待看到巷子里的景象,不由得张大嘴巴:
“这京城......还有如此破烂的地方呢?”
姜韫觉得这话似曾耳闻,她偏头看了眼身后的莺时,莺时尴尬地笑了笑。
沈卿辞边走边感慨,“破事破了点儿,不过路还是挺平坦的......”
莺时被呛到,忍不住咳嗽两声。
姜韫没有理会两人,在一间小院门前停下,“到了。”
沈卿辞抬头看去——
一块破破烂烂的牌匾,在萧瑟的秋风中迎风晃动,看起来下一瞬就会掉下来把人砸个头破血流。
“百、草、堂?”
沈卿辞一字一字念着牌匾上的字,分外惊讶,“这是救命恩人开的医馆?!”
姜韫应了一声,小心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沈卿辞跟在她身后,待看到满院子的草药,忍不住嘟哝一句,“还真是百草堂......”
除了草看不到其他东西。
沈卿辞跟着姜韫七绕八绕,小心翼翼地避开周围蓬勃的草药,免得自己将它们踩坏。
他走得专注,没有留意到前面地上有根木棍,猝不及防被绊了一跤。
“哪个不长眼的把木棍扔在这里......”沈卿辞下意识骂了一句。
这时,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掀开帘子,祁玉初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三人面前。
“真对不住,是我这个不长眼的。”
第130章 祸害
祁玉初放下帘子,走到沈卿辞面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棍子。
掀开旁边的草药架,他将那根木棍担在了簸箕的下面,原本有些晃动的簸箕稳稳搁住。
沈卿辞疑惑地看向姜韫,张口无声询问:这谁啊?
姜韫看向祁玉初,“这位是祁玉初,祁大夫。”
祁玉初怔愣一瞬,手里的礼物“啪叽”掉在地上,他激动地后退一步,朝祁玉初深深作揖。
“原来您就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失敬失敬......”
祁玉初微一蹙眉,“不用客......”气。
“祁大夫!”沈卿辞猛地上前一步,紧紧握住祁玉初的左手,语气十分激动,“祁大夫,多亏了您妙手回春呐!不然在下这条小命可就交待在醉月楼了!”
“小事而已......”祁玉初用力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奈何他只是一个柔弱大夫,力气根本敌不过自幼习武的沈卿辞。
“不不不!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沈卿辞自顾自说着,双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沈卿辞打量着面前的祁玉初,赞叹连连,“没想到祁大夫医术高超,模样也生得这般好,虽然比在下稍稍逊色一些......祁大夫,您的医术师从何人?在下之前怎么从未听说过您?”
祁玉初仍在“解救”自己的左手,向来白到几乎没什么血色的面庞,此时竟涨得通红。
姜韫看不下去,抬手搭在了沈卿辞的胳膊上,“舅舅,你吓着祁大夫了。”
沈卿辞一惊,连忙松开手,看着祁玉初殷红的手背忙不迭道歉,“对不住对不住,祁大夫,在下就是太激动了......”
祁玉初揉着自己的手腕,眉头不耐烦地拧起,“没事......进屋吧。”
这人怎么比姜韫这丫头还要难缠......
姜韫瞥了沈卿辞一眼,沈卿辞讪讪一笑,提起地上的东西乖乖跟着进屋。
坐在桌边,祁玉初拿过脉枕,漠然开口:“诊脉。”
沈卿辞见旁边两人没有动,抬手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祁玉初强忍着怒火,咬牙开口,“不然还能是谁?”
沈卿辞嘿嘿一笑,快步走到桌边坐下,伸出手搭在了脉枕上,“来吧,恩人!”
祁玉初悄悄吐出一口气,心中不断告诫自己:我是大夫我是大夫不能对病人动手不能动手......
伸出手,他搭在沈卿辞的手腕上,仔细诊脉。
沈卿辞这会儿倒是老实了,大气不敢出一声,紧张地盯着祁玉初的神情。
过了片刻,祁玉初收回手,沈卿辞迫不及待地开口,“怎么样恩人?我体内的毒解了吗?”
祁玉初收拾着桌案,语气淡淡,“毒已经解了,不过还需再用几服药调理身子,修补之前中毒的损伤。”
听到他这么说,沈卿辞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恩人医术果然高明!”沈卿辞称赞道,又追问,“我还用不用多吃一些补品?近来我觉得自己身子好像有些虚弱......”
虚弱?
祁玉初看了眼自己通红的手背,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不要需要再大补了,方才诊你的脉象......”祁玉初冷笑一声,“你这身子壮如牛。”
祁玉初高兴地回头看向姜韫,“听到没,恩人夸我身体好!”
姜韫和莺时对视一眼。
莺时眨了眨眼:小姐,祁大夫是这意思?奴婢怎么听着......
姜韫扯了扯嘴角:你没听错,他在骂人。
主仆二人看向还在傻乐的沈卿辞,无奈地摇头。
知道自己身子没有问题,沈卿辞顿时感觉松快不少,他起身伸了个懒腰,仔细打量起屋内的布置。
“这药柜太旧了吧......赶明儿给您换个新的。”
“椅子怎么断腿了?干脆桌椅都给您换了吧!”
“这幅字画还凑活,看起来好东西......”
“哎哟,您看这墙皮都掉没啦!这屋怎么住人呢......”
沈卿辞看到哪里点评到哪里,到处都是他看不下去的地方,仿佛于他而言住在这里是一种痛苦。
姜韫和莺时二人看着祁玉初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
沈卿辞拿起桌上破了口的水碗,正要开口说话,身后传来“砰”地一声响,吓得他差点把手中的碗扔出去。
转身向后看去,就见祁玉初一手拿着脉枕头,冷眼看着他。
“够了!”祁玉初咬牙切齿,“这是我自己的屋子,我想如何便如何!”
不要擅自帮他做决定!
见祁玉初发怒,沈卿辞连忙放下手中的水碗,快步走到他身边道歉,“对不住恩人,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忍心看您受苦......”
“恩人医术高超,窝在这小小的落魄院子里实在是可惜了!”
“不用你管!”祁玉初没好气地呛了一声,“还有,不要叫我恩人!”
“好好好,祁大夫,祁大夫可以了吧?”沈卿辞连忙顺毛安抚,“您不要生气......”
祁玉初不耐烦同他废话,看向姜韫冷声开口,“你还有事吗?”
要是没事了赶紧带着这个祸害走吧!
姜韫抬了抬手,“舅舅,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同祁大夫说。”
沈卿辞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出了屋子,看得莺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莺时,你也出去吧。”姜韫吩咐道,“看好舅舅,不要让他偷听。”
“放心吧小姐!”
莺时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差点打到耳朵贴着门缝偷听的沈卿辞。
“哎你这小莺时,走路怎么不看人啊!”沈卿辞倒打一耙。
莺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舅爷,奴婢给您赔不是了,您就别挡着门口了成吗?”
沈卿辞摸摸鼻子,讪讪地退到院子里。
屋内。
姜韫朝面色不虞的祁玉初的欠了欠身,“对不住祁大夫,我舅舅他......性子有些跳脱。”
祁玉初摆摆手,表示自己根本不想提他。
“你找我有何事?”祁玉初问道。
姜韫浅浅一笑,“上次您给我的玉声散......能否再给我一颗?”
第131章 讨债鬼
听到“玉声散”这三个字,祁玉初不由得拧眉。
“你又要这玩意儿做什么?”
玉声散是一味毒药,服用后会对人的嗓子造成伤害,让声音听起来沙哑粗糙,不过这种毒毒性弱,只能维持一个时辰左右,毒性消失后声音便会恢复原状。
虽然这毒药毒性弱,可若是服用的多了,会对嗓子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上次姜韫来找他的时候,问他有没有能够让人变化声音的东西,他想到自己这儿还有一颗玉声散,留着也没有用,何况她只用这一次,便将玉声散给了姜韫。
可没想到这才过去没有多久,她又来问他要这东西。
“我提醒过你,玉声散不可多用。”祁玉初沉声道,“何况我这里已经没有了,你是知道的。”
姜韫笑笑,“我自然知道上次是最后一颗,不过......祁大夫能制出玉声散不是吗?”
之前她乔装去买金矿山时,便是用了那颗玉声散做伪装,服下后的确会让自己的声音变沙哑,但若熟悉的人听到,还是可以分辨出她的声音。
“祁大夫能否将玉声散改进一番,尽可能地改变我的声音?”姜韫问道。
祁玉初恨恨地咬牙,“我是大夫,不是毒师!”
姜韫笑笑,起身行礼,“那便麻烦祁大夫了。”
“改日您去府上帮家母诊脉时,顺便将玉声散带来即可。”
“姜韫!我还没有同意!”祁玉初气急败坏地喊道。
姜韫恍若未闻,施施然离开。
门帘掀开又放下,姜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祁玉初气得用力踹了一脚凳子。
他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恶事,老天爷要让他遇到这两个讨债鬼!
烦死了!
离开百草堂,沈卿辞不停地向姜韫打听祁玉初的事情,姜韫没有说出祁玉初的真实身份,只是挑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告诉他。
姜韫看着沈卿辞,“舅舅,你为什么对祁大夫这般上心?”
“那是应该的啊!”沈卿辞理所当然道,“祁大夫帮我解了毒,还帮姐姐调理好身子,他可是咱们沈家的大恩人!我能不对他上心么?”
姜韫点点头,表示理解。
“而且啊......”沈卿辞压低了声音,严重流露出同情之色,“我原本以为这祁大夫医术高明,定然是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不过......他也太穷困潦倒了。”
“年纪轻轻医术就这般高超,却没有机会可以一展抱负,只能窝在这小院子里艰苦度日,你没注意吗?这百草堂竟然一个来看病的都没有!祁大夫哪有银钱来维持生计哦,你看他瘦弱的样子,像是一阵风能吹跑了似的。”
“啧啧啧,真是太可怜了......”
姜韫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些想法?要是知道了祁玉初故意隐居在这小院子里,舅舅应该会崩溃吧?
“所以说啊,舅舅我得多多关照祁大夫才行,不能让咱们的救命恩人吃苦受罪!”沈卿辞信誓旦旦道,俨然已经将沈卿辞当做了自己人。
姜韫看他一副慷慨奉献的样子,便没有再多解释,不过她有必要提醒他一句,“祁大夫喜静,也乐得待在这里,你不要随意来打扰他。”
“放心吧小央央,你舅舅我自有分寸!”沈卿辞拍拍胸脯,保证道。
姜韫不再多说什么。
二人谈话间来到了永乐街,姜韫记得今日要来买书,便去了上次去过的书摊。
“您说《春胭夜话》啊?”摊主抱歉地笑了笑,“实在对不住,那本书还没有来新的......”
“那何时会有新书?”姜韫问道。
“这......小的还真拿捏不准......”摊主有些无奈道,“这位半闲先生不知是哪里人士,写书十分随性,快时十日一本,慢时半年都没有新书。”
“竟是这样......”姜韫有些遗憾。
“不如小姐过几日再来碰碰运气?若是有新的《春胭夜话》,小的也提前帮您留好,您看如何?”摊主主动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那便麻烦您了。”
离开书摊,沈卿辞看着有些许失落的姜韫,疑惑询问,“小央央,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看这种风流话本了?”
“舅爷,那不是风流话本,是讲鬼怪异志的。”莺时解释一句。
“是吗?”沈卿辞挠挠下巴,“这名字取得可真奇怪。”
春胭夜话?
听起来像是某个流连风月场所之人所写......
“罢了,改日再来看看。”姜韫开口,“咱们走吧。”
回去的马车上,姜韫询问沈卿辞这几日有没有人来找他去赌坊。
“还没有,倒是有几个之前的好友在赌坊赢了钱。”沈卿辞说道。
姜韫略一思索,“应当过不了几日了。”
陆迟砚有耐心等待,可三皇子却耐不住性子。
沈卿辞迟疑着询问,“小央央啊,陆迟砚都这样害沈家了,你还不同他取消婚约吗?”
姜韫收回神思,淡淡一笑,“舅舅放心,时候到了自然就会取消的。”
沈卿辞知道她有自己的主意,便也没有再多劝,只是保证一定会配合姜韫的安排,一有消息便会第一时间告知姜韫。
“对了舅舅,祁大夫给娘亲诊病一事,切记要保密。”姜韫叮嘱道。
她担心没了二房在府上盯着,陆迟砚会从其他人身上打探镇国公府的消息,尤其是沈家人。
沈卿辞坚定地保证,“放心吧,舅舅有数,绝不跟外人透露一个字。”
姜韫点了点头,心里细细盘算起来。
——
几日后。
深夜,宣德侯府。
文谨悄然进了书房,将一封信递到陆迟砚手边。
“公子,三殿下来信了。”
陆迟砚放下手里的书,拿过信打开查看。
“殿下这是等不及了啊......”陆迟砚将信纸烧毁,“陶平仁呢?”
“回公子话,人还在郊外的庄子上躲着。”文谨说道。
“这几日京中风头过了,让他回来吧。”陆迟砚道,“正事要紧。”
文谨应下,“是,公子。”
第132章 冤大头
两日后,天香楼。
今日的客人比往常要多些,沈卿辞一边忙着安排厨房,一边招呼着店内的客人。
待忙过午时那一阵,他终于能松口气歇歇脚。
“伙计,倒杯茶喝。”沈卿辞坐在柜台边,朝店里的伙计喊了一声。
“好嘞东家!”伙计麻利地沏了一壶茶,端来放到沈卿辞的手边。
沈卿辞提起茶壶倒了一杯,一边吹一边小口抿着。
徐掌柜拿着一沓账册走了过来,笑着开口,“今日辛苦东家了,这是早晨庄子上送来的货物清单,老奴已经清点完毕,还请东家过目......”
沈卿辞愁眉苦脸地看着徐掌柜,“徐叔,能不能让我喘口气儿啊?我这刚坐下......”
徐掌柜笑了笑,“行,那老奴给您放这儿,您什么时候想看再......”
“卿辞,忙完了没有啊?”店内的一桌客人突然扬声喊道。
此时店内的客人只剩零星三桌,其中一桌与沈卿辞相识,坐着的四五个人都是他在外花天酒地时结交的狐朋狗友,在京中也是出了名的纨绔。
“急什么,还不让小爷我歇歇了?”沈卿辞朝徐掌柜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
徐掌柜了然,“东家您先忙。”
沈卿辞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拿着茶杯走到那桌,随意地坐在了几人中间。
他斜着身子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茶杯在他手里更像是酒杯,一副吊儿郎当没正行的样子,看起来和以往的纨绔样子没什么区别。
“怎么着沈少爷,真打算改邪归正啦?”一名公子哥看着他手里的茶杯调侃。
“哪能啊!”沈卿辞正了正身子,邪邪一笑,“小爷我忙了一上午,你们不来帮忙就算了,还真打算让我渴死啊?”
“哎哟,您要是渴死了,醉月楼的蝶漪姑娘可怎么活哟!”又一公子夸张道。
几人哄笑一片,好不热闹。
沈卿辞脖子有些酸,下意识抬手揉捏几下。
“沈少爷这是......累着了?”其中一瘦弱公子问道。
沈卿辞叹息一声,“生意不好做啊......没日没夜地耗在这上面,小爷我现在看到账本就想吐!”
“沈少爷如此辛苦,在下可听说这醉月楼您可没少去啊?”那人笑着说道。
“嗐,这不得钻空子放松放松么!”沈卿辞摆摆手,“你以为改邪归正这么容易呢?要不是我阿姐逼我回来打理生意,我是真不想碰这些东西,没劲......”
“哈哈哈,沈少爷说得有道理!”
“对对对,咱们沈少爷可是出了名的放荡不羁,哪能让这点儿小生意困住?”
“要我说啊,沈少爷干脆撂挑子得了,这天香楼的酒肉饭菜,哪有醉月楼的姑娘香啊......”
几人又是一阵哄笑。
沈卿辞无奈地笑着摇头,“你们饶了我吧,这要是被我阿姐知道了,还不得扒我一层皮!”
“我啊,寻蝶漪快活快活就够喽......”
方才那瘦弱公子闻言笑了笑,“既然沈少爷这般辛苦,不如跟着哥儿几个去潇洒潇洒?”
“潇洒?”沈卿辞喝了一口茶,“如何潇洒?”
瘦弱公子抿唇一笑,伸出手朝沈卿辞捻了捻手指。
沈卿辞一时间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如今都开始打哑谜了?”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帮着解释,“哎呀郭公子,你就直说了吧,是去赌坊!”
“赌坊?!”
沈卿辞惊愕一瞬,身子猛地坐直。
见几人奇怪地看着他,反应过来后他放松身子,重新靠回到椅子里,神情看起来并不怎么感兴趣。
“嘁,本少爷还以为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原来是赌博而已......”
“不好意思,本少爷已经答应阿姐金盆洗手,再也不赌喽!”
说着,沈卿辞放下茶杯,提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
见沈卿辞真的不感兴趣,有人便开口劝说,“沈公子,这次不一样,前些时日郭公子在赌坊随便玩玩,便赢了一万两银子呢!”
“是吧,郭公子?”
名叫郭公子的瘦弱公子闻言笑了笑,“只是小钱而已,不足挂齿。”
一万两还是小钱?
除了沈卿辞外,其他几位公子都目露欣羡。
“哪家赌坊当了这倒霉的冤大头?”沈卿辞状似随意问道。
“你绝对猜不到......”身旁公子压低了声音开口,“便是京中最大的赌坊——义云赌坊!”
沈卿辞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郭公子,“郭公子厉害啊,竟然能从义云赌坊赢钱后完完整整地走出来,你身上该不会缺了什么东西吧?我看看你的手指头还在不在......”
郭公子闻言无奈地笑了,“沈少爷,您还是这么爱开玩笑,在下不过是运气好赢了几把而已,义云赌坊还不至于小气到这种地步。”
京中没点家底的人不敢去义云赌坊玩儿,随便一场赌局便是千两起步,郭公子说一万两是小钱,对于义云赌坊的人来说的确如此。
“那日在下只是跟着表兄前去,没想到玩了一局便赢了五百两,之后更是如鱼得水,三局便赢了一万两......”想起那日的情景,郭公子看起来仍是意犹未尽。
其他几位公子都很是羡慕。
“真想不到,义云赌坊的钱竟然这般容易赢......”
“是啊,虽然赌资大,可赢钱也多啊!”
“真想去义云赌坊过一把瘾,不过咱们几个虽然有些家底,可也没胆量去拿钱豪赌啊......”
“哎,谁跟你咱们,人家沈公子的家境可不是咱们几个能比的......是不是,沈公子?”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沈卿辞,沈卿辞把玩着茶杯,见状勾唇一笑。
“怎么着,主意打我身上来了?想让本少爷带你们去义云赌坊?”
几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咱们这不是没去过么......”
“是啊沈公子,沈家可是京中巨富,这几个银子对您来说还不是小意思?”
“沈公子,您就带我们几个去见见世面呗?”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以往他们想从沈卿辞这里捞什么好处,都会用这个法子,屡试不爽。
沈卿辞微微垂眸,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沉默的郭公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想要本公子当这个冤大头啊?”
“告诉你们,没门!”
第133章 尝尝鲜
几人没想到沈卿辞这次拒绝地如此干脆,一时间有些傻眼。
“沈、沈少爷,这是为何?能去义云赌坊大赢一笔不好吗?”有公子问道。
“是啊沈少爷,几千两银子对您来说无关痛痒,您也不在意这点儿小钱吧?”有人跟着附和。
“还是说......沈公子真的不打算再赌了?”
一人说出这话,其他几人都慌了。
别啊沈公子,天天耗在店里有什么意思啊?大好青春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这多可惜啊!天下还有比吃喝玩乐更快活的事情?”
“依您的财力,何须亲自打理生意啊?多请几个帮手不就得了......”
几人不停地劝说,沈卿辞听着他们说的话,越听越不是滋味。
怎么以前没发现这几个人如此混蛋么?合着沈家的钱不是他们的钱,就可以肆意挥霍呗?
他以前可真是瞎了眼了,认识这帮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沈卿辞按耐下心中的火气,清了清嗓子,“好了,你们不要再劝了,我说不去便不去。”
“要是本少爷手痒了,随意找个小赌坊玩两把便是,何须花那么多银钱去义云赌坊?”
几人一听更是不乐意,既然你不是不想赌,为什么不能去义云赌坊?
“沈少爷,小赌坊多没劲啊,哪有义云赌坊有意思?”
“再说京中的小赌坊咱们都去遍了,为何不尝尝鲜呢?”
“是啊沈少爷,您每日这么累,就不想好好放松放松?”
面对几人的劝说,沈卿辞突然重重叹息一声,满脸无奈,“我不想去义云赌坊,自然是有原因的。”
“是何原因?”有人追问道。
沈卿辞放下茶杯,愁眉苦脸地开口,“前些年本少爷去过义云赌坊,可去了之后不但一把没赢,还输进去十万两白银!”
“啊?”几人一听,惊讶不已。
“这事被阿姐知道后,气得她生生病了三个月,我这心中羞愧不已......”沈卿辞摇头叹息,“自那之后,本少爷就立誓不会再给义云赌坊扔一文钱!”
“所以说,你们莫要再劝我了,我是不会去的。”
沈卿辞说完,拿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说的这些倒都是真的,前几年是他最狂妄自大的时候,根本不把钱放在眼里,那时也是听了友人的挑唆沾染上赌瘾,每晚都能在赌坊玩儿到天明。
刚开始输几百两、几千两,他都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赌博这事有输就有赢。直到那次去了义云赌坊,他自以为还会和之前一般赢几次,可没想到第一局便输掉了五千两银子。
他不信邪,一连玩了五局,把把都是输个精光,就在他上头要再下注的时候,身边的友人也害怕了,提醒他不要再赌了,他已经输了十万两银子!
他当时瞬间头皮发麻,整个人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猛然惊醒。
之后他便落荒而逃,阿姐知道此事后也大病一场,从那之后他便戒掉了赌瘾,偶尔手痒想玩儿便去友人开的小赌坊玩几局过过瘾,却再也没有赌钱。
听了沈卿辞的话,郭公子微微皱眉。
竟然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到底是真的假的?
不过不管真假,他今日必须要说通沈卿辞去义云赌坊才行。
“沈公子,”郭公子笑着开口,“您那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何况义云赌坊早已换了当家的,如今不过是有钱人消遣之地罢了,何必如此恐慌?”
“再说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种事......可不是您沈公子的行事做派啊......”
旁边几个人闻言,也跟着不听劝说。
沈卿辞把玩着茶杯,微微眯了眯眼,“那义云赌坊真有这么好玩儿?”
郭公子微微一笑,“在下敢打包票。”
沈卿辞思虑一番,随手放下了茶杯。
砰。
杯底磕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成,本少爷便去瞧瞧这义云赌坊,究竟有何乐趣......”
几位公子见状连忙开口,“沈少爷,您别忘了我们几个啊!”
沈卿辞勾唇一笑,“放心,这种乐事怎么能少了你们呢?”
几人闻言兴奋不已,纷纷称赞沈卿辞大方豪爽。
“行了,别拍马屁了,去了之后你们要么看着本少爷玩儿,要么自己拿钱赌。”沈卿辞冷笑一声,“甭想着本少爷替你们掏银钱。”
几人面色僵了僵,连声附和,“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哪能让沈公子出钱又出力呢......”
他不肯掏钱又如何?到时候他们几个有的是法子让他乖乖拿钱!
而郭公子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待去了义云赌坊,可不是他想要如何便能如何了......
送走几位公子,沈卿辞站在门外见人都走远,连忙回到店内给姜韫写信。
待写好信,他叫来自己的侍从,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亲自将信送去镇国公府的后门,那里有人接应他。
侍从应下,将信收好后悄悄离开了天香楼。
沈卿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下楼来到了一楼大堂。
此时已过饭点,大堂内还余一桌客人在喝酒。
沈卿辞走到柜台边,拿起了上面的茶杯。
视线掠过那一桌客人的桌子,上面已经摆放了几个空酒壶。
沈卿辞喝了一口茶,咂咂嘴巴。
烈酒烧喉,哪有他的花茶好喝啊......
镇国公府。
姜韫收到沈卿辞送来的信时,她正在陪着沈兰舒诊脉。
祁玉初将手搭在沈兰舒的手上,仔细诊断一番,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良久,沈卿辞收回手,姜韫有些紧张地开口,“祁大夫,家母的病情如何了?”
祁玉初一边收拾脉枕一边开口,“姜夫人身子恢复地不错,体内余毒已彻底清除,之后便以调理为主,平日里可以多增加些锻炼。”
听到这番话,姜韫和沈兰舒她们都十分欣喜。
“恭喜夫人、恭喜小姐!”莺时激动说道。
王嬷嬷眼眶泛红,“夫人、小姐,真是太好了......”
霜芷也满脸笑意地福了福身,“恭喜夫人、小姐。”
沈兰舒高兴地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她感激地看着祁玉初,“多亏了有祁大夫,您是镇国公府的大恩人!”
听到“恩人”这两个字,祁玉初差点跳起来,他连忙摆摆手,“姜夫人客气了,治病救人乃祁某分内之事.”
不愧是姐弟俩,说出口的话都几乎一模一样......
祁玉初在写药方的时候,一名丫鬟出现在门外,霜芷看到后悄然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她又回到了屋内,不动声色地朝姜韫点了点头。
姜韫会意。
某些人终于按耐不住了......
第134章 黑心钱
写完药方,祁玉初轻轻将墨汁吹干,将药方交给王嬷嬷。
“按我说的法子煮药,先服用半个月,待半月后我再来府上为夫人诊脉。”祁玉初嘱咐道。
王嬷嬷忙不迭应下,将药方仔仔细细收好。
沈兰舒对祁玉初又是一番感谢,祁玉初客气几句后,便说要离开。
“娘亲,我去送祁大夫。”姜韫起身说道。
沈兰舒点了点头,“多拿些好礼给祁大夫。”
姜韫笑了笑,“放心吧娘亲。”
离开房间,几人走到游廊拐角处,祁玉初四下看了看。
见并无旁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一把塞进姜韫的手里,没好气地开口:
“你要的东西!”
姜韫看了眼手里的小纸包,勾唇一笑,“多谢祁大夫。”
祁玉初冷哼一声,“就这一颗啊,多了没有,你要弄丢了我可不给你做了。”
姜韫笑笑,“我会好好保管的。”
祁玉初不怎么放心,还是觉得要叮嘱一句,“我可提醒你啊,这玉声散我虽然按照你的要求改了方子,服用后声音会和现在天差地别,可这毒性也比之前强了许多......”
“你这次用过之后一个月内不得再次服用,不然毒性刺激你的嗓子,会对你的声音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知道了吗?”
姜韫点头应下,“多谢祁大夫提醒,我记下了,再说......您不是只做了这一颗么?”
祁玉初撇撇嘴,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昨日我便想说......我看你眼下青色少了许多,安神茶起效了?”
姜韫笑笑,“祁大夫给的好东西,自然十分有用。”
祁玉初冷哼一声,“安神茶只是调理而已,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要将事情都积压在心里,不然心郁成疾,到时候有你受的......”
姜韫颔首,“多谢祁大夫叮咛。”
祁玉初摆摆手,“行了,就送到这儿吧,我要走......哎对了!”
祁玉初话锋一转,面上浮现几丝烦躁,“你那个舅舅,能不能管管他?”
姜韫疑惑,“舅舅做了何事?”
“他、他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祁玉初气冲冲道。
“三日前,带人把我院子的大门和院墙整修了;前日,将我院子里的青砖掀了重新铺;昨日又让人搬来了一整个药柜要给我换,被我硬生生赶出去了......”
“昨日大爷大娘们来我这里复诊,若不是那块牌匾还挂在门上,他们都以为走错地方了!这......总不能让人家觉得我这穷酸大夫收了黑心钱吧?”
“再者你又不是不知晓我为何隐居在那小院里,如今沈卿辞一折腾,叫我还怎么隐藏?”
祁玉初越说越崩溃,“姜大小姐啊,求你行行好,把这祸害弄走吧!”
姜韫不由得有些好笑,她压下嘴角的笑意,镇定开口,“我知晓了,明日便给祁大夫的院子恢复原状。”
“还有,叫沈卿辞以后不要随意来找我!”祁玉初连忙补充一句。
姜韫翘了翘唇角,“好。”
她自然会去劝舅舅,只不过对方听不听,就不是她可以决定的了......
祁玉初见事情解决,便也不再多留,正准备开口告辞,姜韫却又喊住了他。
“祁大夫,稍等。”姜韫说完,朝莺时伸出手,“莺时,东西给我吧。”
莺时应了一声,从袖间拿出一本书,递到姜韫的手上。
“祁大夫,这个送您,就当是玉声散的谢礼......”姜韫笑了笑,“还有替舅舅赔礼道歉。”
祁玉初瞄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册,“这是什么?”
书衣上连个字都没有写,看不出来是什么书。
姜韫将书递到祁玉初面前,解释道,“此书是《太素脉典》,虽然论地位不及之前送您的《九玄方略》,但也是一本医书圣典......不过很可惜,我只找到了手抄本。”
一听是《太素脉典》,祁玉初的双眼“噌”一下亮了起来。
“你竟然能找到《太素脉典》?”祁玉初颤抖着接过姜韫手里的书,“这本书可是失传已久,是难得的宝物!”
祁玉初小心翼翼地翻开书,激动地手心都微微出汗,他认认真真看着里面记载的针灸针法,确认是《太素脉典》没错。
“你从哪里寻来的?为何你总是能找到这种好东西?”祁玉初目不转睛地盯着医书,顺口问了一句。
姜韫抬手轻抚了一下耳朵,漫不经心地开口,“只要用心找,总会找到的......”
其实是她第一次去永乐街书摊闲逛时,无意间看到的,当时她也好奇这本没写名字的书讲的是什么,没想到翻看一看竟然是这本针灸圣典。
之前她听陈太医同父亲提起过,说想寻一本名叫《太素脉典》的医书,父亲为了答谢陈太医便命人去找,只不过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此事也就作罢,没想到这本书竟然在这一个小小的书摊上出现了。
摊主不懂医书,见她喜欢便随着《春胭夜话》送给了她,她拿到后便一直放在书房,没想到今日正好能派上用场。
第135章 他是谁
祁玉初对这本书简直爱不释手,他恋恋不舍地合上书,看向姜韫的目光有些复杂。
“你送了我这么多好东西,我都受之有愧了。”祁玉初别扭道谢,“多谢你啊。”
治病救人是他的本分,可她却一次次送他各种好物,不管是郊外的药庄还是医书,每个都送到了他的心坎上,他这般脸皮厚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祁大夫客气了。”姜韫温声道,“您救下了娘亲和舅舅,这本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姜韫故意咬重“大恩人”三个字,听得祁玉初一阵头皮发麻。
“哎行了行了,学谁不好学你舅舅......”祁玉初嘟哝一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啊!”
他还着急回去看医书呢!
姜韫福了福身,“祁大夫慢走......莺时,送送祁大夫。”
“是,小姐。”莺时应下,走到祁玉初身边,“祁大夫,奴婢送您。”
目送二人离开,姜韫侧目看向霜芷,“有信儿了?”
霜芷点头,“舅爷身边的侍从送来一封信。”
姜韫微一颔首。
“走,去书房。”
另一边,祁玉初和莺时两人一路来到镇国公府门口。
门房看到二人,笑着迎了上来。
“祁庄户,对完账了?”
祁玉初点了点头,“是啊,多亏小姐聪慧,要不然凭我这个糊涂脑袋,算上十个时辰恐怕也算不明白账目......”
门房深表认同,“小姐自然是很厉害的,府上下人都很是佩服!”
话语中还透露出几分骄傲。
祁玉初笑笑,“这位兄弟我就不跟你多聊了,还得回去浇地呢!”
“那您去忙!”门房连忙说道。
送走祁玉初,莺时同门房打了声招呼,便回了院子。
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拐角,里面的人静静望着镇国公府的大门。
“过去吧。”
马车重新起步,停在了镇国公府的门外。
门房认出这辆马车,连忙迎了出来。
“文管事,您来了。”门房打着招呼。
文谨下了马车,指挥几名小厮将礼品搬进府内,抬眼看向前方越走越远的小马车。
“方才走的那人,是谁?”文谨问道。
门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您说他啊,那是夫人庄子上的佃户,今日是来府上向夫人和小姐对账的。”
“对账?”文谨看向门房,有些疑惑,“账目事宜不是一直由徐管事负责吗?”
门房笑笑,“不瞒您说,这位佃户是位药农,种的都是些名贵药材,徐管事不懂这些,便同夫人商量让这佃户直接来府上对账。”
文谨闻言,了然点了点头。
沈家的药铺向来是单独报账,徐管家如此安排也可以理解。
不过是一个药农罢了,不值得他耗费心神去探查......
文谨收回视线,迈步进了镇国公府。
书房内。
姜韫看完信,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将信封交给霜芷。
“送去天香楼吧。”姜韫说道。
霜芷将信收好,正欲离开,莺时走了进来。
“过会儿再去吧。”莺时的神色有些不耐,“文谨又送东西来了。”
霜芷了然,她是担心被陆迟砚的人看到。
“小姐,文谨求见,说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您。”莺时撇了撇嘴。
真是讨人厌,以为送些礼物便能挽回小姐了吗?天真!
姜韫无奈一笑,“好了,别让旁人看出端倪,嗯?”
莺时点点头,“奴婢明白。”
姜韫起身出了书房,就见文谨站在院门外等着。
见她出来,文谨连忙行礼,“小的拜见姜小姐。”
“何事?”姜韫不咸不淡地问道。
文谨从袖间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方形锦盒,双手递到姜韫面前。
“姜小姐,这是公子命小的给您送来的耳坠,和之前公子送您的发簪成色相近,不过品质更好、更精致,公子说您可以搭配着戴。”文谨解释道。
姜韫抬了抬下巴,莺时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锦盒。
“耳坠我就收下了,没什么事你走吧。”姜韫毫不客气地打发人走,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文谨面色不变,“姜小姐,公子近来朝中庶务繁忙,没能有时间陪伴姜小姐,还请姜小姐莫要责怪。”
“哼,说得轻巧,一副耳坠便想将本小姐打发了?”姜韫冷冷开口。
文谨皱了皱眉,“不知姜小姐还有何指示?”
“指示谈不上,”姜韫伸手吹了吹指甲,“你们家世子若是想诚心赔礼,就让他亲自过来!”
文谨眉心皱得更紧。
这几日他每天都要戴带许多礼物登门,公子也耐心挑选了这副昂贵的耳坠,这些还不够吗?她竟然看都不看一眼,还要他家公子亲自来......
“还望姜小姐体谅,公子实在是抽不开身。”文谨有些为难道。
“那就是他的事了,”姜韫冷哼一声,“朝中事务再忙,也不能敷衍自己的未婚妻子吧?”
文谨还想再解释,姜韫却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想听,“得了,你退下吧。”
说罢不管文谨什么反应,转身离开。
文谨望着主仆二人的背影,双手缓缓攥紧。
今日的姜小姐,脾气怎么好似宫里那位,令人生厌......
回到卧房,莺时将锦盒交给姜韫,姜韫打开随意扫了一眼。
盒中躺着一对金镶珍珠耳坠,雪白莹亮的珍珠在璀璨金芒的衬托下,显得清雅又明艳,很符合她的气质。
“收起来吧。”姜韫吩咐一句。
莺时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小姐会和之前一样,将这对耳坠随意丢弃。
不过莺时还是乖乖将耳坠收了起来,想起方才在院子外发生的事情,莺时试探着开口,“小姐,陆世子听了文谨的传话,不会真的要来看您吧?”
姜韫抬手理了理自己鬓边的头发,“放心吧,不会的。”
“我便是知道陆迟砚忙碌,所以才故意对文谨说那些话。”
陆迟砚最在意朝中政事,不可能因为她的几句抱怨便放下政事来找她,她今日这么说,不过是想恶心一下他罢了。
他不是希望她做一个温顺乖巧的妻子吗?她就偏不如他意!
天香楼。
沈卿辞收到霜芷送来的信,认真看着。
“好好好,原来小央央是这样安排的......”沈卿辞仔细思索姜韫的安排。
不得不说,他这外甥女的确比他聪明多了,心眼儿也比他多不少。
看到最后,沈卿辞不由得“啧”了一声。
要他恢复百草堂的原貌?
拜托,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座破旧的小院修缮好的,怎么能说拆就拆呢?
沈卿辞将信纸点燃,扔进了火盆里,重重叹息一声。
罢了,还是听她的吧。
万一真的把恩人惹急眼了,他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第136章 开——宝咯!
入夜。
京中百姓大多已歇下,而义云赌坊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进了赌坊的大门,喧嚣热浪顷刻间扑面而来,赌坊内金碧辉煌,乌泱泱的人头攒动,每一张赌桌四周都围满了人,骰子晃动的声音不绝于耳,夹杂着狂笑与咒骂,让人瞬间躁动起来。
沈卿辞身后跟着那几位公子哥,一起进了义云赌坊。
除了沈卿辞和郭公子,其他几人都是第一次来这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赌坊内的热闹景象,个个兴奋不已,巴不得立刻去赌桌上玩一局过过瘾!
“这义云赌坊果真不同凡响,竟是这般大......”一公子感叹道。
“是啊,咱们之前去的都是什么破地方啊,简直没得比!”有人附和道。
“不行,我等不及了,咱们快去玩一把!”有人已经跃跃欲试。
“等等,别着急啊!”郭公子笑笑,目光在场内环视一圈,朝不远处的某人招了招手,“王管事!”
被叫王管事的男子回过身,几人顺着郭公子的视线看去,就见一身穿灰袍的男子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郭公子,”王肖走了过来,同几人打招呼,“带朋友过来玩儿?”
郭公子笑着开口,“王管事,我这几个兄弟今日可是第一次来义云赌坊,您可要好好招待啊!”
王肖笑了笑,“放心,定会让你们玩个痛快!”
说着,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卿辞,拱了拱手,“沈公子,久仰大名。”
沈卿辞挑眉,“你认识我?”
“天香楼的东家,何人不识?”王肖笑道,“我们大当家经常去天香楼用膳。”
沈卿辞勾了勾唇角,“是么?待你们下次再去天香楼,记得报本少爷的名号,酒水可以给你算便宜些。”
“沈公子不愧是会做生意的人,出来玩儿都不忘酒楼的买卖。”王肖笑着开口,“几位公子,王某便带诸位先逛逛?”
“好啊好啊!”其他几位公子纷纷点头。
唯独沈卿辞没什么神情,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王肖笑着伸手,“几位公子,这边请。”
义云赌坊不同于寻常赌坊,来这里玩的都是有钱之人,各个出手阔绰,下起筹码丝毫不手软。
几人跟着王肖看了几桌的赌局,兴致愈发高涨,已经等不及要玩一局了。
王肖看出了几人的迫不及待,便将他们带到一张赌桌旁,扬声开口:
“几位公子,今晚就尽兴玩吧!”
桌子周边已经围了几人在对赌,一场赌局结束之后,便有公子迫不及待地加入了赌局。
“诸位客官,下注趁早!”
庄家高声喊着,手里摇动的骰盅咔啦作响。
“骰宝赌大小,下了注就就不许改了啊,开盅不认账!”
围在赌桌边的众人满脸兴奋,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他手里晃动的骰盅。
砰!
庄家猛地将骰盅扣在桌上,朗声唱呵:
“各位爷,买定离手——是龙是虫,就看这一宝啦!”
话音落下,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去,纷纷将自己手里的银票放到桌上,好像晚一步自己这到手的运气便飞了。
“我来我来!我押大!”
“我押小!今晚出的可都是小点!”
“真的假的?那我也押小!”
“一直出小,这把很有可能是大的喽!我押大......”
众人纷纷下注,跟着沈卿辞来的其中一位公子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也连忙跟着下注。
不曾想前面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拦住了他手上的银票。
那公子抬起头,目露疑惑,“这是何意?”
庄家收回手,朝他笑笑,“这位公子,义云赌坊有规矩,下注可是千两起步,您手里这五百两......”
说着,他缓缓摇了摇头,拒绝之意明显。
那公子听了这话,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他今日只带了五百两,本想着进了这义云赌坊便能玩儿,没想到规矩竟然这么严苛......
“老邵,别这么死板。”王肖开口,“这位是天香楼东家沈公子的好友,今晚你就通融通融。”
庄家闻言,看向下注男子身边之人,了然一笑,“原来是沈公子......既然如此,那便看在沈公子的面子上,暂且通融一晚。”
话音落下,几人欣喜地看向沈卿辞。
他们就知道,今晚跟着沈卿辞来对了!
沈卿辞闻言,神情多了几分玩味,“本公子可不记得,同你们义云赌坊有这般深的交情。”
没想到那庄家却是咧嘴一笑,“沈公子当年在义云赌坊的事迹,便是换了大当家,也是广为流传呐......”
他说的,便是当年沈卿辞一晚豪掷万两的事情。
不过他的语气倒是没有嘲讽的意思,言下之意,是沈卿辞当年给义云赌坊白白送了那么多银子,他们客气点也是应该的。
沈卿辞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行了别废话了,快玩吧!”
那公子忙不迭将自己手里的银票按在了桌上,“我押大!”
庄家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看向众人,“各位爷,还有要下注的吗?没有在下就要开宝了!”
“开!开!开!”
一众赌徒高声呼喊,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庄家缓缓掀开骰盅——
“开——宝咯!”
“四、五、六,十五点——大!恭喜诸位客官!”
话音落下,赌桌上瞬间响起一片混乱的声音,有人欣喜呼喊,有人唉声埋怨。
“杀小赔大!承慧!”庄家说着,利落地用木耙将一边的银票扒到了另一边。
方才下注押宝的公子见第一局便能赢,兴奋地无以复加,将自己赢得的银钱又全部押了下去,“再来!”
其他几位同行的公子见状眼馋不已,也纷纷掏出怀里的银票,跟着一起下注。
“来来来,咱们也跟一局!”
“就是就是,哪能光让这小子占便宜!”
“哈哈哈,咱们也沾一沾这小子的好手气!”
几人的神情紧张又期待,唯独一旁的沈卿辞面色恹恹,似乎对眼前的赌局提不起一丝兴趣。
“沈公子,不玩一把?”王肖笑着问道。
沈卿辞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这些小把戏本公子玩腻了,随他们玩吧!”
王肖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看向正在摇骰子的庄家,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137章 玩把大的
再次开宝,仍旧是大点。
“又赢了!”
“看吧,我就说能沾一沾这臭小子的运气!”
“来来来,分钱分钱!”
“这还是本公子第一次赢这么多钱!”
几人押对了宝,激动地差点要跳起来。
“几位公子,今晚手气不错啊!可还要再跟?”庄家问道。
“跟跟跟!必须跟!”
“那是,手气这么好,不跟是傻子!”
“别磨蹭了,继续!”
接下来庄家又开了三局,不管他们几个押什么,最终都是他们赢,几人兴奋地数着手里的银票。
“五千两,五千两啊!”
“本公子在赌场混迹多年,何时见过这么多回头钱?”
“今晚跟着沈少爷来,可真是来对了!”
“哎你们几个,不是说沾的本少爷的运气吗?!”
“哈哈哈,别在意别在意......”
“几位公子,今晚手气不错。”王肖恭维一句,目光却悄然看向身旁的沈卿辞。
而原本神色漠然的沈卿辞,在看到同伴们相继赢钱后,也有些不淡定了。
“嘁,不过是小钱而已,有必要这么激动?”沈卿辞轻嗤一声。
几位公子对视一眼,拉着他一起下注,“来吧沈公子,这不是你的强项么?”
“是啊沈少爷,您这怎么还矜持起来了?这不像您的脾气啊!”
“玩两局又不会掉块肉,这千两银子对您来说还是钱么?快来玩一把!”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沈卿辞也来了兴致,“那本少爷就......玩两局过过瘾?”
“玩玩玩!”
庄家扬唇一笑,客气地伸手,“沈公子,请。”
沈卿辞从怀里拿出一沓银票,抽出其中一张,按在了赌桌上。
“一千两,押小。”
骰盅晃动,里面骰子咔啦咔啦晃动的声音,听得人紧张不已。
砰!
庄家按下骰盅,缓缓打开。
“二、三、二,七点,小。”庄家微微一笑,“沈公子,你赢了。”
“看吧!沈公子今晚运气就是好!”
“就是就是!沈公子多玩几局!”
“咱们也来,跟着沈少爷赢大钱!”
几位公子十分开心,仿佛刚才那一局是他们赢的。
沈卿辞勾起唇角,又拿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往前一推,看向庄家的目光中是毫不隐藏的势在必得。
“继续。”
今夜的幸运之神好似十分眷顾沈卿辞,之后他接连玩了五把,把把都赢,看得众人直咋舌。
“沈公子今晚好手气,”王肖称赞道,“既然如此,何不再玩儿把大的?”
“是啊沈少爷,押宝玩来玩去也就如此,不如换个更刺激的?”郭公子提议。
其他几位公子闻言,也都跟着附和劝说。
就在众人以为沈卿辞热血上头,还会继续再玩儿的时候,他突然大手一挥,将赌桌上赢得银票全都拢了起来。
将银票一张张码好叠起来,沈卿辞朝众人微微一笑:
“今晚小爷我钱赢够了,不玩了!”
话音落下,王肖神色一僵。
“沈公子,您这是......同在下开玩笑吧?”王肖勉强笑道。
沈卿辞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你看小爷我像是开玩笑的?”
王肖面色沉了沉,“沈公子,这样玩儿可就没意思了。”
“没有啊,小爷今晚玩儿的很尽兴。”沈卿辞耸了耸肩,看向王肖,“倒是你王管事......”
“这般想要我继续玩儿......怕不是打算给小爷我下套了吧?”
王肖面色一顿,有些尴尬地笑笑,“哪能啊沈公子,义云赌坊可不做这种腌臜事......”
“不是便好。”沈卿辞伸手拍了拍王肖的肩膀,“两万两的银票,是小爷我今晚在这里赢得所有银钱,就当弥补我当年的损失了。”
“真是没想到啊,时隔多年竟然还能拿回这笔银钱,可真是令人感慨啊......”
他笑着收回手,朝王肖摆了摆。
“多谢了,王管事。”
说罢,不再贪恋赌桌上的热闹,转身潇洒离开。
跟着一起来的几位公子见状,也不再多逗留,连忙跟上沈卿辞一起离开。
庄家焦急地看向王肖,“王管事......”
王肖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目光沉了沉,王肖深深看了眼沈卿辞的背影,转身上楼。
义云赌坊,二楼。
屋子里昏暗不明,只有角落里的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的光亮,忽明忽暗;博古架的影子被拉长,扭曲着投射在地上;宽大的紫檀木桌案后,一张太师椅上隐约可见坐着一人,正凝视着来人。
王肖弓腰垂首,朝坐在上首的男子请罪。
“对不住大当家,属下无能,让人跑了。”王肖语气懊悔,“还请大当家责罚。”
“无妨。”
男子的面庞隐在暗处,看不出神情,唯有手中的菩提串缓慢地转动。
“不着急,今晚不过是开胃小菜而已,钓大鱼最重要的,是要有耐心。”
王肖有些担忧,“大当家,您说沈卿辞这小子......不会真的戒掉赌瘾了吧?”
男子闻言,冷嗤一声。
“这种话你也信?无非是做做样子罢了。”
“一个浪荡多年的纨绔子,哪有这么容易就收心......”
浪子回头?
哼,狗屁不是!
另一边。
沈卿辞回了府,急急忙忙去到书房,将今晚发生之事一一写了下来。
写完后将信收好,他叫来侍从,把信交给对方。
“送去镇国公府!”
第138章 自掘坟墓
次日上午。
天香楼刚开门营业不久,昨日的几位公子又来了。
徐管事迎上前,礼貌笑着开口,“多谢几位公子赏脸,今日客人不多,几位公子是要坐大堂还是包厢?”
几个人互相互看一眼,郭公子拍板,“便去包厢吧。”
包厢安静,方便他们谈话。
徐管事笑笑,“小二,带几位公子上楼。”
“好嘞!”店里伙计满脸笑容走了过来,“几位公子,里边儿请!”
郭公子扫了一眼大堂,询问徐管事,“沈公子呢?”
徐管事抱歉一笑,“郭公子,真是不巧,今日我家少爷一早便去其他铺子对账了......”
“那他大概什么时辰回来?”郭公子问道。
“哎哟,这可拿不准。”徐管事说着,“您也知道沈家铺子多,这一两个时辰的也弄不完......不过少爷临近中午头会回来用午膳。”
郭公子一听,不由得皱起了眉。
要中午才能回来......他们若是等的话时辰有些久了。
“要这么久啊?”一公子开口,“那我们晚些时候再来吧......”
“不行!”郭公子下意识否决,“万一咱们中午来碰不到他......”
徐管事闻言问道,“几位公子,找我家少爷可是有事?”
“这......也没什么要事。”另一公子说道,“咱们还是去楼上等等吧。”
“走走走,去楼上等!”
几人跟着店小二上了楼,徐管事望着几人的背影,冷冷一笑。
包厢内。
郭公子点了两壶茶和茶点,便打发小二出去。
“郭公子,为何非要沈公子一同前去,咱们几个今晚去义云赌坊不是挺好吗?”有人不解地询问。
其他几人也跟着附和,都不明白为何非要拉着沈卿辞才行。
“来之前不是同你们说过了吗?昨晚沈公子手气那么好,我这不是......想再蹭蹭他的运气么?”郭公子状似不好意思地说道。
“可你昨晚可没赌啊?”一公子疑惑道。
郭公子面色僵了僵,“这、这不是昨晚还没来得及赌一局,你们便都走了么?”
“再说了,昨晚沈公子赢了那么多银钱,你们不眼馋吗?”
几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不好意思承认,“还行吧......”
郭公子笑了笑,“你们觉得,沈公子平日里大不大方?”
“那自然是大方的!”一公子立刻说道,“以前咱们几个一起去醉月楼,哪次不是沈公子掏钱?”
“是啊,还有这天香楼,咱们回回来何时结过账?沈公子从未跟咱们要过一分钱。”
“虽说咱们也不差钱,可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哈哈哈哈哈哈......”
几人明摆着拿沈卿辞当冤大头。
郭公子笑笑,“昨晚沈公子赢了两万两,若是今晚还能赢钱,莫说是赌资他替我们出,便是赢了钱,说不准一高兴就会分我们一些。”
“不过就算他不主动分,诸位也有办法哄骗......不是么?”
郭公子说的是他们一贯爱用的手法,沈卿辞这人爱听好话,通常哄他几句便美得没边儿了。
“郭公子,你这话说的......咱们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怎么能叫哄骗呢?”一人故作不满道。
“就是,我们不过是帮沈公子分担分担罢了,平日里他有事我们可没少帮忙啊......”其实也没帮什么忙。
郭公子朝继位拱拱手,笑着道歉,“是在下鲁莽了,还请诸位恕罪。”
“算了算了,咱们几个哪用得着说这些......”有人笑着打圆场。
几人笑笑,此事也就揭过,不过郭公子话却让他们都记在了心里。
沈卿辞家底丰厚,又有经商头脑,他们本就羡慕又嫉妒,连昨晚的赌博老天爷都眷顾着他,他们今晚狠狠敲他一笔也不为过。
郭公子见几人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昨晚没能坑到沈卿辞,陶公子有些不满,他今晚势必要将沈卿辞带去赌坊,只要人能去,剩下的事情便是赌坊说了算了......
只是几人等了又等,一直过了午时沈卿辞才姗姗来迟。
“徐管事告诉我你们在楼上等着,我还不相信,没想到真的都在啊?”沈卿辞推半开玩笑着同几人打招呼。
几人等得实在有些久,见沈卿辞终于回来,连忙拉人坐下。
“哎呀沈少爷,你可要我们好等!”
“沈公子干大事,怎么也不叫着哥儿几个帮忙?”
“是啊沈少爷,咱们几个虽说是混不吝的,不过家中也都有生意,收账这种事还是能干的......”
沈卿辞闻言摆摆手,“行了,别耍嘴皮子了,你们今日来找我不是拍马屁这么简单吧?”
几人对视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
“沈少爷,今晚有什么安排?”一人开口问道。
沈卿辞正端着茶杯喝茶,闻言瞥了他一眼,“怎么,又想去赌坊?”
被沈卿辞一语点破,那人讪讪一笑,“这不是昨晚没玩尽兴吗......”
沈卿辞轻笑一声,“可是本少爷玩尽兴了啊......”
“沈少爷,您昨晚都赢了两万两,可不要浪费这么好的手气啊!”有人劝道。
“说的没错,沈少爷昨晚那英姿,真是令我等佩服不已......”
“沈少爷,今晚不去可真是可惜啊!”
沈卿辞放下茶杯,一副架不住几人劝说的样子。
“行行行,我去还不成?”沈卿辞笑道,“待我忙完手头之事便去找你们,可好?”
几人见他这么好说话,便知道昨晚的赌局也让沈卿辞回味无穷。
“那沈少爷,今晚我们在老地方等您?”
沈卿辞笑着点头,“成。”
郭公子见沈卿辞答应地痛快,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眼尾余光瞥了他一眼,沈卿辞勾唇冷笑。
几人目的已达到,便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纷纷起身同沈卿辞告辞。
待几人离开包厢,沈卿辞面上的笑意消散,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狗东西,敢坑小爷我?
我让你们知道什么叫自掘坟墓!
夜晚,义云赌坊。
今晚招待沈卿辞几人的,仍旧是王肖王管事。
“恭候几位大驾!”王管事拱手朝几人打招呼,“昨晚几位手气不错,今晚可要再来几局?”
“来来来,必须要来!”有人迫不及待地说道,“王管事,给我们找个运气好的赌桌!”
沈卿辞略一颔首,“麻烦王管事。”
王肖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几位公子,今晚可要玩个尽兴。”
第139章 不玩了
王肖带着几人来到一张赌桌前,上首坐着的庄家仍是昨晚的老邵。
老邵笑眯眯地同几人打招呼,王肖解释一句,“在下见昨晚几位公子手气好,便自作主张再次安排了老邵,几位公子若是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有公子抢先说道,“熟人更顺手,来吧!”
今日赌桌周围仍旧有很多人,老邵熟练地晃动骰盅,众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
沈卿辞也目不转睛,看起来有几分紧张。
王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悄然落在沈卿辞的身上,见他神情紧张,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赌徒果然是赌徒,不管嘴上说的多坚定,身体里永远也改变不了好赌的本性......
开局第一把,几人皆押对了宝。
没想到今晚手气还这么好,几人见状愈发兴奋,连郭公子都忍不住加入进来。
沈卿辞瞥了眼身旁几个人,故意泼冷水,“这才刚开始而已,别高兴地太早了。”
“哎呀沈公子,你说这话做什么,快收回去收回去!”有人不满道。
沈卿辞笑笑,随手将自己赢的银票全都推了出去,“全押。”
话音落下,引得周围一片哗然。
“沈公子今晚大方啊!”
“不愧是沈公子,就是有魄力!”
“看来今晚我得跟沈公子了啊!”
“切,才一局而已,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就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沈卿辞但笑不语,抬了抬手示意老邵开始。
老邵拿起骰盅,继续开局。
之后接连五局,沈卿辞像是被老天爷特别眷顾一般,每一局都能赢。
不仅如此,他赢钱之后还会将所有银票全都押到下一局中,仿佛真的没有将钱看在眼里,一众赌徒都羡慕不已。
不过虽然他运气好,可他身边的友人便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有两个公子不信邪,故意和沈卿辞押的相反,结果三局结束后输的一文不剩。
“嘿嘿,沈少爷,您看这......能不能借我点儿银钱?”一公子讪笑着问道。
沈卿辞正点着手里的银票,闻言看他一眼,“借钱?那不成。”
“小爷我已经对天发过毒誓,以后再也不会对外借一文钱!”
二人闻言,脸色很是难看。
“沈公子,你这也忒不讲义气了吧?我们二人只是同你借而已,又不是不还,何必如此小气?”另一人忿忿道。
“小爷我小气?”沈卿辞冷哼一声,“你要真觉得我小气,就把记在天香楼的账给小爷清了。”
“你们这几个纨绔,天天吃小爷喝小爷的,还惦记着小爷兜里的银子?你们莫不是忘了,前阵子小爷我是怎么去讨债的!”
话音落下,几人的脸面都有些挂不住。
沈卿辞讨债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几个自然知晓他用的那些手段,也明白只要他想要,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场面一时间冷了下来,王肖朝郭公子看了一眼,郭公子连忙劝说。
“好了好了,沈公子正在兴头上,这话回头再说......”
老邵见状也出声打圆场,“不过是玩乐而已,几位公子莫要伤了和气,咱们继续、继续......来来来下注了!”
有了他缓和气氛,周围赌桌上重新恢复热闹,沈卿辞却不干了。
将银票收好,沈卿辞缓缓起身,朝老邵冷哼一声,“不玩了,小爷我没兴致了!”
说罢,他踢了一脚身后的椅子,转身欲离开。
空椅子发出“刺啦”一声刺耳声响,王肖抬起胳膊拦在他身前,语意不明。
“沈公子,这就走了?”
沈卿辞垂眼,目光从王肖脸上扫过,嗤笑一声,“怎么,你们义云赌坊还有规矩,赢了钱不能走?”
两人在目光在空中无声较量,周围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良久,王肖笑了笑,收回了胳膊。
“沈公子言重了,来去自是看您的心情。”王肖侧身让开路,伸手,“沈公子,您请。”
沈卿辞轻蔑一笑,“还算你懂事。”
说罢不顾其他人,大摇大摆地从赌坊离开。
郭公子很是着急,怎么今晚又是这样?
他抬脚想要去把人追回来,却被王肖的人拦住了去路。
“王管事?”郭公子不明所以。
王肖冷眼看向他,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郭公子心中焦急不已,却也不敢违抗,只能忍了下来。
王肖看向门口的方向,那里早已没有了沈卿辞的身影。
他微微眯眼,眼底的光意味不明。
沈公子,明晚你可就没那么好命了......
是夜。
姜韫正准备入睡,霜芷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小姐,舅爷命人送来的。”霜芷将信奉上。
姜韫打开信封,将内容扫了一眼,勾唇一笑,“舅舅倒是聪明......”
赢了银子就跑,他是真会膈应人。
“告诉舅舅,一切照计划行事。”姜韫吩咐道,“还有,让卫衡给晟王府传话,明晚便可行动。”
“是,小姐。”霜芷应下,“奴婢这就去传话。”
待霜芷走后,姜韫看着案头的安神茶,若有所思。
晟王啊晟王,这可是你我二人第一次共事,千万不要出岔子啊......
端起安神茶,姜韫慢条斯理地喝了干净。
晟王府。
咻——
一道几不可闻的破空声在书房外响起,卫枢拔下扎在门框上的箭头,摘下了上面插着的纸条。
推开门走进书房,卫枢将纸条奉到书案上,“王爷,姜小姐来信了。”
裴聿徊放下手中的书,拿起纸条打开扫了一眼。
“之前吩咐你的事情可安排好了?”
裴聿徊伸手,将纸条放在油灯的火苗之上,转瞬间纸条燃烧殆尽。
“王爷放心,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随时待命。”卫枢说道。
“嗯,”裴聿徊淡淡应了一声,“明日晚上,行动。”
“是,王爷!”卫枢应声。
望着跳动的火苗,裴聿徊眯了眯眼,唇边勾起一丝兴味。
姜......韫。
就让本王见识见识,你有多少本事吧......
宣德侯府。
文谨看了眼快要熄灭的油灯,出声提醒,“公子,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陆迟砚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想起来一事。
“沈家之事办得如何了?”
第140章 速战速决
文谨闻言,迟疑一瞬。
“公子,义云赌坊那边......还没有消息。”
陆迟砚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向他,“发生了何事?”
“是沈卿辞,”文谨回道,“接连两晚,沈卿辞皆是赢钱便走,赌坊的王管事也真的放人了......”
陆迟砚垂眸沉思。
沉默片刻,文谨试探着开口,“公子,义云赌坊那边会不会出岔子?”
陆迟砚缓缓摇头,“不会,想来是乔大当家有所安排吧。”
“你去催一下义云赌坊那边,让他们速战速决,不要再拖了。”
若是再拖下去,三殿下那边怕是要着急了。
“是,公子。”文谨应下。
义云赌坊。
“又走了?”
昏暗的屋子里,上首位子的男子漫不经心地开口。
王肖低头,“是,属下无能。”
“无妨,”男子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檀木串,“此举是我授意,不过听命行事罢了。”
“可是今晚沈卿辞赢走了赌坊五万两银子,属下......气不过。”一想到被白白拿走的五万两银票,王肖就觉得肉疼。
男子低声笑笑,“区区五万两而已......明晚便让他整个沈家都输进来。”
见对方胜券在握,王肖心中安定了不少,“一切但凭大当家吩咐。”
“不过有一事,属下要禀明大当家,陆世子那边......来催了。”
男子闻言,鼻间溢出一声冷嗤。
“急什么?给陆世子回消息,明晚收网。”
“是,属下这就去传信。”
王肖拱手应下,转身离开。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男子手中的檀木串缓慢而有规律的转动,在经年累月的摸索下,木珠早已变得十分光滑油润。
昏黄朦胧的光线下,男子左侧额角处的刀疤若隐若现。
沈家。
呵,本大爷早已觊觎很久了。
——
入夜。
王肖甫一下楼,迎面而来的便是喧闹热烈的赌坊。
天黑不过一个时辰,义云赌坊里就已经挤满了人。
王肖的目光略过喧闹的赌桌,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邵见王肖下楼来,连忙迎上前,“王管事。”
王肖颔首,“都准备好了?”
“王管事,按照您的吩咐,小的都已经准备妥当了。”老邵说着,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一桌。
那桌是老邵惯用的赌桌,赌桌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只不过这些“赌客”并非寻常客人,而是老邵安排好的自己人。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鱼儿上钩了。”老邵讪笑道。
王肖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邵看了眼大门的位置,有些迟疑着开口,“王管事,今晚沈公子真的会来么?”
沈卿辞这人行事最是随性,家底丰厚不说,又有镇国公府做靠山,他能依着他们的套路走吗?
王肖轻蔑一笑,“不是已经让他尝到甜头了吗?”
贪心不足蛇吞象,人的欲望一旦勾起,天下万物皆可成为他的赌注,直至彻底毁灭。
老邵讨好地笑了笑,“有王管事在,今晚一定能拿下大鱼!”
王肖摆摆手,正欲开口,旁边的赌桌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咒骂声:
“你大爷的!不会押宝就别押!平白浪费老子的银子!”
王肖皱了皱眉,偏头朝那桌看去,只见一瘦高个男子正对着另一男子破口大骂。
那男子看起来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身翠绿色滚边长袍,下摆用金线绣了大片的祥云,腰间配以金环和玉佩,看起来想要做儒雅装扮,可惜细节之处还是暴露了他满身的铜臭味。
男子面容算的上清秀,只不过此时他正一脸狰狞地瞪着对面之人,手中的玉骨折扇直直指着对方,一副输急眼的模样,身边的赌客跟着劝说。
王肖微微眯眼,生面孔。
“这人是谁?”王肖问了一句。
老邵也看了那桌一眼,了然一笑,“他啊......今晚新来的,听口音不是京中人士,想必是外地进京经商的。”
“不过看他这么年轻......应当是哪家的少爷。”
义云赌坊在京中名气大,时有外地来的商人慕名而来,想要在京城最大赌坊中寻个乐子。
只不过最后谁寻谁的乐子,可就不好说了。
这绿衣公子不过同其他外地商人一般,是块送上门的肥肉。
王肖收回视线,淡淡开口,“老规矩,一晚解决。”
老邵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小的明白。”
看向赌坊的角落,老邵朝那边抬了抬手,几名男子进入人群中,不动声色地靠近绿衣公子那一桌。
夜色渐深。
王肖坐在角落的桌边,捧着一杯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耐心等待鱼儿出现。
老邵坐在赌桌旁,手中的骰盅假模假式地晃着,视线紧紧盯着赌坊门口。
赌桌周围的“赌客”们,心不在焉地盯着桌上的赌局,气氛明显比其他赌桌要冷淡许多。
赌坊内依旧喧闹,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半炷香后,赌坊的大门从外面推开,期待中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
老邵双眼一亮,连忙收回视线,朝桌上的“赌客”们使了个眼色。
众人会意,连声吆喝起来,“押!押大!”
“别押大,听我的押小!”
“我昨夜可做梦了啊,财神爷给我托梦,今晚必定押大!”
“别听他的,我上把赢了听我的......”
王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起身拂了拂衣摆,唇边扬起一抹笑意,朝门外进来的身影走去。
“沈公子,今晚怎么您一人过来了?”
沈卿辞正打量着赌坊内,闻言看向王肖,没好气地开口,“那几人太过扫兴,小爷我赢点钱就唧唧歪歪的,好似那钱该是他们赢......傻子才带他们过来。”
王肖唇边的笑意加深。
果真如大当家猜测的那般,沈卿辞自以为今晚能赢钱,所以不想再带熟人前来。
“沈公子算是来着了,老邵正开着一局,您要不要先玩一把练练手?”王肖笑着问道。
沈卿辞睨了他一眼,“那还等什么?带路啊!”
王肖笑意不减。
“沈公子,这边有请。”
第141章 开始下套
看到熟悉的庄家,沈卿辞撇了撇嘴。
“怎么又是你?”
老邵笑笑,“有小的坐庄,沈公子接连两晚都赢钱,岂不是说明咱们很有缘分?”
沈卿辞“嘁”了一声,很是嫌弃,“谁跟你这个老男人有缘分......”
老邵哈哈一笑,“是小的胡言乱语,沈公子一表人才,该是美人相配才是!”
沈卿辞笑着白了他一眼,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王肖笑笑,“好了老邵,别打趣沈公子了,今晚沈公子可是卯足了劲儿大赢一场,你可别让沈公子失望啊?”
“放心吧王管事,沈公子财神爷附体,今晚定能玩个痛快!”老邵恭维道。
沈卿辞笑着摆摆手,一副很受用的样子,“行了,崩拍马屁了,快开始吧!”
老邵拿起骰盅,看向沈卿辞,“沈少爷,今晚还是老样子,押宝?”
沈卿辞正要点头,身后的桌上突然响起一声欢呼:
“赢了!本公子说什么来着?要押就押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三千两银票是我的喽!”
沈卿辞下意识转身看去,就见一绿衣男子满脸喜色,正贪婪地将桌上的银票揽进怀中。
哪来的土包子,叽叽喳喳真是讨厌......
沈卿辞皱了皱眉,回身看向老邵,“老样子,先来两局试试手气。”
老邵笑笑,将骰子收好,开始晃动骰盅。
周边的“赌客”们听着骰子晃动的咔啦声,气氛一时间紧张起来。
有人好奇地小声询问,“这沈公子,手气真有那么灵?”
“那可不!连着两晚上了,沈公子几乎把把都赢,赢得银钱加起来将近十万两!”一人解释道。
“天老爷啊,这么多!”那人低呼一声,“这手气也太好了吧,我玩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所以啊,今晚跟着沈少爷押宝,准没错!”
两人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对话内容一字不差地传进了沈卿辞的耳朵里,他冷笑着勾了勾唇角。
这就开始下套了吗?
一群狼围着一只肥羊,还真是让人有些怕怕呢......
砰!
老邵将骰盅扣在赌桌上,笑着开口,“诸位客官,请下注。”
有几位“赌客”先拿银票押了大,也有“赌客”看向沈卿辞,似乎是在等他决断。
沈卿辞面含笑意,自袖中掏出厚厚一沓银票放到赌桌上,从最上面拿出几张,押在了赌桌上。
“五千两银票,押小。”他笑着看向老邵。
老邵朝他回以一笑,按着骰盅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骰盅内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声响,唯有他自己可以听到。
那些还未下注的“赌客”们见沈卿辞押了小,也忙跟着下注。
“我也押小,一千两!”
“你这一千两跟什么跟,来来来,我这两千两!”
“那我也跟小......”
“我也跟......”
沈卿辞向后一靠,自信开口,“开宝吧,老邵。”
“既然诸位都下好了,那小的便开了——”
老邵笑着打开骰盅,待看到里面的骰子点数时,笑意更深:
“三、二、四,九点小点,恭喜沈公子了!”
话音落下,引得周围众人一阵欢呼。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跟着沈公子一定能赢!”
“沈公子这手气,真是顺得没话说!”
不过有人欢喜就有人愁,方才押大的几位“赌客”,脸色都有些难看。
沈卿辞扫了他们一眼,笑着开口,“不过才开始而已,急什么......”
说着,他将赢的银票扔回赌桌上,又从自己的那沓银票里拿出几张。
“一万两,继续。”
“哇,沈公子好大方!”有人恭维道。
“咱们这把也跟沈公子吧?”
沈卿辞闻言拒绝,“别,你们玩你们的,输赢可别想赖在小爷我身上。”
几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待着下一把开局。
有人不信邪,仍就和沈卿辞押的相反的点数,没想到第二局沈卿辞又赢了。
“承让、承让。”沈卿辞抿唇一笑,面上的神情带了几分狂傲。
“沈公子手气了得,在下佩服。”王肖称赞道。
“哎呀好说、好说......”沈卿辞笑着摆手,“再来!”
趁着老邵摇骰子的空档,沈卿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赌场内的人。
小央央说今晚给他安排了接应的人,对方身高八尺,头戴白玉冠,会在他被做局的时候出来帮他,那人在哪儿呢......
砰!
骰盅落桌的声响拉回了沈卿辞的思绪,他随手押了大点,不出意外又是他赢。
之后接连两局,沈卿辞都运气好的不得了,把把押中。
周围“赌客”们又是一阵恭维,沈卿辞自然也十分开心,他看向今晚一直在输的几位,笑着开口:
“对不住了列为,小爷我浸淫赌场多年,这手气啊,自然是好......”
“你个蠢货!谁让你开大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高昂地咒骂,吓得沈卿辞一激灵。
他不耐烦地看向身后,果然又是那绿衣男子,对方正指着庄家破口大骂,十分聒噪吵闹。
沈卿辞面色不虞,收回视线看向王肖,语气不满,“王管事,义云赌坊何时这般无序了?真是扰人兴致......”
“沈公子莫怪,在下这就命人处理。”王肖抱歉一笑,朝那桌的几名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手下也欲哭无泪,这绿衣公子一惊一乍的,他们也不好控制啊!
沈卿辞被突然打断了情绪,有些烦躁地开口,“还玩不玩?不玩我就走了啊?”
身边几人连忙劝说,“玩玩玩,您手气这么好,不玩多可惜啊!”
“就是,这押宝多没意思,不如玩个更大的?”
沈卿辞睨了身边人一眼,“什么更大的?”
那人眼珠一转,“不如玩......推牌九,如何?”
话音落下,老邵却当即拒绝。
“那不成!今晚沈公子手气这么好,玩玩押宝也无伤大雅,若要是推牌九......我们赌坊不得赔死啊!”
老邵摆了摆手,表示坚决不玩。
他这副样子,倒是让沈卿辞起了兴趣。
“怎么着老邵,你们赌坊还能拒绝客人的要求?”沈卿辞霸气一挥手,“小爷就要玩牌九!”
“这......”老邵故作为难地看向王肖。
王肖淡淡一笑,朝老邵点了点头,“既然沈公子有兴致,便陪他玩几局吧!”
老邵无奈,命人取来一副乌木牌和筹码,码在了赌桌上。
“沈公子,请吧。”老邵讨好一笑,“还请沈公子手下留情。”
沈卿辞扬唇,面上流露出几分狂妄。
“放心,小爷我不会让你输得很惨的。”
第142章 手气很好
新的赌局开始,这次换成了沈卿辞和老邵一对一对赌。
推牌九的玩法相对简单,抢牌组牌,前后两道,胜者通吃。
老邵作为庄家,有先手摸牌的权力。
“沈公子,既然是你我二人对赌,这赌注不能少了吧?”老邵笑问一句。
沈卿辞豪气挥手,“好说,先来下个一万两吧!”
“一万两......”老邵闻言笑笑,“方才区区几局押宝,沈公子已赢了二十万两,这一万两怕是衬托不出沈公子的英姿啊......”
“你个老财迷!”沈卿辞笑骂一句,看起来丝毫没有恼怒,随手扔出几个筹码,“五万两,够有诚意了吧!”
“那是自然。”老邵抬手,拿出几个筹码放在赌桌中央,“既然沈公子这般大方,我们义云赌坊也不能输了面子。”
“我跟五万两。”
沈卿辞满意地点了点头,“算你识趣。”
牌局开始。
老邵手法娴熟,率先抢走了几张不痛不痒的牌,将关键的几张牌留在桌面上。
“沈公子,请。”老邵抬手示意。
沈卿辞淡定地摸了几张牌,待看到牌面之时,他不由得轻笑。
“看来今晚,财神爷是站在小爷我这边了......”
亮出牌面,自然是沈卿辞稳赢。
老邵故作惊叹,“没想到沈公子手气这么顺,我今晚不会真的输很惨吧?”
周围众人跟着起哄,纷纷夸赞沈卿辞手气好。
沈卿辞摆摆手,自信一笑,“小意思,承让、承让......”
老邵见他这副嚣张的样子,不由得心下冷笑。
哼,姑且让你尝尝甜头,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再次开局,由沈卿辞先手摸牌。
毫无意外,这一局又是沈卿辞获胜。
没有收回筹码,沈卿辞继续加注,“十万两!”
老邵继续跟上,眼底却泛出几分冷意。
沈公子,下一把你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第三局,沈卿辞自信开牌,没想到这一局却输了。
“哎呀,我这手气......”沈卿辞故作懊恼,“输一局而已,再来再来!”
王肖看向老邵,对方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他知道老邵这要是准备收网了。
事情如预料一般进展顺利,王肖面上的笑意真实了几分。
下一局,沈卿辞开局,待老邵摸到自己的牌时,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把稳了。
再次亮牌,老邵刚要谦让,却见对面的沈卿辞惊呼一声——
“哎呀哎呀,这牌面......真是险胜呢!”
老邵面色一僵,低头看向对面的牌面,就见沈卿辞的牌面竟然比他的大一点。
他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
沈卿辞注意到老邵的脸色,故意喊了一句,“老邵,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老邵抬眼,朝沈卿辞勉强笑了笑,“无妨,继续、继续......”
王肖微微蹙眉,看向老邵目露不满。
老邵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对方能赢不过是侥幸而已。
再次开局,老邵明显比之前紧张了许多。
可天不遂人愿,这一局老邵又是输了个精光。
不止如此,接下来的赌局无论他如何动手脚,沈卿辞总能破了他的手法,将赌局反败为胜。
眼看手边的筹码越来越少,老邵这下是彻底慌了,额头冷汗直冒。
他再傻也能看得出来,沈卿辞并非表面那么单纯,他是真的牌九高手。
“怎么,老邵这是害怕了?”
沈卿辞手拿一枚筹码,一下一下敲着赌桌,慢条斯理地开口:
“小爷说过了,我、手、气、很、好。”
跟他斗?
他在赌坊浸淫多年,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就老邵这点雕虫小技,拿出来只有丢人现眼的份儿......
老邵气得想骂人。
沈卿辞这何止是手气好,分明就是扮猪吃老虎,他上当了!
老邵脸色发白,看向王肖浅浅摇头。
王肖眉头紧紧拧起,沉着脸给手下递了个眼色。
老邵折戟,赌桌上的“赌客”们都有些沉默。
沈卿辞装作无辜地扫了一眼身边的人,“怎么都这么安静?方才不是还很兴奋?小爷赢钱你们不高兴?”
“赌客”们对视一眼,他们高兴个屁!
不过为了不让沈卿辞看出端倪,众人装模作样地恭维几句。
沈卿辞心中冷笑一声,懒得同他们计较,视线却悄然打量着周围。
都这个时候了,小央央说的那个帮手怎么还没来?
他轻咳一声,扬声开口,“还有没有人能玩儿啊?这都玩了一晚上了,不会真让打算让小爷赢下整间赌坊吧?”
小央央说过了,两人的接头暗号便是“整间赌坊”,他都说的这么明白了,对方应该能听懂吧?
不过没能等到帮手的出现,楼梯上倒是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
“沈公子好魄力,竟想赢下我这义云赌坊......”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身着靛蓝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下了楼。
男子手执一串檀木珠串,步伐稳健,五官平平无奇,一双眼睛却如毒蛇般透着冷意,左脸上的刀疤给他平添了几分阴狠。
王肖看到来人,连忙迎了上去,恭顺开口,“大当家。”
沈卿辞了然,原来这就是义云赌坊的乔大当家。
“乔大当家,久仰久仰。”沈卿辞站起身,朝对方拱手行礼。
“沈公子不必客气,来我这义云赌坊的都是贵客,手下人不懂事,是我怠慢了。”
乔大当家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老邵的位置,冷冷扫了他一眼。
老邵早已起身,被大当家看了一眼,浑身顿时发冷,他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乔大当家坐下,朝沈卿辞掀了掀眼皮。
“听沈公子的意思,今晚手气不错?”
沈卿辞浅浅一笑,“不过是玩乐罢了。”
乔大当家哼笑一声,“既然如此,不如我陪沈公子玩几局?”
沈卿辞闻言,心里倏地一沉。
第143章 他害怕啊
若说对上老邵,沈卿辞还有把握自己能赢。
可乔大当家这种人,一看便是赌场老手,他不一定有胜算啊......
沈卿辞看向赌桌上的筹码。
自己今晚赢得银两少说也有五十万两,若就此收手只会稳赚不赔,可是小央央说了,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坚持赌下去,不管赌坊的人用什么套路,他就装作不知情乖乖上套便好,一切都有她安排。
更何况就算自己现在想走,恐怕......
沈卿辞抬眼,目光不经意间看向赌桌外围,周遭已经由赌坊的打手团团围住,他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一桌人见沈卿辞沉默不语,王肖朝人群使了个眼色,有人开始起哄:
“哎呀沈公子,您今晚手气这么好,再玩几局又能何妨啊?”
“是啊沈公子,这时辰还早,不如多玩一会儿!”
“沈公子,这赌坊的乔大当家都亲自下场陪您玩儿了,您要是不答应......岂不是不给义云赌坊面子?”
“就是就是,接着玩呗!”
“快!继续继续......”
沈卿辞看着周围不停起哄的“赌客”们,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奶奶的,感情不是从你们手里掏钱!
不过他也明白,若这时候离开,不但义云赌坊的人不会同意,还会辜负小央央的嘱托。
罢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要是半途而废实在可惜,何况小央央已经多番叮嘱他要顺着义云赌坊的安排行事,他不能坏了她的计划。
只要能撑到小央央安排的人来就可以了......
一想到姜韫的安排,沈卿辞心中便稳了几分。
乔大当家见沈卿辞神色变幻莫测,冷声一笑,“沈公子这是......怕了?”
“谁怕了?”沈卿辞反驳道,“乔大当家,激将法对小爷我没有用,今晚小爷手气这么好,自然是要跟你较量一番的!”
乔大当家抬了抬手,“沈公子,请。”
手下重新端来新的筹码放在乔大当家这边,沈卿辞便用今晚赢到的银钱来赌。
乔大当家看了眼桌上堆叠的筹码,微微一笑,“沈公子,既然是你我二人对赌,这赌注不能太小气了吧?”
沈卿辞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
乔大当家将其中一个堆放筹码的盘子推到桌中央,“这是二十万两,沈公子请。”
话一说完,周边都是一阵惊叹。
开局便是二十万两?他们大当家也太豪爽了吧!
沈卿辞皱了皱眉,他并不想玩这么大,毕竟赌注越大风险越大,何况他还要提防这姓乔的给他下套。
纠结再三,沈卿辞将身前的筹码一推——
“二十万两,跟。”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沈公子好魄力!”
“不愧是沈公子,胆量岂是我等寻常人能比?”
“沈家家大业大,沈公子真是挥金如土啊!”
“佩服佩服,在下实在佩服!”
面对这些恭维,沈卿辞并没有一丝一毫地松懈,他紧紧盯着桌上的木牌。
乔大当家扬了扬唇角,“那便开始吧。”
第一局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开局,旁边赌桌的赌客听到乔大当家亲自上阵,纷纷好奇地凑了过来。
沈卿辞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冒汗,可面上却仍是一副淡定神色。
“请二位亮牌。”王肖说道。
将木牌掀开,沈卿辞看着两人的牌面,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险险获胜。
将筹码拢到自己这边,沈卿辞客气开口,“乔大当家,承让了。”
乔大当家笑笑,“无妨,沈公子玩得高兴就好。”
沈卿辞回以一笑,心中却不免讪讪。
跟这种人玩儿,他能高兴才有鬼了......
沈卿辞并没有因为一局的获胜便掉以轻心,在战战兢兢中开始了第二局。
第二局,赌注四十万两,乔大当家获胜。
“沈公子,承让。”乔大当家微一颔首。
沈卿辞勉强笑笑,脸色却有些难看。
“沈公子,还继续吗?”王肖问道。
“继续!继续玩!小爷我才输一把而已,下把我就赢回来了!”
沈卿辞将手边所有的筹码豪迈一推,活脱脱一副玩上瘾的模样。
“五十万两,开局!”
乔大当家扯了扯嘴角,推码下注,“既然沈公子这么大方,我也不能丢了脸面。”
“一百万两,赢了便是沈公子的。”
哗——
围观的众人皆惊愕地张大了嘴巴,沈卿辞更是震惊。
“乔大当家,这......不合规矩。”沈卿辞艰难开口。
乔大当家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无妨,只要沈公子玩得尽兴就好。”
沈卿辞眼下是真慌了。
若姓乔的这一局下注一百万两,那他下一局必定要下一百万两以上,他害怕啊......
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沈卿辞心一横,“开局!”
果不其然,这一局又是乔大当家获胜。
“对不住了,沈公子。”乔大当家将筹码收到手边,“承让。”
沈卿辞闭了闭眼,他就知道。
这种明知对方给自己下套,却还要硬着头皮往里钻的事情,实在是太痛苦了......
这边的赌注越下越大,其他赌桌的客人也都放下手里的赌局,凑到这边来围观。
眼看着自己赌桌上的人越走越少,绿衣公子不高兴了。
“你们都去哪儿啊?不玩了?不会是被本公子吓跑了吧?”
他又喊又叫,身旁赌坊的内应连忙拉着他赔笑,“这位公子,在下陪您玩......”
身后的声音吵闹嘈杂,沈卿辞听到后更是心烦。
“再开!小爷我还不信了,今晚我必定翻盘!”沈卿辞沉着脸说道。
他的焦躁毫无遮掩,乔大当家看在眼里,知道对方已经彻底上头了。
“既然沈公子想要翻盘,不如咱们玩点儿更刺激的?”乔大当家说道。
“什么更刺激的?”沈卿辞下意识问了一句。
“很简单,双方各下注五百万两,输赢翻倍。”乔大当家看着沈卿辞,笑着询问,“沈公子,意下如何?”
沈卿辞眉眼一沉。
如此一来,他这局若是输了,便直接输一千万两!
沈家就算家业大,也经不住这样挥霍......
看出他的犹豫,乔大当家继续引诱,“沈公子,赢了可是平白得一千万两啊......”
沈卿辞目光沉沉。
“好,我跟。”
第144章 狗杀才
见沈卿辞应下,众看客们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沈家到底有多少家底,竟让这纨绔子轻轻松松应下一千万两的赌约,沈家老爷若是泉下有知,怕是气得棺材板都给掀开了吧!
“沈公子果真痛快!”
乔大当家拍了拍手,“在下佩服!”
沈卿辞脸色却有些难看,他双手撑着桌沿,目光紧紧盯着对面之人。
“乔大当家,小爷我可是要翻盘的,你若是动什么手脚......就别怪我翻脸不认账。”
乔大当家勾唇一笑,“沈公子多虑了,义云赌坊是正经赌坊,不做鸡鸣狗盗之事。”
沈卿辞冷哼一声,“最好如此。”
这时,王肖却突然开口,“大当家,沈公子此局的赌注太大,按照规矩是要签字立据......”
乔大当家却摆了摆手,“不必拘泥于这些小节.......沈公子家大业大,还能出不起这一千万两银子?”
沈卿辞看向王肖,神色嘲弄,“放心,少不了你们的跑腿钱。”
王肖面色有些尴尬,“既然如此,那便开局了。”
赌局在紧张的气氛中开启,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沈卿辞紧紧握着手中的木牌,心中不停地祈祷,希望老天爷这次站在他这边。
很可惜,老天爷没有听到他的祈祷。
“沈公子,我赢了。”乔大当家亮出最后一张牌面,淡淡笑道。
沈卿辞只觉得脑袋“轰”一下,整个头皮都麻了。
一、一千万两银子......他就这么输进去了?
王肖看着沈卿辞,微微一笑,“沈公子,这一千万两银子,您要如何兑现?”
沈卿辞怔怔抬头,反应过来后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双唇嗫喏几下却没有出声。
完了完了,这下要怎么办?难道他真的要赔上这一千万两银子吗?小央央也没说要做到这个地步啊......
对了!小央央说的帮手呢?怎么还没来?!
沈卿辞着急地四下寻找,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
“沈公子找什么呢?”王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怎么,是在想怎么才能跑出去么?”
周围一阵哄笑,老邵附和着开口,“王管事可别这么说,沈公子家底深厚,区区一千万两银子岂会放在眼里?”
“话虽这么说,不过咱们赌坊可不是善义堂,输的银钱还是要给的......沈公子?”王肖笑着说道。
两人一唱一和,架着沈卿辞下不来台。
“嘁,小爷会欠你们赌银?说出去丢死人了!”沈卿辞故作镇定,“这一千万两银子先记着,等下一局小爷我一把赢回来......”
“沈公子,”乔大当家突然开口,“欠赌银不给,义云赌坊可没这个规矩。”
“要么,立借据;要么,现在就付现银。”
沈卿辞梗着脖子抬手指他,“你、你方才不是说可以先不用立字据吗?”
乔大当家闻言嗤笑一声,“方才是方才,输赢未定,我义云赌坊看在您沈公子的面子上可以通融一步,可眼下么......”
眼下是沈卿辞输了,所以这银钱必须一文不少的拿出来。
沈卿辞心慌得快要昏厥,浑身冒着冷汗,可他还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一千万两银子,你要我现在拿也拿不出来啊......”
他这话说的没错,沈家虽然有钱,可大多都是买卖流水,附中账房加上钱庄里的现银,加起来也不可能到一千万两。
“没银子?”乔大当家笑笑,“没银子好说,沈家有的是铺子,沈公子随意拿几间出来抵账便可。”
“拿铺子?那不行!”沈卿辞想也没想直接拒绝,“想打我沈家铺子的主意?没门!”
乔大当家却摇了摇头,“沈公子误会了,我乔丰只会经营赌坊,可不会做买卖,沈公子就算想把铺子给我,我也经营不了啊......”
“之所以提出拿铺子抵账,不过是看沈公子一时不方便拿出足够的银钱,帮您暂缓燃眉之急罢了,待您回去将银两凑齐,这铺子我义云赌坊自然是不会要的。”
沈卿辞眯了眯眼,“此话当真?”
“一言既出,绝无虚假。”乔大当家说道。
沈卿辞却冷哼一声。
话是这么说,可这赌坊的套路多了去了,只要他立下这借据,他们有的是法子将沈家铺子据为己有。
无论如何,都不能将沈家的铺子做赌资。
沈卿辞握了握拳头。
实在不行......就跑吧!
“铺子你们就别想了,待我回去取银钱来,定将欠下的赌资一文不少......”
沈卿辞话未说完,就被王肖骤然打断。
“沈公子,不是在下不信任您,只是这无凭无据地,谁能相信您真的会将银子送来?”
沈卿辞脸色很是难看,“沈家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小爷我还能跑了不成?大不了我给你立下这一千万两的借据!”
王肖不为所动,“沈公子,我等并不知晓沈家是否有一千万两的现银,若是没有,您该拿什么抵账呢?”
说来说去,还是要他交出沈家铺子。
沈卿辞咬牙切齿,狠狠瞪着气定神闲的乔大当家,眼中似要喷出火气。
而围观的众人多多少少看出了这是赌坊给沈卿辞下的套,此时也不敢再劝,只等着看这场赌局如何收场。
一向热闹喧哗的义云赌坊,此刻竟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沈卿辞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正不停地思索对策。
突然,身后又响起一道熟悉的高呼:
“赢了!”
“本公子今晚手气极佳,你们可都不是我的对手哈哈哈哈!”
这一声呼喊在安静的赌场中十分突兀,原本紧张静谧的气氛被瞬间打破,众人不由得循声看了过去。
后面不远处的赌桌上,一身绿衣的公子放肆大笑,正满脸得意地将桌上的筹码拢到自己怀中,口中念念有词: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喽......”
王肖看向他身边的几个内应,目露不满。
那几个内应也很头疼,这绿衣公子太不好控制了,时不时地吆喝一声,根本无从阻拦。
王肖皱了皱眉,正欲开口,一旁的沈卿辞骤然骂出声:
“你这狗杀才!跟头疯驴似的嗷嗷叫唤什么?!”
“给老子滚出去!”
第145章 肥羊入笼
沈卿辞本来就心烦意乱,身后这家伙一惊一乍的,方才吓了他一大跳,他一时没忍住将火气撒在了对方身上。
话音落下,赌坊内安静一瞬,连王肖都惊讶地微微张大嘴巴。
而原本兴高采烈的绿衣公子,“砰”地扔掉了手中的筹码,转身愤怒地瞪着沈卿辞。
“你方才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绿衣公子抬手,手里的折扇直直指向沈卿辞。
沈卿辞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不妥,可他心中烦闷不已,拉不下脸面道歉。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骂本公子?”绿衣公子忿忿,“你就是见不得本公子赢钱!”
听到这话,饶是沈卿辞心绪不宁,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见他这副样子,绿衣公子不依不饶,“你竟敢翻我白眼!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说着,他一脚踢开椅子,怒气冲冲朝沈卿辞这边冲。
王肖担心冲撞到大当家,连忙朝几个内应抬了抬下巴,几人连忙去拉绿衣公子。
可没想到对方脑子蠢,身体却很灵活,几下躲过了他们的拉扯,直直奔到沈卿辞身边。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
绿衣公子拿着扇子气冲冲指着沈卿辞,正要破口大骂,余光不经意间瞥到桌上的赌局,顿时来了兴致。
“啊——原来如此,我说你我二人素不相识,好端端的你骂我做什么,原来是输了赌局啊......”
绿衣公子看向沈卿辞,朝他咧嘴一笑,“活、该!”
“你!”沈卿辞握紧了拳头,硬生生忍下怒气,不想同他一般计较。
见沈卿辞没有回嘴,绿衣公子更是得意,一身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怎么着啊兄弟,今晚是输了多少?”
沈卿辞沉着脸推开他,“谁是你兄弟......”
有客人“好心”提醒一句,“沈公子今晚输了一千万两银子......”
沈卿辞猛地瞪向那人,对方讪讪闭嘴。
“哟呵,一千万两,你胆子不小啊......”绿衣公子面露惊讶,“所以你是......拿不出赌资了?”
“同你何干?”沈卿辞皱眉看着对方,“离我远点,别在小爷我面前碍眼!”
“嘁,嫌我碍眼?本公子还嫌弃你晦气呢!”绿衣公子撇撇嘴,“今晚本公子可是一直在赢从未输过,跟你这种草包不一样......”
沈卿辞闻言嗤笑一声,又是个被赌坊盯上的蠢货。
两人一来一往斗嘴,乔大当家有些不耐烦了。
“沈公子,这抵押的借据您是写还是不写?”乔大当家冷声开口,“愿赌服输,沈公子不会想耍赖吧?”
沈卿辞正要反驳,旁边的绿衣公子先开了口,“你这人,怎么张口就冤枉人?这倒霉鬼何时说要耍赖了?”
“我......”沈卿辞噎住,他是倒霉鬼?
乔大当家敲了敲桌子,“既然不想耍赖,要么拿银子,要么立借据,沈公子选吧。”
沈卿辞皱紧了眉头,他哪个都不想选,他现下只想跑。
绿衣公子看他一眼,“你家很有钱?”
沈卿辞不想搭理他,偏过头去不吭声。
王肖笑着解释,“沈公子家中乃是京城巨富,论家底深厚,京中无人可与之相比。”
绿衣公子闻言笑了笑,“那这好说啊,不就是一千万两银子么,本公子自有法子解决!”
沈卿辞转过头,看着他试探询问,“你......真有法子?”
“那是当然!”绿衣公子神秘一笑,“只要你再赌一局,把输掉的银钱赢回来不就好了......”
“你疯了吧!”
沈卿辞惊叫出声,“合着输的不是你的钱,你脑子被驴给踢了?”
他觉得自己脑子也被驴给踢了,竟然会相信一个陌生蠢货说的话。
乔大当家闻言,不由地笑出了声,“哈哈哈......这位公子倒是有意思得很,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绿衣公子瞥了他一眼,“你还不配知晓本公子的名讳。”
王肖附到乔大当家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原来公子是初到京城,是赌坊招待不周了。”乔大当家客气道。
绿衣公子毫不领情,看向沈卿辞开口,“本公子没同你开玩笑,唯有赌一把才有胜算,难道你真的想白白便宜赌坊?更何况......”
说着,绿衣公子手中的折扇一指,“这什么大当家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不想报仇?”
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乔大当家脸色沉了几分。
沈卿辞简直要崩溃。
他当然不想白白便宜赌坊,可妄想用赌局翻盘?他是傻了不成!
“你放心,本公子既然提议如此,自然不会让你独自一人下场。”绿衣公子看向乔大当家,“这位大当家,本公子同倒霉鬼一起下注,你看如何?”
沈卿辞慌张拒绝,“我还没答应......”
“好,在下没有意见。”乔大当家勾唇一笑。
两只肥羊入笼,岂有不宰杀的道理?
“我不答应!”沈卿辞高声喊道,“要赌你自己赌,别拉上我!”
绿衣公子不耐烦了,“你这人怎么如此胆小?简直窝囊!”
沈卿辞气笑了,他窝囊?他窝囊能输掉一千万两?!
绿衣公子扯了扯他的衣袖,“你怕什么,今晚我手气这么好,一定能赢的!”
沈卿辞看着他无知蠢笨又自大狂妄的样子,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好地怎么就掺和进这么个玩意儿?
乔大当家无视沈卿辞的拒绝,笑着开口,“不过今晚沈公子的银钱已经输光了,他还欠我义云赌坊一千万两银子,这该如何算呢?”
“好说,直接立借据就好了!”绿衣公子豪迈一挥手。
沈卿辞双眼倏地瞪大,“你大爷的......”
话未说完,便被一旁的两个赌坊打手控制住,捂住了嘴巴。
绿衣公子见状满意地笑了笑,“还是大当家干脆利落。”
乔大当家摆摆手,“不知公子的赌资有多少?”
绿衣公子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纸张,“啪”地扔到桌上。
“这是本公子这几日在京中置办的田产地契,还有存在钱庄的银票,足足有五百万两银子,够诚意了吧?”
如此干脆地下注,王肖起了疑心。
他弓身凑到乔大当家耳边,小声提醒,“大当家,小心有诈。”
乔大当家扫了眼桌上的那沓纸,示意他拿下去查清楚真假。
绿衣公子见状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坦荡直白地看向乔大当家,“大当家,既然本公子拿出如此诚意,你们义云赌坊是不是也该报以同样的赌注?”
乔大当家笑着看向对方,“公子想要何物做赌注?”
绿衣公子扬唇一笑,缓缓开口:
“本公子想要的赌注是......”
“整间义云赌坊。”
第146章 沈家家业
话音落下,赌坊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惊愕地张大嘴巴。
这绿衣公子是疯了不成,竟敢如此狮子大开口?真不怕赌坊的人杀他灭口啊!
而原本激烈挣扎的沈卿辞忽然停住,不敢置信地看向绿衣公子。
他、他方才说了整间赌坊......没错吧?
乔大当家双眼危险地眯起,手中的檀木珠串转动地快了些,这是不耐烦的前兆。
“这位公子,怕不是吃多了酒说胡话?”乔大当家冷声道。
绿衣公子嗤笑一声,“大当家,玩不起就说玩不起,何必急眼呢?”
“大不了明日传言出去,说义云赌坊的大当家胆小怕事,不过一场小小的赌局,竟然没胆量下注,真丢人呐.......”
“啧啧啧,我要是听到这话,该羞愧地抬不起头了,以后在京城中还怎么混啊!”
绿衣公子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摆摆手,仿佛真的听到了那些流言蜚语。
乔大当家冷笑一声,“这位公子,激将法对我不管用。”
“那如果加上沈家的家业呢?”
一旁的沈卿辞突然开口。
乔大当家看向沈卿辞,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沈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沈卿辞推开拦在身前的打手,来到绿衣公子身边站定。
“既然小爷已经输了一千万两,也不差再来一局,说不准小爷这一把就翻盘了......我赌上天香楼和沈家在永乐街的十间铺子,换你义云赌坊如何?”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这沈公子是疯了不成?那可是天香楼啊!京城的金字牌酒楼,就这样随意拿出来做赌注?!”
“莫说是天香楼,就是永乐街上的铺子随意拿出来一间,便能抵寻常铺子五间!这、这怎么能拿来下注呢......”
“疯了疯了,我看沈家这偌大的家业,今晚怕是要折在义云赌坊了!”
身边众人议论纷纷,可沈卿辞却恍若未闻,目光不动声色地瞟了绿衣公子一眼。
虽然他身长不足八尺,头上也没有戴白玉冠,可寻常赌客不会大言不惭到要对方押上整间赌坊做赌注,所以这绿衣公子十有八九是小央央安排的人。
既然他想要诱使姓乔的拿义云赌坊做赌注,想来这是小央央计谋中的一环,他何不借此推波助澜、帮他一把?
而且看这绿衣公子信心十足的样子,方才他也说赢了一晚上的银钱,想必牌技颇为精湛.......
自觉找到了帮手,沈卿辞心里便没有那么紧张了。
乔大当家眯了眯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此时,王肖拿着那一沓田产地契折返回来。
“大当家,查清楚了。”
王肖附在乔大当家耳边,低声开口:
“田产地契还有银票都是真的,这小子名叫李胜飞,是南州进京做生意的,家中祖产深厚,不过在京中并无倚仗,可以下手。”
乔大当家接过他递来的一沓纸张,随意翻看几眼,顺手扔在了赌桌上。
“我义云赌坊虽说只是间玩乐的小赌坊,可也是我乔某人赖以为生的地方,何况我这赌坊中还养着这么多兄弟......二位这赌注是不是有些小了?”
沈卿辞气得嗤笑一声,“乔大当家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乔大当家耸耸肩,意思很明确,不加赌注他就不会玩。
“不就是加赌注么,这有何难?”绿衣公子看向沈卿辞,“我的身家全都押进去了,你再加点。”
说着,他朝沈卿辞使了个眼色。
沈卿辞本不想再加,可看到对方的暗示,他又犹疑不定。
一切都是为了配合小央央的计谋......
沈卿辞心一横,开口加码,“好,那就再加朱雀大街的五间旺铺!”
见他如此大方加注,王肖心中隐隐不安。
“大当家,他们二人一唱一和诱您下注......这会不会是他俩做的局?”王肖低声提醒。
乔大当家也在打量着对面的二人。
他经营赌场多年,阅人无数,无论是赌局还是识人,他都能一眼将对方看透。
很明显,对面这两个“肥羊”并不相识。
不过沈卿辞是在这绿衣公子提出以赌坊为赌注的时候,才决心要拿沈家家业下注的,难不成......他真的以为凭借他的赌技,能从他乔丰的手里赢得赌坊?
哼,天真!
也好,既然沈卿辞上了钩,他也不必费心费力地再去想法子套他的家产,上头那里也好交差。
虽然只有沈家一半的家业,不过只要沈卿辞肯下注,剩下的一半他自有办法掏空。
乔大当家清了清嗓子,朝对面二人缓缓开口:
“既然二位公子如此有诚意,若乔某不应岂不是很不给面子?”
“就依李公子所言,乔某愿将义云赌坊作为赌注,同二位较量一番。”
“大当家!万万不可!”王肖心下一惊,连忙出声阻止,“这实在太冒险了!”
乔大当家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如此,二位可满意?”
沈卿辞和绿衣公子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应下,“好,我便同你赌一局。”
左右是他们二人对乔大当家一人,胜算总会更大一些吧?
绿衣公子兴奋地点头,“好好好,就得这么玩儿才有意思!”
而赌坊内的客人听到这话已经麻木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来义云赌坊消遣一下,便碰到了这令人瞠目结舌的惊天赌局。
“口说无凭,二位不介意立个字据吧?”乔大当家客气询问。
“当然!”绿衣公子毫不犹豫地答应。
沈卿辞抿了抿唇,点头应下。
“二位真是爽快人!”乔大当家称赞一句,转头看了王肖一眼。
王肖会意,转身去了里间,不一会儿拿着纸笔出来。
“大当家,都写好了。”王肖将几张纸放到乔大当家面前。
乔大当家认真看完了上面的内容,在其中一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上自己的手印,随后将那三张纸推到了桌中央。
“二位,这是拟好的赌契,请二位过目。”
沈卿辞拿过那三张纸,仔细查看一番。
每一张纸上的内容不同,分别是他们三人方才许下的赌注,其中乔大当家那张已经签字画押。
乔大当家扫了沈卿辞一眼,“二位,若是没有异议,便请签字画押吧!”
绿衣公子没有迟疑,接过王肖递来的毛笔,利落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沈卿辞紧紧捏着手里的赌契,看着上面写下的沈家家产,心里一阵阵抽痛。
他要是真的签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看了眼身边的绿衣公子,沈卿辞强忍心痛,艰难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拿走!”沈卿辞闭着眼睛将赌契塞给王肖,不忍再看。
乔大当家见此,眼底浮现一抹嘲讽,他看向对面的二人。
“二位公子,想要怎么玩儿?”
第147章 他是个屁!
“就按你们方才玩的,推牌九。”
绿衣公子笑道,“不过,本公子有一个要求。”
乔大当家抬了抬手,“李公子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本公子今晚押上了全部身家,若是只玩一局岂不是太亏了?”
绿衣公子想了想,“不如这样,一共玩三局,你我三人各自执牌,谁赢得局面多谁便是最后的胜者,就可将另外二人的赌注收入囊中,不过若是平手......”
“若是平手,便再加一局定胜负,如何?”
乔大当家笑了笑,“可。”
沈卿辞听着却有些不对劲,他看向身旁的绿衣公子,语气惊疑不定,“你不同我一起?”
什么叫三人各自执牌,他们不是二打一吗?
绿衣公子神色有些嫌弃,“谁要同你一起?”
“那你方才说,你我二人一起赌啊?”沈卿辞惊声道。
“对啊,这的确是你、我、二、人同乔大当家对赌啊!”绿衣公子理所当然道,“我跟你又不认识,输赢自然要各论各的......”
沈卿辞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你的意思是,若你赢了,还要霸占我的家业?”
听到这话,绿衣公子皱了皱眉头,“你这人说话好生难听,什么叫霸占?这不是你自己要赌的吗?”
沈卿辞急了,他拉着绿衣公子转身,凑到对方的耳边低声开口:
“你不是小央央派来帮我的吗?”
“你在说什么?谁是小央......”绿衣公子一开口,沈卿辞连忙捂住他的嘴巴。
“小声些!”沈卿辞压低了声音警告,转头瞥了一眼乔大当家,就见对方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心中突然间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沈卿辞低头看向身前之人,声音因为恐惧而不自觉地颤抖:
“你、你真不是小央央派来的?”
绿衣公子不耐烦地拉下他捂在脸上的手,“本公子都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京中人都这么奇怪吗?”
沈卿辞不敢置信,低声质问,“那你方才帮我出头干什么?”
“谁帮你出头了?”绿衣公子反驳道,“本公子不过是看着好玩,想赌一局罢了,你不也是如此吗?”
他是个屁!
沈卿辞握紧了拳头,“那你为何要姓乔的拿整间赌坊下注!”
“本公子随口一说罢了,”绿衣公子摊手,“哪曾想他竟然真的会下注呢?”
沈卿辞闭了闭眼,粗重的喘息暴露了他此刻的愤怒与慌张。
“既然你不是来帮我的,方才下注时你朝我使什么眼色?”沈卿辞不死心地追问。
“本公子何时朝你......”绿衣公子顿了顿,恍然想起什么,“哦——你说方才啊?”
“方才我不过是眼睛不舒服眨了眨眼罢了,谁知道你多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说着,绿衣公子白了他一眼,“松手,别挡着本公子玩乐。”
推开沈卿辞,绿衣公子兀自转身,在赌桌旁边坐下。
而沈卿辞站在原地,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豆大的冷汗从他额头滴落。
他竟然不是小央央派来的帮手,他竟然不是......那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帮手?!
沈卿辞抬起头,视线慌乱地扫过人群,心中越来越绝望。
身长八尺、白玉冠......白玉冠......你到底在哪?!
乔大当家见他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由得冷笑一声。
蠢货,自以为找了个帮手,殊不知人家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沈公子,”乔大当家慢悠悠开口,“赌局要开始了。”
绿衣公子拍了沈卿辞一巴掌,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呢!快坐下!”
“你别碰我!”沈卿辞恨恨地瞪着绿衣公子,气得浑身发抖。
都怪这人!
若不是他胡说八道横插一脚,他怎么会认错了人?!
一想到自己下的赌注,沈卿辞想死的心都有了。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他把沈家家业都搭进去了......
“沈公子这是怎么了?脸色好生难看......”乔大当家状似不解。
沈卿辞攥紧了拳头,目光落在乔大当家身上,脑中突然一闪。
难不成......这绿衣公子和姓乔的是一伙的?故意坑他入局?!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沈卿辞看着乔大当家,咬牙切齿地开口:
“小爷我不玩了!”
话音落下,乔大当家脸色倏地一沉。
下一瞬,一群打手呼啦啦冲了上来,将沈卿辞团团围住。
“沈公子,赌坊的规矩你应该很清楚。”
乔大当家转动着手里的珠串,语气冰冷。
“赌注已下,你若不想玩了也可以,将赌注悉数奉上便可。”
“如此,义云赌坊便放你离开。”
沈卿辞愤恨地瞪着乔大当家,心中无比懊悔自己刚才的愚蠢。
可他也明白,今晚无论如何他是走不了了,事到如今只能靠自己奋力一搏。
重重呼出一口气,沈卿辞硬着头皮坐下。
“既然二位都准备好了,那便开始吧。”乔大当家说道。
王肖上前,开始着手搅牌。
沈卿辞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慢着!”
“小爷要换个庄家!”
第148章 不会玩
王肖闻言,看向乔大当家。
乔大当家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不知沈公子,想要换谁?”乔大当家问道。
沈卿辞在人群中扫了一眼,仍旧没有看到他想要找的人,心里不断地往下坠。
难不成......小央央忘了此事?
沈卿辞心慌意乱,没办法,他只能随意点了个看起来算是聪明的赌客,“就你吧。”
被指到的男子一脸懵,伸手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对,就你。”沈卿辞不耐烦道,“会不会搅牌?”
男子怔怔地点了点头,“会到是会......”
“那就别磨蹭了!”绿衣公子也催促着。
男子下意识看向乔大当家,乔大当家点了点头,“这位公子,便辛苦你了。”
话已至此,男子只好凑到赌桌前,战战兢兢加入这场赌局。
沈卿辞紧紧盯着男子手里的木牌。
这人是他随意点的,看手法也不是很娴熟,应当没法帮着姓乔的作弊吧?
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警惕些比较好。
沈卿辞余光瞟了眼身边的绿衣公子,见对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泛起嘀咕。
这人到底是不是姓乔的同伙?怎么看起来脑子不太灵光......
搅牌完成,第一把赌局正式开始。
沈卿辞全神贯注,一边仔细摸牌,一边提防乔大当家动手脚,看起来很是认真。
而他身边的绿衣公子则完全与之相反,一脸轻松地随意摸牌,似乎压根就没将赌局放在心上。
乔大当家观察着两人的神色,轻蔑地勾了勾唇角。
两个蠢货,等着被他吃干抹净吧......
此时的义云赌坊是少有的安静,所有人都专注地盯着这一场赌局,每个人脸上的紧张和兴奋比他们自己赌牌时还要激动。
在万众瞩目之下,第一把牌局以沈卿辞险胜一筹结束。
赢下第一局,沈卿辞长长松了一口气,手心直冒冷汗。
万幸万幸,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开局便这么顺利,只要他能再拿下一局,沈家的家业便能保住了......
沈卿辞紧张地面色发白,双唇毫无血色,相比之下另外两个输家反倒是气定神闲,脸色丝毫没有因为输牌而有所波动。
“李公子从容有度,在下佩服。”乔大当家称赞道。
“彼此彼此,”绿衣公子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这才第一局,输赢未定,着什么急啊?”
沈卿辞见二人如此淡定,方才松掉的那口气又瞬间提了起来。
不行,眼下还不是松懈的时候,他必须一鼓作气再赢一局!
赌桌上气氛焦灼,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庄家手里的木牌,期待第二局的胜者。
第二局结束,乔大当家获胜。
“承让、承让。”乔大当家朝沈卿辞笑了笑,这个结果明显在他的预料之内。
沈卿辞攥了攥拳头,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而身旁的绿衣公子仍旧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毫不在意地将手里的牌扔回赌桌上。
沈卿辞心中更是纳闷,他已经观察他两场了,原本还以为他是什么牌技高手,可他看下来很明显感觉到,这人根本就是在胡玩儿。
想了想,沈卿辞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到底会不会玩儿啊?”
“不会啊!”绿衣公子无所谓的说道。
不会?
不会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沈卿辞胸口几个起伏,强行压下自己的怒意。
他怎么就忘了这人之前的蠢样子?姓乔的怎么找了这么个帮手?还是说......他俩其实不是一伙的?
沈卿辞有些晕了,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赌局还剩最后一把,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拿下这一局!
乔大当家审视着对面的二人。
沈卿辞的紧张毫不掩饰,脸色白的吓人;倒是那位李公子,已经连输两局了竟然还不慌乱,他到底是牌技惊人,还是单纯的愚蠢?
手中的檀木珠串转动不停,乔大当家垂眼思忖片刻。
罢了,管他是真高手还是假高手,今晚他和沈卿辞一个都跑不了!
只剩最后一局了。
众人看向绿衣公子。
若他这局能赢,那么他们三人便还要再进行一局,可他若是输了......不论今晚乔大当家和沈公子谁赢,他都是最大的输家。
看绿衣公子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众人都觉得今晚赌局的结果已经很明显。
第三局开始。
待庄家码好牌后,三人开始取牌,这次是从绿衣公子开始。
沈卿辞取完牌后,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乔大当家,以防他做手脚出千。
乔大当家心里冷哼一声,淡定摸牌。
扫了眼自己的牌面,乔大当家的目光略过那两张最小的“瘪十”,不动声色地反手扣下木牌。
“李公子,请。”
绿衣公子最先亮牌,他随意翻开两张,是一对“双梅”。
“不错不错,本公子这手气果然厉害!”绿衣公子得意道,“你们两个啊......悬喽!”
他说的没错,“双梅”的确是非常大的一对牌,要想压它只能靠更大的“天、地、人、和”才可以。
沈卿辞没想到这傻不愣登的绿衣公子竟然能摸到这么好的牌,一时间愈发紧张。
他手里的牌根本打不过这对“双梅”,难道他就这么输了?
沈卿辞心烦意乱,只能期望乔大当家的牌面不会比“双梅”更大,这样他还能有下一局的机会翻盘。
翻开两张牌,沈卿辞丧气垂头。
绿衣公子扫了一眼,哈哈一笑,“啧啧啧,真是可惜啊......”
对面的乔大当家看了沈卿辞一眼,便知道这一局他已是输家,手中再无更大的牌。
看着绿衣公子脸上的得意,乔大当家嘲讽地笑了笑,隐在袖中的手一动,摸上了两块木牌。
一手转动珠串,另一只手伸手去拿牌,在他将要触碰到桌上木牌的那一瞬,对面的绿衣公子突然出声:
“倒霉鬼,你喝茶放不放酸楂片?”
乔大当家一怔,藏在袖中的鬼牌骤然滑落。
沈卿辞正烦躁不已,听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不耐烦地开口,“我看你脑子真被驴给踢了,谁家好人喝茶放酸楂?不嫌酸呐?”
绿衣公子闻言笑了笑,“说的也是......不过酸楂虽然味酸,听闻加在茶里喝倒能消食解腻。”
消食解腻......
乔大当家一动未动,神情有些发怔。
绿衣公子笑着转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木牌上。
“乔大当家已经选好牌了?为何不出呢?”
乔大当家回过神,下意识看向桌面。
只见自己原本该出千换牌的右手,此时正按在了一张牌上——
是最小的“瘪十”。
第149章 讲故事
乔大当家皱了皱眉,眼中涌起一丝烦躁。
不行,不能被旁人干扰。
眼下已经没有了出千的机会,只能等下次亮牌的时候再动手脚......
乔大当家手下一动,翻开了身前紧挨着的两张牌。
沈卿辞看向牌面,下一瞬差点笑出了声。
真是老天助他!竟然是最小的两张“瘪十”!姓乔的这局赢牌无望了!
只要这绿衣公子剩下的两张牌不是最小的“瘪十”,那他这局必胜!
一想到对方能赢,沈卿辞简直比他自己赢还要高兴,他笑着看向身旁之人。
“快快快,快亮牌!”沈卿辞催促道。
“急什么?”
绿衣公子往后一靠,面上带了几分闲适,似乎已经胜券在握。
“亮牌之前,本公子给你讲个小故事吧!”
沈卿辞面色一僵。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马上就能赢了,莫名其妙讲什么故事?
“谁想听你讲......”
沈卿辞话未说完,便被绿衣公子打断,对方自顾自说了起来。
“五年前,南州有一户人家,丈夫被应征入伍,独留妻子与年幼的儿子在家;三年后丈夫满心欢喜地归家,可没想到迎接他的竟是满身伤痕、大着肚子的妻子,以及被人割掉舌头的六岁儿子......”
话音落下,四周霎时间一片死寂,连呼吸都静了下来。
沈卿辞的神情一言难尽,他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故事,可这也同今晚的赌局毫无干系啊!
不过为了让他尽快讲完故事,沈卿辞还是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啊,这丈夫自然是去找凶手了!可没想到......”绿衣公子语气稍顿。
“没想到什么?”周围有客人急不可耐问道。
绿衣公子扯了扯嘴角,“没想到啊,这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军营中的同袍!”
什么?
听闻此言,四周一片哗然。
“对方早他半年归乡,本是受他嘱托去探望他的妻儿,可没想到那同袍竟对貌美的妻子心生歹念,强占了她的身子!”
“而那年幼的儿子奋力呼救,也被对方残忍地割去了舌头!这母子二人可真是太可怜了,啧啧啧......”
绿衣公子一边讲一边感慨,旁人听着也面露不忍。
一时间赌坊内原本紧张的气氛被冲散,众人纷纷感叹不已。
沈卿辞虽然也觉得那对母子可怜,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见绿衣公子没有亮牌的意思,直接伸手想要把对方面前的木牌掀开。
绿衣公子一把抓住了沈卿辞的手腕,微微一笑,“别急啊倒霉鬼,本公子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说着,眼角余光扫了眼对面的乔大当家,只见对方低着头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手中的檀木珠串却转得飞快。
绿衣公子拍了沈卿辞的胳膊一巴掌,沈卿辞无奈,只好收回手。
“你快些讲......”沈卿辞催促道。
绿衣公子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复又开口:
“这丈夫去找同袍算账,想要对方性命,可这同袍也不是吃素的,二人经过一番激烈的打斗,眼看同袍要败下阵来,没想到对方手里的刀一转,竟突然朝那位丈夫的脸上砍去!”
“好在那丈夫反应敏捷,堪堪避开了那把锋利的大刀,只不过刀尖蹭到了额角,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伤疤......”
王肖听到这里心惊不已,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乔大当家。
他们大当家的左侧额角处就有一道清浅的刀疤......
“后来呢后来呢?那同袍死了没有?”有人急忙问道。
绿衣公子却摇了摇头,“很可惜啊,那同袍狡猾得很,自己受重伤后偷偷逃跑了......不过那丈夫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自己的仇人,后来听闻仇人逃到了京城,便只身前往京城寻人。”
“不过他在京中并无相识之人,所以在京中待了将近一年,也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仇人......”
听到这个结局,众人都有些失落,他们还以为会是一个手刃仇人的痛快结局。
“够了,这里是赌坊,不是茶楼。”
乔大当家抬起头,沉着脸看向绿衣公子,语气冰冷:
“诸位若是想听故事,怕是寻错地方了!”
他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众人还以为是因为这一局快要输了的原因。
绿衣公子扬唇一笑,“乔大当家,何必急眼呢?本公子不过是看气氛紧张,想要缓解一下罢了。”
“此局胜负已定,您就是着急也没用啊......”
“胜负已定?”乔大当家冷笑一声,“我看未必吧!”
绿衣公子摇了摇食指,“人呐,要信命。”
乔大当家嗤笑一声。
信命?
他乔丰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
绿衣公子不再多言,抬手掀开了剩下的两张牌。
一对平平无奇的“杂子”。
沈卿辞见状悄悄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最小的“瘪十”就好。
“倒霉鬼,该你了。”绿衣公子朝他抬了抬下巴。
沈卿辞认命地翻开自己的两张牌。
一对“双长”。
虽然不及“双梅”点数大,可胜一对“杂子”是远远足够的。
“啧啧啧,真可惜,略逊本公子一筹......”绿衣公子“惋惜”道。
沈卿辞白了他一眼,心中忿忿。
下一局,下一局他一定要赢!
轮到乔大当家亮牌。
他悄悄吐出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被方才的胡言乱语所打扰,捏紧了袖中的一对“双天”。
只要出了这对“双天”,今晚胜负便可见分晓了!
“对了,有一事我忘了说。”绿衣公子又突然出声。
乔大当家看向对方,双眼危险地眯起。
怎么,他又要用方才那一招吗?
可惜他不会上当了......
“其实仇人已经找到了,只不过那丈夫不知道而已。”绿衣公子笑笑,“实不相瞒,今晚本公子来赌坊之前,已经打算要告诉那人,仇人的下落了。”
嗤啦——
一道刺耳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乔大当家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乔大当家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他。
绿衣公子轻笑一声,抬眼对上乔大当家的目光,冷冷启唇——
“我说,我知道仇、人、的、下、落。”
第150章 出老千
安静的赌桌上,两人的目光紧紧盯着对方,无声对峙。
沈卿辞再愚钝,也察觉出了两人之间的异样。
这绿衣公子说的故事,该不会和乔大当家有关系吧?
良久,乔大当家冷声开口,“人在哪。”
绿衣公子收回视线,随意往后一靠,笑着开口:
“想知道?玩完这局本公子就告诉你。”
说着,他的目光看向乔大当家面前剩下的两张牌,意思很明确——这局他要赢。
乔大当家垂首,看着扣在赌桌上的两张牌,心中纠结。
他无法判定这人所言是真是假,可京中并无人知晓他的过往,这李公子是如何得知?他究竟是什么人......
乔大当家手中的珠串越转越快,思绪杂乱无章。
罢了,且信他这一回,不过是输了这一局而已,还有下一局可以翻盘。
若是他敢骗他......
乔大当家的眼底浮现杀意。
“乔大当家,亮牌啊!”绿衣公子笑着催促一声。
乔大当家眉眼沉了沉,伸手搭在了面前的两块乌木牌之上,一一翻过。
竟又是一对“瘪十”。
看到这对牌面,四周一阵诡异的沉默。
沈卿辞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乔大当家,你这手气有够烂的啊!”
有人听到这话,不由得跟着低低窃笑。
乔大当家面色难看,他看向绿衣公子,意味明显。
而绿衣公子满脸喜色,随手将自己的牌推到桌中间,“承让、承让!希望下一局本公子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乔大当家皱紧眉头,正要催促他说出仇人的藏身之处。
突然,身边的王肖沉声开口:
“不对,这牌有问题!”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赌桌中央的那几张木牌上。
王肖皱着眉拿起其中一张梅牌,当着众人的面擦掉了牌中间的那个黑点。
“这不是梅牌,是板凳!”王肖厉声开口,冷眼看向绿衣公子,“你出老千!”
“哎!话可不能乱说啊!”绿衣公子连忙举起双手,“本公子就算是输尽家财也不可能出老千的!”
众人的目光又落在绿衣公子的身上,有人质疑有人嘲讽。
沈卿辞也看向身旁之人,待看到他左臂垂下来的袖口时,忽的目光一顿。
“你袖子上的是什么?”沈卿辞伸手去拽对方的袖子。
绿衣公子顿了顿,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子,只见下摆处一片漆黑。
“咦?这是何时蹭到的?”绿衣公子抬起手臂闻了闻,“原来是墨汁......想必是方才签字画押时不小心蹭到的吧!”
袖口沾染上的墨汁未干,仍是一片濡湿,不知何时连手指都蹭上了黑印。
“啊~本公子明白了,定然是我手上不小心蹭到了墨汁,摸牌时无意间摁到了木牌上,这才看成了梅牌。”
“毕竟这赌坊内灯火昏暗,本公子一时看走了眼也情有可原啊......”
绿衣公子解释一句,神情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紧张,反而坦坦荡荡,还透出几分无辜。
沈卿辞探身,从桌上拿过另外三张牌一一查看,上面或多或少都沾了一些墨印,看起来像是摸牌时蹭到的。
“应该没错,这几张牌面上都有印记。”沈卿辞将三张牌举到众人面前,方便大家辨认。
王肖也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梅牌,上面除了最中间的那个点之外,其他位置的确有蹭到的墨痕。
如此看来,这上面的墨点并非绿衣公子有意为之,而是真的不小心蹭到的。
梅花变板凳,那便说明......
王肖心里忽的一颤。
完了!
“既然不是梅花,那这对‘双梅’牌面就不成立喽?”有客人说道。
“那是自然,梅花加板凳.....也才四点而已嘛!”
“这绿衣公子的另一对牌是‘杂子’,而沈公子的一对‘双长’更胜一筹,乔大当家的两对牌面都太小根本没得比,如此算下来,此局的胜者应当是......”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一人身上。
沈卿辞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口中喃喃,“我、我是胜者?”
乔大当家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阴沉可怖。
手中的檀木珠串飞速转动,突然“啪”地一声,珠串断裂,珠子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乔大当家心口一滞,猛然攥紧了拳头。
身旁的王肖战战兢兢地后退一步,心中无比懊悔。
他怎么就忘了这场赌局的牌面呢!他不该揭穿这张梅牌的!
与这边压抑沉闷的气氛相比,对面可谓是喜气洋洋。
绿衣公子倾身,一把捞过了桌中央的三张赌契,塞进了还处于呆愣状态的沈卿辞怀中。
“拿着,你赢了。”绿衣公子扬唇一笑。
沈卿辞怔怔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三张赌契,感觉像是做梦一般。
“我......我真的赢了?”沈卿辞仍是不敢相信。
绿衣公子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是,你赢了,没想到倒霉鬼今晚也有不倒霉的时候......”
沈卿辞抬起头看向绿衣公子,忽的朝他咧嘴一笑,“嘿嘿嘿......”
他赢了!他真的赢了!
他没有输掉沈家家业!没有给老祖宗抹黑!
他还赢了赌坊和......
沈卿辞低头,看着手里的三张赌契,伸手拿出了其中一张。
正欲开口,对面突然传来一道重重的拍桌声——
砰!
沈卿辞抬眼看去,就见乔大当家阴沉着脸,冷冷看着身边之人。
“李公子,方才你出老千之事,不会以为随便一句话便能将我打发了吧?”
绿衣公子很是无奈,“我都说过了,我没有出千!你还要我怎么解释?”
乔大当家冷笑一声,“你说没有便没有?万一你为了出千,故意在其他牌面抹上墨印,以此来混淆视听呢?”
听到这话,原本热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众人互相看看。
乔大当家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方才的赌局甚是关键,如果王肖没有发现梅牌的异样,那这一场赌局,谁胜谁负可就不一定了......
第151章 去死吧!
乔大当家不依不饶,绿衣公子看起来很是焦躁。
“本公子再说最后一次,我没有出千!”
乔大当家冷哼一声,“如何证明?”
绿衣公子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愤怒地瞪着对方,“姓乔的,愿赌服输,你这么不依不饶分明就是不想兑现赌约!”
他说的没错,不过乔大当家是不肯承认的。
“我并无此意,只是按照规矩,赌局中若有人出千,那这场赌局便只能作罢。”乔大当家冷笑一声,“而且,出钱者的所有赌注,都要一文不少地全部留下!”
沈卿辞闻言,眉心拧紧,“乔大当家,这位公子已经说清楚了,他并非有意在木牌上动手脚,而且此局他已认输,也将赌注悉数奉上,你为何不肯罢休?”
为何?自然是因为他输了,不能将赌坊拱手让人。
乔大当家冷眼瞥向两人,语气不善,“既然李公子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出千,那此局只好作废......”
说着,他看向围观的众人,“诸位可有意见?”
这......
众人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明白问题并不在绿衣公子身上,而是乔大当家输不起,毕竟他输的可是整间赌坊啊!
可这般明目张胆的栽赃,也太有失风度了吧......
在场众人无一人开口,沈家和义云赌坊可都是他们惹不起的,谁也不想触这霉头。
沈卿辞沉着脸看向乔大当家,“姓乔的,你不要太过分。”
乔大当家嗤笑一声,“这是在我的场子,我想如何便如何!”
“不过李公子,乔某好心奉劝一句,你初来乍到不熟悉京城,若就此背上出千的骂名,往后想要在京中经商,恐怕是寸步难行了......”
沈卿辞将绿衣公子挡在身后,冷脸和乔大当家对峙,“你待如何?”
乔大当家见状一挑眉,“怎么,沈公子要替李公子出头?”
沈卿辞默了默。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出来,毕竟身后这人今晚一直在打扰他、拖他的后腿,还蠢笨地要命,可他心中却总觉得这人不是坏人,而且看乔大当家这般针对他,他自然而然便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沈卿辞环顾周围,人群之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赌坊打手,他知道今晚若不平息此事,他和这绿衣公子恐怕难以活着离开。
无论如何,最重要的是先保住命。
“说吧,你要怎样才会放过他?”沈卿辞冷声问道。
乔大当家微微眯眼。
他心里还记挂着方才绿衣公子所说的仇人,所以他并不想双方闹得太难看,怕惹急了眼对方不会再告诉他仇人的下落。
“我的要求很简单,”乔大当家缓缓开口,“只要李公子说出我想知道的事情......”
“再留下你们二人今晚的赌注,我便放人离开。”
好大的口气!
沈卿辞脸色更是难看,“姓乔的,你不要贪得无厌!”
乔大当家毫不在意,“沈公子,你别忘了我这儿可是赌坊,来这里的哪个人不贪呢?”
“你!”
沈卿辞气得想要骂人,没想到身后之人一把拉开他,破口大骂:
“还想要大爷我的家产?呸!大爷我就是扔了喂狗也不会给你一丝一毫!”
“去死吧你!”
下一瞬,绿衣公子猛地将折扇朝乔大当家扔去——
乔大当家冷哼一声,区区一把折扇便想伤他?真是天真......
微微偏头正要躲过,乔大当家却忽然皱眉。
折扇里竟夹着一把小刀!
眼看小刀朝自己直直飞来,乔大当家一抬右手,用力将小刀和折扇齐齐打飞。
哗啦啦——
折扇和小刀落地的同时,两样东西自乔大当家的袖间飞出,一个落在赌桌上,一个落在人群中。
事情发生地太过突然,众人都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看向赌桌上方才掉落的东西——一张木牌躺在那里。
“天牌......”有人喃喃出声。
沈卿辞眼神一变,迅速冲到赌桌另一侧,一把捞起了那张牌。
“真的是天牌......”沈卿辞紧紧握着手里的木牌,猛地看向人群,“方才飞过去的另一张牌在哪里?”
有人连忙弯腰寻找,不一会儿便找到递了过来,“这里这里!”
沈卿辞接过木牌,待看到另一张牌面, 愤怒顷刻间将他席卷。
啪!
他猛然用力将两张牌重重扣在赌桌上,咬牙切齿地开口:
“两张天牌,‘双天’,十二点,红成双,牌九中最大的一副对牌。”
“乔大当家将此牌藏在袖间,意欲何为?!”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众人纷纷看向乔大当家。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就是乔大当家出千!
“口口声声说本公子出千,没想到啊姓乔的,你竟会在自己的赌坊里堂而皇之藏牌,咱俩究竟是谁出千啊?”绿衣公子嘲讽道。
在场的人除了赌坊之人,其他皆是来玩的赌客,他们赌博时最痛恨的便是有人出千,更别提这出千之人还是赌坊的大当家,一时间群情激奋。
“乔大当家,你竟然做出此等恶劣之事,你就不怕被人知道砸了义云赌坊的招牌?!”
“今晚真是长见识了,赌坊大当家竟自己藏鬼手,脸都不要了!”
“还好意思叫义云赌坊,你干的事哪里和‘义’字沾边了?!”
“你们义云赌坊号称京中最大赌坊,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我不过是来你们这儿寻个乐子,你还真以为离了你们义云赌坊,老子没地方玩了是吧!”
“我说怎么最近一直输钱,看来是你们赌坊的人动了手脚!把老子输的钱赔来!”
“对!赔钱!赔钱!”
“赔钱!”
赌客们激动地咒骂,乔大当家猛地一拍桌子——
砰!
“都给我住口!”
场面安静一瞬。
乔大当家看着一张张愤怒的脸,冷笑一声,“不过是一群贪婪的赌徒,赢钱时个个都像大爷一般,输钱时就哭的像个孙子,还想让我赔钱?”
“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
“大爷我就要出千,那又如何?方才这场赌局大爷可没动手脚,有问题的是他!”
说着,乔大当家抬手指向绿衣公子。
这一番话着实引起了众怒,众人对着他破口大骂,宣泄着心中的愤怒。
乔大当家不耐烦了,他伸手从桌下抽出一把大刀,用力砍向赌桌。
哐啷!
赌桌被劈成两半,周围转瞬间安静下来。
“谁再多说一字,下场便和这张桌子一样。”
乔大当家环视一圈,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众人,此刻都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哼,一群废物!”
乔大当家看向对面的二人,手中的大刀直直指向他们。
“沈公子、李公子,今晚你们二人的家业和性命,一个都别想离开义云赌坊。”
第152章 讨回公道
沈卿辞冷眼看着乔大当家,握紧了藏在袖间的匕首。
“姓乔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乔大当家闻言嗤笑一声,“我只知道解决了你,沈家家业便是我乔丰的了。”
见他真的动了杀心,沈卿辞心中不安,只好搬出镇国公府。
“姓乔的我劝你一句,沈家可不止是沈家,背后还有镇国公府倚仗,你确定你招惹得起?”
他紧紧盯着乔大当家手里的大刀,生怕一个不注意对方便砍了过来,所以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绿衣公子抬手捏了捏喉间,眉心微皱似有不适。
乔大当家却丝毫不惧。
左右今晚都要拿下沈家,他费尽心思给对方挖坑有什么用?倒不如直接一刀解决了他省事!
“兄弟们,把人给我抓起来!”
话音一落,周围的打手瞬间涌了上来,将两人一左一右紧紧钳制住。
沈卿辞奋力挣扎,“姓乔的你疯了!天子脚下你竟敢公然抓人!”
而身旁的绿衣公子安静地站着,似乎对赌坊抓人并无意外。
沈卿辞崩溃,觉得他脑子真是傻的,“你在想什么?他要杀我们啊!你有点反应好不好?!”
绿衣公子抬起头,神情无奈,“没办法啊,我根本打不过他们。”
沈卿辞要疯了,“你真是......”
砰!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赌坊大门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
紧接着“砰、砰”两声,门口的两个守卫被人一脚踹进了赌坊,身子重重砸在地上,两人捂着心口哀嚎。
众人吓了一跳,错愕地看向门口的方向,只见一行身着绛色云鹰服、腰间佩刀的冷面官兵走了进来,赌坊内瞬间袭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为首的男子身姿挺拔,肩头的官服以金线绣着一只猎鹰,张牙舞爪似是要撕裂衣服挣脱飞出。
他锐利的目光在赌坊内扫视一圈,凛然开口:
“金吾卫查案,闲人退避!”
一听是金吾卫,本就安静的赌坊内更是一片死寂,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乔大当家皱了皱眉,金吾卫怎么会来他这里......
迈步走到首领面前,他的脸上带了些许笑意。
“官爷,不知小的这小赌坊犯了何事?”
金吾卫首领睨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小的是这间赌坊的大当家。”乔大当家讨好一笑。
“大当家......”金吾卫首领抬了抬手,“拿下!”
下一瞬,两名金吾卫上前,迅速将乔大当家钳制住。
乔大当家皱紧眉头,动了动胳膊,身后的金吾卫死死抓着他,根本动弹不得。
“官爷,您这是何意?”乔大当家勉强维持着笑脸。
金吾卫首领冷声开口,“收到线报,有宫人盗窃宫中财物后在义云赌坊销赃敛财,金吾卫奉命彻查,胆敢阻挠者,视为同罪!”
“给我搜!”
话音落下,一众官兵迅速冲进赌坊后面,四下翻找。
乔大当家勉强一笑,看向金吾卫首领,“官爷,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的这里只是间赌坊......”
“闭嘴!”身后的金吾卫冷呵一声。
乔大当家彻底沉了脸。
金吾卫首领看一眼赌坊内的众人,面无表情地开口,“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话音落下,一众赌客纷纷作鸟兽散,原本拥挤的赌坊内转瞬间空空荡荡。
金吾卫首领看向站在角落赌桌的几人,冷声询问,“你们是在作何?”
沈卿辞和绿衣公子还被赌坊的打手抓着,听到金吾卫的问话,惊觉自己还抓着人,连忙收手将人松开。
沈卿辞转了转自己有些僵硬的肩膀,朝金吾卫首领解释,“官爷,我们二人也是赌客,只不过和乔大当家起了冲突,这就走......”
说着,沈卿辞拉着绿衣公子的胳膊便要走,不曾想绿衣公子竟一动不动。
“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走了!”沈卿辞低声催促。
绿衣公子摇头,“不行,眼下还不能走。”
这话一说出口,两人都愣了愣。
“你、你的嗓子怎么了?怎么突然有些......哑了?”沈卿辞疑惑询问。
“无事,”绿衣公子轻咳几声,喉间的刺痛让他眉心愈发拧紧,“只是有些口干罢了。”
沈卿辞闻言便要去给他找水。
“不用麻烦了,”绿衣公子拉住他,低声开口,“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到赌坊的地契。”
沈卿辞惊讶地张大嘴巴,“你疯了?你还真打算要这间赌坊?”
“为何不要?”绿衣公子眉眼沉沉,“既然他输了,就该兑现赌约......赌契给我。”
沈卿辞一脸懵地将赌契交给绿衣公子,眼看着他朝金吾卫首领走了过去。
他怎么觉得......这人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绿衣公子走到金吾卫首领面前,拱了拱手表明来意:
“官爷,草民和沈公子同义云赌坊的乔大当家有赌约在先,可他输了之后不但不想践诺,竟然要杀我们二人灭口,若不是官爷及时赶到,我们二人恐怕早已命丧于此......”
“草民想求官爷,为草民讨回公道!”
金吾卫首领皱了皱眉,看向他手里的赌契,“赌契拿来。”
绿衣公子连忙将赌契奉上。
金吾卫首领大致看了一眼,确认是赌契没错。
将赌契还给绿衣公子,金吾卫首领看向乔大当家,“天子脚下,竟敢当众杀人灭口,谁给你的胆子!”
“吩咐下去,若是找到赌坊的地契,一并拿上来。”
乔大当家一听瞬间挣扎起来,“官爷,这赌坊是归府衙管辖,您无权处置!”
“无权处置?”金吾卫首领冷哼一声,“涉及人命,我自有权处置。”
“更何况......你以为你今晚逃得脱?”
“你!”乔大当家恨恨地瞪着对方,牙都要咬碎。
不一会儿,一名金吾卫快步走来,将一物呈给首领。
“宁中郎,这是地契。”
金吾卫首领接过地契看了眼,一转手塞进了绿衣公子的手中。
“明日拿去官府行章盖印,便说是宁中郎吩咐的。”
绿衣公子拱手行礼,“多谢官爷通融。”
说罢他转过身,朝沈卿辞眨了眨眼。
第153章 我赌赢了
沈卿辞懵懵地看着前面那人。
看他镇定自若地同金吾卫首领交谈,不过几句话便轻而易举拿到了赌坊的地契,沈卿辞只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
今晚发生的一切太过混乱,他已经无法清晰的思考。
绿衣公子朝沈卿辞走去,在经过乔大当家身边时,对方狠狠啐了他一口:
“呸!姓李的你别得意!你以为你拿到地契就能得到义云赌坊了?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不到明日,你就得乖乖给老子还回地契......”
乔大当家毫不惧怕,背后之人不会让他出事的。
绿衣公子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金吾卫首领,发现对方并未注意这边,他靠近乔大当家身边,压低了声音开口:
“乔丰,你私自买卖宫中之物也不是一次两次,怎么偏偏今日就有金吾卫上门查案呢?”
乔大当家顿了顿,猛地抬头,咬牙切齿地开口,“是你从中搞鬼......”
绿衣公子耸耸肩,不置可否。
乔大当家忽的明白了。
原来今晚这一切都是一场局,从绿衣公子出现在赌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处局中!
乔大当家恨恨地瞪着对方,“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绿衣公子勾唇一笑,“这不重要......不过有一点你猜对了。”
“什么?”乔大当家阴恻恻问道。
绿衣公子微微弯腰靠近,说出口的声音嘶哑怪异,似是有两个声音在拉扯:
“今晚那张牌,的确是我故意改动的,也是我故意让王肖发现的......你明白了吗?”
乔大当家疑惑一瞬,进而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这人今晚散尽家财却连眼都不眨一眨,他还以为他出千是为了让自己赢,原来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要沈卿辞赢,他做的一切是在给沈卿辞铺路!
更确切的来说,他本就是为了义云赌坊而来!
乔大当家根本不想相信自己被这人耍了,他纵横赌场多年,何时受过这种诓骗?
“你!你怎么就能确定我一定会输?!”
“我不确定啊,”绿衣公子笑笑,“我只是在赌,赌你会不会为了得到仇人的下落,而选择让我赢。”
“显而易见,我赌赢了。”
“乔丰啊乔丰,你自以为能够翻盘,可当你一心想赢的时候,其实你已经输了。”
乔大当家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的怒火喷薄而出。
这人如此熟悉赌坊、熟悉他的过往,他到底是谁?!
“对了,既然我已经拿到了赌坊,我也该兑现承诺才是。”绿衣公子“好心”开口告知,“你不是想知道你的仇人藏在何处吗?”
乔大当家面色一滞,不情不愿地开口,“在何处?”
绿衣公子惋惜地摇了摇头,“他死了。”
“你说什么?!”乔大当家倏地瞪大双眼,“你耍我?!”
“我说的可是实话啊!”绿衣公子连忙道,“是真的,你的仇人的确在京城,不过去年生病过世了。”
“不、不可能......我还没有亲手杀了他,他怎么能死?”乔大当家神色怔忡,难以接受这个消息,“你在诓骗我,你一定是在诓骗我......”
绿衣公子摊手,“事实就是如此,你不肯相信我也没办法。”
乔大当家死死盯着他,面色阴沉可怖,“你到底是谁?”
绿衣公子却毫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淡淡一笑,“这么想知道?”
“那本公子就大发善心告诉你吧......”
他微一倾身,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话:
“记住了,我叫......云舟。”
听到“云舟”这两个字,乔大当家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
“你竟然是......竟然是......”
他竟然就是陆迟砚一直在找的云舟!
看他这副惊讶的样子,云舟扬唇笑了笑,“怎么,是在盘算着如何尽快告知你身后之人?”
乔大当家心中一沉,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就不怕我暴露你的身份?”乔大当家威胁道,“待我安全离开赌坊,定会将你的身份拆穿!”
云舟理了理衣袖,唇角的笑意味深长。
“那就祝你好运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愤怒的乔丰,转身朝沈卿辞走去。
来到沈卿辞身边,云舟将赌契和地契一并交到他的手里。
“喏,方才金吾卫首领的话你也听到了,明日记得去官府纳了契税,这赌坊便是你的了。”云舟淡淡道。
看着手里的地契,沈卿辞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一刻钟前他还胆战心惊地差点输掉家产,眼下他却成了最大赢家。
沈卿辞抬头看向云舟,口中嗫喏一番,“你......”
“宁中郎!找到赃物了!”
突然,一名金吾卫提着一个包袱快步而来。
将包袱随意放到一张赌桌上,金吾卫打开包袱,里面的东西顷刻间露了出来。
除了陶瓷琉璃,还有不少金银首饰,竟然连镇纸也有。
金吾卫首领拿起一块镇纸,看了眼底部的印刻,确定是宫中之物无疑。
“乔丰,你好大的胆子!”金吾卫首领冷声呵斥。
乔大当家低头沉默不语,心中却并无多少担忧。
不过是几件宫里的玩意儿罢了,就算被金吾卫抓去又能如何?三皇子和陆迟砚一定会想办法救他......
“宁中郎,发现了一个上锁的盒子!”又有一名金吾卫拿着东西走来。
乔大当家抬头,在看清对方怀里的那个木盒子之后,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原本的自信被击得粉碎。
那是......那个不能碰!
乔大当家突然激烈地挣扎,身后的金吾卫牢牢钳制着他。
“别动!老实点!”
可乔大当家恍若未闻,仍旧奋力挣扎。
铮——
一把长剑突然抵在他的脖子上,让他瞬间停止挣扎。
金吾卫首领手握长剑,双眼危险地眯起,“再敢反抗,我不介意先斩后奏。”
乔大当家浑身紧绷,双脚如同钉住一般无法动弹,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下一瞬,金吾卫首领手腕翻转,眼前银光一闪——
啪!
木盒上面的锁被他一剑砍断,里面的信件“哗啦啦”掉了一地。
第154章 “大礼”
看着地上的信件,乔大当家的面上满是绝望。
一旁的金吾卫连忙将信件捡起来,呈到首领的面前。
金吾卫首领随手打开一封信查看,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难看。
他又打开其他信件,里面的内容皆是与大晏朝有关。
“没想到竟然有意外收获,”金吾卫沉着脸看向被压制住的人,“乔丰,你竟然是北朔国细作!”
乔大当家脸色苍白,硬着头皮否认,“这、这是有人栽赃陷害!这不是我的东西!”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金吾卫首领冷斥一声,将信件交给手下收好,“带回去,严加审问!”
“是!”
乔大当家仍喊着“冤枉”,被金吾卫强行押着离开赌坊。
不过片刻,赌坊内又重新恢复安静,只留下一行金吾卫还在搜查。
沈卿辞脑子里还回荡着方才金吾卫首领说的话。
义云赌坊的乔大当家......竟然是北朔国派来的细作?!
他今晚上都经历了什么......
沈卿辞转头,想要和身边的人说话,却发现不知何时,身边早已空空荡荡。
“咦?人呢?”沈卿辞疑惑地四下寻找,“李公子?李公子!”
可赌坊内除了金吾卫和被抓起来的打手外,再无其他人。
难道回家了?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也不同他打声招呼......
沈卿辞自己嘀咕几句正打算离开,视线突然留意到赌桌上的一沓纸。
那是绿衣公子之前拿来做赌注的家财。
沈卿辞走上前,将那一沓田产地契收好,“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忘记拿......”
罢了,左右那绿衣公子还在京中,明日给他送去府上吧!
金吾卫还在搜查其他证据,沈卿辞不再逗留,拿好东西离开了赌坊。
赌坊后门的小巷。
一道清瘦的身影急匆匆走来,看到巷口不远处停着的马车,快走几步来到车前。
头戴帷帽的霜芷见到来人,连忙跳下车,将人扶了上去。
“快走!”
听到对方沙哑的声音,霜芷吓了一跳。
顾不得其他,她连忙握紧缰绳,奋力一甩——
“驾!”
马车内。
莺时端来一盆温水,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
姜韫拿着温棉帕将脸浸湿,小心翼翼地撕下粘在脸上的人皮面具,将面具交给莺时。
莺时放下面盆接过面具,麻利地将面具收好,又拿了一块干净的棉帕打湿,认认真真地帮自家主子擦拭脸上的药水。
“小姐,您没事吧?”莺时担忧询问。
“无妨......”
姜韫笑笑,声音里的嘶哑听得莺时快哭了。
“这祁大夫也真是的,怎么没说玉声散用到最后会这样伤人啊......”莺时忿忿道。
姜韫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毕竟是毒药。”
还是祁玉初照她的意思改动过的,想必他也不知道这毒药的副作用吧,不过眼下嗓子的痛感已经比在赌坊时轻多了,估计用不了一会儿便能恢复。
莺时红着眼圈倒了一杯温茶,“小姐,您喝口茶润润喉。”
姜韫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稍稍缓解了一下喉间的不适。
莺时看着自家小姐,心里后怕不已。
赌坊里鱼龙混杂,听说那大当家又是个狠角色,万一今晚小姐在赌坊出了什么意外,她以后可怎么活啊......
莺时心头一酸,眼圈又红了几分。
“小姐,奴婢真是要怕死了,万幸您出来了......”莺时哽咽说着,一低头落下一滴泪来。
姜韫放下茶杯,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温声开口,“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好了好了......”
莺时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姜韫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以作安抚。
转过身,姜韫拉开窗户,深秋凛冽的夜风迎面吹来,将她心中的疲累吹散了些。
不管怎么说,今晚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事情总算是按照她的预想顺利解决。
真要说起来,还得感谢前世陆迟砚告诉她有关乔丰的事情,让她今晚的谋划多了几分胜算。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姜韫心中一片平静。
陆迟砚,好好接着我送你的这份“大礼”吧......
镇国公府。
主仆三人中途换了一辆马车,待回到府上已过了丑时。
刚来到卧房,院外值守的丫鬟匆匆来报,“小姐,沈舅爷来了。”
姜韫微微蹙眉,他怎么现在过来了?
“让舅爷去书房稍候。”姜韫吩咐道。
丫鬟领命离开,霜芷有些担忧,“小姐,万一被有心之人发现舅爷来了镇国公府......”
大半夜的,舅爷刚从赌坊离开便来镇国公府,岂不是暴露了小姐和舅爷共谋之事?
姜韫略一沉吟,“无妨,先换衣服吧。”
将身上的男子装束换下,姜韫换上干爽的衣服,将长发散开,简单用发带扎起拢在身后,一副正要入睡的模样。
沈卿辞见她这副样子走进来,心里的火气“噌”一下冒了出来,没好气地开口:
“你舅舅我在义云赌坊生死难料,你竟然还有心情睡觉?你安排的赌技高手去哪里了?!”
姜韫一脸无辜,“舅舅没见到?”
“我见到个屁!”沈卿辞暴躁开口,“身长八尺、白玉冠?人在哪儿呢?”
姜韫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许沙哑,只不过听起来像是刚刚睡醒一般,沈卿辞便没有在意。
“人去了啊......”姜韫解释道,“不过那人临时有事耽搁了一会儿,等他到赌坊时发现已经有一位绿衣公子在帮您了,他实在不方便插手,之后又有金吾卫查案他只能趁乱离开了。”
“喏,这是他方才送来的信,我刚刚看完......”
姜韫使了个眼色,莺时将一封信呈到沈卿辞面前。
沈卿辞睨了一眼信,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姜韫一脸认真,“是不是真的,您看过信不就知晓了?”
沈卿辞一把扯过信,打开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
信上写的的确是他在赌坊最后一场赌局的情况,若不是亲身在场,是不会如此清楚当时的局面。
看完信,沈卿辞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第155章 不吃亏
“咳咳,看在这封信的份上,算你无过。”
疑虑虽然打消了,可沈卿辞心里的火气却还没有消散。
“你知不知道今晚有多危险?你舅舅我差点将沈家家业搭进去了......”
沈卿辞义愤填膺,将今晚在义云赌坊发生的所有事情声情并茂地讲了出来。
莺时和霜芷听着,心情也随着他说得话上下起伏。
原来小姐今晚竟经历了这些,差一点就要被乔大当家给灭口了......
“真是没想到啊,那个姓乔的竟然是北朔国的细作!金吾卫去抓人的时候我都要吓死了......”
沈卿辞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不过幸亏你的人没动手,若他真的出来帮我,就算他赢了也跑不脱,姓乔的根本就没打算放过我......”沈卿辞说着仍有些后怕,“今晚上我差点就把沈家家业给毁了......”
姜韫浅浅一笑,“不是还有个绿衣公子帮你了?”
“他?他就是个意外!”沈卿辞说道,“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人,非得来淌这趟浑水......”
虽然遇到这人是意外,不过没想到最后却是这个意外之人帮了他。
“对了,他那一沓田产地契还有银票都在我这里,明日我去官府打听打听这人,把东西还给他。”沈卿辞自言自语,“本来就是一场赌约而已,哪能真的要人家的家底呢......”
姜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杯子遮挡了她唇边的笑意。
沈卿辞看向姜韫,面色露出几分为难,“小央央,这义云赌坊......咱们真的要收下?”
“当然,为何不收?”姜韫说道,“虽说是赌注,那也是签了字画了押的,金吾卫都没说什么,你放心好了。”
“这让我怎么放心嘛......”沈卿辞嘟哝一句,“哪有拿着赌契堂而皇之去官府过割的......”
“所以啊舅舅,您要想要这间赌坊,就得尽早行动才行。”姜韫提醒一句。
沈卿辞顿了顿,点头应下,“好,舅舅明白了。”
说完,他抬头看向对面面容沉静的姜韫。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外甥女心思聪慧,只是性子随了他阿姐,温和但软弱;可近来他却发现她的性情变了,胆子大了许多,甚至都敢算计义云赌坊,且对方的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实在是令他......
更害怕了。
沈卿辞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询问,“小央央啊,如果以后我犯了错事,你不会也这么对付我吧?”
姜韫掀了掀眼皮,“以后的事情我不知道,不过我现在知道的是......明日母亲可能不会让你好过。”
话音落下,沈卿辞身子一僵。
对啊!他只想着怎么对付义云赌坊了,忘了阿姐这边了!
若是阿姐知道他又去赌坊,非得杀了他不可!
“小央央,这事儿我可是配合你做的啊,你得帮我劝劝阿姐才行......”沈卿辞连忙说道。
姜韫神色无辜,“此事与我何干?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谁说和她无关?他们明明通信......
沈卿辞一愣,姜韫写给他的信,他看后都烧掉了。
眼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姜韫笑了笑,不再逗他,“好了舅舅,我会帮你向母亲解释的。”
“不过你要答应我,你我二人共谋之事不可对旁人提及,更不可告诉母亲。”
沈卿辞忙不迭应下,“你放心,我不会同任何人提及此事!”
姜韫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你来时有没有被旁人看到?”
沈卿辞自信一笑,“放心,我已经安排小厮顶替我乘车回府了,不会有人发现我来了镇国公府。”
“那便好。”姜韫淡淡道。
送走了沈卿辞,主仆三人回了卧房。
姜韫喝了安神茶正准备歇下,突然想起一事,连忙叫来莺时。
“莺时,方才我换下的那身衣服放哪里了?”
莺时原本打算待明日白天将那身绿色长衫烧毁,见姜韫要找便从里间将其拿了出来。
姜韫接过衣裳,在袖口处翻了翻,掏出一沓银票塞进了莺时的手里,“拿着,收好了。”
莺时不明所以,“小姐,这是......”
“这是买金矿山的银钱。”姜韫笑道。
莺时愣了愣,“这是......您今晚赌赢的?”
姜韫点头,“正正好好,一千两。”
看着手里的银票,莺时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家小姐,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呢......
将银票收好,莺时拿着衣裳退了出去。
姜韫躺在床榻上,睁眼看着头顶上方的床幔,心中思绪翻涌。
晟王府那边,也该收到消息了......
夜色正浓,黑暗如同稠墨一般浓到化不开,星月隐匿在无边的暗夜之后,只余几点零星冷光。
已经过了寅时,城中万籁俱寂,唯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夜空中回响,寂静深沉。
晟王府。
偌大的书房中,裴聿徊站在窗边,手中的匕首慢条斯理地切着生肉。
一旁的架子上,黑隼挺拔站立,一双犀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窗外。
突然,它眼珠一动,脖颈一转看向门口。
吱呀——
书房门被人推开,卫枢迈步走了进来。
“王爷,已经审问出来了。”卫枢禀报,“那义云赌坊的大当家乔丰,的确是北朔国人无疑。”
裴聿徊将放有肉条的银盘放在黑隼面前,拿过一旁的手帕,随意地擦着匕首上的血迹。
“继续。”裴聿徊冷声道。
卫枢将金吾卫审问出来的事情一一告知:
“这乔丰原是北朔国一支军队的首领,三年前与大晏朝一战之后受了重伤,无法继续留在战场伤,无奈只能回家养伤。”
“可待他归家后才发现,自己的妻子被提前回乡的糟蹋,还有了身孕,自己的儿子也被对方割去了舌头不能说话,而那同乡在他回来之前已经逃跑了。”
“之后他一直在寻找仇人的下落,后来打探到对方逃到了大晏朝,他便隐姓埋名来到大晏朝,四处搜寻仇人的下落。”
“直到一年前,他打听到仇人来了京城,他便想方设法混入京中,成了义云赌坊的大当家。”
第156章 不救了
“他原本是想借着赌坊鱼龙混杂的便利,好尽快找出仇人的容身之处,不过直到今日他也未曾找到对方。”
“至于偷偷向北朔国传递消息一事,是在他来京两月后,北朔国的上级恰巧知晓他混进了大晏朝,便挟持了他的妻儿,要挟他为北朔国传递情报。”
“金吾卫搜到的信件中,大多是北朔国刺探情报的来信,其中夹杂着几封家书。”
卫枢说完,裴聿徊扫了他一眼,“就这些?”
“回王爷,暂时只审问出了这些,至于他在京中的幕后之人......他一口咬定是自己主动进京,不肯供出对方。”卫枢说道。
乔丰背后的倚仗自然是陆迟砚和三皇子,不过想要他供出这二人,恐怕不是易事。
“王爷,宁中郎问可否动用重刑?”卫枢询问。
裴聿徊沉吟片刻,略一点头,“用刑吧。”
“留意着些,别把人弄死了。”
“是!”卫枢应下。
裴聿徊走到桌案边,打开抽屉取出了一个匣子,“她那边如何了?”
“王爷请放心,姜小姐已平安归家,宁中郎早已将赌坊的地契交给姜小姐,府衙户房也已经打好招呼了。”卫枢回禀。
裴聿徊点点头,掀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精美绚丽的宝石匕首。
她果真是有几分胆识,也算得上聪明,以身入局倒令他有些刮目相看。
手指抚过匕首,裴聿徊冷冷启唇:
“好久没上朝了,也该露个面才是......”
卫枢拱手应声,“是,王爷,属下这就去安排。”
啪。
将匣子盖重新扣下,裴聿徊看向窗边,黑隼正将最后一块生肉吞下。
今夜某些人,应当不太好过吧......
宣德侯府。
陆迟砚自认今晚有把握解决掉沈家,便一直在书房等待。
可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有消息送来,他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陆迟砚听到这个声音,心里没有丝毫的轻松,反而愈发沉重。
书房的门被推开,露出了文谨张皇失措的脸——
“公子不好了!乔大当家被金吾卫抓走了!”
“你说什么?”陆迟砚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金吾卫?和金吾卫有什么关系?”
“是金吾卫宁中郎带兵前往......”
文谨将方才得到的消息一一告知陆迟砚。
陆迟砚越听脸色越难看,“销赃敛财......还发现了和北朔国告密的信件?!”
文谨点头,“送来的消息是这么说的。”
“那沈家的家产呢?他拿到手没有?”陆迟砚沉声问道。
文谨艰难地摇了摇头,“今晚的赌局出了岔子,乔大当家并没有得手,还......把赌坊输进去了。”
“你说什么?没有得手?”陆迟砚面色又沉了几分,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文谨低着头不敢看他,“原本乔大当家是有胜算的,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李公子从中作梗......”
砰!
陆迟砚一拳狠狠捶向书桌,吓得文谨身子一抖。
书房内陷入令人压抑的沉默。
陆迟砚低着头,拳头重重压着桌案,周身阴沉地可怕。
买卖宫中御品、北朔国细作......这两条罪状随便拎一条出来,便能让乔丰死无葬身之处。
他早就提醒过他不要动宫中的东西,为什么他就是不肯听?
没了义云赌坊,不仅少了一大笔钱财进账,更是损失了一处重要的情报据点。
这要他如何向三殿下交待?!
文谨从未见过自家公子如此生气的模样,胆战心惊地开口,“公子,乔大当家会不会供出您和三殿下......”
陆迟砚死死盯着桌案,良久才哑声开口,“宁轲此人用刑狠毒,我担心乔丰扛不住酷刑,你......”
“你告诉我们的人,想办法尽快将其解决掉。”
文谨心下一惊,“公子,您不救乔大当家了吗?”
陆迟砚闭了闭眼。
“不救了,没有意义。”
既然落到金吾卫的手里,乔丰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文谨心下惴惴,“公子,三殿下那边,要不要去传个信?”
陆迟砚抬起头,看向窗外浓郁的夜色,心中的沉闷一寸一寸向下坠。
“不必告知三殿下,”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待到天亮上朝,他便什么都知道了。”
金吾卫抓到北朔国细作的事情不可能隐瞒,明日的早朝势必会是一场腥风血雨,就是不知这次折损的会是谁了......
“对了,你方才提到的李公子,是谁?”陆迟砚突然想起此事。
“回公子话,是前几日刚刚进京的南州商人,今晚出现在赌坊实属巧合。”文谨回道。
巧合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仔细查查此人,查清楚他同沈家的关系。”陆迟砚眉眼沉郁,“还有,将遗留的尾巴清理干净,莫要让人查到我们头上。”
文谨心下一凛,“是,公子。”
皇宫。
天刚蒙蒙亮,上朝的官员们便已早早出门,赶往昭阳殿列队等待。
离开殿门还有些时辰,相熟的官员们互相打过招呼,小声交谈着政事。
这时,一道挺拔高挑的身影大跨步而来。
众官员看到来人,皆变了脸色,心中不免紧张起来。
这“活阎王”怎么又来上朝了?还来得这么早?
裴聿徊好似没有感受到那些排斥的目光,略过一众官员,他径直来到了最前方。
看着他的背影,裴承渊眯了眯眼,眼尾余光看向侧后方的陆迟砚。
陆迟砚垂首而立,面色一片淡然。
裴承渊心中忽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人群后面有些喧闹,裴承渊转身看去,是外祖父戚丞相来了。
“丞相,您身子可好些了?”有官员关切道。
“老毛病了,让诸位担忧了......”戚丞相头发已半白,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由儿子戚明璋搀扶着走来。
“戚丞相,您近来养病未曾上朝,下官这心里空落落的。”
“戚丞相,您可要注意身子啊,大晏朝还需要您呐......”
“戚丞相......”
面对众官员的关心,戚丞相笑着一一回应。
而清流一派只淡淡打了招呼,礼仪合度,不曾有人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亲近。
戚丞相倒也不计较,来到裴承渊身边,待看到站在前面的高大身影,他微微沉了脸色。
第157章 幕后主使
“真是难得,晟王也来上朝了。”戚丞相主动开口打招呼。
裴聿徊头也不回,只是掀了掀唇:
“戚丞相一把老骨头了都还要硬撑着上朝,本王身强体壮,为何不来?”
裴承渊眉心一皱,“你说什么......”
“渊儿,不得无礼。”戚丞相抓住裴承渊的胳膊,微微用力,提醒他不要这是在殿前,不要冲动行事。
裴承渊强压下心中的火气,沉着脸沉默不语。
戚丞相笑了笑,“几日不见,晟王说话还是这般直白。”
裴聿徊垂眸,眼尾余光淡淡睨了戚丞相一眼。
“戚丞相修养了几日倒是满面春风,不过不知过会儿上朝,丞相还能不能如现下这般轻松......”
戚丞相闻言,眉心微皱,“晟王此话何意?”
裴聿徊却不再开口,气定神闲地看着前方。
戚丞相心中隐有不安。
时辰已到,昭阳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众朝臣井然有序进入殿内。
“陛下驾到——”
王公公话音落下,惠殇帝沉着脸走进大殿。
众朝臣行完礼,抬头看到脸色阴沉的惠殇帝,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
人群中的陆迟砚攥了攥拳头,微微垂首,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戚丞相,你回来了。”惠殇帝勉强压下怒火,朝戚丞相嘘寒问暖,“身子可好些了。”
“托陛下之福,老臣已经好多了。”戚丞相恭敬道。
说着,他看向惠殇帝,试探着开口,“老臣见陛下面色不虞......可是有何烦心之事?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话音落下,一众朝臣齐齐开口,“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惠殇帝看着众人,冷声开口,“近来宫中失窃频发,朕命金吾卫秘密查探,未曾想昨夜竟查到更为严重之事......”
听闻此言,朝臣们面面相觑。
宫中失窃?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干这种事?
惠殇帝看向裴聿徊,“小五,你说。”
裴聿徊转身面向众朝臣,冷然开口,“昨夜金吾卫已找到贼人销赃的窝点,同时还抓到了一名......”
“北朔国的细作。”
众朝臣一听纷纷议论起来,“这怎么又有北朔国的细作?”
“是啊,京城如此严防之地他们竟然敢派人前来,实在是太大胆了......”
“当我大晏朝的守卫是吃素的?真是上赶着送死!”
“北朔国这群野蛮之人,真该好好教训他们才是......”
裴承渊闻言,心中也有些疑惑。
竟然又有北朔国的细作?
真是不知死活,合该尽早灭了这个国家才是。
裴承渊看向戚丞相,就见对方也目露疑惑。
看来外祖父也不知晓此事啊......
不过也对,大晏朝上至皇室朝臣,下至黎民百姓,没有一人不厌恶北朔国,若外祖父早就知晓此事,应当会将铲除才是。
大殿内议论不止,惠殇帝皱了皱眉。
“肃静——”王公公喊了一声,殿内瞬时恢复安静。
裴聿徊见状继续说道,“京中守卫森严,按理说细作不可能在京中安稳藏了一年,更不可能顺利为北朔国偷送情报。”
“如此情况,只能说明在京城,有人做了他的靠山。”
“不过方才本王进宫之前得知,那细作已经招供,在京中庇护他之人,乃是大晏朝的官员。”
话音落下,更是引起一片哗然,众人纷纷猜测这名卖国贼究竟是谁。
裴聿徊看向裴承渊,开口询问,“三殿下可知,这幕后主使之人是谁?”
裴承渊皱紧眉头,“本宫不知,请皇叔明示。”
他如何知晓幕后之人?这般问他好似是他指使一般......
“对了,本王方才忘记说了,”裴聿徊缓缓开口,“这名细作在京中的身份,是义云赌坊的大当家。”
听到这个名字,裴承渊心里“咯噔”一声。
他方才说......细作是谁?
站在后面的陆迟砚闭了闭眼,隐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心口“扑通扑通”狂跳。
裴聿徊扫了陆迟砚一眼,冷声说出了一个名字:
“这幕后主使之人,便是......”
“户部侍郎,胡广青。”
话音落下,只听“扑通”一声响,一名朝臣直直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已。
“求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啊!下官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并非有意为之,请陛下明察......”
惠殇帝冷眼看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的人,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抬手命人将他拖下去。
那朝臣一边哭喊一边被拖了出去,不消片刻殿内重新恢复寂静。
一切发生的太快,众朝臣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心里都惊讶不已。
这户部侍郎,不是戚丞相的人么......
戚丞相脸色也十分难看,可他也不能帮忙求情,这时候求情简直是触动圣上的逆鳞。
惠殇帝冷冷瞥了戚丞相一眼,语气不耐,“吩咐下去,给朕好生审问,不得有任何遗漏!”
“胆敢勾结敌国细作,朕看他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传朕旨意,将胡广青革职拿问,抄没家产,夷其九族!”
“陛下息怒......”殿内朝臣乌泱泱跪了一地。
惠殇帝心绪不佳,处理完此事之后便散了朝。
陆迟砚跪在地上,一颗悬着心稍稍落了下来。
看来乔丰还算懂事,并没有供出自己和三殿下......
陆迟砚起身,视线不经意间和裴承渊相撞,对方眼中的怒意让他心里一沉。
默默低下头,陆迟砚安静候在一旁。
“恭送晟王、三殿下、四殿下......”众朝臣恭敬地送几人离开。
裴聿徊走在最前方,在经过陆迟砚时,脚步稍顿。
陆迟砚只觉得一道冷傲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何时惹到这“活阎王”了?
裴聿徊睨了他一眼,迈步离开。
待几人离开后,陆迟砚直起身,望着裴聿徊的背影微微出神。
难道......裴聿徊发现什么了?
第158章 内奸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
刑架上,乔丰双手双脚被紧紧捆住,身上布满伤痕,鲜血淋漓。
宁中郎手握长鞭,一下一下敲打着掌心,面上露出几分不耐烦。
“乔丰,不要再隐瞒了,如实供出幕后之人对你还好一些。”
乔丰艰难地抬起头,眼前已是一片血色模糊,气若游丝,“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要听什么......”
宁中郎冷哼一声,“你是说胡广青?他不过是一介户部侍郎,如何有能耐做你的靠山?”
“你当我是傻子?”
乔丰张了张口,“我、只知道这些......”
啪!
一鞭子重重甩在身上,乔丰痛苦地闷哼一声。
“我劝你还是乖乖招来,不然金吾卫的手段,你可是吃不消啊......”宁中郎冷声道。
乔丰咬牙忍着痛,却始终不肯再开口。
“哼,倒是有几分骨气,你的主子要是知道了你这条狗如此忠诚,想来也会十分感动吧?”
宁中郎说着,抬了抬手,“倒盐水。”
“是!”
一名金吾卫提着一大桶盐水走到刑架旁边,“哗啦啦”尽数浇在了乔丰的身上。
“啊——”
乔丰痛苦地喊了一声,不消片刻又安静下来。
金吾卫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头儿,人晕过去了。”
宁中郎将鞭子随手一放,沉声吩咐,“人醒了继续审,你们两个在这守着,有任何事出去叫我。”
“是,头儿!”
安排好事情,宁中郎带着其他两位金吾卫离开。
此时,这间牢房内只剩下昏迷的乔丰和两名金吾卫。
那两名金吾卫将牢房中的刑具归整一番,见乔丰仍是不醒,便打算按首领的吩咐将人弄醒。
“你看好这里,我去打一桶水来。”一名金吾卫说道。
另一人点点头,“去吧,尽快将人审完好交差。”
那名金吾卫提上木桶,刚刚走到牢房门口,身后突然一股力量袭来,随之后颈一痛晕了过去。
哐啷。
木桶掉落的声音惊醒了牢房内的另一名金吾卫,他握紧了腰侧的长刀,谨慎的来到门口。
没有看到旁人,只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同伴和木桶。
“什么人?!”金吾卫冷斥一声。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他下意识抽刀去挡,对方却比他快一步动作——
砰。
对方一个手刀将其砍晕,那名金吾卫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而动手之人身穿金吾卫云鹰服,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悄然进了牢房。
“乔大当家!乔大当家!醒醒!”那人压低了声音,手下用力拍打着乔丰的脸。
乔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虚弱地抬起头,透过朦胧血色看向对面之人。
“你......”
“我是陆世子派来救你的!”对方附在他耳边小声开口。
听到这话,乔丰双眼一亮。
他就知道陆迟砚不可能放弃他!
“快、快带我出去......”乔丰艰难开口。
对方点了点头,“乔大当家,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只不过白日里人多眼杂,待天黑之后我再将你救出!”
乔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对方扫了眼门口的方向,小声询问,“乔大当家,您没有说不该说的话吧?”
“你放心......我没有乱讲话......”乔丰保证道。
“那便好,”对方悄悄松了一口气,“今晚将你救出后我会直接安排人送你出京,你可还有话要交待陆世子?”
“有......”乔丰咽了口血沫,声音嘶哑的不像话,“有人告诉我......我的仇人已经病死了......你告诉陆世子,让他帮我查清此事......还有......”
“昨夜坏我计划的......是云舟。”
对方点头应下,见乔丰已无其他交待,便从袖间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一粒小药丸。
“这是保命之药,可护你支撑十二个时辰,”对方将药丸送到乔丰嘴边,“你千万要撑住,待夜深后我便安排人来救你。”
乔丰不疑有他,张口将药丸含住,吞了下去。
“那你约莫何时能来......”乔丰话未说完,突然觉得喉间一痒,紧接着一口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下一瞬,腹中突然剧痛无比,他只觉得五脏六腑好似被烈火灼烧,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乔丰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对上对方漠然的神情,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
噗——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对方嘲讽一笑,“乔丰,你应该明白的,在你被抓的那一刻,你便已经是陆世子的弃子。”
“不过算你聪明,没有供出世子......看在你曾经效力的份上,世子好心赐你全尸。”
“乔大当家,一路好走啊......”
乔丰恨恨地瞪着对方,眼中满是恨意和绝望。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陆迟砚竟然狠心到这种地步,他恨不能杀了他!
可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在愤怒、不甘和绝望中,乔丰死死睁大双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伸手在他的鼻间探了探,确定乔丰已经没有声息之后,那人匆匆离开。
半炷香后。
晟王府,卫枢匆匆来到后院。
“王爷,人死了。”
咻!
一支利箭裹挟着冷风,狠狠插进了靶子中心。
裴聿徊随手从箭筒中拿起一支长箭,面色无波,“查出是谁了吗?”
“查出来了,内奸是金吾卫的校尉郑望。”卫枢说道。
前几日他们暗查到金吾卫有内奸,可一直没能查到对方是谁,正好借此机会让对方暴露,方便他们找到人。
“王爷,要不要将人抓起来?”卫枢问道。
裴聿徊摩挲着手中的长箭,“没必要。”
“没了一个郑望,陆迟砚也会想办法安插其他人进来。”
既然已经知道内奸是谁,盯住这一个即可,他可没有时间浪费在整日查内奸之上。
“盯紧些,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来报。”裴聿徊说着,将长箭搭在了箭弓之上。
“是,王爷。”卫枢应下,“王爷,乔丰该如何处置?他一口咬定背后之人是胡广青,自始至终都不曾说出陆世子和三殿下。”
“无妨,”裴聿徊拉满弓弦,“就算他招了,也拿不出十足的证据。”
“至于如何处置他......不堪忍受酷刑,咬舌自尽。”
砰!
又是一计正中靶心。
裴聿徊望着远处的长箭,目光凛冽幽深。
对付敌人,要先断其手脚,而后......一击毙命。
第159章 引狼入室
另一边,三皇子府。
砰!
书案上的物品被人用力挥落,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裴承渊双手撑着桌沿,眼中满是怒火,胸膛剧烈的起伏。
“这个乔丰,竟然是敌国细作!”
简直拿他当猴耍!
身边的李公公连忙劝说,“殿下消消气......您反过来想想,这金吾卫至少帮您铲除了一个细作不是?”
“本宫用得着他们帮忙?!”裴承渊用力一挥手,“你知不知道,本宫今日差点暴露了!”
“是是是......殿下受苦了......”李公公低声安抚。
裴承渊坐在椅子上,心中烦躁不已。
这下子不但没得到沈家的家财,还把义云赌坊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据点丢了,连安插在户部的眼线都被拔除,怎么会如此不顺利?!
不过有一点李公公说得对,至少将乔丰这个细作揪了出来,不至于酿成大祸。
可他心里怎么就这么憋屈呢!
一想到自己损失了那么多,裴承渊心里的这股怒火越烧越旺,脸色愈发阴沉。
李公公看在眼里,试探着开口,“殿下,乔丰此人是陆世子所引荐,会不会是陆世子故意将敌国细作......”
“不可能!”裴承渊一口否定,“陆迟砚还不至于傻到引狼入室。”
想必陆迟砚也不知道乔丰的真实身份,他们二人相识也不过才两年,陆迟砚是看在乔丰为人心狠手辣的份上,才将其引荐给他,做了义云赌坊的大当家为他效力。
万幸平日里有什么消息,都是由户部侍郎胡广青同乔丰对接,他未曾直接插手,即便乔丰供出他和陆迟砚,金吾卫也找不到任何证据。
只是可惜了胡广青,他是外祖父一手提拔起来的......
“派人告诉胡广青,他的妻儿老母本宫会想办法保住,叫他不必担忧。”裴承渊幽幽开口,“他知道该怎么做。”
李公公神色一凛,“是,奴才明白。”
裴承渊仰头叹息一声,“外祖父恐怕会不高兴了......”
李公公低声劝慰,“戚丞相他老人家会明白殿下的苦衷的。”
“但愿吧。”裴承渊顿了顿,沉声吩咐,“叫陆迟砚晚上来见本宫。”
李公公应下,“是。”
一个时辰后。
紫宸殿内,惠殇帝正在批阅奏折。
殿门外,一名小太监脚步匆匆赶来,称有要事禀报。
王公公悄然退出殿外,听到小太监的话之后,面色微微一变。
回到殿内,王公公来到惠殇帝身边,斟酌开口,“陛下,胡广青......自戕了。”
惠殇帝手中的毛笔未停,似乎对这个结果早已有所预料。
批完眼前的这一本奏折,惠殇帝放下毛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子。
王公公见状,立刻绕到惠殇帝背后,仔细揉捏起来。
惠殇帝仰头闭上双眼,语气平淡,“说出什么了?”
王公公一边捏着肩膀一边开口,“胡广青承认自己贪图钱财,买通了宫中的太监盗窃御品,再拿到义云赌坊销赃,以此谋取巨额利益。”
“不过他矢口否认为北朔国传递情报之事,直言他同那义云赌坊的大当家除了利益牵扯之外,并无其他纠葛,更不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是北朔国细作。”
惠殇帝没有睁眼,“还有呢?戚弘正那老东西知道吗?”
王公公面色讪讪,“胡广青不曾指认戚丞相。”
惠殇帝淡淡开口,“那便是老三指使了。”
“这......”王公公更不敢应下,“胡广青也不曾提到三殿下。”
惠殇帝睁开眼睛,抬了抬手。
王公公会意,收回手恭顺地退到一旁。
歇息了片刻,惠殇帝伸手拿过一旁的奏折,继续批阅。
“胡广青深受戚弘正赏识,不论是戚家人还是老三,他都会誓死效忠。”惠殇帝一边看奏折一边开口,“只要出了事,胡广青定然不会暴露自己的恩人。”
“不过即便他们真的不知晓细作的身份,想来老三派胡广青干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惠殇帝的话让王公公后背出了冷汗,“陛下,三殿下为人耿直,应当不会做出格之事......”
为人耿直?
惠殇帝冷哼一声。
他是没胆子勾结外敌,不过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裴承渊是几个孩子里心思最重的,也是对皇位觊觎最深的。
平日里动些手脚也就罢了,这次竟如此识人不清,连敌国细作都放了进来,实在是愚蠢至极。
不过他费尽心机又能如何?太子之位交到谁的手上,还不是他一人说了算......
帝王的威压总是令人胆怯,王公公感受到惠殇帝不悦的情绪,将头埋得更低。
这时,一名宫人端着一个托盘进入殿内。
“陛下,今日的福寿丹炼好了。”宫人跪地,双手奉上。
王公公连忙上前,将托盘上的金碗端了过来,呈到惠殇帝面前,“陛下,请用。”
惠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拿起湿帕净了手,将碗中的一颗黑色药丸放入口中。
那颗黑色药丸苦涩难闻,王公公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令人头晕的苦味,可惠殇帝却面不改色,细细咀嚼后将药丸咽了下去。
净过口,惠殇帝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许多,“这新来的仙师炼的丹虽然苦涩,不过朕觉得十分有效,近来身子爽利了不少。”
王公公心口一松,笑着附和,“陆大人引荐之人,定是极好的。”
惠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陆迟砚虽然年少,不过论才能品行在朝中已是翘楚,有他把持清流朕很放心。”
“陛下慧眼识珠,才没有令陆大人蒙尘。”王公公笑道。
惠殇帝拿起桌上的奏折,视线不经意间略过桌上的金碗。
立储君?
可笑!
与其将皇位交到他人手中,不如自己修炼长生不老之躯,永生永世站在权力之巅......
宣德侯府。
陆迟砚站在桌案后,一手执笔,认真地书写。
可微微晃动的笔杆,还是透露出了他的心绪不宁。
勉强写完一幅字,陆迟砚搁下毛笔,将宣纸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好在他没有等太久,文谨终于推门而入。
陆迟砚抬眼看去,对上文谨和缓的目光,他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第160章 障眼法
“人解决了?”
陆迟砚重新铺好一张纸,拿起桌边的白玉镇纸。
文谨点了点头,“回公子话,乔丰已经死了,胡大人也在狱中自戕,他们二人并未供出幕后主使。”
说完,他的脸色却有些奇怪。
“是好事,”陆迟砚放下镇纸,看向文谨,“既然如此,为何还闷闷不乐?”
文谨抿了抿唇,“公子,乔丰临死之前,嘱托郑大人转交您一句话。”
“什么话?”陆迟砚问道。
“乔丰说,有人告诉他,他要找的仇人已死,想要公子帮忙查清事情的真假,还有......”
文谨顿了顿,“昨夜坏事之人,是云舟。”
“你说什么?”陆迟砚倏地冷了脸。
又是云舟?!
“公子,留川已经查过了,昨晚的绿衣公子并非真正的李公子,而是有人冒充。”文谨说道,“这个人,便是乔丰口中的云舟。”
陆迟砚脸色很是难看。
这个云舟两次三番坏他好事,且次次都是至关重要之事,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究竟何时得罪了这个人?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陆迟砚看向文谨,“查到对方的踪迹了吗?”
文谨忐忑摇头,“暂时还没有,昨夜那云舟从赌坊离开后便消失了,而且据留川打探来的消息,昨夜在赌坊的云舟和先前申万全见过的云舟,似乎并非同一人。”
听赌坊的赌客说,昨晚那名绿衣公子说得一口南州话,身形高挑清瘦,面庞白净无须髯,声音清亮;可申万全之前告诉过他们,他见过到的云舟公子来自海洲,身形偏矮,声音有些沙哑,面上还有一圈胡子。
如此看来,二者无一点相像之处。
“公子,会不会是此云舟非彼云舟?”文谨猜测道。
陆迟砚思索片刻,“不,他们一定是同一个人,之所以外貌不同,想来是故意用的障眼法。”
“告诉留川,继续搜寻云舟公子的下落,务必尽快将此人找出来!”
不管这云舟公子究竟是谁的人,隐在暗处于他们而言便是最大的威胁。
“是,公子,小的这就去告知留川。”文谨应声正欲离开。
“等一下,”陆迟砚复又开口,“沈家那边如何了?”
“小的已经派人盯着,若沈公子有何异样,定会即刻向您禀报。”文谨说道。
陆迟砚点了点头,“多盯几日,尤其是他见过哪些人,都要一一记下。”
文谨点头,“小的明白了。”
待文谨离开后,陆迟砚陷入了沉思。
云舟公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他要对付沈家一事除了他和乔丰知道之外,便是义云赌坊的管事王肖和庄家老邵,难不成是他们二人泄密?
可他们并不知晓乔丰和他的关系......
云舟和沈家究竟是何关系?他此次帮助沈卿辞,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顺手而为?
从金矿山一事开始,他便隐隐觉得云舟此人对他十分熟悉,每次都能“凑巧”破坏了他的谋划,实在令人生疑......
熟悉他的人......
陆迟砚思绪杂乱纷飞,只觉得眼前一片迷雾。
目光落在桌案的白云镇纸上,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云舟,你到底是谁?
——
府衙,户房。
沈卿辞忐忑地将赌契和地契交给户房典吏。
对方仔细查看两份契书,神色严肃认真。
沈卿辞心中愈加惴惴不安。
他也真是疯了,怎么就信了小央央的话,真的拿赌契来过割呢?
要不......还是算了?
“官爷,若是不行......”
沈卿辞刚要说话,对方放下了契书,朝他笑了笑。
“沈公子,契书没问题,在下即刻为您办理过割。”典吏说道。
沈卿辞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这......官爷,赌契也能过割?”
典吏一顿,笑着解释,“依据我朝律法,赌契自然不可作为过割条件,不过您不必担心,在下会帮您处理好此事。”
帮他处理好?
沈卿辞更是疑惑,他同这位典吏并无交集啊?
“只不过有一事,还需沈公子知晓。”典吏突然话锋一转。
果然,对方不可能平白帮他......是要钱财还是其他?沈卿辞心中猜测。
“沈公子应当知晓,昨夜义云赌坊的大当家犯了事,这赌坊依律要查封抄没,”典吏低声道,“所以沈公子,在下虽帮您处理好过割,可这间赌坊您暂时还不可使用。”
“待到风头过后,在下会及时告知您,到时候这间赌坊便彻底归您所有。”
沈卿辞一脸懵。
怎么着?他没听错吧?这典吏不是要跟他要钱财?还好心帮他处理好后续事宜?
“官爷,咱们之间......认识?”沈卿辞忍不住问道。
对方笑了笑,“沈公子,在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
沈卿辞更是疑惑,典吏却没有再解释。
“对了,沈公子之后若是用这间铺子重新做生意,最好不要再开赌坊......”典吏提醒道。
沈卿辞回神,点头应下,“这是自然。”
沈家不可能赚这种黑心钱。
一刻钟后。
沈卿辞站在户房门口,看着手中已经过割、签下自己名字的地契,他仍觉得好似做梦一般。
这也太顺利了吧?
将契书收好,沈卿辞又去打听李家的事情。
“李胜飞?沈公子打听这人做什么?”小吏谨慎地看着他。
“在下有要事告知李公子。”沈卿辞客气道。
小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知晓李家遭窃一事?”
沈卿辞懵了懵,“谁遭窃?”
第161章 出人命
“就是你打听的李家,李胜飞。”
小吏没好气地说道,“昨晚有人来官府报案,说他家遭贼人行窃,放在家中的田产地契还有若干银票全部被盗,大人正派人彻查此事。”
沈卿辞闻言,心里“咯噔”一声。
贼人盗窃?难道昨晚的绿衣公子,并非李公子本人......
沈公子打量他一眼,“沈公子可有贼人消息?”
沈卿辞回神,连忙摇了摇头,“在下不知,在下寻李公子......只是要同他谈一桩买卖。”
两人都是商人,有生意上的往来很正常。
小吏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沈公子若是有任何消息,自可到官府举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沈卿辞应道。
出了官府,沈卿辞下意识摸了摸袖间,里面放着昨晚赢来的李家家产。
他如果现在去送,会不会被当作盗贼啊?
怀揣着疑惑和顾虑,沈卿辞乘车去了李家。
禀明身份和来意,李家门房将他安顿在会客厅,连忙出去请了自家少爷回来。
沈卿辞坐在椅子上,有些焦急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沈卿辞抬眼看去。
待看到来人的那一刻,他心中的疑虑消散,明白了昨晚的绿衣公子便是那盗贼。
眼前的李公子个头不高,身形微胖,皮肤也黑黑的,和昨晚的李公子分明不是同一人。
李胜飞看到沈卿辞,连忙拱手行礼,“久闻沈公子大名,李某初到京城,本该登门拜访沈公子才是。”
沈家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富商,他要想在京中做生意,应该早些去沈家拜码头才是。
“只不过这两日家中有事,实在抽不开身,还请沈公子勿怪。”李胜飞解释道。
沈卿辞回以一礼,“李公子客气了,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物要交予李公子。”
李胜飞心中疑惑,“敢问沈公子,是何物?”
“在下方才去官府,听闻李家失窃一事。”沈卿辞说着,从袖间拿出一沓纸,递到李胜飞面前,“李公子且看,这些是否是您遗失之物?”
李胜飞接过那一沓纸,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顿时喜不自胜,“正是在下遗失的家财!”
李胜飞将所有田产地契挨个翻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缺少,心口的大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沈公子,您可真是李家的大恩人啊!”李胜飞激动道,“您是从何找到这些?”
沈卿辞挠了挠眉尾,“不是我找到的......”
将昨天晚上在赌坊发生的事情大致告诉了对方,沈卿辞歉疚开口,“对不住,我不知道那人是盗贼,差点就......”
“沈公子快别这么说!”李胜飞感激不已,“昨夜赌坊之事在下也有所耳闻,幸亏您赢了赌局,不然李家这家业可就被盗贼输光了!”
“您真是帮了李家大忙,在下欠您个大人情......”
李胜飞千恩万谢,临走时还给沈卿辞拿了不少的谢礼。
好不容易从李家出来,沈卿辞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李公子,还真是热情啊......
侍从余庆提着满满两手的礼品跟在他身后,“公子,小的把这些东西先放到马车上。”
沈卿辞偏头看了眼余庆手里的东西,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昨晚那个绿色身影。
明明白白净净的,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富家公子一般,怎么会是盗贼呢?
难不成是第一次做盗贼?不然怎么会把偷来的李家家产都忘了拿......
可他又敢直面金吾卫,还帮他拿到了赌坊地契,难道他不是贼?
若他不是贼,为何要偷盗李家的田产地契?总不能是为了伪装自己吧?
沈卿辞越想越糊涂,脑袋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罢了罢了,不想这些了,就当那绿衣公子是个贼吧!左右以后也不会见面了......
上了马车,余庆询问沈卿辞,“公子,您要直接回府吗?”
沈卿辞沉默片刻,“不,去郭家。”
有些人的账,他还没有算呢......
沈卿辞到了郭家的时候,郭公子正在待客。
“沈公子!沈公子您不能进去,我家公子在忙......”小厮急急忙忙阻拦,可沈卿辞根本不听他的。
看到沈卿辞冲进屋内,郭公子面色一僵,抬手示意小厮离开。
他缓缓起身,朝沈卿辞勉强笑了笑,“沈少爷......”
沈卿辞没有理他,只是看向坐在他对面的男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吴老板,来和郭家谈生意?”
很明显,沈卿辞来者不善。
吴老板不是傻子,视线在沈卿辞和郭公子二人身上逡巡一圈,朝沈卿辞讨好开口,“这生意么,和谁做都一样......”
郭公子脸色一变,“吴老板,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合作?!”
吴老板连忙撇清关系,“谁同你说好了?!你们郭家的货品成色一般,我还没相中呢......”
开玩笑,他的买卖还指望着沈卿辞呢!若是为了一个小小的郭家去得罪沈家,他还要不要在京城混了?
郭公子脸色很是难看。
沈卿辞冷笑一声,“吴老板,有一事您得记清楚了。”
“沈公子,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吴老板连忙道。
沈卿辞瞥了郭公子一眼,冷声开口:
“记住了,以后谁敢用郭家的货品,便是同我沈家作对!”
“如果有人不想在京中待下去,大可以试试......看我沈卿辞会不会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郭公子骤然变了脸色,“沈卿辞,你凭什么这么做!”
吴老板连忙点头应下,“沈公子,在下明白了,在下这就告知其他商户......”
“你们聊,在下先行告辞......”
说罢,吴老板急不可耐地溜了出去。
郭公子看向沈卿辞,神情很是不满。
他还不知道昨晚赌局真正的结果,只以为按照计划是沈卿辞输光了家产,所以气急败坏来找他算账。
“沈卿辞,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还拿我当朋友......”
砰!
沈卿辞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上去重重挥出一拳。
郭公子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下了这一拳头,整个人被打得跌倒在地。
沈卿辞还不解恨,弯腰揪住对方的衣襟,一拳一拳朝其脸上揍去。
他虽然纨绔,却也常年习武锻炼,下手又狠又重,郭公子根本无力躲闪,更别提反抗还手,只能硬生生挨下这一个个重拳。
“让你坑我!谁给你的胆子!”沈卿辞手上不停,“小爷我给你脸了是吧!”
几拳下去,郭公子被打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嘴里满是血沫,连牙都飞出去几颗。
侍从余庆守在门口,见沈卿辞没有停手的意思,连忙冲进去将人拦下。
“可以了公子!再打会出人命的!”
第162章 姓陶的
沈卿辞松开手,冷着脸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
“说!究竟是谁派你给小爷下套的?!”
郭公子满脸是血瘫倒在地上,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一张口便有汩汩鲜血从嘴里流出来。
沈卿辞见他不说话,撸起袖子就要再动手,被余庆赶紧拦了下来。
“公子别着急,小的来问、小的来问......”余庆安抚道。
沈卿辞冷哼一声,挣开了余庆。
余庆走到郭公子身边蹲下,低声开口,“对不住郭公子,我家公子有些冲动了,您只要说出您受何人指使,我家公子不会真的同您作对的......”
“您告诉小的,究竟是谁要陷害我家公子?”
郭公子张了张口,说出了几个字。
余庆听不清楚,趴下凑近了仔细听,“您说是谁?”
“是......陶、陶平......仁......”郭公子艰难开口。
余庆点点头,继续问道,“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郭公子断断续续说出一个地址。
余庆直起身,客气地笑了笑,“小的知道了,多谢郭公子。”
说罢,不等郭公子反应,余庆抬手又结结实实给了他一拳。
这下,郭公子彻底昏死过去。
余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沈卿辞恭敬开口,“公子问出来了,是一个叫陶平仁的,眼下藏匿在长青巷。”
对于余庆的行径,沈卿辞早已见怪不怪,不过陶平仁?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呢......
“走,去长青巷!”
主仆二人不再管地上的郭公子,大步流星离开了郭家。
长青巷。
下了马车,沈卿辞带着余庆去找郭公子所说的那户人家,刚进巷子便看到一户人家的外面围满了人。
二人走过去,沈卿辞朝里面看了一眼,乌泱泱的全是人。
“婶子,这是发生何事了?”沈卿辞询问一旁的妇人。
妇人低声开口,“听闻这户人家,有人吊脖子了!”
“啊?吊脖子?”余庆惊呼一声。
“是啊,听说是位公子,前几日才搬到这间屋子,今晨有邻舍从他家门前经过,见院门和屋门大开,便好心进屋提醒他关门,谁知道一进屋就看到一个人吊在房梁上......”
妇人说着,忍不住抖了抖。
“大早上的,可真是晦气。”旁边有人嘟哝一句。
“快别这么说,”妇人低声道,“在这年纪轻轻寻了短见,想来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那也不能不要命啊......”有人叹息道,“有啥困难过不去,非得搭上这条命不可?”
妇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呢......”
余庆踮脚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就见几名衙役在院子里忙碌,地上躺着一具尸体,上面盖着白布。
余庆感到一阵阴森,不由得抖了抖。
“公子,咱们还是走吧......”余庆搓着自己的胳膊。
沈卿辞点点头,看了眼前面被人堵住的巷子,低头询问方才的妇人。
“婶子,您知道这里有没有住着一位姓陶的?”
“姓陶的?”妇人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
沈卿辞有些失望,看来这一时半会不方便找人了。
正准备离去,旁边突然有人出声,“姓陶的?”
“这院子里死了的人不就姓陶吗?”
沈卿辞愣住,“你说什么?”
“对啊没错,那公子的确姓陶。”那人肯定道,“昨日我从他门前经过,看到他同旁人在门口说话,对方喊的就是‘陶公子’。”
听到这话,沈卿辞心里重重一沉。
和余庆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惊骇。
镇国公府。
“自缢身亡?”姜韫抬头看向霜芷。
“是的小姐,官府已经盖棺定论了。”霜芷说道。
莺时神情露出几分惶恐,“这刚查到人就死了......”
姜韫垂眸。
她们还是慢了一步。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了陶平仁是陆迟砚的人,虽然迟了一些......
笃、笃、笃。
姜韫的手指一下一下轻敲桌案,陷入沉思。
陆迟砚为人谨慎狡诈,从不轻易透露消息,凭借前世的记忆她姑且还能对付他一段时日,可若是时间久了,她恐怕很难应付......
该是想个好法子才行。
姜韫垂眸不语,影视和霜芷两人也不敢出声,只能一个劲儿地朝对方使眼色。
“有何事?”姜韫突然开口。
两人顿了顿,莺时看向霜芷,霜芷垂眼看向地面,她只好开口:
“小姐,舅爷已经将李家的田产地契送回去了。”
姜韫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之所以选择李胜飞,是因为对方刚刚进京没几日,京中认识他的人很少,方便她伪装身份,所以才让卫衡悄悄潜入李家......
姜韫看着欲言又止的莺时,挑了挑眉,“还有何事?”
莺时抿唇,认命地说道:
“小姐,夫人知道了昨夜舅爷在赌场的事情,很是生气......”
姜韫微微叹息一声,她就知道躲不过。
“舅舅人呢?”姜韫问道。
沈卿辞也算是帮了她忙了,她就去帮他分担一下母亲的怒意吧!
“夫人已经派人去请了,奴婢再去看看!”霜芷连忙道。
姜韫转头看向她。
霜芷硬撑了一会儿,最后在姜韫的注视下缓缓低下了头。
姜韫眼底浮现笑意,“你去吧。”
“是,小姐!”霜芷干脆应下,快步离开。
莺时紧紧盯着她的背影,不敢相信她真的就这么跑了?
姜韫站起身,有些好笑地看了眼满脸幽怨的莺时,“走吧莺时,陪我去承受母亲的怒火。”
莺时欲哭无泪。
为什么只有她......
霜芷,你这个叛徒!
深夜,宣德侯府。
文谨在后门焦急地等待着,时不时朝远处看一眼,心中又急又怕。
约莫一炷香后,一辆马车朝这边奔来。
文谨双眼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马车在后门停下,车门打开,陆迟砚弓着腰出现在门口。
“公子!”文谨忙不迭伸手,扶着陆迟砚下了马车。
而陆迟砚面色苍白,微微弓起的背表明他现在十分不适。
“公子......”文谨担忧地看着他。
陆迟砚艰难地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文谨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陆迟砚朝院子里走去。
第163章 负荆请罪
卧房内。
陆迟砚趴在床榻上,薄被堪堪盖到腰上,露出大片的后背。
而原本光洁平滑的背上,此时正布满一条条殷红的鞭痕。
文谨拿着药膏,眉心紧紧拧起,小心翼翼地帮陆迟砚擦药。
“嘶——”药膏太凉,陆迟砚忍不住轻吸一口冷气。
文谨连忙停下手,担忧不已,“公子,可是小的弄疼您了?”
“无妨,”陆迟砚声音有些沙哑,“你继续吧。”
文谨只好尽量放轻动作,仔细地帮陆迟砚上药。
好不容易上完药,文谨额头已经冒出一层薄汗。
陆迟砚撑着坐起身,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因疼痛而泛红的眼眶看起来竟有一丝诡异。
文谨将药膏放到托盘里,看着陆迟砚虚弱的样子,很是担忧。
“公子,您怎么样了?”
陆迟砚强忍着背后的痛意,虚弱地笑了笑,“还好,上过药后好多了......”
文谨握紧双拳,低声抱怨,“三殿下下手也太狠了些......”
陆迟砚有些无奈,“好了,若非我主动负荆请罪,如何能求得殿下原谅?”
这一次损失严重,三殿下生气也是应当的,不过是些皮肉之苦罢了,他还可以承受。
文谨心疼自家公子,可见公子浑不在意,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禀报今日留川探查到的消息。
“公子,那位云舟公子目前还未查到下落,不过留川已经查过昨晚至今日出城的百姓名单,可以肯定的是对方仍在京中。”
陆迟砚点了点头,“恐怕自从上次他买下金矿山之后,就一直留在京中吧。”
既然想要对付他,那这人短时间内必然会留在京中,方便查探消息。
不过他还不能确定,对方只是为了他而来,还是为了他身后的三殿下......
“沈家那边呢?”陆迟砚问道。
“公子,昨夜沈卿辞从赌坊离开后,便直接回了府,一直到今日清晨才出门。”文谨说道,“出门后他便去了府衙,小的去打听了,他是为了问出李公子的住处。”
“之后他就直接去了李家,将昨夜云舟遗留的田产地契等物一并还给了李公子;随后去了郭家,还......将郭家的公子打了一顿。”
陆迟砚微微蹙眉,“打人?”
“是,”文谨点了点头,“沈卿辞应当是察觉到自己被做局了,第一个找到了当初撺掇他的郭公子头上,之后便去了长青巷寻陶平仁。”
陆迟砚眯了眯眼,“他还算有点儿脑子。”
文谨也没想到沈卿辞会这么快发现端倪,幸亏他们昨夜安排人及时处理了陶平仁,不然若真的被沈卿辞找到,说不准姓陶的会暴露什么。
“公子,您说沈卿辞能找到郭公子身上......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出主意?”文谨猜测。
陆迟砚略一思索,“不无可能......不过沈卿辞也不蠢,昨夜乔丰太过着急,定然露出了破绽,才让沈卿辞发现了问题。”
若他背后真的有人指点......
陆迟砚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来沈卿辞身边那群狐朋狗友哪一个有如此洞察力。
莫非......
“沈卿辞和云舟可有关系?”陆迟砚问道。
文谨摇头,“留川查过他身边的所有人,并未发现有同云舟相似之人。”
“而且听昨夜在赌坊的赌客们说,沈卿辞当时并不想拿沈家家产做赌注,是在那位云舟公子撺掇之后才同意的,而且他在赌桌上情绪很是激动,尤其是在输了之后,分明就是急于翻盘、赌瘾上头的模样,还差点和云舟打起来。”
“依小的所见,昨夜是云舟公子借着赌局扰乱您的计划,并无意帮助沈卿辞,他们二人并不相识。”
陆迟砚陷入沉默。
对于云舟如何得知他算计沈家一事,他现在毫无头绪,可沈卿辞明显并不认识云舟,他无法从沈卿辞身上得到有用的消息,再纠缠下去也是无用。
不过既然对方的目标是他,他就想个法子,引蛇出洞......
“对了,义云赌坊现下如何了?”陆迟砚突然想起这件事。
“回公子话,赌坊已经被金吾卫查封抄没,暂时有人把守。”文谨说道。
“嗯,”陆迟砚应了一声,“等过阵子官府重新竞卖,想法子买下来吧。”
文谨不解,“公子,如今官府已下明文限令,今后京中不得再开设赌坊,咱们还要义云赌坊做什么?”
“不能开赌坊,还可以干别的。”陆迟砚说道。
义云赌坊周边鱼龙混杂,最适合作为情报据点,他不能随意将这个地方丢弃,需得牢牢握在手中才行。
“你留意着官府的公告吧......”陆迟砚叮嘱一句。
文谨恭顺应下,“是,公子。”
——
是夜。
姜韫和沈卿在白日里辞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沈兰舒哄好,原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可没想到沈卿辞又赖在府上不肯走,直言要蹭镇国公府的酒喝,沈兰舒拗不过只好由着他。
可没想到沈卿辞喝了个酩酊大醉,口中胡言乱语,姜韫担心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打发管家将人送回去。
等收拾完回到院子,已经过了亥时。
姜韫正欲去书房,就见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卫衡站在书房门口。
“姜小姐,王爷有请。”卫衡面无表情的说道。
姜韫心中默默叹息一声。
应付完一个又来一个......
“好,我收拾下就来。”
第164章 你输了
晟王府。
姜韫跟在卫枢身后,穿过长长的游廊,来到书房门外。
卫枢敲了敲房门,随后伸手推开,“姜小姐,请。”
姜韫略一颔首,抬脚进了书房。
裴聿徊坐在窗边,桌上摆放着一盘棋。
姜韫福身行礼,“臣女拜见王爷。”
“嗯。”裴聿徊应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棋盘之上。
姜韫直起身,看向窗边的架子上。
上面空空如也,先前来见过的那只黑隼不在。
“找什么?”裴聿徊突然开口。
姜韫收回视线,缓缓摇头,“没什么。”
裴聿徊一手执子,点了点棋盘,“过来,陪本王对弈一局。”
姜韫上前,在窗边落座。
眼下已是深秋,夜里的冷风带了些许寒意,窗外一阵冷风吹来,姜韫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姜韫抬手,捏起棋盒中的一枚白棋。
裴聿徊扫了眼她有些发白的指尖,抬眼看向卫枢。
卫枢会意,几步来到窗边,伸手将窗户关好。
姜韫正在观察面前的棋局,忽觉周身的冷气消散,她抬头看去,就见卫枢将窗户仔细关好,随后退了出去。
姜韫看向裴聿徊,淡淡一笑,“多谢王爷体恤。”
裴聿徊没有答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下棋。
姜韫不再多言,垂眸打量着棋局,细细思索起来。
经过一番思量,姜韫认真落下一子。
啪。
“王爷,该您了。”姜韫说道。
裴聿徊看了一棋盘,从棋盒中捡起一枚黑子,随手落在棋盘上。
啪。
看到那枚黑子落下的位置,姜韫微微蹙眉。
她又拿起一枚白子,谨慎地考虑着下一步的走法。
两人你来我往对弈几番,互不退让又步步紧逼。
与姜韫的认真专注不同,对面的裴聿徊姿态闲适,落子也是漫不经心,仿佛那几步棋不过是随手一放。
可他的每一次落子,都恰好堵住姜韫的下一步棋局。
姜韫微微蹙眉,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裴聿徊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对面这个女子的身上。
不,准确来说,他是在审视。
审视眼前之人,是否值得他破例将其纳入麾下。
她很聪明,也有胆量,如果她先前所言重生一事是真......
于他而言,重生真假与否并不重要,他并不在意。
即便是重生又能如何?不过是比旁人多了几分胜算而已,若是没有脑子,哪怕手握这几份胜算,最终的结局也只是重蹈覆辙罢了。
不过若能好好把握这几分胜算......
裴聿徊摩挲着墨玉扳指,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金矿山的时候,他以为她不过是仗着重生的手段,比旁人提早窥见先机而已;可经过义云赌坊一事,他发现她的确足够聪明,也足够懂得分寸,是一个合格的棋子。
或许同她谋事,会让他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姜韫谨慎地落下一子,抬头就见裴聿徊正直直地看着她。
顿了顿,姜韫坦然对上他的视线,“王爷,臣女可是过关了?”
裴聿徊身子微微前倾,抬手捏起一枚棋子,淡淡开口,“表现不错。”
姜韫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对面神情冷峻的男人,没忍住问了出来,“王爷为何选择相信臣女?”
裴聿徊目光落在棋盘之上,漫不经心地开口,“本王不是相信你,而是不在意。”
姜韫心里“咯噔”一下,旋即又想通了。
也是,此人冷漠无常,怎么会轻易相信旁人?他说不在意她,便是真的不在意,毕竟以他的身份看来,就算她背叛了他,他也能够轻而易举将她捏碎。
他在乎的,只有她能够带来的利益。
姜韫浅浅扬唇,“多谢王爷赏识。”
“无妨,”裴聿徊落下棋子,双手抱臂向后一靠,“不过有一点本王要提醒你,有胆量是一件好事,可若次次亲涉险境,恐怕你的复仇大计还未完成,便已命丧黄泉了。”
他说的便是这次在义云赌坊,她和沈卿辞差点被乔丰解决一事。
“臣女不怕,”姜韫神色淡然,“有卫衡在暗处保护臣女,臣女很放心。”
“何况......王爷不是也派人暗中维护臣女了吗?”
裴聿徊目光微微一顿,语气平静,“你倒是敏锐。”
姜韫坦然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浮现几丝笑意,“多谢王爷称赞。”
昨夜赌局上被沈卿辞随意选中的赌客并非寻常人,而是被人特意安排的,不然最后一场赌局,乔丰怎么会拿到两对最小的牌面?
姜韫也是回去之后才想通了这一点,恐怕昨晚不止那一人,当时应有不少乔装打扮的“自己人”。
若非裴聿徊适时地帮助,想来昨晚她得费一番功夫才行。
“臣女多谢王爷出手相助,”姜韫真诚道谢,“还有......您送的人皮面具。”
裴聿徊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下棋。
姜韫收敛心思,垂眸专注地盯着棋盘。
手中的棋子正欲落下,对面的裴聿徊骤然开口:
“乔丰死了。”
姜韫拿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而后沉稳落下。
“臣女早有预料。”姜韫淡然说道。
她早就猜到了,不管是陆迟砚还是裴承渊,都不可能让乔丰有供出他们二人的机会,她没打算仅凭这一次的谋划就能击垮二人。
“乔丰指认的是何人?”姜韫问道。
裴聿徊抬手搭上棋盒,“户部侍郎胡广青。”
胡广青......
姜韫略一回想,忆起这一位人物,神情放松些许,“也不算空手而归,至少铲除了三殿下安插在户部的暗线,陆迟砚若想再从户部捞到好处,恐怕要费一番心思。”
“不过看裴承渊的意思,并没有怀疑是陆迟砚将细作放进京中。”裴聿徊打量着棋盘。
姜韫冷哼一声,“他倒是信任陆迟砚。”
共谋的前提是信任,不过盲目的信任,只是在自寻死路罢了。
提起陆迟砚,姜韫周身的温度明显冷了几分。
裴聿徊抬手,干脆利落地落下棋子。
啪——
“姜小姐,你输了。”
第165章 记仇
姜韫低头看去,就见自己的白棋被对方的黑棋围困其中,动弹不得。
“王爷棋艺了得,臣女佩服。”姜韫称赞一句。
裴聿徊淡淡睨了她一眼。
两人心知肚明,方才的棋局对方都没有放在心上。
“姜国公快要归京了。”裴聿徊突然开口。
姜韫点了点头,“就这两日了。”
“姜继安一事,你打算如何处置?”裴聿徊问道。
姜韫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笑了笑,“府中之事,臣女自有安排。”
裴聿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案,冷冷张口,“姜旭柯死了。”
姜韫心里一沉,“什么时候?”
“今日上午,距离京城八十里外的岑县。”裴聿徊说道,“本王今晚先一步知晓,相信这两日京中便能收到消息了。”
姜韫皱了皱眉。
虽然早有预料,不过在这节骨眼上,二房若知晓后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多生事端......
“可能处理?”裴聿徊问了一句。
姜韫收拢思绪,略一点头,“王爷放心,不是什么难事。”
她也是时候会会二房身后之人了......
“王爷,臣女有一事相告。”姜韫想起自己今晚前来的目的,“此次大军班师回朝,您需留意一人——”
“何人?”
“薛家,薛绍川。”
裴聿徊敛眉,薛家?
对上姜韫认真的眸光,他微微点头,“好,本王知晓了。”
事情已经说完,姜韫正准备起身告辞,“王爷,时辰已晚,臣女就先......”
对面的裴聿徊却先她一步起身,径直朝书案走去。
姜韫跟着起身,站在原处等待裴聿徊吩咐。
不一会儿,裴聿徊走到桌边,打开一侧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锦盒。
折返回来,裴聿徊将锦盒递到她面前。
姜韫顺手接过,打开锦盒的盖子,露出了里面精巧华贵的宝石匕首。
“这是?”姜韫抬眼看向裴聿徊,目露不解。
“留着防身,”裴聿徊掀了掀唇,“比簪子好用。”
姜韫怔了怔,回想起先前在后山狼窝里的一幕。
要不是他把她扔进狼窝里,她也用不着拔簪子......
姜韫压下将要说出口的埋怨,低头将匕首拿出来,仔细端详。
匕首不是很长,刀鞘上嵌以数块红色宝石,每一颗都在烛火的照耀下散发出流动的火彩,看起来不像伤人的武器,倒像是一件精美的珍玩。
姜韫握住刀柄,将匕首缓缓拔出。
霎那间,锋利的刀刃展现在眼前,刃身泛着幽蓝色的冷光,映照出姜韫暗含惊叹的双眸。
“不错,是件珍品。”姜韫眼中流露出满意和欣赏。
裴聿徊看着她手中的匕首,“此物为千年寒铁所锻造,锋利无比,可轻易切断人骨。”
明明是诡异惊悚的话,可自他口中说出来,好似切菜般无关痛痒。
姜韫细细打量着手中的匕首,“王爷的意思是......杀人也很容易喽?”
裴聿徊微一点头,“是......”
下一瞬,姜韫手腕翻转,手中的匕首直直朝他的胸膛刺去——
裴聿徊身形未动,漠然地看着匕首来到身前,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姜韫动了动手,手腕被他的大掌紧紧握住,丝毫动弹不得。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撞,周遭的气氛一时间僵持不下。
“王爷,开个玩笑罢了。”姜韫率先退让一步。
裴聿徊垂眸,目光落在身前那锋利的刀尖上。
他知道,她是在报复他之前将她丢进狼窝一事。
小丫头还挺记仇......
不过裴聿徊却没有松手,而是握着她的手腕,将匕首缓缓挪到自己左心口的位置,嘴角噙着一抹玩味:
“刺这里,一刀毙命。”
姜韫蹙眉,上前一步,想要将自己的手腕解脱出来,“臣女说了,不过是个玩笑......”
忽的,裴聿徊手下一动。
噌——
眼前的刀柄处突然反向刺出一把利刃,姜韫双眼倏地睁大,下意识后退一步,堪堪躲开了尖锐的刀锋。
看着面前的刀刃,姜韫有些惊魂未定,这竟然是一把双首匕......
若不是方才她反应快,恐怕此时已被利刃刺穿喉咙。
裴聿徊缓缓松开她的手腕,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漠然开口:
“若想要一个人的命,任何时刻都不得心软。”
姜韫看着手里的双首匕,神色复杂。
“王爷教训的是,臣女记下了。”
推动刀柄上的机关,姜韫将另一头的刀刃收了起来。
将匕首收好,姜韫诚恳道谢,“多谢王爷赠予臣女防身之物。”
“不必多礼,”裴聿徊不甚在意,“本王不过是担心大事未成,就要先替某人收尸了。”
姜韫心下无奈,倒也不必如此诅咒她......
不过她还是客客气气朝裴聿徊行了礼,“若无其他事,臣女就先告退了。”
裴聿徊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姜韫不再迟疑,转身快步离开。
望着她的背影,裴聿徊脑海中浮现出她方才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眼底不自觉浮现一丝浅浅的笑意。
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
片刻过后。
卫枢敲了敲房门,推门而入。
“人送走了?”裴聿徊头也不抬道。
“是王爷,姜小姐已经乘马车离开。”卫枢回道。
“嗯。”裴聿徊应了一声,垂首继续看着眼前的棋局。
卫枢安静地候在一旁,恍若无人。
良久,裴聿徊沉声开口,“派人盯着薛家。”
卫枢微微一愣,薛家?
“是车骑将军薛将军的那个薛家?”卫枢疑惑道。
裴聿徊微一颔首,“正是。”
“是,王爷。”卫枢应下。
好端端的,怎么会盯上薛家?
卫枢不解,看着自己主子仍在观察棋局,他心中恍然。
看来,是姜小姐又有了谋算......
马车上。
霜芷看着难得全须全尾从晟王府出来的自家小姐,悄悄松了一口气。
“怎么?我还能被裴聿徊吃了不成?”姜韫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霜芷摇了摇头,“奴婢只是担心小姐受欺负。”
姜韫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放心,眼下我对裴聿徊来说还算有用,他不会轻易动我的。”
她越这么说,霜芷越是担心。
姜韫笑了笑,从袖间拿出一物,放到霜芷面前,“你看。”
霜芷低头看去,只见姜韫的手中躺着一把精美的宝石匕首。
“晟王给您的?”霜芷猜测道。
姜韫点了点头,“他怕我死了。”
“呸呸呸!”霜芷连忙打断她的话,“小姐是有福之人,一定会长命百岁!”
听到这话,姜韫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若真的有福,前世不该是那样的结局啊......
对上霜芷有些担忧的目光,姜韫安抚般笑笑。
“就听霜芷的,长命百岁。”
谋而后动,落子无悔。
前世的结局她无法掌控,今世的命运,她定然会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第166章 新厨子
两日后。
姜韫来到天香楼,去厢房寻沈卿辞。
“说吧,着急喊我来有何事?”姜韫施施然坐下。
沈卿辞嘿嘿笑了笑,“想让你见一个人......”
姜韫端着茶杯,闻言瞥了他一眼,“找到新厨子了?”
沈卿辞讶然,“你怎么知道?”
姜韫饮一口茶,但笑不语。
沈卿辞凑近她,低声开口,“不过你绝对猜不到,我请来的新厨子是何人......”
姜韫微一挑眉,“何人?”
沈卿辞神秘一笑,朝屏风后面喊了一声,“出来吧!”
姜韫抬眼看去,就见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中年男子。
男子穿着粗布衣裳,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弓背,神情有些拘束。
看到姜韫,男子一脸恭敬地行礼,“小小姐......”
姜韫站起身,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觉得此人分外眼熟。
“你是......佟爷爷的儿子,佟叔?”姜韫终于认出此人。
佟康远讪讪地点了点头,“正是小人。”
姜韫有些意外,“佟叔,您不是举家搬到松密县了吗?”
佟康远的厨艺是父亲佟阿伯一手教导的,将佟阿伯精湛的厨艺学了十成十,他也一直跟随父亲在天香楼做菜,不出意外应当会接下父亲的位子。
不过同佟阿伯保守的想法不同,佟康远总想着尝试做出新菜品,希望能将传统的菜品改做成新鲜的口味。
而佟阿伯认为什么菜就要有什么样的做法,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更不赞同佟康远标新立异的做法,为了这事父子两人没少争吵,严重时甚至在天香楼的后厨就吵了起来,影响了后厨做菜。
后来父子俩彻底闹掰,佟康远负气离开了天香楼,发誓要在外面闯出一番天地。
之后沈家就很少见到佟康远,只有过年时才会见上一面,父子二人的关系始终没有缓和,不过听闻他去了佟康远,在那里在当地最大的酒楼做厨子,混的风生水起,佟阿伯虽然嘴上不说,可他们都能看出来他是高兴的。
后来佟阿伯去世,佟康远回来为父亲料理了丧事,之后便举家搬到了松密县,他们就没有再见过这家人。
没想到时隔数年,佟康远竟然又回来了。
佟康远想起这几年的经历,脸色有些颓败,“唉......小小姐,此事说来话长......”
姜韫有些疑惑,“佟叔,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佟康远张了张口,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沈卿辞拍拍他的肩膀,“说呗,小央央又不是外人。”
佟康远一脸难色,更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沈卿辞“啧”了一声,“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这么费劲呢?”
说着,他看向姜韫,语出惊人,“他杀人了。”
“什么?!”
莺时惊讶出声,姜韫也微微瞪大了双眼。
杀......人?
“不不不、不是这样......”佟康远吓得连连摆手,“是诬陷、诬陷!”
原来佟康远刚到松密县的那两年,的确凭借厨艺混得不错,酒楼的生意因为他精湛的厨艺而越来越红火,东家十分赏识他,给他涨了不少月钱。
佟康远便趁热打铁,说服东家让他尝试研制新的菜品,东家同意了,而新的菜品也不出他所料,很受食客们欢迎,佟康远愈发得意。
可他越得意,就越有人看不下去。
同一酒楼的厨子嫉妒他受东家赏识,很是不甘心,便生出了歪心思。
有一次,他在佟康远炒菜时,偷偷将泻药倒在了酱油壶里,致使那日的食客吃过菜后都拉肚子,有一年纪大的老头甚至因严重的腹泻去世。
酒楼很快被官府查封,而佟康远作为掌勺的厨子被带去大牢关押审问,事情一时间在当地闹得很大。
之后衙役在酒楼里找到了那个装有泻药的酱油壶,而佟康远百口莫辩,官府便要将罪责都押在他一人身上。
就在佟康远绝望之际,附近药铺的药童说出之前有人从铺子里买了一整包泻药,买药之人便是酒楼的另一名厨子。
官府连忙将那人抓来,对方架不住审问全部招来,如此才洗脱了佟康远的冤屈。
不过经此一事,酒楼大受打击,再也没有客人登门,没过多久便关门了;而佟康远受此事影响,在当地口碑大跌,没有一家酒楼愿意要他,甚至连包子铺都嫌弃他。
没办法,他只能带着家人回到京城,开了个小小的面摊以此为生。
听完佟康远的经历,几人都很是唏嘘。
佟康远朝姜韫和沈卿辞拱了拱手,“少爷、小小姐,小人今日前来是想感谢沈家先前的对小人一家的照顾,只不过少爷先前说要小人再回天香楼......”
“小人自知难堪酒楼大厨重任,只能谢绝少爷的好意了......”
看着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变得畏手畏脚,沈卿辞心里很不是滋味。
“说什么,本少爷既然能再找到你,自然是铁了心要你回来的。”沈卿辞抬手揽上佟康远的肩膀,笑嘻嘻说道,“你不会是厨艺退步,不敢回来了吧?”
“我......”佟康远张了张口,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姜韫淡淡笑了笑,“佟叔,既然舅舅信任您,您便回来吧,天香楼正需要新的厨子、新的菜色。”
“是啊康远兄,你现在回来可正是时候啊!”沈卿辞顺势说道。
佟康远沉默良久,点头应下,“好,既然少爷和小小姐信任小人,那小人便试一试。”
“这才对嘛!”沈卿辞揽着他的肩膀在桌旁坐下,“来来来,今日是个好日子,咱们二人不醉不休!”
“小央央,你也喝点!”
姜韫看着沈卿辞不着调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另一边,长街。
一座简朴的小院子里,姜继安正拿着水瓢,给菜园子里的青菜浇水。
第167章 要收尸
高福从厨房出来,看到姜继安在浇水,心下一惊,连忙迎了上去。
“老爷,您怎么能做这些辛苦事?”高福接过他手里的水瓢,“小的来做就行了。”
姜继安直起身,捶了捶有些酸胀的腰,无奈笑了笑,“我也想帮家里分担分担,没想到这种菜浇地的活计看着容易,干起来还有些吃力......”
先前从镇国公府搬出来的时候,他为了和大房置气,没有从府上带多少仆从,只带了几个贴身下人,是以搬到这座小院后,便只是依靠这几个人操持家中事务了。
姜继安锦衣玉食了大半辈子,吃穿用度精致讲究,何曾经历过这种简陋的日子?这才不过几日,人已经消减了一圈。
高福扶着他从菜地里出来,满脸心疼,“老爷,您今日难得休沐,该是好好歇息才对。”
姜继安叹息一声,“自从调去了礼部,政事比先前在户部少了许多,倒也不累。”
何止是不累,简直是无所事事。
想到自己近几日在朝中受到的冷待和不顺,姜继安眉眼沉了沉。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安平郡王搞的鬼。
高福知晓自家老爷的心结,想了想试探着开口,“老爷,安平郡王府迟迟不肯罢休,不如您就同夫人和离......”
“住口!”姜继安冷斥一声,“我怎么能因为政事不顺,就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以后休要再提!”
高福连忙告饶,“是是是,小的多嘴,以后决口不再提此事。”
姜继安点点头,心里的想法却截然相反。
他自然是要同孟氏和离的,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
这么想着,姜继安不动声色地瞟了眼主屋的门口。
高福折回菜地里继续浇水,姜继安掸了掸衣摆上的土,心里盘算着过会儿去街上看看,寻些合适的礼品送给上峰打点关系。
这时,大门被猛地推开,小厮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小厮面色惊慌,“少爷他......少爷他......身故了!”
“你说什么?!”姜继安面色一变,几步走到小厮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你再说一遍!”
小厮眼眶红红,哽咽着开口,“是真的老爷......方才小的回来时遇到了前来报信的差役,是那差役告诉小的,人马上就到了......”
“不......怎么可能?”姜继安喃喃道。
他明明已经打点过押解差役,让他们好生照顾柯儿,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哐啷!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响动,姜继安下意识转头看去,就见孟芸呆呆地站在主屋门口,手里的木盆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老、老爷,柯儿他......怎么了?”孟芸颤颤巍巍开口。
姜继安脸色很难看,“夫人,你听我说......”
“我问你!柯儿他怎么了!他怎么了?!”孟芸奔到姜继安面前,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声音里染上了哭腔,“老爷,柯儿他到底怎么了......”
姜继安眉心紧锁,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请问,这里是姜大人的住处吗?”
几人抬眼看去,就见一名身着官服的衙役出现在门口。
对方看到姜继安,连忙快步走了进来,拱手歉疚开口,“姜大人,小人有负所托,令公子他.....在岑县病故了。”
姜旭柯先前挨了板子,从京中走时身上的伤未曾痊愈,谁料路上感染了风寒,一路高热不退,好不容易到了岑县后,不等衙役给他寻大夫,当天夜里便去了。
“姜大人,令公子病情来得急,小人也......无能为力。”差役惋惜道,“小人也因监管不力受到责罚,明日便要离京了。”
“姜大人、夫人,节哀。”
听完差役的话,孟芸浑身发软,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她无法相信,自己养育十几年的儿子,就这样没了?
“柯儿!我的柯儿啊!你的命好苦啊!”孟芸坐在地上放声痛哭,“你让娘亲以后可怎么活啊!你让我怎么活......”
姜继安面色悲痛,眼圈也泛了红。
他看向差役,哑声询问,“敢问我儿的尸首今在何处?本官想为他收尸.....”
没想到差役闻言面色一变,“姜大人,您也知晓我朝律法,令公子是囚犯,按律是不得为其收尸的,您就不要为难小人了......”
他能来姜家告知姜旭柯的死讯,已经是看在姜继安打点过的面子上,不然他才不会冒险前来。
更何况......
差役压低了声音开口,“姜大人,您听小人一句劝,您若执意为令公子收尸,万一被旁人知晓了,恐会牵连您的官位啊......”
差役说得坦诚,姜继安自然明白此事,可姜旭柯是他的儿子,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儿子的尸身流落异乡。
无奈之下,他只能先问出儿子尸首所在之处,后面再做打算。
送走了差役,孟芸已经哭晕了过去,姜继安命孙嬷嬷将人抬进屋内,自己坐在院中想着对策。
姜旭柯骤然离世,饶是姜继安先前做好了准备,一时间也难以接受。
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儿子的尸首带回来安葬才行。
一番思索后,姜继安心中有了成算,起身离开了家。
皇宫,玉华殿。
秋日的白昼总是黯淡,可却丝毫不影响殿内的华贵璀璨。
窗边的琉璃盏晶莹剔透,里面随意放着的夜明珠散发着温润的华光;金丝楠木架上,赤红的东海珊瑚枝虬结灼目,和旁边流光溢彩的宝石玉盘交相辉映。
香炉由金子打造,外形精巧秀气,袅袅烟气自香炉中散发,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珠帘绣幕,罗帷宝帐,殿内处处彰显着奢华尊贵、无尚恩宠的气息。
云母屏风后,一道娇俏华贵的身影慵懒地靠在贵妃榻上,纤细白嫩的手中握着一本书,百无聊赖地翻看着。
旁边几名宫女规规矩矩垂首而立,每人手中都端着一个精美的金盘,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果子吃食。
这时,一名宫女进入殿内,绕到屏风之后,附在榻上之人的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话音落下,屏风后面响起一声轻蔑的冷嗤。
“哼,他的儿子死了,同本宫有何干系?”
声音如同轻灵的鸟鸣一般,婉转清越,悦耳动听。
宫女乖顺地候在一旁,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那道身影懒散地起身,舒展了下身子,泠泠声音中透出几分冷漠:
“事情没办成多少,倒是给本宫添了不少麻烦。”
“告诉他,此事本宫无法插手,若想寻回儿子,不是还有他的兄长吗?”
宫女恭敬应下,“是,公主殿下。”
第168章 求情
天香楼。
沈卿辞今日高兴,不免多饮了几杯酒。
姜韫想起那晚他喝醉了耍酒疯的样子就头疼,见他双眼开始迷离,她连忙遣人将酒杯撤了下去。
徐管事喊了徐笛上楼,和余庆一左一右扶着沈卿辞,强行将人带离。
姜韫正欲离开,余光注意到一脸拘束的佟康远,安抚般笑了笑,“佟叔,既然决定留在天香楼,便放手去做。”
“我相信舅舅的眼光不会差。”
佟康远怔了怔,旋即抿唇一笑,“小人定不负少爷和小小姐的信任!”
处理好天香楼的事情,姜韫乘马车回了镇国公府。
刚刚下马车,就见霜芷脚步匆匆迎了上来。
“小姐,出事了。”霜芷沉声开口,“姜少爷病故了。”
姜韫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霜芷见自家小姐一派淡定,心中疑惑,难道小姐早就已经知晓此事?
倒是身旁的莺时很是吃惊,“真......没了?”
霜芷点点头,看向姜韫低声开口,“二爷方才回府了,眼下正在荣德堂,夫人也被老夫人喊了过去。”
一听娘亲也去了荣德堂,姜韫不再耽搁,立刻快步赶了过去。
荣德堂内。
姜老夫人放声哭嚎,老泪纵横,“我的孙儿啊......你怎么就狠心抛弃祖母啊......”
姜继安坐在下首,面色沉痛。
沈兰舒坐在他对面,眼圈也泛了红。
姜韫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她朝三人浅浅行礼,“祖母、二叔。”
姜老夫人陷入巨大的悲痛中,耳朵里根本听不到任何事情,倒是姜继安朝她点了点头,“回来了。”
姜韫应了一声,看向神色哀伤的沈兰舒,目露担忧,“娘亲......”
沈兰舒握上她的手拍了拍,示意自己无事。
姜韫心下松了一口气,乖巧地坐在沈兰舒身边。
屋内只剩姜老夫人的痛哭之声,听得几个丫鬟嬷嬷都跟着低声啜泣。
沈兰舒虽不喜姜旭柯,不过到底也是一条人命,心中不免戚戚,拿着帕子抬手擦了擦眼角。
姜韫抬手抚着沈兰舒的背,无声安抚。
姜继安看着对面的大房母女,眼中除了悲痛,更多的是恨意。
你们不是巴不得二房出事吗?如今在这里假惺惺的做给谁看?!
姜老夫人哭累了,靠在椅子上低低地抽泣,“我的孙儿......我的孙儿......”
李嬷嬷擦了擦眼泪,端起一杯温茶奉到姜老夫人手边,低声安慰,“老夫人,您节哀啊......少爷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您如此伤心难过......”
姜老夫人哭着摇头,满脸泪水,“没了孙儿,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说着,她挣扎着起身,抬头就要往桌角上撞。
“老夫人!”
李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将人拉住,好在没有让人真的撞到。
一群丫鬟婆子连忙围了上去,屋内一时间乱作一团。
好不容易安抚下姜老夫人,姜继安沉声开口,“母亲,眼下柯儿的尸首还在岑县,我们应当尽快将其带回来才是。”
姜老夫人哑声应下,“对对对,得把柯儿的尸首带回来,不能让他流落在别处,还得将他入祖坟才行......”
姜继安却无奈地叹息一声,“只是柯儿的情况......按律是不得回京安葬的。”
姜老夫人神色一愣,“那怎么办?柯儿已经去世了,难道还不能将他带回家安葬吗?这是什么狗屁律法......”
李一惊,连忙出声阻止,“老夫人,慎言......”
姜老夫人面色哀戚,眼中又涌出泪水,“我可怜的孙儿,连死后都不能归家......”
姜继安叹息一声,“母亲,若想要柯儿回来,也不是没有法子。”
姜老夫人哭声一顿,“什么法子?”
姜继安抬头,看向对面的沈兰舒,沉默不语。
姜韫静静地看着姜继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沈兰舒不解,“二弟,你看我做什么?”
姜老夫人急得不行,“继安你倒是说啊!别卖关子了......”
姜继安抿了抿唇,缓声开口,“法子就是......等大哥回来后向圣上求情。”
姜老夫人和沈兰舒都有些不解,唯有姜韫看穿了姜继安的心思,眼底冷了几分。
“继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姜老夫人催促道,“此事同你大哥有什么关系?”
姜继安看向姜老夫人,沉声开口,“母亲,柯儿有罪在身,又是身故于流放途中,按律不得回京安葬;可如今大哥即将归家,他刚刚打了胜仗,圣上定然会对大哥多加褒奖......”
“若大哥能为柯儿求情,准请圣上允许将柯儿的尸身带回,那便能够解决此事。”
话音落下,沈兰舒微微变了脸。
姜老夫人听到这话满口应下,“这有何难?等你大哥回来我定让他去圣上面前求情......”
“母亲!”沈兰舒突然打断了姜老夫人的话,“此事万万不妥,还请母亲三思。”
为一个身负重罪之人求情,此举无疑是在挑衅大晏朝的律法,如此挟功图报,哪里是在求情,分明是在明晃晃地惹怒圣上!
姜老夫人却不听她的话,不满地训斥,“有什么不妥的?”
“柯儿是砚山的亲侄子!现在他亲侄子死了,他去圣上面前求个情将尸首带回来,还能是什么难事吗?!”
“我看你分明就是幸灾乐祸,见不得他们两兄弟关系好,非要搅事不可!”
“母亲!”沈兰舒心急不已,“您为夫君想一想,他在外征战不易,不能将他置于不忠不孝之地啊!”
她了解自己的夫君,哪怕明知此事不可为,可只要是自己母亲提出来的,他也一定会冒险去试。
所以无论如何,这事都不能传到夫君的耳朵里!
姜老夫人急眼了,“不忠不孝?哪有你说的这般严重?”
“我心意已决,此时你莫要插手,等砚山回来后我亲自同他说!”
姜老夫人态度坚决,一副不准他人置喙的模样。
沈兰舒心急如焚,“母亲!”
姜继安看在眼里,面色悲痛,眼底却露出几分冷淡。
果然,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他开口,母亲一定会答应;而母亲答应了,则意味着大房不能反抗,必须照做。
今日此事,看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祖母的意思是,让父亲用性命换来的军功,为一个罪人求情?”
一旁的姜韫突然开口。
第169章 冥顽不灵
听到这话,姜老夫人脸色很是难看。
“什么罪人?柯儿是你弟弟!”
姜韫冷冷一笑,“祖母,眼下姜旭柯已身故两日有余,且不说将他的尸首运回京中有多困难,说不准此时,他的尸身已腐烂溃败,或者......被野狗啃光了。”
“你!”姜老夫人气得拿起茶杯朝她扔去,“你这个丧门星!不得诅咒柯儿!”
茶杯落在堂中央的地上,莫说砸到姜韫,连茶水都没有溅到她身上半滴。
身后的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忍不住腹诽:人都没气了,她家小姐还能诅咒什么?
姜继安眉心皱了皱。
姜韫这话明显是在气老夫人,可她说的也没有错。
大晏朝流放的犯人死后通常会被扔进乱葬岗,虽然那差役收了他的银钱,没有将姜旭柯的尸身丢进乱葬岗,可也只是寻了张草席随意埋葬,难保尸身没有损毁。
即便他派去的人寻到了尸身,可要如何进京呢?恐怕还没到京城的大门就被官兵拦下来。
所以,他才想要寻殿下帮他求情,圣上疼爱殿下,定然会答应这个小小的请求。
奈何殿下不肯帮忙,姜继安知道她是在气他无能,不过她倒是提醒了他,他还能借姜砚山的名头来行事。
他想过了,只要姜砚山向陛下求情,此事成与不成皆有利于他。
成,那他便可光明正大地接儿子的尸身回家,妥善安葬;若不成,那便说明此事惹得圣上不悦,连姜砚山的军功都不能抵消,更能诋毁姜砚山在圣上眼中的忠诚形象。
虽然此事不至于撼动姜砚山的地位,不过能膈应到他也是好的。
思及此,姜继安低下头,语气带了几分悲痛,“既然嫂嫂不愿,那此事便算了吧......只不过往后若要祭拜柯儿,也只能祭拜他的衣冠冢了......”
“柯儿泉下有知,会体谅大伯、伯母的难处的......”
姜老夫人一想到自己孙儿的尸身孤苦伶仃埋在异乡,心里哪还能受得了,当即对沈兰舒和姜韫高声痛骂:
“你们这两个毒妇!”
“我姜家就这么一个男孙,他已经身故,你们竟然狠心不让他回来......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不管!谁要敢阻拦此事,我定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姜老夫人又哭嚎起来,“苍天无眼呐!我孙儿究竟造了什么孽,生前死后都要遭受这等磋磨啊......”
莺时默默翻了个白眼,霜芷脸色也冷了几分。
您孙子造了什么孽您自己不清楚?
沈兰舒简直要被姜老夫人胡搅蛮缠的样子给气懵了,她捂着自己的心口,目光沉痛地看着姜老夫人。
“母亲,难道姜旭柯是您的亲孙子,夫君就不是您的亲儿子了吗?”
“夫君常年驻守边关、征战沙场,为了大晏朝的百姓抛头颅洒热血,满身伤病却从不抱怨一句!圣上嘉奖他、欣赏他,是因为他真的为大晏朝付出了所有!”
“您身为夫君的母亲,不体恤他的辛苦也就罢了,为何还要逼他、让他为难?”
“母亲,镇国公府的确风光,可这风光是公爹、是夫君、是大晏朝千千万万个将士用鲜血换来的,您怎么忍心随意糟蹋?”
沈兰舒的满腹委屈,终于借着今日这个机会悉数吐露出来。
说完后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掩面低声痛哭,王嬷嬷连忙顺着她的后背安抚。
姜老夫人被她的话震慑住,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那这次便不要圣上的奖赏了,砚山立下汗马功劳,为侄子求个宽容也不为过吧......”
此话一出,屋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方才沈兰舒的一番话,连下人们心中都有触动,可姜老夫人身为镇国公的母亲,却只知道为自己、为二房考虑,全然不顾大房的难处,实在是......冥顽不灵。
姜韫将一杯温茶放到沈兰舒手边,看着她喝下后脸色缓和些许,这才冷声开口:
“祖母可知,姜旭柯犯的是何罪?”
提起孙儿的罪行,姜老夫人心中不悦,“好好地,提这个做什么......”
“是蓄意谋杀罪,”姜韫淡淡开口,语气毫无起伏,“大晏朝的重罪之一。”
“我朝律法有云,凡官员及子女犯下重罪者,须及时禀报,任何人不得包庇隐瞒。”
“如有违者,轻则杖刑、徒刑,重则视同共犯,罪责加一等。”
姜韫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姜继安的身上,说出口的话却令人胆寒:
“二叔一家没有因为姜旭柯的罪行受到株连,已是圣上看在镇国公府的面子上格外开恩。”
“如今却想利用父亲的军功去挑衅大晏朝的律法......”
“二叔此举,是要搭上整个镇国公府,为你的儿子陪葬吗!?”
第170章 阳春面
话音落下,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姜继安目光沉郁,紧紧盯着姜韫,“姜韫,注意你说话的分寸!”
“分寸?”姜韫冷笑一声,“二叔提要求之前,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分寸?”
姜继安看向沈兰舒,沉声开口,“大嫂,这就是你教导的嫡女?”
而沈兰舒只是默默握紧了姜韫的手,表达自己无声的支持。
姜老夫人心里惴惴不安,看向姜继安疑惑询问,“继安啊,事情真有她说的这般严重?”
姜继安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姜老夫人明白了。
看来此事断不可行,闹不好会将大儿子甚至整个镇国公府都搭进去,虽然她不喜大房一家,可那毕竟也是她的孩子,她已经没了孙子,不能眼睁睁地再看着自己的一个儿子去冒险。
姜老夫人缓缓叹了一口气,脸色看起来老了几分。
“此事再议......我累了,你们都走吧......”
姜继安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母亲......”
姜老夫人没有看他,只是朝他摆了摆手,“走吧......”
姜韫扶着沈兰舒起身,朝姜老夫人行礼告退,母女二人互相互相搀扶着离开。
姜继安站起身,望着两人的背影,默默攥紧了拳头。
今日不成又能如何?等大哥回来,他定然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静雅院。
姜韫送沈兰舒回了房,坐在旁边陪她说话。
沈兰舒心里仍有些酸楚,“娘亲万万没有想到,你祖母竟然会说出让夫君用军功去换姜旭柯的尸身......你父亲若是听到了,该有多难过啊!”
姜韫温声安抚,“娘亲放心,女儿不会让父亲听到这些话,让父亲添堵的。”
沈兰舒欣慰地点了点头,语气却生出几分怒意,“姜继安这如意算盘,都打到大房的眼前了,你祖母难道就一点都看不出来?”
王嬷嬷端着一盆温水过来,姜韫伸手接过,一边打湿帕子一边开口,“祖母如何看不出来?只是她一向偏心惯了,认为二房提任何要求都合理,大房也都该毫无怨言地照着做。”
姜韫将帕子拧干,递到沈兰舒的手上。
沈兰舒接过湿帕,不由得叹息一声,“你父亲付出再多、我们母女再如何退让,都没能换得你祖母的满意,反倒变本加厉......真不知这些年来我们图什么。”
姜韫笑了笑,“娘亲,一味地退让不会换来将心比心,只会让对方觉得,我们软弱可欺罢了。”
沈兰舒赞同地点了点头,拿着帕子细细擦拭脸上的脂粉。
今日姜继安登门,为了保持之前的病态不让对方看出端倪,她特意在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粉,看起来和之前生病时差别不大。
洗干净脸,沈兰舒端着茶杯,有些感慨,“到底是做父母的,哪怕自己的孩子犯了弥天大错,身死后还是想要接回尸身,妥善安葬。”
“不过姜家没了这唯一的男孙,于你祖母而言打击实在很大......”
听到这话,姜韫抿了抿唇,轻声开口:
“娘亲,如果我说......姜旭柯不是二叔唯一的儿子呢?”
沈兰舒神色一怔,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韫沉默一瞬,缓缓开口:
“二叔他在京中偷偷养了一个外室,而他同那个外室......”
“育有一儿一女。”
啪啦!
沈兰舒手里的茶杯骤然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长街。
姜继安离开镇国公府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和家相反方向的另一条巷子里。
他走进院中的时候,穆楚楚正在晾晒干草,见姜继安这时候前来,心中又惊又喜,连忙将簸箕放下。
“老爷,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穆楚楚擦干净手,起身迎上前。
“今日休沐,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姜继安看了眼簸箕里面的东西,“这是在做什么?”
穆楚楚回头看了一眼,温婉一笑,“前两日邻舍马婶送给琪儿一只小兔子,琪儿很喜欢整日抱着玩,妾身便弄些干草给它吃。”
姜继安点点头,“琪儿呢?”
“刚吃过午饭,睡下了。”穆楚楚打量着姜继安的神色,“老爷可吃过午饭了?”
“还没有。”姜继安说道,“做些吃的吧,不用太麻烦。”
“哎!”穆楚楚连忙应下,“那妾身给您做一碗阳春面?”
姜继安点头。
不过片刻,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放到了桌上。
“老爷,快趁热吃。”穆楚楚递上筷子,又沏了一壶茶,忙前忙后地伺候他。
姜继安一手拿着筷子,看着穆楚楚忙碌的身影,心中不禁生出诸多感慨。
为他洗手作羹汤、温声细语地陪他谈心、任劳任怨不求回报,这些美好的事情他这辈子都不曾在孟芸的身上体会过。
好在上天垂怜,愿意让他遇到穆楚楚这朵解语花。
穆楚楚端着托盘走过来,见姜继安直勾勾地盯着她,抿唇羞赧一笑,“老爷,面再不吃就要凉了......”
姜继安朝他笑了笑,低头吃面。
一碗热汤面下肚,姜继安心中的郁气总算消散了些许。
穆楚楚在厨房收拾完回到主屋内,就见姜继安坐在原处,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爷,今日可有什么心事?”穆楚楚看出他兴致不佳,走到他身边柔声询问。
姜继安伸手,将人揽进怀里,靠着她的肩头长长叹息一声,终于能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的丧子之痛:
“柯儿他......在流放的路上,病故了。”
“什么?!”穆楚楚心下一惊,不敢相信,“怎么会突然......老爷不是打点过差役了吗?”
“唉......”姜继安又叹了一口气,将人搂紧了一些,“柯儿本就身负重伤,路途颠簸难以支撑,就......”
穆楚楚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带了几分沙哑,“姜少爷他还那么年轻......老爷,您若难受,便靠着妾身哭会儿吧......”
姜继安埋首在她的颈侧,缓缓摇了摇头,闷声开口,“是我没有教导好柯儿......若我能对他再上心一些,何至于让他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穆楚楚握上他的手,温声劝解,“老爷,您身为一个父亲已经做的很好了......朝中政事繁忙,哪能事事都照顾妥帖呢?想来姜少爷在天有灵,不会怪您的......”
姜继安抱着穆楚楚,听着她劝解的话,心中宽慰许多。
穆楚楚轻抚着他的肩膀,迟疑着开口:
“只是不知......姜少爷的尸首,要如何处置呢?”
第171章 熬出头
听到穆楚楚的话,姜继安脸色沉了沉,从她颈间抬起头。
“柯儿的尸身......不能回京。”
穆楚楚心中讶异,旋即又想明白了。
姜旭柯是带罪之身,按大晏朝律法是不能回京安葬的。
“那有没有旁的法子......”穆楚楚说道。
“罢了,不提此事。”姜继安打断了她的话,“我一派人去寻柯儿的尸身,等找到之后再说吧。”
穆楚楚乖顺地点了点头。
姜继安没有再开口,只是拥着怀里的女人,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穆楚楚依偎在他怀中,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胳膊安抚,温柔如水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冷光。
姜旭柯死了,姜家要后继无人了啊......
这时,旁边卧房传来响动,两人转头看去,就见小女儿穆泽琪睡醒了,正站在卧房门口偷偷看着他们。
“爹爹和娘亲抱抱,羞羞......”穆泽琪笑嘻嘻道。
穆楚楚面上浮现一抹不自然的红晕,连忙从姜继安的腿上起身。
姜继安笑着看向穆泽琪,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爹爹抱抱琪儿?”
穆泽琪笑着奔过来,一把扑进了姜继安的怀里,兴奋开口,“醒了就能看到爹爹,琪儿很欢喜!”
听到这话,姜继安和穆楚楚双双一愣。
因着穆楚楚的身份不宜公开于人前,姜继安不能常常来陪伴他们母子仨,更遑论过夜,所以穆楚楚对小女儿的解释是爹爹常年在外经商,所以才不能时常回来看她。
姜继安将女儿抱上膝头,笑着开口,“那以后爹爹少出门,多多陪琪儿好不好?”
“好耶!”穆泽琪欢呼一声。
穆楚楚却愣住,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继安看向穆楚楚,安抚般笑了笑,“这些年委屈你们母子了。”
穆楚楚眼眶一红,别过头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再抬头,穆楚楚已是满脸温柔笑意,“有老爷这句话,楚楚受再多的委屈也值了......”
屋内一派其乐融融,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穆泽明拿着书本走了进来。
看到屋内坐着的人,穆泽明惊喜不已,“爹!”
姜继安笑着点了点头,“明儿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穆泽明笑着解释,“我们私塾先生昨夜感染风寒,今日身子不适便早早放我们归家了。”
姜继安点点头,“最近功课怎么样?”
穆泽明挠了挠头,“还可以。”
他说可以,便是很好了。
姜继安拿过穆泽明递来的书册,仔细查看,满意地点头。
有时候他也想不明白,明明都是他的种,怎么会养出两个天差地别的儿子?
姜继安看完书册,看向穆泽明的眼中满是赞赏,“明儿做的不错,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穆泽明欣喜地重重点头,“明儿一定不会辜负爹爹的期望!”
而穆楚楚的目光始终落在父子二人身上,看到姜继安的目光,穆楚楚嘴角的笑浮现几分深意。
他们母子三人,终于要熬出头了......
镇国公府。
听完姜韫说的事情,沈兰舒久久不能回神。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姜继安看起来如此本分的一个人,竟然也会找外室,还生了两个孩子......
沈兰舒思索良久,也察觉出不对劲。
“韫儿的意思是,姜继安很有可能会让他的私生子认祖归宗?”沈兰舒猜测道。
姜韫点了点头,“不是有可能,是一定会。”
姜家没了男孙,镇国公府偌大的家业在他们看来无人继承,姜继安分家后日子越来越差,只会更加觊觎府上的家产和父亲的爵位,势必要想办法取而代之。
而那个私生子,便是能够让他翻盘的重要机会。
只不过......
“娘亲,二叔此人十分注重自己的名声和面子,虽然他有心想要私生子认祖归宗,可若是说出对方的真实身份,必然会影响他在朝中的声望。”
姜韫淡淡一笑,“所以,他定会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让私生子能顺理成章入了姜家族谱,又能保全自己忠厚老实的名声。”
沈兰舒眉心紧皱,“老二未免太过贪心。”
姜韫冷笑一声,“想要的越多,得到的越少。”
“那我们要怎么做?”沈兰舒连忙问道。
姜韫勾了勾唇角。
“娘亲莫急,韫儿自有安排。”
回到书房,姜韫叫来卫衡。
“卫衡侍卫,我之前拜托王爷帮忙的事情如今怎么样了?”姜韫问道。
卫衡拱了拱手,“回姜小姐话,王爷已安排此事,过两日便有信了。”
姜韫点了点头,“多谢王爷相助。”
正事说完,卫衡正欲退下,却听上首的姜韫又开了口:
“卫衡侍卫,你的武功怎么样?”
“回姜小姐话,属下的武功足以护整个镇国公府周全。”卫衡回道。
“那就是说,你的武功很厉害喽?”姜韫追问道。
“厉害算不上,只是会些拳脚功夫。”卫衡谦虚道,“无法同王爷相比。”
谁在意裴聿徊武功如何......
姜韫腹诽一句,看着卫衡笑道,“卫衡侍卫,你可懂剑?”
剑?
卫衡垂首,默默看了眼自己腰间的佩剑,语意不明,“属下......略懂一些。”
“那太好了!”姜韫猛地一拍手,“麻烦你帮我挑选一把好剑,顺便......”
“教一下霜芷功夫。”
话音落下,卫衡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霜芷的目光,两人眼中都有错愕。
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第172章 上新菜
“小姐,您是要霜芷习剑?”莺时率先问了出来。
姜韫微一颔首,“是,霜芷有习武的天分,若只是练些拳脚功夫,实在是可惜了。”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
霜芷心中一直都十分羡慕武功高强之人,尤其想要学习剑术,奈何前世她只是在自己身边做一个小丫鬟,没能有机会好好习武,就连她知晓霜芷的这份心思也是在嫁进宣德侯府后偶然得知。
既然今世有了这个机会,她不希望霜芷再留有遗憾。
霜芷仍没有回过神来,倒是莺时高兴不已。
“小姐,您可真是太懂奴婢们的心思了,霜芷她前几日还偷偷在厢房里打磨了一把木剑呢!”莺时开心道。
姜韫看向霜芷,眉眼含笑,“霜芷,你可愿跟随卫衡侍卫学习剑术?”
霜芷望着自家小姐,向来沉稳冷静的人此时也按耐不住激动,双膝跪地颤声开口,“奴婢、奴婢愿意!”
姜韫看向卫衡,“卫衡侍卫,你可愿意教导霜芷剑术?”
话音落下,两道灼热的目光顿时直直落在了他身上。
卫衡额角抽了抽。
虽然他的职责是探查情报、保护姜小姐安全,不过有些时候他不方便光明正大地出手,那么多一个人便能多一份稳妥。
思及此,卫衡拱手应下,“属下......听从姜小姐安排。”
见卫衡答应,霜芷激动地朝他道谢,“多谢卫衡侍卫!”
卫衡有些不习惯她那热切的目光,抬手摸了摸鼻子,借此挡住那道视线。
“先说好,我训练很严苛,你若受不住就尽快告知,勿要浪费你我二人的功夫。”卫衡沉声道。
霜芷神采奕奕,“你放心,我定然会坚持到底!”
姜韫看着她斗志昂扬的样子,心中很是欣慰。
一旁的莺时笑着调侃,“哎呀,某人得偿所愿,可惜就要辛苦奴婢喽,一人要做两人的活计......”
霜芷抿唇,压不住嘴角的笑意,肩膀撞了一下莺时的肩膀,“你放心,不会让你一人‘辛苦’的。”
莺时傲娇地甩头,“这还差不多。”
书房内一片欢声笑语,卫衡心中暗自思量:
此事还需禀明王爷才是......
——
两日后,天香楼。
姜韫坐在圆桌前,夹了一筷子菜品,放入口中仔细品尝。
沈卿辞和佟康远专注地看着她,神情万分紧张。
见她咽下口中的菜,沈卿辞迫不及待询问,“怎么样?好吃吗?”
姜韫放下筷子,故作沉思。
“到底怎么样,你快说啊!”沈卿辞看她这副样子,越发着急。
佟康远更是紧张,手心都开始发汗。
姜韫倏地一笑,“很美味。”
“当真?!”沈卿辞惊喜道。
“当真。”姜韫笑着点了点头,“此道菜品外形精巧,肉质软嫩,口味新鲜特别,是道精品。”
沈卿辞高兴地一巴掌拍到佟康远的肩膀上,喜不自胜,“你看本少爷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佟康远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肩膀,神情也十分高兴,“多谢小小姐夸奖。”
沈卿辞别提多开心了。
他就知道佟康远一定没问题,天晓得他昨晚吃到这道菜品时,有多么惊为天人!
“那这道菜,便作为新菜上了?”沈卿辞问道。
姜韫点了点头,看向佟康远询问,“佟叔,这道菜做起来可繁琐?”
佟康远摇了摇头,“还好,这菜虽然看着复杂,不过做起来并不麻烦。”
“佟叔,你有信心让这道菜成为天香楼的招牌吗?”姜韫突然问道。
佟康远愣了愣,沉默一瞬,而后坚定地点头,“小人有信心。”
“那就好。”姜韫略一沉吟,“这道菜品每日只供应十份,超过后便不再做。”
佟康远疑惑。
这是为何?若是卖得好不应该多多供应吗?
沈卿辞却瞬间明白了姜韫的想法,扬唇一笑,“放心吧小央央,此事包在舅舅身上,定然会让这道......这道菜扬名整个京城!”
姜韫笑了笑,“还没有取名字?”
佟康远不好意思地抿唇,“小人愚昧,想出的名字大都粗鄙,便想请小小姐为这道菜取一个名字。”
姜韫垂眸,细细观察桌上的菜品。
晶莹光洁的白色瓷盘中,一道碧绿的山峦巍然屹立。
此道菜以软烂的猪肘肉做“山”,外表浇以鲜嫩翠绿的菜汁,内里暗藏胡瓜、笋丁等煨制而成的素斋馅心,中和了猪肘肉的荤腻,食之齿颊留香。
既有新意,又不失口感,食后方知内里乾坤。
“便做......‘青山隐’,如何?”姜韫说道。
“青山隐......”沈卿辞咂摸着这个名字,“青山隐苍茫,孤舟自在横......好名字!”
佟康远听不懂什么苍茫什么孤舟的,只觉的这名字念起来很顺口,便也跟着点头。
“好,就定以‘青山隐’为名!”沈卿辞拍板决定,“小二!拿食单来!”
沈卿辞兴致高昂地改着食单,姜韫端起桌上的温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这时,霜芷急匆匆赶来厢房,满脸喜色地看向姜韫,激动开口:
“小姐!老爷得胜回京了!”
砰!
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到桌上,姜韫猛然起身,颤声询问,“父亲到哪里了?”
“大军已到城外,老爷马上就要进城,百姓们都去街上相迎了!”
姜韫再也无法等待,抬脚朝门外奔去。
“小姐,您慢点儿!”莺时和霜芷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沈卿辞一手握着毛笔,还有些回不过神。
“姐夫回来了?”沈卿辞低声喃喃,忽而把手中的笔一抛,激动地喊了一声:
“姐夫回来了!”
说罢,他转身快步冲了出去。
小二捡起地上的笔,见沈卿辞跑出去忙不迭喊他,“东家,食单怎么办?!”
门外无人应答,沈卿辞的身影早已跑远。
第173章 班师回朝
正午时分,深秋的日头爬上朱雀门的飞檐,淡金色的光晕洒在街道的青石板上,驱散了秋日的凉意。
街道两旁,早已是黑压压一片人海,临街的铺子瓦肆,巷口的寻常居所,每一处能落脚的地方都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隐躁动的热切,竟比夏日的暑意还要灼热。
京城中的百姓此刻全都聚集在街道上,翘首以盼大晏朝的将士们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城门外响起隐约马蹄声,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出声:
“来了!来了!”
霎时间,整座京城都躁动起来。
百姓们你推我搡,踮着脚尖争相望向城门口。
城门外,马蹄声渐近,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如同鼓声一般朝京中传来。
终于,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身着精铸铠甲的姜砚山出现在城门口,带着雄雄大军凯旋而归。
日光洒落在他身上,马背上的雄壮身姿挺立昂扬,坚不可摧的铠甲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映衬着姜砚山坚毅冷峻的面庞。
这便是大晏朝战无不胜的战神——镇国大将军!
“是大将军!大将军!”
“大将军回来了!”
人群如浪潮般一拥而上,维持秩序的衙役们奋力阻拦,堪堪阻挡住热情的百姓们,却挡不住他们的激动与兴奋。
“万胜!万胜!”
“不愧是姜家军!护国英豪!”
“三年了!将士们终于回来了!”
“恭迎大将军班师回朝!”
“恭迎大将军班师回朝!”
百姓们振臂高呼,随着军队缓缓走近,越来越多的士兵们进了城,场面热烈激动,一时间难以控制。
有百姓看到队伍中的亲人,不顾衙役阻拦冲进了队伍中。
“我的儿......我的儿......”老母亲颤颤巍巍抚摸着儿子黝黑的脸庞,面上老泪纵横。
“你小子,结实了不少啊!”兄长紧紧握着弟弟的肩膀,二人眼眶早已通红。
有妻子靠在自己夫君的怀中,哭得泣不成声;有老父亲看到自己儿子一瘸一拐的双腿,一边擦眼泪一边安慰,“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有的百姓挎着篮子,将准备好的吃食拼命往经过的士兵手里塞,“多吃些!多吃些!”。
一时间,欢呼声、哭泣声混成一片,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三年了,他们终于盼得大军班师回朝!
“大将军威武!姜家军威武!”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更加热烈的呼喊从四面八方传来——
“大将军威武!姜家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姜家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姜家军威武!”
姜砚山骑在马背上,望着周围热切激动的百姓们,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忽然,他的目光一顿,一道挺拔端庄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人群中,姜韫仰头望着他,眼眶中蓄满泪水,双唇轻颤,似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看到自己的女儿,姜砚山冷硬的神情一软,心中涌起万般心疼,眼眶也微微泛红。
父女二人的目光穿过人海相遇,姜韫再也无法克制,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滑落。
前世的委屈和恐慌,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出口,伴随着失而复得的欣喜,转瞬间将她淹没。
还好,父亲还活着。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望着马背上伟岸的身影,姜韫的眼前早已被泪水模糊,可她还是扬了扬唇角,朝父亲露出一个颤抖的笑容。
这个笑饱含巨大的委屈,比哭还要令人心疼。
姜砚山心口一滞,像是被钝刀割过一般闷闷地疼,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前方突然想起一道尖锐的声音——
“圣旨到——”
姜砚山顿了顿,利落地翻身下马,屈膝跪地。
而原本喧闹的街上瞬间安静下来,士兵和百姓们呼啦啦跪了一地。
王公公手捧圣旨来到人前,扬声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边关平定,狼烟尽扫,皆赖尔等铮铮铁军,奋武扬威,克承朕命。镇国公率众将士奋勇杀敌,披霜露而砺锋镝,忘身家以卫社稷;尔等之功,上昭日月,下安黎庶,乃我朝铁血之军!”
“朕于九重之内,每念及众将士寒甲而眠,饮冰而战,未尝不中夜扪心,殊深轸念。”
“今尔等凯旋,惟望众将士,常怀忠荩,永葆赤忱。尔等之忠勇,非一时之荣,实为万世之范矣!”
“钦此——”
话音落下,跪在人群中沈卿辞忍不住腹诽。
尽说一堆没用的废话,还不如给些银钱铺面实在......
姜砚山双手举过头顶,接下圣旨沉声开口:
“臣,谨奉圣谕!”
王公公扶着姜砚山起身,笑眯眯地开口,“走吧姜国公,陛下还在宫中等着您呢......”
姜砚山微微颔首。
待王公公走后,他看向人群中的姜韫,朝她无声开口:
等爹爹回家。
姜韫重重地点头。
直到姜砚山率军离开,街上的百姓们仍旧处在兴奋中,久久不能回神。
沈卿辞来到姜韫身边,望着已经走远的队伍,忍不住感慨,“三年未见,姐夫还是一如既往地威武啊......”
身边人沉默不语,沈卿辞低头看去,就见姜韫眼眶通红,眼角还残留着水光。
一旁的莺时和霜芷也偷偷抹眼泪。
沈卿辞心中发软。
不论平日里再如何冷静,到底还是一个小丫头啊......
沈卿辞抬手搭在姜韫的肩膀上,笑嘻嘻安抚,“好了小央央,姐夫这不是回来了么?你和姐姐该高兴才是......”
姜韫拿着帕子,将眼角的泪慢慢擦干。
沈卿辞嘿嘿笑了笑,“小央央,今晚我去府上叨扰吧?好久没见姐夫了,怎么着不得陪他喝两杯?”
姜韫推开他的胳膊,神情已经恢复平静,“今晚不成,府中有事。”
“能有什么事?”沈卿辞嘟哝一句,“最大的事不就是迎接姐夫吗......”
姜韫没有说话,将帕子仔细收好,转身迈步离开。
今日府上,怕是不得安宁了......
沈卿辞不解,见姜韫离开连忙追了上去。
“小央央,等等我......”
对面茶阁的二楼,一双冰冷的眼睛始终落在那道俏丽身影之上。
裴聿徊临窗而坐,望着窗外不远处的姜韫,神情淡漠。
楼下热闹依旧,百姓们对大将军的赞叹和恭维隐隐传来,裴聿徊面无表情地听着,脑海中却不由得回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双眼睛。
委屈、哀戚,却又满含倔强和坚定,看得人心口发闷。
一双眼睛为何能盛下如此多的情绪?
想到之前她提过的,前世姜砚山惨死的结局,裴聿徊微微蹙眉。
门口传来响动,卫枢推门而入。
“王爷,该进宫了。”卫枢恭敬道。
裴聿徊收回目光,缓缓起身,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
——
镇国公府。
姜韫快步赶回府中,见沈兰舒红着眼站在院门口,便知道母亲已经知晓了。
鼻间一酸,姜韫压下心中的情绪,快步走到母亲的身边。
“见到你父亲了?”沈兰舒殷切地看着她,声音颤抖。
姜韫笑着点头,“母亲,女儿见到父亲了。”
沈兰舒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握着姜韫的手泣不成声,“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身后的王嬷嬷低着头,也跟着抹眼泪。
姜韫眼眶红红,温声安抚着母亲,“娘亲,父亲已经进宫面圣了,咱们先准备一番,等父亲回来后让他好好休息,好不好?”
沈兰舒哭着点点头,泪水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姜韫扶着沈兰舒回房,片刻过后沈兰舒缓和了情绪,有条不紊地吩咐下人们忙碌起来,为迎接姜砚山回府做准备。
厨房精心准备了满桌的菜,洒扫下人将府中上上下下清扫干净,王嬷嬷拿了新的被褥晾晒铺好,莺时和霜芷轻快地布置着房间,整个镇国公府上下都在殷切等待着男主人的归来。
没想到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傍晚。
沈兰舒在屋内来回踱步,神色愈发焦急。
姜韫扶着她想要她坐下,“娘亲,您莫着急,父亲很快就会回来了。”
沈兰舒摇了摇头,“韫韫,娘亲坐不住。”
母亲焦急又期盼的神色,让姜韫想起了前世镇国公府出事那天,自己也是像这样一般焦急等待着父亲归家。
而那时候母亲已经病逝,唯有她自己独自咽下那份等待的苦楚。
沈兰舒见姜韫脸色有些不对劲,以为是自己的焦躁影响了女儿,连忙朝她笑了笑,“韫韫别担心,娘亲就是太.....激动了,三年未见你父亲,娘亲实在难以控制自己的心情。”
说着,沈兰舒莞尔一笑,“不过好在三年大战结束,如今北朔国惨败,你父亲也能安稳留在京中了。”
姜韫眸光暗了暗。
所有人都以为这次大晏朝大胜,北朔国必然不敢再犯,可没成想不到一年的时间,北朔国的军队卷土重来......
“韫韫?”沈兰舒见她走神,疑惑地喊了她一声。
姜韫回神,朝沈兰舒浅浅一笑,“娘亲,父亲三年未回京,圣上自然要多留父亲说说话,您就别着急了。”
沈兰舒也明白,可是却无法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
这时,一名丫鬟快步来到屋内,语气激动:
“夫人、小姐,老爷已经出宫,马上就要到府上了!”
一听这话,沈兰舒再也顾不得其他,快步朝大门走去。
姜韫吩咐王嬷嬷拿上披风,也连忙跟了出去。
第174章 归家
镇国公府门外。
沈兰舒和姜韫站在大门口,殷切地望向街道尽头,身后一众仆从抻着脖子看去,每个人脸上都是期待的神色。
终于,街道尽头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姜砚山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巷口,身后跟着几个副将和士兵。
望着马背上那个挺拔伟岸的身影,沈兰舒瞬间红了眼眶。
待到马儿近前,沈兰舒早已泪流满面。
姜砚山看到站在府门外的妻女,立刻夹紧马腹奔来,还未到门口便急不可耐翻身下马,大跨步朝她们走来。
“夫人!”姜砚山紧紧握住沈兰舒的胳膊,眼眶泛红,神情难以抑制的激动。
沈兰舒泪眼婆娑地看着面前三年未见的夫君,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
姜韫此刻一阵鼻酸,也不由得红了眼圈。
府上众人齐齐跪拜行礼,声音都有些哽咽:
“恭迎老爷平安归家!”
姜砚山看向众人,哑声开口,“都起来吧。”
说着,他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身前的妻子,抬手温柔地擦拭着她汹涌的泪水。
“好了阿舒,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莫要哭了......”姜砚山轻声哄着。
粗粝的指尖擦过沈兰舒细腻的肌肤,她抬手握上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姜砚山饱经风霜的面容,缓缓张口:
“夫君......你怎么老了?”
听到这话,姜砚山有些无奈地一笑,他的妻子真是一点也没有变。
王嬷嬷擦了擦眼角的泪,面上却带着笑容,“老爷、夫人、小姐,外面风大,有什么话进屋说吧。”
姜砚山点点头,转身看向身后的几个下属,“你们也快快归家吧,莫让家人久等了。”
“是,属下遵命!”几位下属应声离去。
姜韫看向一旁牵着马的贴身侍卫,温声开口,“何大哥,回家吃饭吧。”
久违的亲切让一向冷静的何霖安忍不住红了眼眶,他重重点了点头,“小姐,属下这就来。”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进了府,姜砚山扶着沈兰舒走在前面,夫妻二人温声说着话。
姜韫跟在二人身后,看着父母恩爱的身影,心中欣慰又平静。
走到院门外,姜砚山突然疑惑开口,“怎么不见母亲和继安?”
若是以往他归家,自己的弟弟必然会在门口等待,今日怎么没有看到人?
沈兰舒神色一僵,柔声开口,“母亲昨日偶感风寒,妾身担忧她身子不适,便没有让母亲出来相迎。”
其实她说这话也算客气了,何止这一次,自从老镇国公去世后,姜砚山每次回家姜老夫人从未出来迎接过。
听到自己的母亲生病了,姜砚山面色一变,当即就要离开,“既然如此,我该先去探望母亲才是。”
“夫君!”沈兰舒连忙拉住他,有些尴尬地开口,“母亲......母亲仍在病中,就让她老人家好好歇息吧!”
每次姜老夫人看到姜砚山都没有好脸色,她担心夫君见到姜老夫人会难过。
姜砚山怎会不懂自己妻子的担忧,只是那是他的母亲,不管她待他如何,他都要尽到儿子的责任。
“放心吧阿舒,我去看看母亲就回来。”姜砚山安抚道。
“可是......”沈兰舒还想再劝,被一旁的姜韫拦下。
“娘亲,父亲久未归家,想来祖母也很思念父亲。”姜韫淡淡道,“就让父亲去看望祖母吧!”
她深知父亲一片孝心,回家后不去看自己的母亲反而会让他自责。
沈兰舒只好点头,“好......”
姜砚山笑笑,转身快步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沈兰舒幽幽叹了口气。
“娘亲是在担心二房一家?”姜韫突然问道。
沈兰舒复又叹息一声,“依着你父亲的性子,若他知晓二房分家,定然会不高兴......”
姜砚山是出了名的有孝心,有时候甚至到了“愚孝”的地步,她是真的担心只要姜老夫人开口,他一定会听话照着去做,甚至不计代价。
看着母亲担忧的神情,姜韫安抚道,“放心吧娘亲,父亲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沈兰舒缓缓开口,“但愿吧......”
荣德堂外。
姜砚山来到门外,面上一片喜悦之色。
看着房门紧闭,他扬声朝里面喊了一句:
“娘!儿子回来了!”
可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姜砚山早已习惯,面不改色地又喊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屋门缓缓打开,李嬷嬷出现在门后。
看到姜砚山,李嬷嬷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大爷,您平安归家了。”
李嬷嬷来到姜砚山面前,屈膝行礼,被姜砚山一把扶了起来。
“李嬷嬷,不必多礼。”姜砚山缓声道,“母亲身子如何了?”
李嬷嬷面色僵了僵,“......大爷勿忧,老夫人身子并无大碍。”
姜砚山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
“李嬷嬷,我能不能......进去看看娘?”姜砚山试探着开口。
“这......”李嬷嬷有些为难,“老夫人歇下了,要不大爷明日再来吧?”
姜砚山叹息一声,知道姜老夫人并未睡下,只是不想见他罢了。
他一撩长袍,屈膝稳稳跪在了地上。
李嬷嬷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他,“大爷,您这是做什么?”
姜砚山跪在地上岿然不动,语气沉沉,“儿子出征三年,让母亲跟着担惊受怕三年,是儿子不孝,儿子向母亲赔罪!”
说完,他俯身朝门口重重磕了一个头,而后坚定地跪在地上。
李嬷嬷无奈地叹一口气,“大爷,您这是何苦呢?”
姜砚山缓缓一笑,“李嬷嬷,外面风大,您快进屋吧!”
李嬷嬷无可奈何,只能先回了屋。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院内萧瑟的秋风裹着落叶游荡,寒意一阵阵吹来,直往人衣襟里钻。
宽敞空旷的院子里,唯有姜砚山挺直脊背,稳稳跪在门口。
下人们躲在廊下,互相推搡着去劝说,却始终没有人敢上前。
他们都清楚,大爷性情执拗,若他不肯起身,任旁人如何劝说都是没有用的。
屋内。
李嬷嬷悄悄打开一点窗户缝,看着院子里跪着的姜砚山,心中不免着急。
每次大爷回来,老夫人都不肯见他,大爷明知如此,却每次都要在院子里跪上个把时辰,连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看不过去。
李嬷嬷回头看去,姜老夫人闭眼坐在桌边,手中捏着一串佛珠,口中喃喃念着佛经。
李嬷嬷无奈,只好在窗边偷偷观望。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了,眼看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外面的冷风越来越大,李嬷嬷心生不忍,推门走了出去。
姜砚山原本低着头,听到门响抬头看去,就见李嬷嬷走了出来。
“李嬷嬷。”姜砚山朝她笑了笑。
李嬷嬷心里发酸。
大爷在边关出生入死,为大晏朝倾尽所有,何况当年之事并非大爷所愿......老夫人怎么就想不通呢?
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李嬷嬷低声劝说,“大爷,天色已晚,您一路舟车劳顿很是辛苦,先回院子歇息吧?”
“娘呢?”姜砚山不死心地问道。
李嬷嬷面露难色,“大爷,老夫人的脾气您不是不清楚......待过两日,老夫人就肯见您了。”
反正以往的每一次都是如此,大爷为何要如此执着呢?
姜砚山闻言,眼中划过一抹失落。
他笑了笑,只是这笑容比方才多了几分苦涩,“无妨,我在这里跪一会儿,娘消气就好了。”
他若不自我惩戒,就算过半个月娘也不会见他的。
李嬷嬷见姜砚山坚持,已然束手无策,只好折回屋中。
看着端坐在桌边的姜老夫人,李嬷嬷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
她走到姜老夫人身边,低头恭敬开口,“老夫人,大爷回来了。”
“三年边关的蹉跎,大爷看着瘦了,也......沧桑了。”
“人生无常,大爷如今已不再年少,此次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若下次再去边关......老奴不敢想......”
李嬷嬷说着,语气中带了几分哽咽。
到底是自己从小伺候过的主子,李嬷嬷心中多有不忍。
姜老夫人闻言,停下口中的呢喃,缓缓睁开双眼。
李嬷嬷心中一喜,以为自己劝动了老夫人。
姜老夫人的目光落在窗户上,透过窗缝,仍能看到院中挺直跪立的身影。
“告诉他,除非他将老二一家请回来,否则......我不会见他。”
第175章 孝悌忠信
听了李嬷嬷的话,姜砚山疑惑不已。
“二弟?他们一家怎么了?”姜砚山问道。
李嬷嬷顿了顿,“二爷......他分家了。”
“分家?!”姜砚山惊声道,“好端端的,为何会分家?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前段时日,少爷他......做了些错事,二爷担心牵连镇国公府,就主动提分家了。”李嬷嬷含糊其辞道。
姜砚山眉心紧皱,“柯儿做何错事,竟让继安有如此的想法?”
“少爷他和向家少爷起了些冲突......大爷,你还是去问夫人吧!”事情乱且杂,李嬷嬷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姜砚山面色沉沉,点头应下,“好......烦请李嬷嬷转告母亲,儿子一定会将二弟一家妥善接回府中。”
说罢,他站起身,转身离开了院子。
望着他的背影,李嬷嬷再次叹息。
都是一家人,这都造的什么孽啊......
静雅院。
在沈兰舒焦急的等待中,姜砚山终于出现在门外。
看到他面色不虞,沈兰舒心里一沉。
她知道,夫君这是已然知道二房分家一事。
不过她还是调整了神情,笑着迎了上去,“夫君,饭菜都要凉了,先来吃饭吧?”
姜砚山回过神,看着殷切望着自己的妻女,暂且将心中的郁结压下,朝沈兰舒和姜韫笑了笑,“好,先用晚膳吧,我也饿了......”
沈兰舒悄悄松了一口气,姜韫却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一顿饭吃得有些安静,沈兰舒刚开始还极力同姜砚山,见姜砚山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姜韫朝她缓缓摇了摇头,她只好闭口不言。
用过晚膳,桌上残羹撤下,王嬷嬷安排莺时沏了一壶热茶给主子们斟上,随即让屋子里的下人们退了出去,只留下她们几个心腹。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姜砚山手捧一杯热茶,沉默良久之后,沉声开口:
“明日上午,我亲自去接继安一家回府。”
话音落下,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沈兰舒下意识看向对面的女儿,就见姜韫微低着头,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恍若没有听到方才的话。
沈兰舒稳了稳心神,柔声开口,“夫君,二房已经分家,夫君若接他们回府......怕是不合时宜吧?”
“有何不合时宜?”姜砚山面色沉沉,“继安是姜家人,就该一直待在府中才行,哪有分家这样的道理?”
“我常年在外带兵,母亲已然年迈,这些年多亏了继安照料母亲,我才能安心上阵杀敌。”
“我知母亲偏向继安......此事是我不争气,讨不得母亲欢心,可正是因为如此,母亲才离不得继安,才想要继安日日陪在身边......”
沈兰舒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可当初是二弟主动提出的分家,没有人逼他,妾身见他心意已决......”
姜砚山闻言,微微叹了一口气,“阿舒,虽是继安主动分家,可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不让母亲难做,咱们不能真的让他们一家离开。”
沈兰舒听着有些不对劲,“夫君,您可知二弟是因何事才做出此举?”
“我知道,柯儿这孩子和向朗起了些龃龉,不过年轻人行事冲动些也能理解,日后两家还会和平相处的。”姜砚山说道,“无论如何,我都要接继安一家回府。”
沈兰舒明白了他还不清楚真实的情况,开口就要解释,“夫君,事情不是你想......”
咚!
旁边突然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夫妻二人转头看去,是姜韫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的声音。
姜韫稳稳的放下茶杯,抬起头,朝姜砚山淡淡一笑:
“父亲,您说要接二叔一家回府......这一家人,也包括姜旭柯的尸首么?”
听闻此言,姜砚山脸色倏地一变,“你说什么?!”
尸首?什么尸首?!
“父亲可能还不清楚情况。”
姜韫依旧笑着,只是这笑多了几分冷意。
“姜旭柯同向朗并非简单的起了龃龉,是姜旭柯雇凶杀人未果,将向朗打了个半死,如今人还在昏迷中未醒。”
“事后姜旭柯散布谣言,将此事嫁祸到安平郡王世子的身上,妄图以此洗清自己的罪责,不过他的目的没有达成,被安平郡王抓到其他凶犯,供出了幕后主使。”
“圣上因着姜旭柯犯下恶事而震怒,将二叔降职调任,以示惩戒。”
“而姜旭柯因蓄意谋杀罪被衙门逮捕,最终被官府判罚杖五十、流放三千里......而前几日,他因伤口感染高热不退,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女儿还是那句话,父亲要接回的人里,包括罪人的尸首么?”
姜韫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听得姜砚山愣在原地。
他万万没有想到,姜旭柯竟然犯下此等大罪,连圣上都插手了,难怪姜继安会主动分家......
姜韫看着自己父亲愣住的神情,却没有停下,将近来府上发生之事一一和盘托出。
“不仅如此,孟氏母女并非善类。”
“孟氏在明知姜念汐同向朗有婚约的情况下,仍纵容姜念汐和安平郡王世子无媒苟合,在郡王府的赏菊宴上闹出两男争一女的丑事,此事闹得京中人尽皆知。”
“即便如此,孟氏母女依旧不肯死心,竟设计给安平郡王世子下药,妄图自毁清白以嫁进郡王府的大门,若不是安平郡王妃及时赶到阻止,想必此事更难收场。”
“父亲,您同安平郡王关系亲近,定然了解王爷为人,他岂是善罢甘休之人?”
“自己的妻儿闯下这样的弥天大祸,二叔有何脸面继续留在府上?”
姜砚山张了张口,不知道该如何说,这一切的事情对他来讲太过震惊,实在超出了他的意料之中。
“父亲,孟氏母女在外作恶也就罢了,连府中自己人都不曾放过......”
姜韫说着,看向沈兰舒。
沈兰舒心中惴惴,隐约明白了女儿要说什么。
“父亲,孟氏掌家五年来,贪墨府上银两足足有五万两!而这些银钱,皆是从娘亲的嫁妆铺子中贪得......”
姜韫语气戚戚,“娘亲是心疼父亲,不想让父亲难做,才主动将管家权交到了二房手中,可没想到......却是为鸡鸣狗盗之人行了便利!”
“不止如此,孟氏掌家这几年,对祖母多有苛待,照顾祖母并未尽心,反而草草敷衍了事。”
“先前祖母风寒高热,是娘亲拖着病体忙前忙后跟着伺候,孟氏嫌弃祖母屋中药味重,竟从始至终不曾露过面,更别提尽心照顾。”
姜韫看着自己的父亲,声声质问:
“父亲,这就是您想要的兄友弟恭、孝悌忠信么?!”
姜砚山哑口无言。
第176章 手足之情
屋内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
良久,姜砚山看向身旁的妻子,神情复杂。
“阿舒,你受委屈了。”姜砚山握上沈兰舒的手,语气中满是心疼。
沈兰舒温柔一笑,“夫君,都过去了。”
姜砚山眉心拧紧,沉声开口,“可是越是如此,我才越要将二弟一家接回来不可。”
沈兰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什、什么......”
姜砚山重重叹息一声,“虽说养不教父之过,可继安为人忠厚老实,柯儿和念汐又是孟氏一手教导......发生这种事情,继安心中想必也很不好受。”
“况且继安如今遭贬职,在朝中的境况恐怕很艰难,我同继安是手足兄弟,若我在这时候将他弃之不顾,莫说母亲不会同意,便是我自己也难过心中这关。”
“更遑论此事传到外人耳中,旁人会认为我这堂堂镇国公只知趋利避害,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肯帮。”
“还有母亲那边......她是离不得继安的,即便我不能将柯儿的尸首带回,也该将二弟一家接回府中,以安抚母亲丧孙之痛。”
听他这么说,沈兰舒焦急不已,急声劝告,“可是夫君,京中无人会指摘您的不是。”
“姜旭柯犯的是重罪,若放在寻常人家那是要受株连之罚的,这样的人旁人避之都来不及,您若执意将二房一家接回,旁人反倒会认为您包庇罪人、不辨是非啊!”
姜砚山看着妻子,认真说道,“阿舒,我不能因为怕蒙上污点就不顾念手足之情,我对母亲和二弟的亏欠,这辈子都难以弥补啊!”
“亏欠?”姜韫突然开口,“父亲所言,是何亏欠?”
姜砚山沉默一瞬,“自然是为父常年在外打仗,无法孝顺母亲......”
姜韫淡淡一笑,“父亲,您心中的亏欠究竟是不能在祖母面前尽孝,还是......为了弥补当年祖父为救您而殉国的歉疚?”
“韫韫!”沈兰舒听得心惊肉跳,连忙高声呵止,“不要再说了!”
旁边的王嬷嬷、莺时和霜芷都吓傻了。
这件事情是整个镇国公府的禁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无一人敢言及此事,小姐竟然就这样赤裸裸说了出来......
姜砚山呼吸粗重了几分,他闭了闭眼,面色流露出几分哀伤。
这是他心中最深的痛......
姜韫看着陷入痛苦中的父亲,心中万般不忍,可她也知道若不趁此时解开父亲的心结,恐怕日后很难再有机会了。
思及此,姜韫狠了狠心,沉声开口:
“父亲,您将那场战事的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的过错导致自己的母亲失了丈夫、弟弟失了父亲......”
“可是父亲,您应该比谁都清楚,当年您率领的军队之所以中了敌军的埋伏,是因为薛老将军判断军机有误,这才致使您和士兵们陷入危险之地,祖父为救您才......若真要算起来,是薛家亏欠我们姜家才对。”
“可这么多年以来,薛家可有说过一句愧疚之言?”
姜砚山身子一震,放在桌上的右手缓缓攥起。
沈兰舒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又看向自己的女儿,姜韫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父亲,女儿知您一心为国,对祖母心存愧疚,想要在祖母面前尽孝,可又身负保家卫国之重任,何况还有当年祖父之事横亘在您和祖母之间,您必然会痛苦万分。”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您深知自己无法让祖母满意,便将照顾祖母一事托付给二叔一家,希望他能替自己尽未尽之孝心,并且事事顺从祖母,想要以此来补偿祖母和二叔,弥补自己的罪过。”
“可是父亲,您以为的孝,难道真的就是毫无底线地顺从祖母吗?”
“您为国征战,光宗耀祖,已然是大孝,如若真被御史参上一本‘包庇罪亲’,您一身戎马换来的忠勇之名,岂不白白蒙上了污点?”
姜砚山默然不语,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桌上的茶杯。
姜韫心中叹息一声,复又开口,“父亲,您方才说姜旭柯和姜念汐犯错,皆是二婶教导无方,可就算如此,难道二叔没有纵容包庇之责吗?他对子女疏于管教,一句‘忠厚老实’便可轻飘飘揭过?”
“父亲,若女儿也做出抹黑镇国公府之事,那旁人是否会因为您在外带兵打仗,而不去指责您呢?恐怕不但会指责,而且会指责得更厉害。”
“因为您是大晏朝的战神,是百姓们的信仰所在,他们无法允许您高大的形象有任何污点存在,若您的子女犯错,受到的唾骂和指责只会比寻常人更多、更难听。”
姜砚山抿唇,神情晦涩复杂。
女儿方才所言,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姜韫留意着父亲的神色,缓缓说出最重要的一件事:
“父亲,难道您就没有想过,圣上为何突然插手此事?”
“圣上此番不但对二叔降职调任,还任由皇室宗亲打压朝廷命官,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维护安平郡王么?”
姜砚山眉头深锁,“韫韫这话是何意?”
姜韫默了默,似是下定决心开口,“父亲,按理女儿不该妄议政事,可功高震主、主上忌之的道理,女儿却很明白......”
姜砚山身躯一震,神色难掩震惊,“这......”
姜韫抿了抿唇,“父亲,您刚立下军功不久,圣上便对二叔开刀,虽是姜旭柯自取灭亡,可谁又敢保证,圣上没有存了敲打姜家的心思?”
“您若在这时候顺从祖母的意愿,执意将二叔一家接回府中,会不会让圣上以为,镇国公府居功自傲,竟敢同皇权作对?”
“父亲,君心难测。您接回二叔看似是顺了祖母一时之意,尽了您为人子的孝心,实则是将整个镇国公府置于水火之中,您要三思啊!”
姜砚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第177章 试探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再开口出声,王嬷嬷几人是吓傻了,沈兰舒心惊不已不敢开口。
而姜韫,则是在等待父亲自己想通。
姜砚山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双眼失神地看着桌面,心中思绪翻涌。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姜韫哑声开口,“韫韫为何......要对父亲说这些?”
姜韫轻轻叹息一声,起身端过桌上的茶壶,为姜砚山斟了一杯茶。
“父亲,女儿此番顶撞是想让父亲明白,‘愚孝’不是真正的孝道。”姜韫说着,稍稍一顿,“当然,女儿也存了自己的一点私心。”
姜砚山接过茶杯,闻言目露疑惑,“韫韫有何私心?”
姜韫看了眼沈兰舒,抿唇开口,“女儿不喜孟氏母女,不想让她们回来。”
姜砚山愣了一下。
这般直白的女儿,神情多了几分小女儿的情态,和方才直言相劝的模样全然不同,好似变了一个人。
姜砚山看向沈兰舒,妻子担忧的神情也让他心中揪紧。
难道......此事真的是他错了?
姜韫观察着父亲的神色,略一思索后开口,“父亲,您若执意将二叔一家接回,女儿无力阻拦,不过在此之前,女儿想先请您等几日。”
姜砚山疑惑,“等几日?”
姜韫点了点头,“父亲,二叔自幼在府中生活,即便因子女犯错,可他已经受到圣上惩戒,为何仍干脆利落地分家?”
“为何?”姜砚山问道。
“自然是因为,他知道您归家后一定会听从祖母的意愿,将他接回府中。”姜韫冷声道,“而等您去接他时,他便以不想牵连您为由推辞,以此来拿捏您,重新拿回镇国公府的掌家权......”
“不可能!”姜砚山下意识反驳,“继安不是这种人。”
姜韫只是笑笑,“是与不是,父亲一试便可知。”
姜砚山沉默一瞬,还是忍不住问,“如何试?”
“法子很简单,”姜韫淡淡道,“父亲凯旋归家,按道理二叔该登门探望,可他心中定然会觉得,若是此时登门,好似他向您低头一般。”
“所以这两日,他一定不会来府上看您,除非......您亲自去找他。”
姜砚山微微皱眉,“继安同我关系亲近,想来不用两日,明日一早他便会登门了。”
姜韫看着他,但笑不语。
姜砚山无奈败下阵来,“好,就依你所言。”
“不止如此,”姜韫继续说道,“如若两日内二叔没有上门,那父亲就该去探望二叔一家,不过......您不要提及请他回府一事,只当是关心弟弟罢了。”
“如此一来,二叔见您没有将他接回府的意思,一定会按耐不住动些手脚......”
说着,姜韫倏地一笑,“不出三日,京中便会遍布谣言,说您不敬长辈、不亲兄弟,忘恩负义。”
姜砚山闻言,脸色沉了几分,“韫韫此话言重了,你二叔断然不会做这种下作之事。”
姜韫不恼,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若事情没有像女儿猜测的这般发展,那么父亲想要接回二叔一家便接回,女儿绝不再阻拦半句。”
姜砚山垂首沉默。
他应该要相信自己弟弟,继安不是那种工于心计之人,他不能怀疑他的为人......
可为何他的内心深处,却有了一丝迟疑?
沈兰舒的目光在父女两人身上打量一圈,温声劝说,“夫君,这事儿不过是韫韫的猜测,她也不希望您被蒙在鼓里......您不妨试上一试,若二弟诚心愧疚,那您再接他回来也不迟。”
“何况二弟只是分家几日,他们一家仍是姜家人,想来探望母亲随时可以,无人阻拦啊......”
是啊,姜继安可以不见姜砚山,总不能不来看望自己的母亲吧?
姜砚山内心挣扎良久,终是点头应下,“好,我便听一回女儿的话。”
沈兰舒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朝姜韫递了个“还得是你”的眼神。
姜韫浅浅一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遮住了唇边的冷意。
观澜院,卧房。
莺时摘下姜韫头上的发簪,仍有些惊魂未定。
“小姐,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会和老爷打起来呢......”莺时心有余悸地说道。
姜韫笑了笑,“哪有那么夸张......父亲虽然看起来严苛,不过对待母亲和我却很有耐心,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动手打我的。”
所以,她今晚才会有底气说出那些话。
莺时拿过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姜韫的长发,思索着开口,“小姐,您说老爷会相信您说的话么?”
姜韫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浮现一抹势在必得,“父亲会相信的。”
莺时点了点头,后脑勺突然被人敲了一下,她“哎哟”一声,转身朝后看去。
“霜芷,你做什么要敲我?!”莺时捂着自己的脑袋,不悦地说道。
霜芷将木瓢放入桶中,淡淡睨了她一眼,“操那么多心......同我打水去。”
“知道了,这就来。”莺时嘟嘟嘴,将姜韫的长发梳好后离开。
厨房内,霜芷和莺时两人一人拿一瓢,从大水缸往木桶里舀水。
第178章 过往之事
霜芷看了眼莺时,忽然开口,“今晚之事,莫要同旁人提起半句。”
莺时舀水的动作一顿,抬头看着霜芷没好气地开口,“我知道,我又不是真的傻......”
霜芷无奈摇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莺时心不在焉地舀着水,脑海中回想起白日在城门口,姜韫红着眼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不免涌上难过。
“唉......小姐真是太不容易了......”
霜芷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默默叹息一声,“是啊......不过好在老爷回来了,这下大房有了依靠,小姐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莺时撇撇嘴,有些气愤,“说来说去,都是二房的错!”
“老爷一年在府中待不了几日,每每这时候孟氏母女就装好人,对夫人和小姐嘘寒问暖,搞得小姐和夫人根本没法同老爷告状,说出来还会让老爷以为是咱们编造,真是让人咽不下这口气!”
霜芷见她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开口安抚,“好了,今晚小姐一番肺腑之言,老爷心中定然会对二爷起疑,若真如小姐所预料那般,那二爷想要回府,怕是没有机会了......”
“可若小姐猜错了呢?”莺时仍旧不放心。
若是猜错了......
霜芷抿了抿唇,眼中是无可置疑的坚定,“我相信小姐。”
莺时愣了愣,旋即咧嘴一笑,“也是,小姐说过的话何时没有兑现过?倒是我多想了。”
霜芷哼笑一声,“行了,快干活吧!”
莺时撇撇嘴,又想起一件事,压低了声音开口,“霜芷,虽然卫衡侍卫答应教你剑法,可府中其他人并不知晓此人的存在,你平日习剑的时候,可莫要让人发现卫衡侍卫的存在啊......”
霜芷手中动作不停,“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莺时点点头,忽的促狭一笑。
霜芷微一蹙眉,“笑什么?”
“霜芷,你这样好像偷偷藏男子哦......”莺时笑嘻嘻道。
霜芷抬手给了她一瓢,“就你张嘴了是吧!”
“哎哟!”莺时捂着脑袋,瓢底的水蹭到她的头上,手心一片湿淋淋。
“不过是说句玩笑话而已嘛......”莺时小声嘟哝。
霜芷白了她一眼,“你啊,说话还是谨慎些为妙。”
莺时吐了吐舌头,弯腰继续忙活起来。
院子里。
粗壮的榕树上,一道身影不受控地一晃,险些从树上跌落。
卧房内。
霜芷伺候姜韫躺下,躬身退了出去。
今夜轮到她值守,莺时已经回去歇息了。
安神茶还未起效,姜韫掀开被子起身,来到窗边的桌前,将窗户稍稍推开一道缝隙。
借着明亮的月色,姜韫从抽屉中取出一张叠好的宣纸打开,目光落在最前面的四个名字之上。
片刻后,她拿起笔架上的一支毛笔,借着砚台上的残墨浸湿毛笔,提笔将其中一个名字划掉——
姜旭柯。
你的尸身,永远都不可能进京了......
搁下毛笔,姜韫看着剩下的三个名字,略一沉吟。
该加快脚步了......
静雅院。
夜色已深,可卧房中的油灯却依旧亮着。
姜砚山梳洗完,端坐在床边,垂眸沉思。
沈兰舒梳着自己的长发,透过铜镜看向自己的夫君,无声叹息。
她知道,他还在想今晚女儿的那一番话。
放下梳子,沈兰舒站起身,走到姜砚山身边温声开口,“夫君,时辰不早了,先歇息吧?”
姜砚山抬起头,对上妻子温柔的双眸,心中一软。
伸手抚着她坐在身边,姜砚山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
“夫人,为夫见你面色红润,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姜砚山说道。
沈兰舒柔柔一笑,“是,多亏了韫韫寻来一位神医,妾身这身子才慢慢好起来了。”
姜砚山闻言皱了皱眉,“不是陈太医医治好的?”
沈兰舒唇边的笑意僵了僵,“这其中......自然也有陈太医的功劳。”
罢了,夫君今晚已经知晓了太多事情,陈太医之事无凭无据,还是先别刺激他了。
这么一打岔,沈兰舒也忘了提及那位神医的身份。
姜砚山握上沈兰舒的手,语气沉沉,“这些年我在外奔波,忽略你和女儿了,对不住......”
沈兰舒笑着摇了摇头,“夫君征战沙场,是为了保护大晏朝的疆土和百姓不受侵犯,你已经很辛苦了,妾身怎么会再怨呢?”
姜砚山眉眼间满是心疼。
韫韫说得对,自古忠孝难两全,可他何止是孝,连身为丈夫和父亲的义务他都没有做到。
“韫韫今晚言及不喜孟氏母女,不只是因为她们贪墨了沈家的银钱吧?”姜砚山突然说道。
他总觉得依女儿的性子,不会随意说出这种直白的话。
沈兰舒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散去,垂首沉默不语。
姜砚山见状心中一紧,忙不迭询问,“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何事?”
沈兰舒低着头,心中思虑再三,终于还是决定说出口。
既然二房已经离府,日后再无在夫君面前假惺惺的机会,她为何还不说呢?
想到自己女儿受到的委屈,沈兰舒眼眶一红,哽咽着开口:
“夫君......都怪妾身,是妾身没有保护好我们的韫韫......”
姜继安心中一沉。
沈兰舒断断续续说出这些年孟氏母女对她们的欺凌,姜砚山听在耳中,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有么?”姜砚山哑声问道。
沈兰舒擦了擦眼角的泪,摇了摇头,“妾身只知道这些......韫韫心疼妾身有病在身生不得气,很多事情都不同妾身讲。”
小时候的姜韫还会把姜念汐欺负她的事情告诉母亲,可每次看到母亲因气愤为她出头之后,回来便大病一场,她渐渐地也不再提起了。
即便只有这些,也足够让沈兰舒心碎不已。
姜砚山抬手捂上自己的心口,里面一阵阵地抽痛。
“王嬷嬷!”他朝外间喊了一声。
王嬷嬷忙不迭走了进来,“老爷,您有何吩咐?”
“去叫莺时那孩子过来吧,我有话要问她。”姜砚山沉声道。
王嬷嬷抬头,见姜砚山和沈兰舒的脸色都很不好看,连忙应下,“是,老奴这就去。”
说罢,王嬷嬷转身快步离去。
片刻后,睡梦中的莺时被王嬷嬷掀开被子,一脸懵地被自己的亲娘从被窝里提了出来。
穿好衣服后,在王嬷嬷的耳提面命不要胡乱说话之下,莺时惴惴不安来到主子们的卧房中。
见到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重的姜砚山,莺时心中更是慌乱。
“奴婢拜见老爷、夫人......”莺时心惊胆战地福身行礼。
这么晚找她来,到底是有什么事啊?
姜砚山看出她有些害怕,微微缓和了神情,“莺时,你且将孟氏母女这些年对小姐的行径,一一说来。”
莺时愣了愣,下意识抬头看向沈兰舒。
沈兰舒勉强一笑,“好孩子,说吧。”
莺时咬了咬唇,将这些年姜韫受过的委屈一一和盘托出。
第179章 他的错
莺时事无巨细,凡是自己记得的姜念汐对姜韫做过的事情,她全都讲了出来。
小到抢来姜韫绣的手帕剪烂,大到在冬天把姜韫推到池塘里,害得姜韫发了三天高热,姜念汐从小到大做过的恶事,在此刻悉数败露。
说到最后,莺时眼眶通红,俯身朝姜砚山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哽咽:
“老爷,奴婢求您了,小姐已经受了太多委屈,您千万不能让二夫人和二小姐回府,不然小姐真的会崩溃的......”
莺时说完,已经泪流满面。
而一旁的沈兰舒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嬷嬷担忧不已,连忙上前帮她顺气安抚。
姜砚山脸色阴沉地可怕,拳头不自觉握紧,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他的宝贝女儿,竟然被人这样欺负......
“这些事,韫韫为何不说......”姜砚山哑声低语。
一旁的王嬷嬷叹息一声,“唉......老爷、夫人,小姐不说也是不想让你们担忧......”
姜韫宁愿独自咽下这些委屈,也不愿让父母知道后为难。
莺时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开口,“小姐说过的......”
“什么?”姜砚山目露一丝疑惑。
莺时鼓起勇气,索性破罐子破摔,将过往之事全都说出,“老爷,小姐曾经跟您说过的.....”
“小姐十二岁那年,您从边关归家,给小姐带回来一双羊皮靴子,小姐很宝贝那双靴子,睡觉时都要将其放在床尾。”
“可是没过两天,二小姐发现了此物,硬生生从小姐手中抢走。但是二小姐年幼,那靴子根本不适合她,二小姐此举只是单纯想欺负小姐。”
“小姐很生气,便来同老爷告状,想让您帮忙要回靴子,可您却说......”
莺时抿唇,回想起当时的画面,心中仍旧难过不已,“您却说,小姐身为府中嫡女、家中长姐,为了两房的和睦,应当处处让着妹妹才是......”
话音落下,姜砚山的脸色“唰”一下变得灰败。
他隐约想起多年前的此事,那时候的他认为这不过是一件小事,还教导女儿要大度,身为嫡女万不能斤斤计较,如此方能家事兴和。
一双靴子罢了,他还会再买给她。
可是他自以为的家和万事兴,究竟“兴”了谁、“和”了谁?
姜砚山颓然地看向靠窗的那张长桌。
那上面放着的,是他此次给女儿带回来的羊皮靴子,是他答应过她的礼物。
可他的女儿,却为着他那愚蠢的孝悌之道,平白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欺辱,他本该成为她的倚仗、本该是她的靠山才对!
都怪他,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害了自己的妻女!
姜砚山心痛难当,自责和愧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抬起手,猛地朝自己脸上扇去——
啪!啪!啪!
每一巴掌都用尽自己的全力,好似要把这么多年来愚蠢至极的自己扇醒。
屋内的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沈兰舒止住哭声,连忙起身拉住他的手。
“夫君!夫君你这是做什么!”沈兰舒哭着喊道。
姜砚山脸侧红肿不堪,血红的眼眶中已满是泪水。
“是我对不起女儿,是我害了她!”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痛恨自己的自以为是。
沈兰舒强忍着泪水,紧紧抓着姜砚山的手劝说,“夫君,此事我也有责任,是我无能没有保护好韫韫......从今往后,咱们好好弥补女儿,好不好?”
姜砚山神色哀戚,伸手将妻子揽进怀中,哽咽开口:
“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二人......”
“我保证,从今往后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我保证。”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王嬷嬷提溜起一脸懵的莺时,躬身退了出去。
屋外,王嬷嬷拍了拍自己傻女儿的脸,低声唤她,“丫头,醒醒。”
莺时回过神,看向自己的母亲,眼中浮现惊慌,“娘,女儿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老爷突然给了自己几巴掌,真是让她吓傻了。
王嬷嬷抚摸着的女儿的头发,语气泛起一丝心疼,“不会,你若不说,老爷更是一直蒙在鼓里。”
说着,她缓缓叹息一声,“你这傻孩子,小姐受了委屈你怎么不告诉娘呢?”
主子受人欺负,身边的下人自然也会跟着遭殃,她心疼自家小姐,也心疼自己的女儿。
莺时抱住王嬷嬷的胳膊,小声撒娇,“哎呀娘,女儿这不是好好地么?反正二房分家了,日后她们也欺负不到我们头上,您就别担心了......”
王嬷嬷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莺时嘿嘿一笑,“娘,那女儿先回去睡觉了?这天儿可真是越来越冷了......”
王嬷嬷睨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回去吧!”
莺时应了一声,转身跑走。
王嬷嬷望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
卧房内。
夫妻二人说了许久的话,最后沈兰舒实在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安顿好妻子,姜砚山走到窗边,拿起桌上放着的羊皮靴子。
月白色的羊皮小靴上,俏丽地绣着一对凌霜红梅,枝干虬劲,衬得红色花瓣愈发娇嫩欲滴,做工比多年前的那一双靴子要精巧许多。
姜砚山垂首,没有丝毫睡意,脑海中不停地回想今晚听到的话。
二房母女做下这些恶事,母亲和二弟可否知晓?
若是他们知晓,是否有过阻拦?还是......任由她们母女为非作歹?
姜砚山抚摸着靴子上的红梅,心里一寸寸冷了下去。
第180章 羊皮靴子
次日清晨。
姜韫起身收拾归整,正准备去静雅院,霜芷进门来报。
“小姐,老爷过来了,在前厅等候。”霜芷说道。
父亲过来了?
姜韫顿了顿,点头应下,“好,我这就过去。”
前厅。
厅内,姜砚山负手而立,细细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女儿吃穿用度很讲究,屋子里的陈设雅致却不浮华,看得人心中舒畅。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女儿真的长大了......
姜砚山默默叹息一声,心中涌出几分酸涩。
门外传来脚步声,姜砚山连忙收起脸上的难过,换上笑容。
姜韫推门而入,看到姜砚山正笑着看自己,面上也浮现一抹笑容。
“父亲万安。”姜韫福身行礼。
姜砚山忙伸手将她扶起来,“咱们父女之间就不用这些虚礼了。”
姜韫直起身,挨近了才看到姜砚山红肿的右脸,神情一顿。
“父亲,您的脸是怎么了?”姜韫奇怪问道。
姜砚山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笑着打哈哈,“这不重要......韫韫,看父亲这次回来给你带了什么?”
姜韫疑惑看去,就见姜砚山从身后的桌上拿出一双精致的羊皮小靴。
“看看喜欢吗?”姜砚山将靴子递到她面前,神情带上几分期待的忐忑。
姜韫微微一怔。
竟是一双羊皮靴子......
双手接过靴子,姜韫朝姜砚山扬唇一笑,“父亲,女儿很喜欢。”
见她的笑容不似作假,姜砚山悄悄松了一口气,不过仍然免不了感慨万千:
“韫韫真的长大了......”
姜韫笑着询问,“父亲何出此言?”
姜砚山看着她手中的靴子,不由得感叹,“为父还记得几年前的某次归家,那时候也像今日这般有些冷,为父从身后拿出了一双靴子,你抱着靴子欢呼雀跃,很是开心。”
“如今韫韫长大了,性子收敛了许多,心思也比以前重了......”
姜韫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几年前的那双靴子,她没等稀罕两日便被姜念汐抢走,后来姜念汐当着她的面将靴子烧了个干净。
若不是父亲提起,她都快要忘记这件事情,毕竟姜念汐做过的恶劣之事可不止这一件,可那时的难过和痛苦她丝毫没有忘记。
姜韫握紧了手中的羊皮小靴。
如今她不会再惧怕任何人来抢她的东西,她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心爱之物,谁若敢来抢......她定会让他付出更惨烈的代价!
“韫韫。”姜砚山突然开口喊她,拉回了她的神思。
“怎么了父亲?”姜韫问道。
姜砚山沉默一瞬,面上浮现愧疚之色,“这些年是父亲对不起你,父亲给你赔罪......”
说着,姜砚山后退一步,似要给她作揖。
姜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将人扶住,语气慌张,“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姜砚山哑声开口,“为父没有尽到身为父亲的责任,让你和你母亲受了诸多委屈,皆是为父的过错,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姜韫有些哭笑不得,“父亲,您先起身。”
扶着姜砚山起身,姜韫扫了眼目光躲闪的莺时,心下了然。
“父亲,这些陈年旧事就不要再提了。”姜韫温声道,“日后最要紧的,是咱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过好日子,这比什么都重要。”
姜砚山闷声点头,“如今边关大定,父亲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你和你母亲了......”
边关大定......
想到明年大晏朝和北朔国的那场殊死战役,姜韫的心里沉重了几分。
收拢心思,姜韫朝姜砚山笑笑,“父亲,咱们先去用早膳吧,娘亲该等着急了。”
“好,先用早膳。”姜砚山闻言点了点头,又恢复了平日里沉稳内敛的模样。
父女两人一前一后朝静雅院走去,路上姜砚山询问着姜韫的近况,气氛温馨和睦。
“对了,听你母亲说你为她寻了一个大夫?”姜砚山突然问道。
姜韫微微一顿,笑着应下,“是......那大夫最擅长调理久病之身,所以女儿请他来为母亲诊治。”
姜砚山赞同地点了点头,“父亲这次回来,看你母亲气色好了许多,夜里也不咳嗽了,有陈太医和那位大夫相辅相成,一定能将你母亲完全治好!”
姜韫面不改色,“父亲说的是。”
“改日那位大夫登门诊病,为夫要好好感谢他。”姜砚山说道。
姜韫淡淡一笑,“是,父亲。”
——
长街。
姜继安出门时,高福将披风递上,斟酌着开口:
“老爷,大爷昨日回京了,您要不要......回府上探望?”
姜继安手一顿,随后面无表情地将披风披上。
“不必,该是他请我回去才是。”
姜继安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高福望着自家老爷的背影,无声叹气。
这都是什么事啊?
孙嬷嬷从屋内走出来,看了眼大门口,低声询问,“怎么样啊高福?老爷愿意回府吗?”
高福摇了摇头,“老爷性子执拗,不会轻易拉下脸面主动回去的。”
孙嬷嬷无奈,“可一家人一直挤在这小院子里,也不成样子啊......”
自从上次华清阁之事发生后,姜念汐就像丢了魂一般,整日窝在房中不肯出门,连话都不说一句;而孟芸在得知儿子的死讯之后大病一场,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了身。
好好地一个家,怎么就成了今日这副样子?
孙嬷嬷和高福对视一眼,二人都十分郁闷。
街上。
姜继安往署衙走着,脑海中回想起方才高福说的话,不由得冷嗤一声。
要他主动去找姜砚山?
根本用不着!
他笃定不出两日......不,甚至过不了今日,姜砚山便会乖乖地来请他回府,到时候他便能名正言顺的拿捏整个镇国公府,再也没有人能同他作对了......
第181章 衣冠冢
姜继安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傍晚。
他没有等来姜砚山登门,倒是等到了自己儿子的消息。
姜继安派去寻姜旭柯尸首的小厮到了岑县,按照之前差役说过的位置寻找,终于在一处杂草丛中找到了姜旭柯的坟茔。
那上面确实有一块木板写着姜旭柯的名字,可埋尸首的小土包却被野狗扒开,将里面的尸身拖出来,啃食的七零八落。
若不是小厮从一截断臂上认出了那颗痣,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支离破碎的身子竟是他家少爷的......
那差役是好心不错,担心把尸首丢进乱葬岗,后面不方便寻找,可他忘了岑县的郊外是一片荒凉之地,恶狗遍野,连只兔子都难以存活,更何况人的尸身呢?
姜继安颓然地闭上眼睛,心口传来撕裂般疼痛。
良久,姜继安哑声开口,“少爷的尸身......你如何处置的?”
回想起当时看到的景象,小厮心口又泛起一阵恶心,差点吐了出来。
他强压着不适,朝姜继安禀报,“回老爷话,小的特意将少爷的尸首包好,带进岑县城内后买通了一户人家,将少爷的尸身埋在了那户人家的坟地里,只是......他们没同意立墓碑。”
其实姜旭柯的尸首只剩几块残肢断腿,他能说服那户人家同意埋尸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姜旭柯是带罪之身,按律不得进祠堂,更不能把他的尸首进京,那户人家不知道姜旭柯的身份才会答应的。
姜继安坐在院子的石凳上,身子无力地弓着,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事已至此,便在京城郊外立个衣冠冢吧,也好有个念想......”
小厮垂首应下,“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办。”
待小厮离去,高福红着眼上前,低声劝慰,“老爷,您莫要太过伤心......”
姜继安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此事不想再多说。
“对了,此事切莫让夫人知晓。”姜继安叮嘱一句。
高福应下,“是老爷,老奴不会说的。”
姜继安扶着石桌,缓缓站起身,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高福见状连忙伸手扶他,姜继安却将他推开,抬脚朝门外走去。
“老爷,天马上要黑了,您去哪儿?”高福担忧不已。
姜继安仰天叹了一口气,“出去走走......晚膳就不回来吃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高福,慢慢朝外面走去。
天色渐晚,街上的行人顶着冷风脚步匆匆往家赶,可姜继安却在街上游荡,只觉得天下之大,却没有一个他的容身之处。
分家、降职、丧子,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身心俱疲,他这一生顺风顺水,何曾受过这些苦楚。
站在人来人往的巷口,姜继安不知道接下来的一步该要怎么走。
街对面的面摊正在收工,摊主的小儿子帮忙搬着凳子,却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块绊倒,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孩子母亲听到哭声快步走来,扶着儿子站起身,温声安抚:
“哭什么呢?跌倒了再爬起来就好......”
跌倒了,就再爬起来。
姜继安怔住,心中不断思索着这一句话,迷惘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他转过身,快步朝长街的另一头走去。
穆家小院。
姜继安进屋的时候,就见穆楚楚坐在圆桌旁,正垂首低声啜泣。
听到门响,穆楚楚下意识扭头,看到来人是姜继安,连忙放下手中的布料起身,手忙脚乱地揉着眼睛。
“老爷,您怎么这时候来了?”穆楚楚红着眼闷声道。
姜继安走到她身边,抬手拂去她眼角的泪珠,语气中满是心疼,“怎么了?好好地怎么哭了?可是孩子们气你了?”
穆楚楚摇了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是妾身、妾身心里难过......”
“到底是怎么了?”姜继安看见她哭有些头疼。
他今日已经很累了,没多少耐心再去哄她。
穆楚楚擦了擦眼角的泪,低头看向桌子,语气哀戚:
“方才妾身给明儿做冬衣,突然想起了姜少爷,他也还是个孩子,以后再也不能穿新做的衣裳了......”
姜继安心中一痛,垂眼看向桌面。
圆桌上放着一个针线簸箩,还有几块未缝好的布料,零散堆在一旁。
姜继安松开穆楚楚,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布料,握在手中细细摩挲。
他的柯儿,连全尸都没能保住......
穆楚楚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姜继安的神情。
良久,姜继安放下布料,转身看向穆楚楚,缓缓开口:
“我要让明儿认祖归宗。”
穆楚楚全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姜继安,“老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姜继安叹息一声,伸手将穆楚楚揽进怀中,低声开口,“楚楚,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若不将这唯一的一个儿子接回姜家,将来九泉之下,我要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姜家,可就只有明儿这一个男孙了!”
可穆楚楚却拼命摇头,“此事万万不成!明儿身份特殊,若是走到人前定会给老爷招惹非议,妾身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老爷,我们母子三人如今这般就很好,妾身不想您和明儿受到伤害啊!”
姜继安心里自然也清楚,若将穆泽明的身份公之于众,那么他维护了半辈子的体面和名声恐怕就会毁于一旦。
可是姜砚山没有儿子,将来姜韫出嫁,那姜家这偌大的家业,便无人继承了......他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姜家后继无人。
明儿是他的血脉,身上流着的是姜家人的血,唯有明儿有资格将来继承姜家家业。
只不过此事需得谨慎,他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让明儿顺理成章进了姜家,又能保全他的名声......
“此事我已下定决心,你就不要再劝了。”姜继安说道,“难道你不想让明儿光明正大地参加科考、将来在朝堂中成就一番事业吗?”
“妾身......”穆楚楚张了张口,一副万分纠结的样子,“可妾身担心老爷......”
“好了......”姜继安低声哄劝,“我既然要明儿入姜家,还能护不好他?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穆楚楚思虑再三,最终点了点头,“妾身都听老爷的......”
姜继安喟叹一声,将她搂紧了些,“楚儿果然是最懂我的......”
穆楚楚依偎在姜继安怀里,轻轻靠着他的胸口,面上却是一片冷静之色,哪里还有半分难过担忧的样子?
大腿间传来阵阵痛意,那是方才她看到姜继安推开院门时,故意用力掐疼的。
老爷啊老爷,妾身的确是最懂你的人......
第182章 都变了
第一天姜砚山没有登门,姜继安心中还算平静,毕竟对方刚刚回京,听闻圣上召见他在宫里待了一整日。
可过了第二日,姜砚山依旧不见人影,姜继安心中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朝中事务有这么繁忙吗?还是母亲没有告诉姜砚山接他回去?
不应该啊......
事情没有按照自己的预期发展,姜继安心中隐隐不安。
他唤来高福询问,“这两日府上可有派人来?”
高福摇头,“老爷,府上没人来过......要不,您明日回府上一趟?左右您是要去看老夫人的,回去也没人会说什么。”
姜继安沉思片刻,“不妥。”
他若这时候回去,那他先前的坚持算什么?岂不是会让大房以为,是他按耐不住先低头了?
“此事急不得,”姜继安面色沉沉,“再等等吧。”
“是,老爷。”高福应道。
没想到这一等,便等到了两日后。
傍晚时分,姜继安刚刚下值回到家中,就听高福在院子里面喊:
“老爷!大爷来看您了!”
姜继安心中一喜,连忙快步走了出去。
推开房门,在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姜砚山那一刻,姜继安倏地红了眼眶。
他几步奔到姜砚山面前,激动地拱手行礼,声音哽咽,“大哥......”
姜砚山伸手将他扶起来,面上笑意淡淡,“继安,大哥回来了。”
姜继安直起身,回握住姜砚山的胳膊,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满脸心疼,“大哥,你消瘦了许多......这一仗打了三年,真的辛苦你了!”
姜砚山笑笑,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继安啊,你也清减了不少,该注意身子才对。”
姜继安神色动容,“多谢大哥关心。”
兄弟二人寒暄一番,姜继安暗自打量着姜砚山的神情,总觉得他对自己没有以往那般亲近了。
是他的错觉吗?
姜继安正了正神色,笑着邀请,“大哥,院里风大,咱们进屋聊吧?”
没想到姜砚山却拒绝了,“不必,边关的北风比京中的灵凛冽十倍,这点小风算不得什么,我已经习惯了。”
说罢,他一撩长袍,随意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
姜继安眼底暗了暗,心里有些不悦。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吩咐高福沏一壶热茶来。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姜继安觉得在院子里也好,没有旁人打扰,方便他们说话。
高福端来一壶茶,姜继安打发他下去,亲自为姜砚山斟了一杯热茶。
“大哥,家里没什么好茶,将就喝点儿吧......”姜继安故意说得凄苦,好让对方感受到他的难处。
可他忘了,姜砚山一直待在边关这种苦寒之地,境况要比他现在辛苦得多,怎么会因为一杯清茶就对他心生怜悯呢?
姜砚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话明显比以往少了许多。
姜继安看在眼里,心中忍不住猜测,难道母亲训斥大哥惹他不高兴了?
母亲不喜大哥,有时候会当着他的面对大哥破口大骂,每当那时大哥就和眼下这般面无表情,连话也不想说。
思及此,姜继安放下心来。
不管姜砚山愿不愿意接他回府,至少他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愿,哪怕自己心里再不高兴,姜砚山也不会说出半个“不”字,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姜继安对此深信不疑。
喝了一口热茶,姜继安微微笑道,“大哥,这次在边关待了这么久,该是很想家吧?”
姜砚山握着茶杯,闻言抬头望向天空,低低叹息,“是啊,三年没归家,家里一切都变了......”
姜继安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附和着点头,“府里去年才刚刚重新修整过......大哥在边关过得如何?”
姜砚山笑笑,“还是老样子,苦寒之地没什么特别的。”
兄弟二人坐在院子里谈天,姜继安关切地询问着姜砚山这三年的日子,气氛和谐温馨,好似回到了过去一般。
天渐渐暗了下来。
姜砚山迟迟不提接他回府一事,姜继安心中不免有些着急。
大哥心里还有什么顾虑?难不成......是为着柯儿的事情?
不行,他得想想法子才行。
看了眼天色,姜继安起身提起茶壶,一边给姜砚山斟茶一边开口,“大哥,今晚留下来吃饭吧?我让孙嬷嬷煮几个你爱吃的菜。”
姜砚山没有接话,只是将院子打量一番,沉声询问,“这院子有些狭小,你们一家人住得惯吗?”
答案显而易见。
见他主动提起,姜继安自然是顺坡下驴,他长长叹息一声,“唉......大哥,是弟弟不孝,惹得母亲生气,无颜再留在府中,无奈只能分家。”
“只是搬到这座小院后,生活多有不便,主子和下人们挤在一处,确实有些拥挤了......”
姜砚山点点头,“当初怎么不寻个大些的宅院?”
姜继安面色僵了僵。
姜砚山到底知不知道分家时的情况?他根本没有分得多少银联,哪来的钱去住大院子?
见姜继安沉默不语,姜砚山也没有说什么,倒是问了一嘴,“怎么不见孟氏和汐儿?”
姜继安压下心头的不悦,故作叹息,“她们娘俩......搬到这里后孟氏一直生病,汐儿也变得不爱讲话,我这看在心里实在是难受......”
他故意将孟氏母女如今的情况归咎于分家,意在提点姜砚山。
姜砚山神情染上了一分沉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们母女的事情我听说了......孟氏常年居于宅院中,行事难免缺乏远见,她若诚心认错,你也不必太过责难。”
“汐儿还是个孩子,恐怕此事对她影响不小,你要多些耐心,好好劝她想开些......”
姜继安嘴上应承着,心里却不以为意。
这对侮辱门楣的母女有什么好让人担心的?他只关心回府一事。
“只是柯儿一事......”姜砚山突然话锋一转,“继安,你也通晓我朝律法,大哥实在无能为力。”
提起姜旭柯,姜继安的目光沉了几分。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强求姜砚山将儿子的尸首带回京,何况已经带不回来了......
姜继安面上浮现几分悲痛,语气哀伤,“此事怨不得大哥,柯儿是有罪之身,要怪就怪我教导无方,是我害了他......”
“平日里我若能多多教导他礼义廉耻,早些察觉他的异样,说不定柯儿就不会误入歧途、年纪轻轻就命丧黄泉......唉!是我无用啊!”
姜砚山面色平静,闻言淡淡开口:
“你说的对,此事的确是你失责。”
嗯?
姜继安一怔,脸上的悲伤顿时僵住。
第183章 不强求
“怎么,我说的不对?”
姜砚山睨了他一眼,语气透出几分冷意。
“继安,养不教父之过。”
“即便你在朝堂中再怎么忙碌,也不该对子女疏于管教、不闻不问!孟氏性子是强势了些,可她一个女人家,教导两个孩子本就不容易,你身为一家之主,难道不该更上心才对吗?”
“如今柯儿落得这个下场,你身为他的父亲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面对姜砚山的指责,姜继安神色怔愣,张了张口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姜砚山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何要指责他?难道他就希望自己的儿子有此下场吗?!
不行,眼下还不是生气的时候,姜砚山此举定是因为不满他回府,故意发泄情绪罢了,他不能因为几句指责就自乱阵脚。
稳了稳心神,姜继安低下头,一副后悔莫及的模样,“大哥教训的是,都是弟弟无能,没有好好教导孩子们......”
见他低头认错,姜砚山也不再说什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后缓缓开口,“其实大哥今日来,不是为了指责你的。”
姜继安双眼一亮。
“这两日圣上召见,我一直抽不出空档来看你。”姜砚山沉声道,“我归家那日,母亲要我将你们一家接回府中......”
听到这句话,姜继安心中的烦闷顿时烟消云散。
果然,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姜砚山再怎么不满,不还是要乖乖接他回府?
不过他不能就这么答应,不然之后即便回了镇国公府,境况也和现下没什么区别。
思及此,姜继安面色微沉,做出一副决绝的神色,“大哥,虽是母亲提及此事,可继安并不希望大哥为难。”
“虽然继安很思念母亲......可是柯儿犯的是重罪,我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牵连整个镇国公府,让您在圣上面前抬不起头......”
“大哥,继安分家是为了赎罪,还望大哥成全!”
姜继安自以为这番话定能拿捏住姜砚山,所以没有留意到在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姜砚山微微变了脸色。
旁边人迟迟没有开口,姜继安看过去,眼底有一丝疑惑,“大哥?”
姜砚山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语气晦涩不明:
“没想到你如此顾全大局......既然你心意已决,大哥便不再强求了。”
“我会回去告诉母亲,你会常常回府看她的。”
“天色不早,大哥就先回府了,告辞。”
说罢,姜砚山抬脚就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姜继安怔怔地坐在原处,不敢相信姜砚山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不应该是苦口婆心地劝说、甚至乞求他回府吗?怎么......就这样放弃了?
眼看姜砚山马上到门口,姜继安猛地站起身,开口喊人:
“大哥!”
姜砚山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神色淡然,“还有何事?”
姜继安脑中乱作一团,遏制不住心中的慌乱,“我......大哥,既然是母亲的意愿,你若就这样回府了,该怎么同她老人家交待?”
姜砚山闻言淡淡一笑,“继安勿忧,母亲最是善解人意,相信她能够体谅你的难处。”
“若母亲真的不悦,大不了......大哥挨一顿训斥罢了。”
姜继安心中更是着急,可面上还要装作担心对方,“那怎么行呢?大哥若是因为我受了训斥,我更会良心不安的......”
姜砚山笑着摆了摆手,一副不用他操心的口吻,“行了继安,大哥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说罢,姜砚山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抬脚出了大门。
“大哥!”
姜继安又喊了一声,可对方却再也没有回应。
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他不过客套几句,姜砚山便当真了?
脑海中不停回想方才姜砚山说过的话,姜继安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说的冠冕堂皇,其实打从一开始,姜砚山就没打算接他回府!
他竟敢......他竟敢违背母亲的意愿!
姜继安脸色铁青,阴沉地要滴出水来,双手紧紧握拳,气得浑身颤抖。
姜砚山,你简直欺人太甚!
姜继安气急,抄起石桌上的茶壶,用力朝地上掼去——
哗啦啦!
茶壶摔到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高福听到声音急匆匆跑出来,被姜继安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询问,“老爷......咱们还回府么?”
姜继安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朝高福掷去,怒声斥责:
“回个屁!滚!!!”
高福吓得忙不迭滚回屋内。
姜继安恶狠狠地瞪着大门口,脸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恨意。
他一拳重重捶向石桌,牙根都要咬碎。
姜砚山,你给我等着!
第184章 早辨虚情
街上。
马车走的缓慢,姜韫坐在马车中,一手捧着账本看的认真。
她刚刚从天香楼出来,自从几日前天香楼推出了那道新菜品“青山隐”,在食客们当中大受好评,每日天不亮便有客人守在店门外排队,生怕来晚一步就尝不到这道新鲜菜了,毕竟每日只有十份。
因着“青山隐”这道菜的吸引力,店内的生意比平日里翻了一番,沈卿辞一边高兴一边着急,店里生意太好,他快要忙不过来了。
无奈之下,沈卿辞只好请姜韫来帮他算账,不过这也只是缓兵之计,如若店内的生意一直这般热闹,那他真得新招一个账房先生了。
“小姐,天色暗了,回府再看吧......”莺时担心道。
姜韫微一颔首,收起账本,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莺时见状接过她手里的书,奉上一杯温茶。
看自家小姐面露疲乏,莺时忍不住嘟哝,“舅爷也真是的,就可着您一人折腾,他不能再招个帮手?”
姜韫闻言笑了笑,“算账这种事非信任之人不可托付,眼下店里生意这般红火,舅舅也是担心有人给他使绊子。”
莺时顿了顿,“小姐,您的意思是......会有人见不得天香楼的生意好?”
“那是自然的,”姜韫淡然道,“沈家的铺子虽然在京中首屈一指,可这偌大的京城不止我一家做生意,同业相仇,旁人是不会眼睁睁看着沈家赚钱的。”
莺时面露担忧,“那要怎么办?”
姜韫笑笑,“这有何担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真有人使绊子,沈家断不会坐以待毙。”
主仆二人说着话,马车突然缓缓停了下来。
这么快便到镇国公府了?
莺时打开车窗,发现他们还在长街上,便询问车夫,“刘大哥,发生何事了?”
车夫转头回应,“禀小姐,小的看到老爷了。”
父亲?
姜韫起身推开车门,一眼看到了前面不远处的姜砚山,还有牵着两匹马跟在他身后的何霖安。
“父亲!”姜韫扬声喊了一句。
姜砚山停住脚步回头,就看到自己的女儿站在马车门口,笑着朝自己挥了挥手。
姜砚山心中一软。
“霖安,你先回去吧。”姜砚山吩咐道。
何霖安应了一声,牵着马先行离开。
姜砚山转身朝马车走去。
马车上,原本宽敞的车厢由于姜砚山的到来显得逼仄了几分。
看到旁边放着的账本,姜砚山笑了笑,“今日又去天香楼了?”
姜韫点了点头,“是啊,舅舅有些忙不过来。”
姜砚山哼笑一声,“这臭小子,使唤人都使唤到我女儿头上来了!”
姜韫无奈一笑,“父亲......”
姜砚山笑笑,不再多言。
姜韫打量着姜砚山的神色,见他神情露出几分哀伤,心下了然。
“父亲方才是去二叔家了?”姜韫问道。
姜砚山微微一顿,缓缓点了点头。
车厢内一时间沉默下来。
良久,姜砚山叹出一口气,沉声开口:
“韫韫,你说的是对的。”
姜继安的确变了,两人在院中交谈时,他那精明算计的眼神和心机深深刺痛了他。
不,也许一直以来,他都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弟弟。
姜砚山垂眼,露出一抹苦笑,“为父自诩了解你二叔,可没想到今日这番交谈,竟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他。”
姜韫接过莺时递来的茶杯,递到姜砚山手边,温声劝导,“父亲,能早辨虚情,岂不是幸事?”
姜砚山怔了怔,伸手接过茶杯,呢喃开口,“还是韫韫想的通透......”
姜韫浅浅一笑。
想到姜韫之前说过的话,姜砚山眉心紧拧。
若姜继安真的在背后算计他,那他们两人的兄弟之情,怕是要到头了......
深夜,观澜院。
莺时走到桌边,将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些,低声劝说:
“小姐,已过亥时,该歇下了。”
姜韫抬起头,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竟是这么晚了......”
莺时将桌上的账本收起来,伺候姜韫上了床,“小姐,这几日您辛苦了,明日晚些起吧?”
姜韫想了想,“也好,今晚安神茶多放一些吧。”
莺时福身应下,转身朝外面走去,打算去小厨房将煮好的安神茶端来。
正准备开门,旁边突然响起敲窗户的声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力。
莺时心生疑惑,这大半夜的谁来敲窗户?何况院子里还有卫衡守着......
思索间,莺时来到窗边,伸手拉开了窗户。
下一瞬,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眼前。
“啊——”
莺时惊叫出声,猛然后退两步,吓得瘫坐在地上。
“这、这是什么......”莺时惊恐地看着站在窗台上的那只黑黢黢的大鸟。
姜韫听到喊声,连忙穿上鞋子跑了出来。
见到昂首挺胸站在窗边的黑隼,她微微愣住。
这是......裴聿徊养的那只黑隼?
莺时心惊胆战,看到姜韫出来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抄起一旁的扫帚挡在姜韫身前。
“小、小姐你先进屋.......奴婢这就把它赶跑......”
莺时吓得话都说不利落,握着扫帚的双手止不住颤抖,却还硬撑着赶鸟。
“去、去!别在这儿吓唬我家小姐,再不走我就扒光你的毛把你炖了......”
而那只黑隼傲然挺立,如墨般的羽毛泛着冷硬的光泽,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看起来丝毫没有把她的威慑放在眼里。
姜韫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黑隼的利爪之上,它的脚踝处绑着一根细小的竹筒。
莺时还在吓唬黑隼,姜韫抬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温声安抚,“无妨莺时,它没有恶意。”
莺时却不放心,“小姐勿忧,奴婢一定会将它赶走的!”
姜韫抿唇,缓缓开口:
“莺时,它是晟王的爱宠。”
“奴婢不管它是谁的,都不能伤害......”莺时倏地噤声,僵硬地转过头,眼中满是错愕,“小、小姐,您方、方才说......”
在莺时惊悚的目光下,姜韫点了点头。
莺时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头脑发昏。
谁家好人养这么个玩意儿啊!
第185章 一只鸟
知道这黑隼是晟王养的,莺时一时间进退两难。
见小姐真的不害怕,她只好讪讪地收起了扫帚。
姜韫往前走了一步,莺时下意识拦住她,“小、小姐,还是奴婢去吧......”
“没事的莺时。”姜韫推开莺时,朝窗台边走去。
黑隼身形庞大,一双犀利的眼珠不停转动,看得人心里直发怵。
姜韫来到它身边,试探着朝它伸出手。
莺时紧紧跟在她身后,紧张地盯着黑隼,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见黑隼始终昂着头没有反应,姜韫一把握住它脚踝上的细竹筒,解开拿了下来。
看到小姐拿到想要的东西,莺时连忙拉着她后退两步,“小姐小心......”
姜韫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打开竹筒拿出了里面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人已入京,随时可用。
字迹遒劲有力,狂野不羁。
姜韫看了两眼,随手将纸条扔进香炉中,很快纸条便燃烧殆尽。
不愧是晟王,行事果然迅速利落。
既然人已经到了,计划也该尽快进行了......
莺时见自家小姐看完纸条后便陷入沉思,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小姐,它......”
姜韫回神,看到黑隼仍旧站在窗外没有离开,乌黑的头部时不时缓慢转动,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姜韫略一沉吟,吩咐莺时,“莺时,你去厨房拿些生肉来。”
“生肉?”莺时疑惑一瞬,而后恍然,“小姐不会是要......喂鸟吧?”
说着她看向黑隼,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这么大个鸟,得吃多少生肉啊?!
姜韫点了点头,“去吧,看看厨房里还有什么肉。”
莺时应声退下,不一会儿端了一个盘子进来,上面放着满满一盘生肉。
“小姐,厨房只有这些鸡肉了。”莺时说道。
姜韫抬手,示意她把盘子放到窗台上。
莺时全身紧绷,手里的盘子离着自己的身体远远地,谨慎又小心地靠近窗边。
盘子刚一接近黑隼,它忽的一扭头,吓得莺时扔下盘子撒丫子就跑。
“天呐!”
几步跑到门口,莺时捂着心口剧烈喘息,一副吓坏了的模样。
姜韫失笑,“这么害怕?”
莺时喘息着开口,“奴婢、奴婢最怕鸟喙了......”
何况这么大的一只鸟,喙又尖又利,被叨一口肯定很疼......
而那黑隼闻到生肉的味道,低头用尖嘴蹭了蹭,似乎知道是给自己准备的食物,旋即吃了起来。
这只黑隼虽然长相可怖,但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攻击性,莺时渐渐放下心来,还饶有兴致地打量它吃东西。
“要不是我家小姐吩咐,我才懒得给你拿吃食......”莺时嘟哝一句。
姜韫笑笑,“好了,去厨房拿安神茶来吧。”
莺时一激灵,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急急忙忙跑去厨房,将煮好的安神茶倒进碗中,等她端着托盘回到卧房,窗台上的那只黑隼已经不见了,盘子里的肉只剩下一小半。
“它走了?”莺时放下托盘,看了眼窗台上的盘子,“真是的,我好心好意给它拿来,怎么不全吃光?一只鸟都这么浪费......”
姜韫端起安神茶,闻言无奈地笑道,“它只是一只鸟而已。”
莺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起身去关窗户。
看到窗外那棵大榕树,莺时恍然大悟。
难怪这鸟儿敲窗户的时候卫衡没有反应,原来是他的老熟人......哦不,老熟鸟啊!
晟王府。
裴聿徊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
眼前的棋局错综复杂,无论如何落子,都是会让对弈双方陷入僵局。
裴聿徊并不着急落子,而是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棋盘,仿佛这盘棋局谁输谁赢于他而言并不重要。
“这几日她在忙什么?”裴聿徊突然开口。
他?她?
卫枢稍顿,恭敬开口,“回王爷话,姜小姐这两日一直在天香楼。”
天香楼?
裴聿徊随手将棋子扔回棋盒里,淡淡开口,“沈家要完了?”
卫枢扯了扯嘴角,开口解释,“王爷误会了,是天香楼这几日推出一道名为‘青山隐’的新菜,店内生意太好,沈公子请姜小姐前去帮忙算账本。”
不是他家王爷以为的,天香楼快要关张所以请姜小姐去解救。
裴聿徊掀了掀唇,“沈家要完了。”
连个账房先生都请不起,还得靠府上表小姐帮忙,不是要完了是要怎样?
卫枢无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窗外响起轻微响动,卫枢抬眼看去,就见“苍影”乘风而来,咻一下穿过窗户飞进了屋内。
站在架子上,“苍影”埋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卫枢看向它的脚边,那里绑着的细竹筒不在,已然是被人取了下来。
“王爷,信送到了。”卫枢拱手道。
裴聿徊点点头,起身朝书案走去,经过“苍影”身边时倏地停住脚步。
转过头,裴聿徊目光沉沉地看向它,眼底泛出一丝冷意。
原本认真梳毛的“苍影”感受到压迫感,瞬间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裴聿徊。
裴聿徊眯了眯眼,“它吃肉了。”
“什么?”卫枢心中一惊,连忙走过来查看。
低头靠近“苍影”,卫枢在它身上果然闻到了一股腥气,心中顿觉不妙。
这只黑隼是他家王爷精挑细选喂养长大的,十分有灵性,因为怕它吃了其他不干净的东西殒命,所以平日里只有王爷能给他喂食,而这只黑隼也很通人性,从来不吃旁人喂的吃食,连卫枢也不行。
可它今日怎么就破了例?
想到今晚它是去镇国公府送信,卫枢心下担忧,“王爷,会不会是镇国公府的人......”
裴聿徊睨了眼“苍影”,冷哼一声。
除了她还能有何人?
他是饿着它了不成?竟然跑到别人家中吃食,真是给他丢人!
“苍影”转了转脑袋,一双犀利的眼睛疑惑地盯着主人。
裴聿徊收回目光,冷声开口:
“从今日起,两日内不得给它准备吃食。”
说罢,他长袖一挥,转身离开书房。
卫枢看着“苍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即跟着离开。
你啊,自求多福吧!
“苍影”看着两人的背影,疑惑地扭了扭头。
咔咔咔?
第186章 走后门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姜韫缓缓睁开了双眼。
梦里又是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镇国公府到处充斥着刺耳的尖叫声。
幽幽叹了一口气,姜韫抬起胳膊挡在眼前。
看来加量的安神茶对她而言也有些无用了......
闭目假寐几息,姜韫撑着身子起床,唤了莺时进屋。
后院隐隐传来打斗的声音,姜韫一边穿鞋一边询问,“卫衡寻了长剑来了?”
莺时拿着外衫,闻言点了点头,“是啊小姐,霜芷可高兴呢!奴婢方才也看了一眼那把长剑,可真是锋利嘞......”
就是有些太锋利了,看得她怪瘆得慌。
姜韫穿戴完毕,听到后院拳脚声不歇,有些疑惑,“他们在做什么呢?”
“回小姐话,卫衡侍卫在考校霜芷的身手呢!说是这样才知道怎么教霜芷。”莺时一边梳头一边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
她没有看错,卫衡一定会是个好师父。
“若是父亲问起院里的动静,你便说是我特意允了霜芷在后院习武。”姜韫叮嘱一句。
莺时应下,又想起一事,“小姐,霜芷以前都是跟着何侍卫习武,如今何侍卫已经归京,那何侍卫这边......”
姜韫略一沉吟,“告诉霜芷,一切按她的意愿来,她若还想跟随何侍卫习武,便让她安排好自己的事情。”
莺时微微张大嘴巴,“啊?要是霜芷还想跟何侍卫学的话,那她岂不是要学两种武功?这也太累了吧.......”
姜韫笑了笑,“卫衡剑法灵巧多变,何大哥的武功力量更强,这两者并不冲突。”
莺时不解,什么灵巧什么力量,不都是打来打去的吗?霜芷到底是有多喜欢啊?
待姜韫梳洗完,天色已大亮,霜芷也收拾好自己,提着剑进屋。
“哟,女侠回来啦?”莺时笑嘻嘻调侃一句。
霜芷眼角带笑,伸手搂住她的脖子,胳膊微微用力,“怎么样?女侠的力气如何?”
莺时忙不迭拍着她的胳膊,连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
霜芷松开胳膊,哼笑一声。
莺时捂着自己的脖子,小声嘟哝,“力气这么大,你还是女子么......”
霜芷晃了晃手里长剑吓唬她,莺时吓得连忙闭嘴。
姜韫看着两个小丫头拌嘴,笑着摇了摇头。
视线落在霜芷手中握着的长剑,姜韫细细打量。
剑鞘朴素简约,没有多余的纹饰,长度也适合霜芷的身形,握在手里不会感觉突兀,仿佛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注意到自家小姐的目光,霜芷连忙将长剑双手奉上,“小姐。”
姜韫接过长剑,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抬手“唰——”一下拔出长剑。
只见眼前银光一闪,利剑出鞘,一柄锋利的长剑出现在她们眼前。
的确是一把好剑。
“卫衡侍卫费心了。”姜韫称赞道。
霜芷抿了抿唇,“小姐,奴婢会好好感谢卫衡侍卫的。”
姜韫笑了笑,将剑收回剑鞘中,还给霜芷。
“好好学,以后我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姜韫笑着说道。
霜芷神色一凛,“小姐放心,奴婢定会全心全力保护小姐,万死不辞!”
莺时连忙“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小姐是要你保护,又不是要你送死,净说些不吉利的话......”
霜芷默默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用过早膳,姜韫依旧乘车去往天香楼。
此时天香楼门外,已经挤满了一堆食客,大家都等着半个时辰后店里开门,提早冲进去抢占“青山隐”。
马车停在天香楼外的不远处,莺时看着门外拥挤的人群,连连惊叹,“怎么今日的客人比昨日还多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天香楼卖早点了呢!”
霜芷看了眼外面的人群,“小姐,不若从后门进去?”
前面人太多,马车是没有办法停下的。
姜韫闻言点了点头,“好,便去后门吧。”
马车调转方向,朝天香楼的后门走去。
后门处。
一道雄壮的背影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手里握着一根烟杆,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一名精瘦的青年寻了出来,“师父,您怎么在这儿?”
张大厨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找我有事?”
青年挠了挠头,“佟大厨说店里快开张了,让咱们回去忙活......”
听到“佟大厨”三个字,张大厨哼了一声,“毛头小子,也指挥上老子了!”
青年低着头不敢搭腔。
自从东家寻来佟阿伯的儿子做厨子,张大厨就很不高兴,觉得对方是来抢自己位置的,更别提佟康远还做出了“青山隐”这道备受欢迎的新菜,衬得张大厨愈发普通,他心里更是憋屈。
张大厨狠狠嘬了一口旱烟,发泄着心中的郁闷。
青年人看在眼里,想要为自己的师父分忧,“师父,徒儿觉得您的厨艺比那佟康远不知道要强多少!他不过是瞎琢磨了一道新菜而已,名字还是表小姐给取的,眼下受客人们喜欢,也不过是大家图新鲜罢了。”
“师父,您有如此高超的厨艺,何不也试着做一道新菜品?徒儿相信以您的厨艺,一定比佟康远要强......”
话音未落,张大厨冷斥一声,“说什么胡话?!”
“难道你以为菜只要好吃就行了吗?老祖宗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菜谱自有其道理,岂是我们能随意改动的?”
“我看你真是被蒙了心智,连我教的你话都忘了!”
青年面色讪讪,“师父说的对,是徒儿想偏了......可是师父啊,眼下佟康远正得东家青睐,这时间一久,万一他取代了您的位置......”
毕竟佟康远的厨艺也师承佟阿伯,和张大厨的厨艺不相上下。
万一最后张大厨在天香楼待不下去,那他这徒弟岂不是也要跟着离开?
听了青年人的话,张大厨脸色黑如锅底,“他想挤走老子,也得有那个本事!”
“是是是......”青年人附和道。
张大厨瞟了青年人一眼,“行了,别在这杵着了,进去干活吧。”
说罢,张大厨站起身,和徒弟一前一后进了后门。
后门拐角处。
姜韫隐在暗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莺时和霜芷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一声。
直到门口没了动静,姜韫才再次迈步。
“进去吧。”
第187章 贵客登门
天香楼开门迎客,客人们蜂拥而至,一直忙到下午才有所缓解。
沈卿辞瘫坐在椅子上,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徐掌柜捶了捶自己的老腰,看向自家公子关切道,“少爷,您从早上到现下都没用膳,去吃些东西吧!”
沈卿辞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根本懒得动。
徐掌柜想了想,“那老奴将饭菜给少爷端来?”
沈卿辞歪头看着他,“徐叔,您也太惯着我了吧?徐笛他知道您这样么?”
徐掌柜只是笑笑,没有搭腔。
沈卿辞又扭过头看向柜面后算账的姜韫,“小央央,你吃过饭没?”
姜韫头也不抬,手中的算盘噼里啪啦作响,“吃过了,舅舅不用操心我了。”
徐管事殷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沈卿辞再懒得动,也只好撑着起身,打算去厨房凑合吃点。
忽然,一股极强的压迫感自门口涌来,店内的客人纷纷噤声。
沈卿辞下意识抬眼看去,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
对方身着黑色衣袍,衣摆处绣着金丝云纹,行走间华光内敛,气度不凡;五官精致硬朗,剑眉星目,英俊地不似凡人。
沈卿辞自诩容貌俊美,在京中少有男子能与他相比,可在这人面前,他竟觉得自己简直平平无奇。
只不过这人的气质太冷了,尤其是那双幽深的眸子,好似一汪寒潭,让人看一眼便觉得遍体生寒。
对方威压太强,身后还跟着带刀侍卫,沈卿辞忍不住皱紧眉头。
是个生面孔,看起来不像是来吃饭,倒像是来惹事的......
他稳了稳心神,几步走到对方面前,脸上扬起一抹假笑,“两位贵客,是要散座还是雅间?”
而一旁柜台后面的姜韫看到来人,早已愣在原处。
裴聿徊?他怎么过来了?!
裴聿徊眉眼一动,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惊讶的某人,面上毫无波澜。
身后的卫枢主动开口,“沈公子,麻烦备一间雅间,要安静些的。”
沈卿辞顿了顿。
竟然是认识他的?
他忍不住又看了眼男子的衣着,金丝云纹......
整个京城能以金线绣衣的,那便只有皇室宗亲......他是皇室中人!
沈卿辞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呆愣地站在原地。
“沈公子?”卫枢喊了他一声。
沈卿辞回过神,连忙点头,“有、有的,二位贵客请随我来......”
三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店内的几桌食客忍不住偷偷打量。
姜韫望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眉心紧拧。
雅间内。
裴聿徊随意坐在桌边,卫枢站在他身后。
沈卿辞强压着心中的忐忑,清了清嗓子,客气询问,“这位贵客,可要吃些什么?”
卫枢开口,“店内的‘青山隐’可还有?”
沈卿辞面色一僵。
原来是奔着“青山隐”来的......可眼下这道菜已卖完,再吩咐厨房做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店里有店里的规矩,万一传出去他们天香楼为了迎合权贵而自己破了自己的规矩,岂不是要被客人和同行唾骂?
可这位又是皇亲国戚......
思来想去,沈卿辞歉疚地笑了笑,“实不相瞒,小店这‘青山隐’做法繁琐,每日只供应十份,今日的......已经卖完了......”
“不若贵客尝尝店里的其他招牌菜?味道也是很不错的......”
卫枢微微一顿,看向裴聿徊。
裴聿徊稍稍抬手,卫枢心下了然。
“既然如此,便上几道招牌菜吧,再来一壶好茶。”卫枢说道。
沈卿辞暗自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应下,“贵客稍候,菜很快便来。”
招待完这尊大神,沈卿辞关上雅间的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招待“贵客”还真是不轻松啊......
来到柜台,沈卿辞将食单交给徐掌柜,凑到了姜韫身边,就见她脸色有些难看。
“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沈卿辞关切道。
姜韫看着案上的账本,闻言冷冷开口,“无事。”
见她真的没事,沈卿辞放下心来,复又低声开口,“你绝对想不到,方才那人竟然是奔着咱们的‘青山隐’而来,想不到这道菜已经如此出名......你说他是不是皇亲国戚啊?”
姜韫手中算盘不停,“不清楚。”
“就算是也无妨,小爷我不慕权贵,可没有对他特别招待哼哼......不过他怎么会认识我呢?天香楼的贵客虽然多,可也就安平郡王来吃过饭,如今怎么又来了一人......”沈卿辞兀自琢磨着。
姜韫提笔记账,“不知道。”
“既然他是皇室中人,那他会是谁啊?虽然很年轻,可这年纪看着也不像皇子......”沈卿辞思索着。
姜韫核对着账目,“不认识。”
“你说他......”
啪!
姜韫猛地合上账本,打断了沈卿辞的话。
沈卿辞愣愣地眨了眨眼,“怎、怎么了?”
姜韫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冷冷看了沈卿辞一眼。
“我去厨房。”
说罢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卿辞有些懵,“莺时,你家小姐这是怎么了?”
莺时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沈卿辞更是不解,“这一个两个的,咋都炮仗似的......”
这时,徐掌柜折返回来。
“徐叔,都安排好了?”沈卿辞问道。
“都安排好了少爷,菜一会儿就上。”徐掌柜说着,略一迟疑,“少爷,您可知雅间的贵客是何人?”
沈卿辞正愁没人说呢,闻言起身凑到徐掌柜身边,压低了声音开口,“本少爷觉得,他应当是皇亲国戚......”
徐掌柜点了点头,可他想的却更深一层,“老奴也这般想,只是京中有如此气度之人,怕是不多吧......”
这气场、这威压、这相貌、这年纪,唯一与之相配的皇室中人,那便只有一位——
人称“活阎王”的晟王!
想到这点,沈卿辞猛地跌坐在椅子上,神情呆滞。
老天爷啊!怎么是这尊大神啊?!他方才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吧?
沈卿辞心慌意乱,努力回想方才在雅间时自己说过的话,突然一个激灵,吓得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他竟然拒绝了“活阎王”的点菜!
天菩萨,他不会因为这个就丢了小命吧?眼下做“青山隐”还来不来得及?
六神无主之中,沈卿辞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不是,大名鼎鼎的‘活阎王’怎么会认识他呢?
第188章 镇场子
姜韫等雅间的菜品都上齐之后,才悄然去了二楼。
此时店内客人稀少,二楼更是没有旁人,姜韫站在雅间门口四下打量一番,抬手敲响了房门。
“请进。”屋内传来卫枢的声音。
姜韫舒一口气,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裴聿徊坐在桌边,一手执筷,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一盘菜。
姜韫上前,浅浅福身行礼,“王爷万福。”
“免礼。”裴聿徊淡淡道。
姜韫直起身,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身上。
好一会儿,裴聿徊缓缓开口:
“你这样盯着本王,本王会以为你在担心本王赖账。”
姜韫拧眉,什么跟什么?
裴聿徊也不吃了,放下筷子,接过卫枢递来的湿帕,随意地擦着手。
“怎么?见到本王这般生气?”裴聿徊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姜韫眉眼沉沉,“王爷为何会来天香楼?”
“本王为何不能来?”裴聿徊反问道,“天香楼开门迎客,总不能拒客吧?”
姜韫目光冷了几分,“王爷,您明知您身份特殊,外面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您,万一被人发现你我二人的关系,先前所有的谋划岂不是付之东流?”
裴聿徊闻言勾了勾唇角,“本王不过吃个饭罢了,何故如临大敌?”
“王爷,三皇子此人何其敏锐,您比臣女清楚。”姜韫沉声道。
不只是三皇子,陆迟砚此人的心思更是深沉,宁可掘地三尺,也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裴聿徊放下湿帕,身子向后一靠,语气淡然,“本王今日可是特意来给你镇场子啊......”
姜韫皱了皱眉,“王爷这话是何意?”
裴聿徊抬眸,薄唇微启,“姜小姐,树大招风。”
姜韫心中一紧。
近来天香楼的生意太过红火,有些人按耐不住嫉妒心,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虽然她不怕旁人使绊子,不过能有裴聿徊帮她省了麻烦,她也乐得轻松。
毕竟这天香楼可是“活阎王”来过的地儿,哪个不长眼的敢对天香楼下手呢?
思及此,姜韫神色微松,“臣女多谢王爷相助。”
裴聿徊冷笑一声,“姜小姐变脸倒是快。”
姜韫面不改色,“王爷谬赞了。”
“安心,本王今日此举落在有心人眼中,可要琢磨好一阵子了......”裴聿徊突然说道。
姜韫微微一怔,转瞬间想通,他是故意的。
“王爷恕罪,是臣女多虑了。”姜韫诚恳道。
裴聿徊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姜韫抿唇,“既然如此,臣女就不打扰王爷用膳了,臣女告退。”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慢着。”
裴聿徊幽幽开口,“姜小姐上来朝本王发了一通脾气,就这么走了?”
姜韫蹙眉,她何时朝他发脾气了?!
暗自咬了咬牙,姜韫转身行礼,“王爷恕罪,臣女不敢。”
裴聿徊轻哼一声,“起身吧,本王今日可不是来刁难人的。”
姜韫站直身子,“乖顺”候在一旁听凭差遣。
裴聿徊抬了抬手,卫枢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姜韫见状,便是裴聿徊有话要说。
裴聿徊摩挲着手上的墨玉扳指,缓缓开口:
“你可曾听闻朝廷的盐铁新政?”
听到“盐铁新政”四个字,姜韫脸色一沉。
“盐铁新政”是户部尚书提出的主张,意在寓税于价,官营商监,上可让利于国,下可惠及于民,其中的“三司分立”之策,也是很好的杜绝各级官吏层层盘剥、贪污腐败之境况。
不过新政听起来很完美,可其中仍有弊端,真要施行起来并不会很容易。
裴聿徊留意着她的神色,见状便明白她知晓此事,“如今圣上意欲推行新政,可这三司由谁掌管,圣上暂未明朗。”
姜韫沉吟片刻,“工部侍郎覃大人掌管山林川泽、采补陶冶,由他担任生产司主事一职最为合适;漕运衙门方通判干练老辣,可任转运司主事一职。”
最重要的是,这两人都不是戚丞相和三皇子一派的官员,所以不用担心他们会在新政中动手脚。
裴聿徊默默听着,她所提及的两个人,正是圣上最嘱意的人选。
“你对这些事情倒是记得清楚。”裴聿徊淡淡道。
姜韫敛眸,“推行新政乃是国之大事,寻常百姓也很在意......不过臣女能对朝中之事窥得一丝先机,于王爷而言不失为一份助力。”
两人在这小小的雅间里妄议朝政,若被旁人听到恐怕要吓破了胆。
裴聿徊抬眼,看向姜韫,“那这官售局总办一职呢?”
姜韫微微蹙眉。
三司之中,唯有这个官职是最大的漏洞,官售局执掌最终售卖,直接面对百姓和商贩,若不严加管控,那么私设黑市、操控市价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所以,官售局总办由谁担任,至关重要。
她记得前世这一官位是由户部侍郎胡广青担任,如今胡广青已死,那么这个官职便悬而未决了。
“户部掌管财政,既然新政由户部尚书元大人提出,想来他应当有合适的人选。”姜韫想了想说道。
裴聿徊勾了勾唇角,“你说的没错,元维中的确有两个合适的人选。”
“是哪两人?”姜韫问道。
裴聿徊缓缓开口:
“户部左侍郎齐肃,和新上任的户部右侍郎——”
“史文庭。”
第189章 是敌是友
姜韫回想着裴聿徊提到的这二人。
“齐大人时任户部左侍郎十年,为人正直不阿,连圣上都常常称赞。”姜韫说道,“更重要的,齐肃是中书令宋大人的女婿。”
而宋家,则是四皇子的外祖家。
“至于顶替胡广青新上任的史大人......”姜韫略一迟疑,“臣女记得,他是元尚书的门生?”
裴聿徊点了点头,“依你所见,元维中更倾向于哪一人?”
姜韫细细思索一番,“推行新政乃是大事,按理应当挑选一位经验丰富的官员负责,齐大人当仁不让;可这位史大人同元尚书关系亲近,而且他还是寒门出身,元尚书为了扶持寒门子弟或许会用他......”
而姜韫真正关心的,则是这位史大人,究竟是敌是友。
下一瞬,裴聿徊给出了答案,“史文庭,是裴承渊的人。”
姜韫心中讶然,更多的是疑惑,“刚走了一个胡广青,三皇子如何能再安插一人进户部?”
裴聿徊看了她一眼,神色莫名,“自然是靠着你的未婚夫君,陆世子。”
姜韫的脸色顿时难看几分。
裴聿徊收回目光,漠然开口,“史文庭之所以能成为元维中的门生,除了他寒门之子的身份外,更多的是靠陆迟砚的举荐。”
“有了陆迟砚这层关系,史文庭自然而然投靠了裴承渊,成为其备用的棋子。”
姜韫心中发沉,陆迟砚的手伸得实在太长了......
“所以,官售局总办一职,三皇子一定会竭力争取。”姜韫沉声道。
裴聿徊微一颔首,“齐肃在朝为官多年,从未被人弹劾过,背后还有齐家和宋家撑腰,裴承渊他们想要抓他的把柄不是易事......”
“那么他们便会从元尚书身上下手。”姜韫说道。
裴聿徊继续说道,“元维中此人忠诚刚毅,深得圣上信任,而且这人重情重义,在民间也广受赞誉......不过有时候太过重情,也未必是件好事。”
姜韫眯了眯眼,“王爷的意思是,他们会拿史文庭和元尚书的关系做文章?”
裴聿徊略一点头,“虽说元维中不会任人唯亲,可史文庭的能力不比齐肃差多少,若能在这次推行新政中大施拳脚,那么日后便是元尚书的得力干将。”
官场中毫无私心者,少之又少,何况元维中一直想要提拔寒门子弟,与宗亲贵族相抗衡。
姜韫听完,陷入沉思。
如此一来,史文庭的胜算倒是更高一筹。
看着认真思索的姜韫,裴聿徊端起桌上的冷茶轻抿一口,遮住了唇边几不可察的笑意。
“王爷,既然如此,我们应抢占先机,想办法抓住史文庭的把柄,好让元尚书认清自己的门生。”姜韫严肃道。
裴聿徊放下茶杯,淡然开口,“是要这么做,不过在这节骨眼上,直接弹劾史文庭反而太刻意。”
姜韫心下明白,“王爷想要臣女做什么?”
裴聿徊挑了挑眉,“你倒是聪明。”
姜韫笑笑,并未答话。
裴聿徊复又开口,“元维中乃寒门出身,四十岁时才考中了榜眼,这几年凭着自身的努力和圣上的青睐,如今稳居户部之首,在朝中也算是特例了。”
“不过他虽然处处妥帖,却有一事一直为旁人所轻视......就是他的发妻,邱氏。”
姜韫疑惑,发妻有何可轻视?
“元维中一心想要考取功名,二十年来是靠着发妻邱氏经营面摊为生,支撑着他度过这漫长的时日,最终取得功名,所以元维中一直对邱氏心存感激。”
“他又是重情重义之人,自做官之后便将妻儿接到京城,妥善照顾,以回报这些年来邱氏对他的付出。”
姜韫愈发疑惑,“如此看来,二人的感情应当为人称颂才是。”
裴聿徊垂眼看着手上的扳指,为她解惑,“那邱氏是个粗鄙之人,刚刚进京那段时日,元维中曾带她赴过几次宴,闹出了不少笑话。”
姜韫明白了。
一个自幼在乡下长大的妇人,又经营了多年发的面摊,身上不可避免带有市井之气。
这本没有什么好指摘的,不过碰上朝中那些官员的夫人们,可就不一样了......
姜韫看着裴聿徊,语气沉静,“王爷想要臣女接近邱氏。”
裴聿徊颔首,“三日之后便是圣上举办的庆功宴,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皆需携夫人赴宴,到时你可寻机会。”
姜韫点头应下,“王爷放心,臣女明白。”
说完正事,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姜韫还在想着元维中的事情,神情很是专注。
裴聿徊睨了她一眼,忽的开口,“既然都是工部侍郎,生产司主事一职为何不能是陆迟砚?”
“什么?”姜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裴聿徊倾身,目光直直地落在姜韫的面上,“陆迟砚深得圣宠,你就不怕此事落到他的头上?”
姜韫皱了皱眉,随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这有何可怕?”姜韫语气冰冷,“且不说此事非陆迟砚掌管范畴,即便圣上委派与他,他也会想办法推辞的。”
“毕竟推行新政需要离京上任,他好不容易回了京城,不可能轻易离开的。”
说着,她稍稍一顿,神色带上几分复杂,“王爷无需再试探臣女,臣女同陆迟砚有血海深仇,行事不会心软。”
屋内再一次沉默下来。
两人彼此对视,姜韫眼中满是倔强和坚定,而裴聿徊......她看不懂。
倏地,裴聿徊勾了勾唇角,“本王今日来给你这天香楼镇场,你要如何感谢本王?”
姜韫微一蹙眉,神情放松下来,“王爷想要什么?”
两人本就是利益合谋的关系,他若想要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都可以答应。
裴聿徊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品,“没能品尝到‘青山隐’,甚是可惜。”
姜韫了然,“改日王爷再来,臣女定让王爷品尝尽兴。”
裴聿徊闻言却冷哼一声,“姜韫,你胆子大了,敢搪塞本王了。”
姜韫有些懵,“臣女所言真心实意。”
裴聿徊轻嗤,“本王可没那闲工夫,日日往你这天香楼跑。”
姜韫想了想,“那今晚臣女让人把菜做好做好,送去晟王府?”
“你想让本王吃凉菜?”裴聿徊质问道。
姜韫想说,天香楼离得晟王府也不远,菜不会那么快就凉。
可对上裴聿徊质疑的目光,她又将话咽了回去,“王爷想要如何?”
裴聿徊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
“你去本王府上,做给本王吃。”
啊?
姜韫少见地露出惊讶的神情。
第190章 下请帖
“怎么,你不愿?”
裴聿徊看着她,幽幽说道。
姜韫下意识反驳,“臣女不是这个意思,臣女只是......”
“只是什么?”裴聿徊慢悠悠开口,“若此事让你为难,那便算了吧,不过可惜了本王的一片好意......”
姜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感觉他在给自己挖坑?
“王爷,臣女不会做菜。”姜韫坦诚道。
她自幼便读书习字,平日里不是看书便是看账本,要论八雅她倒是拿得出手,可这厨艺......莫说做菜,她连厨房都没去过几次。
裴聿徊瞥了她一眼,“罢了,看你这副样子,本王也担心吃了你做的菜会中毒。”
姜韫脸色倏地一红。
他这是......瞧不起人?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服,姜韫脱口而出:
“王爷莫要小瞧了人,臣女还是会做些糕点的!”
“哦?是么?”裴聿徊的语气有些意味深长,“那本王倒是要一辩真伪了。”
姜韫愣了愣,顿时懊恼不已。
她方才在说什么啊?!
见她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裴聿徊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施施然站起身。
“那庆功宴后,本王便恭候姜小姐的糕点了。”
说罢,裴聿徊微一颔首,迈步潇洒离开。
姜韫转身盯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捏紧双手。
她怎么觉得,她上了他的当呢?!
楼下。
沈卿辞见贵客下楼,“噌”一下站了起来。
猜到对方有可能是“活阎王”,沈卿辞连话都不敢说。
卫枢上前,将一锭元宝放在了柜面上,吓得沈卿辞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
他哪儿敢收“活阎王”的银钱啊?
“沈公子,我家王爷只是来吃饭罢了。”卫枢提醒道。
这一声“王爷”,彻底点明了裴聿徊的身份。
沈卿辞心惊不已,一时间进退两难。
终于,他鼓起勇气将银元宝推给卫枢,“那几个菜用不了这么多,就当是草民请客......”
说完这话他又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他是什么身份呢?人家王爷用得着他请客?!
卫枢抬眼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裴聿徊,声音微冷,“沈公子,莫要让王爷生气。”
说罢,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哎这位侍卫......”沈卿辞急忙喊了一声,奈何对方已经离开。
看着柜面上的那一锭银元宝,沈卿辞愁容满面。
唉,这钱赚的可真烫手......
姜韫回来时,就看到沈卿辞对着一锭银元宝唉声叹气。
“怎么了?赚钱还不高兴?”姜韫随口问道。
沈卿辞摇了摇头,很是忧愁,“你不懂,有些钱赚得让人忐忑啊......”
姜韫瞥了他一眼,“那位贵客给的?”
沈卿辞一激灵,“那可不是普通的贵客啊!小央央,你知道他是谁吗?”
姜韫掀开账本,“舅舅不是说,他是皇室中人。”
“他可不是简单的皇亲国戚......”沈卿辞凑到姜韫身边,压低了声音紧张开口,“他可是那位‘活阎王’!”
“哦。”姜韫神情淡然,继续看着账本。
沈卿辞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回事?你不害怕‘活阎王’?”
“还好。”姜韫漫不经心说道。
沈卿辞又看向她身后的莺时,更是错愕,“你也不害怕?‘活阎王’来咱们天香楼吃饭了!”
莺时眨了眨眼,心说这有什么,她家小姐还同“活阎王”关系匪浅呢!
不过她还是很给面子的低呼一声,“竟然是‘活阎王’!奴婢可真是吓死了......”
很明显的敷衍。
沈卿辞脸一垮,“莺时,你不对劲......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莺时一脸无辜,“舅爷冤枉,奴婢也是方才刚知晓啊......”
是方才去后厨的时候小姐告诉她,她也才知晓原来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晟王,确实和传闻中一样可怕。
沈卿辞还想追问,姜韫开了口,“舅舅,或许王爷来天香楼吃饭,是件好事。”
“什么好事啊!”沈卿辞低声道,“这‘活阎王’一来准没好事,早知道我就给他做‘青山隐’了,万一他借由此事封了咱们天香楼怎么办?”
越想越有可能,沈卿辞顿时不知所措,“完了完了......”
姜韫好笑地看着他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窜,“舅舅不是说,不慕权贵?”
“那能一样吗?”沈卿辞反驳道,“那可是‘活阎王’!”
姜韫无奈的摇了摇头,“放心吧舅舅,既然王爷没说咱们的菜有问题,那便不会找您麻烦。”
“小央央啊,你想的太天真了,那王爷的心思岂是咱们能猜的?”沈卿辞根本没法放心。
“舅舅您想,坊间都传言晟王杀人不眨眼,若王爷真的有所不满,依着定会当场砍了你的脑袋!”姜韫不咸不淡道。
沈卿辞下意识捂上自己的脖子。
不过仔细一想,小央央说的也有道理。
“那王爷今日为何会来天香楼呢?”沈卿辞百思不得其解。
姜韫拿过算盘,“许是真的想品尝‘青山隐’吧。”
沈卿辞想了想,“若真是如此......那我是不是要把菜给晟王府送去?”
“不必。”姜韫拨弄着算盘,“沈家和镇国公府休戚相关,舅舅不要轻举妄动。”
沈卿辞渐渐冷静下来,“小央央说的对,是舅舅着相了。”
姜韫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现在舅舅明白我方才说的话了吗?”
沈卿辞微微一顿,仔细思索。
小央央说的没错,既然晟王没找他麻烦,那他就是“劫后余生”,毕竟“活阎王”来过的天香楼,旁人谁敢乱动呢......
“那这锭银元宝......”沈卿辞指了指柜面。
“舅舅放心收着就成,”姜韫拨弄算盘,突然手上一顿,“就当......是王爷付的工钱。”
沈卿辞不解。
工钱?什么工钱?
他天香楼的伙计们可用不着旁人付工钱啊......
傍晚,镇国公府。
姜砚山回到府上,询问门房,“小姐还没回来?”
“回老爷话,小姐还未归家。”门房恭敬答道。
姜砚山看了眼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霖安,你去天香楼看看,别让小姐回来的太晚。”
看着女儿天天这么忙,他很是心疼。
“是,老爷。”何霖安应声离开。
回到静雅院,沈兰舒迎了上来。
“夫君回来了。”沈兰舒伸手接过他的外袍。
姜砚山看着桌上放着的账本,有些担心地开口,“府上的庶务能交给下人的便交给下人去做,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沈兰舒温柔一笑,“夫君放心,不过是看些账本,妾身省的。”
姜砚山点了点头,去到卧房更衣。
沈兰舒跟了进来,将外衫递到他手上,有些迟疑地开口,“夫君,妾身想同您说些事情。”
“何事?”姜砚山问道。
沈兰舒稍稍一顿,“是关于韫韫的。”
姜砚山停下手上的动作,“韫韫怎么了?”
沈兰舒先伺候姜砚山换好衣裳,而后叹息一声,“妾身觉得,韫韫和迟砚之间似乎出了些问题。”
姜砚山扶着她坐下,闻言微微蹙眉,“这俩孩子出了何事?”
沈兰舒斟酌开口,“近来这些时日韫韫很少提及迟砚了,以前迟砚遣人送来礼物,韫韫都会很开心地告诉妾身,可最近宣德侯府送来的东西,韫韫竟提都未提。”
姜砚山倒不觉得有什么,“许是迟砚这孩子送礼频繁,韫韫觉得不需要多说了吧。”
沈兰舒却摇了摇头,“妾身也希望如此,可前些时日迟砚来府上看望韫韫,韫韫竟然对他发了脾气!两人闹得很是不愉快。”
“夫君,自打韫韫及笄之后,您何曾见过她同旁人冷过脸?”
听到这话,姜砚山陷入沉思。
他这女儿性子温和,端庄有礼,心胸宽广,很少有事情能真的让她生气,可她竟对自己的未婚夫君动气......
“阿舒,你是从何时察觉出异样的?”姜砚山问道。
“约莫是一月前,迟砚从戌州回京之后。”沈兰舒说道,“从那时起,韫韫便对迟砚不冷不热的。”
“一开始妾身还以为是迟砚离京多日忽略了韫韫,韫韫这才闹脾气,可上次两人这么一闹,妾身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姜砚山面色沉了几分,“依阿舒的意思,这两个孩子是出了何事?”
沈兰舒神色担忧,“妾身是担心,迟砚这孩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韫韫的事情?”
姜砚山下意识想反驳,可又想到自己女儿的反应,一时间沉默下来。
“夫君,迟砚是玲华的孩子,又是咱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品自然信得过......”沈兰舒迟疑片刻,“可万一......万一真的出了什么岔子,那妾身是断不能让韫韫嫁给他的!”
姜砚山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阿舒,你先别着急,兴许只是两个孩子闹了别扭,还不至于此......”
沈兰舒却担忧不已,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若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韫韫不会做出这样反常的举动。
姜砚山思索片刻,沉声开口,“明日休沐免朝,我下帖子请迟砚来府上做客,看看他们二人之间是什么情况。”
沈兰舒皱眉点了点头,“就按夫君所言。”
姜砚山搂紧沈兰舒,眉眼间有些沉郁。
但愿两个孩子之间并无变故,一切都是他们多想了......
第191章 势在必得
晚膳时分。
王嬷嬷给三位主子的碗里添了汤,退到一旁恭顺等候。
莺时看了眼身旁的霜芷,总觉得今晚膳厅的气氛有些怪怪的,而霜芷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今晚膳厅太安静了。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可姜砚山并不死板,从不刻意拘着自己的夫人和女儿,所以他们一家三口在用膳时偶尔也会谈论些事情,很是温馨和谐。
只不过今日安静地有些过头了。
姜韫低头吃饭,心里边还想着今日裴聿徊提起的“盐铁新政”;而姜砚山和沈兰舒则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和女儿提及陆迟砚。
姜韫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发现父母的异样。
她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后接过莺时递来的帕子,心不在焉地擦着自己的手。
沈兰舒朝姜砚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时机到了。
姜砚山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转头看向姜韫轻咳一声,“韫韫,父亲给宣德侯府送了请帖,邀迟砚明日来府上小聚,毕竟父亲已经许久没见他了......”
姜韫正在想事情,闻言手上一顿,抬眼看向父亲,就见他微微垂眼避开了她的目光;她又看向对面的母亲,对方正低头喝着碗里的汤。
许久没见......姜韫微微眯眼。
她若没记错的话,父亲每日上朝应该都能够见到陆迟砚才对。
想起那个男人,姜韫皱紧眉头,心口泛起一阵恶心。
她强压下心中不适,以免父母看出异样。
也好,是时候该向父亲母亲坦白了。
姜韫朝姜砚山点了点头,“女儿都听父亲的。”
姜砚山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那明日让厨房多备几个你们爱吃的菜。”
姜韫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但凭父亲安排。”
回了书房,莺时和霜芷看着姜韫阴沉的脸色,一时间都不敢开口。
许久,姜韫才从思绪中抽离,抬眼就看到两个杵在一旁的身影。
“怎么了你们?”姜韫疑惑,“干嘛一副担忧的样子?”
莺时抿唇,低声开口,“小姐,既然您不愿见陆世子,为何方才没有拒绝老爷呢?”
霜芷认同地点头,“老爷善解人意,您若不愿意,老爷定不会勉强您。”
姜韫闻言,淡淡一笑,“只要我同陆迟砚的婚约还在,那么和他见面便避无可避。”
莺时捏紧双手,鼓起勇气开口,“小姐,既然老爷回来了,您不若同陆世子取消婚约?奴婢相信有老爷撑腰,宣德侯府不敢说什么的......”
姜韫向后靠在椅子上,微微叹了一口气,“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若她一时冲动取消了婚约,定会引得陆迟砚和三皇子起疑心,连带圣上也会对姜家心生猜忌,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能贸然行事,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将镇国公府暴露在众人眼前。
姜韫看着莺时和霜芷担忧的样子,浅浅一笑,“放心吧,左右陆迟砚政务繁忙,我平日里也见不到他几面。”
“那万一......万一您真的要嫁给陆世子呢?”莺时很是担心,“奴婢不愿看到小姐受委屈。”
姜韫勾了勾唇角,“我不会等到那时候的。”
——
两人退出书房,莺时脸色仍有些难看。
“唉......小姐真是太不容易了......”
霜芷低着头,一言不发。
莺时戳了戳她的肩膀,“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霜芷若有所思,“我在想......小姐是如何得知陆世子同三皇子的关系呢?”
莺时愣了愣。
她们两人每日都跟在小姐身边不离身,没有发现小姐同外人有过接触,而且小姐近日性情变了许多,好似睡了一觉醒来,小姐便换了一个人。
“我、我也不知道......”莺时十分困惑。
霜芷面露沉重,“而且我观小姐神色,每每提及陆世子,小姐的眼中都是无法掩盖的厌恶和恨意,像是同陆世子有深仇大恨一般,莫非......”
“莫非什么?”莺时连忙问道。
“莫非陆世子做了伤害小姐的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霜芷沉声开口。
莺时皱紧眉头,“若真是如此,那我们更要保护好小姐才是。”
霜芷点了点头,“你我二人须多加小心,避免露出破绽。”
“放心吧,我省的。”莺时说道。
宣德侯府。
书房内,陆迟砚正在习字,文谨将一封帖子放在陆迟砚手边。
“这是何物?”陆迟砚手中毛笔未停。
“公子,是镇国公府送来的请帖,邀您明日中午前去赴宴。”文谨说道。
陆迟砚认认真真将一行字写完,放下毛笔,随手拿起了桌上的请帖。
打开扫了一眼帖子,陆迟砚缓缓开口,“是该去一趟镇国公府了......”
说起来,自从上次和姜韫闹得不愉快,两人已有多日不曾见面。
“这几日让你送去镇国公府的礼品,韫儿可收下了?”陆迟砚问道。
“回公子话,小的送去的礼品皆交给了姜小姐身边的莺时姑娘。”文谨回道。
“嗯。”陆迟砚略一颔首,又问起旁的事情,“史文庭那边情况如何?”
文谨从怀里一封信,交予陆迟砚,“公子,这是史大人的来信。”
陆迟砚打开信仔细查看一番,放下心来,“告诉史文庭,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要心急,离元尚书远一些,才好引起他的注意。”
只要拿捏住元维中,这次官售局总办一职,他们势在必得!
文谨应下,“小的明白了。”
陆迟砚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就见文谨又从怀里拿出一小卷宣纸。
“这又是什么?”陆迟砚问道。
“公子,这是夫人身边的嬷嬷送来的,聘礼单子。”文谨说道。
陆迟砚放下茶杯,接过文谨手里的单子,打开细细查看。
将聘礼单子从上至下看了三遍,陆迟砚沉思片刻,开口吩咐:
“告诉小顾氏,镇国公府的聘礼我会亲自准备,叫她不必再费心思了。”
这便是不满意的意思了。
文谨恭敬应下,“是,公子。”
话音落下,文谨转身出了书房。
不消片刻,暗卫留川快步进了书房。
“主子,晟王府有情况。”留川压低声音开口。
陆迟砚微微蹙眉,“何事?”
“今日下午,晟王去了天香楼。”留川说道。
陆迟砚面色一变,“你说什么?天香楼?他去做了什么?!”
“主子,属下已打探过,晟王进了天香楼后便直接去了二楼雅间,期间除了天香楼东家沈卿辞和上菜的徐掌柜之外,并无他人进入。”留川禀报。
陆迟砚眼中闪过狐疑,“难道他只是去用膳?”
“属下听天香楼的小二说,晟王是为着‘青山隐’而来,不过这道菜品今日份额已卖完,沈卿辞也并未破例。”留川说道。
陆迟砚陷入沉思。
既然不是去见人,莫非是奔着沈家背后的镇国公府而去?他是在向镇国公府示好,还是有其他的意图?可姜国公同晟王从未有过往来......
裴聿徊这一举动太过异样,陆迟砚有些看不透。
“盯紧些,若有异状及时来报。”陆迟砚吩咐。
留川拱手应下,“是,属下遵命。”
说罢,留川的身影转瞬间消失。
陆迟砚敛眸,思绪不断翻涌。
裴聿徊,你到底要做什么......
主院。
小顾氏看着桌上被退回的聘礼单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夫人莫忧,依老奴所见,此事于您而言未必是坏事。”嬷嬷上前,一边帮她捏着肩膀一边说道。
“嬷嬷何出此言?”小顾氏疑惑。
嬷嬷笑了笑开口,“夫人,虽说侯爷十分看重这门亲事,也信任您、让您负责婚仪之事,可这毕竟是世子和姜家小姐二人的婚事,您若全权接手,定会左右为难。”
“世子和姜小姐乃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世子对姜小姐十分用心,那对聘礼就更不会敷衍了事,不论您如何用心准备,恐怕都不会准备到世子的心坎里。”
“今晚世子虽拒了这份单子,不过也为夫人省了不少事情,若世子不点明,您岂不是要一遍遍修改?”
“如今这聘礼一事世子自己包揽过去,您就不必为此事发愁了......”
听了嬷嬷的话,小顾氏面上放松了许多。
嬷嬷说的没错,她身为宣德侯的继室,同陆迟砚的关系本就微妙,几年前又发生那件事......两人的关系更是如履薄冰。
若不是宣德侯千番叮嘱一定要用心准备,她才不想插手陆迟砚的事情。
想到陆迟砚那双阴沉的眸子,小顾氏心里打了个冷颤。
“罢了,聘礼一事就交给世子吧,我也能轻松些。”小顾氏扶额叹道。
嬷嬷笑笑,“夫人能想开,便是最好的事......”
第192章 韫韫值得
次日上午。
因着今日要待客,姜韫便没有去天香楼。
书房内,姜韫捧着一本书看得专注,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时光。
不过她没有惬意太久,霜芷走进书房。
“小姐,陆世子到了,夫人请您去前院。”霜芷说道。
姜韫放下书本,起身理了理袖摆,淡然开口:
“走吧。”
前院。
姜砚山看着陆迟砚带来的一堆礼品,笑着点了点头。
“迟砚,你真是太客气了,咱们两家何须如此多礼?”姜砚山笑道。
陆迟砚拱了拱手,温声开口,“小侄应当早些来府上拜会您和伯母才是,无奈朝中事务繁忙,竟拖到现在......是小侄失礼了。”
姜砚山呵呵一笑,“圣上重视是好事,你可莫要辜负圣上的厚望啊!”
陆迟砚恭顺应下,“小侄谨记伯父教诲。”
沈兰舒看向陆迟砚,脸上的笑容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虽说政事要紧,可也要注意身子啊,莫要累坏了才是。”
“多谢伯母关怀,”陆迟砚温和地笑了笑,“伯母的身子近来可好些了?”
沈兰舒笑笑,只是这笑有些勉强,“还是老样子罢了......”
陆迟砚没有察觉异样,温声安抚道,“伯母莫要思虑过重,陈太医医书高明,定能医治好伯母的沉疴。”
“好孩子,借你吉言。”沈兰舒笑着说道。
姜砚山悄然看了眼自己的妻子。
难怪今晨阿舒要涂脂粉,原来陆迟砚还不知道她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可为何没有告诉陆迟砚呢?
仔细想想,好像除了院里几个嬷嬷丫鬟之外,府上其他人似乎也不知晓阿舒的情况,像是阿舒和韫韫刻意隐瞒了下来。
到底是什么原因,要让妻女做出这样的隐瞒?还是说......她们不敢将此事告诉旁人?
姜砚山心里微微发沉。
收拢思绪,姜砚山又同陆迟砚攀谈起来。
屋内气氛温馨和谐,和以前并无区别,好似一家人一般。
姜韫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压下心中的不悦,姜韫上前行礼。
“父亲、母亲。”
姜韫转身,朝陆迟砚福了福身,“陆世子。”
以往当着姜砚山和沈兰舒的面,姜韫都是唤他“陆世子”,所以这次陆迟砚并未觉得有何问题。
见到姜韫,陆迟砚眼中浮现几分欣喜,语气也温柔了许多,他站起身朝姜韫施以一礼,“姜小姐。”
姜韫微一颔首,在他的对面坐下,微微垂首,似乎有些害羞。
陆迟砚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目光一直落在姜韫的身上。
姜砚山仔细打量着两人之间的互动,觉得他们和以前没什么不同,看起来仍旧感情和睦。
他看向沈兰舒,示意她不要多想。
可沈兰舒却觉得,女儿今日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她想了想,笑着看向陆迟砚,“迟砚啊,你和韫韫的婚事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府上筹备的怎么样了?”
陆迟砚收回目光,闻言恭敬回答,“伯母放心,府上正紧锣密鼓准备婚事,昨晚主母还将拟好的聘礼单子给小侄过目,只是......”
陆迟砚说着又看向姜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小侄想给韫韫最好的聘礼,便将准备聘礼一事包揽过来,故而可能要花费些时日......”
姜砚山闻言“哈哈”大笑,话里却是满意,“聘礼之事无需太过费心,你同韫韫青梅竹马,我们自是不会挑剔聘礼之事,按寻常规制准备即可。”
陆迟砚却抿了抿唇,语气郑重,“伯父,韫韫值得最好的聘礼。”
姜砚山愣了愣,旋即大笑出声,“好好好,你小子可真是个情种,不比伯父当年差啊!”
“夫君,当着孩子们的面说什么呢?”沈兰舒故作不悦地嗔怪。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姜砚山笑着看向姜韫,“韫韫啊,迟砚是个好孩子,父亲相信他将来也会是一位好夫君。”
姜韫抬头,朝姜砚山笑了笑,“父亲说的是。”
旋即她又低下头,一副喜色羞涩腼腆的模样,眼里却是一片冷光。
好夫君?
这是她上辈子相信过的最大的谎言。
陆迟砚打量着姜韫,只觉得今日的她格外害羞。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会像之前那般对他冷眼相待,看来她心里的那阵火气已经消散了。
思及此,陆迟砚终于松了一口气。
“韫韫,先前送你的那把琴弹着可还满意?”陆迟砚笑着问道,“若不喜欢,我可以再为你寻一把更好的。”
“哦?是把什么样的琴?”姜砚山问道。
陆迟砚笑了笑,“不是什么名琴,不过是小侄自己做的罢了。”
姜砚山有些意外,“你倒是一片心意......说起来,我也好久没有听韫韫弹过琴了,今日不如也让父亲听听那琴声?”
听闻这话,莺时不自觉握紧了双手,霜芷心里也生出几分紧张。
姜韫浅浅一笑,“父亲,那把琴是陆世子亲手所造,女儿可是舍不得弹呢,更何况......”
说着,她眼角的余光瞥了眼对面的人,故作疲惫,“父亲,女儿这几日有些累了。”
姜砚山一听,顿时心疼不已,“是父亲思虑不周了,你这几日天天在天香楼忙碌,今日难得空下来,是该好好歇息才对。”
话题轻飘飘揭过,莺时和霜芷心里皆松了一口气。
而听到“天香楼”三个字,陆迟砚面色微变。
姜韫留意着陆迟砚的脸色,见状心下了然。
果然,他已经知道了。
沈兰舒不满地瞪了姜砚山一眼,“女儿多辛苦啊,你还要听她弹琴,真的是......”
姜砚山连忙告饶,“是为夫疏忽了,夫人莫要生气......”
姜韫端起茶杯,垂首轻轻抿了一口。
陆迟砚心中百转千回,状似无意询问,“韫韫去天香楼?可是有何要事?”
“这不是天香楼生意好,店里忙不过来,就请了韫韫去帮忙。”提起这事,姜砚山还有些不满,“沈卿辞那臭小子,竟敢使唤我女儿......”
陆迟砚故作恍然,“原来如此......小侄也有所耳闻,天香楼近日新上了一道名为‘青山隐’的菜品,颇受赞誉,就连晟王殿下都前去品尝......”
“你说谁去了天香楼?”姜砚山倏地变了脸色。
陆迟砚顿了顿,“小侄也是听说......”
“哼!他也配去天香楼?”姜砚山冷着脸说道,“天香楼不欢迎他!”
姜砚山虽是武将,却也看不惯裴聿徊动辄杀人的恶劣行径,因此对他印象极差,甚至是厌恶。
“夫君,慎言。”沈兰舒在一旁小声提醒。
姜砚山冷哼一声,却也住口。
陆迟砚看着姜砚山气愤的神情,心中安稳不少。
不管裴聿徊打的什么主意,至少在姜砚山这边,他是讨不到半点好处的。
陆迟砚略一思索,看向姜韫笑着问了一句:
“不知道韫韫昨日可有看到晟王?”
第193章 故意针对
姜韫放下茶杯,浅浅勾起唇角。
“陆世子这话问的,我哪里认识什么晟王殿下呢?”
陆迟砚看着她,面上仍是和煦的笑意,“晟王气度不凡,旁人见到即便不认识他,也该看得出他与旁人不同。”
姜韫故作思量,“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起有一人,约莫是下午申时来的天香楼......”
陆迟砚眯了眯眼,“他在天香楼待了多久?可有见过什么人?”
姜韫疑惑地看着他,“我不过只是听舅舅提起,并未注意对方......陆世子问这些事情做什么?”
陆迟砚神色一怔。
姜砚山也觉得有些奇怪,“迟砚,你同裴聿徊有往来?”
“没有,伯父多虑了。”陆迟砚笑着解释,“只是随意问问罢了,毕竟很少听到和晟王有关的消息。”
和裴聿徊有关的事情除了杀人便无其他,乍然听闻他去天香楼的消息自会让人好奇,陆迟砚想问问也无可厚非。
“迟砚,此人并非善类,你还是少同他牵扯为妙。”姜砚山叮嘱道。
陆迟砚温声应道,“小侄记下了。”
姜韫看着姜砚山不悦的神情,心中有些讪讪。
将来若父亲知晓她同裴聿徊共谋之事,会不会气晕了啊......
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沈兰舒看了看几人,笑着开口:
“时辰差不多了,咱们用膳吧?”
姜砚山点了点头,“摆膳吧。”
用膳时,姜韫愈发沉默,只是低头吃着自己面前的两盘菜。
陆迟砚留意到,帮她夹了不少她爱吃的菜。
以往两人也会如此,姜砚山认为这是二人感情深厚的证明,可今日他却觉得有些不寻常。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的女儿,姜砚山原本笃定两人无事的念头,慢慢动摇了。
陆迟砚看了眼姜韫碗里的菜,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用完午膳,陆迟砚也该离开了。
“伯父、伯母,小侄先行告辞,改日再来登门叨扰。”陆迟砚拱手行礼。
沈兰舒笑着开口,“迟砚,有空多来府上吃饭。”
姜砚山看向姜韫,“韫韫,你去送一下迟砚。”
姜韫福了福身,跟着陆迟砚离开。
两人一走,姜砚山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怎么样夫君,可有发现不妥之处?”沈兰舒连忙问道。
“迟砚那孩子我没看出什么问题,对待韫韫一如往常耐心体贴,但是韫韫......”姜砚山皱紧眉头,“她似乎不喜迟砚。”
“夫君说的,可是方才用膳之时?”沈兰舒猜测。
姜砚山点了点头,“今日迟砚夹给韫韫的菜,她一口未动。”
这实在太过反常。
“不止是如此,”沈兰舒忧心道,“今日妾身总感觉韫韫乖乖的,那副娇羞的模样......好像故意做给旁人看一般。”
姜砚山面色沉沉,“难道他们二人之间真的出了什么事?”
这时,旁边的王嬷嬷思虑再三,缓缓开口,“老爷、夫人,老奴有一事要禀报,是......关于小姐的。”
“快快说来!”姜砚山连忙道。
“是,老爷。”王嬷嬷低声说道,“昨晚老奴见老爷和夫人为小姐和陆世子的事情担忧,便问莺时小姐近来是否有心事?莺时支支吾吾不肯说,在老奴的再三催促下,她才说了实情,她说......”
“说什么?”沈兰舒紧张地问道。
王嬷嬷叹了一口气,低声开口,“莺时说,小姐将陆世子送来的礼物扔的扔、丢的丢,实在不好丢弃的,便扔进了没用的小库房里,如今只要提起陆世子,小姐就自己躲起来偷偷哭......”
“你说什么?!”沈兰舒惊声道,“韫韫偷偷哭?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王嬷嬷摇了摇头,“昨晚任老奴怎么盘问,莺时都说不知道小姐和陆世子之间出了什么事,老奴以为莺时应当是不清楚的......”
沈兰舒不由得红了眼眶。
一想到女儿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独自承受着委屈,沈兰舒这心里如同刀绞一般。
沈兰舒抓住姜砚山的胳膊,声音染上哭腔,“夫君,你听到了吗?韫韫不是会使小性的孩子,定是那陆迟砚做了不好的事情......”
姜砚山脸色也十分难看,他没想到两个孩子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可韫韫却一直忍着没有告诉他们,不知道私底下受了多少委屈。
“好了阿舒,你先别哭,莫叫韫韫看出什么。”姜砚山擦了擦沈兰舒眼角的泪水,“过会儿韫韫回来我好好同她谈谈,若陆迟砚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韫韫的事情,便是韫韫能忍,我也不能忍的。”
沈兰舒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好。”
另一边。
姜韫走在陆迟砚身后,两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一路无话。
到了镇国公府门口,陆迟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姜韫,“韫儿,便送到这里吧。”
姜韫浅浅福身,“陆世子慢走。”
看着她疏离的样子,陆迟砚低低叹息一声,“韫儿,我以为我们之间已没有隔阂。”
听到这话,姜韫面上没什么起伏,“陆世子多虑了。”
“可你方才用膳时,并未吃我夹给你的菜。”陆迟砚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姜韫对他的纠缠心生厌恶,喉间不受控地泛起一阵恶心,逼得眼泪差点流出来,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今日只是有些不舒服,并非故意针对陆世子。”
姜韫声音有些沙哑,陆迟砚见她眼眶泛红,便知这句话不是在推脱。
“若不舒服便好好休息,累坏了身子我会很心疼。”陆迟砚关切道。
姜韫的恶心感更强,她垂眸福身,“多谢陆世子关怀。”
陆迟砚不好再多留,同她告辞之后便乘车离开。
姜韫望着渐渐消失的马车,心口难受的感觉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小姐,您没事吧?”莺时担忧询问。
霜芷也一脸担忧,她们两人看得出来,方才小姐不是在假装,是真的很难受。
“没事,我现在好多了。”姜韫安抚道,“昨晚安排你的事情你可做了?”
莺时点了点头,“放心吧小姐,奴婢已按您交待的话都告诉了娘亲。”
姜韫睨了她一眼,“没添油加醋多说什么吧?”
莺时讪讪一笑,“奴婢也没说什么,就说您提起陆世子便心生难过,偷偷躲起来哭......”
“你啊!”姜韫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我就知道你不会安生。”
莺时吐了吐舌头,嘿嘿笑笑。
“就知道笑,跟傻子似的......”霜芷无语说道。
莺时不服气地瞪着她,“你不傻,天天往那儿一站跟个木头似的!”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姜韫连忙出声阻止,“就此打住!还有正事要做。”
莺时“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霜芷,霜芷无奈摇头。
主仆三人回了前厅,就见屋内几人面色有些难看。
第194章 公之于众
“这是怎么了?”姜韫疑惑问道。
姜砚山勉强笑了笑,“没事......送走迟砚了?”
姜韫点了点头,“女儿看他上了马车离开才回来的。”
沈兰舒压下心头的酸涩,温声询问,“韫韫方才可吃好了?娘亲看你中午都没怎么吃......”
姜韫笑笑,“早上吃的有点多,中午便不饿。”
姜砚山和沈兰舒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韫韫啊,你和......”
“父亲,昨日那人真的是晟王殿下吗?”姜韫突然问道。
“什、什么?”姜砚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是昨日去天香楼用膳的贵客,”姜韫形容着那人的样子,“个头很高,气度不凡,穿着一身金丝云纹玄衣......他真的是晟王?”
姜砚山依着姜韫的描述想了想,“应当是他没错......他昨日可对天香楼做什么了?”
姜韫微一摇头,“没有,只是点了几道菜,走时还放下一锭银元宝。”
姜砚山冷哼一声,“他倒是大方。”
“不过陆世子好厉害啊!”姜韫的笑容透出几分意味深长,“旁人都不知晓晟王去了天香楼,陆世子竟然知道,还真是神通广大啊......”
这话落在姜砚山的耳朵里,让他微微变了脸色。
韫韫说的没错,裴聿徊行事向来隐秘,就算去天香楼也不可能广而告之,陆迟砚是从何得知的呢?
沈兰舒见姜砚山没了下文,暗自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提醒,“夫君......”
姜砚山回神,正要开口,就见姜韫朝他们福了福身。
“父亲、娘亲,天香楼还有事要忙,女儿就先出门了。”
说罢,不再给姜砚山开口的机会,行完礼转身离开。
“夫君!”沈兰舒焦急不已,“您方才怎么不说呢?”
早知道就让她问了!
姜砚山连忙安抚,“好好好,是我的错,晚上等韫韫回来,我一定问清楚好不好?”
沈兰舒无奈叹息一声,“只能如此吧。”
院子外。
主仆三人走远了些,莺时压低了声音小声开口,“小姐,您为何不告知老爷和夫人实情?”
“眼下还不是时候,”姜韫说道,“需得寻个合适的时机。”
今日算是一场铺垫,父亲和娘亲心里已有预感,之后她再说出实情便不会给他们带来太大的伤害。
霜芷默了默,“小姐所言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姜韫看了眼天空,幽幽开口:
“很快了......”
马车上。
陆迟砚端坐在一旁,垂眸沉思。
文谨小声询问,“公子在想姜小姐?”
陆迟砚回神,“不,我在想裴聿徊昨日去天香楼的目的。”
“公子还在想此事?”文谨劝道,“说不定晟王真的只是去用膳而已。”
陆迟砚却不这样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况这人是裴聿徊。
文谨见自家公子一直在思虑此事,便想了个法子,“公子若真不放心,小人倒是觉得,不如将晟王去天香楼一事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陆迟砚目露疑惑。
“是啊公子,若晟王只是去用膳就罢了,可若他有旁的心思,外人皆以知晓他去了天香楼,那晟王就算心有谋算,恐怕也难以实行了。”文谨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这只是小的胡想八想......”
陆迟砚沉思片刻,他倒觉得此计可行,有时候不一定要用高超的计谋才能试探对方,相反越是简单的方法越容易阻挠对方的谋算。
“文谨,就按你说的办。”陆迟砚缓缓开口,“将裴聿徊去天香楼用膳一事,广而告之。”
“最好,也让上头那位知晓......”
很快,“活阎王”晟王光临天香楼的事情,迅速在京中传了开来。
天香楼内,沈卿辞应付着一个又一个来打听的客人,简直应接不暇。
“晟王殿下昨日来过?不过那个侍卫好像确实说了一句‘王爷’......”
“是啊,咱也没见过晟王殿下的真面目,哪里就知晓那位顾客便是晟王殿下呢?”
“长相?长得倒是俊美无双、气宇轩昂......就是看人有点冷。”
“哎我可没说那就是晟王殿下啊!消息可不是从我们天香楼传出去的,你们莫要乱说......”
“是是是,就算那是晟王殿下又能如何?这不更说明咱们天香楼的菜好吃吗?”
客人们极力打听,沈卿辞极力否认。
好不容易应付完一拨人,他靠着柜台快要虚脱。
“一个个平日里都看着一本正经的,一有热闹就往上凑......”
沈卿辞嘟哝一句,心里却有些不安。
“小央央啊,你说晟王该不会以为是咱们把消息传出去的吧?万一他一个发怒,咱们天香楼岂不是就危险了......”
姜韫笑笑,“放心吧舅舅,不会有事的。”
沈卿辞有些疑惑,“店里的伙计我都问过了,没人到处乱说......你说会是谁传出去的呢?”
姜韫手中的笔顿了顿。
如此大张旗鼓地宣扬,此事定然不是裴聿徊所为,那便只能是陆某人了......
姜韫眼底浮现一抹轻蔑。
陆迟砚,你也有沉不住性子的一天。
傍晚,皇宫。
惠殇帝批阅了一下午奏折,起身活动一下有些酸痛的肩膀。
王公公上前,低声开口:
“禀陛下,今日下午坊间有传言,晟王殿下昨日去了天香楼。”
第195章 天生无心
“天香楼?”
惠殇帝面露疑惑。
“陛下,是京城富商沈家所开的酒楼。”王公公解释道。
惠殇帝了然,“原来是砚山的岳家......小五去那里做什么?”
“禀陛下,据传天香楼新上了一道名为‘青山隐’的菜品,广受食客们欢迎,晟王殿下是为着那道菜而去的。”王公公说道。
惠殇帝听闻,不由得笑了笑,“为了一道菜?小五可不是贪吃之人。”
王公公恭顺候在一旁,并未答话。
这时,一小太监躬身步入殿内,“启禀陛下,晟王殿下已在殿外等候。”
“说曹操曹操到,”惠殇帝笑道,“宣。”
小太监应声退下。
不一会儿,裴聿徊迈步走了进来。
行礼之后,惠殇帝命人赐座,并上了一盏好茶。
“这是今岁新上贡的顾渚紫笋,你尝尝味道如何?”惠殇帝笑道。
身为一国之君,惠殇帝平日里总是端的一副严肃冷漠的模样,可每每面对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五弟,他却变得亲切温和,俨然一家人的样子。
而裴聿徊一如往常面色冷淡,闻言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
“还不错。”裴聿徊评价道。
放下茶杯,见惠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裴聿徊皱了皱眉,“陛下有何事?”
惠殇帝面上带了几分揶揄,“小五,听闻你嘴馋,昨日去了天香楼?”
听到这话,裴聿徊面不改色,“消息这么快便传进陛下的耳朵里了。”
“怎么样?‘青山隐’的味道如何?”惠殇帝笑着问道。
“陛下,此事臣弟无法回答。”裴聿徊淡淡道,“这道菜每日限供十份,臣弟去时已晚,没能品尝到。”
惠殇帝有些意外,“还有你晟王吃不到的东西?”
裴聿徊浅浅一笑,“天香楼的掌柜可不知臣弟便是晟王。”
惠殇帝顿了顿,明白过来,“昨日京中有情况?”
裴聿徊点了点头,“北朔国不死心,臣弟收到消息,他们又派了一行暗探预谋潜入京城,臣弟昨日去天香楼,是因为查到昨日有一队外地商客入京,特意前去探查,所以并未公开身份。”
惠殇帝脸色沉郁几分。
小五有意隐瞒自己的行踪,如今却到处流传晟王殿下去天香楼的消息,那便说明此事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暗中窥伺。
不过小五平日里树敌太多,也不知是朝中官员还是敌国奸细散布的消息......
“你为朕效力,不必理会这些事情。”惠殇帝说道,“若下次再发现有人尾随,直接杀了便是。”
裴聿徊淡然应下,“臣弟遵旨。”
惠殇帝看着裴聿徊,不由得想起他的小时候。
那时候的小五还算活泼可爱,如今这冷冰冰的气质,活像冰块一般冻人。
“小五,京中人人都传你是杀人如麻的‘活阎王’,你可会怨恨朕?”惠殇帝面色复杂,眼中还带了一丝探究。
裴聿徊看向惠殇帝,“陛下何时也做起这多愁善感之人了?”
惠殇帝神色一顿,忽而扬起笑意,“小五说得对,朕可没工夫伤春悲秋。”
裴聿徊扯了扯嘴角,“陛下,臣弟永远是君王手中最锋利的刀。”
惠殇帝心中甚是满意,“好好好,你的心意朕自然是知晓的......不过有件事,朕还是要说你的。”
裴聿徊挑眉,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小五,如今你已二十有五,也该成家了。”惠殇帝语重心长地劝道。
成家?
裴聿徊靠在椅背上,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陛下近来可是懒政?”
否则怎么会有闲心管他成不成家?
“懒政”二字一出,王公公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晟王殿下哎,您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啊......
惠殇帝并未在意,佯装不悦,“好你个小五,还敢编排上朕了!”
裴聿徊掀了掀唇,“臣弟不敢。”
王公公见惠殇帝并未真的生气,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
能在陛下面前这般肆无忌惮,全天下也就只有晟王一人了......
惠殇帝看着裴聿徊,幽幽叹了一口气,“唉,修儿比你还要年长两岁,若他还在世,定能帮朕好好劝你成家......”
提及先太子,惠殇帝面上浮现几分悲痛。
裴聿徊依旧神色淡然,“斯人已逝,陛下切莫感怀伤身。”
见他一副冷心冷情的样子,惠殇帝无奈,“有时候朕都在想,你是不是天生无心?”
裴聿徊复又端起桌上的茶杯,漫不经心地开口,“无心岂不是更好?杀人便可无所顾忌。”
“你啊!”惠殇帝瞪了他一眼,“谬论!”
这时,一名太监端着托盘进入殿内。
“陛下,该服用福寿丹了。”小太监说道。
王公公上前,将金碟端来呈到惠殇帝面前,伺候他服下。
裴聿徊端着茶杯,看惠殇帝将丹药服下,手指轻敲杯壁,“陛下龙体一向康健,还是少服用丹药为妙。”
惠殇帝闻言笑了笑,“小五莫忧,陆爱卿为朕寻来的这位仙师技法高妙,他炼制的丹药十分有用处,朕觉得身子轻快多了。”
裴聿徊点了点头,“陛下喜欢便好。”
“行了,时辰也不早了,传膳吧!”惠殇帝吩咐一句。
王公公连忙安排宫人摆膳,今晚是晟王照例进宫陪伴陛下用膳的日子,所以御膳房便多备了几道菜。
裴聿徊身为陛下安插在京中的“眼”,每月初三便会进宫禀报,陛下借此机会可以知晓朝中许多情况,以此来拿捏各个朝臣。
“小五,今晚就在宫中留宿吧?”惠殇帝说道。
裴聿徊却拒绝,“不必了陛下,臣弟府中的黑隼这两日食欲不振,臣弟还要回去照顾它。”
惠殇帝无奈摇头,“你那只鸟啊,看得比朕都重要......”
一旁的王公公暗自心惊,陛下怎么跟一只黑隼计较起来了......
他悄悄打量了一眼面色淡定的裴聿徊,心下感慨:
整个大晏朝除了圣上之外,也就只有晟王殿下能在宫中随意出入了。
圣上可真是疼惜这个皇弟......
第196章 应对之策
镇国公府。
用完晚膳,姜韫起身福了福身,准备告退。
沈兰舒在桌下踢了踢姜砚山的腿,提醒他不要忘了正事。
姜砚山轻咳一声,笑着开口,“韫韫这会儿要忙吗?”
“尚可,只是要看一些账本,父亲有何事?”姜韫问道。
“不着急的话,陪父亲到书房说说话吧?”姜砚山期待地看着她。
姜韫点了点头,“也好,女儿正巧有话要同父亲说。”
父女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膳厅,王嬷嬷看向沈兰舒。
“夫人,您不跟着去看看么?”王嬷嬷问道。
沈兰舒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韫韫一直担忧我的身子,怕我生气很多事情都不肯告诉我,我不在她反而能同她父亲敞开心扉。”
王嬷嬷温声劝慰,“夫人放心,小姐定会没事的。”
沈兰舒叹息一声,“希望韫韫不要兀自忍受委屈......”
书房内。
姜砚山坐在书案后面,提笔写字,姜韫在一旁帮他研墨。
姜家虽是武将世家,可老镇国公却从不重武轻文,认为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因此从未懈怠对两个儿子的教导,既培养了姜砚山这样的大将,也教出了姜继安这样的文官。
是以姜砚山虽征战沙场多年,却也从未忘记过老父亲的教诲,得空便会看书,也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父女二人享受着难得的静谧,谁都没有开口。
片刻后,姜砚山搁置毛笔,笑着开口,“写好了。”
姜韫抬眼看去,宣纸上写下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壮志凌云。
唇边染上一丝笑意,姜韫温声开口,“父亲的鸿鹄之志还未实现?”
姜砚山微微叹息,“天下何时能真正太平安定,便是我志向实现之时......”
“会有那一天的。”姜韫认真道。
姜砚山顿了顿,随即莞尔,“好,我等着那一天。”
说罢,姜砚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有些迟疑地开口,“韫韫,你同迟砚......”
“父亲可知晓‘盐铁新政’?”姜韫突然问道。
盐铁新政?
姜砚山想了想,“这两日我在宫中,倒是听圣上说过此事......可是户部提出的新政?”
“正是。”姜韫点头应道,“是由户部尚书元大人提出的,父亲以为此新政如何?”
姜砚山沉思片刻,“当前盐铁政策弊端明显,各级官吏贪污之现象难以遏制,圣上对此一直很头疼......若盐铁新政能顺利施行,那便能有效遏制此等情况,最重要的是能极大地充盈国库。”
“国库充盈,便可以应对军饷、赈灾等不时之需。”
“父亲考虑的没错,”姜韫说道,“不仅如此,新政还可平抑盐价波动,防止奸商囤积居奇,以保障小商贩和百姓们的生计。”
姜砚山点头肯定,“的确如此,看起来是盐铁新政是利国利民的好计策......”
姜韫却笑了笑,“父亲有没有想过,新政原本的目的是遏制官员贪污腐败、将利益最大限度收归国库,可这其中......也有不少能暗箱操作之处。”
姜砚山疑惑,“哦?韫韫可看出有何不妥之处?”
姜韫拿出一张宣纸,又取下一支羊毫笔,在纸上认真写起来。
“新政设三司,生产司、转运司、官售局,三司互不牵扯,各掌其事......”
“不过三司看似完美制衡,实则各有弊端,就拿生产司来说,若是监管不力,便会出现虚报产量、以次充好的情况;而转运司来往各地之间,若勾结地方势力、私挪物资也不是没有可能......”
“官售局的漏洞更大,各州府掌握着当地所有官盐,那么盐价的制定和官盐的供应便由他们说了算,因此官盐售卖便极易被大盐商垄断......”
姜砚山听着女儿分析得头头是道,一时间竟觉得这盐铁新政也不是多好的政策。
“如此说来,盐铁新政若施行下去,也无法解决官员贪污的情况,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手段继续贪罢了。”姜砚山说道,“圣上为何还要推行这项新政?”
“新政自然是好计策,”姜韫浅浅一笑,“女儿方才所言,不过是能想到最差的情况,毕竟人人都有贪念,谁也不能保证新政能顺利施行。”
姜砚山看着纸上的字迹点了点头,“如果问题必然会暴露,那就得提前想好应对之策才行。”
“父亲说的没错,”姜韫微一颔首,“若想解决这些问题,女儿倒是想了几个法子。”
“韫韫有何法子?”姜砚山好奇问道。
姜韫提笔蘸墨,写下了“巡检司”三个字。
“女儿以为最重要的,是设立一监察部门,以达到监察三司之目的。”
“巡检司无需单独设立官职,由圣上亲信担任,拥有直接向圣上呈密奏之权,可负责突击核查三司的账目和库存等要事;不过以防三司在巡检司身上动手脚,女儿认为可以每三年调换官员,确保相对公正。”
姜砚山一边听一边点头,“这倒是好法子,既不会多费人力,还能有效监察三司。”
“父亲,不止如此,”姜韫继续说道,“我朝每岁都有庞大的盐铁产量,可按照各州府所需,由户部将其拆分成数张票据公开售卖给盐商,商人皆可凭票据按官价买盐,然后自行售卖,无需像以前一般花钱打点关系,才能分得一点官盐......”
“如此一来,大盐商便无法囤积居奇,而那些想要卖盐却苦于没有门路的盐商们,能因此得到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盐价也会更加平稳可控......”
姜韫洋洋洒洒,手中的笔不停,将这几日的所思所想一一向父亲言明。
姜砚山看着认真专注的女儿,恍惚觉得她好似变了一个人。
不,也许是他从未留意过,自己的女儿竟有如此雄才谋略。
“父亲,您觉得女儿的解决之法如何?”姜韫说完,看向姜砚山询问。
姜砚山回过神,笑着称赞,“韫韫心思缜密,相处的法子自然是极好的,父亲自愧弗如啊......待父亲寻个机会,将你今日所言之法禀明圣上。”
姜韫笑笑,“父亲说笑了,这不过是女儿闲来无事胡思乱想罢了,怎么能拿到圣上面前献丑?更何况后宅不得妄议政事......”
姜砚山却不这样认为,“韫韫既有如此谋略,为何要遮掩?不过你说的对,此事需得谨慎考虑......”
“父亲,您不要忘了,您可是武官啊......”姜韫劝说道,“莫要让圣上多虑。”
姜砚山顿住,想到当今圣上猜忌的性子,有些惋惜地开口,“可这么好的计策却不上禀......”
姜韫扬唇一笑,“放心吧父亲,新政弊端不可能只有女儿看得出,自然也不可能只有女儿能想到这个法子。”
姜砚山想了想,只能作罢。
父女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姜韫将方才写的东西拿好,告退离开。
姜砚山出了书房往卧房走,一路还在想方才女儿提出的计策。
待回到卧房,对上沈兰舒担忧的目光,姜砚山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他把陆迟砚的事情给忘了!
第197章 亲手刃之
“夫君,韫韫怎么说?”沈兰舒连忙迎了上来。
姜砚山讪讪一笑,“夫人,方才女儿与我谈论盐铁新政一事,想不到女儿竟有几分政治谋略,让我也自愧不如啊......”
沈兰舒闻言,脸色渐渐垮了下来。
“夫君,你又没有问。”沈兰舒肯定道。
姜砚山连忙告饶,“对不住阿舒,我明日一定找机会问清楚!”
沈兰舒脸色有些难看,“明日是圣上为镇国公府举办的庆功宴,你想要韫韫垮着脸进宫?”
姜砚山挠挠头,“那后日,后日我一定问个清楚,让夫人放心好不好?”
沈兰舒叹了一口气,“早知你这般不靠谱,还不如我自己去问。”
姜砚山低声哄着,“我们父女俩相谈甚欢,我这才疏忽了......”
父女两人三年未见,好不容易能坐下来好好交谈,姜砚山也不想提那些不好之事。
“我就知道你是诚心的。”沈兰舒无奈摇头,“罢了,等庆功宴过后,咱们一起和韫韫说清楚。”
姜砚山忙不迭应下,“都听夫人的。”
观澜院,书房。
姜韫回来后便一直伏在案前写字,莺时和霜芷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一炷香后,姜韫放下笔,将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
“霜芷,让卫衡侍卫将此信交予王爷。”姜韫吩咐道。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霜芷接过信,转身离开书房。
莺时上前,站在姜韫旁边帮她揉捏肩膀。
姜韫闭了闭眼,出声询问,“长街那边这两日什么情况?”
“回小姐话,二爷这两日除了上衙,便一直待在穆楚楚的家中。”莺时回道。
“姜继安没有回家?”姜韫有些疑惑。
“是的小姐,而且听穆楚楚的街坊王婶说,穆楚楚这几日面色红润,心情似乎很愉悦。”莺时说道。
姜韫想了想,倏地一笑,“不出意外的话,姜继安这是要卖惨了。”
“卖惨?”莺时不解。
“嗯,日子过去这么久,他却迟迟不能和孟氏和离,自然要想个法子才行。”姜韫说道,“孟氏,可是阻挠他回镇国公府的最大障碍啊......”
姜继安当初提出分家,便是以不想牵连镇国公府为借口,如今不管安平郡王府对他如何,只要他一日是孟氏的丈夫,他就要担下这份责任。
不过若是和离,孟氏的死活便与他无关了,安平郡王府也没了理由再找他的麻烦。
姜韫思索片刻,开口吩咐,“盯紧二房那边,有任何情况随时来报。”
“庆功宴过后,姜继安必有大动作。”
莺时心中一凛,“小姐放心,奴婢明白了。”
晟王府。
裴聿徊看完了信,将信纸丢进火盆烧干净。
“回去告诉她,本王已知晓她的想法,会将此事妥善处理。”裴聿徊冷声道。
“是,王爷。”卫衡拱手应下,转身离去。
裴聿徊看着火盆中的灰烬,忽的开口:
“卫枢,你以为盐铁新政如何?”
卫枢仔细思索一番,“依属下看来,新政的确是好计策,不过要紧的是三司主事,需得挑选清正廉明之官。”
裴聿徊收回目光,似喟叹似低喃:
“是啊......可她却能看到事外之事,还能给出良策......”
看着窗外的夜色,裴聿徊目光沉沉,“本王倒是给自己找了一枚好棋子。”
卫枢不知信中内容,却也知道自家王爷极少夸赞一个人。
“姜小姐聪慧过人,定能成为王爷的有力帮手。”卫枢认真道。
裴聿徊拿起桌上的瓷碟,走到木架旁边,“苍影”站在架子上,两眼紧紧盯着他手中的那盘肉。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裴聿徊夹起一块生肉,放到“苍影”嘴边,“苍影”迫不及待一口吞下。
“若哪日她敢背叛,本王也会毫不犹豫......”
“亲手刃之。”
——
长街,小院。
夜色正浓,躺在床上的孟芸却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已经在床上病了多日,脸色憔悴苍白,整个人消瘦干瘪,早已没了在镇国公府时的丰腴艳丽。
今日身子终于舒服了些,白日睡得有点多,让她在这个时辰清醒过来。
睡了太久,孟芸觉得口干舌燥,哑声开口:
“孙嬷嬷......拿杯水来......”
“孙嬷嬷......咳咳咳!”
喊了好几声,外面都没有人应。
孟芸强撑着身子下床,慢慢走到外间的桌边,端起茶壶想要倒杯水喝。
茶壶很轻,孟芸提起来晃了晃,里面是空的。
孙嬷嬷不知道去了哪里,孟芸无法,只好自己去厨房倒水喝。
拖着沉重的步伐出了屋,孟芸提着茶壶来到厨房门口,刚一靠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争吵的声音:
“不行!这种事情我没法同夫人开口!日后你也不准再提!”
是孙嬷嬷的声音。
第198章 她错了
孙嬷嬷话音落下,另一道声音响起,语气更是着急:
“孙嬷嬷,我只是让你去同夫人讲一声而已,又不是要你干偷鸡摸狗的事情,你有何可怕的?”
是管家高福的声音。
孟芸不由得上前,贴近门框仔细听着。
孙嬷嬷复又开口,“高福,你要我如何同夫人开这个口啊!”
“有何不好开口?你也不瞧瞧咱们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了!难道真的要主子们喝西北风吗?”高福急声道。
孙嬷嬷声音带了哽咽,“可那是夫人仅剩的物件,咱们做下人的,怎么能觊觎主子的东西?”
“那你去同夫人说,明日没钱买药了,让夫人和小姐硬扛着吧!”高福没好气地说道。
孟芸站在门外,猛地攥紧了茶壶提手。
屋内沉默许久,响起孙嬷嬷无助的声音,“再求求老爷呢?老爷总会有办法的......”
高福重重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我想这样?老爷如今在朝中举步维艰,俸禄有大半都要拿去打点关系,再说这月的俸禄还有五日才发下来,这几日主子们要如何过活,你想过没有?”
“高福,我这里还有自己存下的十两银子,先拿给你用......”孙嬷嬷急忙说道。
“孙嬷嬷,即便有你这十两银子,也只能解燃眉之急......”高福忧愁不已。
“那我再想想其他......”
孙嬷嬷话音未落,身后突然响起开门的声音——
吱呀。
两人慌忙朝后看去,就见孟芸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茶壶,脸色很是难看。
孙嬷嬷心下大惊,勉强扬起一抹笑容,快步走到孟芸身边。
“夫人怎么这个时辰醒了?”孙嬷嬷接过她手里的茶壶,“夫人渴了是么?老奴这就给您倒水......”
说着,孙嬷嬷走到炉子旁边忙碌,心里却直打鼓。
不知道方才她和高福说的话,夫人听到没有......
高福站在一旁,低着头沉默不语。
孟芸面无表情地看着高福,许久缓缓开口,“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孙嬷嬷一听,连忙开口解释,“夫人,老奴们没说什么,不过是闲聊罢了......是不是,高福?”
高福张了张口,无奈应下,“是......”
孟芸直直看着高福,高福顶不住她的目光,头垂得更低。
孙嬷嬷倒了一杯温水,忙不迭端给孟芸,“夫人,您先喝水。”
孟芸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将杯子放在桌上,她看着高福冷声开口:
“你方才说了什么?”
孙嬷嬷连忙打岔,“夫人,真没说什......”
“让他自己说!”孟芸呵斥一声,说完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孙嬷嬷赶紧又倒来一杯水,一边伺候孟芸喝水一边朝高福使眼色,要他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高福咬咬牙,狠心说出实情,“夫人,家里......没有银钱了。”
“其实前日便没有了,是老奴从家中拿了五两银子,勉强对付两日......眼下家中只剩零星文银,明日的饭食,还有您和小姐吃的药,都还没有着落......”
一听这话,本就心中郁结的孟芸更是难受,又猛烈咳嗽起来。
“高福,别说了!”孙嬷嬷急声阻止,连忙伸手帮孟芸顺气,“夫人莫急,不是什么大事......”
孟芸缓过那阵不适,抬头看向高福虚弱开口,“老爷人呢?”
“回夫人,老爷这几晚一直在官署值宿。”高福低声道。
孟芸皱紧眉头,“官署不是每五日轮值一次?老爷为何夜夜值宿?”
高福面露苦涩,“夫人,实不相瞒,如今老爷在朝中饱受冷眼,旁的官员假意有事请老爷帮忙值宿,老爷不便推托,所以才......”
孟芸踉跄一步,幸亏有孙嬷嬷搀扶着,她才没有摔倒。
“大爷呢?大爷不是回京了么......为何不将我们一家接回去?”孟芸急忙问道。
高福脸色更是难看,“大爷他......并不想接老爷回去......”
“为什......”话未问出口,孟芸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他们母子三人给镇国公府蒙羞,大房一家不想受到牵连。
“都怪我......都怪我......”
孟芸颓丧地靠在孙嬷嬷怀里,掩面放声痛哭,“是我害了柯儿和汐儿......是我害了老爷啊!”
“夫人......”孙嬷嬷心疼地揽住孟芸,眼里也涌出泪水。
高福垂头丧气站在一旁,面色戚戚。
狭小逼仄的厨房内,弥漫着绝望的哭声和压抑的沉默。
良久,孟芸哭累了,从孙嬷嬷怀里抬起头,声音哑得像是砂石滚过:
“我屋子里还有几件金首饰......孙嬷嬷,明日你拿去当了吧。”
“夫人,那怎么成?!”孙嬷嬷急声道,“那是您的嫁妆啊!”
那几件金首饰是孟芸手中为数不多值钱的玩意儿,方才高福让她要的,便是夫人的首饰。
孟芸惨淡一笑,“家都要没了,要嫁妆还有何用?”
“听我的,当了吧......”
说罢,孟芸撑着从孙嬷嬷怀里直起身,慢慢朝屋外走去。
“夫人,老奴扶您回去。”孙嬷嬷忙不迭伸手。
孟芸却推开了她。
“不必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拖着沉重的步伐,孟芸缓缓离开了厨房。
望着孟芸佝偻蹒跚的背影,孙嬷嬷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夫人......
卧房内。
孟芸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头顶的床幔,任由眼泪流淌而下,将枕头打湿。
柯儿殒命,汐儿精神不振每日都要用药,老爷在官场中又倍受排挤,这一切的一切,皆是由她造成。
难道,她真的错了......
长街另一头,小院。
穆楚楚照顾小女儿睡下,回到堂屋,就见姜继安仍在看书。
“老爷,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穆楚楚温声道。
姜继安点点头,将书放下后,抬手捏了捏眉心。
穆楚楚见状,走到他身后轻轻揉捏着他的肩膀。
“孩子们都睡下了?”姜继安问道。
“都睡下了,”穆楚楚低眉含笑,“琪儿这两日可开心了。”
姜继安微微叹息一声,“我陪孩子们的时间太少了......不过你放心,待我将孩子们接回镇国公府,便有时间日日陪伴他们了。”
穆楚楚柔柔一笑,“妾身不求大富大贵,只希望能跟姥爷、孩子们长长久久在一起。”
姜继安抬手握住她的手,“还是你最贴心。”
“妾身不想给姥爷添麻烦。”穆楚楚说着,语气有些迟疑,“老爷,您已两日不曾回家,是不是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提起那个“家”,姜继安心里就来气。
穆楚楚咬了咬唇,“孟姐姐身子病着,正是需要老爷的时候......”
“哼,我还照顾她?没把她赶出家门就是我仁慈了!”姜继安冷声道。
他到了如今的这副悲惨境地,孟氏可是“功不可没”!
“日后莫要再提她,我会想法子尽快与她和离。”姜继安伸手,将穆楚楚拉进怀中,“你只要把两个孩子照顾好就行......”
穆楚楚笑着应下,眼底却是一片冷冽。
只说和离,却没说要娶她进门。
姜继安,你真把我当好糊弄的傻子了......
第199章 进宫
次日清晨。
姜韫早早起床,为今日的庆功宴梳妆打扮。
上午圣上要在太庙告祭,姜砚山已经提早赶去宫中,因着沈兰舒仍在“病中”,所以和先前的庆功宴一样,这次还是由姜韫代母赴宴。
今日是镇国公府的庆功宴,所以姜韫的装扮比往常要隆重许多。
莺时将最后一支发簪插入姜韫的发中时,沈兰舒也敲门走了进来。
“韫韫,收拾的如何了?”沈兰舒笑着走近。
铜镜前的姜韫缓缓起身,转身面向沈兰舒。
“娘亲,女儿已装束完毕。”姜韫淡淡一笑。
她身着一袭雪青色织金缠枝莲纹大袖衫,内衬月白色暗花长裙,一头青丝绾起,如云的乌髻间,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祥云雀尾簪,两侧饰以圆润的珍珠步摇,行动间光华内敛,气度沉静。
一向素净的明艳面庞略施粉黛,衬得她愈发如玉生辉。
看着如此明媚动人的女儿,沈兰舒内心既欣慰又骄傲,还有几分莫名的感伤。
“娘亲的韫韫真的长大了......”沈兰舒握上姜韫的手,将她从上到下细细打量,语气动容,“娘亲不能陪你去,实在是有些担心......”
为了不让旁人察觉一样,她还得在府中装病才行。
姜韫浅笑着挽上沈兰舒的胳膊,“放心吧娘亲,韫韫会照顾好自己的。”
母女两人又说了会儿小话,时辰差不多了,在沈兰舒的千叮万嘱中,姜韫带着莺时和霜芷上了马车,朝皇宫赶去。
一路来到皇宫门前,彼时已有不少官员家眷抵达,虽然有些拥堵,但也井然有序。
马车无法靠宫门口太近,姜韫便让车夫在稍远些的位置停了下来。
莺时扶着姜韫下车,今日宫宴依旧是她跟随小姐入宫伺候,霜芷留在马车上等待。
离宫门口还有些距离,主仆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
一位夫人认出了姜韫,笑着走了过来,“姜小姐。”
姜韫停下脚步,朝对方施以一礼,“张夫人。”
“姜小姐不必客气,今日是镇国公和众将士们的庆功宴,你可是众所瞩目啊!”张夫人笑着说道。
姜韫微微垂首,谦虚一笑,“张夫人谬赞了,今日是圣上庆贺边关将士们的忠勇,臣女不过是借了父亲的光,心中唯有感激与敬畏。”
张夫人笑笑,暗自打量着姜韫。
不愧是镇国公的女儿,果真知书达理、温柔贤淑,说话滴水不漏啊......
两人相携朝宫门口走,路上又遇到其他相识的夫人,几人互相打过招呼。
到了宫门口,姜韫正欲进入,身后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晟王殿下驾到!速速避让!”
一时间,原本还算热闹的宫门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退到两侧,让出中间的道路。
姜韫跟着退到一旁,垂首等候。
一辆豪华宽敞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众人齐齐俯身跪拜:
“拜见晟王殿下......”
车门被打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迈步而出,周围人感受到一阵压抑的冰冷,愈发沉默了。
裴聿徊下了马车,正欲进宫,目光突然被旁边的一道雪青色身影吸引。
眉梢微挑,裴聿徊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抬脚离开。
姜韫跪在人群中,感受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在她身上掠过,一触即离。
待裴聿徊进了宫,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不愧是“活阎王”,气场可真是骇人啊!
姜韫被莺时扶着站起身,莺时俯身整理着她的裙摆,旁边有夫人忍不住小声嘟哝:
“这位便是晟王殿下?好大的排场......”
“嘘,小声些......”另一夫人低声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晟王殿下,确实如传言那般......”冰冷可怖。
“你方才可看清他的脸了?”有夫人问道。
“哪敢啊?看他一眼我得折寿......”那夫人说道。
“不过晟王殿下怎么没有去太庙祭祀?圣上和文武百官都去了......”有人疑惑。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晟王殿下向来不参与皇室祭祀,据说是他身上杀气太重,祖宗们不喜......”有夫人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对于这个解释,众人深以为然。
姜韫慢慢走着,恍若没有听到身边几人的议论。
今日的宴席设在交泰殿,女眷们纷纷往交泰殿赶去。
大殿内,沉香馥郁,一派明亮辉煌。
姜韫独自步入殿内,留莺时在殿外等候。
交泰殿于她而言已然熟悉,姜韫找到自己的位子,端坐等候。
殿内隐有交谈之声,娘娘们还没有来,众夫人们低声交谈,神情放松。
有夫人见到姜韫入座,便上前同她攀谈,“姜小姐......”
姜韫起身回礼,面上挂着客气礼貌的微笑。
今日赴宴的皆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姜韫是被圣上特许代母赴宴,是以殿内同龄人不多,不过她并不慌张,一边游刃有余地应付着诸位夫人们,一边等待着目标的到来。
此时,玉华殿。
铜镜里,一张娇艳明丽的面庞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身后的宫女恭敬询问,“殿下,您要佩戴哪一支发簪?”
一只纤纤玉手划过妆奁,落在最里侧的那支金簪上,指尖轻点。
“就它吧。”
第200章 昭月公主
交泰殿。
姜韫一边同相识的夫人攀谈,一边留意着殿门口。
不多时,一道有些丰腴的身影进入殿内。
在一群崇尚纤弱之美的夫人中,这道身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元夫人微低着头,似是在躲避旁人的目光,好让旁人留意不到她。
不过有夫人看到她,上前同她打招呼,“元夫人,您也来了。”
即便元夫人心中再不情愿,可她代表的是夫君的颜面,此时也只能抬起头,努力扬起一抹端庄笑容,“李夫人......”
李夫人笑着打量元夫人一眼,面上闪过一丝轻蔑,“元夫人还真是一如往常般......雍容华贵。”
元夫人听出对方话里的嘲讽,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着,不明白这身衣裳有何不妥之处,明明她已经穿得很昂贵了......
李夫人同她打过招呼便离开,元夫人有些挫败,低着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身后的宫女为她斟了一杯茶,元夫人端起茶杯捧在手里,只希望不要再有人来同她攀谈,她真的应付不了这样的场合。
不远处的姜韫放下茶杯,遥遥打量着她。
元夫人出身市井,个头不高,身材却有些丰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笨拙;今日她穿了一身宽大的长裙,头上的首饰虽然绚丽却没有章法,看得出来她想好好打扮,却又要遮掩自己的身材,故而有些不伦不类。
以往的宫宴她也见过元夫人几次,不过对方存在感太弱,她几乎没怎么留意过她。
姜韫摩挲着茶杯,脑海中浮现昨晚裴聿徊让卫衡送来的消息:
“元夫人虽身材丰腴,却有脾胃不和的毛病,尤其忌食生冷之物,而明日的宫宴上,圣上为了犒劳将士们,特意准备了一道蟹酿橙......”
姜韫伸手,摸上袖间的小锦盒。
里面放着的,是霜芷今晨从祁玉初那里要来的,医治腹痛、腹泻之药。
望着独自低头喝茶的元夫人,姜韫低眉敛眸。
须臾过后,赴宴的夫人们皆已入座,同周围之人小声交谈。
这时,门外响起一道宫女的唱和:
“贤妃娘娘、宜妃娘娘、昭月公主到!”??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纷纷起身,呼啦啦跪了一片:
“恭迎贤妃娘娘、宜妃娘娘、公主殿下......”
几道华丽的身影一前一后进入殿内。
贤妃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仪态万方,先向那空悬的凤座屈膝行了一礼,姿态恭谨无比。
如今皇后被幽禁在坤宁宫,圣上便命贤妃协理六宫,主持宫中大小事宜。
见她行礼,后面的宜妃、昭月公主,以及几位妃嫔,皆跟着屈膝行礼。
当今圣上有一后四妃,贤妃位居四妃之首,是中书令宋大人之女,也是四皇子的母妃。
丽妃是三皇子的母妃,是当朝丞相戚丞相的小女儿,不过十几年前就已身故,圣上同丽妃感情笃厚,一直将丽妃之位空悬,以示感怀之情。
惠妃是昭月公主的母妃,其父乃吏部尚书何大人,她性子平和、清心寡欲,年初三月时陪太后去寺庙中祈福清修,一直到现在都还未回京。
宜妃母族平平,却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年轻貌美,容颜最是昳丽,妩媚天成,一举一动都吸引着旁人的目光,不过性子也最骄横。
而令姜韫在意的,却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昭月公主。
昭月公主裴令仪,是圣上的第一位公主,自幼备受宠爱,宫中无人可与之相比。
今日她身着一身鲜艳的吉服,衬得她娇嫩无比,像是一团明媚的火焰。
而她鬓边插着的那对红宝石蝶簪,是整个大晏朝独一无二的存在,更是彰显出陛下对她的万千宠爱。
行了礼,贤妃领着几位妃嫔落座。
在经过姜韫身边时,裴令仪轻蔑地扫了她一眼,鼻间溢出一声轻微的冷哼。
姜韫面不改色,冷眼看向地面。
待众人落座,贤妃看向殿下,温和笑着开口:
“诸位夫人不必拘礼,今日陛下为边关将士设庆功宴,我等内眷在此亦当同沐圣恩,共享太平之乐。”
话音落下,教坊司乐女款款而入,起舞奏乐,宴席正式开始了。
满殿繁华之下,众夫人们都专注地欣赏着乐舞,时而交谈几句,气氛热络却不吵闹。
贤妃看向下首的姜韫,温声开口,“姜小姐,姜夫人身子如何了?”
姜韫站起身,恭敬行礼,“回贤妃娘娘话,圣上特准陈太医为家母诊治,家母病状已有所好转,镇国公府上下感念隆恩浩荡。”
“只不过家母身子尚未痊愈,若今日赴宴恐会扰了娘娘们兴致,故而臣女代母前来。”
贤妃笑着点了点头,“既然姜夫人有好转的迹象,那便是最好的事了。”
姜韫复而行礼,“多谢娘娘关怀。”
裴令仪看着面带笑意的姜韫,心中冷嗤一声。
哼,强颜欢笑。
姜韫落座,端起桌上的茶杯,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裴令仪的发间,唇角扬起一抹自嘲。
前世的她怎么没有注意,裴令仪头上的那支金簪,和陆迟砚送她的那支一模一样呢?
实在是愚蠢至极!
另一边,太和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宽敞明亮的大殿内,此刻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那九龙宝座之上,端正而坐的明黄色身影。
惠殇帝手执酒杯,视线缓缓扫过众人,沉稳开口:
“三年苦战,边关将士终得凯旋,实乃我大晏朝之幸事!”
惠殇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内的每个角落:
“然,今日庆功宴,朕不先言胜、不先言功。”
“朕与诸卿的第一杯酒,不敬天,不敬地,敬我大晏朝那些尸埋边关、血染黄沙的忠魂!是他们以血肉之躯,铸就了今日这太平盛世!”
第201章 受了委屈
话音落下,满殿动容。
姜砚山神情激动,在座的许多将领也瞬间红了眼眶。
惠殇帝站起身,缓缓将杯中清冽的酒液洒于御前的地上。
满殿文武百官跟着起身,神色肃穆,将手中的第一杯酒尽数洒在地上,祭奠那些为大晏朝付出性命的英灵。
殿内气氛肃穆而悲壮。
惠殇帝接过王公公斟满的酒杯,目光变得炽热豪迈,语气也高昂许多:
“这第二杯酒,敬朕的大将军、敬朕的众将士们!”
“卿等不负朕望,不负大晏朝黎民百姓,更不负天下!这不世之功,当载入史册,彪炳千秋!”
说着,惠殇帝看向姜砚山,声音轻了几分,“姜爱卿,这三年你辛苦了。”
姜砚山眼眶通红,屈膝跪地,铿锵有力的声音带了些许颤抖:
“末将愿为大晏朝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身后的一众将领也跟着站起身,高喊出声:
“我等愿为大晏朝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好!不愧是我大晏朝的铁血男儿!”
惠殇帝朗声大笑,举起手中的酒杯。
“来!诸卿与朕满饮此杯,为将士们庆贺!”
们百官高举酒杯,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大晏万胜!”
大殿内奏响雄壮激昂的乐曲,钟鼓齐鸣,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宫人们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食,众官员举杯畅饮,庆祝这艰难的胜利。
惠殇帝站起身,走到姜砚山桌边,亲自向他敬酒,“姜爱卿,这场大战多亏了你啊!”
姜砚山忙不迭起身端起酒杯,面色惶恐,“陛下过誉了,末将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真正的英雄是那些士兵们......”
惠殇帝欣慰地点了点头。
姜砚山不论打多少胜仗,在他面前永远都是谦卑谨慎的姿态,从不居功自傲,这是惠殇帝最欣赏他的地方。
“此番大捷,想来那北朔国几年之内不敢来犯,你做的很好!”惠殇帝笑着拍了拍姜砚山的肩膀。
姜砚山拱手,“能为陛下分忧,是末将的福分。”
惠殇帝呵呵笑着,敬完了姜砚山,又走到另一个年轻的将士身边。
“薛副将,听闻你此次大战多次击退敌军,当真是年少有为啊!”惠殇帝夸赞道。
年轻的将士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却没有一丝稚嫩的神色,只有饱经沙场的沉稳与冷静。
薛绍川站起身,恭敬开口,“承蒙陛下赏识,给末将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惠殇帝也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透出几分惋惜,“可惜薛老将军未能前来赴宴,朕可真是想念他啊......”
薛绍川的祖父薛老将军,在回京的途中感染疫病,病情虽然得到遏制,不过毕竟年纪大了,身子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便没有来参加这次的庆功宴。
薛绍川闻言,面上浮现一抹动容,“祖父常常感念陛下恩德,教诲末将要忠心为国,祖父若知晓陛下这般记挂他,定会感激涕零。”
惠殇帝一时也有些感动,“好孩子,有你祖父当年的风范,朕对你深寄厚望。”
薛绍川后退一步,拱手应下,“末将定不辜负陛下期望。”
众朝臣看着惠殇帝虽然敬了姜、薛两家,不过大家心里都门清,惠殇帝最看重的还是姜家。
薛家虽与姜家并称“大晏朝铁军”,可薛家自薛老将军后再无能人,三代人里也就出了薛绍川这么一个还算优秀的将领,而与之相比,姜家军在姜砚山的带领之下愈加壮大,个个骁勇善战,是真正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军”。
惠殇帝夸奖薛绍川,不过是看在薛老将军的面子上罢了。
坐在不远处的陆迟砚端着茶杯,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薛绍川身上。
薛家老幺啊......
交泰殿内。
宴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宫人们将一道道御膳送进殿内,气氛愈发热闹起来。
姜韫慢条斯理地用膳,对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恍若未觉。
裴令仪心不在焉地吃着东西,时不时打量着坐在下首的姜韫,心中有些烦躁。
迟砚哥哥到底看中了她什么啊?
什么大家闺秀,既古板又无趣,活像根木头似的,也就那张脸还算拿得出手......
裴令仪见姜韫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中愈发不痛快。
她不痛快,别人也别想好过。
裴令仪放下银箸,看着姜韫缓缓开口,语气张扬:
“姜小姐,听闻你前些时日趁姜国公未归京,将自己的亲叔父赶出家门了?”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间安静下来。
在座的众人都有些不解,今日不是镇国公的庆功宴么?怎么听昭月公主的意思,是在针对镇国公之女?
贤妃端起手边的茶杯,垂首慢悠悠地喝着茶;宜妃脸上带了几分戏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其他妃嫔和夫人们一样,都低着头不敢开口。
裴令仪的目光直直盯着姜韫,眼底难掩挑衅,“姜小姐,为何不回答本宫?”
姜韫放下银箸,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这才看向上首。
四目相对,一双暗含讥讽,一双冷静沉着。
姜韫扬唇,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公主殿下竟对臣女家中的琐事这般记挂于心,实在令臣女受宠若惊。”
“只不过......”
姜韫轻轻叹息一声,“殿下或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二叔之所以主动分家,是为着子女之事不牵连镇国公府,臣女和家母几番劝阻,可奈何二叔心意已决,臣女实难阻拦。”
一句话,轻飘飘地点明并非是她将二房赶出府,是二房犯了错事羞愧难当自己走的,毕竟前些时日镇国公府上发生的那些事情,在座的夫人们都有所耳闻。
姜韫顿了顿,继续开口,“二叔至纯至孝,臣女自愧弗如......父亲归家后知晓此事,自是心痛难当。”
“可治家如治国,有时壮士断腕之举并非无情,而是为着保全大局,二叔此举也是为了保住二房最后一份体面。”
说着,姜韫的语气透出几分难过:
“此事乃我姜家之痛,本不愿意外传,如今既蒙公主殿下垂询,臣女只能如实相告。”
“公主殿下深明大义,想来也能体谅父亲与二叔这不得已的苦衷......”
话音落下,姜韫垂首叹息,好似受了委屈一般。
众人不由得看向裴令仪。
是啊,今日本是人家父亲的庆功宴,人家姜小姐高高兴兴地来赴宴,却被你昭月公主揭开疮疤,将家中丑事尽数暴露于人前,可不是受了委屈么?
第202章 伶牙俐齿
裴令仪一噎,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恼怒。
她体谅他们做什么?她方才提这件事不过是想让姜韫出丑,竟然让姜韫把问题踢给了她!
一双双眼睛看着她,裴令仪眸色沉沉,咬牙开口,“姜小姐,你可真是伶牙俐齿。”
姜韫抬手拂了拂眼角,语气谦逊真诚,“公主殿下谬赞了。”
“臣女只是将府中实情据实以告,若言语间有所冲撞,皆因护亲心切,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说罢,她缓缓起身,朝裴令仪福身行礼,做足了谦卑之态。
裴令仪没想到姜韫竟有如此心机,一时间气血上涌,“你......”
“公主殿下。”一旁的贤妃忽的开口,打断了裴令仪的话。
贤妃看着裴令仪,面上虽笑着,目光却透出几分不容置疑,“今日是陛、下举办的庆功宴,公主殿下还是开心些的好。”
裴令仪暗自握紧拳头,却也不得不压下心中的火气,冷哼一声不再开口。
“姜小姐,你也落座吧。”贤妃温声道。
姜韫福了福身,“臣女遵命。”
贤妃又看向众人,笑着开口,“宴会继续,诸位尽情享用。”
夫人们互相看看,都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继续低声交谈。
姜韫重新拿起银箸,从容不迫地吃着面前的膳食,仿佛方才之事对她来说没有丝毫影响。
这般沉不住气,难为前世的裴令仪为了陆迟砚一直隐忍到镇国公府覆灭的最后一刻,可真是一片痴情啊......
姜韫敛眸,眼底一片冰寒。
裴令仪拿着银箸,恨恨地戳着碗里的膳食,心里恨不能将姜韫掐死!
竟敢当众让她下不来台,她非得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一旁的宜妃见没有好戏可看,也坐正了身子,百无聊赖地挑着盘子里的菜,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斜下方的姜韫。
这姜家小姐倒是个有意思的,说话直戳人心,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胆子这么大呢?
不过......
宜妃扫了眼怒气冲冲的裴令仪。
敢招惹昭月公主,怕是有她的好果子吃了......
太和殿。
有了惠殇帝做表率,各皇子和大臣们也纷纷起身去敬酒。
安平郡王端着酒杯走到姜砚山面前,笑着一掌拍到他的肩膀上,“砚山老弟,你可真是为我大晏朝立了大功啊!”
姜砚山笑了笑,神情真切,“王爷谬赞了。”
“没有谬赞没有谬赞,你的本事旁人不知,本王还能不知道吗?”安平郡王哈哈一笑。
喝了一杯酒,安平郡王笑着小声开口,“改日去我府上,我为你好好再办一场庆功宴,咱俩可是好久没有没有一起喝酒了,定要给他个痛快才行!”
姜砚山笑着应下,“但凭王爷安排。”
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两人之间的感情并未因姜家二房之事受到影响。
安平郡王离开后,裴承渊站起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姜国公功在千秋,本宫钦佩之至,这杯酒敬您。”裴承渊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对上裴承渊,姜砚山眼中的温和淡了几分,态度除了恭敬再无其他,“末将多谢三殿下。”
说罢,他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裴承渊性情乖张暴戾,姜砚山向来与他交往甚少,在他看来三皇子并非合适的储君人选,大晏朝百姓需要的是一位仁君,而三皇子很明显不是。
姜砚山客气有余,亲近全无,裴承渊微微沉了脸色。
先前他几番拉拢姜砚山支持自己,可姜砚山不为所动,一心只为陛下效力,一度令他很是棘手。
不过万幸还有陆迟砚,待他将来荣登大宝收归兵权,第一个要灭的就是姜家!
姜砚山送走裴承渊,坐下来吃了几口菜,不一会儿四皇子裴承羡端着酒杯朝他走来,姜砚山忙不迭站起身。
“四殿下。”姜砚山恭敬开口。
裴承羡伸手扶了他一把,温声笑着开口,“姜国公客气了,您是大晏朝的功臣,本宫敬您。”
两人笑着饮下手中的酒。
“姜国公,近日府上一切安好?”裴承羡关切道。
“承蒙殿下关心,府中一切都好。”姜砚山说道。
比起三皇子,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四皇子更得姜砚山的心意。
四皇子的性子同已故的太子有几分相像,虽然才能不及太子出众,不过论起仁义之德,四皇子如今无出其右。
两人交谈几句,裴承羡见周围的官员们蠢蠢欲动,笑着回到了位子上。
姜砚山来不及坐下,便有官员陆陆续续端着酒杯前来敬酒,一时间好不热闹。
工部尚书尹尚书向身旁的陆迟砚,笑着开口,“陆侍郎,你可要随本官前去敬酒?”
毕竟陆迟砚是姜砚山将来的女婿,尹尚书有此一问也是顾及到两人的关系。
陆迟砚端起酒杯,温和地笑了笑,“下官便随尹尚书一起吧。”
工部几位官员一同前去,姜砚山看到来人,连忙起身。
“尹尚书。”姜砚山举起酒杯。
“姜国公。”尹尚书客气笑道,“恭喜此番凯旋而归啊!”
“尹尚书客气了。”姜砚山回道。
陆迟砚上前,态度尊敬谦卑,“姜国公,恭贺大胜!”
姜砚山笑笑,维持着朝臣之间该有的客气疏离,“多谢陆侍郎。”
旁边有官员看了两人一眼,笑着开口,“陆侍郎年少有为,是我大晏朝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是啊是啊......陆侍郎这般优秀,得此佳婿,姜国公真是令人羡慕啊!”有官员附和道。
“姜国公,下官没记错的话,两家好事将近了吧?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喝喜酒啊?”
“哈哈哈......我们还等着喝陆侍郎的喜酒呢!”
身边的官员们调侃着,姜砚上面上倒没什么起伏,只是维持着客气的笑。
陆迟砚的笑里多了一丝腼腆,“诸位莫要打趣下官,待下官成婚之时,自会宴请诸位同僚......”
“嗤——”
旁边突然插进一声不合时宜的冷笑。
几人转头看去,就见沉默了一晚上的晟王,正闲适地靠着椅背,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
第203章 拍马屁
见是裴聿徊出声,几位朝臣面色讪讪,收回视线不敢再开口,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招惹麻烦。
陆迟砚微微蹙眉,不欲理会对方。
没想到裴聿徊却没打算放过几人,他饮下杯中的清酒,语气带了几分讥讽,“诸位大人怎么不继续了?”
“本王看你们方才拍马屁拍的挺溜,再多说一些给本王找点儿乐子,不然这庆功宴得多无聊啊?”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沉默。
这可是圣上举办的庆功宴,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那寻欢作乐之地?
“晟王殿下,还请慎言。”姜砚山目光沉沉。
裴聿徊嗤笑一声,“姜国公忠心可鉴,不过这看人的眼光么......还是要擦亮些的好。”
陆迟砚眼底倏地一冷。
姜砚山冷哼一声,没好气地开口,“末将看人眼光如何,就无需晟王操心了。”
裴聿徊微一歪头,“姜国公随意。”
有了“活阎王”打岔,原本热络的气氛一时间冷淡下来。
尹尚书几人回到自己的席位上,碍于方才裴聿徊的挖苦,周围还未来敬酒的官员们有些踟蹰,怕给自己也扣上拍马屁的帽子。
这倒让姜砚山缓了一口气,方才一直有人来向他敬酒,他只顾着喝酒什么东西也没吃,肚子里已经有些不舒服了。
大殿内乐舞还在继续,一派热闹欢畅。
裴聿徊放下酒杯,目光透过人群落在对面的姜砚山身上,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这么一个老匹夫,怎么就生出了那样聪慧文雅的女儿?
交泰殿。
虽然方才昭月公主闹了一出,不过倒没有影响宴席的进行,各位夫人们也都相谈甚欢,很是愉快。
除了元夫人。
她本就不适应这样的场合,以前为了夫君的颜面还能硬撑,自打后来被其他夫人嘲笑过几次,她就对宫宴愈发惧怕,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给夫君和儿子招惹口舌。
好不容易撑到宴席快要结束,宫女们陆陆续续进入殿内,为贵人们呈上最后一道菜品。
元夫人正要松一口气,低头一看面前的小盅,顿时大惊失色。
里面放着的,竟然是一道蟹酿橙!
这、这蟹子......
最后一道菜上完,宴席也快要接近尾声了,贤妃扬声朝众人说道:
“陛下感念边关将士们三年来的辛苦奋战,特命御膳房准备了这道佳肴,望以北地之雄浑,融入江南之富庶,四海归一,方得圆满!”
话音落下,众夫人们纷纷附和,开心地品尝起这道难得的美味。
姜韫抬眼,不动声色地看向不远处的元夫人。
就见她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前的蟹酿橙,一副无措的样子。
方才贤妃娘娘说了,这是陛下特意命人准备的,若她不吃,便是对陛下的大不敬!
可若她吃了,万一在这宫宴之上闹出了什么不雅之事,她的夫君和儿子岂不是要被人笑话一辈子?!
元夫人苦不堪言,身边的夫人见她迟迟不动筷,不由得询问,“元夫人怎么不吃?可是不合口味?”
“没有没有!”元夫人忙不迭否认,“我这就吃,这就吃......”
无奈之下,元夫人只好硬着头皮,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将面前的蟹酿橙吃完。
姜韫把这一切看在眼中,面色平静。
吃完蟹酿橙,元夫人心中不停地祈求,希望她的脾胃不和之症千万不要发作。
可惜天不遂人愿。
半炷香后,元夫人明显感觉到腹中不适,熟悉的痛感缓缓向她袭来。
元夫人猛然抓紧裙摆,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她越紧张,腹中的痛感就愈发强烈,以至于额头上都微微冒出冷汗。
隔壁夫人留意到她的异样,低声询问,“元夫人你怎么了?面色为何如此苍白?”
元夫人不敢说自己腹痛,只是勉强一笑,“无事,多谢关怀......”
见元夫人不肯说,对方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坐正了身子。
元夫人腹中疼痛愈加强烈,就在她快要忍不住的时候,上方终于响起贤妃的声音:
“今日佳宴仰仗陛下洪福,君臣同乐,共庆太平。时辰已不早,诸位夫人且稍作歇息,就此散席吧!”
话音落下,元夫人如蒙大赦。
她强撑着起身,跟随众人一起送走几位娘娘和公主,猛然抓住了身后宫女的胳膊。
豆大的汗珠从她脸上滑落,元夫人虚弱开口,“送、送我去净房......”
宫女吓了一跳,见状连忙扶上元夫人的胳膊,“好、好......夫人且随奴婢来。”
在宫女的搀扶下,元夫人支撑着出了大殿,一路去往净房。
宴席虽然结束,不过各家夫人们却没有直接离开,依旧在交谈聊天。
万幸元夫人坐在的位置比较靠后,除了身边之人没有旁人留意到她离席。
“咦?元夫人已经走了?”旁边有夫人问道。
“没有吧,我方才见她面色苍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另一夫人说道。
“身子不舒服?吃坏肚子了?”有夫人猜测。
“哎,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今日咱们吃的可是御膳,哪能吃坏肚子呢?”
“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几个夫人心里清楚,若是元夫人在宫宴上吃坏了肚子的事情传了出去,元尚书又得被人编排好一阵子了......
姜韫目送元夫人离去,稍等片刻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起身看向身后的宫女。
“劳驾,带我去净房。”
第204章 救急
等在偏殿的元家丫鬟收到消息,快步赶了过来,站在净房外的更衣处焦急等待。
好一会儿,元夫人才扶着墙壁,脚步虚浮慢慢走了出来。
丫鬟见状连忙迎了上去,扶着元夫人坐在长凳上。
“夫人,您还好吗?”丫鬟担忧询问。
元夫人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不太好......”
她的腹中一阵阵绞痛,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面色煞白。
“这该如何是好?”丫鬟急得快要哭了,“奴婢、奴婢去寻老爷,让老爷请太医为您诊治......”
“不可!”元夫人哑声阻拦,“今日是庆功宴,怎么能让老爷拿这等小事坏了圣上兴致?”
丫鬟眼眶通红,“可您如此不适,老爷知道了会心疼的......”
元夫人虚弱地摆了摆手,“我的身子是其次,眼下最要紧的,是该如何出宫......”
每每犯病她都要在榻上躺两天,如今身处宫中,若以这副病态离开,定然会给夫君招惹口舌,她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主仆二人愁眉不展,元夫人腹中又是一阵痛意袭来,疼得她弯腰蹲在了地上。
“夫人!”丫鬟低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扶她。
姜韫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心下一惊,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关切询问,“元夫人,您还好吗?”
元夫人此时疼得已说不出话,冷汗直往下滴。
见到有人进来丫鬟吓了一跳,生怕被人传出夫人的闲话,慌张解释,“这位小姐,我家夫人只是有些腹痛,不碍事的......”
姜韫拧眉,没有理会一旁的丫鬟,从袖间掏出锦盒打开,自里面取出一颗小药丸,伸手迅速掰开元夫人的嘴巴,将那颗小药丸塞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元夫人无意识地吞咽下去。
丫鬟来不及阻止姜韫,吓得六神无主,“你、你给我家夫人吃了什么?!”
边说边伸手去摸元夫人的嘴巴,语气焦急,“夫人,您快吐出来啊......”
姜韫语气沉沉,“是缓解腹痛之药。”
缓解腹痛?
丫鬟怔了怔,仔细观察着夫人的脸色,就见夫人紧皱的眉心慢慢松开。
“夫人!夫人您觉得如何了?”丫鬟忙不迭问道。
元夫人缓缓睁开双眼,有气无力地开口,“好、好一些了......”
确实好多了,至少腹中没有那么疼了。
元夫人蹲在地上又缓了一会儿,腹中的痛感竟然渐渐消失了。
姜韫注意着元夫人的神色,见她面上痛苦不再,便和丫鬟扶着她起身,坐在了一旁的长凳上。
丫鬟拿出帕子,细心地为夫人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元夫人看向姜韫,感激地笑了笑,“多谢姜小姐出手相助......”
姜韫淡淡一笑,“元夫人不必客气,臣女这两日腹中受寒,担心今日宫宴上闹了笑话,便提前备好了药丸。”
说着,姜韫将那一个锦盒放进元夫人手中,“这是安林堂的大夫研制的药丸,元夫人若不嫌弃,可再服用两颗,腹痛便可大好。”
元夫人知道安林堂,那是京城中最大的药堂,也是沈家的铺子。
“臣妇怎么会嫌弃呢?臣妇感激都快来不及......”元夫人神色激动,声音有些颤抖,“姜小姐的恩情,臣妇没齿难忘!”
“元夫人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姜韫温声开口,“这药丸药效可支撑一个时辰,若一个时辰后您还腹痛,便再服用一颗......”
元夫人认真听着姜韫的叮嘱,将她的话一一记在心间。
“多谢姜小姐......”元夫人再一次诚恳道谢。
“元夫人客气了,”姜韫笑着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净房,“那臣女......”
元夫人恍然,脸上旋即浮现一抹不自然,“是臣妇耽误姜小姐了,您请......”
待姜韫进了净房,元夫人长长舒出一口气。
这次可算是有惊无险。
“夫人,咱们进来的有些久,该出去了。”丫鬟说道。
元夫人点点头,“好。”
丫鬟整理好元夫人的仪容,除了脸色还有些白之外,她已经看不出任何问题。
出了净房,元夫人看到守在外面的丫鬟,主动点了点头。
想来这就是姜小姐的贴身丫鬟了。
莺时看到对方,福身行礼,“夫人万安。”
元夫人朝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元夫人低声叮嘱丫鬟,“方才净房之事,切莫让旁人知晓。”
丫鬟用力点头,“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元夫人低声轻叹,“回去我要将此事禀报老爷,咱们得好好谢谢镇国公府才是......”
丫鬟讶然,“原来方才那位小姐便是镇国公之女?”
“是啊,”元夫人笑了笑,“没想到姜小姐竟是如此热心之人。”
丫鬟附和着点头。
净房外。
莺时等了片刻,就见姜韫走了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小姐,如何了?”莺时低声问道。
姜韫微一点头,“放心,走吧。”
莺时松了一口气,跟着姜韫离开。
玉华殿内。
砰!
啪啦!
摔东西的声音响彻殿内,宫女们缩着脖子跪在地上,低头紧张地看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裴令仪仍觉得不解恨,抬手捞过桌上的长鞭,用力甩到身旁宫女的背上——
啪!
“呃......”
那宫女后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却也不敢喊出声,只能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伏在地上痛得发抖。
大宫女芳蕊跪着上前,温声劝告,“殿下息怒,为了一个寻常女子生气不值得......”
裴令仪狠狠攥紧鞭子,咬牙切齿,“她竟敢顶撞本宫!本宫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殿下说的没错,是那姜家女不识好歹,竟敢忤逆殿下......”
芳蕊跪在地上柔声劝着。
“可是殿下,您犯不着同那等卑贱之人生气,万一气坏了身子,陛下和惠妃娘娘会心疼,陆世子也会心疼的......”
提到陆迟砚,裴令仪心中火气稍歇。
“你说的对,她不过是一介卑贱女子,本宫何须自降身价生她的气?”裴令仪冷声道,“不过这笔账,本宫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想想陆迟砚,裴令仪的火气渐渐散了。
“芳蕊,你来。”裴令仪招招手。
芳蕊站起身,躬身附耳倾听。
裴令仪微微垂首,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芳蕊听完,面色有几分惶恐,“殿下,今日宫中宾客众多,人多眼杂,万一被旁人看到......”
“让你去你便去,”裴令仪目露不悦,“本宫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见迟砚哥哥,怎么能就此放过呢?”
芳蕊忙低头应声,“是殿下,奴婢这就去。”
说罢,转身离开殿内。
裴令仪嘲讽一笑。
姜韫啊姜韫,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本宫可是和迟砚哥哥好生亲近呢......
第205章 私会
太和殿内。
惠殇帝早已离席,不过宴会仍在继续,几个将士们喝的有些多,拉着姜砚山不停地敬酒。
而姜继安独自坐在角落里,无人同他攀谈。
今日的主角是姜砚山,若是以往的庆功宴,朝臣们看在姜砚山的面子上定会百般奉承姜继安,姜继安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家族带来的荣耀。
可如今他已分家,儿子犯了重罪,旁人躲都躲不及,怎么会上赶着触霉头呢?
何况席间姜砚山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姜继安,朝中的人精们看出了镇国公府的态度,对姜继安愈加冷淡。
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姜砚山,姜继安放在案下的双手狠狠攥紧,脸色阴沉至极。
凭什么?
凭什么他姜砚山出尽风头,他却独自一人坐这冷板凳?!
镇国公府今日享受的所有荣耀,都该有他的一份才是!
他不会就此罢休,定要重回镇国公府!
姜继安垂首,心中不停盘算起来。
另一边。
陆迟砚正同身边的同僚说着话,一名太监躬身进入殿内,悄悄来到了他的身后。
“给我吧,这里我来就好。”那太监低声对另一名小太监说道,伸手接过对方手里的茶壶。
小太监点了点头,躬身退到一旁。
那太监上前一步,跪地将陆迟砚手边的茶杯斟满,低声开口,“陆大人,请慢用。”
起身时,那太监脚下一踉跄,左手不小心打翻了茶杯,里面的茶水悉数倒在陆迟砚的衣摆上。
陆迟砚回首拧眉,“你......”
“奴才有罪,请陆大人责罚!”太监惶恐跪地,却悄悄头看了眼陆迟砚。
陆迟砚认出了对方,那是昭月公主宫里的心腹,眉心皱得更紧。
“陆大人,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收拾一下?”旁边的同僚开口,低声训斥,“宫里的太监何时这般毛手毛脚了?”
那太监头埋得更低。
陆迟砚调整表情,又恢复了温和之态,向同僚告歉,“你们先聊,下官先去收整一番。”
那太监闻言连忙开口,“陆大人,就让奴才帮您,算是将功折罪......”
陆迟砚笑笑,维持着自己的好脾气,“好,辛苦你了。”
拿着帕子擦了擦衣摆上的水渍,陆迟砚起身,跟着太监朝殿外走去。
上首的位子上,裴聿徊盯着那道离开的身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太和殿外。
陆迟砚跟着那太监出了太和殿,走的离大殿远了些,太监见四下无人,停下脚步转身。
“陆大人,公主殿下在御花园的醉仙亭中等您。”太监恭敬说道。
陆迟砚面色冰冷,“今日乃是庆功宴,公主实在大胆。”
太监态度愈发恭敬,“陆大人,奴才也是奉命行事,还望陆大人莫要让奴才为难。”
陆迟砚阴沉着脸,却也跟着太监朝御花园走去。
另一边。
姜韫和莺时正往交泰殿的方向走,突然看到前面有一群太监围在一起。
两人停下脚步,姜韫派莺时前去询问,不一会儿莺时和一个小太监快步走了过来。
“贵人万安。”小太监屈膝行礼。
“敢问公公,前面发生了何事?”姜韫问道。
“回贵人话,路边有棵树的树枝先前没来得及修剪,方才吹了阵大风,将那树枝刮断挡住了去路,奴才们正想法子挪开。”小太监恭敬说道。
姜韫看向莺时,莺时朝她点了点头,“小姐,确实有一根粗壮的树枝挡路。”
“公公,何时能挪走?我等还要会交泰殿。”姜韫询问。
小太监一脸为难,“回贵人话,这树枝粗壮,一时半会儿恐难挪走......”
姜韫微微蹙眉。
小太监抬眼看了看旁边的一条路,双眼一亮,“不如贵人从这条路走?此路可到御花园,穿过御花园向西便是交泰殿了。”
姜韫和莺时对视一眼,两人皆不熟悉宫中的地形,不敢贸然行动。
“请问公公,这条路抵达交泰殿有多远呢?”莺时问道。
“不算很远,左右不过一刻钟的时辰。”小太监回道,“贵人放心,御花园内有宫人值守,若是不清楚路自可询问宫人。”
姜韫想了想,不管回交泰殿还是出宫,她都要走这条路才行。
“好,多谢公公,我们便绕路吧。”姜韫说道。
小太监如释重负,庆幸遇到的这位贵人并非难缠之人。
“奴才给贵人赔不是,贵人慢走。”小太监恭敬说道。
姜韫微一颔首,转身带着莺时朝另一条小路走去。
两人脚步沉稳,速度却不慢,生怕耽搁了时辰。
也不知交泰殿内的宴席散了没有......
姜韫稳了稳心神,快步朝御花园走去。
不过一会儿,主仆二人便看到一片园林景观,想来这便是御花园了。
见门外有宫人值守,莺时上前说明来意。
宫人先前已知晓前边落枝一事,又听闻她们二人是镇国公府之人,见姜韫穿着隆重,便为两人放行。
“贵人,您沿湖边小路往东走,看到一座假山右转,出去便是交泰殿。”宫人为两人指路,又叮嘱一句。“不过奴才提醒贵人,只管赶路便好,切莫四处闲逛。”
万一冲撞了哪位娘娘,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可担待不起。
姜韫自然明白,闻言点了点头,“公公放心。”
说罢,主仆二人进了御花园。
两人一路顺着湖边走着,微微垂头不敢乱看,只想快点出去。
今日前朝后宫举办宴会,宫人们大多去前面忙碌,此时的御花园内看不到其他人,倒显得十分安静。
经过湖中心时,不远处有两人一前一后朝湖边走来。
姜韫本没有在意,直到身后的莺时疑惑出声:
“咦?那不是陆世子么?”
第206章 抗拒
姜韫闻言抬眼看去,就看到陆迟砚跟在一太监身后,正往湖对面的方向走。
她们站的地方有些隐蔽,是以不远处的两人并未发现她们的存在。
姜韫看到陆迟砚,脸色脸色不禁冷了几分,下意识想要装作没看到继续赶路。
可刚走了两步,她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个时辰太和殿的宴席应该还没有散,陆迟砚来御花园做什么?
姜韫停住脚步,视线看向湖对面的凉亭,微微眯眼。
一座六角小亭半隐在湖畔一侧,四周用帷幔遮盖,既挡住了外面的冷风,又掩住了亭内的景象。
很明显,陆迟砚正奔着那座凉亭而去。
姜韫脸色微沉,冷声开口,“莺时,跟上。”
湖边。
陆迟砚正朝凉亭的方向走,脸色泛着冷意,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
“陆世子?”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陆迟砚倏然停住脚步,眼中少见地浮现出惊讶之色。
韫儿?她怎么在这里?!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压下心中的惊疑,陆迟砚神色微正,面上扬起一抹笑意,缓缓转过身。
姜韫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疑惑地看着他。
见真的是陆迟砚,姜韫脸上闪过一丝惊喜,提起裙摆作势朝他走来。
陆迟砚眼角的余光扫了眼近在咫尺的凉亭,抬脚主动朝姜韫走了过去。
太监想要开口喊住陆迟砚,可又觉得不妥,只能等在一旁干着急。
“韫儿怎么来这里了?”陆迟砚温声笑着,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姜韫身前,也挡住了身后亭中人的视线。
姜韫浅浅一笑,神情透出几分不好意思,“我有些不舒服......本想快些回交泰殿,不曾想有一落枝挡住了去路,幸得宫人指引从此处绕路......”
姜韫说的含糊其辞,陆迟砚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现下可好些了?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陆迟砚关切道。
姜韫神情愈发羞赧,声如蚊讷,“多谢陆世子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看着满脸羞怯的姜韫,陆迟砚心口软成一片,神色愈加柔和,“那我送你出去吧?”
身后的太监一听,连忙出声阻止,“陆大人!您......还有要事要做......”
姜韫闻言急忙拒绝,“不用了陆世子,听宫人说前面便到了,您快去忙吧。”
她虽然没有问,不过面上的疑惑很明显,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在御花园里办?
陆迟砚笑着解释,“不是什么大事,是这小太监不小心将茶水洒在了我的衣摆上,正要带我去收拾。”
说着,理了理自己的衣衫。
姜韫低头看去,果然见他的衣摆处一片水渍。
可男子的更衣处并不在此,而在另一个方向......
“原来是这样,”姜韫笑笑,故作不知,“这太监也太不小心了。”
陆迟砚并未多想,朝前方抬了抬手,温柔一笑,“韫儿,走吧。”
姜韫笑着应下,“好。”
转过身,在陆迟砚经过身边时,姜韫忽的脚下一绊,身子晃动差点摔倒。
“啊——”姜韫低呼一声,面露惊惧。
“小姐!”
莺时正要伸手,一旁的陆迟砚眼疾手快地将姜韫扶住,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霎时间,一道冷冽的目光直直落在姜韫身上,似要吃人。
“没事吧?”陆迟砚担忧询问。
姜韫顶着那道目光直起身,朝陆迟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事,方才脚滑了......”
忽然一阵冷风袭来,陆迟砚身上淡淡的酒气侵入姜韫的鼻间,混杂着他身上熟悉的熏香,姜韫喉间泛起一阵恶心。
猛地推开陆迟砚,姜韫捂住嘴巴,脸色血色尽褪。
他的靠近,让她难以抑制身体本能的抗拒,她对他实在厌恶至极。
陆迟砚冷不防被推了一下,心有不悦,抬眼就见姜韫白着脸捂嘴,一副难受至极的样子。
“韫儿,你这是怎么了?”陆迟砚担忧不已,想要上前查看她的情况。
姜韫迅速后退一步,将手挪开一些,哑声开口,“陆世子......饮酒了?”
陆迟砚下意识抬起胳膊闻了闻袖间,是有几丝淡淡的酒气。
想起方才姜韫说自己身体不适,陆迟砚便明白是自己身上的酒气熏到了她,面上不由得浮现愧疚。
“对不住韫儿,今日宴席上饮了两杯酒......你放心,日后我不会再喝了。”
两人离得远了些,姜韫喉间的恶心之感消散许多,不过脸色还有几分苍白。
“陆世子,我该回去了。”姜韫哑声道。
陆迟砚点头应声,“好,我同你一起。”
他出来的也有些久了,再不回去该让旁人起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离凉亭越来越远,姜韫背后的那道阴狠的目光终于消失不见。
想到方才自己的失态,姜韫有些无奈。
本想借机气一下裴令仪,人是被她气到了,也让她自己也吃了些苦头,真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很快,两人便到了宫人所说的假山处。
姜韫停下脚步,“陆世子,就到这里吧。”
再往前就是交泰殿了,若让旁人看到他们二人在一处,总归是不合时宜的。
陆迟砚自然明白,闻言点了点头,“好,韫儿回去记得找府医看诊。”
姜韫福了福身,“多谢陆世子关怀。”
目送陆迟砚走远,姜韫卸下脸上的笑意,眼底一片冷意。
竟敢在宫宴之时私自幽会,这两人实在是胆大至极。
“小姐,您没事吧?”莺时担忧道,她看方才小姐难受的样子不似装的。
姜韫缓缓摇头,“无事,我们快回去吧。”
主仆二人正欲离开,旁边突然响起一道戏谑的男子声音:
“姜小姐为挑拨离间不惜以身为饵,真是令人钦佩。”
姜韫循声看去,就见裴聿徊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第207章 偷听墙角
看到裴聿徊,姜韫神情一凝。
朝他浅浅福身,姜韫转身便走。
裴聿徊“啧”了一声,“躲什么?”
方才还对着陆某人笑靥如花,这会儿子看到他怎么抬腿就跑?
姜韫闻言停住脚步,却没有回身,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躲什么?
自然是不能被旁人看到她和他在一起,这还用问?
姜韫眼中浮起几分不悦。
裴聿徊明白她在顾虑什么,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放心,四下无人。”裴聿徊懒懒说道,“不过本王满身酒气,可不想让某人闻之作呕,还是离你远些比较好。”
姜韫深深吸了一口气,掩下眼底的不悦,转身朝裴聿徊恭敬行礼:
“臣女拜见王爷......只是不知王爷何时有了这偷听墙角的毛病?”
“本王光明正大,何来偷听?”裴聿徊嗤笑一声,“倒是你......孤男寡女逛御花园,不怕引来闲话?”
姜韫微微皱眉。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哪来这么大火气?
“王爷,慎言。”姜韫有些不满地说道。
裴聿徊冷嗤一声,却没有再同她争辩,“亭中之人你看到了?”
姜韫顺着他的话摇了摇头,“不曾......不过也能猜到里面是何人。”
裴聿徊看着她淡定的神色,“既然知晓,为何还要招惹?裴令仪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姜韫勾了勾唇角,只是这笑里多了几分嘲讽,“臣女要的便是她动手。”
心有所求,才会在意;所求不得,便要相争。
只要裴令仪动手,那便一定会露出破绽,有了破绽她才好光明正大对她下手。
前世的裴令仪能隐忍到最后,这一世她还能忍得住吗?
裴聿徊看着她,眉心微拧。
“你倒是对自己狠得下心。”裴聿徊语气沉沉,“以身为饵......当心引火自焚。”
姜韫清浅一笑,“多谢王爷提醒,臣女心中自有分寸。”
不远处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卫枢从一旁的小路走来。
姜韫和裴聿徊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没有再开口,各自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交泰殿内。
待元夫人回到殿内,脸色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看不出有什么不适了。
“元夫人,你......没事吧?”隔壁的夫人低声问道。
元夫人笑了笑,“多谢挂怀,方才我吃的有些着急,不小心噎了一下,怕惊扰娘娘们便没有说......现下已经好多了。”
那夫人见元夫人面色如常,不疑有他,“既然没事便好。”
心中却不免有些鄙夷。
到底是乡下来的,想来没有吃过蟹酿橙这等美味,还真是上不得台面......
不过这事放在元夫人身上早已见怪不怪,那夫人随意关怀两句,转过头和另一边的夫人继续聊起来。
元夫人见对方没有怀疑,暗自松了一口气。
姜小姐给的药果真十分起效,她腹中已经没有任何不适之感。
视线不由得落在前方的空位置上,姜小姐还没有回来。
元夫人不敢再吃旁的东西,端着茶杯小口抿着温茶,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找个合适的时机向姜小姐道谢。
这还是她入京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释放善意。
片刻之后,姜韫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元夫人面色一喜,压下想要打招呼的冲动,笑着看向姜韫。
姜韫刚刚步入殿内,便感受到一道炽热的目光朝自己看来。
抬头对上元夫人的视线,姜韫微一颔首。
两道视线相对,彼此心照不宣。
没过多久,宴席散去,夫人们带上自己的丫鬟朝宫门口走。
元夫人跟在人群中,悄悄看着前方和旁人交谈的姜韫,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向她道谢。
直到目送姜韫上了马车,元夫人都没有机会开口。
罢了,回去将此事告诉夫君,再去镇国公府好生道谢吧......
马车上。
远离宫门口之后,霜芷小声询问莺时,“事情如何了?”
莺时拍拍胸脯,“小姐办事,你还不放心?”
霜芷难得被她噎住,看向姜韫有些无措,“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姜韫笑笑,“我知道。”
事情已按照计划完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鱼儿上钩。
莺时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询问,“小姐,先前在御花园的时候......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虽然她不知道小姐看到了什么,可听闻小姐和晟王的谈话,心里也有所猜测。
“嗯,”姜韫应了一声,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亭中之人,是裴令仪。”
莺时倒吸一口冷气,果真是昭月公主!
霜芷不免疑惑,“御花园?发生了何事?”
莺时言简意赅,将在御花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霜芷。
霜芷听完,脸色染上怒意,咬牙切齿地骂道:
“狗男女!”
听到这句痛骂,姜韫和莺时满脸不可思议。
“天啊霜芷,你竟然骂人了......”莺时惊愕道,不过骂得好爽快......
姜韫也很是惊讶,“我们小霜芷这般生气?”
“小姐,您就别打趣奴婢了。”霜芷无奈道,“奴婢真的很气愤。”
她气愤陆迟砚太轻视小姐,恨不能一剑将他刺死!
姜韫倾身抱了抱她,温声安抚,“好了,为了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莺时见状也抱了抱她,话里却有些嫌弃,“霜芷啊,幸亏你没跟着小姐进宫,不然依着你这性子,还不得一掌把那对狗男女拍进湖里?”
姜韫没忍住轻笑一声。
霜芷瞪了莺时一眼,不过被她一调侃,心里的烦躁倒是消散许多。
莺时看向姜韫,疑惑询问,“小姐,您当时故意喊陆世子,是不想让他去见昭月公主吗?”
姜韫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要如何我并不在意,我只是不想让裴令仪如愿。”
裴令仪费尽心思想要见陆迟砚,人在眼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跟随别的女人离开,毫无挽回之力,她岂不是要气疯了?
只要能让裴令仪不痛快,她心里便舒坦了。
霜芷默了默,语气有些沉重,“小姐,今日昭月公主在御花园受了气,奴婢担心她会报复到您身上。”
莺时原本很高兴,听到这话不免跟着担忧起来,“是啊小姐,晟王说昭月公主并非良善之辈,万一她趁机欺负您......”
姜韫轻哂,缓缓开口:
“放心,她暂不敢轻举妄动。”
第208章 万劫不复
霜芷和莺时对视一眼,开口询问:
“小姐为何如此笃定?”
姜韫看着窗外,语气透出几分冷漠,“裴令仪虽然嚣张跋扈,却也不是个蠢的。”
“哪怕她心中再生气,她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万一招惹出什么是非坏了三皇子的皇位大计,她可担待不起啊......”
若非如此,以裴令仪自私自利的性子,怎么能隐忍不发,直到裴承渊登基称帝呢?
裴令仪不傻,孰轻孰重她自是分得清楚。
听到姜韫这般堂而皇之地说出争储之事,莺时和霜芷吓得不敢开口接话。
马车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车轮滚过地面时“骨碌骨碌”的声响。
姜韫沉默良久,忽然轻声开口:
“不过霜芷的顾虑不无道理,裴令仪是堂堂一朝公主,对付她自是要比对付二房一家难得多。”
“稍有不慎,便会走入万劫不复之地......”
姜韫回身,看向自己的两个贴身侍女,轻柔一笑,“你们两个,可怕?”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二人看向姜韫,眼神坚定:
“奴婢不怕!”
只要是为了小姐,哪怕要她们的性命都无怨无悔!
姜韫定定看着两人,忽的莞尔。
“好,我记下了。”
这一世,她定会好好护住她们,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发生......
傍晚,元府。
庆功宴结束后,元维中又去署衙忙碌了一阵子,直到临近天黑才往家赶。
盐铁新政快要施行,所有事情都在紧锣密鼓筹备之中,他这阵子忙的不可开交,待在家中的时间越来越少。
今日难得得空,该早些回家才是。
回了府,元夫人笑着迎了上来,“阿中回来了。”
说着,伸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袍。
平日里在朝堂中不苟言笑的元维中,此时脸上满含笑意,关切询问,“兰姐今日进宫赴宴,可还适应?”
元夫人本名石凤兰,比元维中大六岁,所以自两人成婚之后,元维中便喊她“兰姐”,元夫人喊他“阿中”,以作亲近之意。
只不过自打元维中当官入了京城,两人便只有在私下里独处时,才会如此称呼。
元维中看着元夫人,目光中的担忧毫不掩饰。
不怪他这般担心,头些年他刚带兰姐进京的时候,不懂世家女眷们之间的礼仪,赴宴时闹过两次笑话,他便请了京中教礼仪的嬷嬷来教导兰姐子,兰姐学的很认真,也卓有成效。
后来学了一阵子,兰姐前去一官员家中赴宴,去时兴致勃勃,回来时却垂头丧气的,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肯说。
他托人打听才知道,那日官员的夫人讥讽她,说她是乡下来的土鸡,不论再怎么习得礼仪都摆脱不了身上的穷酸气,还说她根本配不上元大人,应当尽早和离让位,好让元大人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他当时怒急攻心,全然不顾同朝为官的体面,跑去那官员家中大闹一通,连圣上都知晓了此事,为了安抚他,圣上还特意将那官员训斥一番,此事才算了结。
不过自那之后,他不想再让兰姐为难,除了必要的宫宴之外,其他人送来的帖子他都拒绝了。
距离上次进宫赴宴已过去了许久,元维中担心她不能适应,却又忍着不说。
听出他话里的担忧,元夫人笑着开口,“阿中不必担忧,今日的宫宴很好。”
见她如此,元维中有些讶异。
以往妻子赴宴归来,总是愁容满面很不自在,即便嘴上说着很好,可他知道那不过是安抚他的话。
今日妻子脸上的笑,看着不像装出来的......
“可是发生了何事?”元维中问道,突然脑中一闪,神情着急起来,“那道蟹酿橙你吃了?!”
元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那是御赐之物,妾身自是吃了。”
元维中大惊失色,拉过元夫人将她仔细打量,说出口的话免不得多了几分埋怨,“你啊,你真是......就算是御赐之物,你向贤妃娘娘禀明实情,她还能硬要你吃不成?”
元夫人闻言拍了他胳膊一巴掌,“这像什么话?御赐之物不吃,那便是抗旨不尊,阿中想担上这样的罪名?”
“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元维中面色不虞。
元夫人“噗嗤”笑出了声,“瞧把你给紧张的,妾身这不是没事吗?”
元维中顿了顿,方才只顾着心急,没发现妻子确实面无异色。
“兰姐你这是......”元维中奇怪道。
元夫人笑笑,将宫宴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元维中。
“喏,这就是温小姐给妾身的药丸。”元夫人献宝似的从袖间拿出一个小锦盒,递到元维中面前。
接过元夫人手中的锦盒,元维中打开查看,里面还有两颗。
“温小姐说若觉得不舒服,可再服用这两颗,妾身用了那一颗药丸后便不再腹痛,这两颗就没有再吃。”元夫人解释道。
听了元夫人的话,元维中的脸色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愈发沉重。
元夫人愣了愣,恍惚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妾身是不是不该收下这药丸......”
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却也知晓自己的一举一动代表的是尚书府,平日里她收礼都分外小心,今日是她太激动才疏忽了......
见她一脸担忧,元维中笑了笑,宽慰道,“兰姐莫忧,既然这药丸管用,明日我便派人再去买一些,温小姐有没有说是哪家药铺?”
元夫人点点头,“说是安林堂......阿中,真的没事吗?”
元维中拍拍她的肩膀安抚,“不要多想了,姜国公乃是忠臣,他的女儿自然是心善之人,不会害我们的。”
元夫人松了一口气,“那便好......妾身也觉得温小姐是好人,朝中许多夫人都很喜欢她呢......”
元维中笑着点头,心思却飘远。
他同姜国公不甚相熟,今日姜小姐此举,究竟真的是巧合,还是有姜国公授意?
不怪他如此多疑,实在是最近有太多人想要插手新政之事,他不得不提防。
可知晓兰姐有脾胃不和之症的人不多,况且姜国公怎么会知晓今日宫宴上有蟹酿橙这道菜?还凑巧让自己女儿出现......怎么想都不合理。
斟酌再三,元维中决定还是再观察几日为妙,万一姜国公有什么想法......
他身为朝中官员,决不能被恩情所挟持。
——
另一边,长街。
姜继安回了家中,在书房中待了整整一个时辰,随后将一封信交给了高福。
“老样子,莫要让旁人发现。”姜继安吩咐道。
高福点点头,悄然离开。
姜继安整理了下桌案,推开书房的门准备去穆楚楚那里,抬眼就看到孟芸站在院子里,正静静地看着他。
第209章 和离
“你怎么出来了?”
姜继安朝她走了过去,面色冷淡,“外面风大,万一病得更严重了可如何是好?”
虽然他神色冷淡,不过话里却有关心之意。
孟芸听闻心中不免熨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彼时的她早已没有了先前的蛮横霸道,整个人弥漫着一股颓丧之气。
她朝姜继安虚弱地笑了笑,语气十分平静:
“老爷,我们和离吧。”
姜继安闻言面色一沉,“胡说些什么!”
“妾身没有胡说,”孟芸似是预料到姜继安的反应,面色多了几分怆然,“老爷,妾身已经连累了柯儿,不能再拖累您和汐儿啊!”
“若我们和离能让安平郡王府收手,那妾身愿意一人承担所有!”
孟芸越想越心酸,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看她这副样子,姜继安面露不忍,走过去虚虚将她揽进怀里。
“好了,莫要再哭了,本来就病着......”姜继安低声安抚,“你我夫妻一体,就算你有错处,我也会想法子护你周全。”
“不要再想这些了,安心养病,汐儿还需要你照顾呢,不哭了好不好?”
姜继安拿出帕子,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水。
孟芸啜泣几声,哭声渐歇,“可是......”
“没什么可是,以后莫要再提这件事。”姜继安面上有些不悦,“孟芸,不要再叫我操心了。”
孟芸无奈,只得暂且点头应下。
姜继安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放进她手中,“高福都跟我说了,家中已经快要揭不开锅,你连自己的嫁妆首饰都典当了,怎么不跟我说呢?我身上还有这点银子,你们先拿去用。”
孟芸忙不迭将银子还给姜继安,“不成不成,老爷在朝中打点要花银子,妾身怎么能要您的银子?妾身的嫁妆还能支撑几日,老爷莫要担心了......”
姜继安没说什么,只是将银子塞进了她的手中,“拿着吧,我身为一家之主,不能不管你们。”
“好了别说了,今晚我还要去署衙值宿,得走了。”
说罢,姜继安松开她的,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望着姜继安的背影,孟芸泪流满面,手中的银子灼得她心口生疼。
出了家门,姜继安走到巷子口,回身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家门。
随意将方才给孟芸擦眼泪的帕子扔到地上,姜继安一脸嫌弃。
这个女人真是够蠢,还得要他用计才肯和离。
不过好在她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虽然这次他拒绝了她,相信过不了几日,她就憋不住再次提起,到时候他便可以顺理成章的答应和离了。
想到方才孟芸说过的话,姜继安脸色沉了沉。
有一点她说的没错,如今他手头拮据,难以维持两个家的花销,得快些回镇国公府才行。
姜继安一边想着,一边朝长街的另一头走去。
皇宫,玉华殿。
殿外,一行宫女小心翼翼端着托盘,压着步子往膳厅走。
其中一宫女不小心被石子绊了一下,脚步一踉跄差点摔倒,旁边的宫女眼疾手快拉住她。
“仔细些,你不要命了!”那宫女压低了声音提醒。
被绊了一下的宫女脸色苍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这一行宫女进了膳厅,将桌上的菜品端走,重新更换新的菜品。
角落里一个打扫的宫女看着被换下的菜,忍不住低声开口,“这是今晚第三波了吧?公主殿下还不肯用膳?”
“是啊......”身边一宫女小声说道,“听说公主殿下下午从宴席上回来后便大发雷霆......”
“发生了何事?”那宫女问道。
“不清楚,不过公主殿下爱发脾气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余光瞥到管事姑姑朝这边走来,两名宫女连忙闭上嘴巴,埋头干活。
此时,玉华殿内。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精美雅致的云母屏风斜倒在地,满地的瓷器碎片和胭脂水粉混在一起,在明亮的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珠宝首饰散落一地,被割碎的华服凌乱地堆在地上,一片狼藉。
宫人们低头跪在远处,身子忍不住瑟瑟发抖,连呼吸都放的极轻。
殿内中央,有个太监侧躺在地上,全身布满鞭痕,气息微弱不知是死是活。
大宫女芳蕊跪在太监身边,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着肌肤,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的紧张。
而裴令仪坐在空无一物的梳妆台前,死死盯着铜镜中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原本明媚亮丽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在她的手边,放着一条沾满血的长鞭。
第210章 吃苦头
“本宫到底差在哪里......”
裴令仪抬手,细细抚摸着自己的面庞,眼中闪烁的疯狂的恨意。
一想到迟砚哥哥和那个贱人靠在一起的画面,原本稍歇的怒火瞬间翻涌,她猛地拿起桌上的鞭子,奋力朝跪在一旁的小宫女身上抽去——
“贱人!竟敢算计到本宫头上!”
“本宫何时受过这种委屈!竟敢在本宫面前卿卿我我!”
“本宫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贱人!贱人!贱人!”
裴令仪手上愈发用力,面色狰狞可怖,活像要把人打死一般。
那小宫女痛得蜷缩起身子跪趴在地上,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生怕引来更严酷的毒打。
芳蕊眼见裴令仪失控,顾不得她手上的鞭子,跪着奔到裴令仪身边死死抱住她的胳膊,手臂被带起来的鞭尾扫到。
“殿下!不能再打了!再打真的会出人命的!”芳蕊顾不得疼痛,苦心相劝。
“死便死了!本宫还怕死人不成!”裴令仪胸口剧烈地起伏,想要甩开芳蕊的手,“给本宫松开!”
“殿下!”芳蕊紧紧抓着她不肯松手,低声劝告,“宫里人多眼杂,万一被陛下听到......”
死一个两个的宫女太监无人在意,可万一圣上知晓了公主殿下发脾气的原因,可就不妙了。
裴令仪顿了顿,强压下心中的火气,猛地将鞭子扔在了地上。
“一群没用的废物!”
芳蕊暗自松了一口气,向身后招了招手,一众宫人忙不迭站起身,几人上前扶起挨打的宫女和奄奄一息的太监,一齐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偌大的殿内只剩下裴令仪和芳蕊两人。
裴令仪一手撑着桌沿急促喘息,精心打理的发髻散落几缕垂在颊边,心中怒火未消,恨透了那个贱女人!
竟敢当着她的面勾走迟砚哥哥,她要将她千刀万剐!
余光瞥到一脸担忧的芳蕊,裴令仪微微一怔,哑声开口,“还跪着做什么?起来!”
“是,殿下。”芳蕊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腿因跪的太久几乎失去知觉,她咬牙勉强站稳。
裴令仪看在眼里,语气冷然,“本宫罚他们,你跟着跪什么!”
话虽这么说,可她却拉过芳蕊的胳膊,查看方才被鞭子打到的地方,“受伤没有?”
芳蕊笑笑,“殿下勿忧,奴婢没事。”
裴令仪扯开她的衣袖,就见白净的胳膊上有一道刺目的红痕,面色倏地沉了下来。
“你是蠢的吗?看到本宫在打人还敢往上凑......”裴令仪冷声埋怨。
“不疼的,”芳蕊温声开口,“只要殿下不生气,奴婢挨多少打都愿意。”
裴令仪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松开芳蕊的胳膊,忽的叹息一声:
“芳蕊,本宫咽不下这口气。”
芳蕊低声劝着,“奴婢自是心疼殿下......可是殿下,眼下姜国公刚打了胜仗,连三殿下都不敢对姜家动手,您需得再忍忍啊......”
“本宫要忍到什么时候?!”裴令仪委屈道,“先前也就罢了,可今日你也看到迟砚哥哥和那个贱人......难道本宫真的要等到他们二人成婚吗?”
“殿下莫要伤心,陆世子不是许诺您了?一定会在婚事之前解决姜家......”芳蕊温声安抚,“为了三殿下的大计,您可一定要忍耐啊!”
想起陆迟砚,裴令仪面上浮现一抹柔情,她抬手抚上发间的那支金簪,将其轻轻摘下。
看着手中的金簪,回想那日陆迟砚送她此物时允诺的话,她心中的怒意瞬间被甜蜜取代。
“迟砚哥哥还是在意本宫的,他今日没能来见本宫,不过是为了应付那个贱人罢了......”裴令仪轻声呢喃。
芳蕊笑着安抚,“殿下能想通,便是好事。”
裴令仪抚摸着金簪,眼底的柔情却一寸寸冷了下来,“话虽如此,可本宫却不想让那贱人好过。”
即便眼下她不能对姜家动手,也要想法子让那贱人吃些苦头才行。
“殿下,您忘了?”芳蕊开口提醒,“上次陈太医来禀,姜家沈氏时日无多了......”
“那怎么能够?”裴令仪冷笑一声,“区区一个沈氏,还不够解本宫心头之恨......之前迟砚哥哥是不是想得到沈家家产?”
“是的殿下,不过遇到意外未能成功。”芳蕊应道,“听闻近来沈家的酒楼上了一道新菜品,广受好评。”
“这样啊......”裴令仪轻笑一声,“那便将沈家作为谢礼,送给迟砚哥哥吧。”
“是殿下,奴婢明白。”芳蕊恭敬应下。
这时,一个宫女小心翼翼进入殿内,将一封信呈给裴令仪。
裴令仪打开信件,自上而下随意浏览一番,冷声嗤笑。
“本宫正愁没法子出了这口恶气呢,眼下倒是有人眼巴巴递了刀,本宫不接岂不是不给面子?”
“芳蕊,你去......”
芳蕊俯身,将裴令仪的吩咐一一记下。
“奴婢遵命。”
——
次日上午。
这几日,京中百姓们最为津津乐道的便是凯旋归来的大晏朝将士,昨日圣上又在宫中大摆庆功宴,今日各茶馆酒肆便有了新的话头。
京城某处茶馆。
啪!
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
“诸位看官,今儿个小老儿不说那前朝旧事,不言这坊间奇闻,单表一回咱们当朝的‘战神’——姜国公!”
“话说姜国公镇守边关三载,同那敌国北朔国是你来我往艰苦鏖战,一千多个日夜啊!那边关城墙的砖头都被鲜血浸透又风干......”
说书先生声情并茂,仿佛他也曾经历过这三年的战事,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连桌上的茶水都忘了喝。
“三载风霜,染白了姜国公的双鬓,却保卫了我大晏朝北境的太平!可颂、可叹、可敬矣......”
“这才是——三年鏖战惊天地,血染黄沙定风波。大晏英魂铸忠烈,功垂青史照丹心!”
啪!
说书先生说完,起身朝众人深深一揖。
“好一个‘功垂青史照丹心’,好!”
“说得好!”
“再来一遍!”
店内的客人们纷纷鼓掌欢呼,心情也随着边关战事起起伏伏、心潮澎湃。
第211章 流言
“听听!这才是国之栋梁!若非镇国公大将军,咱们的北境如何得以太平?这碗茶,我敬大将军!”
一高壮男子激动起身,端着茶碗一饮而尽。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就该像镇国公这般身先士卒,驰骋沙场!”
“感谢镇国公、感谢姜家军哟,保住咱们的边关之地,以免边关百姓受敌国磋磨......”
茶馆内的宾客们高谈阔论,皆是对镇国公和姜家军的溢美之词。
这时,角落里一道冷声幽幽传来:
“尔等这般赞美镇国公,不会以为镇国公能因此承你们的情吧?”
茶馆内安静一瞬,众人的目光看向角落的那张桌子,就见几个青年围坐一桌,脸上带着嘲讽之色。
有书生略有不满,皱眉开口,“几位兄台所言是在奇怪,我等称赞镇国公乃是表达敬佩之意,至于镇国公知不知晓又能如何?谁也不能否认镇国公的功绩。”
“事实?”其中一青年嗤笑一声,“确实是事实,不过这一仗打完,边关士卒只知有镇国公,不知有天子了......”
“兄台慎言!”有人打断他的话,“镇国公乃我大晏朝战神,怎可肆意诋毁?”
“我可没有诋毁,我只是在阐述实情。镇国公如今又打了胜仗,这次圣上还能再赏什么?他们镇国公府得到的赏赐还少吗?”
“天子之赏是对镇国公的褒奖,更是对镇国公的认可!镇国公带领将士们奋战沙场,这些奖赏都是镇国公应得的!”有人反驳道。
“说得好!若是没有镇国公边疆浴血,哪有尔等庶子在此嚼舌根的太平日子?休要胡言乱语了!”
“就是,我看你们就是嫉妒镇国公府的荣耀!有本事你们也去边关打仗去,在这里说闲话算什么本事?”
“没错,你们也上战场去!”
“就是就是......”
面对宾客的指责,那几个青年却面色不变,其中一人冷笑一声开口:
“镇国公应得的?若无我大晏朝士兵们为他效力,他如何能发号施令?别让人笑掉大牙了!”
“都说他麾下将领都对他誓死效忠,诸位可想过,这‘忠’字忠的究竟是谁?”
“自然是当今天子!”有人说道。
“天子?”对方不屑开口,“你们方才也说了,姜家军,姓的可是‘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何一直在诋毁镇国公?”有人怒声道,“当今圣上乃圣明天子,镇国公是忠勇臣子,君臣相得,岂是你这种小人可以离间的?”
“没错!若镇国公真有二心,何必每次打了胜仗都立刻班师回朝,还将虎符交还圣上?此等忠义,天地可鉴!”
另一青年放下茶杯幽幽开口,“交虎符还不是做做样子?他在军中的威望会因为交还虎符便能消除吗?”
“你们不要天真了,此一时彼一时啊诸位,如今的镇国公权势滔天,谁能保证他不会成为下一个权臣?”
“我看你就是在血口喷人!”
有一壮汉忍不住,抄起凳子朝那几个青年抡去,吓得那几个青年仓皇逃窜。
周围人和店里小二连忙上前劝架,“这位壮士使不得、使不得啊!”
“是啊是啊!为了几个乱嚼舌根子的小儿生气不值得,快把凳子放下!”
那壮汉却不服气,追在几个青年身后破口大骂:
“让你们鬼扯!让你们编排镇国公!”
茶馆掌柜听到动静急忙跑了出来,见状连声喊人拉架。
知晓了前因后果,茶馆掌柜怒从中来,拿起扫把将几个青年赶了出去。
“滚!我们茶馆不欢迎你们!你们若敢再来,我见你们一次就打一次!”
那几个青年狼狈地逃出茶馆,气急败坏朝站在门内的众人喊:
“一群蠢货!你们等着瞧,镇国公迟早会身败名裂!”
“还敢说!”那壮汉撸了撸袖子作势要冲出来。
几个青年见状,纷纷逃离。
这边动静太大,街上的人都围过来询问发生了何事。
“真是气死人,那几个不知好歹的竟敢污蔑镇国公?”
“污蔑镇国公?他们是疯了不成?”
“谁说不是呢,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几个黄口小儿,敢在当众之下大放厥词,实在是可恨!”
“方才就应该撕烂他们的嘴!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真当我们是傻子吗?我看他们才是愚蠢至极!”
众人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将那几人骂了一顿,才渐渐散开。
旁边果摊的摊主凑完热闹回到摊位前,发现摊上的柿子不知何时滚落到地上几颗,他忙跑过去捡柿子。
还剩前面最后一颗,摊主正要去拿,不曾想旁边有人没注意踢了一脚,那柿子“咕噜噜”朝路中间滚去。
就在摊主以为那颗柿子会被踩扁的时候,斜里突然伸出一只修长白净的手,将那颗柿子轻轻握住,拾起。
摊主愣了愣,下意识仰头看向上方。
对方逆光而立,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注意到他高挑挺拔的身形。
他将柿子放在摊位上,弯腰伸手扶起摊主,如泉水般清澈的声音响起:
“长街喧闹,您要小心。”
在这沸反盈天的闹市之中,他的声音像是泠泠清泉流过耳畔,无端让人静下心来。
摊主怀里抱着几颗柿子,怔怔地看着对方朝他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乖乖,这大白天的,他怎么看到仙人了......
喧嚣的长街上,人流如织、热闹非凡,可有一人似感受不到周遭的万般搅扰,从容行走于闹市之中,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温柔笑意。
身后侍从低声开口,“公子,方才那几个闹事之人......”
“嗯,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人温声说道。
侍从不解,“姜国公一心为国,百姓们都看在眼里,岂会轻信挑唆之言?”
那人轻轻叹息一声。
“只怕对方,意不在此啊......”
第212章 三人成虎
茶馆一事只不过是寻常日子中的一件小事,几乎无人把它放在心上,有在意者也不过是当那几人是嫉妒而已,毕竟每逢大晏朝的将士们凯旋归来,总有那么几个臭虫出来膈应人。
这件事本应就此落下,可不知怎么的,竟在京中渐渐传了开来。
一开始是几个书生气不过,痛斥那几个青年人不识好歹,听闻此事的百姓们自是不相信那些人的胡言乱语,镇国公府世代忠良,如今的镇国公战无不胜,老镇国公更是以身殉国,这样一心为国为民之人,怎么可以怀疑其忠心?
虽然百姓们不信那些污蔑,可这谈论的时间久了,话头却慢慢引到了镇国公二房一家身上。
先前孟氏母子三人做下的恶事,直到今日提起来都令人痛恨唏嘘。
“听说了吗?镇国公府二房的那个儿子,就是犯了重罪的那个,前几日死在流放的路上了!”
“啊?竟然死了?是畏罪自尽吗?”
“切,得了吧!他那种人怎么舍得自尽?好像是在衙门受了杖刑后身子没好,在路上的时候撑不住就......”
“说的也是,五十杖可不是白挨的......不过谁让他心思歹毒要害人,不然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要说这孟氏也是,教的这两个孩子品行都一言难尽啊......”
“他们那二房老爷倒是个厚道之人,不过也听说受自己儿子拖累,被圣上贬了官呢......”
“都说养不教父之过,两个孩子成了今日这样,这姜二爷自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呐!”
“话虽这么说,不过姜二爷很是孝顺,这些年姜国公不在京中,可都是姜二爷照顾府上一大家子人啊......”
“这倒是......不过姜二爷先前分家了吧?”
“是呢,说是为着不拖累镇国公府,主动分了家,姜老夫人因为这事儿都病倒了!”
“这般严重?那姜国公回来后怎么没把人接回去?”
“瞧你这话说的,姜二爷的儿子犯的可是重罪,谁会想跟他们有牵扯啊?躲都来不及呢!”
“姜国公此举倒也无可厚非......不过他怎么不和孟氏和离呢?”
“要不说姜二爷心善呢!虽说孟氏母女坏了他名声,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妻女,姜二爷哪怕自己受苦也不舍得和离啊......”
“如此看来,这姜二爷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呐!”
“就是说呢!这姜老夫人一直都是二房一家照顾着,如今分了家,听说老夫人日日思念自己的二儿子,眼睛都要哭瞎了!”
“唉......这老夫人也是多愁善感,实在不行就让姜国公把姜二爷接回来呗!”
“咦,这话可说不得啊,听闻姜国公已经去过姜二爷家中,却半句不提回府之事,你说老母亲在家苦苦盼着自己的儿子,他却不肯松口,可真够心狠的......”
“可能姜国公有自己的苦衷吧,你方才不也说了,谁也不愿意同有罪之人牵扯过多。”
“可对方是自己的亲弟弟啊!再说有罪之人又不是姜二爷,姜国公何必揪着不放?”
“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毕竟是一家人......”
“有什么道理,一家人就能不辨是非?”有人反驳道,“你家亲戚犯了罪,你愿意同他来往不?”
“话不能这么说,老母亲思念儿子,姜国公把人接回去又能如何?律法没有规定不可以吧?”
“都说百善孝为先,确实得满足老夫人的心意才行......”
“简直胡说!老夫人深明大义,怎么会不顾家族名声,硬要二房回来呢!再说姜二爷是自己提的分家,如何能怪到姜国公头上?”
“此言差矣,姜国公若真心疼自己母亲,就该将弟弟接回来,以成全母亲的心愿......明知母亲担忧却不为之,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不孝?”
“还有那大房沈氏母女,当初二房分家之时为何不阻拦?若她们能留下姜二爷一家,不就没了今日这些事情了吗?”
“休要胡言!姜国公一心为国,你们却在这里编排人家的家事,实在是过分!”
“我们哪里是编排呢?不过是说出实情罢了,姜国公功勋在身不假,难道就能抵消他和妻女不孝顺的事实了吗?”
“不孝顺?你看见了?净在这儿胡扯!”
“既然孝顺,为何不把姜二爷接回?既然是亲兄弟,就不该惧怕流言蜚语!若姜国公把人接回去,百姓们还要赞他一句忠孝节义呢!”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好了好了,你们二人不要再吵了......这是人家镇国公的家事,哪里用得着咱们说三道四的?”
“对啊,都消消气消消气......”
这番流言很快传了出去,有人觉得姜国公不该太计较,也有人认为姜国公不接姜二爷回去乃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三人成虎。
流言传着传着,便有人开始指责姜国公薄情寡义,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能善待;还有人斥责沈氏母女自私自利,二房一家分家后,她们便能侵占镇国公府的全部家产;更有甚者竟然编排起姜国公在边关时虐待军营中的士兵,说的煞有其事。
之后竟有人将责任全部推到姜韫的身上,怒骂她是“丧门星”,一出生便克死了自己的祖父,现在还将叔父赶出家中,心思极其歹毒,简直是“灾星降世”!
不过短短两日,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京中的大街小巷。
相信流言的百姓们和支持姜国公的百姓们吵得不可开交,皆认为自己相信的便是正确的,以至于到后来已经不是争论姜国公孝与不孝的事情,而是都想让对方认同自己说的话。
坊间传言甚嚣尘上,自是传到了镇国公府中。
姜砚山坐在书案后面,脸色铁青。
“传言都说什么了?”姜砚山冷冷出声。
何霖安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百姓们都在传,您在边关时苛待士兵、凌虐战俘,手段狠毒......说您功高震主、不敬天子,在庆功宴上都要圣上亲自向您敬酒,还说夫人和小姐......”
想到那些难听的话,何霖安不忍心再说下去。
“说什么了?”姜砚山语气沉沉。
何霖安握了握拳,不知该如何开口。
姜砚山猛地一拍桌子,“说!”
何霖安叹息一声,认命开口:
“他们说夫人疾病缠身,是您害死老镇国公的报应......说小姐命犯孤煞,迟早有一日将家中之人全部克死......”
砰!
姜砚山怒急攻心,猛地一拳重重捶向书案。
只听“咔嚓”一声,厚重的桌面骤然裂开一道裂纹,似要剖开人心一般向前狰狞蔓延......
第213章 查真相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几滴血珠缓缓从指节渗出,落在断裂的缝隙间,洇出一小片深色。
姜砚山额头青筋暴起,眼神沉得似要杀人,哪怕在战场上大敌临境之时,他都没有如此愤怒。
原本他还存了一丝侥幸,以为女儿先前所言不过是无端猜测而已,可眼下的事实证明,女儿说的没错,的确有人故意针对姜家。
而散播流言之人是谁......
姜砚山闭了闭眼,掩下了眸中的痛苦。
“霖安,去查清楚这些流言背后,究竟是何人所为。”姜砚山哑声道。
何霖安拱手应下,“属下听命。”
他们心里都清楚此事是谁所为,不过口空无凭,他们需要查清事情的真相。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姜砚山松开拳头,任由血珠滴落,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在脑海中将流言一事仔细梳理一番,他忽觉有些不对劲。
这才不过短短两日光景,流言蜚语便迅速传遍整个京城,姜继安有这般能力?
莫非......他身后还有旁人对此事推波助澜?
沉思片刻,姜砚山缓缓开口:
“此事应当不止姜继安一人所为,查清楚他背后之人是谁。”
他常年在边关镇守,与京中官员往来不多,会是谁要对他下手呢?
“是,将军。”何霖安应下,“将军,外面的流言要如何处置?”
姜砚山幽幽叹息一声,“旁人怎么说我无所谓,可夫人和小姐是无辜的,你想法子处理干净。”
“还有,此事不要让夫人知晓,免得她忧思过重。”
何霖安恭敬应下,“将军放心,属下明白。”
拿过一旁的帕子,姜砚山随手擦了擦指节上的血渍,心思飘远。
除了姜继安,还会有谁要趁机对镇国公府下手呢......
宣德侯府。
“你说什么?”陆迟砚皱眉看着文谨,“何人传出此言?”
文谨摇头,“小的不清楚,只知这两日百姓们都在传姜国公的是非,还牵连到了姜夫人和姜小姐。”
陆迟砚目光沉沉,“意图如此明显,想来是姜继安无疑了,他这是想利用流言的压力逼迫姜国公接他回府......”
“以防万一,你派人去查清背后究竟都有何人干涉此事。”
“是,公子。”文谨应下。
“还有,事关姜夫人和姜小姐的流言,想法子压下去。”陆迟砚说道。
文谨点点头,“那姜国公那边......”
陆迟砚沉声开口,“这些流言很明显是冲着姜国公而去,背后有何人掺和暂不清楚,再多我们就不便插手了。”
文谨了然,“是公子,小的明白。”
“元尚书那边如何了?”陆迟砚问道。
“公子放心,这几日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元大人,暂未发现有人同他接触。”文谨回道。
陆迟砚点了点头。
盐铁新政不日便要施行,在这紧要关头万不能出了岔子,一定要将他们的人安插进去才行。
天香楼。
“滚!”
“再敢在小爷的天香楼嚼舌根,小爷我非要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都给我滚!”
沈卿辞手拿长棍,将几个在店里搬弄是非的食客们赶了出去。
“呸!真是晦气!”
沈卿辞看着逃窜的几人啐了一口,转身回了店内。
将手里的木棍一扔,沈卿辞看着空荡荡的大堂,顿时垮了脸。
“就那么一桌客人,还让我给赶出去了,唉......这都什么事啊!”沈卿辞靠在柜台边垂头丧气。
自从京中流言四起,连带沈家的生意也受到影响,原本宾客如云的天香楼骤然冷清下来,生意十分惨淡。
“这些人也真是的,几句流言蜚语就信以为真,小爷我还说我是玉皇大帝转世,怎么没有人信呢?!”沈卿辞忍不住抱怨。
“舅爷,您要说您在外面有几个私生子,说不准还有人相信。”莺时打趣道。
“嘿你这丫头......”沈卿辞瞪了她一眼,看向柜面后认真算账的姜韫,“我说小央央,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
外面关于镇国公府的流言蜚语都传成那样了,她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在这里噼里啪啦打算盘,真不知是心大还是气傻了。
姜韫神色平静,提笔将最后一笔数额记下,轻轻吹干墨痕后合上账本。
“有什么可着急的?”姜韫整理着柜面上的账册,“流言蜚语不会因我着急而消失,心急最是无用。”
“那也不能就任其发展啊!咱们不得做点什么?”沈卿辞急声道。
姜韫浅浅一笑,“做什么?像舅舅刚才那般,拿棍子将客人赶出去?”
“我那是替你们鸣不平!你怎么有点不识好歹呢......”沈卿辞不高兴地嘟哝。
“是是是,多谢舅舅为我仗义执言。”姜韫笑道。
沈卿辞撇撇嘴,看着店内冷冷清清的模样,不由得叹息,“这生意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生意冷清也没什么,可以趁机歇几日。”姜韫翻开另一本账本说道,“近来店里生意太好,伙计们都很辛苦。”
“是啊舅爷,奴婢天天来天香楼帮忙,累得人都瘦了一圈呢!”莺时趁机说道。
沈卿辞上下扫了她一眼,“哪里瘦了?我看你在我这天香楼倒是吃胖了不少。”
莺时气的鼓了鼓腮帮子。
姜韫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提议,“舅舅,左右店里没有人,不如咱们今日便歇业吧?”
沈卿辞翻了个白眼,“姑奶奶,我这天香楼生意再差,也不至于关门歇业吧?”
姜韫耸了耸肩,不再开口。
沈卿辞继续对着大堂长吁短叹,莺时悄悄挪到旁边的小铜镜面前,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脸......
这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店内。
见来了客人,沈卿辞忙扬起笑脸朝对方看去,“客官里边......”
待看清来人,沈卿辞笑脸一垮,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第214章 变故
为首的男子身材矮小肥胖、大腹便便,穿着却光鲜亮丽,一身绣着铜钱纹样的绛紫色锦袍裹在他身上更显臃肿,腰间坠着一块巴掌大的金算盘,行走间金光闪闪直晃人眼。
来人正是隔壁春和街万明楼的东家齐东明,和沈家是出了名的死对头,身后跟着的是他的小厮。
齐东明眯缝着眼将店内打量一圈,面上是明晃晃的幸灾乐祸,“哎呀呀沈少爷,看来那个叫青山什么的菜也不怎么样么,店里为何一个客人都没有啊?”
沈卿辞冷眼看着他,“齐冬瓜,你要是来给你爷爷送银钱,你爷爷我倒是勉为其难可以收下。”
莺时闻言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齐冬瓜?倒是人如其名。
齐东明脸色难看几分,“切,得意什么啊?我看你们天香楼都要关张了,趁早收拾收拾滚蛋吧!”
天香楼和万明楼素来积怨已久,两家酒楼虽不在同一条街上,可菜品都差不多,只不过天香楼的厨子厨艺精湛,再有沈家在京中口碑好、待客亲和,而齐家出手抠搜、菜价又高,是以两家的生意可谓天差地别。
齐东明自是不服气,曾经想要花钱挖天香楼的厨子,还曾经派人以学徒的名义过来偷师,结果以失败告终。
沈家生意向来光明磊落,对齐东明这种小人做派更是嗤之以鼻;齐东明自认万明楼不输天香楼,自家买卖不好全怪天香楼抢了生意,因此两家虽只隔一条街,却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来往。
没想到今日倒是给了齐东明登门挖苦的机会。
听他这么说,沈卿辞嗤笑一声,“用不着你这冬瓜操心,就算爷爷我这天香楼干不下去,也轮不到你这孙子接盘。”
沈卿辞一口一个“冬瓜”、“孙子”,气得齐东明直跳脚。
“沈卿辞!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
沈卿辞摊手,“你上赶着来找骂,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齐东明抬手指着沈卿辞,气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败家玩意儿!”
沈卿辞撇撇嘴,“承让承让。”
齐东明还想骂,被一旁的小厮拉住胳膊,低声劝告:
“老爷,莫要忘了正事......”
齐东明顿了顿,胸脯急促喘息几声,勉强压住心口的火气。
沈卿辞你就笑吧,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齐东明挺着大肚子上前几步,选了就近的一张桌子坐下,毫不客气地开口:
“把你们那道什么青山的菜,给本大爷上来!”
沈卿辞哼笑一声,“想吃天香楼的菜?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爷爷我就是把菜喂狗也不会给你吃一口!”
齐东明勉强压下去的火气再次冒了出来,他猛地一拍桌子,砰!
“姓沈的,你非要找茬是不是?!本大爷好心好意来你给捧场子,你不领情就罢了,怎么还出口伤人呢!”
“哼,我天香楼生意好买卖大,用不着你的施舍!”沈卿辞不甘示弱回击。
两人你来我往吵个不停,幸亏今日店里没客人,不然传出去又要被旁人看了笑话。
而坐在柜面后的姜韫,自打齐东明进店后便一直在观察他。
今日这人来的蹊跷,恐怕不只是来幸灾乐祸这么简单......
姜韫看着对骂的两人,微微眯了眯眼。
她没有疑惑太久,很快便知道齐东明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沈卿辞和齐东明两人吵累了,住口喘口气的功夫,街上突然传来若有似无地哭声。
沈卿辞并未在意,拿着茶杯“咕咚咕咚”喝水,可齐东明的心情却瞬间愉悦起来。
沈卿辞啊沈卿辞,今日我不搅黄你这天香楼,我就不姓齐!
那哭声越来越近,竟直接在天香楼的门口停了下来。
“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嚎声,沈卿辞正心烦意乱,听到哭声搁下茶杯便朝外走去。
姜韫扫了一眼齐东明得意的神情,起身跟了出去。
来到门口,就见一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外,旁边有两个青年抬着一个担子放在门口,担子被一块白布遮住,底下隐约透出一副人形模样。
她的哭声太大,一路哭着走过来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如今见她在天香楼的门口停下,众人更是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着外面乌泱泱围观的人群,沈卿辞烦躁不已。
这大白天的,怎么会有人跑到人家店门口来哭丧?真是够晦气的!
他正欲开口赶人,身后走来的姜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
沈卿辞回过头,目露疑惑。
怎么了?
姜韫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看看情况。
沈卿辞面色沉沉,又朝那老妇人看去,就见对方哭倒在那担子之上,搂着白布下的尸首放声痛哭。
“我的儿啊!昨个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晚上来这天香楼吃了一顿饭,谁知到了夜里突然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不过半个时辰人就没了啊......”
“他心心念念天香楼的新菜,想要趁着生辰来尝一尝,怎么就为这一道菜,把命都给丢了!苍天无眼呐!”
“天香楼草菅人命,竟然在菜里下毒,老身我今日来就是要给我儿讨个说法!”
她哭着看向沈卿辞,哑声质问:
“你们到底给我儿吃了什么!你们给他吃了什么!”
围观众人闻言皆吃了一惊。
“我天,菜里有毒?”
“真的假的啊,我吃天香楼的菜怎么没事?这一家子不会是来讹人的吧?”
“话不能这么说,谁会好端端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开玩笑?”
“万一是因为旁的事丢了性命,却嫁祸给了天香楼呢?”
“不能吧,这青天白日的,谁敢空口污蔑人啊......”
沈卿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皱着眉头低声解释,“大娘,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天香楼开业三十几年,在京中有口皆碑,怎么会下毒呢?”
“误会?哪里来的误会?”老妇人狠狠瞪着他,厉声开口,“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就是你们天香楼的招牌菜!吃死人的菜啊!”
说着,老妇人猛地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一张乌黑青紫的年轻男子的脸,面部肿胀不堪。
众人见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沈卿辞脸色黑如锅底,很是难看。
站在他身后的姜韫望着那具尸体,眉眼间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第215章 中毒
老妇人抱着儿子冰凉僵硬的身子,哭得眼泪都干了,只剩下嘶哑的干嚎。
“我的儿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娘......你才二十出头,娘还等着看你娶媳妇、抱孙子呢......你怎么说没就没了......”
“你让娘以后怎么活......你怎么狠心丢下娘啊!”
越来越多的人听到动静前来,将天香楼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她哭得痛苦,周围人听着心里发酸,有妇人跟着抹眼泪,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唉哟,你看这脸黑的,可不是中毒了么,作孽哟......”
“可怜这孩子年纪轻轻就......谁曾想这天香楼竟然也会下毒?”
“这么大一家店竟然会闹出这种事,实在是令人气愤!”
这些话一字不落传进沈卿辞的耳朵里,听得他脸色又黑了几分。
齐东明看着他难看的脸色,心里的得意快要压不住。
沈卿辞,店里的菜出了人命,这下子看你要如何解释?!
众人议论纷纷,不过人群中也有清醒之人,没有随意听信老妇人的话。
“话不能这么说,虽然同情这年轻人,可不能因为几句话就信了天香楼是凶手吧?”
“说的也是,天香楼每日来来往往这么多食客,怎么就只有他一人中了毒?”
“对啊,若那菜里真有问题,怎么会只有这一人出事?”
“有道理,我昨日也吃了那道‘青山隐’,这不是还好好的?”
“大娘,您是不是搞错了?误会天香楼了?”
老妇人泪眼婆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才说话那人,“我搞错?”
“我儿子都死了,难道我还要拿他的尸首来骗人吗?你们说这话有没有心......”
说着,她又放声哭嚎起来。
旁边一青年上前,红着眼开口,“伯母没有说错,我们几个昨日的确是来了天香楼吃饭......”
“是啊,”另一青年哑声开口,“昨日本想着为阿杰庆贺生辰,谁知道竟除了这档子事......”
“既然你们一起来的,为何你们没有事,唯独这孩子出事了呢?”人群中有人质问。
那青年摇了摇头,“我、我们也不知......”
“即使如此,那怎么就能断定是吃了天香楼的菜而出事呢?”又有人问道。
“这......伯母说阿杰昨日只有早上在家吃了一碗生辰面,之后便一直等到晚上来天香楼......”另一个青年说道。
老妇人听了这话,气愤地看向人群中质问之人,“你的意思是,是老身自己害死自己的儿子,再赖到天香楼的头上?”
“没有天理啊!我儿死的这般惨,竟然还有人怪到老身的头上......”
对方讪讪闭上嘴巴。
不过经此一问,众人倒有些清醒了。
敢情这老妇人没凭没据的,就要将这害死人的罪名扣到天香楼的头上?
这时,莺时带着徐掌柜急匆匆赶了过来。
“小姐,徐掌柜来了。”莺时气喘吁吁道。
姜韫微微侧身让开路,朝徐掌柜递了个眼神。
徐掌柜会意,上前来到沈卿辞身边,拱手开口,“少爷。”
沈卿辞看到来人,沉声询问,“这两人你可有印象?”
徐掌柜看了看站在担子旁边的两个青年人,视线又落在担子上面的尸首上,语气平静说道:
“少爷,昨晚这三人的确来天香楼用过晚饭。”
“他们可点了‘青山隐’?”沈卿辞继续问道。
徐掌柜点了点头,“昨日店里客人不多,那位公子一早便来店里等待,这才让他订上了‘青山隐’,除此之外还点了一道素炒青瓜、一道豆腐素烩汤。”
“青山隐”价钱不低,对于寻常人家而言便是顶贵的菜,是以昨日三个青年便只额外点了两道素菜,徐掌柜知晓其中一人过生辰后,还主动送给他们一道点心,结账时也少收了他们银两。
“昨日店里虽然生意不好,不过也有几桌客人点了‘青山隐’,若真是店里的菜有问题,那么其他客人也该身有不适才对。”
徐掌柜不紧不慢地说道。
“更何况,昨日这位公子并非一人前来,许是这位夫人伤心过度,误以为是天香楼的问题吧......”
徐掌柜说完,人群中有一人突然开口:
“咦,这不是老刘家的么?他们这儿子自小身子就不好,一直靠汤药喂着,我记得郎中说过,这孩子活不过二十五哩!”
听完那人的话,周遭围观之人看向老妇人的目光瞬间变了。
还以为是天香楼的错处,没想到竟是来讹人的,真是丢人......
老妇人脸面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质问,“我儿身子是有些弱,可这些年来喝着药一直好好的,为何我儿吃了你们天香楼的菜,当天夜里便没了?”
“我不管!你们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我就赖在你们天香楼门口不走了!”
“我可怜的儿啊,你怎么就白白搭上了一条命啊......”
说清楚情况,沈卿辞心里松了一口气。
见那老妇人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沈卿辞看向徐掌柜,“好好把人请走吧,这两日姜家正在风口浪尖上,沈家不能再给姜家招惹是非。”
徐掌柜躬身应下,“是,少爷。”
眼看这场闹剧要散去,原本得意洋洋的齐东明垮着脸,恨恨握紧了拳头。
他在店内扫视一圈,看到有一张桌子上放着几道没收拾的残羹剩饭,急急忙忙走了过去。
随手捞起筷子翻了翻那几盘菜,待看到盘子中的东西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意。
“哎哟沈少爷,你们天香楼这菜里放的是什么啊?我怎么看着像是忘忧椒呢?”
齐东明故意高声朝外面喊道。
而原本要散去的众人听到他的话,顿时停住了脚步。
第216章 忘忧椒
听到“忘忧椒”三个字,许多人皆变了脸色。
“忘忧椒?那是什么东西?”有人问道。
“是大晏朝禁用的一种香料,”旁边有人解释道,“食之会令人心情舒畅,忘却忧愁,故名‘忘忧椒’。”
“还有这种好东西?”那人惊奇道。
“好什么好!”旁边有人斥责,“这忘忧椒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吃了就会令人上瘾,戒都戒不掉,更可怕的是这东西有毒!好多年前有丧良心的店家用它煮面,有人吃了几日后便丧命了!”
“啊?竟是这般严重!难怪要被禁用......”
“可不是么!这忘忧椒都消失多少年了,怎么会在天香楼出现呢?”
沈卿辞冷眼看着齐东明,“姓齐的我警告你,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天香楼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齐东明嗤笑一声,“你说没有便没有?这忘忧椒形似花椒,不过比花椒大一些,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你怎么就能确定这不是忘忧椒?”
“那齐掌柜又是如何确定,此物便是忘忧椒?”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响起。
齐东明转头看去,见是沈卿辞的那个外甥女,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轻蔑。
不过碍于对方是镇国公府的小姐,他的面上还算客气。
“姜小姐,齐某人见过多少香辛料,怎么会看不出忘忧椒和花椒的区别?”齐东明故意加重了‘姜小姐’三个字。
姜小姐?镇国公府那位嫡小姐?
众人齐刷刷看向店内那道挺拔纤细的身影,不由得低声议论起来。
“这风口浪尖上,姜家小姐怎么还敢出来抛头露面?”
“就是,把自己的亲叔父赶出家门,要是我得羞愤死了......”
“人家有什么可怕的啊?自己的父亲可是堂堂镇国公,岂会把咱们寻常百姓放在眼里?”
“先前还说这姜小姐知书达理,我看也不过如此......”
听到这些议论声,沈卿辞脸色铁青,恨不能撕烂这些人的嘴!
姜韫抬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微微用力,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齐掌柜真是好眼力,一眼便从这残羹剩饭之中,挑出了忘忧椒。”姜韫浅浅勾唇。
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之意,齐东明冷哼一声,“姜小姐不必与祁某争辩,你们的菜里放的究竟是忘忧椒还是花椒,旁人一尝便知。”
姜韫抬了抬手,“齐掌柜,请便。”
说罢,她微微偏头,低声吩咐莺时,“去后厨请佟叔前来。”
莺时应声快步离去。
齐东明拿了旁边一只空碗,从几道菜里挑出小半碗忘忧椒,让自己的小厮拿茶水涮过之后,捏起一颗尝了尝。
尝完后,他一脸肯定地开口:
“花椒入口酥麻,忘忧椒却有些偏甜,这肯定是忘忧椒没错!”
齐东明说着,端着碗出了店门,将里面的东西分给众人,“你们若不信,自可亲口尝尝!”
有胆大之人捏了几粒放入口中仔细品尝,味道的确和寻常花椒的味道有些不同。
“这味道确实不对啊......”
“我尝着也是,怪好吃的。”
“可咱们也没尝过忘忧椒,不知道它到底是何味道啊?”
“齐掌柜不说了么?忘忧椒是甜的!”
“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啊?”
“说的也是......”
听到这话,齐东明脸色有些难看,不过这时候他也不好说什么,端着碗回了店里。
“沈少爷,你要不要亲自尝尝?”齐东明故意拿着碗凑到沈卿辞面前,不怀好意地笑着。
沈卿辞沉着脸,面色冰寒,“齐东明,你不要太过分。”
齐东明捂着心口夸张叫喊,“哎哟哟沈少爷,我真是好怕哦......”
沈卿辞懒得搭理他,看到莺时带了佟康远来,连忙朝他招手。
“少爷,发生什么事了?”佟康远面色疑惑。
方才莺时喊他时只说大堂出了事,来不及细说便带着他赶了过来。
沈卿辞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齐东明手里的小碗,冷声开口:
“尝尝。”
齐东明将碗递到佟康远眼前,“佟大厨,尝尝吧?”
佟康远见齐东明这副样子更是莫名,伸手欲拿他手里的小碗,却被齐东明一把躲过。
“哎,这可不兴拿哦......”齐东明笑笑,“这可是重要证据,免得被你们掉包。”
“姓齐的你有病是不是!”沈卿辞抬脚就要往他身上踹,“青天白日的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老子上哪里去给你掉包!”
齐东明堪堪躲过他一脚,差点被绊倒,还好被身边的小厮扶住。
他勉强稳住身形,没好气地开口,“沈卿辞你别横!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说着他将碗递到佟康远面前,“赶紧的!”
佟康远看着碗里的几颗形似花椒之物,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捏起一粒放入口中细抿,待尝出味道后脸色骤然一变。
似是不敢确定,他又捏起一粒放进口中,脸色越来越难看。
“少爷,这、这是忘忧椒.....”佟康远晦涩开口。
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门外围观的众人瞬间炸了锅!
“天啊!竟然真的是忘忧椒!”
“这天香楼太过分了吧!怎么能用这玩意儿?!”
“难怪他家的‘青山隐’卖的这么好,原来是放了忘忧椒啊!”
“我看不只是‘青山隐’吧,其他的菜里肯定也有!”
听到众人的议论,佟康远更懵了。
什么意思?天香楼用忘忧椒?怎么可能?谁用的?
齐东明阴狠地看着沈卿辞,冷笑一声,“沈卿辞,既然你不信我说的话,那你自家厨子的话总该相信了吧?”
“如今人赃俱获,你还作何狡辩?”
沈卿辞早已料到会是如此,此刻他脸色黑如锅底,可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而门外的老妇人听到齐东明的话像是找到了靠山,哭着叫喊:
“定是这忘忧椒害了我儿性命!”
“苍天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天香楼丧良心啊!”
佟康远惊得白了脸,怎么还有人命之事?
“哦对了,”齐东明好似刚刚想起来一事,“我记得佟大厨之所以回京,是因为先前在松密县做菜时害死了人吧?”
“什么?他竟然害死了人?”
“我天哪,这种人天香楼都敢用?真是够大胆的!”
“那定是他干的无疑了!这种人怎么有脸再回京?!真是给佟老爷子丢人!”
众人的指责如刀子一般深深扎进佟康远的心口,他白着脸仓皇解释,“不是这样的,先前是有误会,凶手不是我......”
可没有人听他的解释,众人一时间义愤填膺,纷纷指责起沈卿辞的不是,有人还扬言要报官。
“好啊,那便报官吧。”
一直沉默的姜韫突然开口。
第217章 报官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一瞬。
“报、报官?”齐东明脸上的得意顿住。
姜韫看都没看他一眼,询问一旁的佟康远,“佟叔,忘忧椒是在我们的菜里被发现,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佟康远惊慌失措,着急地摆手,“不可能的!天香楼不可能用忘忧椒,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姜韫又看向沈卿辞,“舅舅,此事你如何说?”
沈卿辞冷睨着齐东明,“天香楼生意红火数十载,可不是靠着什么腌臜手段才走到了今日。”
“好,既然如此,那便报官吧。”姜韫淡淡道,“出了人命官司天香楼不会坐视不理,可也不能平白担上害人的骂名,此事当上报官府以彻查清楚。”
“诸位对此,可有异议?”
众人互相看看,觉得姜韫说的很有道理。
“对嘛,一开始就应该报官嘛,跑来人家天香楼闹算什么事?”
“待官府查清之后,孰是孰非不就很清楚了?”
“再说佟康远先前还害死过人,谁能保证他不会再犯错?”
“话不能这么说,一码归一码,人家还不能改过自新了?”
“还是报官最为妥当,这样谁也不冤枉......”
姜韫朝徐掌柜使了个颜色,徐掌柜上前小心扶起老妇人,客气开口:
“大娘,您放心,我们天香楼不会坐视不管的,定会为您儿子讨个公道,也好还我们天香楼清白......您同晚辈一起去报官吧?”
一听要报官,老妇人微微慌了神,下意识看向齐东明。
齐东明清了清嗓子,高声开口,“这刘大娘一把年纪了,你们拉着她去官府报官,万一她受到惊吓怎么办?”
“那我们替刘大娘去!”担子旁边站着的一个青年说道,“我是刘平的好友,我替他去!”
另一青年却有些支支吾吾,那青年拉上他的胳膊,义正言辞道,“刘奇别怕,你可是刘平的堂兄,为堂弟讨回公道有何可惧?咱们现在就去官府报官!”
说罢不等旁人开口,他拉着对方快步离开。
“哎......”老妇人正要开口喊人,留意到齐东明悄悄朝她摇头,她只好闭上了嘴。
徐掌柜吩咐小二拿来把椅子给老妇人坐,安顿下对方后,朝沈卿辞和姜韫开口,“少爷、小小姐,老奴这便去官府。”
沈卿辞点了点头,“去吧。”
齐东明也跟着开口,“虽然此事同我齐某人无关,不过以防你们天香楼店大欺人,我也来当个见证人吧!”
说罢,他朝小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着一起去。
沈卿辞懒得理他,转头吩咐小二沏了一壶茶,给门外的老妇人送了去。
“今儿个天冷,大娘您别冻着,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店小二客气道。
老妇人接过茶杯,神色带了几分惶恐。
明明她是来找茬的,可天香楼非但没把她赶走,还这般客气对待她,实在是......
围观的众人也小声嘀咕,“这沈少爷可真够大度的......”
“就是,尸首都抬他眼前了,他还有闲心请人家喝茶......”
“哎,这不恰恰说明沈少爷问心无愧吗?说不定刘家孩子的事情根本就同天香楼无关呢!”
“那这忘忧椒作何解释?这事总不能是假的了吧?方才咱们可是亲眼看着齐掌柜挑出来的。”
“这倒是......”
听着众人的议论,齐东明没好气地开口,“哼,一杯茶就想收买人心了?天真!”
老妇人送到嘴边的茶杯僵住。
她哭了这么久确实又渴又累,可齐东明一开口,她不知这茶水该不该喝,最后还是讪讪地放下了茶杯。
沈卿辞瞥了齐东明一眼,看向外面围观的众人。
“左右今日店里没客人,大家若想继续留在这里看热闹,就来店里等吧,天香楼免费提供茶水!”
一句话,让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众人笑着道谢,可没有人真的进店喝茶,谁会在这时候没有眼力见呢?
沈卿辞也不在意,搬了把椅子在门口坐下,泰然自若地喝着茶,和众人一起等待官兵们到来。
姜韫也转身去到柜台后面,继续未完成的账本,恍若方才之事对她没有丝毫的影响。
莺时跟着过去,站在一旁慢慢研墨。
佟康远原本心慌意乱,他先前背上过人命官司,所以对这种事格外惧怕。
不过看两位主子如此淡定,他慌乱的心竟慢慢平静下来。
没有做过的事情没什么好怕的,他相信官府不会平白诬陷好人,定会还他、还天香楼一个清白。
齐东明看着沈卿辞淡定的样子,气得暗自咬牙。
摊上人命官司还这么得意,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沈卿辞留意到齐东明的目光,转头睨了他一眼,“齐冬瓜,你还杵在这做什么?从小爷我店里滚出去,看见你就晦气!”
“你!”齐东明气得脸色涨红,半天憋出一句话,“走就走!谁稀罕你这破地儿!”
“自己养了个杀人凶手还好意思坐着喝茶,我看等官兵来了你要作何解释!”
齐东明一边咒骂一边朝外面走去。
不多时,几名官兵大跨步朝这边赶来。
“官爷,就是这里!”一青年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看到官兵前来,众人忙提起精神,沈卿辞放下茶杯,起身走了过来。
姜韫听到外面的动静,搁置手里的毛笔,起身朝外面走去。
“何人出事?”为首的官兵问道。
老妇人忙不迭起身,“官爷,是民妇的儿子!他被天香楼下毒给害死了!”
听到这话,官兵皱了皱眉,走到担子旁边俯身查验情况。
“面色青黑,嘴唇乌黑,似是中毒之状。”官兵说道。
他站起身看向店门口,“哪位是天香楼的东家?”
沈卿辞几步上前,拱手行礼,“官爷,草民便是。”
官兵正要说什么,视线落到他身后的女子身上,神色一正,“姜小姐。”
姜韫认出了对方,是何霖安的好友廖夫。
“廖捕头,辛苦了。”姜韫微一颔首,“您尽管依律办案即可。”
廖夫拱拱手,“多谢姜小姐体恤。”
见两人相识,齐东明夸张地喊出声:
“这位捕头,您该不会要偏袒天香楼吧?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第218章 贴封条
听到他的话,廖夫转头看向他,冷声开口:
“你是凶手?”
齐东明面色一变,慌忙撇清关系,“您可不能胡说啊,草民怎么会是凶手呢!”
“既不是凶手,何故在此大惊小怪?”廖夫斥责道,“本捕头还未开始查案你便先质疑,是对官府有什么不满吗?”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齐东明可担待不起,只好讪讪地闭上了嘴。
廖夫扫视人群一眼,朗声开口,“本捕头奉命查案,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诸位皆可放心。”
将事情前因后果询问一番,廖夫大概清楚了情况,吩咐其他官兵去天香楼的后厨查探。
不多时,一官兵提着一个麻布袋走了出来。
“捕头,后厨发现了这个!”
官兵将麻布袋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满满一袋的香料,只不过看不出是花椒还是忘忧椒。
齐东明眼珠一转,快步冲到麻布袋旁边,抓起一把高喊:
“是忘忧椒!这一袋全是忘忧椒啊!”
旁边一官兵迅速上前钳制住他的胳膊,将他压到一旁,冷声训斥,“官府办案你添什么乱!再喊把你带回衙门!”
“可那是忘忧椒啊......”齐东明声音颤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堂堂天香楼,怎么能用这种害人的玩意儿?!”
“不用你说,是不是忘忧椒官府自有定夺!”那官兵斥责道。
廖夫弯腰,捏起几粒放在鼻间闻了闻,味道和寻常花椒没什么区别。
他看向一旁的佟康远,抬了抬手,“你来。”
佟康远连忙上前,待看到麻袋里面的东西时,微微变了脸色。
他忙不迭抓起一把仔细闻了闻,又塞了几颗在嘴里细细品尝,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这、这是......忘忧椒。”佟康远惊声道。
廖夫眯了眯眼,“你确定?”
佟康远艰难点头,“草民确定。”
这麻布袋是从天香楼的后厨翻出来的,他本可以隐瞒下来说这是花椒,可他却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实情。
见他脸色难看却仍旧坦诚,廖夫点了点头,“若这真的是忘忧椒,你们天香楼从何得来?”
佟康远面色难看,“草民......不知。”
沈卿辞开口解释,“回廖捕头话,天香楼的香料多年来皆是由沈家自己的铺子供应,不曾出过问题。”
“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那这忘忧椒作何解释?”齐东明忍不住反驳道。
沈卿辞看着他,皱紧眉头。
后厨的厨子伙计们听到动静,也都跟着跑了出来。
“这忘忧椒不会真是咱们的吧?”
“怎么可能?你在后厨见过?”
“我哪认识什么忘忧椒?店里香料用得快,谁能顾得上看这些......”
一青年看向脸色沉沉的张大厨,小声询问,“师父,这忘忧椒不会真是沈家铺子送来的吧?”
张大厨冷声斥责,“说什么胡话!沈家怎么可能会有忘忧椒!”
“那这忘忧椒从何而来,官兵可是从咱们后厨翻出来的啊......”
“哎?这麻布袋子好像是从佟大厨灶台旁边找到的吧?难不成......”
“嘘,别胡说!”
张大厨听着身后几个伙计们的议论,目光落在佟康远身上,面上看不出情绪。
老妇人痛哭出声,“官爷,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是这天香楼丧尽天良用忘忧椒,这才害死了我儿性命啊!”
“您先别急,官府定会查清真相给您一个公道。”廖夫说道,“令郎死因有异,天香楼虽有忘忧椒,却不能说明令郎的死同忘忧椒有关系,需得仔细查探才行。”
“怎么没关系!”老妇人咄咄逼人,“我儿虽然身子不好,可这二十年来从未出过事,怎么吃了一回他们天香楼的菜人就没了?”
“我看凶手分明就是他姓佟的,他以前还害死过人!你们快把他抓起来啊!”
佟康远慌忙看向廖夫,急声解释,“官爷,草民没有害死人,那都是误会......”
“佟叔,莫急。”
姜韫来到佟康远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以作安抚。
佟康远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小小姐......”
姜韫看向众人,声音冷淡却坚定,“事情真相究竟如何,自有官府会查清楚,不是旁人几句污蔑之言便能随意冤枉无辜之人。”
“天香楼既然敢用佟康远,便是相信他的为人,先前松密县一事不过是旁人构陷,如今佟康远倚仗天香楼,那天香楼自是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事情真相查清之前,天香楼会随时配合官府查案。”
说着,姜韫看向廖夫,“廖捕头,天香楼牵扯到命案,是否需要查封待审?”
廖夫点了点头,沉声开口,“按律需得如此。”
沈卿辞一听不乐意了,“查封?不止于此吧......”
姜韫没有理他,继续对廖夫说道,“那么与此事相关的沈家香料铺子,是否也许歇业待查?”
廖夫顿了顿,才开口应下,“是的,姜小姐。”
“既然如此,那就请廖捕头依律办案吧!”姜韫一锤定音。
廖夫暗自松了一口气,“多谢姜小姐配合。”
如此倒是给他们官府省了不少事情。
啥?还要查封香料铺子?
沈卿辞顿时不干了,“查封酒楼就算了,香料铺子用不着......”
“舅舅,”姜韫打断他的话,“您尽力配合,官府才能尽快查清真相,还天香楼一个公道。”
沈卿辞撇撇嘴,无奈应下,“好吧......”
廖夫看向一旁的几位官兵吩咐,“将尸首抬回衙门,找仵作验尸。”
老妇人一听要验尸,立刻慌了神。
她死死抱住自己儿子的尸体,哭着喊着不肯松手。
“不能验尸!验尸要开膛破肚,我儿子已经死的够惨了,你们不能再糟蹋他的尸身!”
廖夫耐着性子劝说,“大娘您放心,不一定要剖开尸身的......若不验尸,如何能查清令郎的死因呢?”
“我不管,反正我不能让你们带走我儿的尸身!”老妇人赖在地上不肯起身。
廖夫拧眉,抬了抬手。
两名官兵上前拉开老妇人,另外两人抬起担子。
“官爷欺负老百姓啊!没天理啊!”老妇人扯着嗓子干嚎,激烈挣扎。
旁边围观之人看不下去,开口劝阻,“可以了老刘家的,官爷带走尸首也是为了查清真相,你就别拦着了!”
“是啊!你不是要给你儿子讨回公道吗?为何要阻拦官兵啊?”
“别闹了,官府不会对你儿子怎么样的......”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劝阻,老妇人终是安静下来,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廖夫见状朝那两个官兵抬了抬下巴,“抬走。”
说罢,他看向天香楼的大门,沉声开口:
“来人,贴封条。”
第219章 神算子
随着最后一道封条被贴上,沈卿辞丧气地叹息一声:
“作孽啊!”
姜韫扬唇浅笑,“我倒觉得挺好,总算能歇息了。”
沈卿辞“嘁”了一声,“你这话说的,搞得我好像刻薄了你一样......”
姜韫挑眉,不置可否。
廖夫走过来,朝姜韫拱了拱手,“姜小姐,此案有些蹊跷,在下定会好好查案,还天香楼和沈家一个清白。”
姜韫福了福身,“辛苦廖捕头了。”
廖夫说完,便带着官兵们离开。
前两日还宾客盈门的天香楼,就这么被官府查封,惹得众人一阵唏嘘。
见官兵们离开,围观的人们也没了看头,纷纷散去。
老妇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站起身,身旁的青年连忙伸手扶她,“大娘,我送您回家......刘奇,你还愣着做什么?过来扶人啊!”
叫刘奇的青年愣愣回神,忙伸手扶住老妇人。
临走前,老妇人看向齐东明,齐东明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放宽心。
老妇人难过地低头,任由两个青年人扶着她离开。
齐东明看着贴满封条的天香楼,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哎呀沈少爷,这好好的店被封了,心里肯定也很不是滋味吧?”齐东明嘲讽道。
沈卿辞冷睨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试试?”
“嘴硬没有用的沈少爷,”齐东明难得没有恼怒,“我看你干脆把这天香楼卖给我得了!”
“想要你爷爷我这天香楼?”沈卿辞冷哼一声,“爷爷我就是把它砸了也不会给你一块砖!”
齐东明哼笑一声,“等着瞧吧沈卿辞,你这天香楼不会再有机会开张了!”
沈卿辞看向徐掌柜,“徐叔,把后院那条猎犬牵来,这儿有耗子吱吱叫吵的我头疼。”
徐管事煞有介事地开口,“少爷,俗语说得好,狗拿耗子——”
“多管闲事嘛!”沈卿辞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脑子......不过这阴沟里的臭老鼠,的确惹人生厌。”
被人指桑骂槐是臭老鼠,齐东明脸色难看几分。
“嘴上逞能有什么用,早晚有人收拾你们!”
齐东明恶狠狠地说完,转身带着小厮快步离开,生怕多待一刻便被沈卿辞那张臭嘴给气死。
不过虽然天香楼如他所愿被查封,可那刘家孩子的尸身却被官兵们带走,万一真的查出什么情况......
齐东明眉眼沉了沉。
还是将此事告诉那人吧......
天香楼门外。
佟康远和张大厨还有店里的伙计们,背着收拾好的包袱朝沈卿辞道别。
“对不住少爷,是我没能看好后厨,才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佟康远自责道。
沈卿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天香楼该当有此劫难,和你们都没有关系。”
他看向众人,有些感慨地开口,“大家在天香楼做事的时日有长有短,不过都勤勤恳恳,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歇歇,我会给大家结完这个月的工钱以作补偿。”
“那怎么行呢东家?这月才过了五日,而且天香楼的生意也不似之前......”有人忙说道。
“行了,这事你们就不要再推脱了。”沈卿辞说道,“若是这个月天香楼能重新开张,那诸位尽可回来,若是不行......大家要想找新的出路,自可来问我,我会帮大家寻更好的酒楼。”
“东家!”
“东家......”
“行了,都走吧!”沈卿辞笑着摆摆手。
众人依依不舍地同沈卿辞道别,到张大厨的时候,沈卿辞笑了笑,“张叔,您可得守住啊,天香楼还需要您呢!”
张大厨脸色有些难看,“东家,您不该请佟康远回来的。”
沈卿辞愣了愣,无奈一笑,“有人故意找茬,和佟康远没什么关系......您就别担心了!”
张大厨摇了摇头,“保重,东家。”
“保重!”沈卿辞笑道。
待人都散去,沈卿辞看向一脸愧色的佟康远,瞪了他一眼。
佟康远张了张口,“少爷,我......”
“打住!我可不想再听什么道歉的话。”沈卿辞忙说道,“快回家歇着吧,别在我眼前碍事了。”
佟康远心中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无奈离开。
送走众人,沈卿辞正要感慨一句,就见镇国公府的马车慢慢驶来。
“你要去哪儿?”沈卿辞看向姜韫。
“自然是回家啊。”姜韫理所当然道。
沈卿辞一脸不敢置信,“小央央,难道你也要弃我而去?你不怕这个时辰回府,会被阿姐看出端倪?”
姜韫故作认真地想了想,“那我便告诉母亲,汲汲营营的舅舅难得大发善心,早早放我归家了!”
“你别坏我名声!”沈卿辞无奈道。
他四下看了看,凑近姜韫身边低声询问,“今日之事,你是不是早有预料?”
姜韫一脸无辜,“怎么会?舅舅把我当神算子了?”
沈卿辞惊愕不已,“那你为何要官府查封天香楼?”
姜韫更是不解,“这不是官府查案时正常的章程,怎么会受我左右?”
“你这......”沈卿辞暗自咬牙,“那官府能查明白真相吗?!”
姜韫闻言笑笑,“舅舅,您应当对官府有信心,若实在不行......咱们不是还有祁大夫吗?”
沈卿辞顿了顿,心下恍然。
马车停在面前,姜韫朝沈卿辞浅浅开口,“舅舅,我就先走了。”
说罢,她提起裙摆,转身上了马车。
沈卿辞望着马车走远,心中忐忑不安。
这次的事情到底是谁做的啊......
马车上。
莺时关上车窗,小声询问,“小姐,这次的事情会是陆世子所为吗?”
姜韫缓缓摇头,“不太像。”
如此大张旗鼓的陷害沈家,不像是陆迟砚的作风,反倒像另一个人......
姜韫陷入沉思。
看来,她已经按捺不住了。
另一边,安林堂门外。
元夫人抬头看着安林堂的牌匾,握紧了手中的锦盒。
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她抬脚朝药铺里走去......
第220章 记错了
宽敞明亮的医馆内,浓郁清苦的药香气弥漫,药柜整整齐齐摆在一处,伙计们正有条不紊地按照药方抓药,整个医馆静谧、祥和,让人因病痛而烦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坐堂大夫端正而坐,慈眉善目,眼神清亮,温声询问坐在纱帐后面的元夫人:
“这位夫人,您身子有何不适之处?”
元夫人正了正神色,“大夫,我有肠胃不调之症......”
元夫人将自己的症状一一告知大夫,大夫听完点了点头,“如此,老朽先为夫人诊脉。”
抬手搭上元夫人伸出来的手,大夫屏息凝神,隔着丝帕仔细诊断。
半晌,大夫收回手,缓缓开口,“夫人此症乃沉疴旧疾,非一日可调理好,不过这次发作倒是不严重,老朽为您开一剂药方,您每日按方服用两次,过不了一年便可大好......”
大夫说完,提笔在纸上写药方。
元夫人抿了抿唇,低声开口,“大夫,其实头两日病情发作时,的确很严重,之所以没有发作起来,是因为服用了安林堂的药丸......”
大夫写字的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抬头,“我们的药丸?”
他怎么不记得他们安林堂有这种立竿见影的药?
元夫人从袖间拿出一个锦盒,隔着纱帐推到大夫面前,“这是前两日有人给我的,说是从你们安林堂拿的,我服用之后确有奇效,先前病发都要疼两日,这次竟没有再发作。”
她特意等了两日才来,就是想试一试这药效能维持多久,没想到竟然一直都没再犯病。
大夫心生疑惑,拿过桌上的小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两颗黑色的小药丸。
他拿着干净的丝帕,捏起其中一颗放在鼻间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是很陌生的味道。
“夫人莫不是记错了?这并非我们安林堂的药丸。”大夫肯定道。
元夫人错愕,“不是安林堂的?怎么会呢?”
大夫将药丸放回到锦盒里,温声开口,“夫人莫慌,安林堂的药丸虽然种类繁杂,不过老朽在此坐堂已有三十载,对医馆内的药丸都很是熟悉,这药丸确非我们安林堂所做。”
“不过方才老朽闻之,此药丸药香馥郁,并无其他杂味,没猜错的话应当是由多种名贵药材所制,既然是夫人信任之人所赠,又对夫人病症有效,您可放心食之。”
听大夫这么说,元夫人并没有放下心来。
她纠结一番后,决定如实相告,“大夫,实不相瞒,这药丸乃是镇国公府姜小姐所赠。”
一听是姜韫给的,大夫神色郑重,又拿起药丸仔细端详。
他真不记得医馆有这个药丸啊......
大夫看向一旁的药童,“去请万掌柜前来。”
药童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了一个中年男子前来。
“万掌柜,这位夫人说此药丸是姜小姐所赠。”大夫起身,将药丸递给医馆掌柜,“您看看。”
万掌柜接过锦盒,仔细端详后又闻了闻,目光看向纱帐后面的身影。
“敢问夫人,此药可是医治肠胃不调之症?”万掌柜问道。
元夫人点了点头,又想到对方可能看不清,便应了一声,“是的,前两日在......在机缘巧合下,姜小姐将此药丸赠予我。”
万掌柜闻言点头,温声解释,“这便对了......此药丸乃是我安林堂新配制的药方,虽然对医治肠胃之症有奇效,不过因其所用药材价值高昂,所以暂时还未对外售卖。”
听他这么一说,一旁的大夫也有些印象,“这是不是前几日小姐偶得的方子?”
“正是。”万掌柜笑了笑,“前两日小姐肠胃不适,担心在宫宴上闹肚子出丑,便拿了四颗这种药丸,不曾想竟到了夫人手上,可真是缘分啊......”
姜韫拿了四颗,而元夫人只见到三颗,另一颗不用想,定是姜韫服用了。
“姜小姐心善,才让我有这机缘遇到此奇药。”元夫人感激地笑了笑。
万掌柜将锦盒放回桌上,还给元夫人,“既然此物姜小姐已赠予夫人,您便安心服用吧!此药丸甚有奇效,您用了余下的这两颗,便可药到病除了。”
元夫人应下,将锦盒收了起来,“多谢万掌柜提醒......只是有一事,不知万掌柜能否告知?”
“夫人但说无妨?”万掌柜温声道。
“方才您说此药丸价钱昂贵......”元夫人有些迟疑,“不知这一颗药丸,要多少银钱?”
万掌柜笑了笑,“其实这药丸的价钱是其次,里面用的两味药材甚是稀缺,即便有钱也买不到,安林堂也不过才配制了十颗......”
“不过肠胃不调之症是需要长久调理的病症,即便安林堂上了此药丸,想来愿意为其花钱者定是少之又少,故而安林堂并未定价,若真要说个价钱......”
“单以所用药材来算,一颗可达上百两。”
“什么?这么贵!”元夫人惊得站起身,手里的锦盒差点被她扔出去。
万掌柜温声安抚,“元夫人莫忧,既然姜小姐已将此药赠予您,您安心收着便好。”
“那怎么行?”元夫人慌忙将锦盒放到桌上,“这药丸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以为只是单纯的药丸,没想到竟然这么昂贵,三颗便是三百两银子啊!
万掌柜见她不肯要,想着姜韫对他的嘱托,好生对元夫人劝说一番。
“夫人,既然姜小姐主动将药丸送您,那便没有考虑过银钱之事,姜小姐定是希望此药对您有用处,能够帮您恢复康健,您何故要拂了姜小姐的一番心意呢?”
“再说有了这药丸,您便可以不用受病痛之苦,何乐而不为?”
元夫人犹豫再三,缓缓开口,“这人情太重了,我承不起......我把银子给你们。”
万掌柜温声开口,“夫人执意如此,小的也不能阻拦......只是这药丸并非从安林堂所出,这银钱,安林堂收不得。”
元夫人思索再三,还是拿回了锦盒。
“好,我明白了,我会亲自去镇国公府向姜小姐道谢。”
万掌柜欠了欠身,“但凭夫人决断。”
送走了元夫人,大夫看向一旁的万掌柜。
“万掌柜,那药丸真有这么贵?”大夫问道。
“那是自然。”万掌柜温声道,“我还能诓骗那位夫人不成?”
大夫疑惑,“可里面究竟放了什么药,竟然会......”
万掌柜笑笑,“里面放的,是九仙草。”
“什么?九仙草?!”大夫惊声低呼,“可是生在万丈岩壁之上,十年结一株,一株双生的九仙草?”
“正是。”万掌柜点头,“整个京城,也就只有咱们安林堂前些年得了这一株。”
大夫有些疑惑,“老朽怎么不曾知晓,咱们安林堂还有这等宝贝?”
万掌柜笑笑,“卜大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大夫闻言,了然点了点头。
的确,若是叫旁人知晓安林堂有九仙草这种好东西,定会不得安生。
“卜大夫,此事小姐千叮万嘱不可被旁人知晓,您可千万要保守秘密啊!”万掌柜低声道。
大夫重重点头,“放心吧万掌柜,老朽心中有数。”
第221章 慈济堂
镇国公府,门口。
姜韫刚下马车,就见沈兰舒被孙嬷嬷扶着从府内走了出来。
“娘亲,您这是要去哪儿?”姜韫赶忙快步迎了上去。
看到姜韫回来,沈兰舒朝她笑了笑,“今日初五,娘亲想去慈济堂看看。”
慈济堂是朝廷开设的义堂,专门用来收养无家可归的孩童,平日里除了国库拨款之外,也会有许多官员富商捐银钱,镇国公府便是其中一个。
沈兰舒虽然身子弱,但每月初五都会雷打不动地去慈济堂帮忙,看看那里的孩子们,往常多数时候都是姜韫陪她去,这几日事情太多,姜韫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娘亲您稍等片刻,女儿去去就来。”姜韫抬脚便要去府上拿银子。
“好了韫韫,这次娘亲自己去就好。”沈兰舒拉住姜韫的手,“你今日这个时辰回来,该不会是卿辞放你归家歇息吧?”
姜韫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即使如此,那你便回院子歇息吧。”沈兰舒笑着拍了拍姜韫的手,“放心,娘亲没问题的。”
姜韫却不放心,“娘亲,女儿不累......”
“你不累,可娘亲心疼。”沈兰舒温声道,“好孩子,回去吧,娘亲走了。”
说罢,她朝姜韫笑了笑,在王嬷嬷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望着马车离开越走越远,姜韫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莺时小心翼翼开口,“小姐,您说夫人这时候出门,万一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姜韫收回视线,转身朝府内走去。
“有些事情不是我阻拦,娘亲就可以不知晓的。”
“罢了,回去吧。”
莺时又看了眼马车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慈济堂。
马车停下的时候,慈济堂的苗姑姑带着几个孩子已经等在门外,面上堆满真切的笑意。
看到沈兰舒要下马车,苗姑姑连忙上前伸手搀扶,“姜夫人,难为您又来跑一趟。”
沈兰舒笑着开口,“苗姑姑您客气了,我也是想念孩子们,想来看看......”
见她一下马车,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立刻欢快地围了上来,一个个都高兴地喊着“姜夫人”、“姜夫人”,而另外几个大些的孩子则懂事地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喊一声“姜夫人”,脸上灿烂的笑容表明他们也十分开心。
沈兰舒伸手摸摸这个头,理理那个的衣襟,神情满是慈爱。
“最近有没有用功读书啊?”
“小琪,近来有没有好好吃饭?”
“阿成,你还欺不欺负弟弟了?”
孩子们围着沈兰舒一一作答,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苗姑姑看着这群孩子们开心的样子,心里也十分高兴。
“好了,都别缠着姜夫人了,外面风大先进屋!”苗姑姑喊了一嗓子。
孩子们牵着沈兰舒的手进屋,苗姑姑看向面带笑意的王嬷嬷,“王嬷嬷,您也进屋吧!”
王嬷嬷点头,“成,我让车夫把东西搬下来就去。”
苗姑姑很是不好意思,“姜夫人怎么又带东西来了?我们已经受姜夫人照顾太多了......”
“苗姑姑别这么说,”王嬷嬷笑道,“夫人也是牵挂孩子们。”
苗姑姑鼻间有些酸,“辛苦王嬷嬷了。”
慈济堂内。
一群孩子围着沈兰舒,有的拿来自己的课业给她看,有的将自己不舍得吃的点心拿给她,还有的将自己绣的帕子送给沈兰舒,一时间更是热闹。
沈兰舒是发自内心喜欢这些孩子们,她认真回应每一个孩子,听着他们稚嫩的声音,心里倍感幸福。
“好了好了,都去旁边玩儿吧,姜夫人要累了......”苗姑姑笑着将孩子们打发走。
孩子们虽心有不舍,却也知道沈兰舒身子不好,便没有再缠着她,四下散了开来。
苗姑姑为沈兰舒倒了一杯热茶,感激道谢,“多谢姜夫人,这次又让您破费了。”
沈兰舒双手接过茶杯,闻言笑了笑,“天儿越来越冷了,该给孩子们添冬衣了。”
“劳烦您还记挂着这些孩子们......”苗姑姑感慨道。
王嬷嬷进了屋,闻言笑了笑,“苗姑姑放心好了,夫人便是忘了谁,也不能忘了这些孩子们。”
苗姑姑心下动容,重重叹息一声,“唉......如今国库空虚,朝廷拨下来的银子也只能勉强让孩子们不饿肚子,连吃饱都不能......若不是有姜夫人在,这慈济堂恐怕早就维持不下去了......”
虽然京中也有其他官员富绅行善举,可需要用银钱的地方不止他们慈济堂,还有安济坊、义学堂等地要救济,他们能分得的银钱实在不多。
沈兰舒握上她的手,柔声开口,“镇国公府既然身居高位,就不能只顾及自己,自然是要尽自己所能帮助旁人......”
听她这么说,苗姑姑心里更不是滋味。
姜夫人多好的一个人,为何要被人那般非议?
刺啦——
一旁突然响起衣裳裂开的声音,三人转头看去,就见两个小男孩抱在一起,其中一个的衣袖被扯了下来。
第222章 风言风语
“袁成,你又和弟弟闹!”苗姑姑训斥道。
个子高些的小男孩一脸委屈,“我不是故意的......”
“你还敢狡辩!”苗姑姑不悦道。
沈兰舒连忙打圆场,“没事的苗姑姑,阿成这孩子就是力气大了些......阿奇来,我给你把衣服缝好。”
阿奇“噔噔噔”跑到沈兰舒身边,乖乖将外衣脱下来,递给沈兰舒。
沈兰舒慈爱地看着他,拿过桌旁的针线筐,穿针引线认真缝了起来。
苗姑姑走到高个男孩身边,面色不虞。
她也不是真的生气,但袁成这孩子天生力气大,玩高兴了手上便没轻没重的,以前经常伤到别的孩子,她只能训斥他让他长长记性。
“你过来,”苗姑姑故意冷脸,“方才在和弟弟闹什么?”
袁成憋着嘴,有些委屈,“是阿奇他要抢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不能让着点儿弟弟?”苗姑姑说道。
袁成攥紧了手里的东西,低声开口,“是我刻的木雕,想要送给姜夫人......”
苗姑姑神色一怔。
沈兰舒听到这话,有些意外,“给我的吗?”
袁成点了点头,几步走到沈兰舒身边,伸出藏在身后的手。
是一只小兔子。
虽然刻的歪七扭八,不过能看得出大体形貌。
沈兰舒很是惊喜,她放下针线接过“小兔子”,仔细打量一番。
“刻的很好,我很喜欢。”沈兰舒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袁成抿唇羞涩地笑了笑,“这次刻的不好,下次我再刻更好的送给姜夫人。”
沈兰舒欣慰一笑,“谢谢阿成了......不过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礼物呢?”
袁成小脸一垮,随即又变得坚定:
“姜夫人,不管外面的人说什么,我们都不会相信的!”
沈兰舒有些奇怪,“什么意思?”
“袁成,不要乱说话!”苗姑姑连忙将男孩拉到一旁。
袁成很不服气,“姜国公和姜夫人是好人!旁人怎么能骂他们呢!”
沈兰舒面色有些难看,“外面......骂什么了?”
男孩抿唇,低下头沉默不语。
王嬷嬷也疑惑不已,“苗姑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苗姑姑叹息一声,打发孩子们去了内堂,来到沈兰舒身边,有些迟疑地开口:
“姜夫人......没有听到什么?”
沈兰舒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听到什么?”
“不过是些风言风语罢了......”苗姑姑看了两人一眼,将这两日京中的流言蜚语挑挑拣拣,把那些不算难听的话告诉了沈兰舒。
“这些话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不过我们都相信您和姜国公不是这样的人,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苗姑姑劝道。
沈兰舒面色苍白,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夫人、夫人!”王嬷嬷虽然震惊,却也担心沈兰舒的身子,急忙劝慰,“都是外面瞎传的话,您万不能当真啊!”
“对对对!”苗姑姑连声附和,“定是有人嫉妒姜国公又立下战功,这才散播流言诋毁,您可千万不能信啊!”
沈兰舒缓缓低下头,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还真是......世事无常。”
他的夫君为了大晏朝的百姓们奋勇杀敌,得到的却是这样难堪的诋毁。
王嬷嬷心疼不已,不知道该怎么劝自家夫人。
苗姑姑暗自下定决心,“姜夫人,民女有一法子,或可助夫人暂解燃眉之急。”
沈兰舒抬头看向她,哑声询问,“你有何法子?”
“夫人,过几日初八是平善会到郊外破庙施粥的日子,民女想将此事提前至明日。”苗姑姑说道,“京外百姓们都知道您的善心,定会为您奔走宣告,将您的善行宣扬出去!”
平善会是苗姑姑同一些老乡自发聚首,为帮助京外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和孤儿寡母等人,沈兰舒知晓后便主动捐助银钱,已经持续了八年了。
沈兰舒一听这话,毫不犹豫地拒绝,“不成!我怎么能利用你们的善举为自己博名声?此事断不可为!”
“姜夫人!”苗姑姑面色悲戚,言辞恳切,“当初若不是您鼎力相助,平善会怎么能够走到今日?我们受了您百般恩惠,如今镇国公府有难,叫我们如何能坐视不理啊?!”
“您同姜国公、姜小姐都是这般好的人,看着你们遭人非议,我们的心里实在是不忍......”
苗姑姑说着便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姜夫人,就让我们报答您一回吧!”
“苗姑姑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沈兰舒连忙起身扶起苗姑姑,“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夫人,您这是同意了?”苗姑姑哽咽问道。
沈兰舒微微叹息一声,拿着帕子轻轻擦拭她眼角的泪,“苗姑姑,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和镇国公府着想,可是借着善举博名声这种事,我实在是做不来......”
苗姑姑却摇了摇头,“夫人,这不是博名声,这本就是事实啊!”
“好了,此事再议吧,我相信夫君有能力解决这些事情,你们也别太担心了,好不好?”沈兰舒安抚道。
苗姑姑抿唇,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打定主意要帮沈兰舒。
沈兰舒笑笑,“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
苗姑姑看着她勉强露出的笑容,内心五味杂陈。
半炷香后。
沈兰舒坐在马车上,笑着同苗姑姑和孩子们道别。
马车缓缓驶离,沈兰舒关上车窗,面上的笑意再难维持,低头紧紧捂着心口。
王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查看她的情况,“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沈兰舒缓缓摇头,眉心紧拧,“我没事......”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直起身子,脂粉掩盖下的脸色煞白。
王嬷嬷担忧地看着她,“夫人......”
沈兰舒幽幽开口,“此事是夫君和韫韫有意瞒着我......”
王嬷嬷一边顺着她的后背一边劝导,“老爷和小姐如此,也是担心您知道后生气。”
“我明白......”沈兰舒喃喃道。
良久,她晦涩开口:
“去天香楼。”
第223章 小人作祟
天香楼外。
看着大门上贴的紧紧的封条,沈兰舒重重叹息一声。
果然。
她就知道女儿这个时辰归家不寻常,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夫人......”王嬷嬷一脸担忧。
沈兰舒敛眉,“去沈府。”
沈府。
沈卿辞靠在躺椅上,随手捏起盘子里的糖炒栗子,剥开一颗扔进嘴里。
“唉......”沈卿辞忽的叹息一声。
徐掌柜端着茶走进门,就听到这一声重重的叹气。
“少爷何时也学会发愁了?”徐掌柜的语气带了些许调侃。
“能不愁么?”沈卿辞接过茶杯,幽幽开口,“天香楼可是担着‘人命官司’啊,谁知道官府会怎么判......”
“咱们没做过的事,官府不会平白无赖到咱们头上的。”徐掌柜宽慰道。
“不好说啊......”沈卿辞面色沉了沉,“这事来的蹊跷,我担心是背后有人故意为之,万一官府受制于人将罪名压在天香楼的身上......”
今日那个齐冬瓜行径太不寻常,好似早就料到天香楼会不太平。
会是陆迟砚那个兔崽子指使的吗?毕竟先前义云赌坊的事情没能将沈家击垮......
“徐叔,今日小小姐的嘱咐你可记下了?”沈卿辞问道。
徐掌柜点头,“少爷放心,老奴会仔细行事。”
“那便好。”沈卿辞重新躺会摇椅里,慢悠悠地晃着身子,“如今本少爷可真是劳碌命,一闲下来竟觉得闷得慌,还不如在天香楼擦桌子呢......”
徐掌柜微微笑了笑,没拆穿他从未在天香楼擦过桌子一事。
“天香楼的大门,你还进得去么?”
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冷淡的声音。
徐掌柜转身,朝身后来人行礼,“小姐万安。”
沈卿辞一个激灵,手里的茶杯差点砸在身上,他忙不迭放下茶杯起身。
“阿姐,你怎么回来了?”沈卿辞讪讪道。
“怎么,这沈家我回不得了?”沈兰舒冷眼看着他。
沈卿辞尴尬赔笑,“哪有,弟弟不是这个意思......”
沈兰舒不想同他废话,开门见山询问,“天香楼发生什么事了?”
沈卿辞偷偷瞥了徐掌柜一眼,被沈兰舒逮了个正着。
“看徐掌柜做什么?说!”沈兰舒冷声道。
沈卿辞瘪瘪嘴,无奈只能一五一十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告知:
“中午的时候,有一老妇人......”
——
傍晚时分,天色渐晚。
元维中刚刚回到府上,就被元夫人着急忙慌地拉进了卧房。
“怎么了兰姐,何故这般心急?”元维中不解问道。
元夫人打发下人出去,将放着药丸的小锦盒拿出来,打开放到桌上。
“这是何意?”元维中低头看着锦盒里的两颗小药丸,“今日兰姐不是去杏林堂买药?怎的,没买到么?”
“还买药,我都要被吓死了!”元夫人压低声音,面色仍有惊色,“阿中,你可知晓这一颗药丸要多少银钱?”
元维中一边解开衣襟一边随口说道,“不过是颗药丸而已,能贵到哪里去?最多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元夫人凑到他耳边,“这一颗,便要上百两银子!”
“你说什么?!”元维中猛地顿住,惊愕地看着她。
元夫人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是真的。”
她将今日在杏林堂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元维中。
“阿中啊,你说这杏林堂的掌柜,应当不是在骗我吧?”元夫人担忧道。
她原本以为这药丸效果好,价钱定不便宜,还想着去安林堂买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可没想到价钱竟高的如此离谱,她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了......
元维中面色沉沉,慢慢在椅子上坐下,陷入深思。
杏林堂偌大个医馆,没有道理骗人,这药丸的价钱估计八九不离十......可是为什么呢?
这种机缘巧合,怎么就落到了他家夫人的头上?
回想这两日在朝堂上,姜国公和往常并无不同,也未曾发现他有插手盐铁新政之意......难不成,是为了别的事情?
不怪他心思过重,实在是身处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又有这盐铁新政之事,让他不得不提防。
元维中看向元夫人,“兰姐,此事你如何看?”
元夫人面露难色,“妾身原本是想着,明日带着礼物登门拜访,以报答姜小姐的恩情,可谁知......”
谁知这恩情实在太大,她还以为这是普通的药丸,没想到竟是如此珍贵之物,这恩情要如何回报,她真的是拿不准了。
“阿中,你这两日有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么?”元夫人忽然想起一事。
“什么?”元维中问道。
“就是关于镇国公的......”元夫人将她今日出门时听到的流言告诉了元维中。
元维中听完,眉心紧紧拧起。
“竟有这等离谱之事!”元维中语气沉沉,“姜国公一心为国为民,怎么可能会有二心?定是某些小人作祟,故意抹黑姜国公的名声!”
“妾身也是这么想的,”元夫人说道,“姜小姐于妾身有恩,咱们万不能因为几句风言风语便避之不及啊!”
元维中认同地点头,“夫人说的对,可给镇国公府下拜帖了?”
“今日一早便送去了。”元夫人说道。
“既然如此,明日你从账房支三百两银子,给姜小姐送去。”元维中说道,“三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人家肯给咱们药已是大恩,咱们万不能占了这份便宜。”
元夫人忙不迭应下。
“姜夫人身子不好,你吩咐下人多买些贵重的补品;姜小姐知书达理,将我私藏的那方澄泥砚带上,再买些女子喜爱的胭脂水粉......”元维中盘算着合适的礼品。
元夫人笑着一一应下,“阿中放心,妾身都备好了。”
元维中点点头,仔细叮嘱,“兰姐,无论外面说什么,咱们都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元夫人握住他的手,“阿中放心,我都省的。”
长街。
姜继安坐在桌边,端起穆楚楚斟满的酒杯,惬意地呷了一口。
他这心里,可是好久都没有这般痛快了!
第224章 亲兄弟
穆楚楚端着酒壶,见姜继安心情甚为愉悦,她的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一些。
不过想起外面的传言,穆楚楚脸上浮现几分担忧。
“老爷,这两日京中的传言......可是真的?”穆楚楚问道。
姜继安笑着睨了她一眼,“你都说是传言了,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穆楚楚顿了顿,恍惚明白过来,“老爷,外面的那些传言真的是您......”
“没错,就是我干的。”姜继安放下酒杯,嘲讽一笑,“我这么做,也不过是想让姜砚山接我回府罢了。”
原本他还担心没人会相信那些对姜砚山诋毁的话,可没想到百姓们的信任如此脆弱,竟然这般轻易就相信了那些流言蜚语,当然这其中也少不得公主殿下的推波助澜。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利用百姓们的非议逼迫姜砚山,让他不得不接他回府,到时候有了老夫人撑腰,大房一家无论如何都没法拿捏他了。
穆楚楚却不免有些担心,“老爷,这传言太过嚣张,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能有什么问题?”姜继安对此事成竹在胸,“百姓们如何能得知真相?不过是一群蒙昧之辈,旁人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没什么可担忧的。”
姜继安握上穆楚楚的手,轻声哄着,“楚儿,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和孩子们能尽快入了镇国公府,你会不会觉得我心狠,不顾多年的兄弟情谊?”
穆楚楚坚定地摇了摇头,抬手柔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怎么会呢老爷?妾身体谅您的难处,只恨自己不能帮到您......若非当初妾身劝您分家,您也不会为此费心,是妾身的过错.......”
姜继安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当初分家不过是以退为进之法,就算你不劝,我也要如此考虑的。”
之前姜砚山不同意接他回府的时候,他心里的确埋怨过穆楚楚,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再怎么怨恨也没有用,还不如尽快寻找解决之法。
“老爷,可有妾身能帮到忙的地方?”穆楚楚问道。
姜继安笑着将她搂进怀里,“你和两个孩子好好的,便是帮了我大忙了。”
“老爷......”穆楚楚神色动容,轻轻靠近姜继安的怀里。
姜继安将人搂紧,面上闪过一丝狠戾。
姜砚山啊姜砚山,是你不仁在先,莫要怪我心狠了......
镇国公府。
书房内,姜砚山坐在桌案后面,脸色阴沉如滴水。
何霖安站在他对面,语气晦涩,艰难开口:
“将军,属下查到京中谣言散布之人......是二爷。”
空气凝滞。
姜砚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是没有听到何霖安的话。
何霖安握着佩剑的左手紧了紧,低声劝说,“将军,或许是二爷他......一时想歪......”
姜砚山缓缓摇头。
虽然先前已有猜测,可真的知晓是姜继安所为之后,他这心里仍像刀扎般痛苦。
明明是亲密无间的亲兄弟,怎么就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
姜砚山颓然靠在椅子上,难以抑制心中的难过。
“将军,此事要如何处置?”何霖安低声询问。
如何处置?
他的亲弟弟要害他,利用舆情逼着他把他接回府,他该如何处置?
良久,姜砚山缓缓叹息一声:
“容我想想......”
何霖安理解姜砚山心中的纠结,他也没有想到这场来势汹汹的流言,竟然是府上二爷所为。
“对了,事关夫人和小姐的言论,处理地如何了?”姜砚山突然问道。
这也是何霖安要禀报的事情,“回将军话,属下亲自去了茶楼酒肆,发现那些说书先生竟半句不提夫人和小姐的事情,街上议论之人也少了许多,看起来像是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动手。”
姜砚山皱眉,“是何人?”
何霖安微微摇头,“属下暂时还未查清。”
和夫人、小姐有关的流言,来得快去得也快,若说背后无人插手是万不可能的。
“盯紧些,查出背后是谁压制了流言。”姜砚山语气沉沉,“我担心对方目的不纯。”
“是,将军。”何霖安应道。
“流言的始作俑者,除了姜继安之外,可还查到了其他人?”姜砚山问道。
何霖安垂首,“属下无能,未能查出还有旁人。”
“此事不怪你。”姜砚山安抚道,“既然对方能将流言如此迅速散播,想必不是等闲之辈。”
他常年不在京中,对京中情况不甚了解,想要查些事情也会麻烦些。
不过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姜砚山仔细回想同姜继安相熟的同僚,推测可能动手之人。
这时,门外响起下人的声音:
“老爷,老夫人请您去荣德堂。”
姜砚山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母亲终于肯见他了!
“好,我这就去!”姜砚山扬声道。
可惜高兴不过片刻,姜砚山的心又沉了下去。
在这时候,母亲见他恐怕不会为了旁的事......
心事重重来到荣德堂,姜砚山进屋便看到姜老夫人跪在佛龛面前,手中举着三炷香,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李嬷嬷迎上来,福身行礼,“大爷万安。”
姜砚山点点头,静静候在一旁等待姜老夫人上完香。
片刻后,姜老夫人磕下最后一个头直起身,李嬷嬷连忙上前扶着她站起身。
姜老夫人走到桌边坐下,手中拿着一串珠串轻捻,复又闭上了眼睛,始终不肯看姜砚山一眼。
姜砚山站在堂下,心里一点点冷了下去。
“娘,儿子不孝,边关三载让娘担心了。”
姜砚山一撩长袍屈膝跪下,朝姜老夫人重重磕了一个头。
姜老夫人恍若未闻,依旧闭着眼睛不肯开口。
姜砚山跪伏在地上,任由姜老夫人磋磨他,毫无怨言。
过了许久,李嬷嬷实在看不过眼,小声提醒姜老夫人:
“老夫人,大爷还跪着呢......”
姜老夫人手上一顿,慢慢睁开双眼,语气透着几分不耐:
“起来吧。”
“是,娘。”
姜砚山抬起头,起身整理一下衣摆,垂首等候。
战场上叱咤风云的镇国大将军,此刻在自己的母亲面前,卑微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姜老夫人转动佛珠,缓缓开口:
“你打算何时将你弟弟接回府中?”
第225章 偏心
即便心中已有猜测,可三年未见的母亲同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关心伤害他的弟弟,姜砚山心中万般不是滋味。
“娘就不关心,儿子这三年是如何过来的么?”姜砚山看着地面,哑声开口。
姜老夫人眉心一皱,“你有什么好关心?你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还要我问什么?”
姜砚山紧抿双唇,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
“儿子在同北朔国将领对战时,险些殒命,九死一生......”
“我让你去了!”姜老夫人忽的激动起来,“边关是我派你去的?仗是我让你打的?!”
姜砚山头垂得更低,不再开口。
“甭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是死是活我不在意!”姜老夫人厉声道,“今日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能不能把你弟弟接回来?!”
姜砚山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紧咬牙关。
母亲心心念念的小儿子,如今正在伤害他和他的妻女,他要如何摒弃嫌隙,把人接回府中?!
“你说话啊!”
姜老夫人着急地用力“砰砰”拍打桌面。
姜砚山闭了闭眼,缓缓松开拳头,语气没有了先前的殷切:
“娘,儿子不能接姜继安回来。”
姜老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姜砚山抬起头,面上一片冷漠之色:
“儿子,不能接。”
“你疯了!”姜老夫人不敢相信一向听话的大儿子竟然拒绝了她,“那是你弟弟!你为何不能接他回府?!”
姜砚山冷声开口,“姜旭柯身负重罪,儿子不想因他牵连整个镇国公府。”
“那是你弟弟!你亲弟弟!”姜老夫人凄厉喊道,“你怎么能如此狠心......怎么能如此狠心!”
姜老夫人抄起桌上的茶杯,猛地朝姜砚山掷去——
啪!
茶杯砸到姜砚山的身上,茶水洒了一身,杯子落到地上碎成了两片。
他的心,也跟着裂开了。
“你这个畜牲......你这个畜牲!”姜老夫人抬手颤颤地指着他,“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你害死了你父亲不算,如今还要害死你弟弟吗?!”
字字句句如同尖刀扎进姜砚山的心口,痛得他身形不由得晃了晃。
“难道在娘亲的心里......二弟是您的儿子,我便不是您的儿子了吗......”姜砚山口中喃喃。
“你不是!”姜老夫人激动地口不择言,“从你害死你父亲的那一日起,你就不再是我的儿子!”
“我告诉你,若你不把你弟弟接回府,我就同你断绝母子关系!”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姜砚山耳边炸开,让他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了个干净。
李嬷嬷也被姜老夫人决绝的态度惊到了,她着急劝阻,“老夫人,大爷他不是那个意思,您别伤他心啊......”
“我伤他心?他不把继安接回来,就是在伤我的心!”姜老夫人气冲冲说道。
李嬷嬷连忙看向姜砚山,急急朝他使眼色,“大爷,方才老夫人说的是气话,您快给老夫人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姜砚山如同定住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他不肯松口,姜老夫人脸色更是难看,将佛珠朝他脸上扔去。
“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滚!”
姜砚山的下巴被佛珠抽到,瞬间留下一道红印。
他默然地撩起长袍,屈膝跪地,朝姜老夫人重重磕了一个头,旋即转身离开。
砰!房门猛地关上。
“你看他这副态度!有他这么对娘的吗?!”姜老夫人颤颤巍巍指着紧闭的房门。
李嬷嬷头疼不已,“老夫人啊,您今日这话有些言重了......”
“言重?”姜老夫人冷哼一声,“谁叫他不肯按我说的做,把继安接回家是件很难的事情吗?!”
李嬷嬷叹息一声,低声劝着,“老夫人,老奴以为您是错怪大爷了......”
姜老夫人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嬷嬷上前捡起地上的佛珠,语重心长地劝说:
“老夫人,大爷的性子您是清楚的,凡事都对您唯命是从,何时像今日这般忤逆过您的话呢?”
“大爷不是那薄情寡义之人,既然他几番不肯答应将二爷接回府中,这其中定然有您不知道的隐情,否则大爷为何冒着让您生气的风险,都不愿意接回二爷呢?”
“老夫人,老奴知您心疼二爷在外受苦,可大爷也有他的难处,您该多多体谅才是......”
李嬷嬷一番话,让姜老夫人心中的火气稍散。
“你的意思是......老大不肯接继安回府,可能与朝堂有关?”姜老夫人猜测道。
李嬷嬷面色惶恐,“老夫人,奴婢哪敢妄议朝堂之事......只是老奴觉得,大爷有些不太寻常罢了。”
姜老夫人沉默半晌,鼻间溢出一声冷哼,“就算有为难之处,也该同我说啊!我还能硬逼他不成?!”
李嬷嬷沉默不语,心说您方才不就是在硬逼大爷么......
“罢了,此事先不提了。”姜老夫人不耐烦道,“你明日从私库里取五百两银子,给老二送去。”
一想到自己疼爱的儿子在外面受苦,姜老夫人这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是,老奴明白。”李嬷嬷应道,心里却忍不住叹息:
老夫人这心偏的,可真是没边儿了......
静雅院。
姜砚山拖着步子回到书房,整个人如同丢了魂儿一般。
推开房门,就见姜韫坐在屋内,正静静地望着他。
第226章 跌落尘泥
姜砚山顿了顿,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韫韫过来了。”
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姜韫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什么都没有说,站起身,将泡好的菊花茶倒了一杯。
“菊花清热明目,女儿听何大哥说父亲这两日总是看书到很晚,特意泡了壶菊花茶来。”
姜韫端起茶杯,递到姜砚山面前,温声浅笑,“这是莺时精心晒制的菊花,父亲尝尝?”
听到女儿平和的声音,姜砚山心里的郁气散了一些。
他接过姜韫递来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菊花的清香瞬间充溢口中,令他思绪清明不少。
“莺时这孩子,就爱侍弄些花花草草。”姜砚山笑着说道,“父亲记得你以前也爱插花,如今怎么不弄了?”
姜韫失笑,“父亲,眼下已是初冬。”
可即便不是冬日,她也没有了侍弄花草的心情,前世那无忧无虑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姜砚山微微一滞,旋即无奈摇头,“你瞧父亲这记性,真是年纪大了不饶人啊......”
姜韫面上笑意加深,“父亲正值壮年,还要再为大晏朝征战沙场呢。”
这话听得姜砚山心头熨帖不已,“你说得对,为父年轻力壮,一刀便可砍掉敌军首级!”
见姜砚山心情恢复了些,姜韫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父亲还在担忧外面的流言蜚语?”
姜砚山闻言,幽幽叹息一声,有些无助地在桌边坐下。
“虽说父亲坦坦荡荡不畏诋毁,可流言蜚语亦是刀,父亲不愿这刀扎到你和你母亲的身上,更不想波及到姜家军的身上,他们为了百姓们出生入死,要是听到些难听的话,该有多心寒啊......”
今晚何霖安告诉他,已经有传言说姜家军居功自傲、欺凌其他军营的士兵了,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姜韫温声劝解,“父亲和姜家军光明磊落,岂是几句莫须有的流言便可玷污的?女儿相信以父亲的品行和威望,流言过不了多久便会销声匿迹,更何况......”
姜韫说着,语气稍顿。
“父亲应当有所察觉,这流言蜚语来得异样,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
姜砚山重重叹了一口气,神情又颓丧了几分。
姜韫轻轻扯了下唇角,“看来父亲已查到流言背后的始作俑者了。”
姜砚山抬手用力搓了搓脸,话里满是无奈:
“唉......韫韫啊,你当初说过的话,竟都一一应验了......”
先前姜韫说他若不接姜继安回府,对方必定会以流言攻讦,他当初将信将疑,如今看来是他把姜继安想得太好了......
姜韫坐在他对面,缓缓开口,“父亲,您不知该如何处置二叔。”
姜砚山沉默许久,才点了点头,“父亲实在不知该怎么做......”
几十年的兄弟情和母亲的维护,阻拦着他无法对姜继安下狠手,可要他默默咽下这些伤害,他根本做不到。
姜继安的所作所为,母亲的埋怨痛恨,让他这么多年来付出的感情成了一个笑话。
姜韫明白父亲心中的痛苦,她不能逼迫父亲立刻割舍掉往日亲情,但她需要父亲的决心。
“父亲,女儿深知您心中纠结,既然如此......女儿有一法子,可解眼下困境。”姜韫淡淡道。
“什么法子?”姜砚山抬头看向她。
姜韫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父亲,若将来有一日二叔跌落尘泥,甚至就此殒命,您能承受么?”
“你说什么?”姜砚山讶异地睁大双眼。
而姜韫面色沉静,眼中只有毋庸置疑的决绝。
姜砚山微微发怔。
他的耳边又响起那些不堪的流言,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痛斥他时的画面——
“不把你弟弟接回府,我就同你断绝母子关系!”
心口再次抽痛起来,姜砚山握紧双拳,复又缓缓松开,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韫韫,父亲听你的。”
姜韫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神情也放松了几分。
姜砚山低声询问,“韫韫,你说的法子......”
“夫人。”
门外突然响起何霖安的声音。
姜砚山和姜韫神色微正,看向门口。
“晚膳老爷用的不多,担心他饿,我熬了莲子羹来,霖安也吃一碗吧?”沈兰舒温柔的声音传来。
“多谢夫人关怀,属下已用过晚膳。”何霖安说着,打开房门恭敬开口,“夫人请进。”
沈兰舒迈步进入书房,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王嬷嬷。
“韫韫也在?”沈兰舒笑着开口,似是刚刚才知晓姜韫也在这儿,“正巧,娘亲煮了红枣莲子羹,你也尝一碗?”
“好啊!”姜韫笑着应道。
姜砚山站起身,轻轻揽住沈兰舒,面上流露出几分柔情,“辛苦阿舒了。”
“夫君这是哪里的话......”沈兰舒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端起一碗莲子羹递到姜砚山手上,“快趁热喝吧。”
姜砚山笑笑,低头慢慢喝了起来。
沈兰舒又要给姜韫端一碗,姜韫连忙摆手,“不必麻烦娘亲,女儿自己来。”
说着,她起身走到王嬷嬷身边,伸手端了一碗甜羹。
父女两人安静地喝着莲子羹,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阿舒知晓了。
娘亲知晓了。
喝完了莲子羹,姜韫很有眼力见地起身告退,将书房留给他们夫妻二人。
关上房门,姜韫看向守在一旁的何霖安,微一颔首。
何霖安会意,抬脚跟了上去。
游廊拐角处。
“小姐,您有何吩咐?”何霖安恭敬问道。
“何大哥,天香楼今日发生之事,你可知晓?”姜韫询问。
何霖安点了点头,“属下已听闻此事。”
“何大哥,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姜韫低声吩咐,“官府那边,还麻烦你同廖捕头说一声,要他务必盯紧刘家之子的尸首。”
何霖安郑重点头,“小姐放心,属下定会嘱咐廖夫看好尸首,不让他出岔子。”
“多谢何大哥,”姜韫低声道谢,又提醒一句,“天香楼此事有异,想来寻常仵作也不好查出那尸首的问题所在,若真遇到了难处,便让廖捕头去永乐街寻一人......”
何霖安认真记下,“属下明白了,属下会告知廖夫。”
“何大哥,麻烦你了。”姜韫真诚道谢。
何霖安谦逊低头,“小姐太客气了,属下为小姐做任何事都是应当的。”
说罢,他又想起一件事,“小姐,不知霜芷那丫头近来练功如何?可有退步?”
姜韫浅浅一笑,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霜芷近来可是十分用功......她在习剑呢。”
第227章 泼脏水
“习剑?”何霖安有些意外,“何人教她?”
姜家军擅长用刀,对于剑术他倒是一般般。
“何大哥放心,我为霜芷寻了一本奇门古书,专攻习剑之道,等过阵子你可亲自检验。”姜韫笑道。
听她这么说,何霖安心中稍安。
“刀剑无眼,霜芷那丫头练起功来又不要命,属下真担心她伤到自己。”何霖安的语气染上几分无奈。
姜韫眸光微闪,“何大哥的关心,我会帮你带到的。”
何霖安笑了笑,“多谢小姐体恤。”
书房内。
姜砚山放下碗,王嬷嬷自觉将碗收好,默默退了出去。
姜砚山看着沈兰舒,斟酌一番后开口,“沈家之事我已经听霖安说了,我会派人盯紧官府那边,尽快查清真相。”
沈兰舒微微摇头,“夫君不必担心,沈家生意一向清白,从未做过害人之事,官府不会不辨是非的。”
姜砚山叹息一声,“只怕此事,并非是一场意外啊......”
“夫君是说,外面的流言和沈家的人命官司,都是有人故意针对镇国公府?”沈兰舒问道。
姜砚山低头看着她,“你果然还是知道了。”
沈兰舒笑了笑,“我知道夫君和韫韫瞒着妾身,是为了妾身好,可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我们一家人同心协力。”
“妾身虽帮不上什么忙,可也希望能为夫君排忧解难,哪怕只是听夫君诉诉苦,也好过什么也不做。”
姜砚山心下动容,“阿舒,为夫不舍得让你难过。”
“可我们是夫妻啊......”沈兰舒轻抚着他的衣襟,语气轻柔,“夫妻一心,您有什么话都可以同妾身说。”
“阿舒......”
妻子温柔的开解,让姜砚山硬撑了一晚的难过彻底释放出来。
将沈兰舒紧紧拥在怀中,姜砚山埋首在她颈间,闷声开口:
“流言散布之人......是姜继安。”
什么?!
沈兰舒倏地瞪大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要害镇国公府的竟是姜继安......他们可是亲兄弟啊!
沈兰舒心疼地回抱住姜砚山,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安抚。
姜砚山的声音嘶哑无比,“娘说......若不接姜继安回府,便要同我断绝母子关系......”
“阿舒,难道我就不是娘的儿子吗?难道我不是吗......”
沈兰舒鼻间一酸,瞬间红了眼眶,她何曾见过姜砚山这般痛苦无措的样子?
“夫君,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沈兰舒哽咽着安慰。
许久之后,姜砚山慢慢平复下来。
他直起身,看着沈兰舒洇红的眼眶,心中被愧疚万分,“是为夫不好,让你跟着担心了。”
沈兰舒摇了摇头,握上了他的手,“夫君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安抚好姜砚山,沈兰舒出了书房,在外面等候的王嬷嬷连忙迎了上来。
“夫人......”王嬷嬷担忧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先回房。”沈兰舒沉声道。
卧房内。
王嬷嬷拿来湿帕,沈兰舒接过后擦了擦脸。
将帕子叠好,沈兰舒幽幽开口:
“王嬷嬷,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怎么会?”王嬷嬷惊讶道,“夫人心系家人,且常年行善,怎么会是自私之人呢?”
沈兰舒无意识摩挲着帕子,“因我身子不好,很多事情夫君和韫韫都不愿意告诉我,怕我生气加重病情。”
“我身为当家主母,不但帮不到自己的家人,反而成为他们的拖累,这不是自私是什么?”
王嬷嬷心中五味杂陈,“夫人莫要太过担忧,老爷和小姐是心疼夫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兰舒喃喃道,“可这次将刀对准镇国公府的,不是旁人,是夫君的亲弟弟啊!你要我如何袖手旁观?”
王嬷嬷心下震颤,这些流言蜚语竟然是二爷所为吗?!
沈兰舒缓缓握紧手中的帕子,“我一直以为,人要心存善念,善行是问心无愧之事,何须旁人多言?”
“我半生行善积德,从不求旁的,只希望上天能看在我如此虔诚的份上,保佑夫君在边关平平安安......可我忘了,真正能伤到夫君的,是家人手里的利刃啊!”
见她如此自责,王嬷嬷心疼不已,“夫人,这不是您的错......”
沈兰舒看着地面,缓缓摇头,“是我错了......我今日才明白,当恶意铺天盖地袭来的时候,沉默才是最大的纵容,他们何止是向夫君泼脏水,他们分明是对夫君、对镇国公府毕生信念的玷污!”
“我所行的善是真,夫君所守的国也是真,既然都是真,我为何要藏起来?”
沈兰舒直起身,目光逐渐坚定,“王嬷嬷,明日一早你去告诉苗姑姑,我同意她今日所言,提前到郊外施粥。”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被流言蜚语污蔑的镇国公府,究竟在做着什么!”
“夫人......”王嬷嬷心疼地握上她的手,“您放心,老奴一定将此事办好!”
沈兰舒闭了闭眼,心头思绪翻涌。
镇国公府功高震主、不仁不义?
她偏要用这碗清清白白的粥,去堵住那悠悠众口!
宣德侯府。
文谨回来的时候,陆迟砚正拿着一块玉石仔细雕刻。
见文谨进来,陆迟砚头也未抬,“查到了。”
文谨缓缓点了一下头,有些迟疑着开口,“公子,留川已查清散布流言之人,是姜二爷和......”
“和谁?”陆迟砚问了一句。
文谨飞速看了眼陆迟砚,低头小声开口,“和公主殿下。”
陆迟砚手腕一沉,刻刀“嗤”地一下划过指尖,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冒了出来。
他恍若未觉,皱眉看向文谨。
“裴令仪?”
第228章 腌臜玩意儿
“是,公子。”
文谨低着头不敢看他,“今日天香楼有人闹事,也是公主殿下的安排......”
陆迟砚脸色又深沉几分。
裴令仪何故要针对姜韫?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日在御花园的情景,陆迟砚攥紧了手中的玉石。
裴令仪实在太没有分寸了!
“外面的传言处理地如何了?”陆迟砚冷声问道。
“回公子话,小的按公子吩咐去京中各个茶馆酒肆查探情况,可没想到......竟有人先一步堵住了那些说书先生的嘴巴,坊间事关姜夫人和姜小姐的非议也平息许多......”文谨回道。
陆迟砚眯了眯眼,“是何人所为?”竟比他快了一步?
文谨头垂得更低,“小的并未查清......”
陆迟砚沉思片刻。
能在这时候如此维护姜家母女的,除了姜砚山之外,想必并无旁人。
“有关镇国公府的非议,可还有?”陆迟砚问道。
文谨点了点头,“这真是小的纳闷之处,京中关于姜国公的非议倒是并无消减。”
陆迟砚点了点头,如此看来,定是姜砚山所为无疑了。
他可以忍受自己被污蔑,却不能接受心爱的妻女跟着他遭受诽谤。
“虽然这些流言已平息,可还要提防有心之人。”陆迟砚叮嘱道。
文谨点点头,复又询问,“那关于姜国公的议论,您要不要处理?”
“不必。”陆迟砚沉声道,“切勿轻举妄动,以免露出马脚。”
文谨应下,“小的明白了。”
“对了公子,小的还有一事要向您禀报。”文谨又想起一事,“今日下午元尚书的妻子元夫人,去了杏林堂看诊。”
“元夫人?”陆迟砚疑惑,“她有何病症?”
“说是肠胃不调,拿了些温养的药就走了。”文谨说道,“公子,您要不要派人盯着元夫人?”
陆迟砚略一沉吟,“不必了,不过是一介村妇,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需浪费人力在她身上。”
不过这肠胃不调之症......
“你将元夫人生病之事告诉史文庭,他自己会看着办。”陆迟砚吩咐道。
文谨点头应下,“是,公子。”
待文谨离开书房,陆迟砚低头想要继续刻玉,就见那原本洁白无瑕的玉石上,沾染了一小片晕开的血渍。
陆迟砚眉眼沉沉,心中无端烦躁起来。
他扯过旁边的帕子包住仍在流血的手指,反手将玉石扔进地上的纸簏中。
白白浪费他一块好玉,真是晦气!
晟王府。
后院,北风萧瑟。
裴聿徊手执长弓,臂膀发力,将弓弦拉至如满月,旋即松手——
砰!
长箭似流星,直直贯穿靶心。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裴聿徊动作未停,伸手又拿起一支长箭,随手搭在弓上。
“处理干净了?”裴聿徊问道。
“是,王爷,京中已无姜夫人与姜小姐的议论。”卫枢回道。
“嗯。”裴聿徊应了一声,看向远处的箭靶。
拉弓,松手,长箭直中靶心。
“沈家那边如何了?”裴聿徊不甚在意地问了一句。
“回王爷话,属下已派人暗中守着死者尸身,不会出岔子。”卫枢说道。
裴聿徊冷哼一声,“这个天香楼,早该关张了。”
卫枢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垂首。
他明白,自家王爷这是不满沈卿辞对姜小姐的“役使”......
“王爷,属下已查清对沈家动手之人,是昭月公主。”卫枢禀报道。
裴聿徊拿箭的手一顿,旋即冷嗤一声,“姓陆的倒是有几分风流。”
连一国公主都为之倾倒。
卫枢默了默,“属下今日处置完姜夫人和姜小姐的事情之后,发现有两帮人马也在插手此事,其中一帮是姜国公的人,另一帮......是陆世子的人。”
“他倒是会左右逢源,”裴聿徊冷声嘲讽,“恶心。”
卫枢沉默不语。
再次拿起一支长箭,裴聿徊摩挲着箭头,缓缓开口:
“留意着镇国公府的动静,若是姜国公和姜夫人有所动作,及时出手相助。”
“是,王爷。”卫枢点头应下,“王爷,昭月公主和陆世子那边要如何处置?”
“她对裴令仪自有谋算,一切听从她的安排,切莫轻举妄动。”裴聿徊淡淡道,“至于姓陆的......”
他抬手搭上长弓,将弓箭拉满,对准了远处的箭靶。
“这种腌臜玩意儿,不配本王动手。”
“脏。”
砰!
利箭直穿箭靶,深埋地下的靶杆终于承受不住这强劲的力道,忽的断裂开来。
靶杆在摇晃几下之后,轰然倒地。
——
皇宫,玉华殿。
夜已深,整座大殿仍旧灯火通明,裴令仪斜斜靠着贵妃榻,随意地翻着一本话本。
“这坊间话本可真是越来越无趣了......”裴令仪百无聊赖地把书扔到地上,“写来写去,不过就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怎么就没人写公主与权臣之间的情爱呢?”
芳蕊笑着开口,“殿下,寻常百姓岂敢妄议皇室之事?”
“说的也对,”裴令仪把玩着手上的玉镯,“若是他们写的不好,本宫还要再砍他们的头,着实麻烦......”
芳蕊但笑不语。
“什么时辰了?”裴令仪问道。
“回殿下话,已亥时三刻,该歇下了。”芳蕊回道。
“行吧。”裴令仪抬起手,芳蕊连忙扶着她起身。
殿内一众宫人见状,纷纷躬身退了出去。
此时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
裴令仪坐在梳妆台面前,细细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
“芳蕊,本宫美么?”裴令仪忽然问道。
芳蕊一边帮她解发,一边温声应道,“殿下美貌,世间无双。”
裴令仪扬唇一笑,“你倒是越来越会哄人了。”
芳蕊垂眸,“奴婢所言是事实。”
裴令仪轻叹一声,抬手撑着下巴,歪了歪头,“芳蕊,说些有趣的事情听听。”
“殿下想听什么?”芳蕊问道。
裴令仪勾了勾唇角,眼底浮现一抹阴狠。
“就说说这京中百姓,是如何诋毁姜韫的......”
第229章 心疼她
“殿下放心,京中有关镇国公府小姐是天煞孤星的传闻,已甚嚣尘上。”
芳蕊恭敬道,“整个镇国公府已陷入百姓们的口诛笔伐之中,想必姜家此时已焦头烂额。”
裴令仪愉悦地翘了翘嘴角,“姜韫啊姜韫,本宫不过略施手段,就能把你压的翻不了身,你拿什么同本宫斗?”
“殿下乃尊贵之躯,岂是这等凡夫俗子能抗衡?”芳蕊恭顺道,“不过殿下,那万明楼的齐掌柜递了消息来,说天香楼一事由官府接管,尸首也被带去了府衙验尸,他担心会查出问题。”
“担心?”裴令仪嗤笑一声,“那毒连宫中的太医都查不出来,一个小小的衙门仵作能查出什么?”
“殿下说的是。”芳蕊应道。
裴令仪略一沉思,“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要做些准备......”
芳蕊想了想,“殿下是要给官府施压?”
裴令仪嗤笑一声,“本宫才不会傻到暴露自己......这天干物燥的,验尸所走个水也不足为奇吧?”
芳蕊笑笑,“殿下所言极是。”
“让那姓齐的机灵点,若发现官府有异动,随时动手。”裴令仪吩咐道。
芳蕊低声应下,“是殿下,奴婢明白。”
夜深人静。
裴令仪躺在榻上,睡得有些不踏实。
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看到坐在床对面的那道模糊身影,裴令仪吓得瞬间清醒,抱着被子猛地坐起身。
“你是何人?胆敢夜闯深宫!”裴令仪厉声呵斥,“来人......”
“是我。”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裴令仪着实松了一口气,继而心头涌上漫天的喜悦。
她掀开被子起身,顾不得端庄矜持,光着脚快步走了过去。
“迟砚哥哥,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裴令仪声音娇媚甜腻,双臂轻轻缠上他的胳膊,双眸满含情意,“迟砚哥哥,我好想你啊......”
娇女柔软的身子紧贴过来,在他的耳边吐气如兰,可陆迟砚却始终冷着脸,不为所动。
裴令仪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面上露出几分疑惑,“迟砚哥哥,心情不佳?”
陆迟砚只是冷眼看着她,“近日京中流言,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裴令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迟砚哥哥你在说什么啊?令仪怎么听不懂......”
“殿下,”陆迟砚沉声打断她的话,“我说过,不要动姜韫。”
裴令仪缓缓松开了他的胳膊,面上的笑意渐渐散去,“所以,你是来质问我的?”
陆迟砚不语,只是冷眼看着她。
裴令仪呵笑一声,“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只不过是几句流言蜚语罢了,陆世子这就心疼了?”
“那日在御花园,你同她卿卿我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心疼心疼我?!”
“对,京中传言是我做的,天香楼一事也是我做的,我就是要毁了姜韫的名声、毁了沈家,谁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陆迟砚,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厌恶她吗?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我恨不能一刀杀了她!你竟然为了那个贱人跑来质问我,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了?!”
裴令仪越说越激动,双手紧紧揪着陆迟砚的衣袖,委屈地红了眼眶。
“是你亲口跟我说的,你同她只是虚与委蛇,你们的婚事也早晚会取消,你对她没有情爱只有利用......是你告诉我的啊!我怎么就不能对她下手?!”
陆迟砚漠然启唇,“沈家又是怎么一回事?”
“自然是为了你!”
裴令仪激动道。
“你不是想得到沈家吗?先前你没能成功,皇兄责备于你,我知晓后有多心疼啊......若不是为了你、为了皇兄,我堂堂一国公主何须对一个贱商动手!”
“迟砚哥哥,你怎么就不能明白令仪的一片痴心呢......”
裴令仪痴痴望着陆迟砚,泫然欲泣,一副令人心疼的委屈模样。
陆迟砚只冷眼看着她,低声开口:
“你做的这些,三殿下可知晓?”
裴令仪面上的委屈一顿,眼底划过一丝慌张,“什、什么......”
陆迟砚缓缓推开裴令仪的手,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袖口,一双无情的眼眸看向她。
“三殿下心怀天下,步步为营,走到今日实属不易,我劝公主殿下还是不要妄自插手,以免坏了三殿下大计。”
裴令仪仰头,怔怔地看着他。
陆迟砚收回目光,抬脚正欲离开,似又想起什么。
“对了,殿下此番行径,不过是为了发泄心中私愤罢了,往后莫要再说是为了下官和三殿下......”
“下官,承受不起。”
说罢,陆迟砚不再看她,迈步离开。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裴令仪瘫坐在地上,神情呆滞。
芳蕊快步进屋,心疼地扶着她起身,“殿下,您怎么光着脚就下来了......”
裴令仪像是木偶一般,任由芳蕊将她扶到床榻上坐下。
感受到脚底传来的温热,裴令仪看着认真为她擦脚的芳蕊,一行清泪缓缓从眼角滑落。
“芳蕊,本宫的一番苦心,他为什么不能明白......”
芳蕊心疼不已,“殿下,您已经做的很好了......”
裴令仪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眼底升腾起汹涌恨意。
“都怪那个贱人!都怪她!”
“本宫不会让她好过,早晚有一天,本宫一定要亲手杀了她!”
望着窗外凄冷的夜色,裴令仪紧紧攥着锦被,心中暗自发恨:
姜韫,你给本宫等着!
——
次日清晨。
用过早膳,姜砚山和姜韫难得没有出门,一家三口聊着天,各怀心事。
“对了韫韫,昨日府上收到元尚书府送来的拜帖,说是特意为了你登门拜访,发生了何事?”沈兰舒问道。
“娘亲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姜韫笑笑,“不过是在庆功宴那日帮了元夫人一个小忙,想来是元夫人一直记挂着此事,来府上道谢吧。”
姜韫将那日宫宴上发生的事情大致告诉了姜砚山和沈兰舒。
“原来如此,”沈姜砚山闻言了然,“元夫人倒是重情义,不过是举手之劳,她竟在心里记挂这般久。”
沈兰舒笑了笑,“元夫人性子淳朴和善,妾身虽与她不甚相熟,对她的印象倒是很好。”
姜砚山点点头,“既然如此,夫人可多同元夫人来往,先前你身子不适难以应付交际,如今身子好些了,也可多多与京中夫人交往,以免寂寞。”
沈兰舒温声应下,“妾身明白的。”
“父亲、娘亲,女儿有事要说。”姜韫突然开口。
第230章 诊脉
“韫韫有何事?”沈兰舒问道。
“不知娘亲可曾听闻,元夫人在京中并不受朝臣夫人们的喜爱。”姜韫说道。
沈兰舒想了想,“倒是有所耳闻......”
很久之前她参加宴会时曾听到过几句有关元夫人的议论,无非是说她来自乡野市井、上不得台面了。
不过就算她没有听说过,以京中那些达官显贵夫人们的脾性,也能想得到她们有多排挤元夫人。
姜砚山虽常年不在京中,不过那些世家大族的傲慢嘴脸他也在朝堂上领教过几分,这也是为什么圣上近几年愈加器重清流和寒门的原因,朝堂不可让这些人全权掌控。
姜韫认真地看着沈兰舒,“娘亲,元夫人在京中并无相好的夫人,女儿希望您能成为元夫人交心之友,可以吗?”
沈兰舒有些奇怪,“可以是可以,可是韫韫这是为何......”
姜韫笑了笑,“其中曲折,女儿之后会同您解释。”
沈兰舒还想再问什么,姜韫复又开口:
“对了娘亲,今日是陈太医登门问诊的日子吧?”
沈兰舒愣了愣,“是、是啊......”
说着,她看向身旁的夫君,目光复杂。
姜砚山被看得有些莫名,“夫人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看着为夫?”
沈兰舒看向姜韫,姜韫缓缓开口:
“父亲,有些事情,您应当要知晓了......”
一个时辰后。
陈太医背着药箱来到镇国公府上,王嬷嬷如往常一般热情地将人迎进门。
静雅院的前堂仍和以前一样,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草药味,陈太医隐约闻得出,那是他配的药方。
堂内旁侧摆放着一道屏风,上面画着典雅的梅兰竹菊,画工精巧细致,能看出是女子所作。
陈太医欣赏着屏风上的画作,旁边响起微弱的咳嗽声,他连忙收回视线,起身恭敬行礼。
“姜夫人万安。”
沈兰舒被姜韫扶着走出来,面色苍白,全身透着疲惫和无力。
“陈太医,不必多礼......”沈兰舒哑声道。
陈太医直起身,看着沈兰舒被扶着坐下,还未开口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微微蹙眉,“夫人病情加重了?”
沈兰舒缓过那阵剧烈的咳嗽,接过姜韫递来的茶杯喝下两口,闻言虚弱地朝他笑了笑,“陈太医勿忧,你的医术很好,是我这身子太不争气了......”
陈太医眼中闪过一抹挣扎,压下心中的情绪,笑着安抚,“姜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会痊愈的。”
沈兰舒哑声道,“借你吉言......”
陈太医弯腰打开药箱拿脉枕,装作无意询问,“对了夫人,今日怎么不见姜国公?说起来下官已很久没能同姜国公畅谈了......”
沈兰舒虚弱地靠着椅子,正欲说话又是一阵咳嗽。
姜韫一边帮她顺气一边回答陈太医,“家父今日有事,已经出门去了。”
原来不在府上。
陈太医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在就好,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今日还是不碰面的好......
“夫人,下官先为您诊脉。”陈太医说道。
沈兰舒点了点头,伸出胳膊。
姜韫将一块丝帕覆在她的手腕之上,小心整理好。
陈太医隔着丝帕,随手搭在了沈兰舒的脉搏之上,打算和之前一样,随便说些宽慰之言应付一下。
可没想到他一探到脉搏,倏地变了脸色。
似是不敢置信一般,他又仔细摸索一番,整个人僵在原地。
见他这副吃惊的样子,姜韫面色凝重,“陈太医,可是家母的病情加重了?”
“没、没......”陈太医下意识说道。
他低着头,难掩心中震惊。
怎么会?!
姜夫人的脉象不浮不沉、缓和有力,除了有些虚弱之外,同先前微弱枯竭的脉象完全不一样,竟探不到一丝病意,和身子康健之人无异!
这怎么可能呢?可这脉象的确如此,他不可能诊错......
莫说姜夫人本就体弱多病,便是身强体壮之人服用一年的毒药,身子也该垮得不成样子......明明上个月来诊脉时,还是一副病脉,怎么才一个月就......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太医心绪翻涌,神色惊疑不定,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陈太医?陈太医?”
陈太医恍惚抬头,就见沈兰舒和姜韫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陈太医,家母病情如何了?”姜韫询问,面上露出几分紧张之色。
陈太医回过神,又认真诊断一番,确定姜夫人的身子已痊愈,毒素也已经不在她体内。
可是为何,姜夫人仍是一副重病之色?而且她的病容看起来,竟比先前还要严重......
陈太医惶惑不安,想不通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若姜夫人真的恢复康健,那公主殿下那边,他该如何交待......
“陈太医,我这身子是不是......”沈兰舒哑声开口。
陈太医收拢神思,勉强一笑,说出口的话和先前并无二致:
“夫人疾病缠身多年,非一朝一夕可痊愈,需得耐心调理才可。”
“冬日严寒,夫人更得小心身子,莫要着凉加重病情。”
说完,陈太医起身,去药箱里拿提前配好的药包。
握着那加了双倍毒药的药包,陈太医心情沉重不堪,他咬了咬牙,将药包递了出去。
“和之前一样,每日按时服用,莫要遗漏。”陈太医叮嘱道。
王嬷嬷接过药包,沈兰舒有气无力地开口,“多谢陈太医了......”
看她一副支撑不住的样子,陈太医心里更是疑惑,方才的脉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韫看一眼王嬷嬷,轻声开口,“娘亲累了,扶她回房休息吧。”
王嬷嬷福了福身,搀扶着沈兰舒离开了前堂。
陈太医见状,也将东西收好,背起药箱告辞,“姜小姐,那下官就先走......”
“陈太医,”姜韫忽的打断他的话,“臣女有一事不明,还望陈太医解惑。”
陈太医拱手,“姜小姐但说无妨。”
姜韫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幽幽开口:
“陈太医可曾听闻......鬼哭蓟?”
砰!
手里的药箱猛然掉在地上,陈太医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第231章 滥发慈悲
姜韫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如同利刃将他定在原地。
陈太医低头看向地面,努力压下心中慌乱,“下官、下官不知姜小姐在说什么......”
“是么?”
姜韫冷笑一声,朝门外喊了一声:
“霜芷。”
霜芷提着长剑出现在门外,“小姐,您有何吩咐。”
姜韫睨了陈太医一眼,冷冷启唇,“陈太医似乎不肯说实话......”
霜芷闻言步入屋内,反手重重关上房门——
砰!
陈太医身子抖了抖,心惊胆战地转身,就见一丫鬟面色狠戾,手持长剑朝他走来。
“你你你、你要作什么......”陈太医惊得后退两步,“本官可是朝廷命官,你们岂敢动用私刑......”
身后突然抵上一物,一道阴恻恻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朝廷命官又如何?陈太医是不是忘了,我家老爷可是一品镇国公,胆敢对镇国公夫人下毒......你便是死一百次都不为过!”
陈太医猛地一颤,艰难转过身,就见方才站在姜韫身后的那个小丫鬟,手里竟然握着一把长刀!
扑通!
陈太医吓得双腿发软,猛然跌坐在地上。
“你......你们要做什么......”陈太医脸色煞白,额头不断冒出冷汗。
姜韫垂眸俯视着他,语带寒霜:
“陈太医,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害我母亲。”
陈太医拼命摇头,颤声开口,“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姜韫懒得跟他废话,抬头看一眼莺时。
莺时会意,将藏在桌下的包裹取出,解开拿出里面的药包,悉数扔到陈太医身上。
浓烈的药草味道袭来,陈太医被砸的偏了偏头。
“陈太医,这药包作何解释?”姜韫冷声道,“这里面添了什么东西,你应该清楚。”
陈太医摇头后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锃——
利剑出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下一瞬,陈太医只觉得颈间一凉,一柄锋利长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吓得他顿时一动都不敢动。
“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不然就杀了你!”霜芷冷冰冰地恐吓。
陈太医吓得不成样子,可也不敢真的说出实情,只能看向姜韫,低声乞求:
“姜小姐,我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啊......”
姜韫收回目光,缓步走到桌边坐下,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桌上的茶杯。
“陈太医,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吧?”
姜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茶杯,说出口的话却冰冷无情:
“辛苦应付后宫的娘娘们不说,还要在同僚之间周旋,多累啊......不过此事也怪我父亲。”
“怪我父亲当年救下了你,若他不多此一举,你便能安心地命丧黄泉,哪里还需要受今日的辛苦?”
“毕竟像陈太医这种无耻之尤,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陈太医浑身一颤,想到姜国公对他的救命之恩,心里比受千刀万剐还要痛苦。
姜韫收回手,看着陈太医轻蔑一笑。
“不过事到如今也可以挽回,今日我便替父亲了解你的性命,以弥补他当年滥发慈悲之过错!”
“霜芷,动手!”
话音落下,陈太医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吓得他惊叫出声:
“我说!我都说!”
姜韫看了霜芷一眼,霜芷微微松手,不过长剑还架在他的脖子上。
陈太医颓丧地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无神,认命开口:
“是昭月公主指使我的......”
“昭月公主?”姜韫浑然不信,“镇国公府同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害我母亲?陈太医,编假话之前也要动动脑子。”
陈太医慌张跪地,面上一片真切,“姜小姐,我发誓说的都是真的!那鬼哭蓟是昭月公主给我,要我加在姜夫人的药包里,是昭月公主要害夫人啊......”
姜韫微微眯眼,“那你说,昭月公主为何要害我母亲?”
陈太医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昭月公主指使,我一家老小全都捏在她手上,我不敢不从啊......”
姜韫打量着陈太医的神色。
见他神情不似作假,便明白他真的不知道裴令仪害人的原因。
“一家老小?”姜韫冷笑一声,“她堂堂一国公主,岂会做出如此龌龊之事?”
“是真的,姜小姐您一定要相信我......”陈太医语无伦次,“今日、今日我带来的药包,里面放了双倍的鬼哭蓟,这都是昭月公主要我做的......”
姜韫眉心微蹙,面色冷了几分。
“陈太医,我父亲当年救你性命,你不顾念这份恩情也就罢了,竟然听从旁人指使害我母亲,你的良心喂狗了吗?!”
陈太医心如刀割,瞬间红了眼眶,痛哭出声:
“我也不想......我也不想的啊!”
“可我若是不听殿下的话照做,她便要杀我妻儿老小,我、我也无能为力......我不想牵连我的家人,只能按她的吩咐办事,可姜国公对我的恩情如同再生父母,每次看到姜夫人这副样子我就心痛难忍,恨不能替她受罪......”
“我无能,我保护不了自己的家人,也还不了姜国公的恩情,我不配为人!更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陈太医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懊悔,心中的悔恨和自责如潮水般向他涌来,竟让他心里真的生出了寻死的念头。
他看着姜韫,语气决绝:
“姜小姐,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姜国公和姜夫人,我愿以死谢罪!”
说罢,他猛然抬头,毫不犹豫朝肩头的长剑迎了上去——
第232章 隐瞒
在他的脖颈碰到剑刃的前一瞬,霜芷眼疾手快抽回长刀,一脚踹到他的后背将人踹翻。
“想死?门都没有!”霜芷紧紧踩着他的背。
陈太医趴在地上泪流满面,任由霜芷踩着他,丝毫没有反抗。
姜韫缓缓站起身,冷眼俯视地上的陈太医。
“想要一死了之?”
“陈太医,你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她一步步走到陈太医面前,蹲下身子垂眸看他。
“方才还口口声声说为了家人,怎么一眨眼......便要寻死觅活了?”
陈太医羞愤难当,“是我对不起姜国公,我没有脸再活在这个世上......”
姜韫了然地点了点头,“哦......所以陈太医的意思是,只要你死了,我便不会追究你下毒一事,昭月公主也会放过你的家人了?”
陈太医身子一抖,头脑慢慢清醒过来。
原来他现在,连死都不能......可他还能怎么办呢?
姜韫睨了他一眼,缓缓直起身子,看向霜芷,“霜芷你说,人活着若没用处,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霜芷身形未动,面无表情地开口,“回小姐话,这样的人不如死了。”
陈太医努力抬起头,惨白着脸朝姜韫开口,“姜小姐,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只求......只求您不要将此事......告诉姜国公......”
他已经酿下大错,无颜面对姜国公,若是自己的错事被知晓,他真的无地自容了......
“犯了错还想提条件,你当镇国公府真是好欺负的?敢做不敢当,懦夫!”霜芷脚下又用了几分力,恶狠狠说道。
“就是!小姐,您别跟他废话,他不是想死吗?奴婢今日就解决了他,把他的胳膊腿都卸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丢到乱葬岗,任谁也找不到他......”莺时晃了晃手里的长刀,阴恻恻说道。
陈太医吓得脸色又白了几分,浑身抖如筛糠。
看着人被吓得差不多了,姜韫抬了抬手,示意霜芷把脚拿开。
霜芷收回脚,退到旁边静候。
姜韫冷声开口,“我可以不告诉父亲今日之事......”
陈太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他回过神后,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朝姜韫“邦邦”磕头。
“姜小姐,只要您不告诉姜国公,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姜韫微微垂眼,目光落在陈太医身上,“第一,昭月公主那边,一如往常。”
陈太医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姜小姐放心,我定不让公主殿下知晓姜夫人的真实情况。”
“第二,”姜韫缓缓开口,“想办法,拿到能够证明昭月公主陷害我母亲的证据。”
陈太医闻言,面上露出几分为难。
昭月公主心思缜密,每次给他送鬼哭蓟都不会留下把柄,要他拿到证据恐怕很难......
可为了赎罪......
陈太医恭敬俯身,“下官,定不负嘱托!”
姜韫抬眼,目光落在屏风之上,冷声开口:
“陈太医你记清楚,你接下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的家人不受昭月公主磋磨。”
“同镇国公府,没有丝毫关系。”
陈太医浑身一抖,颤声应下:
“下官......明白。”
待陈太医离开,霜芷紧紧关上房门,莺时忙不迭将长刀放到桌子上。
“天老爷,何侍卫这把刀也太沉了,奴婢方才险些扔出去......”莺时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说道。
姜韫走到屏风旁边,福身行礼,“父亲。”
姜砚山迈步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色阴沉至极。
何霖安跟在他身后,面色也很是难看。
姜砚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最信任的太医,竟然会对自己的家人下毒手......
旁边传来脚步声,沈兰舒和王嬷嬷从里间走了出来。
“夫君......”沈兰舒朝几人走来。
姜砚山连忙迎上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仔细打量一番。
“阿舒,你受苦了。”姜砚山红了眼眶,“我没想到你的病竟然是......是我不好,是我瞎眼看错了人!”
沈兰舒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夫君勿忧,妾身身上毒已解,身子也没有大碍了。”
“真的没事了?”姜砚山追问。
沈兰舒柔柔一笑,“真的没事了。”
姜砚山的目光在妻女身上逡巡,语气沉沉,“你们......早就知晓此事?”
沈兰舒看向姜韫,姜韫开口解释,“父亲,我和娘亲也是一个月前才知晓。”
“是这样夫君,”沈兰舒说道,“先前韫韫觉得妾身病情加重甚是奇怪,便拿了陈太医给的药包找大夫查验,不曾想竟在里面发现了一味叫‘鬼哭蓟’的毒药......”
“你们、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姜砚山心疼不已。
沈兰舒沉默下来。
“父亲,这是女儿的主意。”姜韫开口,“您同陈太医关系甚笃,若贸然告知您实情,女儿担心您难以接受,所以才等今日陈太医来看诊,让您亲耳听见陈太医说出实情。”
一想到自己引狼入室,姜砚山心中的悔恨和愧疚奔涌而至,恨不能亲手宰了他。
“若早知陈度生是这种人,我当年就不该将他从马下救出来!”姜砚山脸色铁青,“简直忘恩负义!”
沈兰舒轻拍他的胸膛安抚,“夫君,为了这种人生气不值得......您别忘了,方才陈太医说他是受昭月公主指使......”
姜砚山长舒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火气。
“你说的没错,可为何昭月公主会对镇国公府下手?”姜砚山想不明白,“她一后宫公主,不该牵扯到前朝之事才对......”
姜砚山第一个念头,便是以为他在朝堂上得罪了人,有人利用昭月公主对付镇国公府。
这也是沈兰舒疑惑之处,她虽然早就知晓是陈太医下毒害她,却也是刚刚才知道,这背后之人竟是昭月公主。
“难不成,是妾身何时不小心得罪了昭月公主?”沈兰舒猜测。
夫妻二人正疑惑之际,就见一旁的女儿忽然撩起衣摆,屈膝重重跪地。
二人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人,“韫韫快起来,好好地这是做......”
“父亲、母亲,”
姜韫抬头看着二人,冰冷沉静的面上浮现一抹愧色。
“昭月公主所为,是冲女儿而来。”
第233章 退婚吧
姜砚山弯腰一顿,面露不解,“冲你?”
“有什么话先起来再说。”沈兰舒一脸心疼地把姜韫扶起来。
姜韫站起身,神情浮现几分痛苦与挣扎。
“韫韫啊,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说出来父亲帮你解决。”姜砚山说道。
姜韫握紧拳头,似是下定某种决心,说出口的话却满是晦涩酸楚:
“昭月公主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同陆迟砚暗通款曲。”
“什么?!”
“你说什么?!”
两道惊愕的声音同时响起,姜韫这句话如同惊雷,震得姜砚山和沈兰舒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王嬷嬷惊讶地张大嘴巴,她不自觉看向身旁的莺时和霜芷,见她们面色凝重,错愕低喃,“你、你们......早就知晓了?”
莺时和霜芷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王嬷嬷看向沈兰舒,难掩心中震惊,“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夫妻二人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心疼。
“韫韫,你是如何得知此事?”姜砚山沉声问道。
姜韫低下头,哑声开口,“是轻宛告诉我的......她去外祖家之前,曾随兄长去三皇子府赴宴,无意间看到陆迟砚同昭月公主在一起,举止亲密。”
“先前女儿还不肯相信,以为是轻宛看错了,可前几日宫宴上,女儿误打误撞进了御花园,竟发现了他们二人在亭中幽会......”
祝轻宛是姜韫的密友,其父祝大人曾师从戚丞相,所以她出现在三皇子府的宴会上不足为奇,而且在姜韫重生之前祝轻宛因事去了江州的外祖家,所以姜韫以她为借口,也不会令人觉得奇怪。
果然,姜砚山和沈兰舒并未觉得有异样。
看着姜韫痛苦难过的样子,夫妻二人的心都要碎了。
他们从小宠爱到大的女儿,竟然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被人这般欺负......
沈兰舒红着眼握上她的手,心疼地哽咽,“所以你这阵子,才对陆迟砚如此冷淡......”
姜韫抿唇,轻轻点头,“娘亲,女儿见到他,就觉得恶心。”
“这个杀千刀的!”沈兰舒气极,向来和善的人竟也忍不住咒骂。
姜砚山更是气得脸色铁青,他双眼通红,一把抄起桌上的长刀,气到浑身发抖:
“老子今日非砍死这个畜生不可!”
说着,他提刀就往外冲。
“父亲!”姜韫连忙看向何霖安,“何大哥!”
何霖安会意,几步上前拦住姜砚山,握住他手里的长刀,“将军,冷静啊!”
“你要我如何冷静!”姜砚山痛斥,已然失了理智,“他竟然敢这样对我女儿,我非杀了他不可!”
“滚开!别拦我!”
姜砚山用力推开何霖安,何霖安却紧紧抓着刀不肯松手。
“霖安!你要做什么!”姜砚山怒声道。
何霖安沉声开口,“将军,属下知您爱女心切,属下闻之也十分气愤,小姐的心中定比任何人都难过,可小姐却一直隐忍不发......您不妨听听小姐的打算?”
姜砚山微微一怔,何霖安趁机夺过他手里的长刀。
转过身,姜砚山看着自己的女儿,痛声开口:
“韫韫,退婚吧!这门亲事我们不要了,父亲即刻去宣德侯府退婚,将那个兔崽子干的好事公之于众,让他一辈子受尽万人唾骂,永生永世抬不起头!”
“这口气,父亲必须要给你出!”
沈兰舒握紧姜韫的手,语气坚定,“韫韫别怕,有父亲和娘亲给你撑腰,定要那宣德侯府吃不了兜着走!”
看着心疼自己的父母,姜韫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朝两人安抚地笑了笑,“父亲、娘亲,婚事女儿一定会退的,只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
“什么是不是时候,父亲现在就去把这门婚事退了,谁也不能欺负我女儿!”姜砚山气冲冲说道。
“要退婚可以,父亲以什么理由退婚呢?”姜韫问道。
“这还用问,陆迟砚同昭月公主有私情,这个理由还不够咱们退婚吗?”姜砚山理所当然道。
“证据呢?”
“证据......”姜砚山顿了顿,“你和轻宛那丫头不是看到了......”
姜韫淡淡一笑,“是啊,只是看到而已,陆迟砚也可以解释是两人正巧碰上了,亦或其他旁的理由,轻易便能撇清两人的关系。”
“那......”姜砚山想了想,“两人来往书信总有吧?咱们可想法子去找......”
“父亲,以陆迟砚谨慎的性子,不会留下这种把柄。”姜韫说道。
姜砚山沉默一瞬,“我去找圣上禀明此事,昭月公主做出如此出格之事,圣上不可能不会管的!”
“夫君,您还没明白么?”沈兰舒忍不住开口,“咱们若没有充足的证据,说出口的任何话在旁人看来便是污蔑!”
“何况昭月公主是圣上最疼爱的女儿,即便他相信了两人有私情,想来也只会敲打一番,难道会真的惩罚昭月公主吗?”
姜砚山却不信邪,“我为大晏朝出生入死、满身军功,难不成还不能为自己的女儿讨个公道?”
姜韫微微叹息,“父亲,您若真这样做,岂不是正合陆迟砚和昭月公主的心意?”
“两人碍于宣德侯府和镇国公府的婚事,不敢明目张胆地在一起,若私情被揭发,虽然会受到世人唾骂和圣上指责,可那又能如何呢?时间久了,谁还记得我同他的婚事?说不定旁人还要说一句:那镇国公府的小姐没本事,连个男人都看不住......”
“他们敢!”姜砚山气得不轻。
“女儿只是假设罢了,”姜韫安抚道,“父亲,此时退婚于我们无益,反而会便宜了那两人。”
姜砚山沉默下来。
许久,他沉声开口,“我不能为了不让他们得逞,就让自己的女儿困在这婚事里承受委屈,我咽不下这口气。”
姜韫闻言,温和一笑,“父亲,女儿不委屈。”
“女儿同陆迟砚虚与委蛇,不是因为余情未了,而是为了镇国公府。”
第234章 薛家军
姜砚山拧眉,“韫韫此话何意?”
“父亲应当明白,即便眼下我们同宣德侯府退了婚,圣上也不会同情我们,反而会对您更加防备。”姜韫说道。
姜砚山闻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沈兰舒有些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韫温声解释,“娘亲,父亲如今手握重权,他的女儿嫁给谁,那这滔天权势便会朝谁倾斜。”
“宣德侯虽有爵位在身,在朝中却并无官职,陆迟砚又是圣上器重的清流,一心为圣上所用,两家结下亲事不会对军权有影响,圣上也乐见其成,可若是取消婚约......”
“那女儿的婚事便悬而未决,到时朝中定会有人蠢蠢欲动,镇国公府的权势落到谁手还未可知。”
“您以为,圣上会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话音落下,沈兰舒不由得怔愣住。
是啊,如今立储之事未有定论,她一个深宅妇人都隐约听说三皇子同四皇子争得厉害,若是镇国公府也被牵扯进去,那......
沈兰舒慌张地看向姜砚山,“夫君,此事该当如何?”
姜砚山沉思许久,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便听韫韫的吧......只是我心里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姜韫温声安抚,“父亲放心,女儿不会平白吞下这些委屈的。”
姜砚山看向她,“你打算怎么做?”
姜韫勾了勾唇角,语气意味深长:
“到时候父亲便知晓了......”
卧房内。
沈兰舒坐在桌边,皱眉沉思。
王嬷嬷候在一旁,今日知晓的事情实在令她胆战心惊,她没想到陆世子竟然和昭月公主苟合......
“夫人莫担心,小姐聪慧冷静,定能处理好此事。”王嬷嬷说道。
沈兰舒轻轻叹息一声,“我担心的,是韫韫有事还瞒着我们。”
她总觉得女儿今日所说的事情并非全部,说不准还有更严重的事情,而且女儿方才说话的样子,似乎对朝堂十分了解。
“夫人,许是小姐有难言的苦衷吧......”王嬷嬷劝道,“要不,老奴去问问莺时?”
沈兰舒摇了摇头,“不用为难莺时那丫头,既然韫韫不肯说,想来是有自己的成算。”
忽的,她想到今日姜韫拜托她,希望她能好好对待元夫人。
沈兰舒微微蹙眉。
“王嬷嬷,今日所议之事万不可被旁人知晓,叮嘱好府中下人,不管外面何人打听府中事情,谁都不准透露半个字。”
王嬷嬷心中一凛,“是夫人,老奴明白。”
沈兰舒回想着今日姜韫所说之言,默默下定决心。
女儿,无论你要作何打算,娘亲一定会倾尽全力支持你!
书房。
姜砚山坐在桌案后,冷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看向何霖安,沉声询问。
“今日小姐所言之事,你有何见解?”
何霖安默了默,“属下有一事不解,陆世子为何会出现在三皇子的府宴上?”
姜砚山重重叹息一声,“这也正是我担心的事情啊......”
方才在前堂时,他只顾着生气陆迟砚背信弃义,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其中的关键,此刻冷静下来,他才察觉到怪异之处。
圣上如此器重陆迟砚,除了欣赏他才能出众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陆迟砚在朝中洁身自好,从不参与朝野之争,可若他真的同三皇子私下里有牵扯,可真是辜负了圣上的一片苦心啊......
“霖安,你派人暗中盯紧陆迟砚的一举一动,千万不能被人发现。”姜砚山吩咐道。
何霖安拱手应下,“将军放心,属下明白!”
笃笃笃。
房门猝然被敲响,门外响起姜韫的声音:
“父亲,是我。”
姜砚山收起面上的凝重,扬声开口,“是韫韫啊,进来吧!”
姜韫推门而入,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反手关上房门,姜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房中两人的神情,心下了然。
“韫韫,是有什么事?”姜砚山主动开口。
姜韫上前,“父亲,女儿想同您商议京中流言一事,霜芷说今日京中事关您的流言仍未消散。”
“你说这事啊......”姜砚山想了想,“放心,不过是传言罢了,昨日韫韫不是也说了吗?流言终究是流言,当不了真的。”
姜韫浅浅勾起唇角,“父亲何不借着流言,为自己解决一桩麻烦事?”
姜砚山疑惑了,“什么麻烦事?”
这流言蜚语还不够麻烦的?
“父亲可还记得,昨晚女儿说过有一法子,可破此局。”姜韫说道。
姜砚山点头,“你是说......处置你二叔之事。”
“正是。”姜韫话锋一转,“父亲,女儿听闻薛老将军先前染上疫病,一直不曾痊愈,如今可好了?”
姜砚山眉眼浮现几丝忧愁,“还是老样子......薛老将军戎马一生,谁知竟被一场疫病击垮。”
“那依父亲所见,薛老将军还能否重回战场?”姜韫问道。
姜砚山略一思索,缓缓摇头,“恐怕很难,即便没有这场疫病,薛老将军年事已高,也难以再次承受边关的辛苦。”
“既然如此,薛家军该如何处置?”姜韫追问。
“薛家军?那自然是由薛绍川薛副将接手了。”姜砚山理所当然道,“薛绍川是薛老将军一手带大,不论是胆识还是武功都完全随了自己祖父,军队交给他是必然之事。”
“真的是这样吗?”姜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薛副将虽有胆识,可谋略却逊色许多,且他年轻气盛性子不稳,圣上会放心将数万名薛家军交到他手上么?”
姜砚山面色微沉,“韫韫此话是何意......不对。”
他看着姜韫,目光中多了几分惊疑。
“营中之事,你如何知晓的如此清楚?”
第235章 一石二鸟
姜韫面不改色,“父亲,自然是何大哥告诉女儿的。”
姜砚山看向何霖安。
何霖安微微垂头,“是属下所言,昨日小姐询问属下有关薛家军之事,所以属下......”
“父亲,您莫要责怪何大哥。”姜韫解释道,“是女儿要求何大哥说的。”
姜砚山面色微松,“韫韫,并非父亲怪你,只是这营中之事多为机密,知道太多对你不好。”
姜韫温声应下,“女儿晓得。只是前几日宫宴时听闻薛老将军病重一事,不由想得深了些。”
姜砚山点点头,“薛老将军一病不起,薛家军确实没了主心骨......不过不管怎么说,圣上定会将薛家军交给薛绍川。”
“万一呢?”姜韫说道,“万一圣上没有看中薛副将,不肯将薛家军交给他呢?”
姜砚山皱了皱眉,“不交给薛绍川,还能给谁?”
姜韫看着他,认真开口,“军中最合适的人选,只有父亲一人。”
“不可能!”姜砚山下意识否认,“那可是薛家军,姓薛!”
姜韫眉眼沉郁,紧紧抿唇。
前世便是如此,没有人想到圣上会将薛家军的军权交给父亲,连父亲自己都难以置信,可是他还是为着那一颗忠君之心,接下了薛家军这个烫手山芋。
而薛绍川因为此事记恨上父亲,在三皇子拉拢他时他毫不犹豫地应下,时常在营中搬弄是非,暗自散布不利于父亲的言论,导致薛家军营中对父亲的意见非常大。
大晏朝的两大军队都握在了父亲手中,他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为了不让外人说他苛待薛家军,遇到战事他都安排姜家军冲在前方,原本该是两支军队共同作战的时刻,却成了姜家军一支军队的赴死。
直到和北朔国的最后一场战役,薛绍川受到三皇子安排,偷偷将父亲的攻城计划透露给了北朔国。
虽然最终父亲带领姜家军殊死搏战攻下北朔国,可英勇的姜家军却在这场战役中几乎全军覆没。
所以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悲剧再次发生。
“父亲,如果此事真的落到您的身上,您该当如何?”姜韫神情严肃。
姜砚山原本想说这是不可能之事,可看着女儿认真的神情,他还是仔细思索一番。
“若圣上真的如此打算......那为父也不能抗旨不尊。”姜砚山语气沉重了几分。
果然如此。
姜韫看着他凝重的脸色,缓缓开口,“父亲心里也清楚,接下薛家军,便是接下了一个烫手山芋。”
姜砚山轻轻叹息,“不论是姜家军还是薛家军,其实都是圣上的军队,可毕竟是薛老将军带出来的兵,为父贸然接手,恐怕难以服众啊......”
“那就不接。”姜韫说道。
姜砚山抬眼,“韫韫这话何意?”
“字面之意。”姜韫缓缓开口,“父亲既然不想接,那便不接。”
“你想让为父抗旨?”姜砚山问道。
“父亲,这不是抗旨,而是为了大晏朝军队的稳定。”姜韫说道,“难道您想眼睁睁看着,两家的军队之后势同水火吗?”
姜砚山皱紧眉头。
女儿说的不无道理啊......
“可父亲以什么借口拒绝呢?”姜砚山问道。
姜韫微微一笑,“父亲,眼下不是有现成的理由么?”
姜砚山顿了顿,明白过来,“你是说,京中流言?”
“没错。”姜韫点头,“而且父亲不但要拒绝薛家军,还要将姜家军的兵权也交还圣上。”
“你说什么?!”姜砚山猛地站起身,“此事万万不可!”
何霖安也惊得变了脸色,“小姐,慎言啊!”
姜韫却不甚在意,她看向姜砚山,轻声询问,“父亲这是......不舍得手中的权力?”
“不、不是,父亲只是......”姜砚山深深拧眉,“兵权是大事,怎可儿戏?”
“正因为是大事,所以才要这样做。”姜韫说道,“比起薛家军的归属,圣上自然更担心您真的弃兵权。”
姜砚山不由得看向姜韫。
“父亲,大晏朝虽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可您心里也清楚,大晏朝兵力虽强,除您之外却再无优秀将领接班,圣上难道不明白吗?”姜韫说道。
“可万一圣上以为,我是在以兵权要挟......”姜砚山犹豫不定。
“要挟什么呢?”姜韫反问,“要挟圣上不将薛家军交给您?父亲,您是因流言蜚语中伤才做出这个决定,您才是受害者啊!”
书房内一时间沉默下来。
姜砚山低头不语,面色犹疑不定。
“父亲,女儿不是在逼迫您做决定,女儿只是想告诉您事情的利害之处。”
姜韫缓缓说道。
“您以流言为由,拒绝接手薛家军并交出兵权,圣上定会下令彻查流言之事,到时候无需您出手,二叔这颗毒瘤自然会由圣上处置。”
“而两权相害取其轻,比起将薛家军交给您,圣上更担心您真的放弃兵权,便会收回成命......”
“此一石二鸟之计,父亲何乐而不为呢?”
姜砚山身躯一震。
半晌,他看向姜韫,晦涩开口:
“女儿,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姜韫清浅一笑,“父亲,女儿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
“女儿只要镇国公府上下和姜家军能够平安。”
姜砚山眉心一皱,心中不免动容。
“好,那父亲便听韫韫的。”
若圣上真有此意,他便以此法拒之。
旁边一直沉默的何霖安骤然开口,“将军、小姐,如今京中流言四起,圣上万一真的相信了流言所说......”
“放心何大哥,圣上不会相信的。”姜韫说道,“而且流言很快便会散去,因为已经有人出手了。”
“是何人?”姜砚山不由得问道。
姜韫勾了勾唇角。
“娘亲。”
——
郊外,破庙。
苗姑姑带着平善会的几位同乡,在破庙前的空地上架起大锅,熬煮稠粥以接济乞丐流民。
米粥的香气在初冬的空气中蔓延,闻之令人饥肠辘辘,不一会儿四周便围满了人。
第236章 支持
“苗姑姑,又来施粥呐?”
有相熟的老乞丐拿着空碗上前攀谈。
“是啊。”苗姑姑一边搅弄大锅一边笑道,“这不是托姜国公和姜夫人的福,才让这月月施粥之事能坚持下去。”
“姜国公和姜夫人可真是大好人呐!”老乞丐感叹道,“要不是有镇国公府救济,我这把老骨头可撑不到今年......”
老乞丐这句话,倒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可不是呢,幸亏有姜国公和姜夫人,咱们这些流民不至于被饿死。”
“虽说只是清粥,可每回苗姑姑来,那粥都煮得稠稠的,我喝一顿能一天不饿!”
“能十几年如一日这般坚持,姜国公和姜夫人可真是菩萨在世啊!”
“是啊是啊......不过苗姑姑,我记得先前都是每月初八施粥,怎么这个月提前了呢?”
苗姑姑闻言,笑着解释,“明日我有事要回乡,怕耽误给大家施粥,所以便提前了一日。”
“原来是这样,苗姑姑真是心善啊!”
苗姑姑摆了摆手,“我没做什么,不过是熬几锅粥罢了,真正有善心的是姜国公和姜夫人......来来来,粥好了。”
流民们一边感谢姜国公和姜夫人,一边有秩序地排队打粥。
“嘁,有善心又如何?我可是听说最近京城里都传疯了,说姜国公功高盖主、苛待士兵和战俘,还说那姜夫人生的女儿是丧门星呢!”人群中突然有人嘲讽道。
听到这话,苗姑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不等她开口,旁边一老妇人拿着空碗,抬手敲在了那人头上,“让你胡说八道!让你胡说八道!不想吃就滚!”
“就是!姜国公和姜夫人大发善心,你竟然不知好歹编排人家!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就是有你这种人,让人家那些想干好事的好心人都不敢做了!败类!”
“我从西边一路流落至此,也就在这里吃了一顿饱饭,你是想让我们都饿死吗?!”
周遭流民愤愤不平,手里的空碗接二连三朝那男子身上落去。
男子捂着头“哎哟哎哟”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这不是我说的,是京城里的人都这么说!”
“那他们便是没脑子!”有人不由得骂了一句,“他们在城里享受着好日子,我们却被迫流离失所,他们可曾关心过我们?!”
“他们不愿意发善心也就罢了,还要诋毁那帮助我们的人,不是没脑子是什么?!”
“说得对!说得好!”
那男子讪讪地捂着脑袋,“我、我这不是听信流言了么......”
“你也够蠢的,明知那是流言还随意相信。”身边人骂道。
男子不敢再开口,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人群又安静下来,不过有些流民的口中仍在小声骂着京中的传言。
苗姑姑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些乞丐和流民并非是非不分之人......
不远处的树上,一个身着深色劲装、身形细长高挑的男子隐在枝叶间,正静静地望着这边。
没想到这姜国公和姜夫人名声竟这般好......方才那人说的没错,京中百姓的确都是傻子。
行了,打探的差不多了,该回王府复命了,不然卫枢那小子又该念叨了......
卫光转身,不过片刻便消失无踪。
姜国公和姜夫人在城外架锅施粥一事,很快便传进了京中。
有人质疑他们是在演戏,故意给自己博名声。
“看吧,心虚了,开始用银钱给自己买名声了!”
“这早不施粥晚不施粥,偏偏这时候来,装给谁看呢?”
不过也有人支持姜国公和姜夫人,认为他们是一心为了流民。
“博名声?什么名声值得姜夫人十几年如一日的发善心?”
“就是,这平善会月月施粥,年年如此,听说都是姜国公和姜夫人为他们掏银钱,怎么以前你们不说人家是为了博名声,眼下镇国公府出事了,你们便诋毁人家博名声了?”
“你们不博名声,你们也去施粥呗!在这儿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
不止如此,许多将士们的家眷也帮着姜国公说话。
“听我儿子说,姜国公从未苛待过营中士兵,不管是姜家军还是其他军营里的士兵,他都一视同仁、认真训练。”
“是啊,我夫君也说,姜国公练兵是严苛了些,可不也是为了他们好么!”
“那苛待战俘更是没影的事,也不只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我儿前几年战亡,除了朝廷发的抚恤,姜国公还自掏腰包给了我们许多银钱,说他心中愧疚、对不起我们这些烈属......唉,说起来我就想哭。”
“可不是呢,我们家也拿到了这笔银钱,姜国公对咱们已经很是善待了......”
“我就说这流言不可信吧!也不知是谁传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真是太欺负人了!”
渐渐地,支持镇国公府的声音多了起来,百姓们也慢慢回过神来,不愿再相信那些流言蜚语。
晟王府。
卫枢来到书房,向裴聿徊禀明情况。
“王爷,京中有关镇国公府的流言已得到控制,不过还未清理干净。”
裴聿徊随意翻看着一本书,淡淡开口,“不急,这场好戏还没完,不着急清理蠹虫。”
“是,属下明白。”卫枢应道。
裴聿徊翻了一页,想起来一件事,“姜国公进宫了?”
卫枢点头,“是的王爷,已经在路上了。”
“嗯。”裴聿徊轻应一声,“薛家近日可有异动?”
“回王爷,薛绍川暂无异样,薛老将军仍在拖延病情,不肯认真治病。”卫枢说道。
裴聿徊冷嗤一声,“老东西为了自己的孙子能拿到兵权,连命都不要了。”
薛老将军感染疫病是真,不过病情还不至于严重到无法下榻的地步,是他一直拖着不肯好好医治,这才加重了病情,为的是能让自己理所当然让出薛家军大将军的空缺,好让薛绍川上位。
“看来薛绍川一日拿不到兵权,老东西便一日不肯治病啊......”裴聿徊嘲讽道。
卫枢略一思索,问出心中疑问,“王爷,您说圣上真的会如姜小姐所料,将薛家军的兵权交给姜国公么?”
裴聿徊又翻了一页,掀了掀唇,“你说呢?”
“属下觉得,此事应当不可能。”卫枢说道。
“是啊,连你都觉得不可能。”裴聿徊的语气透出几分冷然,“可咱们这位圣上,却是个不遵常理之人。”
卫枢皱眉,“那姜国公岂不是骑虎难下?”
裴聿徊轻轻扬了扬唇角。
“放心吧,某人自有妙计。”
——
皇宫。
紫宸殿内,惠殇帝放下御印,仰头抻了抻脖颈。
王公公很有眼力见地上前,伸手为惠殇帝揉捏肩膀。
惠殇帝闭上眼睛歇息片刻,开口询问:
“砚山还没到?”
第237章 告状
“陛下莫急,姜国公应当很快便进宫了。”王公公笑着说道。
惠殇帝抬了抬手,王公公便收回手,恭顺地退到一旁。
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折,惠殇帝看着上面的署名,缓缓叹了一口气。
“陛下是在担心薛老将军的病情?”王公公温声道。
“薛老将军一生戎马,岂料竟会被这小小的疫病击垮,朕这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啊......”惠殇帝感慨道。
王公公宽慰,“有圣上赏赐的名贵药材,薛老将军定能平安无虞、恢复康健......”
“但愿如此吧。”惠殇帝喃喃道,“只是这薛家军大将军一位,便空缺出来了。”
“陛下,我朝将士能人辈出,定有人能胜任此位。”王公公说道。
惠殇帝却缓缓摇头,“要论胆识与智谋,军中除了砚山能外,再无旁人能比。”
而姜国公正值壮年,即便是年轻时的薛老将军,也很难同他抗衡。
王公公想了想,“薛副将年轻力胜,是可塑之才,陛下可嘱意薛副将?”
“在年轻的将士中,薛绍川的确出众。”惠殇帝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他还太过年轻,莫说带兵打仗的经验不够,便是他自己,也不过空有胆识,谋略要逊色许多。”
“薛家军交到这样的人手上,真不放心。”
“陛下所言极是。”王公公附和道。
惠殇帝垂眸。
思来想去,还是姜砚山最能扛起如此重任。
“陛下,老奴有一顾虑......”王公公迟疑着开口,“若将薛家军的兵权交给姜国公,那薛老将军那边该如何交代呢?”
惠殇帝微微蹙眉。
“交代?朕有何可交代的?”
“你别忘了,大晏军队姓的是裴,不是薛!”
王公公惶恐跪地,忙不迭求饶,“陛下息怒,是老奴失言,请求陛下责罚......”
惠殇帝不欲同他计较此事,“起来吧,下不为例。”
“谢陛下宽恕。”王公公颤颤巍巍起身,额头已冒出一层冷汗。
这时,一宫人进入殿内禀报:
“陛下,昭月公主求见。”
惠殇帝神色稍松,语气温和几分,“宣。”
王公公见状,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昭月公主来的太及时了......
不一会儿,一道俏丽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昭月公主带着宫女走了进来。
裴令仪行至殿前,乖巧行礼,“令仪拜见父皇。”
“令仪啊,怎么这时辰过来了?”惠殇帝笑着问道。
裴令仪甜甜一笑,“令仪听闻今日午膳父皇食欲不佳,便特意命人做了山楂雪梨膏,来给父皇尝尝。”
说罢,她朝身后的芳蕊摆了摆手,芳蕊端着托盘恭敬上前。
王公公接过芳蕊手里的盘子,端正摆放在惠殇帝手边。
“这糕点做的倒是精巧。”惠殇帝夸赞一句。
“父皇您快尝尝,上次令仪胃口不佳,便吃了几块这个糕点,果然胃口大开呢!”裴令仪娇声道。
“好好好,父皇这便尝尝!”惠殇帝一边说着,一边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父皇,您觉得如何?”裴令仪迫不及待问道。
惠殇帝点了点头,“味道确实不错......”
说完,他仔细打量着裴令仪,面色有些凝重。
裴令仪被看得莫名,“父皇,令仪......可有不妥之处?”
惠殇帝微微眯眼,故作深沉,“女儿啊,你是不是......丰腴了一些?”
“啊?”裴令仪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真的?”
惠殇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看来这山楂雪梨膏,果真有开胃之效啊!”
裴令仪愣了一瞬,旋即微微红了脸,“哎呀父皇,您就别拿令仪打趣了......”
“哈哈哈哈!”惠殇帝畅快大笑,心情甚是愉悦。
王公公也抿唇笑了笑。
惠殇帝最是疼爱这个女儿,两人之间的相处少了几分皇家尊卑,更像是寻常父女一般。
裴令仪的到来,让原本有些压抑的殿内轻松许多。
不多时,一宫人在殿门外禀报:
“陛下,姜国公求见。”
裴令仪闻言,躬身行礼,“父皇要忙,令仪便退下了。”
惠殇帝笑着抬了抬手。
出了殿门,裴令仪一眼看到候在门外姜砚山。
“公主殿下万安。”姜砚山拱手行礼。
裴令仪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姜国公快进去吧,别让父皇久等了。”
“多谢殿下提醒。”
说罢,姜砚山迈步进入殿内。
待离紫宸殿远了些,裴令仪转身看了眼紧闭的殿门,眉心微拧。
“芳蕊,他怎么这时候来了?”
芳蕊低声开口,“殿下,自打姜国公回朝,陛下几乎每日都要召见。”
裴令仪收回视线,“你说......他不会是来告状的吧?”
“这......奴婢也说不好。”芳蕊迟疑道。
细细思索一番,裴令仪心中有了决断。
“他同父皇告不告状无所谓,万一父皇听了他的话彻查此事,可就不太妙了......”
“传消息下去,那几个散布流言之人处理干净,莫要让人抓住把柄。”
芳蕊恭敬应下,“是殿下,奴婢这就去办。”
第238章 拒绝
紫宸殿内。
惠殇帝将一份奏折交给姜砚山,“砚山,这是薛老将军请辞的折子,你看看。”
听到“请辞”二字,姜砚山心里“咯噔”一声。
没想到此事竟来的这么快......
接过王公公递来的奏折,姜砚山打开仔细浏览,是薛老将军言及自己年事已高且重病缠身,对营中之事有心无力,故而请辞将军一职,以在府中颐养天年。
收起奏折,姜砚山感慨万千,“薛老将军为我大晏舍生忘死,一身功勋无不令人敬佩......”
惠殇帝点了点头,“是啊,朕也心疼他年事已高,便准了薛老将军的请辞,只是这军中不可一日无将,薛老将军不在,这偌大的薛家军,还得有人带领才是。”
“陛下所言极是,不知陛下可有中意的人选?”姜砚山恭敬问道,心中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惠殇帝只是看着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砚山心中可有想法?”
姜砚山深思一番,语气诚恳,“陛下,营中年轻的优秀将领众多,不过要论最合适的人选,末将以为薛绍川薛副将最为合适。”
惠殇帝淡淡开口,“薛副将虽有才能,可毕竟资历尚浅,若他担此重任恐不能服众啊......”
姜砚山拱了拱手,“陛下,薛副将虽年纪尚轻,可他已多次带兵深入敌营,立下的战功也有目共睹,末将相信假以时日,薛副将定会成为一名出类拔萃的将领,超越末将更是不在话下!”
惠殇帝静静打量着姜砚山。
见他言辞恳切、神情严肃认真,便知他方才所言乃是他心中真实所想。
“可是砚山啊......”惠殇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朕心中嘱意的人选,是你。”
话音落下,姜砚山猛地抬起头,面上满是震惊之色。
这其中有一半,是震惊于姜韫准到可怕的猜测。
韫韫她,怎么就预料到了圣上会做这样的决定......
惠殇帝不知姜砚山心中所想,以为他只是因为方才所言而震惊。
“砚山,你不必有顾虑,朕既然决定将薛家军的兵权交到你手上,便已经做好了充足的打算,你尽管放心接手便是。”惠殇帝说道。
以往他这样说,姜砚山即便心有顾虑,也会顺从地应下此事,惠殇帝已经等着他接旨了。
不曾想姜砚山一撩长袍屈膝跪地,说出口的话却是拒绝:
“陛下恕罪,末将......恐难从命。”
惠殇帝眉头缓缓皱起,“你说什么?”
姜砚山心头发沉,他明知这么说会惹陛下不快,可他还是冒险说了出来:
“陛下,末将虽有几分才能,可若兼顾两支军队,实难周全,何况近日京中......流言蜚语众多,以威胁到末将的家眷,整个镇国公府深受其困,末将实难从命。”
说着,姜砚山心中一横,从袖间掏出一物,双手举过头顶奉上:
“陛下,人言可畏,末将纵有千百张嘴也无法为自己辩驳清白,只求陛下能收回兵权,好堵住这悠悠众口!”
惠殇帝探身看去,待看清他手里捧着的兵符时,倏然变了脸色。
“姜砚山!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惠殇帝怒声斥责,书案拍的震天响,“竟敢拿兵权作儿戏,真当朕是好说话的吗?!”
王公公吓得脸色煞白,忙不迭跪地。
姜砚山心中忐忑不已,可事已至此容不得他退步半分,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臣有罪,臣罪在无法保护自己的家人,也不能庇护数万名姜家军免遭流言诋毁,平白寒了将士们的心,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说罢,姜砚山俯身,朝惠殇帝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惠殇帝从未对姜砚山如此生气,他站起身来回踱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砚山啊砚山,朕如此信任你,你便是这样回报朕的?到底是什么流言蜚语,竟让你连兵权都不肯要了?!”
姜砚山跪在地上不肯开口,惠殇帝气的看向王公公,“王胜,你说!”
王公公身子一抖,语气惶恐,“奴才、奴才也只是听宫人随意提起,说近几日坊间传言姜国公居功自傲,苛待将士和战俘,还波及到了国公夫人和姜小姐的身上......”
惠殇帝微微一顿。
说姜砚山功高震主、居功自傲的这些话,他这些年来已经听腻了,每次姜砚山打完胜仗班师回朝,朝中都会有这些风言风语传出来。
可这次竟然牵扯到了大晏将士们身上,还累及姜砚山的家眷......
惠殇帝看了眼姜砚山,难怪他会这般冲动行事。
“竟有此事,为何不早禀明朕?!”惠殇帝冷斥王公公。
王公公瑟瑟发抖,“是奴才之错,奴才本以为不过是几句风言风语,不出几日便消失了......”
“自以为是!”惠殇帝抬脚踹到王公公身上。
王公公一把老骨头摔在地上,磕的身子生疼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惠殇帝看向姜砚山,面色复杂,“砚山啊,你先起来。”
姜砚山抬起头,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兵符你收回去,日后不得再说这种儿戏之言,听到没有!”惠殇帝不悦道。
姜砚山沉声应下,“末将,遵旨。”
“你放心,京中流言之事朕会派人查清楚,定会还你和家眷一个清白。”惠殇帝说道,“至于薛家军兵权一事......”
思索片刻,惠殇帝微微叹息一声,“日后再议吧。”
姜砚山暗自松了一口气,复又跪地行了大礼,“末将,谢主隆恩。”
惠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姜砚山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待人离开,惠殇帝坐回宝座上,斜眼睨了王公公一眼,“还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谢陛下隆恩。”王公公撑着身子站起身,不小心碰到胳膊,顿时疼的龇牙咧嘴。
惠殇帝冷嗤一声,“真是年纪大了,朕这一脚也没用力。”
王公公低眉应下,“陛下教训的是,是奴才不中用了。”
惠殇帝看向空旷的殿内,幽幽叹息一声,“真没想到,砚山也有舍得交出兵权的一天......”
王公公想了想,试探着开口:
“陛下,这会不会是姜国公为了躲避薛家军的兵权,故意用的计谋呢?”
第239章 不为人知
惠殇帝闻言,冷哼一声。
“计谋?”
“他姜砚山有什么本事,能预料到朕会将薛家军交予他?”
“陛下说的是,是奴才多想了。”王公公附和开口,“只是姜国公今日此举有些反常,奴才觉得甚至怪异。”
“没什么好怪异的,”惠殇帝淡淡道,“砚山同朕一起长大,他的脾性朕很了解,他不会是拿兵权开玩笑之人,既然今日有此举动,该是铁了心要上交兵权了。”
“砚山一身铮铮铁骨,唯一的软肋,便是他的家人了......”
王公公应道,“陛下宅心仁厚,想来姜国公定能感受到您的垂悯之意。”
惠殇帝望着大殿,回想起方才姜砚山离开时有些蹒跚的步伐,微微出神。
“不过今日之事,倒是给朕提了个醒。”
“砚山到底上年纪了,朕不能只依靠他一人,该是扶植未来的股肱之臣了......”
宫门外。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姜砚山端坐在马车中,神情凝重。
何霖安留意着姜砚山的神色,低声询问,“将军,圣上可有何吩咐?”
姜砚山语气沉沉,“韫韫今日所言,竟全都说中了。”
何霖安微微一顿,面色惊变,“您的意思是......圣上真的嘱意您接管薛家军?!”
姜砚山缓缓一点头,“而且我按照韫韫交代的法子拒绝,没想到圣上竟真的不再言及薛家军一事,不但没有收姜家军的兵符,反而说要还镇国公府一个清白。”
“圣上所言,竟同韫韫说的毫无二致!”
姜砚山越想越心惊,他的女儿到底是如何知晓圣上心思的?他自认了解当今圣上的想法,可没想到这次竟然比不上自己女儿......
何霖安惊愕地张了张口,“小姐她......实在厉害。”
明明躲过一劫,姜砚山心头却愈发沉重。
韫韫深居后宅,如何知晓朝堂之事?还有上次提及的盐铁新政,她句句所言皆切中要害,连他都自愧弗如。
他知晓女儿一向聪慧,可议论朝政之事,不该是她一个闺阁女子应该做的......
姜砚山隐隐觉得,他的女儿和过去有些不一样了,似乎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大事。
“霖安,今日小姐所言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否则便是欺君大罪。”姜砚山低声叮嘱。
何霖安重重点头,“将军放心,属下明白。”
默默叹了一口气,姜砚山心事重重。
韫韫,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府衙,验尸所。
祁玉初摘下脸上的面巾,长舒一口气。
“是中毒无疑,不过同忘忧椒没有半文钱关系。”祁玉初说道。
听到不是忘忧椒的原因,廖夫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可以确定,这命案并非天香楼所为。
“敢问祁大夫,这刘平中的是何毒?”廖夫问道。
“暂时还看不出,”祁玉初说道,“死者中毒之状并无特殊之处,除非见到毒药,否则我也无法断定。”
廖夫皱紧眉头,“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找到背后下毒之人。”
“这还不简单,死者那晚见过什么人,都抓来挨个询问不就好了?”祁玉初随口说道。
廖夫想了想,“刘平家境普通,那晚除了同堂哥、好友在天香楼吃了饭,便也只和母亲在一起待过。”
“区区三个人而已,不是很好审问么?”祁玉初说道。
廖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或许,还有更省事的法子。”
祁玉初挑了挑眉。
镇国公府。
未时三刻,元夫人准时带着众多礼品准时登门。
沈兰舒和姜韫已经在前堂等候,听到下人禀报,连忙将人迎了进来。
元夫人跟着丫鬟进了屋,身后的贴身丫鬟提了满手的锦盒。
看到沈兰舒,元夫人垂首深深行礼,“臣妇石氏,冒昧登门,拜见国公夫人。”
沈兰舒忙不迭起身,伸手去扶元夫人,神情温和,“元夫人快快请起,何须行此大礼?”
元夫人直起身,眼中满含感激之意,声音微微发颤,“姜夫人,若非那日宫宴上姜小姐出手相助,妾身今日恐怕又要成为京中笑柄......”
沈兰舒柔柔一笑,“宫宴之事韫韫已经同我讲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元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这可不成。”元夫人摇了摇头,“姜小姐恩情深重,臣妇定会铭记在心。”
沈兰舒闻言笑了笑,心中暗自思量:
这元夫人举止谈吐端庄大方,哪有半分粗鄙之态?也不知京中怎么就把她传成了那个样子......
见两人一直站着,姜韫温声开口,“娘亲,快请元夫人入座吧。”
“你瞧我这记性!”沈兰舒笑着说道,“元夫人,快请坐。”
元夫人就坐后,看着沈兰舒有些苍白的脸色,殷切询问,“姜夫人的身子可好些了?”
沈兰舒笑了笑,“我这身子老毛病了,我也早就习惯了......元夫人身子如何了?”
“多亏了姜小姐给的药,妾身的病情已无大碍,日后只需精心调养便可。”元夫人真切道。
沈兰舒闻言,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那可真是件大好事啊!”
元夫人招招手,丫鬟拿着锦盒上前。
“姜夫人,这是一点儿补品,给您补身子用。”元夫人说道。
沈兰舒连忙推拒,“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姜夫人,您就收下吧。”元夫人恳切道,“姜小姐的恩情,臣妇无以为报。”
沈兰舒看向姜韫,姜韫朝她微一点头。
“那元夫人这份心意,我便收下了。”沈兰舒温声道。
元夫人心中稍松,又看向姜韫,“姜小姐,我家老爷听闻您才情出众,便命臣妇带了一方澄泥砚送予姜小姐,还望您不要嫌弃。”
看到丫鬟呈上的澄泥砚,姜韫微一挑眉。
这礼物倒是投其所好了......
姜韫接下那方澄泥砚,温声道谢,“元尚书有心了。”
“姜小姐客气了。”元夫人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面色郑重,“妾身知晓镇国公府不缺银钱,可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里是三百两银票,还望姜小姐收下。”
沈兰舒闻言一惊。
韫韫没说,原来那几颗药丸竟这般贵?
姜韫浅浅一笑,“元夫人不必客气,药材虽然贵重,可若不能有益于病情,放在那里也是白白占空,是元夫人给了它发挥益处的机会。”
“姜小姐,即便没有臣妇,那名贵药材也总有用到的一天,您就收下这银票吧!”元夫人恳切道,“不然臣妇这心里,实在难安。”
话已至此,姜韫也不再推辞,便收下了那三百两银票。
沈兰舒同元夫人聊着家常,两人都是温和沉稳的性子,一时间竟是相谈甚欢,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第240章 扭转局面
虽说有姜韫的嘱托,可沈兰舒同元夫人相处起来分外轻松,她打心底里喜欢上这位性情真挚朴实的女子。
“元夫人,既然咱俩这般投缘,日后便以姐妹相称吧!”沈兰舒兴致勃勃道,“您比我年长几岁,我便唤您一声石姐姐,你唤我一声沈妹妹,可好?”
元夫人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于理不合的!”
姜国公是何等身份,岂是他们能随意攀扯的?这事若是被阿中知道了,该要责怪她的......
沈兰舒却不觉有何不妥,“难得你我二人如此投缘,我这身子不好,平日里同别家夫人往来甚少,这么多年来也就遇到石姐姐一人同我相谈甚欢,我心中甚是愉悦。”
沈兰舒这话却是说到了元夫人的心坎上。
她一心想要为夫君争得体面,奈何旁的夫人根本不理睬她,她来京中多年愈加孤单,如今连个能说话的好友都没有,还不如在老家时同街坊邻居们唠唠闲话,也好过整日闷在府中郁郁寡欢。
对上沈兰舒真切的目光,元夫人心中一怔,不免有些动容。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向她示好......
“既然姜夫人不嫌弃,那臣妇愿意做为夫人排忧解难之人。”元夫人恳切道。
沈兰舒开怀一笑,“哪有什么排忧解难,这也是上天给咱们的缘分,是不是石姐姐?”
元夫人抿唇一笑,“沈妹妹说的是。”
姜韫看着母亲开心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感叹。
自打宣德侯夫人离世之后,母亲已经很久没有笑得像今日这般开怀。
虽说她接近元夫人是有所图谋,可若母亲能因此得一知心好友,也算是结下善缘了......
永乐街。
姜继安盘算着流言散布的这几日,觉得依姜砚山的性子,也是时候该接他回府了。
姜砚山可以不在乎流言蜚语,可这京中事关沈氏母女的言论,他不可能不在乎,为了平息这些风言风语,最好的法子便是接他回府,以扭转口碑、保住镇国公府的名声。
只要接他回府,事情便能够迅速解决,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姜继安心中不禁得意洋洋,威震八方的大将军又能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乖乖被他拿捏......
来到一处茶阁,姜继安在大堂坐下后点了一壶茶,打算听听这京中百姓如何痛骂镇国公府,这是他这几日来最愉悦的消遣。
小二很快便上了一壶茶、两样点心,姜继安兀自倒了一杯热茶,放在鼻间轻嗅。
茶水热气升腾,犹如他心中的澎湃热切,难以消散。
啪!
堂前醒木一拍,店内霎时间安静下来。
今日说书便要开始了......
姜继安低头吹了吹滚烫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喝着。
说书先生四下环顾一圈,缓缓开口:
“诸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王侯将相,单表一表镇国公府那位菩萨心肠的夫人——姜夫人!”
啪!
一道清脆的摔杯声在堂内突兀响起,周围人纷纷看了过去。
小二听到动静连忙上前收拾,“对不住客官,您没事......”
一抬头,小二冷不丁看到一张阴沉至极的脸,吓得一哆嗦。
他不敢再开口,连忙低头收拾干净地上的碎片,迅速离开。
一个小小的插曲,没有人会在意,因为台上的故事已经开讲了:
“要说咱们这国公夫人啊,那可是菩萨转世,好一副良善心肠,十几年如一日救助慈济堂不说,连那郊外的流民她都惦记在心上......”
说书先生对姜夫人的溢美之词,一字一句传进了姜继安的耳中。
他低着头紧紧盯着桌面,脸色阴沉可怖,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明明昨日京中还全是对镇国公府的咒骂,怎么今日便调转风向,纷纷恭维起来了?!
听着周边众人对说书先生的附和,姜继安一时间慌了神,这和他预想的根本天差地别!
不、不对,一定是这家茶馆的说书先生有问题,别家一定和先前一般诋毁镇国公府,他得去看看才行!
姜继安猛地站起身,迅速朝外面奔去。
他游走于京中各大茶馆酒肆,竟再无一家有关于镇国公府的流言蜚语,连百姓们都在纷纷赞扬姜国公和姜夫人的慷慨善意,咒骂之声已是少之又少。
姜继安恍恍惚惚明白,那些他精心编排的流言蜚语,竟然这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会......难道是姜砚山买通了说书先生?
对,一定是这样!
可这样下去,他不就没有把柄来要挟姜砚山接他回府了吗?
一时间,姜继安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了,去找公主殿下安排的人,他们一定能再将局面扭转回来!
姜继安不敢耽搁,迅速朝郊外的一间小院赶去。
等到了小院后,姜继安彻底傻眼了。
整个院子空空荡荡,哪还看得到半个人影?
第241章 任人唯亲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散,元维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府中。
“阿中,你终于回来了。”元夫人接过他的外衫,心疼不已,“今日怎么又这么晚?”
元维中安抚一笑,“没事,新政快要施行,这几日是要忙一些的。”
元夫人无奈叹息,“累坏了吧,饭已经备好了,先吃饭吧。”
元维中笑着点了点头。
来到膳厅,元夫人陪着元维中安静用完晚膳,见他仍是疲惫的样子,起身走到他身后帮他揉捏肩膀。
元维中喝了一口热茶,想起来今日妻子去镇国公府谢恩一事,便开口询问,“兰姐今日在镇国公府,可还顺利?”
提到镇国公府,元夫人脸上浮现出笑意,“那自然是十分顺利的。”
元维中有些疑惑地转头,就见元夫人神情愉悦,一副开心的模样,这让他不禁有些疑惑。
“发生了何事?”元维中问道。
元夫人笑了笑,将今日下午在镇国公府的事情一一告知了元维中。
元维中听完,也颇有些感慨,“没想到你同姜夫人竟这般相投......”
“是啊,原本妾身以为姜夫人会是个沉默寡言之人,没想到竟有几分活泼,同妾身相谈甚欢呢!”想起今日之事,元夫人打心底里觉得高兴。
看着妻子开心的模样,元维中想了想,“兰姐平日里无事时,可以常去镇国公府同姜夫人走动。”
元夫人面上浮现一抹惊喜,“可以吗阿中?这样......会不会对你带来麻烦?”
元维中身居高位,家人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会影响他在朝堂中的安排。
元维中轻拍她的手,“哪有什么麻烦?你好不容易遇到个可以谈天的好友,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元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妾身哪敢自称姜夫人的好友,姜夫人不嫌弃妾身,妾身就已经很满足了。”
“兰姐不必妄自菲薄,只要同你好好相处过,都会知晓你有多好。”元维中认真道。
“你竟会说这些话来哄我......”元夫人羞涩地笑了笑。
看着夫君疲惫的脸色,元夫人不禁担忧,“阿中还在为新政之事烦恼?”
元维中缓缓叹一口气,“新政已完善的差不多了,只是这官售局总办一职,迟迟难以决断......”
元夫人想了想,“先前夫君不是嘱意文庭那孩子?”
“是啊,文庭能力出众,是可塑之才。”元维中说道,“可若要说最合适的人选,齐侍郎还是略胜一筹,毕竟他为官多年,行事要稳重许多。”
更重要的是,文庭是寒门出身,若他能担此重任,日后必定会是他的得力帮手,只不过......
“夫君是在担心,若将此位交给文庭,会被旁人说你......任人唯亲?”元夫人推测道。
元维中点了点头,“还是兰姐懂我心意......”
“那......圣上是何意?”元夫人小心翼翼问道。
元维中压低了声音,“圣上的意思是,想要扶持新晋朝臣......”
“既然如此,妾身倒觉得阿中无需为难。”元夫人说道,“妾身不懂这朝堂的弯弯绕绕,不过新政推行,不管您怎么做都会有人在背地里说闲话,既有圣上嘱意,阿中也无需担心。”
元维中默默叹息一声,事情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官位之争,而是世家大族与寒门新贵之间的争锋,一个弄不好两边都会得罪,实在有些棘手啊......
春和街。
要说这两日最高兴的,那便是万明楼的掌柜齐东明了。
昨日天香楼出事,京中的食客们便都到了他万明楼来,一到饭点不论是大堂还是雅间都座无虚席,齐东明已经好多年没有见到如此景象了。
此刻正值店内最忙的时候,齐东明挺着大肚子穿梭在客人们中间,尽心尽力地端茶倒水。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抱怨之声,“难怪这么万明楼不敌天香楼,这菜也太难吃了。”
“就是说呢,这是炒的什么啊?茄子能做这么难吃也是奇了!”
“这菜的确不怎么样......不过都说那天香楼的菜好吃,是因为厨子偷偷加了忘忧椒,害人哩!”
“嘁,忘忧椒咋了?让我吃这么难吃的菜,我宁可吃那忘忧椒!”
齐东明转身看去,就见一桌旁坐了三个客人,正对着桌上的菜品挑挑拣拣,一脸嫌弃的模样。
他快步走过去,脸上堆满笑容,“三位客官,可是有何不满意之处?”
“不满意的地方多了去了!”其中一人说道,“你们这厨子从哪儿找的,老子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菜!”
“真的是,跟天香楼根本没得比!”另一人没好奇地道,“我看天香楼既然歇业了,不如你们把那里的厨子挖过来呗?也好过我们受此折磨啊......”
这两人声音不小,旁边桌子的客人们听到这话,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这家的菜确实难吃。”
“本来我觉得我娘子的厨艺已经够差了,跟万明楼的厨子一比,我娘子简直是厨神嘛!”
“你还有娘子做饭就谢天谢地吧!我这孤孤单单一个人,没了天香楼都不知道去哪儿吃饭了......”
“可说呢,还想着来万明楼打打牙祭,没想到这菜做的真是......狗都不吃!”
听着周围人的抱怨,齐东明微微沉了脸色。
他家厨子做饭哪有这般难吃......难不成,这群人是天香楼派来搞事的?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齐东明心里冷哼一声。
想搞他?姓沈的还是太嫩了些!
齐东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扬头一笑,“诸位客官,我万明楼的厨子乃是宫中御厨的传人,做菜不可能有问题,诸位若是吃不惯,自可去寻旁的酒楼。”
一听这话,几位食客瞬间不乐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嫌我们在挑刺?”
齐东明撇撇嘴,“在下可没这么说。”
“难怪你万明楼比不过天香楼,做菜难吃还不让说了?”一人斥责道,“把银子退给我们!”
“对,退银子!”
这边动静太大,引得其他客人也都看了过来。
齐东明很是不耐烦,“是你们浪费一桌好菜不肯吃,凭什么要我退银子?”
“浪费?到底是谁浪费?”一人嘲讽道,“把菜做得如此难吃,还要客人们硬吃下去,不是你们在浪费吗?”
“说得对!你们不但浪费粮食,还浪费我们的银子!”
几人不依不饶,齐东明确定他们是故意来找茬的。
正要喊人把他们赶出去,小厮急匆匆跑了过来。
“掌柜的,不好了!”
小厮凑到齐东明耳边低声开口:
“衙门出事了!”
第242章 解决掉
齐东明皱紧眉头,“走,去后院细说。”
他正欲离开,周围几人却把他拦下。
“齐掌柜,事儿没处理完你这就想走了?”一人开口道,“那可不行,今日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必须给一个说法!”其他人跟着附和。
齐东明烦不胜烦,“行行行,给你们退银子行了吧?就几个银钱在这吱吱歪歪......”
他心里还惦记着事情,便打发小二喊了账房先生来给这几个闹事的客人退银子,安排好后连忙拉着小厮去了后院。
“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齐东明忙不迭问道。
小厮一脸着急,“李捕快方才来报信,说廖捕头今日下午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一个验尸之人,对方竟然验出那刘平是中了别的毒身亡,跟忘忧椒没有关系!”
齐东明心下一沉,“李捕快确定吗?那人可抓到了什么把柄?”
小厮摇头,“那人好像没能查验出刘平中的是什么毒,不过李捕快说,廖捕头查了那晚刘平见过的人,正准备把人抓来严加审讯!掌柜的,您说衙门不会真的审出什么吧?!”
齐东明脸色阴沉,皱眉神思。
良久,他冷声开口,“上次那人给的毒药,你那里还有吗?”
“没有了,那天晚上都用了。”小厮低声道。
“这样,你告诉李捕快,让他今晚想办法把验尸所给烧了!”齐东明吩咐道,“毁尸灭迹,便也查不出什么了。”
小厮惶恐不安,“这能行吗?万一被人抓到......”
“放心,不会有事的。”齐东明说道,“沈家的香料铺子什么动静了?”
“这两日一直有官兵在把守,不过好像没从铺子里翻出什么东西。”小厮说道。
“这样最好,”齐东明安排道,“你把后厨余下的那袋忘忧椒拿上,想法子......”
齐东明低声吩咐,小厮一一记下。
“这、这能行吗?”小厮担忧道。
齐东明不耐烦,“你记住,没有什么中毒身亡,只有天香楼滥用忘忧椒害死人!”
他要将杀人凶手的帽子死死扣在沈卿辞的头上,这样沈家就再也无法翻身!
“掌柜的,那刘家那边要怎么办?万一他们受不住审讯都招了,那咱们不就......”小厮很是害怕。
“若他们真的招了......”齐东明眼底泛起一抹狠戾,“那便只好在官府抓到人之前,将人解决掉了。”
小厮浑身一抖,“掌柜的这......怕是不妥吧......”
两条人命啊,哪能说杀就杀?!
齐东明瞪了他一眼,“你怕什么,又没让你动手,你只管做好我安排的事情!”
小厮一个劲地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待小厮离开,齐东明坐在后院的石桌旁,皱眉沉思。
为了那两千两银子搭上两条人命,值吗?
可若不这么做,万一那两人供出他,他可就什么都没了。
不行,无论如何他都要先下手为强,不过两条贱命而已,有什么值得他心疼?
还有那沈家......只要天香楼一日不开张,万明楼的生意才能继续红火下去。
沈卿辞,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莫要怪我将此事嫁祸到你头上,谁让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呢?
下定决心,齐东明打算回家准备。
推开房门来到前堂,就见原本座无虚席的大堂里,此时已空空荡荡。
齐东明皱眉,“人呢?”
小二捂着一只眼睛,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憋着嘴哭诉,“掌柜的,客人都、都跑了!”
“你说什么?!”齐东明惊声道。
“方才小的给那几人退了银子,谁曾想他们突然说咱们的菜里有忘忧椒,吓得其他客人扔了筷子就跑,小的是拦都拦不住啊!”小二松开手,露出眼角的青紫,“您瞧,不知是谁给了小的一拳,小的眼睛都要瞎了!”
“忘忧椒呢?”齐东明冷声道。
小二瘸着腿端来一盘菜,齐东明低头仔细看了看,顿时气得将盘子掀翻在地。
哪有什么忘忧椒?分明就是寻常花椒!那几个人一定是沈卿辞派来找茬的!
齐东明脸色黑如锅底,“店里的账都结了吗?”
小二低下头,声如蚊讷,“就结了三两桌......”
齐东明气得身形一晃,眼前发晕。
他这两日赚的银子,一晚上就给他赔光了!
扶着柜台站稳,齐东明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告诉自己莫慌。
赔了就赔了,只要扳倒了沈家,日后那银子还不哗哗流向齐家?
“既然没客人了,就早些关门打烊吧!”
说罢,齐东明转身快步离开。
小二挠了挠头。
这掌柜的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京中,某处小酒馆。
天香楼的几个伙计凑在一起喝酒,各个都有些愁眉苦脸。
“唉......你说咱们还能回天香楼么?”
“别说丧气话,这才不过两日,官府查案怎么也得费些日子,你且耐心等着便是了。”
“这一天两天能等,万一等个十天半月的,咱们还要不要找新东家啊?”
“要找你找,我可是跟定沈东家了?”
“张大厨,这事您怎么看?”
几人看向旁边喝了一晚上闷酒的张大厨。
张大厨放下酒杯,脸色有些难看,“什么怎么看?我半辈子都搭在了天香楼,天香楼要是真倒了,还不知道有何去处......”
说罢,他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说起来,都要怪那个佟康远!”一青年气愤道,“他没来之前天香楼一直都好好地,他一来就闹出这档子事,真是个扫把星!”
“是啊,自打他来了后厨,风头都让他抢尽了!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的......”有人嘟哝一句。
青年看向张大厨,“天香楼原本都是靠着师父,他佟康远除了有那花里胡哨的主意还有什么?凭什么受东家器重?我真是替师父不值......”
“这次他闯出如此大祸,看东家还要不要他!”
第243章 抓捕
张大厨闻言摆了摆手,“事情还没有定论,不要轻易妄言。”
可其他几人却愤愤不平。
“张大厨,您就别帮姓佟的说话了,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
“是啊张大厨,虽然他是您师父的儿子,可当年他连自己的亲爹都能舍弃,能是什么好人?”
“听说他在松密县的时候,很是狂妄,闹得命案也是人尽皆知!”
“真的啊?真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
几个伙计议论纷纷,张大厨听着直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时辰已不早,几个人也喝的有些醉醺醺。
离开酒馆,张大厨被自己的徒弟搀扶着,晃晃悠悠往家的方向走。
“师父,您说天香楼不会真的就此关张吧?”青年小心翼翼试探。
张大厨满身酒气,闻言模模糊糊抬起头,“小德啊,你不要听那几个人的嗝......胡言乱语,沈东家虽然纨绔却也心善......不可能害死人的......”
“师父说的是,东家一向与人为善,相信很快便能还咱们天香楼清白。”青年笑道,“等重新开张,东家定然不会再重用佟康远,到时还是师父您把持后厨......”
张大厨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这些都不重要......”
青年笑笑,心中却冷哼一声:
你个老东西不在意,我还想在天香楼大展身手呢......
送下张大厨,青年从张家走出来,抬头就看到一小厮在巷口等待。
他皱眉四下看了看,抬脚朝对方走去......
官府。
前院内,廖夫正在整队清点,准备带官兵去抓人。
“一会儿兵分三路,你们去刘平家,你们去刘奇家中,还有你们去刘平好友家!”廖夫一一安排。
一众官兵齐声应下,低头检查着自己的佩刀。
队伍最末尾,一瘦高官兵突然低低“哎哟”了一声,捂着肚子神色痛苦。
旁边人偏头询问,“小李,你这是怎么了?”
李捕快皱着一张脸,低声开口,“肚子疼,可能是晚上吃坏肚子了......”
“肚子疼?这可怎么办?眼下咱们有急事呢!”那名捕快说道。
李捕快摆摆手,“没事,我去上趟茅房就行......一会儿你帮我跟廖捕头说一声。”
“得得得,那你快点啊!别耽误了正事。”对方应下。
李捕快点点头,抬头偷偷看了眼最前方,廖夫正在同身边人说话。
他低下头,捂着肚子悄悄溜出了队伍。
后院,验尸所。
今晚衙门里的官兵除了在前院值守的几个人,其他人都要跟着去抓人,所以此时后院并没有人看守。
李捕快悄悄来到门口,见四下无人,他推门走了进去。
反手关上门,屋子里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清,李捕快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放到嘴边用力一吹,火折子应声点燃。
原本黑暗的屋内瞬间有了亮光。
李捕快几步来到尸体旁边,看着上面的白布,他口中喃喃:
“刘平啊刘平,此事同我无关,我也是被逼无奈才这样做,你泉下有知可不要赖到我的头上啊......”
“对不住了刘平!”
心下一横,李捕快将手里的火折子扔到了白布之上,火苗一接触到棉布顿时燃烧起来。
看了眼火势,李捕快不敢再耽搁,转身朝门口走去。
拉开房门,李捕快抬脚正要离开,整个人却猛地怔在原地。
验尸所门外,廖夫一手握着腰间的佩剑,正冷冷看着他。
廖夫一抬手,身后站着的一行官兵迅速上前,将李捕快团团围住。
李捕快后退着踉跄一步,软着腿跌倒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他完了!
是夜,小巷。
青年人看着站在巷口的小厮,压低了声音开口,“我已经按照你们说的将佟康远用的花椒换成了忘忧椒,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小厮瞪了他一眼,“你不想要银子了?”
青年人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说好了要给我一百两银子,可如今齐掌柜只给了我三十两,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
“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我们掌柜的就会把银子给你。”小厮将一个小麻袋塞进他手里,“保证一文都不会少你的!”
青年人却拒绝,“算了吧,我可不想帮你们害人了,我不过是想把佟康远赶出天香楼罢了,只要他走了,天香楼的后厨就还是我师父的,过几年我就能顺利继承我师父的衣钵了......”
“王德,你想的太简单了。”小厮低声警告,“若你不按齐掌柜吩咐的去做,我现在就去官府告发你,到时候你也别想抽身!”
“你!”青年人气愤地指着他,“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小厮冷笑一声,“咱们早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甭想自己跑。”
青年人被逼无奈,只能接过小厮手里的麻袋。
“我只做这最后一次,等我放下东西出来,你就带我去见齐掌柜!”青年人咬牙道。
小厮点头,“放心吧,齐掌柜亏待不了你的。”
青年人别无他法,只能提着麻袋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第244章 臭老鼠
夜黑风高,此时的朱雀大街万籁俱寂,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街尾的一间铺子门口,有两名官兵安静值守,身后的店门被封条紧紧封锁。
一阵寒风吹来,两名官兵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天儿可真是越来越冷了啊......”一人裹紧身上的衣袍。
“那可不,也不知这案子什么时候能了解,廖捕头让咱们日夜轮流值守这香料铺子,到底在怕什么啊?”另一人抱怨道。
“估计是怕有人动什么手脚吧,这里毕竟牵扯到命案。”那人搓了搓手心。
“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咱们已经将这铺子里里外外搜了个彻底,也没发现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为什么不解封呢?”另一人疑惑道。
“你刚来不懂吧,这不是怕有什么遗漏么!案子一天不结,咱们就得一直在这儿耗着。”那人说道。
“可真够折腾人的......哎,要不要去喝点热乎的?”另一人提议。
“热乎的?去哪儿?”
“隔壁春和街,这时辰还有一家面馆开着,咱们去喝碗热汤面如何?”
“这......不太好吧,万一出什么岔子......”
“放心了,咱们都在这儿守了两晚了,连只耗子都看不到,没人会来的!”
“那......行吧,走!快去快回!”
“好嘞!”
两人裹紧了衣襟,一前一后离开了香料铺子。
藏在暗处的青年人看着两名官兵走远,抱紧怀中的小麻袋,悄悄走了出来。
来到铺子门前,他伸手推了推门,大门早已被人从外面上了锁。
正门走不得,撕坏封条可就不妙了。
他又来到窗户边,发现两侧的窗户上也都贴了封条,根本无法进入。
这可怎么进去啊......
青年人一边留意着街上的动静,一边提心吊胆地寻找进入铺子的入口,大冷天里急出了一身汗。
他绕到铺子后面,忽然注意到后门旁边的一扇窗户没贴封条,连忙走过去伸手推了推——
吱呀——窗户应声而开。
心中一喜,他忙不迭拢住怀里小麻袋,翻身进了铺子里。
屋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隐约看到墙边的情况。
铺子里满是辛香料混杂的味道,呛人的味道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吓得他连忙捂住了嘴巴。
不敢再耽搁,他看了看墙边,角落里有一堆杂物堆在一起,他连忙将小麻袋塞进那一堆杂物之中,又胡乱理了理那堆杂物,将小麻袋完全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两步,转身朝窗户快步走去。
抬腿搭上窗户,他正欲翻身而出,身后突然响起一道鬼魅般的声音:
“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扑通!
一声闷响,青年人重重摔在地上。
可他顾不得喊疼,双眼惊恐地瞪大,慌张盯着黑乎乎的屋子,好似里面有鬼。
“谁!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呲。
对面响起一道微弱的声响,一盏油灯被瞬间点亮。
青年人顺着光源看去,待看清桌边坐着的人,他差点吓晕过去,还不如见到鬼呢!
沈卿辞坐在桌边,桌上油灯散发着幽幽光亮,照着他的脸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看起来有几分诡异瘆人。
佟康远站在他身后,眼中的怒火汹涌,正忿忿地盯着他。
沈卿辞看着对方,呲牙一笑,“王德,方才在干什么呢?”
他不笑还好,一笑让原本就惊恐的青年人更是吓掉了魂儿,白着脸背靠墙壁,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卿辞“啧”了一声,抬头看向身旁的佟康远,“康远兄,他怎么不说话?”
佟康远目光沉沉,走到墙边的那堆杂物旁,伸手从里面翻出那个小麻袋,打开后抓了一把里面的东西。
看清是忘忧椒后,佟康远脸色更黑了。
“王德,东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佟康远怒声痛斥。
王德早已经吓傻了,脸色煞白,全身抖如筛糠。
沈卿辞看他这副惊恐的样子,冷嗤一声,“嘁,小爷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也不过是个胆小的草包罢了。”
“若不是小央央心思细腻,早早发现了你不对劲,小爷还不知道这天香楼里,竟然藏了你这么一只臭老鼠!”
事发之前姜韫就察觉到王德心思不正,便提醒他时刻留意此人,昨日天香楼一事他们也不过是将计就计,而这王德果然也如姜韫所料贼心不死,竟敢将这忘忧椒偷偷放到香料铺子,企图栽赃嫁祸。
佟康远恨恨地看着王德,“你也不想想,后厨接触香料的除了我和张大厨之外就只有你,真是把我们都当傻子了!”
望着沈卿辞嘲讽的神情,王德恍恍惚惚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开口,“所、所以你们早就知道......”
“是,你何时同齐冬瓜的小厮来往,还有你拿的那三十两银子,小爷我一清二楚。”沈卿辞冷笑道,“不是我说,沈家偌大个天香楼,区区三十两银子就让你给卖了?小爷我平日里没亏待你吧?”
王德张了张口,后知后觉自己已闯下了大祸,他跪着爬到沈卿辞脚边,痛哭流涕:
“东家我知道错了,我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吧!这一切都是齐东明逼着我做的,我也不想陷害天香楼啊!”
“求你了东家!求你了!”
沈卿辞抬腿,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语气冷漠:
“现在才知道错了?晚了!”
说着,他朝身后扬声开口,“两位捕快,你们都听到他刚才说过的话了吧?”
王德惊慌失措地看去,就见原本离开的那两个捕快从暗处走了出来。
“你、你们......”王德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向后退。
两位捕快走到沈卿辞身边,朝他拱了拱手,客气开口,“多谢沈公子愿意配合衙门查案。”
沈卿辞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小事一桩,毕竟我也被牵连其中了嘛......”
两位捕快上前,一左一右挟制住王德,冷冷训斥,“还想跑?跟我们回衙门!”
看着王德被捕快带走,沈卿辞轻松地伸了个懒腰。
“东家,您现在要回府吗?”佟康远问道。
“不着急,”沈卿辞轻蔑一笑,“真正的大鱼还没抓到呢,咱们可不能就这么回去了。”
“走,去官府看戏喽!”
第245章 避风头
夜已深,京中某处小巷中,仍有一户人家亮着灯。
刘奇躺在床上,睁着双眼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惶惶不安,索性爬起来点了灯,走到墙边挪开矮柜,露出了后面的暗格。
将里面的匣子拿出来,刘奇拂了拂上面的点点灰尘,拿钥匙将匣子打开。
看到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银子,刘奇心里的不安总算平复下来。
不管怎么说,他至少拿到了这五十两银子,明天他就拿这些银子去吴叔家里下聘,这次一定能顺利迎娶萍萍!
刘平啊刘平,你身子自幼不好,连大夫都说你活不过二十五,我这也是顺应天意了,你可别赖在我头上啊......
将匣子锁好,刘奇将匣子重新塞回暗格里,把矮柜恢复原位。
心中安定,困意也涌了上来,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吹灯睡觉。
笃笃笃。
房门突然被人敲响,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刘奇吓了一跳,狐疑地看向门口,这么晚了谁会来敲门?
“谁啊?”刘奇朝门口喊了一嗓子。
“刘奇是我,齐掌柜。”门外响起齐东明闷闷的声音。
刘奇怔了怔,快步上前打开房门,面带惶恐,“齐掌柜,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进屋再说。”齐东明神色肃穆,推着刘奇进了屋,反手将房门关紧。
“齐掌柜,发生什么事了?”刘奇惴惴问道。
齐东明在桌边坐下,脸色有些难看,“衙门查出刘平的死不是忘忧椒导致,而是被人下了毒!”
“什么?!”刘奇跌坐在椅子上,“这么快便查出来......你不是跟我说那毒药查不出来吗?!”
“我也没想到那衙门这么迅速,是我考虑不周了......”齐东明懊悔道。
“那、那可怎么办?”刘奇慌张不已,“衙门不会查出来是我干的吧?他们不会要来抓我吧?齐掌柜你可要保住我啊,我是为了你才做下恶事的!”
齐东明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说什么为了他,还不是贪图他给的五十两银子?!
不过他的面上仍是一副担忧之色,“听衙门的人说,廖捕头已经查清楚那晚所有接触过刘平的人,今夜他们就要上门抓人了!”
“什么?!”刘奇惊得猛然起身,“我不能被他们抓到!我还没娶亲,不能蹲大牢啊!”
“所以我这不是赶来通知你了吗?”齐东明说道,“眼下事情紧急,你说你要是被衙门的人抓了去,万一他们对你用酷刑,你能受得住吗?到时候咱俩都得完蛋!”
“那、那怎么办?”刘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了哭腔,“齐掌柜,你可得救我啊!”
“放心,我会帮你想法子的。”齐东明把他扶起来,安抚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你不能被衙门抓到。”
“这样,你收拾好东西跟我走,今晚先去我的店里躲一晚,明天天一亮我便想法子把你送出城,等过了这阵子风头你再回来。”
刘奇心有不愿,“可......可我已经答应好萍萍,明日一早去她家提亲......”
齐东明恨铁不成钢,“都这时候了,还提什么亲啊!保命要紧!”
刘奇内心挣扎一番,重重点头,“好,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跟你走!”
他自己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随意拢了几件衣服包起来,走到矮柜面前却停了下来。
这银子他到底拿不拿?
万一带在身上被人偷了......可放在家里他也不放心。
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把银子带在身上最为稳妥。
将包袱放在一边,刘奇弯腰挪开矮柜,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齐东明从袖间掏出了一把短刀,压着步子缓缓靠近他。
看着弯腰翻找东西的刘奇,齐东明阴恻恻地眯了眯眼。
刘奇莫要怪我,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全身而退!
眼中凶光闪过,齐东明猛地抬手,手里的短刀直直冲着刘奇的后腰刺去——
突然间,刘奇抱着个匣子转过身,猝不及防看到一把短刀朝他刺来。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凭借本能堪堪躲过那把刀,难以置信地看向齐东明。
“齐掌柜,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看不出来吗?”齐东明阴沉道,“只要你死了,咱们两个就都能顺利脱身了,放心吧刘奇,来年我会多给你烧些纸钱的!”
说罢,他又举起刀朝对方刺去。
刘奇惊骇不已,抱着匣子吓得拔腿就跑,“齐东明你这个混蛋!”
齐东明穷追不舍,奈何他身材臃肿,根本追不上瘦弱灵活的刘奇。
眼看着人要跑出去,齐东明抄起桌上的茶壶猛地朝他掷去。
啪啦!
茶杯正正好好砸中刘奇,砸得他脑袋一阵眩晕,软着身子跌在地上。
齐东明喘着粗气走到刘奇身边,阴笑一声,“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短刀,朝刘奇的脖子狠狠刺去——
砰!
身后一阵大力袭来,门从外面被人用力踹开,将齐东明猛地撞翻在地。
头撞到桌腿上,齐东明眼前一黑,人差点晕了过去。
一行官兵冲进屋内,迅速将两人包围起来。
为首的官兵看着地上的两人,冷声开口:
“官府奉命拿人,还不立刻束手就擒!”
齐东明晃了晃脑袋,睁开眼看着满屋子的官兵,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误会,都是误会啊官爷!我们俩就是在这唠家常!”说着他推了一把刘奇,“是不是刘奇?”
刘奇早就已经吓傻了,他忘了眼前的官兵也是来抓他的,扑到对方脚边惊声痛哭:
“他要杀我啊官爷!他拿着刀要杀我!你们快把他抓起来......”
齐东明则慌张否认,“不不不,我没有......”
为首的官兵看了眼地上的短刀,冷声打断了两人的话:
“有什么话留着去官府说吧!带走!”
齐东明和刘奇嘴里喊着“冤枉”,可在场的官兵恍若未闻,一左一右架着两人拖了出去。
另一边,长街。
床上的穆楚楚迷迷糊糊醒来,习惯性翻身一摸,身旁的位置竟空无一人。
她清醒了几分,撑着胳膊坐起身,卧房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这么晚了,老爷去哪儿了?
她微微蹙眉,起身拿过外衫披在肩头,穿好鞋子出去寻人。
第246章 料事如神
屋外。
姜继安坐在院子里,一手撑着头愁眉不展,石桌上放着空了的酒壶。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流言蜚语的风向为何会变得如此之快,不过一日之间京中百姓竟纷纷夸赞起姜砚山和沈兰舒夫妇二人,好似先前的诋毁根本没发生过一般!
姜砚山常年在边关镇守,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煽动百姓们的言论?就凭他在边关立下的战功?
别开玩笑了!
他有今日这般辉煌,还不是靠着他们父亲当年的从龙之功,他姜砚山凭什么坐享其成?!
若换做他上战场,一定会比姜砚山更勇猛、更出色!到时候天下拥戴的大将军就会是他姜继安!
他也想建功立业,他也想权势滔天,若不是当年母亲极力阻拦,如今的他何至于困在这小小的一方宅院里,郁郁度日?
心中郁闷难消,姜继安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拿起酒壶倒酒,只有几滴酒液从壶嘴滴落,里面早已空空荡荡。
嘁,连喝酒都不让他喝痛快......
姜继安放下酒壶,揉了揉有些昏胀的脑袋,眼底却愈发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慌,不过是几句流言罢了,就算他姜砚山有本事扭转局面又能如何?他不信这些流言能在百姓们心中风过无痕,定然会有人以此为真,痛骂姜砚山!
他要做的,就是借着这些许流言的火苗,再对其煽风点火,燃烧成熊熊燎原之势!
重重吐出一口气,姜继安定了定心神,起身去到书房给裴令仪写信。
写好信,他将纸笺绑在信鸽的脚腕上,从窗边扬手放飞。
望着信鸽越飞越远,姜继安眉眼间一片阴冷。
姜砚山,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回到镇国公府!
屋外响起低低的呼唤声,姜继安收拢神思,转身出了书房。
“楚儿,我在这儿。”姜继安温声道。
穆楚楚听到声音快步朝他走来,面色担忧,“老爷,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姜继安伸手揽住她,“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鼻间传来酒气,穆楚楚轻轻闻了闻,“老爷,您喝酒了?”
姜继安笑笑,“带点醉意好入睡。”
穆楚楚仰头看着他的脸,眼中满是心疼,“老爷......”
她知道他今晚一直在为京中流言之事心烦。
“无妨,不过是件小事。”姜继安勉强一笑,“外边冷,回屋吧。”
穆楚楚乖顺地点头,“好。”
姜继安安抚般笑了笑,拥着她进了屋。
夜色沉静,万籁俱寂,天地间只余一片孤寂清寒。
一弯冷月悬在天际,清辉洒落,照亮了夜空中飞翔的信鸽。
嗖——
利箭划破长空穿透信鸽的翅膀,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哀鸣,那信鸽极速下坠,落在了草垛之上。
卫衡上前拾起信鸽,解下系在它脚腕上的信筒,交给霜芷。
霜芷接过信筒,看了眼卫衡手里受伤的信鸽。
“放心吧,能活。”卫衡说道。
霜芷点点头,转身快步朝卧房走去。
卧房内。
看完了信上的内容,姜韫神色淡然,将信纸点燃扔进了地上的火盆里。
“小姐,信中说什么了?”莺时忍不住问道。
“无非是些不死心的话,想要裴令仪出手,借着流言再给镇国公府沉重一击。”姜韫淡淡道。
莺时愤愤不平,“真是有够蠢的!二爷也不想想,如今京中到处都在赞扬老爷和夫人,谁还会信他编造的那些鬼话?!”
霜芷面色沉沉,“真是贼心不死。”
“自己的亲兄长立下赫赫战功,他却享受不得一点荣光,怎么能不着急呢?”姜韫慢条斯理地说道,“对了,那三个人可交出去了?”
“是的小姐,”霜芷应道,“卫衡赶在昭月公主的人去小院之前将那三人抓获,之后宫中派人来查,卫衡便借官府之手将人交了出去。”
姜韫点了点头,“陷害天香楼的那伙人,已经抓到了?”
“抓到了抓到了!”莺时开心道,“卫衡说抓到那个齐冬瓜的时候,对方都吓尿裤子了!”
“还有他身边那个小厮,一看到官兵转身就跑,结果没看清路从石阶上滚了下去,脑袋直接磕了个大窟窿!这可真是亲主仆了......”
莺时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好似她亲眼看见了一般。
“小姐,您可真是料事如神啊!竟然一眼就看出了那个王德有问题。”莺时忍不住称赞道。
霜芷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小姐心思缜密,明察秋毫。”
姜韫扫了两人一眼,“行了,别拍我的马屁了,赶紧收拾收拾准备睡吧。”
莺时嘿嘿一笑,和霜芷一起铺好床榻。
姜韫坐在桌边,一手撑着下巴,敛眸沉思。
她哪里算的上料事如神呢?不过是比旁人早窥见一分先机罢了......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廖夫竟然是裴聿徊安插在衙门中的人,难怪廖夫如此配合。
抬眼看向窗外,姜韫望着浓浓夜色,有些出神。
裴聿徊,你一向对朝中政事漠不关心,可这京中处处皆是你的眼线,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你......到底想要什么?
晟王府。
卫枢将事情禀报完,低着头安静在远处等候。
裴聿徊站在窗边,负手而立,静静望着窗外的夜色。
明月皎皎,清冷的月光洒下满院银霜,天地间一片静谧寂寥,衬得人心中愈发孤寂。
良久,裴聿徊冷漠平静的声音响起:
“祭奠大典定在什么时候?”
“回王爷,礼部将日子定在了本月十五。”卫枢恭敬道。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许久,裴聿徊低低应了一声:
“嗯,我知道了。”
第247章 人不见了
玉华殿。
睡梦中的裴令仪皱紧眉头,额头泛起薄薄一层冷汗,倏地睁开了双眼。
胸口微微喘息着,她愣愣地看着头顶上的床幔。
芳蕊听到动静走了进来,“殿下,您醒了?”
看到裴令仪额头上的薄汗,芳蕊心下微惊,拿出帕子帮她擦汗,“殿下这是魇着了?”
裴令仪推开她的手缓缓坐起身,声音嘶哑,“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玉华殿里一片火海。”
芳蕊拿过一旁的外衫披在她肩头,闻言笑笑,“殿下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梦而已,玉华殿怎么可能走水呢?”
裴令仪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哑声询问,“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刚过寅时。”芳蕊恭敬道。
时辰还早,裴令仪却了无困意,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陈太医昨夜值守,可来信儿了?”裴令仪问道。
芳蕊点头,“半个时辰前奴婢见了陈太医,陈太医说沈氏的病情并无好转,反而愈加严重了,不过他没有告诉姜家人实情,只说沈氏疾病缠身多年,非一朝一夕能医治好,需得慢慢调理。”
听闻此言,裴令仪心里舒坦了一些。
“哼,姜家人也是够蠢的。”裴令仪冷哼一声,“慢慢调理?慢慢人就死了!”
芳蕊微微低头,“殿下,陈太医说他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给沈氏的药包中下了双倍的鬼哭蓟,问您何时能放他的家人归家?”
裴令仪面露不耐。
“他的家人被本宫安置在郊外的宅子里好好地,锦衣玉食供着,不过是不能出门罢了,旁人都求之不得,他到底有什么不满的?”
“你去告诉他,等什么时候沈兰舒死了,本宫便什么时候放了他的家人。”
芳蕊福身应下,“是殿下,奴婢知晓了。”
裴令仪心中烦闷,想起宫外之事,心中稍稍平缓了些。
“坊间流言如何了?姜砚山还能撑得住?”
流言甚嚣之下,他要是真能撑这么久,她倒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听到她的问话,芳蕊的脸色却难看几分。
“禀殿下,宫外传闻......没有了。”
“没有了?”裴令仪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芳蕊小心翼翼地开口,“昨日民间的平善会在城外破庙前施粥,而这平善会一直都是沈氏捐资,此事传入京中,百姓们纷纷赞扬姜国公和沈氏乐善好施、大慈大悲,流言风向竟慢慢扭转了......”
“你说什么?!”裴令仪猛地站起身,“本宫安排的那几个人呢?他们干什么吃的?!”
提到那三个人,芳蕊脸色更是惶恐,“殿下安排的那三人......失踪了......”
“什么......”裴令仪一把揪住芳蕊的衣襟,面色阴沉至极,“你再给本宫说一遍!”
芳蕊顶着裴令仪的汹涌怒火,硬着头皮解释,“昨日殿下吩咐奴婢去处理那三人,可咱们的人到了小院后发现人并不在,他们一开始还以为那几人出去了,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回来,便知道坏事了......”
“之后他们在京中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人,那三人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开什么玩笑!三个大活人还能在京中消失?!”裴令仪咬牙切齿,“为何不早点来报!”
“奴婢、奴婢也是一个时辰前才知晓......他们怕惹殿下生气,便一直在外面找人,谁知一直没有找到......”芳蕊颤颤道。
“你们可真是好样的......竟敢欺瞒到本宫头上!”
裴令仪猛地推开芳蕊,芳蕊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那三人不可能莫名失踪,一定是有人把他们藏了起来,给本宫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挖出来!”
“若是找不到人,就让你手下的那几人以死谢罪!”
芳蕊手忙脚乱爬起身,朝裴令仪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奴婢遵命!奴婢立刻去办!”
说罢,她忙不迭站起身,快步奔了出去。
裴令仪攥紧双拳,眼中的怒火喷涌而出。
究竟是谁敢坏她好事!
最好不要让她抓出来,不然她定要让对方死无全尸!
乾清宫。
惠殇帝缓缓睁开双眼,清醒一会儿后,掀开锦被起身。
“王胜。”惠殇帝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的倦怠和沙哑。
候在门外的王公公听到喊声,带着一行宫人步入殿内,伺候惠殇帝梳洗更衣。
惠殇帝微微闭着双眼,任由王公公为他拭面。
梳洗完毕后,惠殇帝张开双臂,由王公公伺候着穿上龙袍,戴好冠冕。
离上朝还有半炷香的时辰,王公公屏退殿内宫人,温声禀报:
“陛下,事关姜国公流言一事,已经查清了。”
“哦?到底是怎么回事?”惠殇帝问道。
王公公将查到的情况一一禀明:
“禀陛下,是三日之前,京中的某处茶馆有人诋毁姜国公,此事本无人在意,可不知为何其他茶馆酒肆也陆续有关于姜国公不好的言论,甚至牵扯到国公夫人和国公府小姐,之后很快在京中传扬开来。”
惠殇帝眉心一皱,“这是有人故意散布流言啊......”
“陛下所言极是,”王公公道,“不过陛下无需担忧,昨日平善会在城外施粥,已为姜国公和国公夫人正名,眼下流言已三,百姓们对镇国公府皆是称赞之言。”
惠殇帝闻言点了点头,“如此便好,可查出流言背后之人了?”
王公公面色流露出几分迟疑,“陛下,查是查出来了,只不过此人的身份......有些特殊。”
惠殇帝不解,“是何人?”
王公公顿了顿,低声开口:
“禀陛下,散布流言之人正是姜国公的亲弟弟,姜继安姜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惠殇帝猛地沉了脸。
——
早朝过后,惠殇帝遣散众朝臣,单独留下了姜砚山。
“不知陛下有何旨意?”姜砚山拱手问道。
惠殇帝缓缓开口,“京中有关镇国公府流言之事,朕已知晓前因后果,不过听闻昨日已有人为你们正名,国公夫人心存仁善,朕很是欣慰啊......”
姜砚山愈发恭敬,“陛下,只是件小事罢了......”
惠殇帝摆摆手,“放心,朕不是在责怪你们,是非对错朕还是能看得清的。”
“陛下圣明。”姜砚山恭敬道。
“不过砚山啊,这流言蜚语并非无端而起,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惠殇帝的目光落在姜砚山的身上,带了几分试探:
“在背后操纵流言之人,便是你的亲弟弟,姜继安。”
姜砚山身躯一震,猛地抬起头。
第248章 家门不幸
“陛下!”
姜砚山屈膝跪地,面色却露出几分坚定。
“末将与二弟手足情深,从未红过脸,更没有争吵过,继安怎么会做出这种污蔑末将之事?这其中定有误会,还请陛下明察!”
说罢,他弯腰重重磕了一个头。
惠殇帝看着他,语气沉沉,“砚山啊,朕知道你不愿意相信,可事实便是如此,这一切的确都是你的亲弟弟所为。”
“陛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末将愿以人品担保,继安绝对不会作出此事!”姜砚山痛声道。
惠殇帝眯了眯眼,“所以你的意思,是朕查错了?”
姜砚山一顿,沉声开口,“末将......并无此意,请陛下降罪。”
“行了,起来吧!”惠殇帝皱了皱眉,“朕找你来,不是看你来下跪的。”
姜砚山却仍旧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王公公看了眼惠殇帝的脸色,连忙劝说,“姜国公,您快起来吧,莫要惹得陛下不快......”
姜砚山动了动身子,哑声开口,“谢陛下。”
他缓缓站起身,低头看向地面,脸色十分难看,似乎还无法相信流言之事是自己的亲弟弟动的手。
惠殇帝见状,无奈叹息一声,“砚山啊,朕明白你心中难过,朕也没想到姜继安竟是这种人,你们两人之间近来可有矛盾?”
姜砚山握了握拳头,沉声开口,“若说真有矛盾......可能是末将没能及时接二弟一家回府吧。”
惠殇帝眉心一皱,一时间没明白他说的话。
王公公在一旁解释,“陛下,是先前姜大人之子所犯罪行......”
听完王公公所言,惠殇帝恍然回想起来,原来是因为安平郡王世子的事......
可知晓姜继安从事的目的后,惠殇帝更生气了。
“分家是他自己所为,无人逼迫他,怎么到头来反倒成了你的不是?”惠殇帝冷哼一声,“难不成他以为自己这一招以退为进,能让你心甘情愿接他回府?”
“如今一计不成,又想煽动民愤逼你接他回府,他真当朕的百姓们都是傻子吗?!”
惠殇帝气得一拍扶手,殿内呼啦啦跪了一片。
“陛下喜怒,此事是末将家风不严所致,请陛下责罚。”姜砚山语气沉沉。
惠殇帝收敛怒容,“好了,此事不怪你,朕明白这是你的家事,所以才要同你商量。”
“虽说是家事,可此事已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朕并未打算轻饶姜继安,你有何想法?”
姜砚山低头拱手,语气却是沉重,“末将但凭陛下裁决。”
惠殇帝点点头,“朕会下旨革去姜继安官职,并在京中昭告其恶行,让京中百姓们都知晓此人是何等歹毒之人,你可有异议?”
姜砚山身子晃了晃,有些艰难地开口,“末将......末将并无异议,只是昭告之事......”
“陛下,近日镇国公府之事已被当作谈资多日,末将不想再扰乱民心......且末将母亲年事已高,万一知晓此事,恐怕难以承受......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惠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姜继安是姜砚山的弟弟,可若是姜砚山仗着有军功在身同他谈条件,他自然是不满的,好在姜砚山提出的请求无关痛痒,他也不想坊间四下议论臣子家事,如此也可省下许多麻烦。
“也好,便依你的吧!不过这流言还是要澄清的,以免日后被有心之人利用此事。”惠殇帝说道。
姜砚山俯身,郑重磕头,“末将,谢陛下隆恩!”
“好了,退下吧。”惠殇帝抬了抬手。
“末将告退。”
姜砚山撑着身子站起来,身形不受控地晃了晃,竟差点摔倒。
王公公看得心惊,“姜国公您可还好?还是让小太监送您出宫吧?”
姜砚山稳住身子,闻言虚弱一笑,“多谢陛下体恤,末将无事,末将告退......”
他拱了拱手,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离开。
望着姜砚山颓丧的背影,惠殇帝幽幽叹息一声:
“老镇国公为我大晏忧心一生,恐怕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如今会成为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吧......”
真是家门不幸。
“陛下莫忧,有了今日之事,姜国公定会看清姜继安的为人,不会再上当受骗。”王公公宽慰道。
“但愿如此吧......”
惠殇帝点点头。
“研墨,下旨。”
——
礼部。
姜继安坐在位子上,双眼直直地盯着案上的卷宗,心思却全然不在公事上。
昨夜他给公主殿下传了信,可为何一直没能收到回信?明明之前每一次殿下都会很快给他回信......
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姜继安不免心中发慌。
难道是殿下她......不打算帮他了?
想到这,姜继安面色沉了沉。
打算甩掉他?可没那么容易!他手里还握着她的把柄......
“姜大人?姜大人!”
旁边几声呼唤,唤回了姜继安的神思。
姜继安正正神色,抬头看向对方,微微一笑,“赵大人,有何事?”
对方将一摞厚厚的卷宗放到他的桌案上,语气冷淡,“这是先帝在世时的卷宗,麻烦姜大人仔细查看,找出不妥之处。”
姜继安神色一僵,眼底闪过一抹阴沉。
整个礼部的官员都在忙先太子祭奠大典之事,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被安排在这小角落里,看着这些没有用的陈年烂账......
“姜大人,可有异议?”对方问道。
姜继安勉强一笑,“没有......下官会好好审查的。”
“那便好,辛苦姜大人了。”对方不咸不淡的客气一句,转身离开。
姜继安阴沉着脸,狠狠盯着对方的背影。
你们就得意吧!早晚有一天他会重新回到户部,到时候他要让这些欺负过他的人统统拜在他的脚下......
“圣旨到——”
一道尖锐的声音打破了礼部的平静,众官员纷纷放下手中的事务,起身前去听旨。
姜继安也忙放下卷宗,跟着众人去往堂前。
第249章 革职
王公公手捧黄绫圣旨,面沉如水,身后跟着一行太监。
他缓缓展开圣旨,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在场的众官员,最后落在了跪在人群末尾的姜继安身上。
清了清嗓子,王公公尖声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员外郎姜继安,本膺重寄,当尽忠职守,以报国恩。然尔不思兢慎,品行不端,实难担我朝官员重任,即刻革去姜继安礼部员外郎一职,并所有品级、冠带,以正朝纲。”
“钦此!”
话音落下,整个户部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一句“品行不端”便革了朝中从五品官员的职,陛下何时做过如此草率之事?这姜继安到底犯了什么事,竟惹得陛下如此生气?!
王公公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一字一句砸在了姜继安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王公公,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没有听错吧?革、革职?
为何?!
王公公合上圣旨,冷冷瞥了一眼呆愣的姜继安,“姜继安,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接旨?”
而姜继安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口中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王公公不耐同他纠缠,对身边的太监开口,“摘了他的乌纱帽,剥了他的官服。”
两名太监应声上前,动作麻利却有些粗暴地脱了姜继安的外衫,只留下一身白色中衣,看起来十分落魄。
姜继安如同丢了魂魄一般,面如死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披头散发如同疯子一般。
王公公看向一旁的礼部尚书,“尚书大人,既然如此,就麻烦您代为接旨吧。”
礼部尚书忙不迭起身,躬身双手接过王公公手里的圣旨。
圣旨送到,王公公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带人离开。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不见,可官署内依旧一片死寂,官员们仍跪在地上,一时间竟无人敢率先起身,空气中只弥漫着无尽的惊惧与惶惑。
礼部尚书咳嗽一声,沉声开口,“都起来去忙吧......”
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起身,在经过姜继安身边时,无不同情地看他一眼,叹息一声后离开。
礼部尚书走到姜继安面前,将圣旨塞进他的怀里,摇头叹息,“继安啊,以后......你就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抬脚离开。
而姜继安一脸绝望地瘫在地上,双眼空洞无神,恍若没有听到旁人说的话,整个人如同死了一般。
圣上下旨革姜继安官职一事,很快在朝中传开。
众人议论纷纷,都好奇姜继安究竟做了什么事情,竟然会惹得圣上如此震怒,毕竟他的身后可是有镇国公府撑腰啊!
“好端端的,陛下怎么会突然革职呢?”
“谁知道啊......这镇国公府近来可真是多事之秋,姜国公的流言前脚刚散,后脚姜继安便被革职......”
“哎,你们说此事会不会同京中流言有关?”
“怎么说?”
“我听说啊,姜继安曾请求姜国公接他回府,连姜老夫人都发话了,可姜国公愣是不肯听,一直没把人接回府呢!”
“真的假的啊?”
“应当是真的吧,你没听京中流言吗?其中大半都是在斥责姜国公不重孝道、冷待亲弟......”
“先前的时候没觉得,听你这么一说,这流言的目的也太明显了吧?”
“可不是呢,我看呀,这流言八成就是姜继安传出去的,想要以此要挟姜国公将他们一家接回府,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是必然啊!姜国公又不是拎不清的,姜继安的儿子犯下重罪,圣上亲自下旨降职,他主动分家还算他明事理,姜国公怎么会再接他回府?这不是公然顶撞圣上吗?”
“唉......如今被革去官职,镇国公府也回不去了,姜继安以后的日子难过喽......”
“管他呢!谁让他心术不正,对自己的兄长下手......”
官员们议论纷纷,陆迟砚坐在案边,闻言微微垂眸看向卷册,眼底浮现一丝冷意。
蠢货,自作自受。
玉华殿。
裴令仪在殿内焦急地等待,没能等到那三人的消息,反而等到了姜继安被革职的事情。
“你说什么?革职?”裴令仪不敢置信地看着芳蕊。
芳蕊硬着头皮点头,“是的殿下,王公公亲自带着圣旨去礼部宣旨,甚至当众剥了姜大人......姜继安的官袍......”
裴令仪怔怔地看着半空,眉心紧拧,面上除了震惊外,更多的是疑惑。
好好地,父皇怎么会突然革了姜继安的职?
莫非......父皇已经知晓流言背后之人是谁?那有没有查到她?!
裴令仪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殿下,奴婢还有一事禀报......”芳蕊战战兢兢开口,“万明楼的齐掌柜被抓了......”
“你说什么?!”裴令仪猛地抓住芳蕊的肩膀,“他可供出身后之人了?!”
芳蕊连忙摇头,“殿下放心,奴婢从未告知您的身份,他一直不知晓是谁在吩咐他做事。”
裴令仪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她便好......
可姜继安这件事......难不成,那三个人是被父皇派去的人带走了?!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裴令仪瞬间不淡定了。
“走,去面见父皇!”
她得确认,父皇到底知不知晓背后之人有她的存在......
第250章 躲过一劫
紫宸殿。
惠殇帝正在批阅奏折,就听到宫人进来通禀:
“禀陛下,昭月公主求见。”
令仪又来了?
惠殇帝放下奏折,“宣。”
不一会儿,裴令仪带着宫女走了进来。
“拜见父皇,儿臣又来叨扰了。”裴令仪俏皮道。
惠殇帝眼角带笑,“就属你来得最勤!”
“儿臣心疼父皇嘛,今日儿臣可是亲手做了点心给父皇品尝呢......”裴令仪娇笑道,抬手招了招身后的芳蕊。
芳蕊上前,将一碟精巧的糕点呈给王公公,王公公将糕点放到惠殇帝面前。
惠殇帝扫了眼碟子里的点心,哼笑一声,“令仪亲手做的?怕不是你只是亲手放进去的吧?”
“父皇~”裴令仪轻轻一跺脚,“您不要揭穿儿臣嘛~”
惠殇帝“哈哈”一笑,“好好好,朕就尝尝你这‘亲手’做的点心......”
惠殇帝吃着点心,裴令仪上前来到他身后,伸手轻轻为他揉捏肩膀。
“父皇,您日夜操劳国事,实在是太辛苦了......”裴令仪摸着惠殇帝僵硬的肩膀,不由得感叹一句。
惠殇帝笑了笑,“朕是一国之君,自然要为天下黎民百姓负责。”
“父皇真乃明君!”裴令仪的语气中满是崇拜。
“就你会哄我。”惠殇帝呵呵笑道。
“儿臣是父皇的女儿嘛......”裴令仪笑了笑,手上的动作轻了几分,状似无意开口,“父皇,方才儿臣来时,听闻镇国公府的姜大人被革了职......”
提起姜继安,惠殇帝面色沉了几分,他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令仪认识姜继安?”惠殇帝淡淡道。
裴令仪连忙否认,“儿臣怎么会认识姜大人呢......不过是听几个宫人说,好奇罢了。”
“嗯,”惠殇帝应了一声,“日后不该打听的事情别打听,姜继安品行不端,不配在朝中为官。”
品行不端?
裴令仪顿了顿,连忙应下,“父皇教训的是,儿臣知错了。”
惠殇帝拍了拍裴令仪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示意她可以了。
“行了,朕还有政事要忙,你先回去吧。”
裴令仪收回手,来到殿前福身行礼,“父皇保重龙体,切莫太过疲累,儿臣就先行告退了。”
惠殇帝摆了摆手,“下去吧。”
裴令仪带着芳蕊转身离开。
目送裴令仪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惠殇帝的脸色倏地冷了下来。
王公公看着他冰冷的神色,心下惴惴。
“京中谣言只是,果然同令仪有关系。”惠殇帝冷冷开口。
王公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劝着,“陛下,许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你不必为她争辩。”惠殇帝说道。
他自己的女儿他自己心里清楚,裴令仪性情嚣张跋扈,有任何不顺心的事情都会立刻发作出来,从不委屈自己。
不过这也没什么,她可是尊贵的一国公主,性子本就该骄纵张扬。
只是不知道,这镇国公府又如何招惹她了......
“去查查,令仪和镇国公府有何纠葛。”惠殇帝说道。
王公公恭敬应下,“是,陛下。”
“对了,那三个散布流言之人呢?”惠殇帝问道。
“禀陛下,人还在官府押着。”王公公回道。
惠殇帝重新拿起案上的奏折,掀了掀唇:
“杀了吧,以免留下把柄。”
王公公从善如流地应下,“是陛下,奴才遵命。”
紫宸殿外。
从殿内出来后,裴令仪的神色明显放松许多。
芳蕊面带笑意,“奴婢恭喜殿下。”
“没什么好恭喜的,也算是躲过一劫。”裴令仪神情愉悦,“其实本宫早该想到的,就算父皇真的知晓实情又能如何呢?本宫可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父皇不会舍得责罚本宫的。”
芳蕊笑着应声,“陛下疼爱殿下,自是不会让您难过。”
“那是自然!”裴令仪很是得意,想了想又说道,“不过父皇喜欢本宫乖巧听话的样子,日后行事还是小心些为妙。”
“殿下所言极是。”芳蕊连忙道,“殿下,那三人还找吗?”
“算了不找了,反正不管他们落到谁手里,都不会再有活命的机会。”裴令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芳蕊低声应下,“是,殿下。”
“可惜这次没能威胁到姜韫那个贱人,反而给镇国公府做了嫁衣。”裴令仪有些愤恨,“还有那个沈家,竟然能顺利脱身,倒是本宫小瞧了他们。”
“殿下,京中那些夸赞镇国公府的言论,会是姜国公安排人做的吗?”芳蕊想了想,“会不会同姜小姐有关系?”
“姜韫?”裴令仪冷哼一声,“不可能的,她不过是一深宅女子罢了,能懂什么?此事除了姜砚山不会有旁人。”
“本宫原本以为这姜砚山重情重义,不会抛弃自己的亲弟弟,没想到他竟然真能狠下心对姜继安动手,还利用流言反将一军,可真是有心计。”
“那......咱们要不要出手阻止?”芳蕊问道。
“不必。”裴令仪说道,“本宫懒得同他们再争,这次就算了,等日后再寻机会,本宫定要亲手毁了姜韫!”
不过是偶尔一次失利罢了,姜韫,我们来日方长!
——
镇国公府。
姜韫同沈兰舒刚刚用完早膳,管家进来通报说沈家舅爷到了。
“快把人请进来吧。”沈兰舒吩咐道。
不一会儿,沈卿辞打着哈欠走进了膳厅。
“饿死我了,还有没有吃的?”沈卿辞一边说着一边在桌边坐下。
“你这是怎么了?”沈兰舒看着他眼下的乌青,“这是......一宿没睡?”
“是啊,”沈卿辞应了一声,捞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昨儿个半夜里官府抓到了陷害天香楼的真凶,我在官府看廖捕头审讯来着......”
说着,沈卿辞举杯喝茶。
第251章 案情真相
听到真凶被抓获,沈兰舒突然一把握住了沈卿辞的肩膀,语气激动,“究竟是何人陷害天香楼?”
沈卿辞拿着杯子的手一晃,猝不及防被呛到,“咳咳咳......阿姐,你吓我一跳。”
“哎呀你先别喝了。”沈兰舒拿过他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催促着,“快说,到底是谁做的?”
沈卿辞看了眼对面神色淡然的姜韫,清了清嗓子开口,“阿姐想知道?那我有一个条件,我要......”
啪!
沈兰舒忽的一巴掌拍到他的后脑勺上,没好气地开口,“要什么要?赶紧说!”
身后嬷嬷丫鬟忍不住“噗嗤”一笑。
沈卿辞摸摸自己的脑瓜,幽幽开口,“阿姐,我都三十岁了,你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揍我了吧......”
沈兰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示意他废话少说。
“好好好,我说。”沈卿辞正了正神色,“陷害天香楼的不是旁人,就是万明楼的那个齐冬瓜!”
“果然是他......”沈兰舒脸色沉了沉,“他同沈家斗了这么多年,争不过就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实在可恨!”
“夫人莫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王嬷嬷连忙安抚道。
沈兰舒摆了摆手,“放心,我没事......阿辞,这忘忧椒一事是齐东明陷害,可那刘家儿子真的是吃了忘忧椒身亡的吗?”
“当然不是了!”沈卿辞否认道,“真正杀害刘平的凶手,是他的堂哥刘奇!”
什么?
沈兰舒和王嬷嬷一脸惊讶。
沈卿辞看了看对面始终淡定的主仆三人,将事情前因后果一一说来。
“齐东明为了陷害天香楼,早早便物色好了刘家的儿子刘平,刘平自幼身子虚弱,可却十分贪嘴,齐东明便想出了利用忘忧椒陷害的法子,提前找到了刘奇,给了刘奇五十两银子,让刘奇协助他达成此事。”
“于是在刘平生辰前两天,刘奇故意在他面前夸耀天香楼的‘青山隐’有多好吃,引得刘平心痒难耐,一心想来尝尝这道菜究竟是何味道,便央了刘老夫人,想要在天香楼庆贺生辰。”
“刘老夫人虽然心疼银钱,可更心疼自己的儿子,便掏钱让自己的儿子在天香楼请客。到了生辰那晚,刘平、刘奇和他们二人的共同好友一起去了天香楼,吃完饭后便各自回家。”
“刘平本想直接回家,可刘奇却说生辰一年才过一次,不好好庆贺实在可惜,便带着他去了一家小酒馆,碍于刘平的身子,二人只点了一壶酒,其中大半还是被刘奇给喝了。”
“后面刘奇趁刘平去如厕的时候,在他的酒杯中加入了齐东明给的毒药,刘平浑然不知将那杯酒喝下,回家后毒药发作,人就这样没了。”
沈兰舒和王嬷嬷听得唏嘘不已。
“那刘老夫人怎么就能断定刘平是吃了天香楼的菜去世的呢?”王嬷嬷不由得问道。
“这就是齐东明所为了。”沈卿辞说道,“刘老夫人本来不知道刘平是中毒身亡,以为他是身子扛不住病逝了,没想到刘平死后第二天一早,齐东明去了她家中。”
“齐东明告诉她,刘平的死是天香楼造成的,只要她去天香楼大闹,她便能得到天香楼给的一大笔补偿。”
“刘老夫人原本不愿,认为无凭无据便是诬陷天香楼,齐东明给了她二十两银子作为‘封口费’,她才同意了此事,之后发生的一切你们就都知道了。”
王嬷嬷震惊不已,“实在是胆大包天......那他们几人最后如何处置?”
沈卿辞冷嗤一声,“昨夜廖捕头审问时齐东明还不肯认罪,不过后来他身边的小厮挨不住拷问,全都招了。”
“齐东明和刘奇被判了斩刑,小厮和放火烧尸的捕快流放三千里,王德那个兔崽子被判徒三年,至于刘老夫人......廖捕头体谅她年事已高,且在此案中牵扯不多,在牢里关上个把月便会放了。”
话音落下,两名丫鬟也端着菜进了屋,沈卿辞早已饥肠辘辘,捞过筷子便吃了起来。
沈兰舒万万没想到实情竟是如此,一时间不免有些感慨,“竟然对自己的亲堂弟下手,可真是残忍啊......”
她不禁想到这几日镇国公府的谣言,亲堂弟又能如何?姜继安还是夫君的亲弟弟,不也是对他下了手......
“什么亲堂弟啊......”沈卿辞咽下口中的饭菜,“刘老夫人难育子嗣,刘平是她从乡下的娘家亲戚中抱来的,和刘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刘奇便是盯上了这一点,想着刘平死了,刘老夫人存下的银子便都是他的了,所以才狠得下心动手。”
沈兰舒张了张口,惊讶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家个个都是为了自己,只有刘平这个倒霉蛋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沈卿辞摇了摇头,“造孽啊......”
王嬷嬷也跟着叹息一声,“真是可怜......”
沈兰舒和王嬷嬷长吁短叹,姜韫则淡定地喝着茶,连她身后的霜芷和莺时都神色如常。
沈卿辞有些疑惑,难道小央央连这些事情都预料到了?
心思流转,沈卿辞唇角一勾,“还有更有意思的事情......昨夜廖捕头去刘家抓人的时候,齐冬瓜那个怂包,竟然吓得直接尿了裤子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沈兰舒一呛,猛地咳嗽起来。
王嬷嬷连忙伸手帮她顺气,不满地看向沈卿辞,“沈舅爷,还请您注意言辞......”
姜韫眸光冷了冷,目露警告。
沈卿辞忍不住抖了抖,看着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心里更是疑惑。
霜芷也就罢了,平日里就冷得跟冰块似的,怎么连一向叽叽喳喳的莺时都这般淡定?她不是最喜欢咋呼的吗?
他的目光太过热切,莺时想忽略都不行。
“沈舅爷,奴婢脸上可有脏东西?您为何一直盯着奴婢看?”莺时耐着性子问道。
沈卿辞细细打量她,“不对劲啊不对劲......”
“往常我说什么你都会唱反调,今日怎么这般......乖顺?”
第252章 该成家
碍于沈兰舒在这里,莺时努力压下自己翻白眼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舅爷,不过是尿裤子而已,有什么好惊讶的?您还是见识的太少了。”
“莺时,怎么同舅爷说话的?”王嬷嬷低声斥责一句。
这下倒是轮到沈卿辞惊讶了,“莺时啊莺时,你可真是长大了,小爷我简直对你刮目相看啊!”
莺时哼笑一声,假模假式地福了福身,“奴婢多谢舅爷夸奖。”
“行了,你别逗莺时了。”沈兰舒适时开口,“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沈卿辞耸了耸肩,低头继续吃菜。
姜韫端起茶杯轻抿,目光落在沈卿辞的身上,忽然开口,“齐东明手里的毒药,是何毒?”
沈卿辞咽下最后一口,闻言放下了筷子,“暂时还不知晓,不过今晨一早廖捕头请了祁大夫去,祁大夫辨认后猜测可能是北朔国的一种剧毒。”
北朔国?
姜韫微微拧眉,裴令仪怎么会和北朔国牵扯上关系?
“哦对了,齐东明说那毒药和忘忧椒都是一个男子给他的,连陷害天香楼和放火烧尸也是那男子教唆的,可让他说出那人名字他却浑然不知,只说对方给了自己五百两银子,所以他才替对方办事。”
沈卿辞说着,却一脸不屑,“他当官府的人是傻子啊?将罪责推到一个莫须有的人身上,还想妄图减轻罪行?天真!”
姜韫敛眉。
齐东明没有说错,的确是有人指使他陷害沈家,只不过对方轻而易举便能脱身。
“不过没了齐东明,这万明楼可就要易主喽!”沈卿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心情甚是愉悦。
看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沈兰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想把万明楼盘下来?”
“也不是不可以啊......”沈卿辞嘿嘿一笑,“万明楼地段好,先前是齐东明不会经营生意,硬是浪费了一块好铺面,我要是能接手万明楼,定会将它经营的风生水起!”
沈兰舒皱了皱眉,“沈家的生意还不够你忙的?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不是弄什么万明楼,而是抓紧成家!”
一听这句话沈卿辞就头大,“阿姐,好好地说这事干嘛?着什么急呢......”
“你还不着急啊?”沈兰舒不悦道,“同你一起长大的公子们都成家有孩子了,连赵家那个有些痴傻的小儿子都在年初时成了婚,你如今连个姑娘都不愿意相看,你想做什么?”
“行了行了,成家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沈卿辞有些不耐,“让我随意娶个姑娘,我可不愿意。”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姑娘,阿姐帮你寻!”沈兰舒无奈道。
沈卿辞正要拒绝,视线落在一人身上,忽的顿了顿。
唇边勾起一抹兴味,沈卿辞幽幽开口,“若要成婚,我看着莺时倒是不错......”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莺时惊悚地瞪大双眼,双唇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清楚,“你、你、你......”
沈卿辞眼中笑意更深。
他就说吧,小莺时怎么可能突然变得沉稳了?
这不还是之前那副性子?一遇到大事便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兰舒愣了愣,看了眼面带惊恐的莺时,一巴掌拍到沈卿辞的背上。
“看你把人吓得,一天天没个正形,就会胡言乱语!”沈兰舒训斥道。
沈卿辞耸耸肩,朝莺时告饶,“对不住了小莺时,方才是我开玩笑呢!”
听他这么说,莺时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抬手拍着自己的胸口。
还好还好,她还以为沈舅爷真的疯了呢......
看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沈卿辞心里倒生出一丝难言的滋味。
怎么?嫁给他很可怕吗?他条件多好啊!玉树临风潇洒倜傥......
沈卿辞油盐不进,沈兰舒也不再劝说,只能无奈摇头。
这时,门外传来下人问安的声音,是姜砚山回来了。
三人连忙起身,姜砚山推门而入,一眼看到了坐在下首的沈卿辞。
“卿辞来了。”姜砚山打了声招呼。
沈卿辞收起嬉皮笑脸,恭敬开口,“姐夫。”
姜砚山点了点头,走到沈兰舒身边坐下。
见他一脸疲累,沈兰舒忧声询问,“夫君,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姜砚山叹息一声,声音晦涩沙哑,“圣上......革了继安的职。”
沈兰舒一顿,竟然这般严重?
沈卿辞也没料到圣上会如此裁决,他下意识看向姜韫,就见她神色平平,似乎对这件事没有多少意外。
小央央还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啊!
姜砚山神色有些颓然,“圣上查清了散布流言之人是姜继安,如今革了他的官职已是圣上仁慈,继安他......恐怕再无机会入朝。”
朝臣的生杀大权皆掌握在圣上手中,虽然姜继安是罪有应得,可毕竟是他的弟弟,他借着圣上的手将他处置,这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沈兰舒明白他的心情,温声安抚着,“夫君莫要自责,此事并非你所愿,若不是姜继安主动挑衅,你也不必做到这般地步。”
姜砚山缓缓点头,“我明白......说起来,今日圣上还赞你心存仁善,对你捐资施粥一事颇有褒奖。”
沈兰舒笑了笑,“不过是些小事,圣上国事繁忙,竟还记得这些......”
“他能不记得么......”沈卿辞冷哼一声,小声嘟哝,“城外的流民都漫山了,也没见朝廷出来管管,自己的子民不照顾,还得靠着我们这些商人拿银子救济,真是不知道怎么想的......”
“沈卿辞,住口!”沈兰舒斥责道,“不得妄议朝廷!”
沈卿辞讪讪闭上嘴巴,不再开口。
姜砚山脸色又难看几分,“卿辞所言没错,如今国库不丰,圣上便是有心赈灾,也拿不出多少银子......”
沈卿辞撇撇嘴,心说从那些贪官手里漏一些,流民们便能吃好几个月的饱饭。
看着姜砚山忧愁的神情,姜韫心头也有些沉重。
他们都心知肚明,朝廷不是没有银子,只不过那银子都拿来供皇室挥霍了......
如今天下百姓生存愈发艰难,就更不能让三皇子这种残暴之人登基,不然以后的大晏朝只会愈加民不聊生。
气氛有些凝重,沈兰舒看了眼几人,温声开口,“既然事情都解决了,也是皆大欢喜,中午便吃热锅子庆祝一番如何?”
沈卿辞闻言欢呼一声,“好啊,我要同姐夫饮个痛快,不醉不归!”
姜砚山哼笑一声,“就你那酒量?”
“姐夫莫要瞧不起人,我如今的酒量可是大涨......”
厅内又响起欢声笑语,姜韫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微微出神。
这次裴令仪没能得手,之后行事必然会更加谨慎,也更难露出破绽。
她得想法子,让裴令仪尽快再次对她出手才行......
第253章 会疼人
正午时分,朝廷派人在城中张贴了告示:
【为晓谕事:近日京中忽生谣言,蜚语横流,乃是奸佞之徒心怀叵测,构陷镇国公姜砚山者,其言虚妄,其事凿空,全无实据,实为捏造。】
【镇国公世受国恩,执锐披坚,功在社稷。此等忠良之臣、朝廷之柱石,岂容小人信口诋毁?今已将罪首从严究办,以示惩戒!】
【尔等百姓,务须各安生业,当知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切勿轻信流言,更不可附和谣传,以致为虎作伥、牵连无辜......】
告示下很快便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大家终于明白原来这两日的流言蜚语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陷害镇国公府,连朝廷都张贴告示为镇国公府正名,他们还有什么好质疑的?
只是不知道这背后黑手究竟是何人?
告示只说已严惩凶恶之徒,却没有说此人是谁,百姓们都好奇不已,一边痛骂陷害镇国公府之人,一边纷纷猜测对方究竟是谁。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提起,说姜国公的弟弟姜继安被圣上革了职,还被当众剥下了官袍,继而引得百姓们都猜到了他的身上,认为流言之事定是姜继安所为,不然好好的圣上为什么要革他的职?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弟弟陷害兄长的言论很快在京中传言开来,人们纷纷唾骂姜继安狼心狗肺、人面兽心,连带又翻出了孟氏母子三人先前做下的恶事,将这一家人从头到脚骂了个痛快。
姜继安的名字仍和前几日一般在京中广为传扬,只不过之前是同情,而如今却全是一身骂名了......
与此同时,官府也发出了告示,告知前日刘家命案一事,天香楼乃是被人陷害,而真凶则是万明楼掌柜齐东明和死者堂哥刘奇,还了天香楼和沈家的清白。
告示一出,百姓们更是议论纷纷,一边同情天香楼的掌柜,一边痛骂齐东明禽兽不如,整个京城比起前几日更是热闹了几分。
穆楚楚看到告示,挎着篮子急匆匆回了小院。
老爷怎么会被革职呢?不过是几句流言蜚语罢了,为什么会闹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穆楚楚心焦不已,又不敢去找姜继安,急得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只能等待姜继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远门发出声响,姜继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穆楚楚抬眼看去,就见姜继安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长衫,连腰带也没有系,头发凌乱拢起,一脸呆滞颓丧。
她呼吸一滞,忙不迭迎了上去,扶着人进屋。
两人相识多年,穆楚楚何曾见过姜继安如此狼狈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
将人安顿在椅子上,穆楚楚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有些踟蹰地开口,“老爷,您......还好吧?”
可姜继安只是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双眼发直,半句话都不肯说。
穆楚楚心急,却也知道眼下不是劝说的时候,只好在一旁坐下陪着他。
这时,里间的穆泽琪听到前堂的动静,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噔噔噔”跑了出来。
看到坐在屋内的父母,穆泽琪开心地跑到姜继安面前,晃动着手里简陋的拨浪鼓,“爹爹!看琪儿做的拨浪鼓!”
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在屋内响起,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热闹喧嚣。
穆楚楚连忙拉过女儿的手,小声哄着,“嘘——琪儿乖,先回屋玩儿好不好?”
“不好!”穆泽琪挣开她的手,又晃了晃拨浪鼓,“琪儿要和爹爹一起玩儿!”
看着女儿脸上那不符合年纪的天真烂漫,穆楚楚心中酸涩不已。
穆泽琪转身扑到姜继安身边,“爹爹你快看呀!这可是琪儿做了好久才做好......”
姜继安转头看向穆泽琪,冷冷开口,“滚。”
穆泽琪愣住,喃喃出声,“爹、爹爹......”
姜继安一把扯过她手里令人心烦的拨浪鼓,用力摔在地上,脸色阴沉可怖:
“滚!都给我滚!”
穆泽琪哪里见过爹爹这副可怕的模样,顿时吓得放声痛哭。
穆楚楚慌忙捂住女儿的嘴,抱着她快步朝里间走去,“琪儿乖乖,琪儿不哭......”
到门口的时候,穆楚楚忍不住回头看了姜继安。
他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穆楚楚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发冷。
他们娘仨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镇国公府。
霜芷来到书房,低声禀报,“小姐,已按照您的吩咐,将二爷革职一事散布出去了。”
姜韫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父亲顾及往日亲情,狠不下心对姜继安下死手,可她却不同,她不会平白放过姜继安。
既然姜继安敢做下恶事,那他就应当承受事情带来的所有后果,不过是身败名裂而已,他还要付出更高的代价。
父亲狠不下心做的事情,她来做。
“对了,史文庭那边情况如何了?”姜韫问道。
霜芷摇了摇头,“回小姐话,暂未发现对方有所动作。”
“无妨,不急。”姜韫淡淡道,“想来也就这两天了。”
“是,小姐。”霜芷应道。
姜韫说完,突然看了眼一旁的莺时。
莺时神色莫名,“小姐,您这么看着奴婢做什么......”
姜韫幽幽开口,“舅舅今日求娶,你为何不应?”
莺时一脸惊悚,“小姐!连您也取笑奴婢!”
霜芷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沈家家大业大,沈舅爷样貌俊俏、风流倜傥,虽说年纪是大了些......但年纪大的会疼人么!”
“霜芷!”莺时气得一把掐住她腰间的软肉,龇牙咧嘴,“既然你这么喜欢,那你去嫁好了!”
霜芷腰间最怕痒,连声告饶,“好莺时,我错了还不成......”
莺时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肯理她。
姜韫轻笑安抚,“好了莺时,方才我不过是同你开玩笑,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奴婢哪敢生小姐的气......”莺时嘟哝道。
姜韫浅笑叹息,“你们不想嫁人么?”
“小姐,奴婢才不要嫁人呢!”莺时理所当然道,“奴婢要一直守在小姐身边伺候,伺候一辈子!”
霜芷也认真点头,“奴婢也不嫁人,奴婢只想待在小姐身边伺候小姐。”
姜韫笑着开口,“等你们遇到心悦之人,便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不会的小姐,”莺时摇头,“奴婢的心意永远都不会变!”
霜芷重重点头,“奴婢也是!”
姜韫笑笑,脑海中却不免回想起前世两人的死状,心里一阵抽痛。
莺时、霜芷,今生我定会护好你们二人,再也不会让你们受到任何伤害......
第254章 预料之中
两日后,官署。
姜继安被突然革职的消息仍被同僚议论不停,元维中听闻后也觉得唏嘘不已。
没想到英勇神武的镇国公,竟然会被自己的亲弟弟陷害......知道兰姐今日要去镇国公府拜访,元维中特意叮嘱她好好开解国公夫人,不要太过悲伤。
盐铁新政已经完善好,三司主事的人选也已基本确定,待明日早朝之时他再同陛下禀报,若陛下准许,新政便可正式施行了。
元维中翻阅着卷册,仔细查看盐铁新政的各项细则,以防有其他遗漏。
一年轻官员手捧卷宗,来到元维中身边恭敬开口,“元大人,下官已将卷宗整理完毕,请大人过目。”
“好,先放在桌上吧,我一会儿便看。”元维中说着抬起头,朝年轻官员笑了笑,“文庭啊,辛苦你整理这些了。”
史文庭笑了笑,“大人客气了,下官职责所在,不觉得辛苦。”
元维中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随和亲近了几分,“这几日怎么不去府上了?你师母前两日还念叨你了。”
史文庭抿了抿唇,低声开口,“多谢师母挂念......只是恩师近来忙于盐铁新政之事,学生担心同尚书府走得太近,会给恩师带来困扰。”
元维中明白了,原来史文庭是在避嫌,心中不禁对他愈发满意。
“文庭啊,你才能出众,又深得陛下赏识,即便安排你什么差事,那也是看在你出众优秀的份上,旁人说不得什么。”
这话说得隐晦,史文庭却隐隐听出了旁的意思。
“恩师,您的意思是......”史文庭有些不敢相信。
元维中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史文庭的肩膀,手下微微用力。
“文庭,好好干,莫要辜负陛下对你的期望!”元维中微微笑着低声道。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明示,史文庭心中激动万分,面上却还维持着淡然之色。
“学生定不负恩师重托!”史文庭拱手道。
元维中满意地笑笑,“去忙吧。”
史文庭躬身告退,回到官位上仍有些不敢置信。
一直悬而未决的官售局总办一职,竟真的落到他头上了?
心中难掩欣喜,他趁旁人不注意写下一封信,将信件交给自己的贴身侍从。
“此信务必要亲自交到陆大人手上,不得假手他人,明白么?”史文庭压低了声音说道。
侍从郑重点头,“是大人,小的明白!”
“还有一事,昨日让你送的东西,可送去尚书府了?”史文庭问道。
“放心吧大人,小的今日已安排妥当,下午便会将东西送去元大人府上。”侍从回道。
史文庭点点头,叮嘱一句,“去吧,莫要被旁人发现。”
目送侍从悄然离开,史文庭面上带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愉悦。
三殿下、陆大人,下官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工部。
陆迟砚收到信后看完,随手将信纸交给文谨,“处理干净。”
文谨小心收好,悄悄去净房销毁信件。
陆迟砚看着案上的卷册,凝眸沉思。
事情皆在他的预料之中,户部没了一个胡广青,还会有史文庭、李文庭、王文庭......只要他想,他便能够一直掌控户部的情况,将其牢牢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陆大人,这是上月工部批阅的宫中修缮事宜,陛下吩咐说要您亲自审核。”一官员将一个账册放在陆迟砚面前。
陆迟砚收拢神思,浅笑着接过对方送来的账册,“辛苦孙大人了。”
那官员笑了笑,笑中难掩奉承,“陆大人深受陛下赏识,下官很是钦佩羡慕啊!希望陆大人在陛下面前能替下官美言几句......”
陆迟砚面上的神色淡了几分,“孙大人折煞本官了,我等皆是为朝廷做事,只要肯认真努力,将心思用在对的地方,陛下不会亏待我等。”
对方脸色顿时有些羞赧,讪讪应下,“陆大人所言极是......那下官就先去做事了。”
“孙大人辛苦。”陆迟砚冷淡道。
目送对方离开,陆迟砚收回视线,低头认真看起账册。
晟王府。
后院传来兵器相交之声,声音凌厉尖锐,听得人心下直颤。
裴聿徊身着劲装,手握长剑以一敌三,剑锋狠厉,招招致命。
那三人互相配合,用尽全力抵挡裴聿徊的进攻,却始终没能占据上风,又过了几招之后,其中一人手里长剑被裴聿徊挑翻,三人败下阵来。
捡起地上的长剑,三人低头拱手,微微喘息着开口,“王爷武艺高强,属下甘拜下风。”
裴聿徊手腕翻转,将长剑利落收回剑鞘之中,面色平静。
经过一番激烈的打斗,那三人额上已泛起一层薄汗,可他连气息都不曾乱一分。
三人一边感叹自家王爷的变态体力,一边等候他的指教。
裴聿徊整理着微皱的袖口,淡淡掀唇,“卫璇,技巧有所进步,但力量仍有欠缺。”
被点到名的黑衣劲装女子上前一步,拱手利落应下,“属下多谢王爷指教!”
“卫阳,力量又有增强,灵活性相应减弱。”裴聿徊看向中间身材魁梧的男子。
卫阳恭敬应下,“谢王爷,属下明白。”
两人都说完,只剩下最旁边的那个少年,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家王爷。
“至于卫光......”裴聿徊睨了他一眼,“武功退步,明日开始严加操练。”
什么?!
少年脸上的期待僵住,满眼不敢置信。
“怎么,你有异议?”裴聿徊冷冷启唇。
卫光猛地摇头,“没有没有,属下......谨记王爷教诲。”
旁边两人看向他,目光中不无同情。
裴聿徊面色冷峻,身上还带着淡淡杀气,三人都有些吃不消。
这时,卫枢脚步匆匆朝后院走来,似有急事。
三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第255章 正是时候
卫枢来到裴聿徊身边,低声开口:
“王爷,史文庭有动作了。”
裴聿徊微一颔首,“传消息给卫衡。”
“是,王爷。”卫枢恭敬应下。
裴聿徊扫了站在对面的三人,转身离开。
卫枢抬脚跟了上去。
不过片刻,后院便恢复了安静。
卫光眨了眨眼,忍不住开口,“传消息给卫衡?卫衡不是被派去镇国公府了?”
卫阳看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王爷是在给谁传消息?”
卫光啧啧称奇,“这镇国公府的姜小姐不简单啊,竟能哄得王爷答应同她谋事,前两日王爷还派我去京中私下大力夸赞姜国公和姜夫人,咱们哪里干过这种事儿啊......”
卫阳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开口,“我看你干的不是挺起劲的。”
“王爷吩咐的事情,我自然要尽心尽力去做喽!”卫光理所当然道。
两人没有理他,卫光凑到卫阳身边,一脸神秘,“哎卫阳,你说那位姜小姐,是不是看上了咱们王爷,想要做咱们王妃啊?”
卫阳皱了皱眉,“别瞎说,姜小姐已有婚配。”
卫光“嘁”了一声,“她那个未婚夫君,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宵小之辈,我多看一眼都嫌脏!”
卫阳睨了他一眼,“这么嫌弃......王爷让你嫁给他了?”
“卫阳,你说什么呢!”卫光惊得瞪大双眼,“我原以为你是咱们这七大护卫里面最稳重的,没想到你竟然说出这种话?!”
卫阳耸耸肩,“我只是体魄最稳重罢了。”
卫光懒得同他啰嗦,看向旁边擦剑的卫璇,嘿嘿一笑,“璇姐,你身为女子,你觉得姜小姐是不是对咱们王爷有些别的想法?”
卫璇停下手上的动作,冷冷瞥了他一眼,“姜小姐作何想法我不知,不过我知道你再不习剑,王爷恐怕不会只让你加练了。”
卫光一噎,讪讪闭上嘴巴,认命地拿起长剑。
怎么就他自己一人加练,这算什么事啊......
镇国公府。
姜韫收到卫衡送来的消息时,正在清点沈家庄子上送来的新鲜果蔬。
“东西送去尚书府了?”姜韫问道。
霜芷点了点头,“是的小姐,不过元夫人已经出门了,没能看到史文庭送去的东西。”
“无妨,此事来得及。”姜韫合上账册,想了想询问,“元夫人大概多久能到?”
“小姐,约莫半炷香的时辰,元夫人便可抵达镇国公府。”霜芷说道。
元夫人同她家夫人相谈甚欢,昨日又递来了帖子,想要登门拜访,没想到来的正是时候。
姜韫微一颔首,目光落在屋内那筐新鲜的甘薯上面。
“一会儿元夫人来了,便用这甘薯做些吃食吧。”姜韫吩咐道。
霜芷有些不明所以,还是恭敬应下,“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安排。”
霜芷离开后,姜韫也放下账册,起身离开了后厨。
来到静雅院,姜韫寻到沈兰舒,浅笑着开口,“娘亲,今日下午元夫人是不是要来?”
沈兰舒点了点头,“是啊,昨日元夫人给我下了拜帖,看看时辰......应当快到了。”
“娘亲可还记得,之前韫韫拜托您的事情?”姜韫问道。
沈兰舒微微一顿,回想起先前姜韫说过的话:
【女儿希望娘亲能成为元夫人的交心之友......】
沈兰舒正了正神色,看着姜韫低声开口,“韫韫想要娘亲做什么?”
姜韫闻言,唇边笑意更深。
半炷香的时辰后,一辆马车停在了镇国公府门前。
元夫人下了马车,身后的贴身丫鬟手提礼品,主仆二人朝府内走去。
京城的天儿越来越冷,前堂屋内早已生起暖炉,烘得屋内分外温暖舒适。
元夫人带着一身冷意进屋,屋内的暖意袭来,一冷一热间让她猝不及防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屋内静默一瞬,元夫人忙不迭掏出手帕捂住口鼻,不好意思地看向上首的沈兰舒。
沈兰舒方才正要同她打招呼,此时微微张着嘴巴,一时间有些愣神。
好、好响亮的喷嚏啊......
姜韫轻咳一声,小声提醒沈兰舒,“娘亲......”
沈兰舒回过神,连忙关切询问,“邱姐姐没事吧,可是生病了?快快入座......”
说着,她作势便要起身,元夫人连忙开口拦住了她。
“沈妹妹不必担忧,我这是老毛病了,天一冷便会鼻塞。”元夫人说道。
沈兰舒却不放心,“为何会有这病症?找大夫看过没有?”
元夫人在一旁坐下,闻言笑了笑,“先前在老家卖面时没怎么上心,有一年冬天落下了这个毛病,已经找大夫看过了,只要注意温养就可,不是什么大碍。”
沈兰舒闻言点了点头,“那便好......”
方才发生的小意外倒是让两人愈加亲近了些,元夫人虽然性子朴实却也健谈,沈兰舒又善于聆听他人之言,屋内一时间气氛和谐愉悦,好不惬意。
姜韫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元夫人讲在老家时的情形,听她说那广袤的田野和一望无尽的长河,倒也生出几分意趣来。
交谈热切之际,霜芷手捧托盘,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
“夫人、小姐、元夫人,这是厨房刚做好的金薯雪乳羹,请主子们品尝。”霜芷恭敬说道。
沈兰舒朝她招了招手,“先给元夫人上一碗尝尝。”
霜芷福了福身,走到元夫人面前,将托盘里的一个精致小碗放在了元夫人旁边的茶几上。
“元夫人,请慢用。”霜芷行了礼,带着两个小丫鬟退下。
元夫人新奇地看着面前的那碗甜羹,不禁赞叹出声: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做的这般精巧的甜羹。”
第256章 打点关系
精致典雅的暖白色瓷碗中,甘薯泥被堆成了小山的模样,碗底铺着一层浓浓的牛乳,上面细细撒了一层黑芝麻,看了起来煞是好看。
不过这甘薯泥和寻常甘薯有所不同,不是单纯的金黄色,而是泛着深红。
“不但卖相好,取的名字也好。”元夫人感叹道,“金薯雪乳羹,真好听。”
她虽然识得几个字,可当初也是为了方便自己记账本,这些风花雪月的辞藻她是半点都不懂,所以格外羡慕那些擅长诗词歌赋的女子。
“不过是寻常的名字罢了,”沈兰舒笑道,“邱姐姐尝尝味道如何。”
元夫人拿起汤匙,轻轻舀了一小匙甘薯泥伴些许牛乳,放入口中仔细品尝。
牛乳醇香浓厚,甘薯香甜绵密,味道自然是极好的。
“真好吃!”元夫人不禁夸赞道,“想不到甘薯竟能做出此等美味,不过这甘薯味道有些不同,是加了旁的佐料么?”
沈兰舒笑着点头,“邱姐姐猜的不错,不过加的不是佐料,而是阿胶粉。”
“阿胶粉?!”元夫人低呼,“这可是名贵之物,沈妹妹拿来招待我这粗鄙之人,实在有些可惜了......”
“邱姐姐这话说的,您是镇国公府的客人,自然要好好招待。”沈兰舒笑着说道,“阿胶补血,甘薯补气,牛乳滋补温养,冬日喝一碗这样的甜羹最是养身。”
“邱姐姐若是不嫌弃,待会儿我让王嬷嬷给你拿一些阿胶......”
元夫人连连摆手,“那怎么行?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邱姐姐就别跟我客气了。”沈兰舒说着,招呼王嬷嬷去拿阿胶。
元夫人看着碗里的甜羹,一时间竟生出几分感慨,“想当初在老家之时,一到冬日这甘薯遍地都是,孩子们不怎么爱吃,可我却甚是喜欢,时常蒸好一锅带去街上出摊时吃。”
“谁能想到这平平无奇的甘薯,竟有一日能和这昂贵的阿胶牛乳配在一起......”
就像她一介市井村妇,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能成为尚书夫人,在这繁华的京城中过着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见元夫人心情有些低落,姜韫温声劝解,“元夫人您善良随和,元尚书又身居高位,深受圣上器重,学生们也十分争气,您该高兴才是啊?”
元夫人心中宽慰许多,抬头笑了笑,“让姜小姐见笑了......不过说起夫君的学生,倒是同我们很是亲近。”
元维中入朝为官几年,只收过三个学生,其中最出色的便是史文庭了。
想到这个学生,元夫人不免多说几句,“就说史文庭这孩子,心思纯正,知道我喜欢吃甘薯,每年到这时候就会给府上送许多甘薯,我劝他不要破费,他就是不肯听......”
元夫人话虽这么说,可脸上的笑容却彰显着她对这位后生的喜爱。
沈兰舒不动声色地和姜韫对视一眼,缓缓开口,“史文庭?可是新上任的户部侍郎?”
元夫人笑着点头,“正是,沈妹妹也认识他?”
沈兰舒浅浅摇头,“邱姐姐说笑了,我也是听夫君提起,说这位新上任的户部侍郎很是出众,年纪轻轻便升至右侍郎之位,没想到竟然是元尚书的学生......真是令人佩服啊!”
元夫人谦虚笑了笑,“沈妹妹过奖了。”
沈兰舒笑笑,忽然想起一事,“哎对了,说起来这位史大人,前两日他还遣小厮去安林堂买了好些阿胶呢......”
元夫人微微一顿,下意识问出口,“文庭买阿胶做何用?”
阿胶价钱高昂,史文庭又未曾娶妻,他为何要买阿胶呢?
沈兰舒想了想,“我也是听安林堂的掌柜提了一嘴,那小厮说好像是要送去给哪位戚少夫人......”
“不过官场之事咱们也不懂,就这么一听罢了,若不是那小厮买了许多阿胶,掌柜的也不会在意。”
原来是打点官场啊......元夫人心中了然,自己夫君以前偶尔也会和同僚之间互送礼品,人情往来也无可厚非。
听到“戚”这个字,元夫人下意识以为是史文庭的同僚齐肃齐侍郎,便也没有多想。
“这官场中的人情往来,可不比咱们后宅简单啊......”元夫人感叹一句。
沈兰舒笑着点了点头,“邱姐姐说的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眼看外面天色渐晚,元夫人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王嬷嬷拿来两盒阿胶交到元夫人的丫鬟手里,元夫人百般推辞,奈何沈兰舒热情相送,她也只好收下了。
送走元夫人,沈兰舒看向姜韫,压低了声音询问,“韫韫啊,你说元夫人会将此事告诉元尚书吗?”
姜韫浅浅一笑,“她会的。”
看着女儿脸上胜券在握的笑容,沈兰舒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她能帮上女儿的忙,忧的是她不知道女儿到底是在谋划什么事情,这让她很是忧心。
可女儿既然不肯主动开口,那她也不好多问什么,只能尽全力配合。
只不过......史文庭的小厮买阿胶是真,可却并未透露这阿胶送予何人,万一被元尚书发现她们是在撒谎......
“娘亲可是在担心,此事被元尚书察觉异样?”姜韫突然开口。
沈兰舒皱眉点了点头,“万一元尚书去核实此事的真假,发现咱们是在骗他......”
“娘亲放心,元尚书不会去核查此事。”姜韫肯定道,“元尚书行事谨慎,不会轻易打草惊蛇。”
沈兰舒心有疑窦,不过见女儿这般肯定,她也只能放心下来。
姜韫淡淡勾起唇角,“不过就算元尚书去查证此事真假,娘亲怎么知道,那史文庭送礼之人......不是丞相府的少夫人呢?”
沈兰舒张了张口,“你的意思是......”
姜韫微微颔首。
沈兰舒惊讶了。
原来史文庭送阿胶之人,还真是戚少夫人啊!
尚书府。
盐铁新政之事已安排好,元维中难得早早回府。
看着前院停放马车的地方空空荡荡,元维中询问门房,“夫人还没回来?”
门房点头应是,“夫人下午去了镇国公府,还未归家。”
元维中有些意外,没想到兰姐这么喜欢姜夫人,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回来,看来两人真是有缘。
他抬脚朝内院走去,府中管事迎面走了过来。
“老爷,您回来了。”管事恭敬行礼。
元维中点了点头,脚下不停。
管事跟在他身后禀报,“老爷,下午时史大人府上的下人送来几筐新鲜甘薯,还送来些温脾胃的补品,说是给夫人补身子用,夫人当时已经出府,小的便将补品送去内院了。”
“嗯,辛苦了。”
元维中应了一声,对此事早已习以为常,毕竟每年这时候史文庭都会给府上送甘薯......
心中一动,元维中猛地停住脚步,有些奇怪地看向管事。
“你方才说除了甘薯......文庭还送来了什么?”
第257章 起疑
管事听到元维中的问话,又将方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史大人还命人送来了温养脾胃的补品......”
听完管事的话,元维中眉头慢慢拧起。
兰姐肠胃失调之症只有几个贴身伺候的下人知道,虽然他们并未刻意隐瞒此事,可这件事情也不该被外人知晓,文庭是从何得知的呢?
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送了补品来......
“老爷,可是有何不妥之处?”管事问道。
元维中回过神,“没事,你先去忙吧。”
管事应声告退,元维中心里想着事情,一步步朝内院走去。
元夫人回到府上,听闻夫君回来,急匆匆来到卧房。
刚一推开门,就见元维中坐在桌边,看着桌上一摞锦盒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阿中,这么出神?”元夫人笑着问道。
元维中回神,抬头朝她笑了笑,眉眼间俱是温情,“兰姐回来了。”
他起身相迎,伸手接过元夫人手里的两个锦盒,放在手里掂了掂,还有些重量。
“这是何物?”元维中疑惑道。
元夫人神秘一笑,“你猜?”
看着妻子心情愉悦的模样,元维中失笑,“这我可猜不出。”
“是姜夫人送的阿胶。”元夫人一字一句道。
元维中面色一惊,“阿胶?竟是这般贵重之物!”
元夫人点点头,“是啊,今日我在镇国公府尝了一份甘薯甜羹,可是用阿胶和牛乳做的呢!姜夫人见我喜欢,便硬要送我这两盒阿胶,我实在是不好意思......”
元维中了然点头,“姜夫人身子不好,是要用阿胶温养着......改日再去时,兰姐也多带些礼品吧?”
“那是应该的。”元夫人笑着应下,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摞锦盒上,“阿中,这是何物?”
元维中眸色沉了沉,语气却如常,“是文庭特意送来的补品,说是对你的脾胃调理有好处。”
“这孩子,又破费了!”元夫人嗔怪一句,“不过就是个小毛病,阿中怎么还让他知道了......”
元夫人随口一说,元维中心里却“咯噔”一声。
“兰姐近日......没见过文庭?”元维中话里带了一丝试探。
元夫人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没有听出他语气的不同,“没有啊,那孩子不是很久没来府上了吗?”
元维中心事沉沉。
看来此事并非兰姐告知,更不可能是他相告,那史文庭是如何知晓兰姐有此病症的呢......
“对了,说起文庭那孩子,今日姜夫人告诉我,前几日文庭还去沈家的安林堂买过许多阿胶呢!好像是打点关系吧......”元夫人将锦盒收进柜子中,随口说道。
“打点关系?”元维中目露疑惑。
史文庭已擢升至户部侍郎,便是送礼也是旁人送给他,他有何需要打点的官员呢?
把东西放好,元夫人叮嘱一句,“阿中啊,文庭那孩子出身寒门,如今虽然升到侍郎一职,可也只是靠着俸禄过活,你在官署多多照顾点,莫要让同僚欺负了他。”
元夫人心疼史文庭,不想他因为官场中的交往之事太过耗费心神。
元维中皱了皱眉,“姜夫人有没有说,他买阿胶是要送给何人?”
“姜夫人倒是提了一句,说是送给齐家的少夫人......”元夫人说道。
元维中微微眯眼,“齐家?哪个齐家?”
“这事我倒是没问......我猜会不会是齐侍郎呢?”元夫人猜测道。
齐家少夫人......
元维中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齐肃父亲已病故,他的妻子不可能被人称之为“少夫人”,而且他的儿子尚且年幼,更不可能娶妻。
可朝中姓齐的除了他已没有旁人......
不对,若说姓氏听起来相似的,还有戚丞相一家,而小戚大人的妻子,便被人尊称为“戚少夫人”。
难道是兰姐听错了,姜夫人所言并非“齐”,而是......“戚”?
元维中的眼神骤然凌厉。
史文庭怎么会和戚家扯上关系?!
元夫人察觉到元维中变了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阿中,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元维中收拢神思,朝元夫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文庭为了打点关系竟舍得花如此多银子......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元夫人笑着应了一声。
“对了兰姐,”元维中状似无意询问,“今日姜夫人怎么会突然提及史文庭呢?”
“不是姜夫人提及的,是我先提的。”元夫人说道,“我夸赞文庭懂事,每年都给我们送许多甘薯,姜夫人便顺着我的话夸了夸文庭,她也是随口说的。”
元维中了然点头,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要不是姜国公插手此事便好。
心中疑虑打消,元维中看向元夫人笑着开口,“知晓你爱吃甘薯,文庭今日下午已经派人将甘薯送到府上了。”
元夫人闻言,面露喜色,“那今晚便蒸甘薯吃吧?”
元维中笑着揽上她的肩膀,“好好好,都依你。”
屋内气氛和谐,元维中的眼底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史文庭,你是否真的同戚家有所牵连......
镇国公府。
用过晚膳,沈兰舒提起今日元夫人拜访之事,姜砚山有些感慨。
“这位元夫人,也是实实在在受过苦的......”姜砚山叹息道。
沈兰舒温声道,“如今元尚书身居高位,元夫人也能跟着享福了。”
姜砚山点点头,“那是自然......元尚书也是辛苦,这阵子为了忙盐铁新政之事,可是费了不少心神。”
提到盐铁新政,姜韫出声询问,“父亲,三司人选可定下了?”
姜砚山倒也不瞒着,“定下了。”
“生产司主事由工部侍郎覃大人兼任,转运司主事则交给了漕运的方通判,至于这官售局总办一职......”
“当是由元尚书的学生,户部右侍郎史文庭负责。”
第258章 打赌
姜韫闻言,心中倒没什么起伏。
官员和前世的三司主事安排一样,除了史文庭。
听到史文庭的名字,沈兰舒有些意外,“元尚书安排自己的学生兼任......会不会被人说他任人唯亲?”
姜砚山失笑,“怎么会?史大人才能出众,虽然阅历尚浅,不过假以时日定能有一番作为,元尚书将此重任交给他,也是想锻炼他的能力。”
“原来如此。”沈兰舒了然点头。
姜韫闻言,却勾了勾唇角,“父亲,担任官售局总办一职之人,不会是史文庭。”
姜砚山愣了愣,“韫韫这话是何意?元尚书都已经把奏折写好了,明日一早上朝时便会交由陛下定夺,此事已板上钉钉,怎么会不是史文庭呢?”
姜韫没有解释,只是浅笑着开口,“父亲若是不信,不妨和女儿打个赌?”
姜砚山来了兴趣,“赌什么?”
“就赌官售局总办一职,究竟会不会落到史文庭的头上。”姜韫慢条斯理道,“若是父亲赢了,女儿便去寻那本您一直想要的千古兵书。”
姜砚山闻言“哈哈”一笑,并没有将这个赌注放在心上。
“那本书可是遗失多年了,韫韫得有多大的本事才能寻得那本书?”姜砚山调侃道。
姜韫笑笑,“父亲,您可不一定能赌赢。”
“好好好......”姜砚山笑道,“那若是父亲输了呢?韫韫想要什么?”
“若是父亲输了......”姜韫勾唇一笑,“这次先太子祭奠大典,女儿同父亲一起去。”
姜砚山微微一顿,“祭奠大典?”
“父亲,可以吗?”姜韫问道。
姜砚山迟疑道,“可以是可以......”
按照宫中礼法规制,三品及以上爵位的侯爵皆需携家眷入宫参与祭奠大典,前两年他因为在边关带兵没能回京,今年的祭奠大典自然是要出席的。
“不过韫韫,就算没有赌约,父亲也是要带你入宫的。”姜砚山说道。
“啊,这样啊......”姜韫故作惋惜,“那我岂不是浪费了一个讹诈您的好机会?”
“你这丫头!”姜砚山哈哈大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沈兰舒也笑得合不拢嘴,“韫韫放心,娘亲帮你记着呢!”
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在这幸福的气氛中,姜砚山不由得心生感慨:
他一定要守护好自己的妻女,守护好这份幸福......
卧房里。
姜砚山坐在床边,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沈兰舒走了过来。
姜砚山抬起头,眉眼间透出几分忧虑,“今晚韫韫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沈兰舒叹息一声,在他身边坐下,“依妾身看,这个赌约你还真不一定能赢。”
姜砚山疑惑,“阿舒这话是何意?”
沈兰舒便将今日下午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了姜砚山。
“你的意思是,史文庭可能同戚家有牵扯,而且韫韫也知道此事?”姜砚山惊愕道。
沈兰舒点了点头,“韫韫虽然没明说,可在妾身看来是这样的。”
姜砚山眉头紧锁。
女儿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若真如他们猜测这般,要是元尚书知晓此事,定然会对自己这位学生很失望吧......
可要是真的,史文庭是如何搭上戚家的呢?
姜砚山忽然想到,史文庭之所以能拜到元维中门下,是陆迟砚从中牵的线。
想起先前自己对陆迟砚和三皇子关系的猜测,姜砚山脸色沉了几分。
“夫君,可有不妥?”沈兰舒忧心道。
姜砚山回过神,眉眼有些沉郁,“今日之事万不可同旁人提起,你就当没有听到过。”
看着他严肃的神情,沈兰舒郑重点头。
“至于韫韫那边......”姜砚山幽幽叹息一声,“为夫会找合适的机会,同她好好谈谈。”
这次从边关回来,他明显感觉到女儿藏了许多心事,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过这种事情急不得,需得慢慢询问,不能让女儿产生反感。
沈兰舒握上他的胳膊,忧心忡忡,“韫韫她......不会有事吧?”
“放心,”姜砚山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不管发生什么,我一定会将你们牢牢护在身后。”
沈兰舒点了点头,“韫韫心思敏感,你不要逼她。”
姜砚山笑了笑,“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
次日清晨,宫门外。
时辰尚早,宫门口只到了两三个官员,元维中刚下马车,就见自己的下属齐肃已经在一旁等待。
“齐大人,是在等本官吗?”元维中问道。
齐肃几步上前,朝元维中拱手问安,“元大人,下官昨夜难以入眠,想起一套盐铁新政的完善之法,想请大人参详一二。”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奏折,呈到元维中面前。
事关盐铁新政,元维中不敢怠慢,连忙接过奏折仔细审阅起来。
奏折上写的内容不多,元维中却越看越激动,看到最后竟兴奋地猛拍大腿。
“好!真是太好了!”元维中话中带了几分颤抖,“我先前竟没有考虑到这些事情,是我疏忽了,多亏齐大人提醒!”
齐肃低头拱手,“元大人过奖了,下官所做不过是分内之事,若是元大人觉得下官所提之法尚可,便与今日的奏折一同递上去吧。”
元维中面上的激动之色稍散,拿着奏折的手缓缓收紧,似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不,此事不能由本官来做。”
元维中将奏折递到齐肃面前,面上带了几分赞许之意:
“齐大人,这份奏折......您应当亲自上奏。”
第259章 巡检司
初冬的清晨,清寒中带着静谧,朱红宫墙下覆着一层银色的冷霜,天光未曙,更添了几分严寒。
昭阳殿前,朝臣们安静站立,等候今日的早朝。
裴承渊站在队伍前方,挺拔站立,向来阴郁的神情下透出一丝轻松。
余光扫过身旁的裴承羡,裴承渊轻扯唇角,“四弟,没想到这官售局总办一职,竟被一个寒门清流抢了先,你也该劝劝你姨丈,让他平日里同元大人搞好关系,别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话里嘲讽之意甚浓,裴承羡却面不改色,仍旧一派温和谦逊的模样。
“皇兄教训的是,臣弟会转告齐大人。”裴承羡语气温和有礼,说出口的话却丝毫不落下风,“不过听皇兄的意思,是在责怪元大人任人唯亲?”
裴承渊一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冷哼一声不再开口。
裴承羡唇边挂着浅浅笑意,眼底却也冷了几分。
戚丞相听着身后两位皇子你来我往,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唉......小渊这毛躁性子,何时才能改正呢?
片刻过后,昭阳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朝臣们依序步入殿内。
惠殇帝坐在龙椅之上,俯视着殿内众人,沉声开口:
“今日早朝主议盐铁新政,元卿,你且将新政之最终章程,详细奏来。”
元维中躬身出列,恭恭敬敬开口,“是,陛下......”
他从袖间拿出一份卷轴,一字一句将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
大殿内安安静静,除了元维中的声音外再无其他声响,众朝臣认真听取盐铁新政的施行章程,无一人敢分神。
陆迟砚站在人群中,垂眸静静听着。
待新政章程宣读完毕,之后便是官员的调任安排,等史文庭顺利接管官售局总办一职,这盐铁新政最重要的关卡,便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了。
元维中浑厚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中,史文庭听在耳中,难以抑制心头的喜悦。
今日早朝结束后,他便是堂堂官售局总办了,到时候何人不巴结他?这朝堂之事,可比他想的要简单多了......
半炷香后,元维中停下声音,将卷轴收起。
“陛下,臣已宣读完毕。”元维中沉声道。
惠殇帝点了点头,看向众朝臣,“诸位爱卿,对此盐铁新政可还有异议?”
大殿内安静无声,无人开口。
毕竟这是户部探讨了许久了方略,连陛下都已经认可,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惠殇帝见状,沉声开口,“既然如此,那便......”
“陛下,微臣有事启奏。”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户部侍郎齐肃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看到说话之人,陆迟砚微微蹙眉。
惠殇帝抬了抬手,“齐卿有何异议?”
“陛下,盐铁新政经户部多次审议,已趋于完美,然昨夜微臣细查新政,却发现有几处暗藏漏洞,便连夜修改完善,还望陛下过目。”齐肃恭敬道。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之声。
这盐铁新政已由陛下审阅批复,如今只差陛下下旨便可施行,齐肃却在此时提出新政有异,究竟是何想法?
难不成......是为了争官售局总办一职?
殿内的文武百官皆知官售局总办一职已定,齐肃这时候才争,怕是已经晚了吧......
站在队伍中的史文庭闻言,眼中浮现一丝不屑。
齐肃啊齐肃,你早不禀报晚不禀报,偏偏在这时候来出头,是想在他上任之前膈应他一次吗?
不过很可惜啊,他可不是这种小家子气的手段而生气......
裴承渊看向前方,面上嘲讽之意明显。
真不知道这齐肃是怎么想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出言不逊,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哼,蠢货!
可陆迟砚听到这话,眼底却有些发沉。
惠殇帝看了眼元维中,见他神色自若,便明白他已经知晓此事。
“既然齐卿有异议,但说无妨。”惠殇帝说道。
齐肃拱手行礼,恭敬开口,“禀陛下,盐铁新政设立三司,本意是为了遏制朝中官员贪污腐败,可微臣日夜推想,却发现在这三司之中,仍有可暗中图谋之处。”
惠殇帝微微皱眉,“是何处?”
“陛下,从生产司一方来看,若是监管不力,便会出现虚报产量、以次充好的情况;转运司来往于各地之间,难若是挪用物资也难以把控,至于官售局,各州官府掌控官盐,若是不查便容易在盐价上做文章......”
齐肃神色严肃,认真将三司之中存在的隐患和弊端一一说明。
待他说完,大殿内鸦雀无声。
原本还心怀疑虑的朝臣们,在听到齐肃提出的种种明确的弊端后,无不惊讶错愕。
没想到近乎完美的盐铁新政,竟然真的还存在纰漏之处,齐侍郎未免太过缜密......
惠殇帝脸色沉重几分,“齐卿所言,倒是朕未曾想过之处,的确是个大问题啊......齐卿可有解决之法?”
齐肃面上的严肃稍缓,语气也松了几分,“禀陛下,微臣已想出应对之策,只是还有些不成熟......”
“无妨,你且奏来。”惠殇帝说道。
齐肃稳了稳心神,将心中记得滚瓜烂熟的话一一言明:
“三司已设,盐铁新政各项条例皆是依照三司定制,若三司有变动,那新政必然有变,先前付出的心血和努力便会白费,所以微臣以为,可以再增设一巡检司,负责监管三司、已打制衡之目的。”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有官员忍不住开口,“齐大人,三司已是相互制约,再另设巡检司......会不会有些浪费?”
“是啊,如今朝列空虚,从各部中调出三人接管三司已是勉强,没有多余的官员可以调任巡检司了......”吏部侍郎不由得说道,话里带了些许抱怨。
“再说就算真的设立了巡检司,难保有心之人不会从这上面下手,到时候这巡检司监察之责没尽到,怕不是又成了一个新的贪腐之地吧?”
众朝臣议论纷纷,大多人对此事抱持反对的态度。
第260章 一模一样
戚家一派的官员冷哼一声,“如今制定的三司体系已是精简之后,若再设立一部,那还要精简三司做什么?岂不是更加繁杂多事?”
“齐大人,你提出纰漏是好事,可也不能尽想些没用的法子吧?竟然想着设立巡检司......这该不会是你特意给自己设了个官职吧?”
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哄笑声,有官员轻蔑地扫了齐肃一眼,“盐铁新政可是陛下亲审,依本官看,齐大人提及的这些所谓的纰漏,恐怕也根本不会发生吧?”
他们还以为齐肃有多大的本事呢,提问题谁不会?没有万全的解决之策就是在瞎胡掰......
戚家一派的官员在朝堂上向来嚣张,此时落在齐肃身上的目光或嘲讽或不屑,全然没有将他方才所言放在心上。
戚丞相站在最前方,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没有听到那几人对齐肃的嘲讽,已然是默认了他们的行径。
史文庭原本有些紧张,可听到齐肃提出的解决之策后,他的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新设一司并非简单一句话的事情,当今圣上又主张精简各部官职,怎么会同意再大费周章设立巡检司呢?
齐肃此举,不过是费力不讨好罢了。
史文庭心中得意,忍不住悄然看了眼前方的陆迟砚,却见他微微皱着眉,神色有些凝重,似乎对齐肃所言很是在意。
史文庭心生疑惑,旋即又反应过来,陆大人定然是在嫌弃齐肃的不自量力......
朝臣们议论纷纷,惠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言不发。
王公公留意着惠殇帝的脸色,在看到他面上露出一丝不耐之后,连忙扬声开口:
“肃静!”
话音落下,大殿重新恢复安静。
惠殇帝扫了眼始终面不改色的齐肃,看向元维中,“元卿,此事你有何见解?”
元维中拱手,语气沉沉,“禀陛下,增设巡检司一事虽与眼下朝政不相符,可依臣所见,是解决盐铁新政弊端最佳之策,不妨听听齐大人如何安排。”
惠殇帝点了点头,“齐卿,对于方才几位大人提出的顾虑,你可有破解之法?”
齐肃躬身开口,“禀陛下,几位大人所忧之事不无道理,不过微臣已想好应对之策。”
“微臣以为,巡检司无需单独设立官职,由陛下亲自指派官员,可突击核查三司的账目和库存等要事,且该官员拥有向陛下直接呈密奏之权,旁人不得插手。”
“至于李大人所担心的三司干涉巡检司一事......微臣认为,可以每年调换一次官员,以确保巡检司的相对公正。”
齐肃说完,那些原本面露讥讽的朝臣们,脸色都渐渐变了。
他说的这些,恰好能解决方才他们提出的问题,令人哑口无言。
“好,此计策甚好。”惠殇帝睨了眼脸色难看的戚家一派,追问道,“除此之外,齐卿可还有其他见解?”
“禀陛下,有的。”
齐肃继续说道。
“我朝每年都有数量庞大的盐铁产出,可按照各地州府所需之量,由户部将其拆分成数张盐引票售卖给盐商,商人可凭此盐引票按官价买盐后自行售卖,不必再像如今这般为了拿到官盐而四处打点关系。”
“如此一来,大盐商囤积居奇的现象便可得到有效遏制,而那些小的盐商们则得到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盐价也会愈发平稳可控......”
此话一出,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齐肃提出的“盐引票”一事,实在超出了朝臣们心中所想,却也......十分可行。
“好!好!好!”惠殇帝双眼发亮,猛地一拍大腿,“果真是好计策!”
“齐卿提出的这‘盐引票’一事,可真是给盐铁新政锦上添花啊!”
众朝臣闻之,纷纷跪地行礼,齐声高唱,“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支持齐肃的官员们面露喜色,尤其是四皇子一派的官员们更是喜悦,心中不断盘算着“盐引票”这一计策给朝廷和大晏带来的益处;而戚家一派官员们的脸色,则难看到了极致。
可这其中最最震惊的,莫过于镇国公姜砚山。
他愣愣地跪在地上,心中翻涌惊涛骇浪,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一切。
怎么齐侍郎今日言及的所有纰漏和应对之策,竟然和他女儿曾经在书房说的一模一样?!
虽然女儿没有说“盐引票”这一词,可她提出的使用票据售盐和“盐引票”的意思完全一致,而且还得到了陛下的大力赞赏!
若说女儿和齐侍郎想到了一处去......不可能,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说的话怎么会毫无二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砚山惊疑不定,想要说服自己这些不过是巧合,可他根本就无法接受这个理由。
“姜国公......”身后的副将突然碰了碰他的胳膊。
姜砚山回神,就见朝臣们已经起身,他连忙跟着站了起来。
心中惴惴难安,姜砚山只能先压下疑惑,等回家后好好询问女儿。
无人发现姜砚山的异样,众人都被齐肃提出的“盐引票”吸引了心神。
“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惠殇帝笑着问道。
连圣上都对“盐引票”这一计策赞不绝口,朝臣们哪敢有什么异议,纷纷附和着恭维。
惠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齐肃的目光满是赞赏,“齐卿,你这可是立了大功啊!”
“陛下过奖了,微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齐肃谦逊道。
“好一个分内之事!”惠殇帝俯瞰着众人,语意深长,“若是朝中官员人人都能同你这般尽心尽力,那朕就能轻松不少了啊......”
朝臣们都低下头,无人敢接这话。
戚丞相扬唇笑了笑,“陛下为国事殚精竭虑,有齐侍郎此等能成辅佐,日后我大晏朝定会愈加海晏河清。”
惠殇帝笑着点头,“不错,齐卿的确是大才。”
听着圣上如此称赞齐肃,史文庭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巡检司和盐引票一事朕会再行商议,至于这三司主事......”
惠殇帝看向元维中。
“元卿,你可有推选之人?”
第261章 赌输了
惠殇帝虽然有此一问,可这三司主事早已商定,只等他亲口任命。
元维中上前一步,恭敬开口:
“禀陛下,依臣之所见,生产司主事可由工部侍郎覃大人担任,转运司主事一职可交由漕运衙门方通判,而官售局总办一职......”
放在袖中的奏折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手腕,也将他的心口压的发沉。
握着笏板的手渐渐收紧,元维中稍顿片刻,沉声开口:
“官售局总办一职,臣以为交由户部左侍郎齐肃,最为稳妥。”
话音落下,史文庭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元维中,全然不顾朝堂礼仪。
王公公见状轻咳一声小声提醒,“史大人,莫要殿前失仪......”
史文庭下意识看向惠殇帝,见对方面露不悦,吓得他连忙低下了头。
可他心里却升起了强烈的不安,整个人焦躁不已。
怎么会......恩师怎么会举荐齐肃?难道就因为他提出了那几条计策吗?
可恩师昨日明明说,这官售局总办之位是他的,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史文庭心慌意乱,不愿承认是自己才不及人。
不只是他,在场的朝臣们都对元维中的临时改口感到意外,可一想到方才齐肃出众的表现,又觉得元维中舍弃史文庭而推举齐肃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连陛下都连连称赞齐肃,元维中是多傻才会执着于任用史文庭......
这么一想,朝臣们也都能够理解了。
可裴承渊的脸色却黑成了锅底,隐在袖间的双手紧握成拳,咬牙偏头看向身旁的裴承羡,却见他的面上也透露出几分意外。
裴承渊愤怒之余,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疑惑,难道裴承羡并不知晓齐肃的计划?
不过不管他知不知晓,受益的终究是他四皇子一派,被戏耍的也是他裴承渊!
裴承渊心中怒意更甚,若不是顾及到此刻是在朝堂之上,他早已忍不住发作出来。
陆迟砚隐在人群中,微微垂首,掩下了眼底的阴沉。
果然,方才齐肃一开口,他便猜到今日恐生变故,就是不知道圣上会如何定夺了......
惠殇帝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便依元卿所言安排。”
元维中拱手谢恩,“陛下圣明!”
齐肃和朝臣们也纷纷跪地,“陛下圣明......”
至此,拖了许久的三司主事一事,终于尘埃落定。
早朝散去,朝臣们陆陆续续离开大殿。
姜砚山心里装着事情,,没有留意脚下的石阶,差一点就要踩空,被身边的官员一把抓住了胳膊。
“姜国公,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那官员问道。
姜砚山笑笑,“我只是在想,和女儿的打赌要输了......”
“哦?姜国公竟有如此兴致,还会和女儿打赌?”那官员好奇道,“赌约是什么?”
姜砚山看向齐肃的背影,声音晦涩,“不过是寻常赌约,不足挂齿......”
官员还想说什么,一副将朝两人走来。
“将军,营中有事找您。”副将低声道。
姜砚山点点头,和一旁的官员告辞,带着副将快步离开。
罢了,有什么事情回去再问女儿吧,眼下急也急不来......
陆迟砚走在人群后面,若有所思。
快要到宫门口时,他视线不经意一瞥,看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名太监。
看清那太监的模样,陆迟砚心中沉重。
三殿下这关,这次怕是不好过啊......
圣上留了元维中和齐肃在殿内,同两人一起商讨完善盐铁新政的补充之策。
待将事情确认无误,两人从紫宸殿离开时,已经快要到午时。
元维中看向身旁的齐肃,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齐大人,兼任官售局总办一职会很辛苦,日后想来有的忙了。”
齐肃抿唇笑笑,“多谢元大人体谅,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会辜负您和陛下的厚望。”
元维中欣慰地点了点头,“本官相信你。”
两人一同朝宫门口走去,来到宫门外,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墙边等候的史文庭。
齐肃很有眼色地告辞,“大人,下官就先行离开了。”
“去吧。”元维中摆摆手。
齐肃快走几步,经过史文庭身边时脚步未停,径直从他身边掠过,上了后面的马车。
听着身后马蹄声离开的声音,史文庭眼底沉了沉。
元维中看了史文庭一眼,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史文庭见状连忙跟上。
到了马车跟前,史文庭正要上车,却被元维中抬手拦了下来。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元维中语气平淡。
史文庭愣了愣,没想到元维中会是这样的态度,以往两人有事相商时都是在他的马车上......
史文庭心中不满,可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好压低声音开口,“恩师,今日在朝堂之上,您为何......”
“为何举荐齐肃?”元维中冷声道。
史文庭点点头,心中焦急的他没听出元维中话中的冷意。
“恩师,您昨日还同学生说要好好努力,怎么今日便改了口?可是学生做的有什么不对之处?”史文庭着急想要一个答复。
元维中默默看着他,说出口的话却没有了往日的师生温情:
“文庭,今日朝堂之上你也看到了,同齐肃相比起来,你确实无法企及。”
“不要再想这些事情了,有空不如多读几本书,精进自己的才学方是正事。”
说罢,元维中不再看他,转身进了马车离去。
史文庭怔怔地愣在原地,难以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他以为恩师会向他解释,会说圣上已有决断,他无力改变,亦或者说今日朝堂之上,他不能明目张胆任人唯亲......
可没有想到,恩师竟然指责他才能不敌齐肃,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不是恩师教出来的吗?他有那么差劲吗?
望着远远离去的马车,史文庭缓缓握紧双拳,眼底一片阴沉。
今日之事,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262章 背后之人
宋府。
午后的日光带了些暖意,一片淡金色的光斜斜照进庭院内,为池塘中萧条的枯荷镀上一层薄薄的柔光。
裴承羡由府中下人引着,绕过曲折迂回的游廊,来到了前院书房。
下人推开房门,恭恭敬敬将他请了进去。
书房内已坐着两人,见裴承羡到来,其中一人起身相迎。
裴承羡见到二人,眉眼温润,唇边带着三分淡淡笑意,朝二人拱手行礼,声音温朗如玉:
“外祖父,姨丈。”
起身相迎的齐肃回以一礼,“下官拜见四殿下。”
裴承羡笑着抬了抬手,“姨丈无需多礼,今日你我只是家人。”
齐肃应声起身,“谢殿下。”
坐在上首位置的老者目光沉静,虽已年逾六十,却双眸清亮、精神矍铄,周身散发着儒雅深沉的气质,而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在看到外孙后,透出了几分温情。
这位便是裴承羡的外祖父,中书令宋明礼。
宋明礼看着裴承羡,眼底带上几分笑意,“羡儿,先坐吧。”
入座后,三人说起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
“羡儿不知,姨丈竟有如此谋略,当真是佩服。”裴承羡称赞道。
宋明礼点了点头,“你姨丈向来深思熟虑,能觉察旁人所不能觉察之处,羡儿要多多向你姨丈学习。”
“外祖父所言极是,羡儿受教了。”裴承羡笑道,“只是没想到这官售局总办一职终究还是交予了姨丈,先前羡儿还以为此事已没有转圜的余地。”
宋明礼看向齐肃,“齐肃,今日朝堂之事,你是故意为之吧?”
他们心里都清楚,齐肃嘴上说着是昨晚刚刚想出来的计策,可短短一夜的时间,怎么可能会谋划地如此周密?想来这巡检司和盐引票一事,已经在他心中考虑已久了,之所以选择今日早朝时上奏,无非是想将史文庭一军罢了。
齐肃点点头,没有否认,“是的岳父,小婿之所以选在今日早朝,也是思量已久。”
宋明礼沉吟片刻,“不过如此一来,你算是得罪清流和寒门一派了......”
他一向主张仁政之道,清流和寒门子弟也是他暗中拉拢的对象,不管是争储还是等将来羡儿荣登大宝,这些人都是朝堂中不可轻视的力量。
只不过经此一事,那些清流官员恐怕会记恨上齐肃了。
齐肃沉默一瞬,有些迟疑地开口,“岳父,小婿先前得知......史文庭早已投靠三殿下麾下。”
“你说什么?”宋明礼皱紧了眉头。
裴承羡也十分惊讶,“姨丈,此事可当真?!”
齐肃点点头,“应当错不了,而且......”
他看了两人一眼,语气沉沉,“岳父、四殿下,其实今日朝堂之上我提出的那几个纰漏和解决之法,并非是我自己想出,而是......晟王殿下告诉我的。”
“你说谁?”宋明礼面色一惊,“晟王?裴聿徊?!”
“是的,岳父。”齐肃应道。
裴承羡愕然喃喃,“那你提出的设立巡检司和分发盐引票......”
齐肃点点头,“也都是晟王殿下告知我的,他派人给我送来了信,信中除了我所说的内容外,还提醒我暂时不要上报,等盐铁新政确定后再告知。”
先前他还不明白,为什么晟王要单独提及此事,如今看来竟是为了打压三皇子一派,其谋略之深实在令人佩服......
宋明礼和裴承羡沉默下来,这两则消息的冲击太大,一时间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
“若史文庭真的投靠了三皇兄,那元尚书会不会也......”裴承羡担忧道。
宋明礼想了想,缓缓摇头,“元尚书应当不会,如果他也是三殿下的人,那么今日齐肃的折子就不会由他自己呈到陛下面前,这份功劳也不会落到齐肃的头上。”
更不要提,早已板上钉钉的官售局总办一职。
“真是没想到啊,走了一个胡广青,竟然又安插进一个史文庭。”宋明礼语气沉沉,“这三殿下的手还真是无处不在。”
想起三皇兄,裴承羡眼底冷了几分,“外祖父,咱们要动手么?”
“当然,”宋明礼说道,“既然晟王告知我们此事,目的便是要我们除掉此人。”
两个皇子一派明争暗斗已久,晟王借着他们的手清理官场,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不过......
“可晟王为什么要帮我们呢?”裴承羡疑惑道。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啊......”宋明礼沉思道,“晟王向来不插手朝堂之事,这次却明摆着帮助我们,难不成......他对立储一事起了心思?”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能得到这样一位强者的支持,按理说他们应该高兴才是,可裴聿徊此人高深莫测、喜怒无常,同他共谋无异于刀头舐血,对他们来说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齐肃,晟王殿下派人送信时,还有没有说别的?”宋明礼问道。
齐肃正要说“没有”,突然想起送信侍卫说过的一句话,“当时那侍卫说,晟王殿下要他转告我,说巡检司和盐引票之事,并非晟王殿下所想,而是代为相告。”
此话一出,宋明礼和裴承羡更迷惑了。
“如此说来,晟王背后还有高人指点?”裴承羡猜测。
宋明礼眉心紧锁,“此事究竟是晟王要帮我们,还是他背后之人要帮我们?”
裴承羡和齐肃皆缓缓摇头,他们也看不透晟王到底意欲何为。
“罢了,既然事已成,无需再去计较这些。”宋明礼说道,“眼下要做的,是想法子将史文庭调出户部。”
“至于晟王那边......咱们就静观其变吧。”
裴承羡和齐肃对视一眼,恭声应下:
“是,外祖父。”
“是,岳父。”
——
晟王府,书房。
卫枢端着茶壶进屋,将桌上的茶杯斟满,放到裴聿徊手边。
裴聿徊一手执书,一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
“王爷,三司主事已定,官售局总办交由齐肃大人兼任。”卫枢低声禀报,“散朝时三殿下和陆世子的脸色很是难看,史文庭则一直在宫门外等待元尚书,可对方训斥几句后便离开了。”
“嗯,”裴聿徊应了一声,目光仍放在书上。
卫枢微微攥了攥手,复又开口,“听卫光说,今日在朝堂上,齐侍郎提出的设立巡检司和分发盐引票一事,让他在众朝臣面前大出风头。”
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崇敬之意,当然这崇敬不是对齐肃说的。
裴聿徊放下茶杯,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淡淡掀唇,“告诉卫衡,让她今晚来晟王府。”
“顺便提醒她一句,该是践诺的时候了。”
卫枢恭敬应下,“是,王爷。”
第263章 践诺
镇国公府。
前院大堂中,姜韫坐在桌边,正和沈兰舒、沈卿辞一起商议天香楼和万明楼重新开张一事。
沈卿辞还是将万明楼盘了下来,不过将名字改成了永丰楼,取“永久绵长、财源丰厚”之意。
“天香楼原先的伙计我都招回来了,还和之前一样。”沈卿辞罗列着名单,“至于永丰楼这边,齐东明入狱后店里的伙计走的走散的散,也没剩几个人了,需得重新招人。”
沈兰舒对此没有意见,“你看着安排就好。”
姜韫略一思索,“跑堂后厨这些都好说,关键在于厨子从何找?先前万明楼的厨子不能再用了。”
“那是自然,就那人的厨艺,倒贴银子我都不会用他!”沈卿辞嫌弃道,“关于厨子一事......我心中已有人选。”
“是何人?”沈兰舒问道。
沈卿辞笑了笑,“是张大厨。”
“张大厨?”沈兰舒惊讶地和姜韫对视一眼。
姜韫沉吟一瞬,“张大厨厨艺精湛,在天香楼掌勺多年从未出过差错,永丰楼新开张,确实需要张大厨这样经验丰富的厨子坐镇。”
“还是小央央懂我。”沈卿辞嘿嘿一笑,“其实先前我本想调佟康远去永丰楼,可我想了想,原先的万明楼在京中风评并不好,若是派康远兄去,食客们恐怕不会买账。”
“而且前几日......”沈卿辞抿唇,语气低沉几分,“前几日,张大厨因为自己徒弟犯下的错事,来向我请辞。”
沈兰舒皱了皱眉头,“此事同张大厨无关,他为何要走?”
“我也是这么劝他的,可是张大厨说什么都要走,说自己没有脸面再待在天香楼。”
沈卿辞叹一口气。
“后来我一想,干脆让张大厨去永丰楼,如此一来他既不用面对天香楼的老伙计们,又能留在沈家。”
沈兰舒赞许地点了点头,“此法甚好,想不到你如今也如此成熟了。”
“阿姐你这话说的,弟弟何时不成熟了?”沈卿辞傲娇道。
沈兰舒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姐弟两人你来我往斗嘴,姜韫忽然开口:
“张大厨离开天香楼,佟叔自己能忙的过来吗?”
“放心吧,康远兄自己完全可以应付。”沈卿辞说道,“而且康远兄已有收徒的打算,只要有合适的人选,他不介意将佟家厨艺传给外人。”
姜韫点头,“如此便好。”
“我已经想过了,以后永丰楼还是走天香楼的老路,做以前的经典菜品,而天香楼则慢慢转向新菜品的研制,让食客们品尝不同的口味。”沈卿辞规划着。
“你还真是会‘算计’。”沈兰舒调侃道。
沈卿辞扬了扬眉,“那是当然喽,谁会嫌银子多呢?”
三人说着话的功夫,霜芷端着茶壶斗了进来。
姜韫抬眼看去,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默默收回视线。
陪着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姜韫缓缓开口,“娘亲、舅舅,昨日府上的账册还未整理,我先回房了。”
沈兰舒笑着点了点头,柔声开口,“去吧,别累着自己。”
“娘亲放心,女儿晓得。”姜韫起身,朝两人行礼后离开。
目送姜韫离开,沈卿辞感慨着摇头,“阿姐,你说我怎么会有如此出众的外甥女,我可真是太有福气了......”
沈兰舒睨了他一眼,“你有这福气,自然是感谢你阿姐我教导的好。”
沈卿辞闻言,夸张地瞪大双眼,“不是吧阿姐,您什么时候也学会自夸了?”
沈兰舒抄起账本扔到他身上,没好气地开口,“反了你了,还敢编排你阿姐?”
沈卿辞嘿嘿笑着告饶,“好阿姐,弟弟错了,求您原谅则个......”
沈兰舒无奈叹息,真是败给他了!
观澜院,书房。
“事成了?”姜韫问道。
霜芷点头,“回小姐话,成了。圣上已将官售局总办一职交予齐大人,且决定设立巡检司、分发盐引票。”
“裴聿徊取的名字是......盐引票?”姜韫眯了眯眼。
先前她只是设想有这样一种票据,并未对这一票据命名,没想到裴聿徊取的这个名字倒是很合适。
莺时面露担忧,“小姐,咱们这般戏耍史文庭,他会不会记恨上元尚书?”
姜韫轻勾唇角,“放心吧,不会的。”
接下来他要应付四殿下的人,恐怕忙都忙不过来,没有心思算计元尚书,更何况他在那个官位上也待不了多久了......
霜芷见姜韫陷入深思,便恭顺地候在一旁,默默等待。
许是她的目光有些热切,姜韫抬眼,就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事?”姜韫问道。
“小姐,卫衡说......晟王殿下请您今晚去王府。”霜芷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正好她也打算去一趟晟王府,有事情同裴聿徊相商。
“啊,又去啊......”莺时有些不情愿地嘟哝一句,“老是让小姐大半夜去,这晟王殿下是有多见不得人......”
“莺时,慎言。”姜韫提醒一句。
莺时只好乖乖闭上嘴巴。
“小姐,还有一事......”霜芷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疑惑,“晟王殿下说,今晚该是您践诺的时候了。”
践诺?践什么诺?
“小姐许诺了什么?”莺时下意识问道。
姜韫也疑惑,她许诺什么了?
霜芷更是懵,“小姐,奴婢也不知晓,卫衡没说。”
姜韫正困惑不已,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突然蹦出一句话:
【庆功宴后,本王便恭候姜小姐的糕点了。】
姜韫面色一僵。
坏了,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第264章 栗子糕
小厨房。
“小姐,您怎么突然想到要做糕点?”张嬷嬷疑惑道。
姜韫笑了笑,“今日正好无事,便想着做些糕点打发时辰,也给父亲和和母亲尝尝。”
张嬷嬷点点头,“原来如此......不知小姐想要做哪种糕点?”
姜韫略一思索,“张嬷嬷是府上最擅长做糕点之人,不知您有何推荐?最好是简单易上手,且不容易出差错的。”
“还要样子好看!”莺时补充一句。
“小姐过奖了,”张嬷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依着小姐的要求,倒是有一道点心可满足。”
“是什么?”莺时忙不迭问道。
霜芷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提醒,“你急什么,小姐都没着急......”
莺时讪讪闭嘴。
她当然着急了,她哪里知道小姐竟然答应了“活阎王”要做糕点呢?万一今日做不成,那“活阎王”不会把小姐给咔嚓......
呸呸呸!别想不吉利的事情。
莺时心中着急,可也知道眼下着急也没什么用,只能耐着性子听张嬷嬷说着。
“小姐,老奴以为栗子糕最为合适。”张嬷嬷说道。
“栗子糕?”姜韫询问,“做起来麻烦吗?”
张嬷嬷笑着摇了摇头,“这栗子糕相比其他糕点已是再简单不过,而且这时候栗子正新鲜,做出来的糕点也好吃。”
姜韫点头,“好,那便做栗子糕!”
洗净双手,系好襜衣,姜韫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下厨。
张嬷嬷端来满满一簸箩剥好的生栗子,笑着开口,“赶巧昨日老奴闲着没事便剥了些栗子,正好拿来给小姐用。”
“麻烦张嬷嬷了。”姜韫温声道。
“小姐莫要同老奴客气。”张嬷嬷笑道,“小姐,先蒸栗子吧......”
从蒸栗子开始,张嬷嬷一步一步教着,姜韫听得很是认真。
“栗子蒸熟之后,需要将它碾压成泥,像是这样......”张嬷嬷边说边拿着器具示范,“小姐要不要试试?”
姜韫点点头,接过张嬷嬷递来的器具,有模有样学了起来。
“接下来便是加入糖和一点点油,还有糯米粉搅合均匀......”张嬷嬷拿来需要的东西放在案板上。
姜韫看着面前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罐,疑惑询问,“哪个是糖?哪个是糯米粉?”
张嬷嬷一拍脑门,“您瞧老奴这脑子,忘了小姐不识得......”
说着,她打开其中一个罐子看了一眼,推到姜韫面前,“小姐,这个罐子里面放的是糖。”
姜韫看过去,只见罐子里面的糖已经见底了。
无妨,先将这些糖用掉吧。
姜韫拿起罐子,扬手就将里面糖悉数撒进了碗中。
“小姐小姐!这太多了!”张嬷嬷连忙制止。
姜韫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糖,神色透出几分懵懂,“这些......多吗?”
“有一点儿多......”张嬷嬷说着,用汤匙把碗中还未湿透的糖粉小心舀了出来,“这栗子糕本就黏腻,若是糖放的太多,该要腻得咽不下了。”
姜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怕姜韫再出现方才的情况,张嬷嬷亲自放了油和糯米粉。
“好了小姐,如此您就能搅拌了。”张嬷嬷笑道。
姜韫拿着筷子认真搅拌,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栗子泥搅拌均匀。
“很好很好,小姐果然厉害,第一次做糕点便这般得心应手......”张嬷嬷夸赞道。
姜韫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唇没有接话。
她知道张嬷嬷是在鼓励她,其实她做的真的很一般。
看着碗里黏糊糊的栗子泥,姜韫默默叹息一声。
这糕点看着简单,怎么做起来就这么难呢......
按照张嬷嬷说着,姜韫将调好的栗子泥填进模具中,待其定型后再慢慢压着脱模。
栗子糕被模具压成了梅花的形状,看起来十分精巧。
“真好看......小姐真厉害!”莺时称赞道。
姜韫笑着看向两人,霜芷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将栗子糕都脱完模,姜韫捏起一块放在张嬷嬷手中,“张嬷嬷,您尝尝味道如何,若是不好吃我再改进。”
“这......”张嬷嬷很是不好意思,“小姐折煞老奴了,您做的定然很好吃......那老奴便替小姐尝尝?”
姜韫浅笑着点头。
“小姐,奴婢也想尝尝。”莺时舔了舔嘴角。
姜韫睨了她一眼,拿起盘中的递给她,“吃吧,馋猫。”
接着她又拿起一块放到霜芷手中,“霜芷,你也尝尝。”
“多谢小姐。”霜芷恭敬道。
莺时看着手里的栗子糕,早已迫不及待,张口便咬了上去——
唔,好甜!
姜韫眸中隐隐含着期待,目不转睛地看着莺时,就见她在吃了一口栗子糕之后,脸色突然变了。
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姜韫又看向张嬷嬷和霜芷,就见两人也是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怎么了?不......好吃?”姜韫试探道。
莺时默了默,“也不是不好吃,就是......”
“有些甜,还有些硬。”霜芷冷不丁说道。
姜韫脸色一僵。
莺时连忙扯了下霜芷的袖子,“霜芷,你说什么呢......”
霜芷后知后觉自己说出了实话,连忙闭紧嘴巴,有些忐忑地看着姜韫。
“无妨,我再做一次就是了。”姜韫说道,示意霜芷不要紧张。
张嬷嬷努力咽下口中甜到发苦的栗子糕,笑着开解,“是、是啊,不过是糖有点多罢了,下次放少一些就行。”
“可是为何会发硬呢?”姜韫问道。
张嬷嬷很有耐心地解释,“是蒸的时候水有些少了,再多放一点水便好。”
姜韫了然点头,“好,那便再做一次吧。”
“小姐可真是认真呢......”张嬷嬷说着,挑了些栗子重新上锅蒸。
姜韫垂首,看着案上摆放的栗子糕,心中升起一股不服气。
不就是栗子糕么,她还就不信她做不出来了,再来!
第265章 真恶毒
新一锅栗子蒸好,姜韫和之前一样,拿着器具认真将栗子碾压成泥。
莺时和霜芷两人对厨艺也是一窍不通,此时帮不上忙,只能站在一旁干看着。
不过见姜韫如此认真,莺时倒有些气不平。
“小姐为何非要执着于亲手做糕点?直接让张嬷嬷做一份不就好了......”莺时小声嘟哝。
霜芷睨了她一眼,“小姐想要如何便如何,晟王帮了我们那么多,小姐想要亲自做一份糕点以示感谢之意,这也无可厚非。”
“更何况......”
霜芷说着,看向案板前认真忙碌的姜韫,声音压的更低:
“小姐的厨艺方才你也见识到了,若是让张嬷嬷做糕点应付,岂不是很容易就被晟王识破?”
莺时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又偏头看向霜芷,扯了扯嘴角,“霜芷,你如今说话可真恶毒。”
霜芷皱眉,她有么?
那边姜韫在张嬷嬷的教导下,总算又完成了第二份。
这次放的糖不多,只将剩下的那一点儿加了进去,甜味应该会淡一些。
没等姜韫开口,张嬷嬷主动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仔细品尝。
姜韫专注地盯着张嬷嬷的神情,心里竟然生出了几分紧张。
咽下口中的栗子糕,张嬷嬷笑着点头,“很好吃,口感刚刚好。”
甜腻的味道淡了许多,反而突显了栗子的清甜,口感也十分软糯。
姜韫闻言,着实松了一口气。
莺时和霜芷也迫不及待各自拿了一块品尝,吃了一口后纷纷称赞好吃。
姜韫莞尔一笑,“那便按照这样再做一份。”
她担心这一次又做坏了,所以只做了一点,给父亲和娘亲吃足够,若是送去晟王府,这些栗子糕是远远不够的。
莺时和霜芷频频点头,“真的很好吃!”
姜韫信心倍增,兴致勃勃将余下的栗子全部蒸熟,准备多做一些。
拿过糖罐,看着里面空空荡荡她才想起来糖已经用完了。
“张嬷嬷,糖放在哪里?”姜韫问道。
“在柜子那边,我去拿。”张嬷嬷抬脚便要过去。
“张嬷嬷别动!我来就好。”莺时连忙道,好不容易有自己能帮忙的地方,怎么能麻烦张嬷嬷呢?
张嬷嬷笑笑,指了指靠窗边的一排矮柜,“左边数第三个柜子中间,靠右边的小棉布袋。”
“好嘞!”莺时应了一声,拿着罐子朝矮柜走去。
左边数第三个柜子中间,靠右边的小棉布袋......找到了!
莺时拿过小棉布袋,打开后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罐子里,随后将小棉布袋放好,拿着罐子折回去。
“小姐,糖来了。”莺时将罐子放在姜韫手边。
姜韫正在搅合栗子泥,闻言便打开罐子,舀了一小匙糖粉放进碗中,继续认真搅拌。
将栗子泥搅好后,填进模具,脱模,最后这次做的栗子糕明显更规整了。
“小姐,您做的可真好!”莺时在一旁恭维道。
霜芷拿来干净的瓷碟放在桌上,“小姐,要不要奴婢把这些糕点放起来?”
“好,先把这些放在碟子里吧。”姜韫指了下先前做好的栗子糕。
霜芷洗净手,将那些栗子糕小心翼翼地摆在瓷碟上。
做了满满一盘子栗子糕,姜韫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肩膀。
做糕点太累了,她不想再来第二次......
一想到自己这么辛苦,只是为了满足裴聿徊的无理取闹,姜韫又有些忿忿。
“小姐辛苦了,奴婢给您揉揉肩膀......”莺时嘿嘿笑着凑上来,伸手帮姜韫按揉。
张嬷嬷笑着拿来一个陶罐,放在桌上打开,一阵浓郁的茉莉花香气包裹着淡淡甜意,瞬间扑鼻而来。
“哇,好香啊......”莺时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张嬷嬷,这是什么?”
“这是糖渍茉莉花。”张嬷嬷解释道,“先前院中茉莉花开的旺盛,老奴见到后便摘了一些,用蜂蜜和糖粉浸泡后做成了糖渍茉莉花,想着平日里做糕点时可以加一点增加风味。”
“小姐,您要不要加一点在栗子糕上面?”
姜韫轻轻闻了闻,气味的确馥郁芬芳。
“加了这糖渍之物,会不会很甜啊?”莺时问道。
“放心吧,不会的。”张嬷嬷说道,“只放茉莉花,不放糖汁。”
姜韫点了点头,“那便放一点吧。”
张嬷嬷应了一声,拿干净的汤匙从陶罐里捞了一些茉莉花,放在了瓷碗中。
姜韫拿了双筷子,夹起一朵茉莉花点缀在一块栗子糕之上。
泛着淡淡琥珀色的茉莉花似花心,和梅花形的栗子糕相互辉映,倒是别有几分雅趣。
莺时和霜芷又是一番赞叹。
姜韫淡淡一笑,将每一块栗子糕上面都点了一朵小巧的茉莉花。
看着这香气馥郁、精巧雅致的糕点,姜韫默默捏了捏筷子。
她突然有些不想送人了。
“不愧是小姐,寻常栗子糕都能做的这般精巧。”张嬷嬷啧啧称赞。
姜韫笑笑,“是张嬷嬷教得好。”
张嬷嬷还要说什么,门外响起小丫鬟的声音,“张嬷嬷,你在这里吗?”
“我在!”张嬷嬷走过去打开门,“有何事?”
小丫鬟看到厨房里的姜韫,福身行礼,“小姐万安,张嬷嬷的儿子来寻她,说是没带家门钥匙。”
“这孩子,竟会给我添麻烦!”张嬷嬷笑骂一句,转身看向姜韫,“小姐,那老奴......”
姜韫抬抬手,“张嬷嬷去吧。”
左右她这边已经做完了。
张嬷嬷行了礼,和小丫鬟一起离开。
莺时很有眼力见地拿来一个食盒,小声询问,“小姐,那些要送给晟王殿下啊?”
姜韫看了看桌上的栗子糕,先前做的那些已经被霜芷放进了瓷碟中,而刚刚做好的看起来更精致一些,“那便这些吧。”
莺时拿来一个小一些的瓷碟,挑了几块外形差不多的糕点放进碟子中,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瓷碟装进食盒里。
糕点还余了一些,姜韫分了一大半给霜芷和莺时,剩下的一小部分放在另一个食盒里,送给了准备离开的沈卿辞。
“天老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卿辞看着面前的食盒,惊讶不已,“我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姜家小姐,竟然也有下厨的一天?不会是......下毒了吧?”
莺时翻了个白眼,“舅爷,您不想吃有的是人上赶着吃。”
说着,她便要收回食盒,被沈卿辞一把按住。
“要!我当然要!”沈卿辞将食盒抱在怀里,很是宝贝,“这可是小央央亲手做的,傻子才不要!”
说罢,他抱着食盒美滋滋地上了马车。
目送沈卿辞离开,莺时正要回府,就见府上的马车驶了过来。
老爷回来了。
第266章 荒唐
姜砚山心事重重,下了马车后径直往府里走,旁边响起一道问安的声音:
“老爷,您回来了。”
姜砚山转头看去,就见莺时站在门口行礼。
“你怎么在这里?”姜砚山随口问道。
“回老爷话,奴婢刚刚送沈舅爷离开。”莺时恭敬道。
姜砚山点了点头,抬脚正要进去,突然想起一事。
“莺时,小姐呢?”
“回老爷,小姐在陪夫人说话。”莺时答道。
姜砚山应了一声,迈步朝府内走去。
莺时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怎么感觉老爷有点不太高兴呢?
静雅院。
沈兰舒正在吃姜韫送来的栗子糕,咬了一口之后赞不绝口。
“没想到韫韫还有下厨的天分,张嬷嬷说你做了不少糕点呢!”沈兰舒又夹了一块糕点。
姜韫面不改色,“除了母亲面前的这一盘,余下的栗子糕女儿分给了舅舅和莺时霜芷她们。”
沈兰舒点点头,咽下了口中的糕点,正要再夹一块,抬头就见姜砚山走了进来。
“夫君快来!尝尝韫韫亲手做的栗子糕,可好吃了!”沈兰舒兴致勃勃地同他招手。
姜砚山走到桌前,看着瓷碟中小巧精致的栗子糕,眉眼染上几分温情。
“韫韫,你有心了。”姜砚山看向姜韫说道。
姜韫淡淡一笑,“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看着沈兰舒又夹了一块栗子糕放入口中,姜砚山忍不住劝说,“阿舒少吃一些,过会儿用晚膳该要吃不下了......”
沈兰舒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好了好了,妾身知道的,夫君就别操心了。”
姜砚山无奈摇了摇头,“你们先吃吧,我去换下衣裳。”
“那夫君快些回来,不然妾身都吃光了。”沈兰舒打趣道。
姜砚山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头顶,“你啊,真是馋嘴......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朝姜韫深深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姜韫目送父亲离开,收回视线看向身旁吃得欢快的母亲,淡淡一笑。
“娘亲,我去看看后厨晚膳准备的如何了。”
沈兰舒应了一声,“让他们快一些,老爷回来了。”
姜韫点头应下,起身离开。
打发莺时去了后厨,姜韫径直来到书房,留下霜芷在门外看守,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姜砚山站在窗边,负手而立,背对着姜韫不知在想什么。
姜韫走上前,缓缓行了一礼,“父亲。”
姜砚山收拢神思,转身看向姜韫,“韫韫来了,先坐吧。”
姜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等待父亲的问话。
姜砚山绕到桌案后,眉心微皱,思索着该如何开这个口。
沉默良久,姜砚山缓缓开口,“今日早朝之上,陛下已定下三司主事......官售局总办一职,由齐侍郎兼任。”
姜韫唇角含笑,闻言点了点头,“齐侍郎才能卓群,相信定能担当此责,不负圣恩。”
听她这么说,姜砚山脸色却没有好转,反而愈加复杂,“你可知今日在大殿中,齐侍郎是如何争得这一官位的?他竟然......他竟然......”
“父亲是想说,今日齐侍郎提及事关盐铁新政之策,皆与那日女儿所言分毫不差?”姜韫接下了他的话。
姜砚山双眼缓缓睁大,心里有个荒唐的念头就要破土而出。
直视姜砚山惊疑的目光,姜韫浅浅勾唇,神情坦然。
“没错,齐侍郎今日所言之策,皆是女儿相告。”
砰!
姜砚山猛地跌坐在椅子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坦坦荡荡的姜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韫没再开口,安静地等待父亲慢慢接纳这件事。
良久,姜砚山勉强压下心中震惊,声音沙哑地开口:
“韫韫,你......你为何要助齐肃,你可知他背后站着的......是四殿下啊!”
他如何也想不通,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怎么会突然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父亲,女儿知晓。”姜韫放缓语气,“就是因为如此,女儿才要助齐侍郎一臂之力。”
姜砚山更迷惑了,“你、你是要做何?”
姜韫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提起了另一个人,“父亲应当有所察觉,陆迟砚同三皇子有着牵扯吧?”
姜砚山一怔,面色沉了几分,“其实自从上次你说起祝家姑娘在三皇子府见过陆迟砚之后,父亲便对陆迟砚起了疑心,也派霖安去查探过,可是......”
霖安暗中跟随陆迟砚许久,也查过他身边的近侍,可却一无所获,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父亲,陆迟砚此人行事谨慎,三皇子更是多疑之人,他们二人若有所图谋,不会轻易被旁人发现的。”姜韫说道。
姜砚山缓缓叹息一声,突然询问,“韫韫可有二人来往的把柄?为何你如此笃定他们有牵扯?”
姜韫笑笑,“女儿也不过是猜测罢了,不过女儿虽然不了解三皇子,却了解陆迟砚,如果他真的厌恶一个人,是不可能同他有任何牵扯的。”
“陆迟砚在朝堂之上表现出同三皇子一派划清界限的样子,可私底下却出现在三皇子府的宴会上,怎么想都不寻常。”
姜砚山沉重地点了点头,“韫韫所言有理......我真是看错陆迟砚了,他一向自诩清流,没想到竟然和心狠手辣的三皇子勾结,实在可恨!”
“父亲莫气,”姜韫劝解道,“陆迟砚有意隐瞒,旁人也很难知晓实情,就像史文庭......他也是三皇子的人。”
姜砚山面色一冷,“果然,难怪他会去讨好丞相府的少夫人。”
“照这么说来,史文庭也是靠着陆迟砚的关系投奔了三皇子?”
“正是如此。”姜韫说道,“所以女儿才会想法子将盐铁新政的计策告诉齐侍郎,助他争得官售局总办之位。”
“父亲,不止史文庭,朝中定有其他官员投靠了三皇子,而不为外人所知,所以我们应当主动出手。”
姜砚山皱紧眉头,神情凝重,“你想要做什么?”
姜韫定定地看着父亲,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拔除毒瘤,用尽一切手段助四皇子荣登大宝!”
话音落下,姜砚山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第267章 虚伪至极
“韫韫,你疯了?!”
姜砚山震惊地看着她,声音都带了颤意。
“你可知你方才在说什么?女子干涉朝政可是死罪,是要诛连九族的!”
“女儿知道。”姜韫语气平静,“所以此事女儿会独自筹谋此事,不会牵扯到镇国公府。”
“父亲是这个意思吗?!”姜砚山真是要疯了,从自己女儿嘴里听到这大逆不道之言,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朝堂之事并非儿戏,岂是你一闺阁女子能够掌控?”
姜砚山急躁的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立储之事连他都不敢多言半句,他的女儿竟然妄图干涉朝政,实在是太荒唐!
“这次你帮齐肃的事情就算了,日后不得再干涉朝堂之事,更不准同朝中官员有牵扯!”
姜砚山言辞果决,不给姜韫留有余地。
姜韫知道父亲是在担心自己,怕自己招惹大麻烦,到时候落得个凄惨下场。
“父亲,”姜韫走到姜砚山面前,语气沉稳平静,“在您下决断之前,能否听女儿一言?”
姜砚山停住脚步,对上女儿柔和的目光,终是无力地叹息一声。
“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姜韫扶着他在桌边坐下,斟了一杯温茶,恭敬地双手奉上。
“父亲,您先喝口茶消消气。”
姜砚山手捧茶杯,这是女儿亲自倒的温茶,他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勉强低头抿了一口,姜砚山握着茶杯,沉着脸默不作声。
姜韫站在他的面前,语气沉重却冷静:
“父亲,先皇骁勇善战,一生带兵征战四方,将我朝扩张到史无前例的地步,其他诸国无不胆战心寒,纷纷向我大晏朝俯首称臣,就连一向野蛮狂妄的北朔国也收敛多年,直到近几年才敢有所动作。”
“大晏朝的国土在先皇的统治之下空前浩大,直到先皇薨逝之前,还心心念念着要占领北朔国。”
“父亲,女儿万分敬佩先皇的勇猛,也敬佩我大晏朝将士们的铁血丹心,可这经年累月的征战给百姓带来的是什么?”
“不是家国兴旺,而是生、灵、涂、炭!”
姜砚山握着茶杯的右手食指一颤。
姜韫抿了抿唇,语气又沉重了几分:
“父亲,自先皇征战伊始,每年都有大批青壮男子被征召,战死沙场者不计其数,能顺利归家者更是十不存一;边关百姓家破人亡,命如草芥,有家归不得,有地耕不得,只能到处奔走流亡,艰难活命。”
“这连年的战事带走了各家各户的壮丁,田间大片耕地荒废,百姓们经年几乎颗粒无收,更不要提朝廷加征的各种苛捐杂税,百姓们早已被盘剥的一干二净。”
书房内气氛压抑闷滞,姜韫闭上眼睛稍缓,才勉强压下心中的那股悲愤。
“父亲,大晏朝百姓们的困苦先皇不是看不到,可他已经无能为力,只能将重任寄托于当今圣上,望圣上能爱民如伤、泽被苍生。”
“可是圣上呢?圣上表面施行仁政之策,口口声声爱民如子、休养生息,可他一面下诏轻徭薄赋,一面却以各种名义增加赋税,见百姓们日子好一些了,便想方设法横征暴敛,如今百姓们的赋税,竟比先皇在世时多了五倍!”
“这些年民间灾害频发,收得的粮食只能勉强果腹,可还要从中挤出大半的粮食上交朝廷,百姓们早已苦不堪言,那城门外大片的流民便是最好的证据。”
“百姓们生活困苦,可皇室却依旧挥霍无度、纵情享乐,仅仅只是修缮御花园的凉亭便要耗费百两银子,这些银钱从何得来?是当今圣上搜刮民脂民膏而来,他根本就是个虚伪至极之徒!”
“韫韫!”
姜砚山猛地抬头,惊愕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姜韫却无所畏惧,她缓缓屈膝跪地,面上是毋庸置疑的坚定。
“父亲,裴承渊此人心狠手辣,一直以来都主张增加赋税、充盈国库,百姓在他眼中更是不值一提的草芥,您不若想想,万一将来这样的人登上皇位,那天下百姓们面临的痛苦,只会比现在严重百倍!”
“父亲,如今大晏朝民不聊生,而京城像是一座被人刻意打造的繁华牢笼,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城外百姓却苦不堪言。”
“您想想城外那些流民,这只是我们能够看到的,而我们看不到的那些百姓呢?他们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们能为城外流民施舍一碗粥、一个馒头,可是我们能靠这些救下整个大晏朝的百姓吗?”
“父亲,我们需要的不是银两、不是粮食,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位能够拯救天下苍生的明君啊!”
姜韫字字泣血,眼眶泛红,神色是难以抑制的悲痛。
姜砚山眼眸颤动,太阳穴“突突”直跳,难以相信方才那些话竟是从自己女儿口中说出。
他震撼于女儿的悲悯,也惊愕于她的勇气和担当。
姜砚山定定的看着姜韫。
眼前的女儿让他感到陌生,他似乎从未认真了解过她,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直直戳进了他的心中。
第268章 太平盛世
书房内气氛沉默压抑,父女两人无声对峙。
握着茶杯的双手用力收紧,姜砚山难以平复心中情绪,眼中满是晦涩复杂。
良久,他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干涩:
“韫韫,你到底想要什么?”
姜韫望着父亲日渐沧桑的面庞,心中泛起酸涩,却仍坚定开口:
“父亲,女儿想要边关再无战事,想要百姓安居乐业,想要田间岁岁丰收,想要孩童们烂漫成长,想要青年能施展抱负,想要老者能安享晚年......”
“女儿想要的,便是这样的天下——一个海晏河清,人人皆有尊严的太平盛世。”
姜砚山身躯一震,整个人如同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海晏河清,人人皆有尊严......
他终其一生所追求的,不就是这样的天下吗?
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姜砚山放下茶杯,起身扶起姜韫。
“韫韫啊......”姜砚山感叹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仿佛重新认识了她。
“父亲。”姜韫轻唤一声。
姜砚山眼眶一红,握着她胳膊的双手微微收紧,面色动容,“父亲的韫韫长大了......好,真好!”
姜韫心底泛酸,眼中浮现湿意,“父亲......”
“好孩子,你真令父亲万分骄傲!”姜砚山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的顾虑和疑惑统统散去,“你想要做什么便放手去做,父亲一定全力支持你!”
“多谢父亲。”姜韫真切道。
姜砚山松开姜韫,缓缓踱步,面上浮现忧思,“只是三皇子和戚家在朝中势力庞大,若要扳倒他们助四皇子荣登大宝,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此事兹事体大,需得从头谋算才可......”
姜砚山神色沉重,姜韫走到他身边轻声开口:
“父亲,女儿希望镇国公府不要卷入立储一事之中。”
姜砚山回过身,面露不解,“韫韫这是何意?”
姜韫淡淡一笑,“在父亲看来,圣上如今嘱意立哪位皇子为太子?”
姜砚山深思片刻,缓缓开口,“自圣上登基以来,戚家一直深受重用,当年三皇子的母妃在世时也是荣宠至极,所以对于这个儿子,圣上一直将其从小宠爱到大。”
“可如今宋家跃居人上,四皇子的母妃又顶替了皇后的位子执掌六宫,而且四皇子无论是品性还是才能,都同先太子十分相像......”
“两位皇子一个深受宠爱,一个德才兼备,也难怪圣上一直无法抉择。”
听父亲这么说,姜韫却忽的一笑。
姜砚山不明所以,“韫韫,你笑什么?”
姜韫唇角带笑,眼底却透出几分讽刺,“父亲,女儿以为,圣上看似难以抉择,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想立其中任何一人为太子。”
“自先太子薨逝,朝中曾经跟随先太子的朝臣几乎都改为支持四皇子,三皇子不过是仗着戚家在朝中势大才能与四皇子争上一争,可是父亲您了解当今圣上,他是会被臣子随意拿捏的君王吗?”
“圣上虽然重用宋家,可也并不阻拦戚家一派的朝臣打压宋家一派,而又纵容宋家反制戚家,如此一来两大世家在朝堂之上互相牵制,谁也无法达到自己的目的,而那两位皇子......更不会威胁到圣上的皇位。”
“圣上看似为难,实则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没有任何一人能从他手中拿到皇位。”
“坐山观虎斗,尽收渔翁利,这才是圣上想要的结果。”
姜砚山听得心惊,却也觉得女儿所言不无道理。
“可若真是如此,那大晏朝岂不是无人为继?”姜砚山问道。
“不会的父亲,”姜韫笑笑,“二位皇子相争,总有一人能胜。”
前世便是三皇子赢得最终的胜利,而这一世,她定要助四皇子夺得天下!
想起前世之事,姜韫眸光暗了暗。
“父亲,如今圣上用尽心思让这波诡云谲的朝堂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且先前镇国公府对立储之事从未表过态,若这时候镇国公府公然支持四皇子,打破了这个平衡,怕是会引得圣上不满。”
更重要的是,她怕前世悲剧再次发生,她无力承担那样的结局,所以无论如何,镇国公府都不能出半点差池。
姜砚山思索良久,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即便镇国公府要插手,也不能让人察觉到分毫。”
“父亲,”姜韫扶上姜砚山的胳膊,语气轻缓却坚定,“女儿向您袒露实情,是想让父亲有所警惕,以免日后在朝堂之上被有心之人利用,至于暗中辅佐四皇子一事......”
“您相信女儿,女儿自己便可完成。”
“那怎么成?!”姜砚山立即否决,“父亲征战沙场多年,还不至于这些事情都搞不定,你尽管放手去做,出了什么事情有父亲给你兜底。”
姜韫还想再劝,“可是父亲......”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姜砚山不容置喙道,“你放心,不管你用什么计谋,父亲都会全力配合你。”
“韫韫啊,父亲不知道你是从何得知这朝堂之事,可父亲看得出来,你为天下百姓谋福的心意做不得假,父亲身为大晏朝将领,心中自是希望天下再无战事、百姓们安居乐业......你说的这些,正是父亲心中所想啊!”
“父亲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父亲向你保证,一定会守护好镇国公府,绝不将府上置于危险之地,好不好?”
姜韫望着父亲,心中的万千感动,最终化为一句感谢,“父亲......女儿多谢父亲体谅!”
说罢,她后撤一步,屈膝跪地,朝姜砚山重重磕了一个头。
姜砚山连忙伸手将人扶起来,“你看你这孩子,这般客气做什么......”
姜韫缓缓起身,眼眶还泛着湿意。
“不愧是我姜砚山的女儿,父亲甚是欣慰啊......”姜砚山感慨道,“只是这朝堂之事复杂多变,你若真的打算插手,父亲实在放心不下啊......”
姜韫轻轻勾起唇角,温声安抚:
“父亲放心,女儿已有同盟。”
第269章 作画
姜砚山惊讶,“哦?是谁?”
姜韫抿了抿唇,“此事事关机密,恕女儿咱不能相告。”
姜砚山更惊讶了,“连父亲也不能告诉?”
姜韫沉默着。
姜砚山懂了。
如今的女儿满腹心事,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整日缠在他身边、什么话都告诉他的小孩子了。
“既然你已有决断,父亲便不多问了。”姜砚山笑了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父亲永远都会是你的靠山。”
姜韫回以一笑,缓缓点头,“父亲放心,女儿明白。”
姜砚山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既然事情说完了就先回去吧,免得你母亲等着急了。”
姜韫福了福身,“是父亲,女儿告退。”
目送姜韫离开,姜砚山收回视线,看着桌上的香炉出神。
何霖安进来时,就看到自家将军望着香炉发呆。
“将军,您找属下。”何霖安拱手道。
“嗯。”姜砚山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有再开口。
何霖安站在一旁,恭敬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姜砚山哑声开口:
“霖安,你跟随我征战沙场多年,于你而言......何为‘忠’?”
何霖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思索良久后开口,“将军,属下以为所谓‘忠’,是忠于天下万民、忠于江山社稷。”
姜砚山闻言,沉默许久。
忠于万民,忠于社稷.......可唯独不是忠于某一人。
他抬头看向何霖安,眼中迷茫不再,只余一片坚决。
“霖安,自今日起,我们要协助四皇子荣登大宝。”
何霖安身躯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姜砚山。
将军一向不插手立储之事,如今竟然要......
读懂了他眼中的决绝,何霖安收敛神思,郑重点头:
“将军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
膳厅。
姜砚山换好衣服来到膳厅的时候,桌上的晚膳刚刚摆好。
沈兰舒见他进来连忙招手,“夫君快来尝尝韫韫的手艺!”
姜砚山笑着在桌边坐下,视线往桌上一扫,笑容微僵。
瓷白的碟子里,此时只剩下了两块小小的栗子糕,而且看起来......像是被切开的。
注意到姜砚山的脸色,沈兰舒有些讪讪地开口,“谁叫夫君你这么久都不来......”
姜砚山无奈地摇了摇头,夹起一块小到可怜的栗子糕,放进口中仔细品尝。
味道的确不错,难怪阿舒吃了个精光......
将另一块也吃完,姜砚山笑着称赞,“韫韫手艺不错,比你母亲强多了。”
沈兰舒脸色一红,“夫君,你说什么呢!”
姜韫倒有些意外,“娘亲还会下厨?”
“那是自然。”姜砚山笑道,“刚成婚那会儿你母亲想要学做菜,不曾想王嬷嬷一个没看住,厨房都被她点着了。”
姜韫愕然,娘亲还有这种过去?
莺时和霜芷也很是意外,夫人不愧是夫人啊!
沈兰舒一脸羞窘,没好气地瞪了姜砚山一眼,“这些小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姜砚山爽朗一笑,“阿舒的事情,为夫自然记得一清二楚啊......”
王嬷嬷笑着开口,“那时候夫人也是想给老爷一个惊喜。”
只不过没想到,惊喜变成惊吓了。
旧事重提,沈兰舒羞得快要钻到桌下,“好了好了,赶快吃饭吧,我都饿了......”
见她快要恼羞成怒,姜砚山和姜韫很有默契地闭上嘴巴,不再多言。
互相对视一眼,父女二人眼角带笑,彼此心照不宣。
是夜。
晟王府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霜芷手提食盒,扶着姜韫下了马车。
主仆二人朝晟王府走去,卫枢已经等在门外,见姜韫走来,抬脚迎了上去。
“姜小姐,王爷已在等候。”卫枢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麻烦卫枢侍卫了。”
看到霜芷手里的食盒,卫枢主动伸出了手。
霜芷顿了顿,下意识看向姜韫。
姜韫也没有料到卫枢会主动帮忙拿食盒,原本她打算自己带进去的,既然他伸了手......
姜韫朝霜芷微一点头。
霜芷明白,将食盒递到了卫枢手上,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跟着卫枢进了王府,大门缓缓关闭。
砰。
声音不大,霜芷心头却不由得颤了颤。
每次看小姐单独赴会,她这心里便跟着七上八下的,实在是令人担心......
晟王府内。
姜韫跟在卫枢身后,轻车熟路的朝书房走去,如今再来王府,她已比之前从容了许多。
到了书房门外,卫枢低声通报,“王爷,姜小姐到了。”
里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进来。”
卫枢推开房门,请了姜韫进屋,将食盒放在窗边的桌子上,随后退了出去。
房门缓缓关闭,姜韫站在堂前,福身行礼,“臣女,拜见王爷。”
“嗯。”裴聿徊应了一声,站在书案后面,手执毛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姜韫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裴聿徊抬头看了她一眼,掀了掀唇,“傻站着做什么,过来。”
姜韫微微一愣,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听话地乖乖上前。
来到书案旁边,姜韫看向桌面,心下了然。
原来是在作画。
画上是一只雄鹰,正扑向地面同猛虎撕扯,神态栩栩如生,可见作画之人功力深厚。
裴聿徊看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画,淡淡启唇,“懂画?”
姜韫收回视线,客气一笑,“臣女不过略知一二。”
裴聿徊挑眉,“听闻姜小姐才情过人,想必作画也并非难事。”
说着,他将毛笔递到她面前,“试试?”
姜韫下意识拒绝,“王爷,臣女平日作画不过画些花花草草,您这幅画气势磅礴,臣女若下笔......恐会坏了其中意境。”
“那便画些花花草草。”裴聿徊将毛笔又往前递了递,“不过一幅画而已,毁了便毁了。”
听他这么说,姜韫心里反而升起一股不服。
什么叫毁了便毁了?他怎么就能断定她一定会画不好?
心里憋了一股气,姜韫接过裴聿徊手中的毛笔,低头认真端详起来。
裴聿徊后退一步,让开了案前的位置,方便她作画。
见她一脸不服输的样子,裴聿徊双臂环胸,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第270章 味道如何?
姜韫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画作,垂眸沉思。
此画已完成了七七八八,若她再添些别的反而画蛇添足,也只能画些花花草草了。
姜韫思索一番,提笔蘸了些墨汁,开始作画。
裴聿徊站在旁侧,眼眸微垂,静静注视着她的侧颜。
小丫头年纪不大,做事倒是认真,不过是一幅寻常画作而已,她却看起来像是画什么惊世名作。
姜韫神情专注,没有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打量的目光,一心想把这幅画画好。
半炷香过后,姜韫停下了手中的笔。
“画好了。”姜韫搁置毛笔,恭敬后退半步,“请王爷过目。”
裴聿徊抬眼看去。
依旧是鹰虎相争的画面,她并没有对此做大的改动,只是在左侧有些空白的位置上画了一株苍劲古松。
那古松形似虬龙,枝干遮天蔽日,其树干皲裂处如龙鳞,根系盘踞如山脊,将雄鹰与猛虎遮蔽其下,而画作原本暗含的血腥与喧嚣被压制,竟透出几分无言的静穆。
裴聿徊轻挑眉梢,偏头看向姜韫,“一棵古松......此画何意?”
姜韫微微垂首,语气淡然,“回王爷,不过是臣女随手一画罢了。”
“随手一画......”裴聿徊似笑非笑,“姜小姐倒是自谦了。”
姜韫浅浅一笑,沉默不语。
裴聿徊看向窗边的食盒,“那便是你做的糕点?”
“是,王爷。”姜韫点头,“臣女做了栗子糕,请王爷品尝。”
裴聿徊朝窗边走去,姜韫跟在他身后,目光扫了眼窗边的高架,上面空空荡荡的。
今日那只黑隼竟然不在......
“在看什么?”裴聿徊脚步忽的一顿。
姜韫差点撞到他的背上,连忙止住脚步。
“回王爷,臣女只是在看那座木架。”姜韫如实道。
裴聿徊侧目看去,明白了她在看什么。
“‘苍影’今夜有任务,不会回来了。”
姜韫默默记下,原来它叫“苍影”......
裴聿徊来到桌边,伸手掀开了食盒的盖子,露出了里面的一碟糕点。
莹白的瓷盘上,几块梅花形状的栗子糕整齐摆放,外形小巧圆润,质地细腻绵密如羊脂玉,透着一股温润的浅褐色;糕体之上,一朵糖渍茉莉花轻巧点缀,静静地栖在中央,映衬出几分意趣雅致。
裴聿徊微一挑眉。
想不到她的手艺还挺精巧......
姜韫看了糕点一眼,借机说出感谢之言,“臣女多谢王爷相助,若没有王爷及时查探消息,此次盐铁新政一事想来不会如此顺利。”
裴聿徊应了一声,淡淡开口,“既是盟友,不必这般客气。”
食盒里贴心地放了一双银箸,裴聿徊拿湿帕净了手,拾起银箸夹了一块栗子糕,低头咬了一口。
茉莉花的香气和甜腻瞬间充盈口中,裴聿徊咀嚼一口,眉心忽的一跳。
姜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底露出一丝紧张。
见他动作稍顿,她忍不住开口询问,“王爷,味道如何?”
裴聿徊不动声色地咽下口中的栗子糕,语气淡定,“还不错。”
说罢,剩下的半块栗子糕也被他送入口中,咀嚼几口后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裴聿徊的神色太过寻常,姜韫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觉得好吃,不过既然他说“还不错”,而且莺时和霜芷她们都说好吃,那应该味道不错吧?
姜韫突然想到,自己忙了一下午还没有尝过这栗子糕的味道,不免觉得有些亏,便从托盘中拿了一块干净的湿帕,擦净手后就要拿糕点。
斜里突然伸出一双银箸,点在了她的手背上。
姜韫抬头看去,就见裴聿徊正睨着她,淡淡掀唇,“做什么?”
姜韫抿唇,“臣女还未尝过这亲手做的栗子糕,想尝一口。”
“镇国公府家大业大,还能缺姜小姐这口吃的?”裴聿徊扫了眼她的手,示意她把手收回去,拒绝之意明显。
姜韫收回手,不自觉地抚了抚方才银箸点过的地方,心中腹诽:
小气鬼,不过是一块栗子糕而已,这还是她亲手做的呢!
“骂本王?”裴聿徊冷声开口。
姜韫心下一颤,连忙摇头,“臣女不敢。”
真是见鬼了,他怎么看出来的?!
“又骂?”裴聿徊双眸危险一眯。
姜韫彻底不敢想了。
裴聿徊冷哼一声,放下银箸,将瓷碟端到了旁边。
姜韫眼角微垂。
做什么像防贼一样防她......
在她对面坐下,裴聿徊兀地开口,“此次盐铁新政之事裴承渊没能讨到好处,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姜韫收拢神思,面上透出几分凝重,“盐铁新政刚施行,他们不敢轻易动手,且三司主事皆非他们安排之人,要想要从中作梗,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裴承渊和陆迟砚不会对盐铁新政下手。
“户部那边暂且不用担心,宋家会想办法处理掉史文庭。”裴承渊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几日后先太子祭祀大典......”
“过几日便是祭祀大典......”
两人同时开口,皆是一愣。
裴聿徊抬了抬手,示意她先说。
姜韫正了正神色,沉声开口,“王爷,臣女记得前世先太子祭祀大典上,四皇子突发急症,打断了祭祀大典,惹得圣上震怒。”
“虽然事后四皇子并无大碍,不过自那之后,圣上便不再待见他,之后四皇子被迫退出了皇位之争。”
“可以说先太子的祭祀大典,是四皇子颓败的开始。”
裴聿徊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姜韫敛眸,回忆起前世那场惊心动魄、混乱不堪的祭祀大典。
第271章 需要王爷
前世的那场祭祀大典,经历过的人无不印象深刻。
先太子是圣上最疼爱的儿子,所以每次祭祀大典宫里都办的十分隆重,三品以上爵位的侯爵皆需带亲眷入宫祭奠,以追忆先太子之xx,祈求国祚绵长。
沈兰舒虽然身子不好,可先太子的祭祀大典乃是朝中大事,她必须要参加,否则便是抗旨不尊。
姜韫担心母亲身体,便一直守在母亲身边,时刻留意着她的情况,寸步不离。
祭祀大典开始之后,一切都很顺利,贤妃带领一众女眷候在大殿旁侧,远远观望着祭台上面的仪式。
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众人神情肃穆,以示对先太子的哀思。
皇室成员轮流上前祭拜,可没想到轮到四皇子祭拜时,他手里的香却突然断了。
身边的礼官低呼一声,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四皇子突然捂住心口,“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染红了案台,四皇子也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场面一时间大乱,礼官六神无主向圣上请示,而圣上则铁青着脸宣太医。
就在这时候,大殿内的太监急匆匆跑来,一脸惊恐地喊着先太子的长明灯有异变。
钦天监白着脸冲到祭台上,颤声高呼:天谴!是天谴!
话音落下,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间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将祭台上的贡品统统吹翻在地。
先前都好好的,偏偏在四皇子上香之时突生异象,连他自己也遭此灾祸,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四皇子,是天道难容之人。
祭祀大典被毁,圣上勃然大怒,下令来人将四皇子抬走,又命人清理干净祭台,重新摆上了祭品,勉强完成了祭祀大典余下的仪式。
祭典结束的那一刻,天空乌云忽的散去,日光重新洒落祭台,仿佛一切真的是天意。
在那之后,京中关于四皇子不仁不德、品行不端的流言闹得满城风雨,圣上下令彻查真相,奈何查了半个月,所有贡品都挨个验了好几遍,也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证据能够证明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
圣上一怒之下将操办祭祀大典的官员统统降职查办,负责保管祭品的宫人们也被赐死,牵连了许多无辜之人。
相关之人尚且如此,更别提引发这场祸端的四皇子,虽然他身体没有大碍,可却被圣上下旨禁足三个月,连带支持他的宋家及其一派朝臣,都受到了圣上的迁怒。
而正是这三个月的时间,让三皇子一派在朝堂上大展身手,牢牢把控朝堂命脉。
即便后来四皇子解禁后,宋家拼尽全力扶持,可奈何为时已晚,四皇子又失了圣心,他们也渐渐败了。
“王爷,臣女当时一心放在母亲身上,事发时许多细节都没有注意到。”
姜韫缓缓说道。
“不过臣女敢肯定,祭祀大典出事,定是三皇子从中作梗。”
裴聿徊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微微垂眸陷入沉思。
良久,他抬起头,沉声开口,“所以你是想,让本王去查裴承渊对这些贡品做了什么手脚?”
姜韫郑重地点头,“臣女需要王爷相助。”
手上的动作顿住,裴聿徊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深意。
“本王知晓了,”裴聿徊点点头,“本王会查清楚。”
见他答应,姜韫暗自松了一口气。
“臣女多谢王爷。”姜韫真诚道谢。
裴聿徊抬了抬手,“你的事情议完了,是不是也该谈谈,你我二人的事情了?”
姜韫眼中露出几丝疑惑,“王爷同臣女......有何事?”
裴聿徊身形一动,上身前倾,目光定定落在姜韫清秀的脸庞上,浅浅勾起唇角:
“你我之事,是时候公之于众了。”
姜韫呼吸一滞,眼底泛起冷意。
——
镇国公府。
小姐和霜芷都去了晟王府,莺时独自一人有些无聊,便将书房从里到外整理了一番。
看到书架上放着的几本《春胭夜话》,莺时放下手里的鸡毛帚,抽出一本看了起来,边看边连连赞叹。
这本书写的的确很好,可惜就是着者不稳定,这都过去多久了,竟然还不写新书,仅仅这几本书小姐就翻了三遍了。
莫说是小姐,连她都有些着急了。
看完其中一个故事,莺时心满意足地把书放回原处,忽然觉得有些饿了。
想起来今日小姐做的栗子糕还放在厨房,莺时嘴馋地舔了舔嘴角,麻利地收拾好书房,去到厨房找吃的。
端出那一盘子栗子糕,莺时洗干净手,开心地拿着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刚咬了一口,她的脸色骤然变了。
口中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舌头泛起强烈的麻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割自己的舌头。
啊呸呸呸,这是什么味道啊?!
莺时正要吐出嘴里的栗子糕,突然想起来这是小姐亲手做的,又硬生生将栗子糕咽了下去。
放下筷子,她迫不及待倒了一杯水,拼命漱口。
好不容易缓过那阵痛苦的感觉,莺时放下茶杯,嘴里的麻涩感仍旧强烈。
她端起桌上的那盘栗子糕仔细端详,心中满是疑惑。
奇怪啊,这栗子糕明明和小姐先前做的一模一样,怎么会是这样的味道呢?难道这么快就坏了?
莺时百思不得其解,想要再尝一块是不是也是这个味道,可又怕真的还是如此,一时间踌躇不定。
门外张嬷嬷经过,看到这么晚厨房里还亮着灯,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莺时?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不用伺候小姐么?”张嬷嬷疑惑道。
莺时回过神来,忙朝张嬷嬷笑了笑,“张嬷嬷你回来了......小姐已经歇下了,我有些饿就来找点儿吃的。”
张嬷嬷点点头,“那你吃吧,太晚了别吃多了,容易积食不舒服。”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莺时连忙开口喊住了她。
“张嬷嬷!你先别走!”
张嬷嬷回身,“怎么了?”
“额......你要不要尝尝这栗子糕?”莺时端着盘子来到她身边。
张嬷嬷笑笑,“我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小丫头,这会儿吃了东西晚上要睡不着的。”
莺时却坚持,“张嬷嬷你就尝尝吧,我怎么觉得......这栗子糕好像坏了呢?”
“不可能吧,这才几个时辰?”张嬷嬷下意识否认,不过见莺时一脸认真的神情,便捏起一点栗子糕放进了口中。
下一瞬。
“嗬呸!这是什么味儿啊?”
张嬷嬷没忍住吐出嘴里的栗子糕,这奇怪的味道让她突然想起什么,快步朝矮柜走去。
第272章 贪嘴
矮柜上放着一排模样相同的小瓷罐,张嬷嬷掀开其中一个,里面放着满满的白色粉末。
张嬷嬷伸出食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一尝——
“天老爷,这怎么是碱粉?!”
张嬷嬷神色复杂,转身看向莺时,“今日要你装的糖粉,你拿的是哪一个袋子里的?”
“就是张嬷嬷说的,白色棉布袋子......”
莺时说着,弯腰打开矮柜,从里面找出今日下午用的那袋“糖粉”。
“喏,就是这一袋。”
张嬷嬷在看到棉布袋子的那一刻就变了脸色,“这、这不是糖粉,是装碱粉的袋子......”
今日上午前院送来了一袋碱粉,和装糖粉的布袋差不多,她能够分辨的出来,可她忘了莺时怎么能分辨的出呢?
听到这话,莺时惊讶地张大嘴巴,“啊?真的是碱粉啊?”
难怪栗子糕的味道会这般奇怪,原来是她错把碱粉当成了糖粉,小姐不知便放了进去。
张嬷嬷皱着眉点了点头,看向桌上的栗子糕,“小姐最后做的栗子糕都在这里了吧?这碱粉可不能这样吃,会出事的!”
莺时惊得张了张口,此时却说不出一句话。
“小姐将栗子糕送人了?”张嬷嬷惊声道。
莺时勉强出声,“送、送给了......沈舅爷......”
张嬷嬷松了一口气,“那还好,沈舅爷应该不会傻到吃这味道奇怪的栗子糕。”
莺时却吓得无法动弹。
好什么好,还有一位“活阎王”呢!
老天爷,她可真是闯了大祸了!
——
晟王府,书房。
“王爷此话何意?”姜韫语气算不得多好。
裴聿徊靠回椅背上,唇边带了一丝玩味,“姜小姐不必紧张,本王只是觉得,一直在暗中助你并非长久之计,不如将你我二人的关系摆到明处,遇到事情本王也好光明正大帮姜小姐的忙。”
姜韫闻言,皱眉深思。
良久,她缓缓松开眉心,朝裴聿徊浅浅一笑,“既然王爷有自己的思量,那臣女但凭王爷吩咐。”
“姜小姐果真是爽快人。”裴聿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那就麻烦姜小姐配合本王了。”
姜韫扬唇,“王爷客气了,臣女乐意之至。”
正事商定,书房内骤然安静下来。
案上的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映衬着姜韫的侧脸轮廓愈发柔和。
裴聿徊未曾移开目光,她也不曾退避,两人无声对视着,方才还充斥着谋划和算计的空气中,此刻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一种无言的默契萦绕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
笃笃笃!
猝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房内的静谧,裴聿徊收回视线,看向房门口。
“进。”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卫枢便察觉到房内有些不同寻常的气氛。
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迅速掠过,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
拿出怀里的信封,卫枢低声禀报,“王爷,有您的密信。”
裴聿徊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卫枢身边,接过信拆开仔细查看。
姜韫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桌角那盘栗子糕上,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叛逆的情绪。
他不让她吃,她便要不吃?
这可是她亲手做的栗子糕,她非要尝尝不可......
这么想着,姜韫拿出手帕擦干净手,微微倾身,伸手从盘子里捏起一块栗子糕,毫不犹豫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唔......”这是什么味道?!
身后传来响动,裴聿徊下意识转身看去,就见某人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手里还捏着一块被咬了一口的栗子糕。
裴聿徊眼角一跳,大跨步走到姜韫身边,拿出帕子毫不犹豫伸到她面前——
“吐出来。”
裴聿徊语气沉沉。
姜韫看着眼前的暗纹绸帕,在弄脏“活阎王”的帕子和自己受罪之间,选择了将栗子糕咽下去。
咕咚。
一声极轻的吞咽声响起,裴聿徊眉心微蹙。
姜韫在咽下去的那一刻便后悔了,此时不止口中难受,连喉咙也火辣辣地疼。
水,她要水......
正要伸手拿杯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捏着倒满的茶杯送到她面前。
姜韫顾不得其他,扔下手里的栗子糕,接过茶杯便“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慢些。”裴聿徊眉心皱得更紧。
一连喝了五杯茶水,姜韫口中麻涩的感觉才消减了一些。
见她一脸痛苦的神色,裴聿徊却心情颇好地扬了扬唇角。
“想不到姜小姐竟如此贪嘴,本王记得方才已经拒绝过姜小姐了。”裴聿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姜韫捏着丝帕擦拭嘴角的水渍,耳尖羞得通红。
她也没想到裴聿徊不让她吃栗子糕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今日下午莺时和霜芷明明说糕点很好吃,而且方才她也见他吃得很正常......
姜韫抬起头,目光带了一丝探究,“王爷明明说,味道‘还不错’。”
所以他是在骗她?
裴聿徊面色不变,“本王口味异于常人。”
姜韫嘴角抽了抽,一脸佩服的神情,“王爷还真是......不同寻常。”
这么难吃的糕点都能面色如常地咽下去,真是难为他了。
姜韫想了想,端起桌上的栗子糕,起身便要离开。
裴聿徊伸手握住瓷碟的另一侧,微微眯眼:
“做什么?”
第273章 争抢
“这栗子糕如此难吃,臣女自然是要带走了。”
姜韫理所当然道。
拿这般难吃的糕点送人,就算裴聿徊咽得下去,她也没有脸面给他留下。
裴聿徊却不松手,“本王说了,本王口味异于常人。”
“那也不成。”姜韫拒绝。
这不止是口味的问题,她方才只吃了一小口,口中和喉咙里就火辣辣地痛,一定是她不小心放了什么不能吃的玩意儿,这可不能留在晟王府,万一将裴聿徊吃出个好歹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姜韫和裴聿徊一人握着盘子的一边,两人僵持不下,谁也不肯退让。
站在旁边的卫枢有些傻眼。
不过是一盘栗子糕而已,怎么两位主子还争抢上了?
而且......这不是姜小姐送给他家王爷的吗?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不给了?
卫枢百思不得其解,可又不敢上前劝说,只能看着两人为了一小盘栗子糕针锋相对。
过了一会儿,姜韫手有些发酸。
见裴聿徊不肯退让的样子,她无奈只好松手。
“罢了,王爷要是吃出个好歹,可别赖在臣女头上。”姜韫提醒道。
裴聿徊勾了勾唇角,将栗子糕重新放回桌子上,语气轻松:
“放心,本王若真有什么事,第一个便拿姜小姐是问。”
“你!”姜韫面上浮现几分怒气。
裴聿徊微微歪头,“本王如何?”
姜韫攥紧了拳头,暗自咬紧后槽牙,“王爷......好得很。”
“若王爷无其他事,臣女就先告退了。”
说罢,姜韫也顾不得什么礼节,潦草福了福身后,转身快步离开。
望着她有些气呼呼的背影,裴聿徊挑眉。
怎么,真生气了?
似是回应他的猜测,下一瞬,书房的门“砰”一声被人用力关上,余音在房内久久回荡......
裴聿徊勾唇,眼底浮现一抹笑意。
卫枢低着头,胆战心惊。
这姜小姐,也实在太大胆了些......
一路从书房走到王府门口,姜韫心里的气散了不少,只是脸色还有些难看。
霜芷见她面色不虞,还以为她又在晟王府里受到了惊吓,顿时担忧不已。
“小姐,您还好吧?”霜芷忧声询问。
姜韫回过神,见霜芷一脸关切,连忙温声安抚,“霜芷放心,我没事。”
见姜韫不似作假,霜芷一颗悬着心慢慢放了下来,只是看着自家小姐脸色仍旧有些古怪。
“小姐,可是有什么心事?”霜芷问道。
姜韫掐了掐手指,还是问出了口,“霜芷,今日我做的栗子糕......味道究竟如何?”
“很好吃啊!”霜芷认真道,“小姐做的栗子糕,是奴婢吃过最好吃的。”
姜韫不禁疑惑起来。
霜芷不可能骗她,那栗子糕定然不难吃,可送到晟王府的这份也的确难以下咽......
难不成,是她做的最后一份出了纰漏?
“小姐?栗子糕怎么了?”霜芷不明所以。
姜韫收敛神思,淡淡一笑,“无事,回府再说吧。”
待明日询问张嬷嬷,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书房内。
姜韫走后,房内隐约透着几分冷清。
裴聿徊看向桌上的栗子糕,沉声吩咐,“找个干净的罐子,将这栗子糕封起来吧。”
卫枢心下惊讶,“王爷,您......不吃了?”
“不吃了。”裴聿徊淡淡道。
他若真将这些栗子糕吃了,恐怕很难活过今晚。
卫枢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乖乖照做。
裴聿徊走到书案后坐下,冷声询问,“近日京中可有异动?”
卫枢端着瓷盘,恭敬开口,“回王爷话,属下按您先前说的加强了城门守卫和盘查,暂未发现有北朔国人。”
“嗯。”裴聿徊神色冷峻,“此次战事我朝大胜,北朔国不会善罢甘休,即便他们退兵休养生息,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制造事端。”
“留意京中官员动向,尤其是先前姜韫给出的那份名单上的人物,一个都不要漏掉。”
卫枢面色一凛,“是王爷,属下遵命!”
裴聿徊摩挲着墨玉扳指,缓缓开口,“祭祀大典在即,有的人不会老实,盯紧一点儿。”
卫枢心中了然,王爷是在说三皇子和陆迟砚的事情。
“王爷放心,属下会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卫枢说道。
裴聿徊微一点头,“去忙吧。”
卫枢躬身告退,书房内只剩下裴聿徊自己。
夜色静谧,书房内一向大开的窗户此时正紧紧关着,衬得房内愈加寂静。
目光落在书案那幅画作之上,裴聿徊神色淡淡,眼底透出一抹深意。
鹰扬虎啸争未休,松涛漫卷定千秋。
姜韫,你的野心可真不小啊......
镇国公府。
姜韫没有等到明日询问张嬷嬷,一回房便看到莺时一脸犯了错的神情,见她进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姐,您责罚奴婢吧!”莺时带着哭腔开口。
姜韫和霜芷对视一眼,一脸疑惑,这是怎么了?
莺时磕磕绊绊说完前因后果,霜芷听得眉心紧紧皱成一团。
“你是说,你误将碱粉当成了糖粉,倒进了罐子里?”霜芷语气不善。
难怪小姐从晟王府里出来时是那样一副神情,还问她栗子糕究竟好不好吃,原来是小姐知晓了那栗子糕有问题。
“莺时,平日里你粗心莽撞也就罢了,今日这栗子糕有多重要你不是不知,为何还会出这种差错?”
霜芷一想到小姐指不定在晟王府里受了什么委屈,心里就憋了一股火气,语气也冲了几分。
莺时深知自己这次闯了大祸,霜芷斥责她也不敢争辩,只能默默流眼泪。
“好了,这不是什么大事。”
姜韫伸手扶着莺时起身,温声劝说。
“不过是一盘栗子糕罢了,晟王殿下未曾在意,你们也无需放在心上,为了这点小事吵架不值得。”
姜韫拿着帕子擦净莺时脸上的泪水,又看向霜芷。
“霜芷,今日这事就算了,别生气好不好?”
霜芷面色不虞,却还是乖乖点头,只是语气有些生硬,“奴婢知道了。”
莺时仍有些不敢相信,瞪着大眼询问姜韫,“小姐,晟王殿下真的没有生气吗?”
姜韫笑笑,“放心,晟王殿下心胸宽广,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心胸宽广?晟王?
莺时和霜芷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惊疑划过。
“小姐,奴婢还有一事,”莺时怯怯开口,“沈舅爷那边......要怎么办?”
姜韫面色一僵,她怎么把舅舅给忘了?
半晌,她幽幽叹息一声,“罢了,舅舅他......自求多福吧。”
沈府。
“阿嚏!”
正在看账本的沈卿辞鼻子一痒,猛地打出一个喷嚏。
第274章 弃了吧
沈卿辞揉了揉鼻子,心中嘟哝一句:
谁在骂小爷......
一旁的徐掌柜上前,拿过搭在衣桁上的外衫,披在了沈卿辞的肩头。
“少爷,夜深露重,仔细着凉。”徐掌柜恭敬道。
沈卿辞拢了拢肩上的外衫,转头看向徐掌柜,幽幽叹息一声,“徐叔,你说这时候陪着我的,要是一位美娇娘该有多好......”
徐掌柜面不改色,“少爷,老奴也很希望能够伺候您和少夫人。”
得,又要催他成家了。
沈卿辞适时闭嘴,低头继续看起了账本。
自打从镇国公府回来后,沈卿辞便一直忙着筹划两家酒楼开业之事,到现在都还没有吃晚膳。
“少爷,时辰不早了,您吃些东西歇息吧?”徐掌柜劝道。
灶上的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沈卿辞一心扑在酒楼上,推了一次又一次。
听徐掌柜这么说,沈卿辞下意识摆了摆手,“等我忙完再......”
咕噜!
肚子突地响起一道声响,沈卿辞面色一顿,开口询问,“徐叔,什么时辰了?”
“少爷,刚过亥时五刻。”徐掌柜说道。
“已经这么晚了啊......”沈卿辞感叹一句,“那便拿些吃的来吧。”
徐掌柜应声正要离去,又被沈卿辞喊住。
“等下徐叔。”沈卿辞看向一旁桌子上放着的食盒,那是他从镇国公府提回来的,他的小外甥女亲手做的糕点。
“就吃这个吧,”沈卿辞指了指食盒,“太晚了,吃多了油腻之物也不好克化。”
徐掌柜点点头,“好的少爷,厨房里还煨着汤,老奴去给您盛一碗来。”
沈卿辞摆摆手,徐掌柜躬身退了出去。
起身伸了个懒腰,沈卿辞晃了晃有些酸胀的脖颈,抬脚朝圆桌走去。
打开食盒,里面的盘子里整整齐齐码了两层栗子糕,沈卿辞很是欣慰。
不愧是他的亲亲外甥女,还是心疼舅舅啊......
这栗子糕也太精巧了,他都有些不忍心吃了。
沈卿辞擦干净手,伸手捏起一块栗子糕,整个放进了嘴里。
下一瞬——
“啊呸呸呸!”
沈卿辞猛地把口中的栗子糕悉数吐了出来,忙不迭捞过桌上的茶壶,对着茶壶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好不容易冲淡了嘴里的麻涩之感,沈卿辞一手撑桌,胸膛微微喘息着,一副遭罪了的模样。
看着桌上的那盘栗子糕,沈卿辞恨恨地攥紧了茶壶。
小央央,你这是要害死舅舅啊!
——
深夜,三皇子府。
朱门紧闭,暗夜沉沉,府中静得可怕,回廊下的灯笼发出惨白的光,照在结了白霜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森然白光。
整座府邸看不到半个人影,每一间屋子都熄了灯,除了后院的书房。
书房里,烛火轻轻跳跃,似乎也惧怕于这屋内紧张的气氛,忍不住颤抖着。
屋内正中央,陆迟砚直挺挺跪在地上,身上的长衫已经褪去,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而原本洁白干净的中衣,此时背部布满了一道道血痕,紧紧贴着陆迟砚的后背,洇出鲜红色的血迹。
陆迟砚脊背挺直,神情平静淡漠,仿佛感受不到背上的伤痛,只是垂首静静跪着。
书案之后,裴承渊手执长鞭,斜斜靠着椅背,胸膛微微起伏着,似乎有些疲累。
将手里的长鞭随意扔到桌上,裴承渊抬手捏了捏眉心,语气透着倦怠:
“每次都要如此,本宫真有些累了......”
陆迟砚面色平静,声音如往常一般淡然,“下官无能,让殿下失望了。”
只是尾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你还知道你无能!”
裴承渊猛地一拍桌子,刚平息下去的怒火瞬间又涌了上来。
“当初你是怎么同本宫说的?‘史文庭心思活络,又是元维中的得意学生,可堪当重任’,结果呢?这便是你说的可堪重任?!”
裴承渊怒气冲冲,陆迟砚垂首沉默不语。
又发了一通火,裴承渊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罢了,本宫不欲同你计较这些,还不够本宫生气的......”
陆迟砚虚虚握了握拳头,声音带了些沙哑,“殿下,这次是下官没能安排妥当。”
裴承渊摆摆手,语气不耐,“依你所见,元维中今日在朝堂上为何会突然变卦?难道真的是因为齐肃提出了更好的计策?”
陆迟砚略一思忖,缓缓开口,“殿下,下官以为这只是其中一个缘由,元维中应当是......发现了史文庭的异样。”
裴承渊面色一凛,“你的意思是,元维中知道了史文庭是本宫安插的人?”
陆迟砚凝神细思,“殿下,元维中应当只是猜测有异样,估计他并不知晓史文庭的真实情况。”
如果元维中真知道的话,依着他耿直不阿的性情,不会再容得下史文庭。
“话虽如此......会不会是宋家做了手脚?”裴承渊猜测道。
元维中不可能贸然怀疑自己的学生,毕竟他前一天还暗示史文庭官售局总办一职非他莫属,隔天却突然反口,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陆迟砚思索片刻,“若真如殿下所猜测,那么不出几日,史文庭应当就会被宋家弹劾了。”
裴承渊缓缓点头,“既然如此,史文庭这颗棋子便弃了吧。”
陆迟砚平静应下,“是,殿下。”
“不过这样一来,三司主事无一人可为本宫所用,想要插手盐铁新政就难了......”裴承渊眉心紧锁。
陆迟砚默了默,“殿下,来日方长。”
裴承渊睨了他一眼,“此次被裴承羡那小子抢了先,本宫心里很不痛快,过几日便是那位的祭祀大典,你想法子做些手脚,本宫要裴承羡在那日丢尽脸面,最好能被父皇一脚踢出皇储之争!”
陆迟砚敛眉,“殿下,先太子祭祀大典是圣上最重视之事,若在典礼上做手脚,定会惹怒圣上......”
“所以啊,本宫要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办完此事。”裴承渊盯着他。
陆迟砚恭敬地拱手,“是殿下,下官明白。”
第275章 将她保下
裴承渊哼了一声,“对了,薛老将军情况如何了?”
“禀殿下,薛老将军身体已有好转,只不过他年事已高,想要恢复康健还需很长的时日。”陆迟砚说道,“但是处理营中之事,薛老将军恐怕有心无力。”
裴承渊闻言冷哼一声,“这老东西,为了自己的孙子可真是下了血本......可是有什么用呢?父皇仍旧不肯答应提拔薛绍川,真是白白遭罪。”
提起自己的父皇,裴承渊又有些气愤。
“你说父皇是怎么想的?偌大的薛家军里难道就找不出第二个能接替薛老将军的人?竟要将这薛家军交给姜砚山带领,他姜砚山手里的兵权已经够多了,父皇是真不担心姜砚山带兵谋反吗?!”
陆迟砚眉心微动,“殿下放心,姜国公一心为国,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裴承渊冷嗤一声,“那是他没有足够多的权力,若他掌握了整个大晏朝的兵权,你觉得他会对那个位子不心动?”
陆迟砚语气坚定,“下官相信姜国公的为人,且圣上虽嘱意姜国公接管薛家兵权,可姜国公早已拒绝,如此足以证明他没有谋反之心。”
裴承渊眯了眯眼,忽的一笑。
“本宫差点儿忘了,姜国公可是你未来的岳丈啊......”裴承渊语意不明,“难怪陆世子如此袒护他。”
陆迟砚神色未变,“殿下多虑了,下官不过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裴承渊唇边扬起一抹嘲讽。
书房内一时间沉默下来。
良久,裴承渊望着跪在地上的陆迟砚,语气带了三分冷意:
“陆迟砚,你该不会忘了......当年你在平春郡,答应本宫的事情吧?”
陆迟砚神色严肃,沉声开口,“下官答应殿下,定要助殿下荣登大宝,此事断不敢忘!”
“那便好,”裴承渊靠回到椅子上,语气带了些漫不经心的残忍,“镇国公府本宫势必要铲除,到时候陆世子可莫要拖本宫后腿啊......”
陆迟砚俯身叩拜,“下官定不会令殿下失望。”
裴承渊抬了抬手,“起身吧。”
“薛家军的兵权如今仍在薛家人的手里,这于本宫而言是件好事,薛绍川此人刚愎自用,想办法拉拢他为本宫所用,陆世子应当能办到吧?”
陆迟砚缓缓站起身,闻言拱手应下,“殿下放心,下官明白。”
裴承渊点了点头,幽幽开口:
“迟砚啊,先前之事本宫不同你计较,你可莫要再让本宫失望了啊......”
“这薛家军的兵权,本宫势必要握在手里!”
陆迟砚敛眸,缓缓启唇:
“下官,遵命。”
三皇子府,门外。
一出大门,陆迟砚强撑的身体一软,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伸手扶住石柱,陆迟砚眉心拧紧,面色露出几分痛苦。
石阶下,裴承渊安排的马车安静停在那里,侍从见陆迟砚出来,面无表情的开口,“陆大人,该走了。”
陆迟砚缓缓吐出一口气,咬牙忍下背上的疼痛,一步一步朝马车走去。
宣德侯府,后门。
马车抵达的时候,文谨已经在后门处等待多时。
见陆迟砚白着脸下车,文谨明白自家公子又受了罪,心中顿时又酸又疼。
“公子,您慢一些......”
文谨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陆迟砚下了马车。
卧房内,陆迟砚伏在榻上,文谨手里拿着药罐,仔细又轻柔地为他上药,眼中满是心疼。
“三殿下也真是的,何必下手这么重,史文庭这件事也不是您造成的......”文谨忍不住小声埋怨。
陆迟砚微微侧首,虚弱一笑,“好了,莫要编排殿下......”
文谨吸了吸鼻子,闷闷应了一声,随即又想起一件事情。
“公子,今晚留川来报,说前几日史文庭曾派近身侍从买了许多阿胶糕送去戚府,会不会是......因此事暴露了?”
陆迟砚眉心微拧,“去哪家药铺买的?”
“留川说,是去的安林堂。”文谨小声道。
安林堂?沈家的医馆?
陆迟砚眉眼一沉,面上有些凝重。
文谨试探着开口,“公子,先前元夫人曾去安林堂看诊,会不会是镇国公府知道了什么,趁机向元夫人透露......”
陆迟砚想了想,开口否认,“不可能......沈家铺子里的伙计都很有分寸,尤其是医馆的人,不会随意打探病人的私事,而且史文庭的侍从也不会傻到告诉医馆的人,他们买阿胶要做什么。”
“更何况,谁能断定元夫人一定会去安林堂看诊?”
想必是史文庭的侍从去戚家送阿胶时,被宋家或者四皇子的人发现了吧,毕竟他们一直觊觎官售局总办之位......
忽的,陆迟砚神色一顿,撑起身子询问文谨:
“你派人告诉史文庭有关元夫人病症之事了吗?他做了什么?”
文谨回想片刻,“那日公子吩咐之后小的便告知了史文庭,昨日晚些时候,史文庭派人送了补品去尚书府。”
“公子,可是有何不妥?”
陆迟砚重新趴回榻上,无奈叹息一声,“唉......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了......”
想来那元夫人生病一事并不为外人所知,史文庭借机送补品一事,反而多此一举了。
“罢了,此事也算是给我提了醒,日后行事需得更加谨慎才是。”陆迟砚低声道。
文谨垂首,愈发心疼自家公子。
“这两日镇国公府有什么动静吗?”陆迟砚低声询问。
文谨正专注地擦药,闻言抬起头,“回公子,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听闻沈家盘下了万明楼,打算重新开张。”
陆迟砚点了点头,“如此也好,等万明楼开张的时候,你替我去送贺礼。”
“是,公子。”文谨应下,又想起一事,“今日王嬷嬷去了沈家的布庄,好像要给姜小姐置办嫁妆。”
提起和姜韫的婚事,陆迟砚神情柔和了几分。
“聘礼准备的如何了?”陆迟砚问道。
“回公子话,小的已经置办了一半。”文谨面上也浮起笑意,“公子放心,小的一定会按公子的吩咐妥善安排好聘礼。”
“嗯,你有心了。”
陆迟砚伏在榻上,回想起裴承渊说过的话,眼底暗了暗。
不管镇国公府其他人如何,对于姜韫,他一定会用尽全力将她保下......
没有人可以把她从他的身边抢走。
没有人。
第276章 玉髓葛
次日上午。
马车停在镇国公府的门口,一个头戴帷帽的男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莺时正在门外等待,见他走来,稀奇地瞪大双眼,“祁......管事,您作何这副打扮?脸上生疹子啦?”
“去去去!你个小丫头懂什么?”祁玉初没好气地说道,“别给我造谣啊!”
莺时撇撇嘴,心说还造谣,京中有几个人认识您呢......
祁玉初进了门,一路来到静雅院,候在廊下的姜韫看到他这副模样,疑惑一瞬后心下明了。
两人碰面,姜韫压低了声音开口,“祁大夫不必如此大阵仗,父亲今日营中有要事,一早便出门了。”
“谁说我是怕他认出来才戴帷帽了?!”祁玉初嘴硬,不过还是伸手将帷帽摘了下来,这玩意戴在头上实在不得劲。
姜韫浅浅一笑,并未戳破他的话,低声询问,“祁大夫,先前刘家之子遇害一事,所中之毒真的是北朔国......”
祁玉初点点头,脸上浮现几分凝重,“回去后我仔细翻阅以前的医书,查到这毒名为‘枯肠散’,其中一味毒草只在北朔国生长,所以这种毒除了北朔国之外,不会有其他国家的人能够制作此毒。”
姜韫陷入沉思。
既真是北朔国毒药,那为何裴令仪会有此物呢?难不成她同北朔国之间有勾结?
可她是一国公主,若她真的勾结北朔国,目的是什么呢......
“姜小姐?姜小姐!”祁玉初出声喊她。
姜韫回过神来,“祁大夫方才说什么?”
“我说,这毒药背后之人,可有眉目了?”祁玉初问道。
姜韫笑了笑,“暂未查出。”
“此事可要尽快查清楚,既然有了这次出事,我担心还会暗中残害大晏朝的百姓。”祁玉初有些担心。
姜韫点点头,“祁大夫放心,我会尽快查出来的。”
两人交谈几句后便去了前厅,沈兰舒已经在此等候。
仔细诊了脉,祁玉初收回手,笑着开口,“姜夫人身子恢复的不错,已经好了五成,之后便好好调养着,约莫来年开春之后,身子便能大好了。”
听到这话,屋内的人都很高兴。
沈兰舒激动地看着祁玉初,“祁大夫,多谢你这些时日来的诊治,镇国公府欠你一个大恩情!”
“姜夫人无需客气,这都是一个医者应该做的。”祁玉初谦逊道。
沈兰舒看向姜韫,姜韫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前厅。
“祁大夫,你的恩情我无以为报,昨日我命人将玉髓葛取来,想要赠予祁大夫。”沈兰舒温声道。
听到“玉髓葛”这三个字,祁玉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夫人说的‘玉髓葛’,可是能起死人、肉白骨的玉髓葛?!”祁玉初颤声询问。
沈兰舒笑着点了点头,“正是。”
祁玉初吓得脸都绿了。
这玉髓葛可比前几日他研制药丸时用的九仙草珍贵多了!
传闻这玉髓葛长于终年云雾缭绕的深谷悬崖处,依附于玉石矿脉,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只要吃上一口,便可起死回生、长出肉身!
如此玄妙之物,他也只是在医书上见过,书中也只是寥寥几笔,一带而过,连个图样都没有。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以为这玉髓葛不过是前人臆想出来的神物,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
沈兰舒见他一副惊讶的样子,笑着同他解释,“此物也是家父偶然间所得,世上相信此物存在者少之又少,这玉髓葛放在我这里也不过是摆设,不如交予祁大夫,让这玉髓葛发挥真正的效用,救治病重之人。”
祁玉初受宠若惊,这等珍贵之物拿来治病,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不过......
“既然夫人有这玉髓葛,之前为何一直不用呢?”祁玉初疑惑道。
沈兰舒抿唇笑笑,“此物......我们都不知该如何用。”
这玉髓葛是稀世珍宝,只不过经年累月下来早已不复先前那般圆润,沈卿辞不是没有想过用此物帮她治病,可两人都不懂玉髓葛该要如何服用,而沈家拥有玉髓葛是秘辛,除了已故的爹娘之外,就只有她和弟弟知晓,连夫君和女儿都不知道。
他们两人不懂,又不敢拿去问旁人,生怕走漏了消息,所以只能将这玉髓葛搁置下来。
而且先前她也没觉得自己的身子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后来又有陈太医诊治,所以她便忘了这玉髓葛,只是没有想到陈太医会下毒害她,也正是如此她才能遇到祁大夫,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她同沈卿辞商议后,觉得这玉髓葛还是送予祁玉初最为合适。
不知为什么,虽然他们同祁大夫相识不过月余,却对他十分信任,好似他们曾经见过一般。
大概是因为,祁大夫是夫君好友的缘故吧......
沈兰舒心想。
听完沈兰舒的话,祁玉初沉默一瞬,缓缓开口,“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夫人的顾虑,在下能够体谅......既然夫人将如此贵重之物托付给在下,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沈兰舒心下一松,“祁大夫不嫌弃便好。”
祁玉初汗颜。
这等世间难得的珍贵之物,谁会嫌弃啊?
此时,镇国公府的大门外停下了一辆马车。
车门打开,姜砚山迈步走了下来。
第277章 剑拔弩张
下了马车,姜砚山看到门外停着的那辆小马车,心里明白这是那位“神医”来给沈兰舒诊病了。
他特地从军营赶回来,为的就是见一见这位“神医”,向人家好好道谢。
姜砚山理了理衣襟,快步朝静雅院走去。
静雅院,前厅。
“祁大夫稍后,韫韫去取玉髓葛,很快便回来。”沈兰舒笑道。
祁玉初还处在激动之中,“不急不急,在下能等的。”
沈兰舒笑笑,示意王嬷嬷看茶。
祁玉初端起王嬷嬷斟满的茶杯,低头正欲喝一口,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阿舒,为夫特意赶回来向‘神医’道谢.......祁玉初?!你怎么在这儿?!”
满心欢喜的姜砚山在看到坐在侧首的那道身影时,惊得语气都变了调。
祁玉初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双眼惊恐瞪大,全身僵住,连茶水洒在了身上都没有注意。
姜砚山面上的温和褪去,怒气冲冲地冲到祁玉初面前,“祁玉初!你还有脸......”
“夫君?”沈兰舒疑惑的声音适时响起,“夫君为何发怒?”
姜砚山听到妻子的声音,面上的怒意稍散,转头看向沈兰舒低声开口,“阿舒,你可知此人是谁?”
沈兰舒点了点头,神色很是感激,“夫君,这位便是妾身先前同您说的‘神医’,祁大夫。”
“什么?!”姜砚山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祁玉初,声音带轻颤,“你......是你治好了阿舒?”
祁玉初僵硬地抬头,朝姜砚山尴尬一笑,“呵呵......”
还呵呵?呵你个大头鬼啊!
这祁玉初心思精明得很,一看就心怀鬼胎,指不定肚子里憋了什么坏水,谋划着算计他镇国公府。
姜砚山面色一沉,正要开口赶人,一旁的沈兰舒突然开口:
“夫君,妾身的病情多亏了祁大夫,若是没有祁大夫,妾身还不知道那药包里有毒药。”
“对了,祁大夫还是韫韫请来的呢!这可真是缘分啊......”
姜砚山皱眉,有些疑惑,“韫韫?”
“是啊!”沈兰舒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韫韫还说,夫君同祁大夫是旧友故知,所以才会答应来帮妾身解毒诊病......难道你们不是好友么?”
听了这话,姜砚山和祁玉初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旧友?故知?亏韫韫\/姜小姐能说得出口。
看沈兰舒毫不知情,还一脸感激的模样,姜砚山只好暂且压下两人的恩怨,朝祁玉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夫人说的没错,我同祁大夫......的确是好友。”
“你说是不是,祁大夫?”
听出他话里警告的意味,祁玉初讪讪点头,“是是是,在下同姜国公感情甚笃、甚笃......”
说完,他连忙低头放下茶杯,额头都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沈兰舒闻言舒心一笑,“如此便好......方才妾身见夫君怒气冲冲,还以为你们两个是仇人呢......”
姜砚山和祁玉初互相嫌弃地腹诽:他们二人这关系,同仇人也没什么分别......
另一边,卧房。
姜韫看着桌上的玉髓葛,心中百感交集。
若前世知晓沈家有这等宝物,无论如何她都要想法子让母亲吃下,治好她的病痛......
不过如今这般也很好,有了祁玉初的诊治,母亲也不必再遭受前世的折磨。
端起桌上的托盘,姜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莺时和霜芷守在门外,见姜韫出来,都忍不住好奇地看向她手中的托盘。
待看到那根干瘪的、好似缺水的甘薯一般的东西,两人都有些错愕。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玉髓葛啊......可真是其貌不扬。
姜韫看了两人一眼,“今日之事,自当保密。”
莺时和霜芷猛地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断不会向旁人透露半个字!”
主仆三人朝前厅走去,待看到守在前厅门外的何霖安,姜韫顿住脚步。
何大哥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随父亲一起去军营了吗?
难不成......
姜韫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看到来人,何霖安恭敬行礼,“小姐。”
姜韫压下心头紧张,语气寻常,“何大哥,父亲可在里面?”
何霖安点头,“回小姐话,将军刚进去不久。”
果然。
姜韫心里又沉了沉,深深吐出一口气,屏息推开了房门。
吱哟——
房门应声而开,意料之中的争吵没有传来,屋内反倒是一派融洽的景象。
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
姜韫站在门口,看着相谈甚欢的三个人,难得有些怔忪。
这是......怎么回事?
姜韫疑惑地眨了眨眼。
见她到来,沈兰舒连忙笑着招了招手,“韫韫快来!娘亲正在听你父亲同祁大夫在阑城时的趣事呢!”
姜韫压下心思,端着托盘走了过去。
“父亲、娘亲,女儿将玉髓葛拿来了。”姜韫温声道。
“快将玉髓葛给祁大夫!”沈兰舒忙道。
姜砚山眼睁睁看着女儿将玉髓葛交给祁玉初,心里的火气烧得更旺。
世间如此难得的宝贝竟然送给了祁玉初这等“小人”,真是糟蹋东西!
不过昨晚沈兰舒已经同他商议过此事,他也答应了,姜砚山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任由祁玉初收下了这玉髓葛。
祁玉初方才刚见到姜砚山的时候还有些惧怕,毕竟两人之前闹过不愉快,眼下看到姜砚山一脸不甘不愿的样子,他这心里反而痛快了许多。
哈哈......姜砚山,这次你赢不过我了吧?
祁玉初朝姜砚山得意一笑,眼神带了几分挑衅。
姜砚山眼底火气更旺。
忽然,他扬唇一笑,饶有兴味地开口:
“夫人可想知道,祁大夫在阑城时发生过什么趣事?”
话是对沈兰舒说的,可他的视线却看向祁玉初。
祁玉初心里忽的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沈兰舒迫不及待地点头,“夫君快说,有什么趣事?”
姜韫来不及阻止,姜砚山已经开了口:
“祁大夫心系百姓,知晓阑城遭受疫病,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没曾想见到城中守卫森严的姜家军,竟被吓尿了裤子......”
第278章 冤家
听到这话,祁玉初脸都绿了。
什么吓尿了裤子,他不过是一路颠簸外加水土不服,有些失禁罢了,谁会怕他姜家军啊!
再说要不是姜砚山派士兵带他一路骑快马飞奔到阑城,以他康健的身子怎么可能会承受不住?说来说去,都要怪姜砚山这个老匹夫!
姜韫看向祁玉初,眼底带了几分同情。
祁大夫的一世英名,怕是毁在今日了......
沈兰舒忍住笑意,温声安抚祁玉初,“祁大夫游历四方,想来是不怎么见过士兵吧,这也没什么的......”
姜砚山神情透出几分自得,“夫人说的是,祁大夫不过是没、见、过、世、面罢了......”
姜韫默默扶额。
娘亲啊娘亲,您就别火上浇油了吧......
祁玉初真是要气笑了。
好好好,这么玩儿是吧?他姜砚山也不是毫无糗事之人!
祁玉初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夫人还不知道吧?在阑城时,姜国公听闻在下有强身健体的神药,便偷偷从在下的随身包袱里拿了几颗药丸服下,没想到他将药丸错拿成了软骨散,自己偷吃后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两夜!啧啧啧,丝毫动弹不得,可怜哟......”
“不过很可惜啊,当时在下已经离开阑城了,不然还能帮姜国公解开身上的毒,虽然他偷拿在下的药丸,可在下也不是那小气之人,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话音落下,姜砚山脸色黑如锅底。
什么偷拿他的药丸,分明是祁玉初离开阑城之前,偷偷给他下的毒药!
沈兰舒意外地看向姜砚山,“夫君,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为夫何时做过这些了?”姜砚山咬牙,“分明是这兔崽......”
“咳咳!”
姜韫倏地咳嗽一声,拍了拍手,“时辰也不早了,祁大夫要留下来用午膳吗?”
说着,她朝祁玉初眨了眨眼,示意他没事快撤。
祁玉初收到指示,开口正欲告辞,“啊,那在下就先告......”
“祁大夫中午留下用膳吧!”沈兰舒笑道,“您同夫君已是许久未见,正好今日可以叙叙旧。”
祁玉初连忙推辞,“多谢夫人好意,只是在下......”
“行了,叫你留下你便留下,哪儿那么多借口。”姜砚山没好气道。
“夫君,别这么说......”沈兰舒拍了下他的手,看向祁玉初,“祁大夫?”
话已至此,祁玉初也不好推却,只能应了下来,“那在下就叨扰了。”
“祁大夫无需客气。”沈兰舒笑意更甚。
一屋子人起身朝外面走去,姜韫落后几步,走在最后面。
莺时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凑上前小声询问,“小姐,奴婢怎么觉着......老爷同祁大夫之间怪怪的?”
霜芷也点了点头,“奴婢觉得,两人好似有仇一般......在一桌用膳真的没问题吗?”
姜韫幽幽叹息一声,无奈扶额,“罢了,随他们去吧......”
她真的累了。
酒过三巡,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此时已经勾肩搭背,推杯换盏起来。
“你这小兔崽子,阑城一别后就不见你人影,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没想到你竟然躲在京城里,可真有你的......”姜砚山含糊道,明显喝多了。
祁玉初“嘿嘿”一笑,也是酒意上头的模样,“这京城嗝......京城好啊......想不到还能同将军吃酒,真是畅快.......”
姜砚山举起酒杯,扬声高喊,“来!咱们就喝个痛快!”
“喝!”
两人难得有机会叙旧,沈兰舒原本还挺高兴的,眼下见这两人喝成这副模样,不禁担忧起来。
“韫韫啊,他们这么喝......没事吧?”沈兰舒凑到姜韫耳边,低声询问。
“娘亲,”姜韫转头看着她,神色凝重,“准备醒酒汤吧。”
沈兰舒愣了愣,忙不迭吩咐王嬷嬷煮醒酒汤去了。
一顿午膳吃了快一个时辰,姜韫掐着神志不清的祁玉初硬灌下一碗醒酒汤,吩咐下人将人架了出去。
姜砚山醉醺醺靠着椅子,沈兰舒一边哄着一边喂他喝醒酒汤。
姜韫深感无力,起身跟下人们一同离开。
目送马车走远,姜韫无奈叹息。
这对冤家实在是令人头痛,以后万不能让两人再这般喝酒了......
——
冬月初十,大吉之日,宜开市。
天不亮,沈府便早早忙碌起来,为着今日的两家酒楼开张做准备。
沈卿辞特意裁了一身新衣,绛红色的长衫搭配白色狐裘披风,腰间玉环叮当作响,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神采奕奕,惹得府上小丫鬟频频回首。
徐掌柜带着儿子徐笛走了过来,见到沈卿辞躬身行礼,“少爷,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沈卿辞看向一旁的徐笛。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刺绣长袍,看起来比平常更加成熟稳重,沈卿辞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这才有掌柜的样子嘛!”
永丰楼开业,沈卿辞便抬了徐笛做永丰楼掌柜,毕竟自己人信得过,也能好好锻炼徐笛的能力,将来好接下徐掌柜的衣钵,打理沈家。
徐笛虽然比沈卿辞年轻几岁,为人处世却沉稳许多,闻言拱手行礼,“小的定不负少爷所望!”
“好好好,本少爷相信你!”沈卿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咱们就出发!”
一行人上了马车,高高兴兴朝朱雀街驶去。
镇国公府。
姜韫穿戴整齐,来向沈兰舒请安。
“这就要去了?”沈兰舒笑着问道。
“是啊娘亲,”姜韫点头,“昨日舅舅千叮咛万嘱咐,要女儿务必早早前去,若是耽搁了时辰女儿担心舅舅会同我拼命......”
说着她摇了摇头,语气略有无奈。
昨日沈卿辞特意登门,悄悄把她拉到角落里臭骂一顿,说她心存歹念、谋害舅舅......以此为要挟,沈卿辞要她今日去天香楼帮忙,不然就拿此事天天在她耳朵边上嘟哝。
她倒是不惧他的威胁,只不过一想到日后时不时听他念叨栗子糕一事,她就免不得想起送给裴聿徊的那些栗子糕,想了想还是顺他的意为妙。
沈兰舒见一向稳重的女儿难得露出无可奈何之色,面上浮现笑意,“可惜娘亲为了隐瞒身体情况不便出门,不然今日还能亲眼看到天香楼重新开张的盛况,依着你舅舅的性子,一定会弄的很热闹。”
姜韫握上沈兰舒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娘亲,女儿一定会尽快解决此事,女儿向您保证!”
沈兰舒欣慰一笑,抬手抚了抚姜韫的面庞,“娘亲出不出门没关系,娘亲只要韫韫平安,你明白么?”
她这是在暗暗提醒姜韫,同昭月公主周旋,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姜韫听懂了母亲话里的担忧,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娘亲放心,女儿会好好保护自己的。”
也会保护好所有她爱的人。
第279章 双喜临门
天气寒冷,却挡不住人们凑热闹的心情。
今日天香楼和万明楼,不,如今应该叫永丰楼了,沈家的两大酒楼重新开张,可谓是双喜临门,店内全部菜品一律八价,连“青山隐”都不限份额,这样的好事食客们自然不会放过,纷纷来到酒楼门外等候。
为着今日这好日子,沈卿辞特意请来了舞狮和锣鼓班子助兴,场面好不热闹。
吉时已到,天香楼门外高高挂起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沈卿辞在这热闹的声音中喜气洋洋地走了出来。
看着门外人头攒动,沈卿辞一张俊脸笑开了花,扬声开口:
“诸位高邻贵客,今日天香楼开张,蒙天地庇佑,则此黄道吉日开市迎宾!小店已备下美酒佳肴,恭迎四方宾朋!今日进店者,所有菜品一律八价,聊表心意!”
“诸位宾客,里面请——”
鞭炮声和锣鼓声应声响起,围观的客人们纷纷朝店内涌去。
二楼靠窗的雅间,窗户大开。
姜韫临窗而坐,望着楼下热闹的景象,面带笑意。
莺时和霜芷也满脸喜色,看着楼下沈卿辞一脸意气风发的样子,莺时笑着调侃,“今日沈舅爷可是出尽风头了,往后谁还敢说咱们沈舅爷是个纨绔子?便是这下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姜韫唇角轻扬。
是啊,日后京中人提起沈卿辞,不再是一无是处的纨绔浪荡子,而是沈家顶梁立户的一家之主。
“走吧,轮到咱们帮忙了。”
说着,姜韫缓缓起身,带着莺时和霜芷朝楼下走去。
今日宾客众多,她不便抛头露面,就去后厨帮忙看着,以免出了岔子。
楼下,沈卿辞正和徐掌柜热情地招呼着店里的客人。
今日两家酒楼开业,过会儿他忙完这边,还要去永丰楼主持仪式。
虽然如今的日子忙碌繁琐,可比起先前吃喝玩乐的日子不知道要充实多少,沈卿辞十分享受这种奔波忙碌的感觉。
正招呼着客人,门口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恭喜啊沈老弟,开业大吉!”
沈卿辞转头看去,看到来人后笑意更甚,连忙迎了上去。
“刘老板,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沈卿辞很是惊喜。
刘老板身后跟着一行小厮,每人怀里都抱了一坛酒。
刘老板闻言,拍着肚皮豪气开口,“沈老弟有喜事,我岂能不来捧场?来,这些上等的女儿红送给天香楼,就当给沈老弟撑撑场面!”
沈卿辞忙道谢,“刘老板太客气了,怎么能让您破费......徐掌柜,今日刘老板花费全部xx”
徐掌柜笑着应下,“是,东家。”
刘老板哈哈一笑,“那在下就不客气了,哈哈哈哈!”
招呼着伙计将刘老板安顿下,又命人把酒收好,沈卿辞额前出了一层薄汗。
拿出帕子擦了擦,不等他喘一口气,又有好友登门祝贺。
“沈老板,恭喜恭喜啊!”
沈卿辞忙不迭迎了上去,“王掌柜,欢迎欢迎......”
陆陆续续有同行和友人来送贺礼,沈卿辞应接不暇,忙得不可开交。
前后忙了近一个时辰,眼看送礼之人也来的差不多了,沈卿辞同徐掌柜交待几句,准备去隔壁街的永丰楼。
说话间,几个眼生的壮汉抬着一个朱漆木台架,步伐沉稳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拿楹联的侍从。
将那木台架稳稳放在地上,其中一壮汉扬声询问,“哪位是沈少爷?”
“我是我是!”沈卿辞连忙走上前,看了眼放在地上的东西。
木台架上放着一个高约三尺的物件,只不过用红绸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沈卿辞朝对方笑笑,“敢问阁下,是哪位贵客送来的贺礼?”
没想到对方竟然摇了摇头,“对不住沈少爷,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并不清楚此物是何人所赠。”
沈卿辞纳闷了,怎么送个贺礼还遮遮掩掩的?这红绸布下盖着的......该不会是什么可怕之物吧?
没等沈卿辞胡思乱想,对方又将装裱好的楹联奉上,沈卿辞连忙让伙计接下。
送下东西,几人转身便要离去,沈卿辞连忙开口喊人,“哎几位壮士,不如留下喝一碗酒吧?也算沾沾喜气。”
对方却是拒绝,“我等还有要事去做,就不打扰沈少爷了。”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事,凑到沈卿辞耳边低声开口,“沈少爷,找我们的人说,若您有何疑惑之处,可以问姜家小姐......”
姜家小姐?小央央?
沈卿辞疑惑片刻,对方几人已经离开。
看着地上放着的贺礼,沈卿辞心中甚是疑惑。
这到底是谁送的啊?
“东家,这楹联要挂在何处?”伙计问道。
沈卿辞抬眼看去,只见那楹联上的字迹笔走龙蛇、挥斥方遒,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一股大气磅礴的豪迈之气扑面而来:
上联:【热忱一盏,喜迎九陌轮蹄至。】
下联:【朱阁宏开,敢令三山仙客来。】
辞藻之大气狂放,足以看出书写之人豪放不羁、不拘小节的气度。
沈卿辞认真打量着这副楹联。
他这酒楼里倒是刚好缺一副楹联......不过眼下店里忙碌,也没空去挂它。
“先放着吧。”沈卿辞说道。
说完,他又看向那木台架上的重物,好奇地伸手捻上红绸布的一角,扬手掀了开来——
红绸布缓缓落下,露出了周围每个人震惊的神色。
待看到那朱漆木台架上摆放的东西,所有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第280章 玉貔貅
只见那木台架之上,一尊三尺高的玉貔貅昂然挺立,玉质通体莹白无瑕、温润内敛,在日光的映照下,玉的内里竟隐有金芒流动,宛如银河暗藏。
而那貔貅之貌更是鬼斧神工,双目圆睁,不怒自威,仿佛能听到它吞吐天气财气的呼啸,令人为之震颤。
如此一庞然瑰宝赫然现于眼前,让原本喧闹的大堂顷刻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那尊玉貔貅。
“天老爷啊,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庞大的玉貔貅......”有人喃喃惊叹。
“这玉石竟无一处瑕疵,真是世间难得的宝物啊!”
“可说呢!别说做成貔貅了,就是做成玉镯那也是珍贵难得,这可真是无价之宝啊!”
“竟有人舍得花如此大手笔送来贺礼,沈少爷,您这人脉不容小觑啊!”
沈卿辞早已经傻眼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红绸布之下竟然是此等珍贵宝物,不管这送礼之人是谁,对方敢送,他不敢收啊!
回过神来,沈卿辞连忙嘱咐伙计们先将玉貔貅抬到旁边,又吩咐徐掌柜去找姜韫。
姜韫来的时候,正看到几个伙计们围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什么,店里的客人菜也顾不得吃,都好奇地抬头打量。
“舅舅,发生了何事?”姜韫走到沈卿辞身边询问。
“小央央你可算来了!舅舅我真是要愁死了!”
沈卿辞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将人拉到柜台后面,小声嘀咕。
“方才不知是何人,命人送来饿了好——大一尊玉貔貅,我都快要吓死了!”
玉貔貅?
姜韫转头看去,透过两个伙计之间的缝隙,看到了里面的庞然之物。
的确是好——大的一尊玉貔貅,看起来就价值连城。
“舅舅不知是何人所赠?”姜韫有些疑惑,“会不会是舅舅的好友?”
沈卿辞连连摆手,“不可能的,哪个好友能比得上我有钱?能送此宝物者定然不是寻常人......送贺礼的人说,你知道是谁送的。”
“我?”姜韫更是疑惑,她从何得知啊?
“啊对了,他们还送来了这个。”沈卿辞指了指立在一旁的楹联,“你看看认识不?”
姜韫抬眼看去,在看到楹联上那有些熟悉的字迹时,心中已明了。
原来是他送的......
也是,如此昂贵的珍宝,放眼整个京城也很难找出第二个人。
姜韫敛眸,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见她一直默不作声,沈卿辞着急了,“小央央啊,你到底认出来没有啊?!”
姜韫抬头,朝沈卿辞淡淡一笑,“认出了......此人舅舅也认识。”
“我认识?”沈卿辞食指指着自己,一脸疑惑,“我什么时候认识这样财大气粗......”
忽的,沈卿辞语气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看向姜韫。
“难不成,送这贺礼之人,是那位活......”阎王???
在沈卿辞惊悚的目光中,姜韫缓缓点头。
天老爷!
沈卿辞猛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差点背过气去。
姜韫眼疾手快扶住他,微微拧眉,压低声音开口,“舅舅,此事万不能被旁人所知。”
沈卿辞喘息几声,勉强回过神来,闻言点了点头,“小央央放心,舅舅晓得,只不过......”
沈卿辞抿了抿唇,艰难开口,“这贺礼太太太贵重了,我能不能......退回去啊?”
姜韫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问:你说呢?
沈卿辞心中哀嚎:他怎么就招惹上那尊大神了......
几个吐息之后,沈卿辞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招手将那几个艰难挪动的伙计拦了下来。
“行了行了,都别搬了!”沈卿辞满脸堆笑,“我当是谁送的呢,原来是我先前跑商队时结识的老板,难怪觉得这自己眼熟......快把这楹联挂起来!”
一听是沈卿辞友人相赠,在座的客人们愈发羡慕。
“沈老板,您这结识的什么朋友啊,这也忒豪爽了些!”
“是啊沈老板,放眼整个京城,哪还有人比得过您沈家有钱啊?”
“我要是有这样的好友,可不得好好吹嘘炫耀一番?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着众人或羡慕或恭维的调侃,沈卿辞面上陪着笑,心里却暗自腹诽: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真要说出名字来可把你们给吓死!
“好了好了,热闹也看过了,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啊!”沈卿辞招呼着众人。
店内重新恢复了热闹,沈卿辞看着地上的那尊玉貔貅,心里止不住发愁。
“少爷,这宝物......要放在哪里?”徐掌柜问道。
沈卿辞也发愁呢,转头看向身后的姜韫,怎么说?
姜韫走来,细细打量着玉貔貅。
金砂蕴碧,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就放在店内最显眼的地方吧。”姜韫说道。
“啊?”沈卿辞张了张口,“这会不会太招摇了?”
这么大一尊玉貔貅摆在店里,他真怕盗贼惦记上。
“既然有人想送,不放的显眼一些怎么成呢?”姜韫笑了笑,“还是舅舅觉得,咱们这天香楼的金字招牌,压不住这区区一尊玉貔貅?”
激将法果然最有用,沈卿辞瞬间昂首挺胸。
“笑话,天香楼几十年的老字号,能有什么压不住的?徐掌柜,现下立刻马上将这尊玉貔貅摆到大堂正中央,本少爷要让来天香楼的客人们都看看这世间难得的宝贝!”
大不了他花钱多请几个护卫在店外守着就是了。
沈卿辞心想。
姜韫浅浅一笑,转身要回后厨。
沈卿辞见那副楹联还没挂好,连忙指挥着几人将楹联挂在正门两侧的柱子上。
突然,门口又传来一道贺喜的声音:
“沈少爷,开张大吉!”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姜韫和沈卿辞循声看去,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
第281章 镇店之宝
文谨迈步而入,身后跟着府里的一名下人,那下人怀里抱着一个红布盖着的物件,小心翼翼走进店内。
“沈少爷万福,我家世子知道天香楼今日开张,特备厚礼,为您镇店。”文谨笑着说道。
沈卿辞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朝他微一颔首,面上挂着客气的笑。
“陆世子有心了。”沈卿辞淡淡道。
周围人听到“陆世子”这三个字,纷纷恭维起来。
“沈少爷果然不一般呐,连宣德侯府世子都来给您捧场!”
“那是自然了,你别忘了宣德侯府可是要和镇国公府结亲的!”
“这么说,陆世子的贺礼定然很贵重了?”
“那当然了......”
姜韫站在后门门口,闻言脸色又沉了几分。
听着周围客人们的夸赞,文谨心下得意几分,面上却不显。
他招了招手,身后的下人端着贺礼躬身上前。
“沈少爷,世子特送您一尊玉白菜,祝天香楼百财汇聚、生意红火!”
文谨一边说着,一边从容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红布,微微扬起下巴等待着众人的赞叹。
气氛安静一瞬,紧接着响起了吃饭喝酒的声音,客人们又恢复了热闹,仿佛方才之事从未发生过。
预料之中的夸赞并未传来,文谨微一蹙眉,下意识看了眼周围的客人们。
沈卿辞扫了眼那座不过一尺长的玉白菜,眼底阴霾散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他心情很好地理了理衣袖,漫不经心地开口,“陆世子一番心意,沈某便收下了,只不过这镇店之宝......天香楼已经有了。”
说着,他后退一步,露出了身后还未来得及抬走的玉貔貅。
文谨眼中的疑惑在看到那尊庞大的玉貔貅时,顿时僵住。
难怪所有人对玉白菜没有兴趣,原来竟已有了这样一尊宝贝!
文谨收回视线,脸上是火辣辣的疼。
“既然沈少爷已有此宝物,那小的便替世子恭喜您了。”文谨勉强维持着笑容,“沈少爷,贺礼已送到,小的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忙吩咐下人将玉白菜放下,带着人灰溜溜离开。
沈卿辞得意地挥了挥手,“慢走不送啊!”
哼,一座玉白菜就想把他打发了,真当他没见过世面呢?
愚蠢!
睨了眼桌上碍眼的玉白菜,沈卿辞笑容褪去,转头低声吩咐徐掌柜,“把它扔了。”
徐掌柜面不改色地应下,“是,少爷。”
沈卿辞拍了拍自己的衣摆,继续吩咐伙计们干活去了。
姜韫远远看着徐掌柜将那座玉白菜端走,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转身去了后厨。
终于将玉貔貅放在了瞩目的位置,楹联也好好挂在了门口,沈卿辞端详着这尊玉貔貅,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活......不对不对,不愧是晟王殿下,送的贺礼就是这般有面子!
时辰不早了,沈卿辞着急赶去永丰楼,正要出门,门外又走进来一个抱着锦盒的伙计。
“请问哪位是沈老板?”伙计怯声询问。
沈卿辞有些不耐烦了,这次又是谁啊?
“我是,请问有何事?”沈卿辞客气道。
对方连忙朝他行礼,“沈老板,有客人从小店里订了一份贺礼,特来祝贺沈老板开张大吉!”
说着,那伙计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放着一座金光灿灿的金蝉。
沈卿辞讶然,“这是何人所赠?”
伙计想了想,“客人说,他姓祁。”
祁?祁大夫?!
沈卿辞惊了,祁大夫那么穷,竟然舍得花大价钱送他金蝉,他实在是......太感动了!
沈卿辞激动地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将金蝉取出,随后端端正正的摆放在了柜台上。
日头正好,门外的日光照在金蟾之上,映得它愈发金光四射,沈卿辞怎么看怎么喜欢。
“我说沈老板,方才那一座玉白菜你不喜欢,怎么对这金蝉如此稀罕啊?”有人打趣道。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玉可是风雅之物,沈少爷怎么能欣赏得来呢?哈哈哈哈......”
“我看整座天香楼里啊,也就只有这金蝉能同沈老板相配!”
周围一阵哄堂大笑,沈卿辞也不恼,笑着摆手,“去去去!你们懂什么?再胡说八道我可不给你们上菜了啊!”
都是老主顾,大家也都开得起玩笑话,场面一时间又热闹了几分。
时辰真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永丰楼开张了。
沈卿辞忙不迭往外走,到了门口又退回来,宝贝地摸了摸金蝉,心满意足地出门了!
在后厨的姜韫听莺时说,祁玉初送了一座金蝉做贺礼,倒也没有多意外。
金蝉配满身铜臭味的沈卿辞,的确很相配。
忙碌了一整日,临近傍晚时分,沈卿辞终于从永丰楼赶回来,忙不迭放姜韫回府。
“沈舅爷也真是的,还真舍得让咱们小姐在这儿忙一整天......”莺时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嘟哝。
霜芷也有些疲累,“没办法,今日永丰楼第一日开张,舅爷也是放心不下。”
姜韫拿着帕子擦干净手,累倒是不怎么累,只不过在后厨待了大半日,身上沾染了太多油腥味,让她有些难受。
“先回府吧。”姜韫此刻只想回去好好梳洗一番。
主仆三人上了马车,一路朝镇国公府驶去。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驶离朱雀大街后,路上行人已寥寥无几,百姓们都早已归家。
马车平稳行驶着,累了一天后莺时和霜芷都有些昏昏欲睡,靠着软垫打着瞌睡,连姜韫都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倏地,马车外响起一声“吁——”,随后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姜韫缓缓睁开双眼,抬眼看向门口。
莺时已经醒了,连忙起身去门口询问,“李叔,发生何事了?为何突然停车?”
李叔回过头,拿着缰绳的右手指了指右前方,声音发沉,“小姐,地上好像躺了一个死人!”
“什么?死人?!”莺时惊呼一声,有些慌张地转身看向姜韫,“小姐......”
姜韫听到了车夫的话,起身走了过去。
“在哪里?”姜韫问道。
车夫又指了指前面不远处,只见右前方的路上趴着一个人,天色昏暗有些看不清楚,隐约可以看出是个女子。
“小姐,要怎么办?是绕道还是......”车夫谨慎问道。
这天儿黑乎乎的,大街上除了他们的马车再无旁人,若是绕道走了,万一这人出了什么事岂不是有可能赖到他们镇国公府头上?
“去看看情况吧。”姜韫说道,“若是人还活着就送医,若是人没了......报官吧。”
“是,小姐。”几人应道。
莺时扶着姜韫下了马车,四人朝地上那人走去。
第282章 乞儿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待四人走近,才确认对方真的是个女子,在这大冷天里她却只穿了一身薄薄的单衣,手边放着一个硕大的包袱。
只不过整个人趴在地上,看不到模样。
“完了小姐,她不会是被冻死的吧?”莺时有些害怕。
天儿这么冷,她出门都要多穿一件棉衣,这人趴在地上怎么受得了呢?
霜芷仔细打量着地上的人,低声开口,“小姐,此人虽然衣着单薄,但露出的双手和脖颈并无青紫迹象,应该不是冻死的。”
就算是一个大活人穿这么少,也该冻得身子通红才对,而眼前之人明显并不冷。
姜韫皱了皱眉。
“小姐,此人甚是奇怪,依小人所见还是报官吧!”车夫警惕道。
霜芷想了想开口,“小姐,奴婢可先查看她是否还活着。”
姜韫微一点头,“小心些。”
“这还有什么好看的啊,人肯定已经死了......”莺时小声嘟哝,往姜韫身后躲了躲。
霜芷凝神上前,蹲在了那具“尸体”面前,伸出手正要去探对方脖颈的脉搏——
忽的,那“尸体”一动,猛地抬起头来。
“啊啊啊啊啊诈尸啦!!!!!”
莺时吓得惊声尖叫,手忙脚乱地抱紧了姜韫的胳膊,靠着她的肩膀紧紧闭上双眼。
车夫也吓了一跳,连忙挡在了姜韫身前,“小姐小心!”
姜韫倒是没有害怕,她偏了偏头,看向了对面那个女子。
对方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容貌,不过双唇被冻得毫无血色,一双眼睛无精打采地看着面前的人。
虽然她整个人奇奇怪怪的,不过很明显,这是一个大活人。
霜芷神色淡定,细细审视对方,语气平静,“你还好吧?”
对方张了张口,从喉咙里冒出几个声音,霜芷没有听清,微微倾身。
“你说什么?”
对方用尽全力撑起上身,哑着嗓子艰难蹦出三个字:
“饿......我饿......”
霜芷愣住。
镇国公府。
听到下人说姜韫回来了,沈兰舒连忙出门迎接。
“韫韫,今日累不......”
话未说完,沈兰舒忽的顿住。
姜韫快步进了院子,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而霜芷怀里却打横抱了一个女子。
“这、这是怎么了?”沈兰舒讷讷出声。
“说来话长,”姜韫揽上沈兰舒,“娘亲,进屋再说。”
一行人进了屋,霜芷抱着那姑娘,轻轻放在了椅子上。
对方刚一坐下就瘫在椅子上,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沈兰舒疑惑又无助,不解地看着姜韫。
姜韫吩咐莺时去厨房拿些吃的喝的,然后低声向沈兰舒解释,“娘亲,这姑娘是女儿方才在路上捡的。”
沈兰舒凝神认真听着,结果就只听女儿说了这一句话,便没有下文了。
“没了?”沈兰舒愕然。
姜韫又吩咐完霜芷去打水,这才回过头来好好同娘亲解释,“娘亲,方才女儿回来的路上......”
姜韫将方才的事情大致一说。
沈兰舒懂了,但还是不解,“为何不将她送去医馆?”
她看着她好像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夫人,小姐原本是要将人送去医馆的,可这姑娘拽着霜芷的衣袖不肯撒手。”莺时端着饭菜进来,闻言解释道,“饿地连路都走不动了,还能紧紧抓着霜芷,可真够奇怪的......”
随着她走近,饭菜的香气飘了过来,而那原本瘫软在椅子上的姑娘闻到这饭香,猛地坐起身子,双眼冒着绿光,直愣愣地看着莺时手里的饭菜。
莺时被她看得发毛,忙不迭将托盘放到她旁边的小几上,“你、你快吃吧......”
姑娘看着饭菜吞了吞口水,抬头哑声朝莺时道谢,“谢谢你......”
“不用客气......”莺时往后躲了躲,心想这人还怪有礼貌的。
姑娘又看向沈兰舒和姜韫,小声询问,“请问我能吃了吗?”
“吃!快吃!多吃些!”沈兰舒连忙道。
看这姑娘这么瘦,应当是吃了不少苦吧......沈兰舒默默想。
因着不知道她能吃多少,莺时只拿来一个馒头、一盘炒菜和一小碗热汤,没想到那姑娘几口就将馒头和菜吃了个精光,又端起小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汤,随后放下碗舔了舔嘴角。
很明显,她还没有吃饱。
沈兰舒错愕地张了张嘴,她还是第一次见吃饭这般快的人,难不成这孩子是个乞儿啊?
那姑娘抿了抿唇,低声开口:
“还有么?”
沈兰舒愣了愣,连忙应声,“有有有!莺时快去厨房再端些菜来!”
“哦哦哦好,奴婢马上去!”莺时忙不迭又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莺时又端了满满一盘菜来,两个馒头一大碗汤,还加了一碗红烧狮子头。
那姑娘一见到饭菜便双眼发亮,捞起汤匙迫不及待吃了起来。
大概是因着方才吃了那一点饭,这次她没有再狼吞虎咽,不过进食的速度仍旧很快。
姜韫一直打量着她。
虽然这姑娘看起来落魄,吃起饭来也很夸张,不过她吃饭的仪态却很端庄,不像寻常乞儿。
“慢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兰舒心疼地看着她,这孩子以前都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没想到这姑娘倒是真听话,闻言竟真的放慢了速度,虽然也没有慢多少就是了。
见她一直在吃菜,沈兰舒下意识开口,“喝点汤,别噎着......”
那姑娘便放下汤匙,端起碗来喝了两口。
沈兰舒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又试探着开口,“那你尝尝这红烧狮子头?”
姑娘便放下了碗,拿起筷子夹着狮子头吃了起来。
沈兰舒惊了。
这、这么听话?!
第283章 有点问题
沈兰舒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正欲再开口,被一旁的姜韫伸手拦下。
“娘亲,莫要再玩了。”姜韫语气有些无奈。
沈兰舒神色一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时,霜芷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见那姑娘仍在吃饭,便放在一旁等待。
莺时一步步挪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开口,“你知道吗?这已经是第三个馒头了......”
说着,还伸出三根手指悄悄比划了一个“三”。
霜芷微愕,“这......会不会是饿的太久了?”
莺时认同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很快,那姑娘咽下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后抬手擦了擦嘴角,一脸真诚地看着众人,“我吃好了,谢谢。”
屋子里的人都愣愣地看着小几上的空碗。
那么多菜和馒头,她一个人竟然全都吃光了,连一滴汤都不剩?
莺时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感叹,“姑娘,你可真厉害啊......”
“谢谢,其实我平时吃得没有这么多,只不过府上的饭菜太香了,我第一次这么好吃的饭。”那姑娘认真道。
虽然她语气寻常,可在沈兰舒听来却十分委屈,因此更加坐实了她是乞儿的猜测。
没吃过饱饭,这孩子也太可怜了......
“没事,想吃饭菜还有,府上管够!”沈兰舒豪气说道。
那姑娘其实还想吃,可又想到师父教导她的,不要太过麻烦旁人,便揉了揉肚子谢绝,“谢谢夫人,我已经吃饱了,你们真是好人。”
她双眼专注地看着沈兰舒,神色认真、一脸真诚的模样,看得沈兰舒心里又酸又软。
“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沈兰舒喃喃道。
霜芷端了面盆放在那姑娘手边,将棉巾打湿塞进她手里,“擦擦脸。”
“谢谢你,我可以自己来。”那姑娘倒也没客气,拿着湿棉巾三下五除二就将脸擦净。
一张清秀的小脸暴露在众人面前,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清澈透亮,还带了几分孩童一般的纯真,让她看起来年纪更小了。
“姑娘,你多大了啊?”王嬷嬷忍不住问道。
“我今年十八。”姑娘乖巧答道。
没想到竟然这般大了,看起来倒是同十四五岁的孩子一般。
莺时盯着她,凑到姜韫身边小声开口,“小姐,这姑娘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说着,莺时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姜韫睨了她一眼,“别瞎说。”
她看着对方不像是脑子不好,更像是没怎么接触过外人,所以自然而然带着一股直白的单纯。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怎么会躺在路上?”莺时问道。
那姑娘一一回答,“我叫卫珏,从山谷里来的,带在身上的馒头三日前吃完了,走到街上我实在是太饿了,就趴在地上睡着了。”
短短一句话,让沈兰舒等人吃了一惊又一惊。
原来她不是乞儿......不过山谷?饿了三天?还睡着了?
这些话连在一起,她们怎么听不懂了呢?
莺时哑然,心里更加认定这姑娘脑子真有问题。
“卫姑娘,你待的山谷名字叫什么?”霜芷问道。
问清楚地方,她们也好将人送回去。
卫珏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莺时惊声道,“你自己住的地方自己不清楚?”
难不成是......失忆了?
卫珏一脸无辜,“我从小在山谷长大,师父没有同我说过山谷的名字,不过我们的山谷里种了很多花花草草,师父每天都带我照顾那些花草。”
这话说得几人更懵了。
“那你师父呢?怎么只有你自己来京城了?”霜芷问道。
卫珏闻言,情绪突然有些低落,“我师父她不见了......两个月前我早上醒来,山谷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师父留了一张字条说她要来京城,然后就消失了。”
“所以你进京是为了找你师父啊?”莺时不由得说道。
卫珏点点头。
莺时啧啧称奇,心想这姑娘也是命大,三天没吃饭都没有饿死。
“你师父有没有说过,她来京城去了哪里?要做什么?”霜芷又问道。
卫珏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了霜芷的手中,“这是师父留下的。”
霜芷打开纸团,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徒儿,师父有急事进京,一月内必归,勿忧。】
一月内必归......这都已经两个月了?
“师父一直没回来,我担心她所以自己跑来京城了。”卫珏说道。
霜芷神色复杂,“那你在路上走了多久?”
“也没有多久,”卫珏想了想,“二十天。”
这么久,看来这山谷的位置离京城很远啊,这可不太好找......
听她说走了这么远的路,莺时都有些同情她了,沈兰舒早已心疼地无以复加。
这孩子一看就遭了很多罪,明明和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年纪,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到。
“孩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沈兰舒问道,“京城说大不大,但要找人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卫珏却不担心,“没事的夫人,只要我在京城,我就一定能找到师父!”
一旁的莺时突然小声嘀咕,“万一你师父已经回去了呢......”
“这更不用担心,”卫珏看向她,“我也给师父留了字条,无论能不能找到师父,三个月后我一定会回去的。”
莺时嘴角抽了抽。
你们可真是亲师徒啊,处理事情的方法真是一模一样......
“那你记得回去的路喽?”莺时又问道。
卫珏认真想了想,“应该吧。”
那就是不记得,莺时心道。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说不准我们能帮忙找找?”沈兰舒问道。
“夫人,我师父叫紫华。”卫珏说道。
“你师父是女子啊?”莺时有些意外。
卫珏重重点头,“师父她很厉害的,每次我们没有饭吃的时候,她就会出谷给镇上的人们治病,这样我们就能有馒头吃了。”
原来她师父是大夫啊......
不过怎么听起来,这位大夫日子过得很心酸呢?
听她一直说“馒头、馒头”的,莺时脑中划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你们该不会......一直都只是吃馒头吧?”
卫珏摇头,“不是的,馒头是镇上的人给的,我还会吃师父种的花草。”
莺时错愕,这不就是只吃馒头吗?难怪方才能吃那么多菜......
沈兰舒皱着眉头打量卫珏,难怪这孩子瘦成这样,只吃馒头怎么能行......
霜芷突然想到一事,“你没有路引是如何进京的呢?”
卫珏一脸坦诚,“来的路上我搭了一位大爷的牛草车,中途不小心睡着了,等睁开眼时就已经进京了。”
霜芷哑然,还能这样?
姜韫静静听着,一直没有出声。
见几人问完了该问的,姜韫缓缓开口:
“卫珏,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第284章 会医术
“因为你们都是好人。”卫珏理所当然说道。
好人?这是什么理由?
沈兰舒几人面面相觑。
卫珏却郑重地点了点头,“师父说,世上坏人多、好人少,我从山谷出来这么久,只碰到了你们和张奶奶是好人。”
“张奶奶......又是谁?”莺时忍不住问道。
“是我在路上碰到的,”卫珏说道,“当时我饿的走不动路,是张奶奶救了我给我饭吃,临走时还塞给我二十个馒头,让我在路上充饥。”
要不是靠着这二十个馒头,她根本就走不到京城。
师父说山谷外的坏人多,所以从来不让她出去,她以前体会不到好人坏人之分,这次离开山谷后,一路上欺负她的人多、帮她的人寥寥无几,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师父的话。
外面果然是坏人多。
听了卫珏一路走来的经历,莺时和霜芷面色很是复杂,她都经历了些什么啊......
姜韫看着她,眼中浮现一丝探究,“你方才为何这般听我母亲的话?”
没想到卫珏紧紧盯着沈兰舒,神情严肃认真,“因为夫人说话的语气,很像我师父。”
只有师父才会叮嘱她慢点儿吃饭,而这位夫人方才也在关心她。
沈兰舒顿了顿,心头更是酸楚。
莺时不由得嘀咕,“你倒是知道叫一声‘夫人’......”
卫珏却认真回答,“我在路上跟旁人学的。”
“那你很棒了。”莺时敷衍夸赞。
“谢谢。”卫珏认真道谢。
莺时嘴角抽了抽。
这姑娘,谁跟她说话她都会认真看着对方,搞得人都不好意思了,还真有些费劲......
姜韫心下思量,倒是没有看出这个卫珏有什么问题。
吃了顿饱饭,还擦干净了脸,卫珏起身便要告辞。
“你现在走了,晚上住哪儿啊?”沈兰舒忙不迭问道。
“睡在路上。”卫珏说道,“我一直都睡在路上。”
沈兰舒面露心疼,“外头这么冷,在路上睡觉会冻坏的......”
这丫头看起来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不然也不会连饭都吃不起了。
沈兰舒看向姜韫,姜韫了然点头。
想了想,姜韫缓缓开口,“卫珏,在找到你师父之前,你可以先住在府上。”
卫珏双眼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轻轻摇了摇头,“不好,师父说不能随便打扰别人。”
“这怎么能算打扰呢?”沈兰舒笑道,“平日里我也无聊,你在还能帮我解解闷。”
卫珏一脸真诚,“夫人,这是在报答您吗?”
沈兰舒微微一顿,笑意更深,“你就当做是报答吧。”
卫珏却摇了摇头,“不够,师父说世上好人少,有人善待我,我应当加倍报答。”
突然,她走到沈兰舒身边,抬手摸上了对方的手腕。
沈兰舒一惊,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腕,“怎、怎么了这是?”
“夫人别动。”卫珏虽然瘦弱,手上却很有劲,“我帮您把脉。”
沈兰舒抽不出手,只能任由她在自己手腕上摸索,不过心里却没有当回事。
一个小姑娘而已,还能真诊出什么不成?
卫珏摸了片刻,有些失落地收回手。
“怎么样?卫姑娘可诊出了什么?”沈兰舒笑着逗她。
卫珏摇了摇头,“夫人身子虽然虚弱,但并没有严重的问题,慢慢调理就能好了。”
话音落下,在场几人皆是一惊。
这姑娘说的话,怎么同祁大夫说的话分毫不差?究竟是蒙的还是她真有几分才能?
“你还会医术?”霜芷直接问道。
卫珏迟疑一瞬,“算是吧。”
“你没有出过山谷,怎么会知晓病症呢?”莺时疑惑。
“这都是我师父教我的。”卫珏语气甚是骄傲,“师父时不时会生病,所以就教我如何把脉,如何诊断病症。”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
她这师父日子过得穷酸罢了,听起来身子也不太硬朗啊......
“既然夫人身子无碍......那你方才为什么一脸不高兴啊?”莺时问道。
卫珏又摇了摇头,“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方才见夫人面色透白,似是大病初愈的模样,我还以为夫人身子不太好,便想着为夫人诊治以报答恩情,没想到没有这个机会了。”
听了这话,沈兰舒哭笑不得。
“不需要你报答恩情,”沈兰舒拍拍她的手,“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好好找你师父吧!”
握着她的手,沈兰舒不由得暗暗咂舌。
别看这丫头穿的少,手可真是暖和啊,活像个小火炉一般,难怪她不觉得冷呢......
卫珏也不跟她客气,点头应了下来。
沈兰舒吩咐王嬷嬷收拾出一间小院,安排卫珏住进去,又找来干净的衣裳拿给她换洗。
卫珏背着自己的大包袱,跟在王嬷嬷身后屁颠屁颠离开了。
看着她小小一人却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沈兰舒觉得心酸又好笑。
姜韫上前,为她斟了一杯茶,温声询问,“娘亲觉得,这姑娘如何?”
沈兰舒收回视线,温和笑笑,“心性单纯,像个小孩子一般。”
姜韫点了点头。
卫珏的直白和单纯不是装出来的,很明显她之前除了师父之外并没有接触过什么人,想来她师父也并未教导她人情世故,所以出谷之后才让她吃了些苦头。
不过受了苦楚后却没有心生怨怼,倒是难得的良善之人。
“奴婢倒是没想到,卫姑娘看起来傻傻的,竟然还会医术。”莺时感叹道,“她说她和师父住在山谷里......该不会她师父是什么世外高人吧?”
“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霜芷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莺时揉了揉后脑勺,嘿嘿一笑,“我就是随口一说......”
“好了,先别闹了。”姜韫吩咐,“莺时,过会儿让厨房再送些吃的去小院。”
莺时惊讶,“还要送啊?卫姑娘已经吃了这么多了......”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空碗。
“无妨,送去吧。”她方才见她并未吃饱的样子。
莺时点头应下,“奴婢知道了。”
第285章 暗骂
待姜砚山回府后,听闻霜芷“捡”了一个姑娘回来,很是惊讶。
“人从哪儿来的?来京城做什么?别是来路不明之人吧?”姜砚山担忧道。
“夫君,你先别着急,听霜芷慢慢说。”沈兰舒温声道。
姜砚山点点头,耐着性子听霜芷说完来龙去脉。
“原来是寻人来的......”姜砚山了然,“也好,既然这姑娘孤身一人,不若先在府上住下,再慢慢寻人。”
听霜芷的意思,她也不会在府上住很久,最多不过两月。
沈兰舒笑笑,“夫君放心,已经将人安排进了落霞苑。”
姜砚山点点头,“那姑娘的师父叫什么?明日我问下府衙,看近日进京之人中有没有此人。”
“卫姑娘说,她师父名叫紫华。”沈兰舒道,“倒是个雅致的名字。”
“紫华......”姜砚山记下,打算明日派人去府衙问问。
“对了,那姑娘有没有说她住的山谷在何处?若是寻不到人,咱们也好将人安全护送回家。”姜砚山问道。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姜韫想了想,“不过听她说,她住的山谷里种了许多花草,女儿猜测应当是在南地,听口音还在我朝境内。”
姜砚山点了点头,“成,明日我派人去官府做好登记,不能让这姑娘不明不白住在府上。”
“辛苦夫君了。”沈兰舒道谢。
“夫妻之间何须说这些,”姜砚山笑道,“对了韫韫,今日天香楼开业可还顺利?”
姜韫笑笑,“父亲放心,一切都很顺利。”
“那便好,回来的路上父亲听说,今日天香楼收到了一尊玉貔貅?”姜砚山突然问道。
姜韫脸上的笑意微僵,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手指。
一说起此事,莺时可来了精神,“老爷,您是没见到啊,那玉貔貅足足有三尺高!可是气派了!”
“这么大!”沈兰舒低呼,“那得好些银钱吧?”
“何止是银子啊?”姜砚山说道,“这样的奇珍玉石便是有钱也买不到,算得上是珍稀之物了。”
“天老爷,什么人会如此大手笔?”沈兰舒思忖,“沈家认识这样的人么......”
姜韫正了正神色,缓缓一笑,“父亲、娘亲,今日听舅舅说,送玉貔貅之人是他多年前跑商队时结识,对方是在外地做玉石生意的。”
姜砚山和沈兰舒了然,难怪能送得起如此贵重的玉石,不过......
“他怎么得知今日是天香楼开张之日呢?”沈兰舒疑惑。
他们前两日才定下开张的日子,对方身在外地,消息还能这般灵通?
“听舅舅的意思,对方先前就已许诺送玉石,只不过今日赶巧了。”姜韫笑着答道,心里却已悄悄将某人腹诽一通。
“原来如此......”沈兰舒点了点头,“时辰也不早了,先用晚膳吧?”
姜砚山笑着应了一声,吩咐下人上菜。
见两人已将此事揭过,姜韫暗自松了一口气。
回想今晚发生之事,她微微敛眸。
卫珏......前世倒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晟王府。
裴聿徊正向属下安排事宜,突然鼻间一痒。
他压下想要打喷嚏的冲动,抬手轻轻揉了揉鼻尖。
卫玑正认真听着,上首的主子忽然噤声,他有些疑惑,“王爷,您怎么了?”
裴聿徊收回手,神色如常,“无事,继续......府中账目你自行安排,最重要的是军饷,切记不可出现纰漏。”
卫玑点头应下,“王爷放心,属下明白。”
安排好相关事宜,裴聿徊微一摆手,卫玑躬身告退。
卫枢斟了一杯温茶放到裴聿徊手边,想到他方才似有不适,便低声关切,“王爷,近日天气骤凉,您当心感染风寒。”
“放心,本王无事。”裴聿徊沉声道。
刚才鼻间发痒,恐怕不是风寒之症......
“对了,玉貔貅可送去了?”裴聿徊问道。
卫枢点头,“回王爷话,玉貔貅和楹联已按照您的吩咐送至天香楼,今日京中四处都在谈论玉貔貅之事。”
难怪。
裴聿徊向后依靠,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想来某人,此刻已经“恨”死他了吧......
院外。
卫玑刚刚出了院子,迎面碰上了闲闲无事的卫光。
“卫玑,又去向王爷要钱了啊?”卫光打了个招呼。
卫玑面色平静,“纠正你一下,不是要钱,是禀报账目。”
卫光不以为然,“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银钱的事儿吗?”
卫玑低头,不欲与他争辩。
晟王府有七大护卫,卫枢排行老大,是王爷身边的近侍;行二卫衡,主情报、伪装之事;卫玑排行老三,负责府中和私兵钱财账目;行四、行五的卫权和卫阳武力最强,两人一起负责训练私兵;卫璇是唯一的女子,主要负责审讯、刑罚,王爷关押的敌探皆由她看守;而卫光年龄最小,武力虽比不得其他六人,但他聪慧机敏,经常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不过因着先前卫衡被王爷派去了镇国公府,所以目前搜集情报的事情,暂时由卫光负责。
卫光凑到卫玑身边,压低了声音开口,“除了账上的事情,王爷有没有说别的?或是有没有异样的表现?”
他可是听说今日王爷派人送了一尊珍贵的玉貔貅去天香楼,还不让人告知送礼之人,他实在好奇王爷为何会这样做。
送了这贵重之物,难道不应该敲锣打鼓大肆宣扬吗?
卫玑原本想说没有,忽的想起方才书房中发生的事情,缓缓点了点头,“还真有。”
卫光一脸激动,“什么什么?”
卫玑声音沉了沉,“王爷他......好像生病了。”
第286章 天下苍生
啊?生病?
卫光眨了眨眼,就这?
不对不对,王爷好好地怎么会生病呢?
见他还要再问,卫玑连忙开口,“打住!事情如何你自己去问王爷,我什么也不知道,走了!”
说罢,卫玑不顾欲言又止的卫光,抬脚快步离开。
“哎......”卫光挠了挠头,看向院内。
要他去问王爷?
算了吧,他还想多活两日呢!
卫光摸摸鼻子,转身离开。
宣德侯府。
陆迟砚很晚才回府,刚回来就见文谨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可是今日送贺礼不顺利?”陆迟砚问道。
提到此事,文谨脸色更是难看。
“别提了公子,”文谨接过陆迟砚的披风,小声嘟哝,“今日小的本想替您出出风头,没想到竟被旁人抢了先......”
说着,他将今日天香楼收到玉貔貅一事告诉了陆迟砚。
陆迟砚听完,有些无奈地笑笑,“就为这等小事?”
“这不是小事......”文谨低声道,“是公子的一番心意,怎么能让旁人盖过了风头呢......”
陆迟砚失笑,“我何时在意过这些?心意送到了便好,其他的皆是浮云罢了,你也别记在心上了。”
文谨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不过陆迟砚倒是没想到,沈卿辞的好友竟然如此豪爽,连价值连城的玉貔貅都舍得送......
用过晚膳,陆迟砚去了书房,一炷香后他将一封信交给文谨。
“此信务必由你亲手送去三皇子府,不得假手他人,明白么?”陆迟砚语气严肃。
文谨郑重点头,“公子放心。”
陆迟砚起身走到书柜旁,打开其中一个抽屉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小木匣子。
他看着木匣,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将木匣子拿了出来。
“将此物连同信件,一起交给三殿下。”陆迟砚将木匣放到文谨手中。
文谨小心收好,应声告退。
书房内只剩陆迟砚一人。
夜色凄寒,窗外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刮得窗棱吱吱作响。
屋内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烘得满室暖意。
陆迟砚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一扇窗户,屋外的冷风瞬时争先恐后涌了进来,将屋内暖意驱散。
鬓边碎发飘动,陆迟砚恍若未觉,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一切都是为了宏图大业,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
清晨,天刚蒙蒙亮,镇国公府的下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管家张伯正忙着今日府上的安排,就听到后院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
张伯吓得一激灵,连忙快步去了后院。
后院花圃旁,几名丫鬟缩在一起,面露惊恐。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张伯担忧询问。
“张伯,有、有......蛇......”其中一丫鬟颤声开口,哆哆嗦嗦伸手指了指墙角。
张伯闻言,紧皱的眉头一松,顺着丫鬟的指引看去。
原来只是条蛇,他还以为发生了什......
待看清角落里那条蛇的模样,张伯的脸色顿时僵住。
那条蛇盘在墙角,身子足足有男子大臂那般粗壮,尾巴长长拖在地上,看起来竟约莫有六尺长!
此时蛇头高高昂起,舌头“嘶——嘶——”吐着信子,一副随时可能攻击人的模样。
张伯吓了一跳,难怪这几个小丫鬟吓成这个样子,连他都没有见过这般粗壮的蛇......
“张、张伯,这要怎么办?这蛇不会跑到前院吧......”一丫鬟惊惧道。
这么大的一条蛇,若是惊着主子可就糟了。
张伯想也没想便开口,“你们快去前院找人来。”
小丫鬟们急急忙忙跑走,不一会儿几个家丁拿着耙子叉子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些听到消息来凑热闹的下人。
“张伯,巨蛇在哪儿呢?”一家丁问道。
张伯指了指墙角,众人看到后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蛇也太大了吧!
看到如此巨物,几个家丁不由得后退一步。
“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蛇铲出去啊!”张伯催促道。
几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拿着家伙事上前。
而那条蛇一直昂着头,冰冷的眼睛幽幽地盯着靠近的几人,舌头吐得愈发急促。
围观的下人们都担忧不已,“小心点啊,别被它咬到!”
“不知道这蛇有没有毒......你们离远点儿!”
“好了好了就在那儿吧!别靠近了!”
几人停在离蛇三步远的地方,为首的家丁握紧了手中的铁锹,心一横正要挥手,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
“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转身看去,见是一陌生姑娘,都面露疑惑。
张伯认出了对方,客气开口,“卫姑娘,我们正在抓一条蛇,此处危险,还请您先行避开。”
众人了然,原来这就是昨日小姐捡回来的那个姑娘啊......
听到张伯的话,卫珏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朝着墙角走去。
“卫姑娘,危险啊!”张伯连忙喊人。
可卫珏似是没有听到,径直走了过去。
几个家丁见状,连忙将人拦下,“卫姑娘,此处危险,烦请您离远些吧!”
卫珏抬头看了看拦在身前的几人,语气平平,“它在害怕。”
家丁一愣,“谁?”
卫珏抬手一指,“蛇,蛇在害怕。”
几人面面相觑,这姑娘在说什么啊?
卫珏却没有再理他们,转弯绕过几人,几步来到巨蛇面前。
一人一蛇四目相对,卫珏静静地看着这条蛇,轻轻眨了眨眼睛。
后院一时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生怕惊扰到那蛇伤了卫姑娘。
张伯心急如焚,拼命朝家丁使眼色,让他们赶紧把人拉走。
家丁会意,缓缓挪动步子,慢慢向卫珏身后靠近。
就在众人提心吊胆的时候,只见原本安安静静的卫珏,忽的伸出双手,猛地握住了巨蛇的脖子——
院内抽气声、压抑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有胆小的丫鬟早已吓得紧紧闭上眼睛不敢看,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完了完了,这姑娘才刚来府上,就要命丧黄泉了!
可没想到,预料之中的伤害没有来,那巨蛇被卫珏抓住后,竟缓缓垂下尾巴,轻轻缠在了她的身上。
第287章 养了好多
冷风吹过,整个后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眼前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卫珏回过身,面色平静地看向众人,语气寻常:
“有筐子吗?”
众人还在惊讶中回不过神,张伯一个激灵,连忙开口,“有有有!我这就去拿!”
“要大一些的!”卫珏扬声道。
张伯吩咐下人去拿竹筐,其他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人一蛇,方才还满身攻击性的巨蛇,此时在卫珏的手中竟透着几分乖巧。
这画面,实在是诡异至极。
不一会儿,一名下人抱着一个竹筐快步跑来。
“竹筐来了!”下人连忙将竹筐放到卫珏面前的地上。
卫珏抓着蛇头,将它放到竹筐边缘,那蛇似通了灵性一般,竟真的顺着竹筐爬了进去,在里面乖乖盘起来,昂着头看向卫珏。
不过它有点太大了,即便是拿来了府中最大的竹筐,也只能勉强将它装下。
一条蛇就这么乖乖被驯服了,众人又惊又奇。
“卫姑娘,你可真是太厉害了,竟然不怕蛇!”
“是啊,卫姑娘真有胆量,万一被这蛇咬一口中了毒......”
“没有毒,”卫珏抬头,认真说道,“这是菜花蛇,没有毒。”
众人一愣,又看向竹筐里的那条蛇,看花色真有些像是菜花蛇,只是它比寻常菜花蛇大太多了,他们见到时只顾着害怕,一时间倒没留意它不过是条寻常的菜花蛇。
“我见过那么多次菜花蛇,倒是头一次见这般大的。”有下人说道。
“是啊,这菜花蛇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想不到还能有这样的......不过怎么跑到咱们府上来了?”
“估计是找老鼠吃,不小心误入府中吧?”
“有可能......都说蛇有灵性,看来果真如此啊......”
菜花蛇性情凶猛,其他蛇类都怕它,更别说这般粗壮的大蛇,即便没有毒性,咬伤人也不在话下。
不过看到这蛇此刻乖顺的样子,众人都十分庆幸方才家丁没有将它打死。
卫珏看着竹筐里的菜花蛇,伸手拍了一下它的脑袋,那蛇朝她吐了吐信子,缩着脖子蜷进了筐子里。
卫珏将竹筐的盖子盖上,看向一旁的张伯,“麻烦您将它放生到田间地头就好。”
“哎哎!”张伯连声应下,过会儿沈家庄子上的人来送菜,他正好将此物交给沈家人。
事情处理完,卫珏不再说什么,抬脚便离开了。
众人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忍不住赞叹:这姑娘真是胆量过人啊!
一家丁见蛇已经没有了危险,便想将竹筐搬走,没想到一提竹筐,差点闪到他的腰。
天老爷,方才他见那姑娘拿得轻巧,还以为这蛇很轻呢,没想到竟然这般重......
那姑娘,可真是个怪人!
前院。
姜砚山、姜韫和沈兰舒刚刚听说后院抓蛇之事,就见此事的主人公推开膳厅的房门走了进来。
卫珏看向坐在桌边的三人,有一个男子没见过。
见卫珏盯着姜砚山看,沈兰舒温声解释,“卫姑娘,这是老爷,是韫韫的父亲。”
姜砚山闻言古怪地看了沈兰舒一眼,她这话怎么说的像是在哄小孩?
不过马上他便明白了。
听到沈兰舒的话,卫珏抿抿唇,小声询问,“老爷、夫人、姜小姐,有饭吃吗?”
“有的!”沈兰舒忙道,“早上刚做好,正要派人去请你,既然卫姑娘来了就一起吃吧!”
卫珏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姜砚山看着眼前这姑娘,心里的怪异感更加明显。
他抬起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兰舒,压低了声音开口,“阿舒,这姑娘是不是......”
边说他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莺时正巧看到这一幕,顿时两眼放光。
看吧!她就知道不止她自己觉得这姑娘有问题,连老爷都这么认为!
沈兰舒无奈一笑,小声开口,“老爷您别瞎想,卫姑娘就是比旁人单纯了些......”
姜砚山看着对面认真吃饭的姑娘,不由得点了点头。
果然是很单纯......
姜韫浅浅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两口。
卫珏正吃得专注,注意到桌上两人都在看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恍惚间,她想起师父以前的叮嘱:
【记住了,同旁人一起吃饭时如果有长辈,要先等长辈动筷你才可以吃,明白了吗?】
【徒儿记住了......那师父算长辈吗?】
【我当然不算了!我年纪轻轻貌美如花,离长辈二字还差得远呢......算了,这事你也甭记住了,左右你以后也不会同旁人一起吃饭......】
卫珏懵懵懂懂。
夫人看起来比师父年纪大,应该算长辈吧?
这么想着,卫珏放下筷子,看着沈兰舒认真开口,“夫人,您先吃吧!”
沈兰舒一愣,“怎么,今日的饭菜不合口味?”
卫珏摇了摇头,“很好吃,但是师父说,要长辈先吃。”
沈兰舒笑了,觉得这姑娘怎么看怎么稀罕人。
“好,那就一起吃吧。”沈兰舒笑道。
餐桌上气氛和谐,姜砚山时不时同姜韫说着话,并未留意卫珏这边。
待用完早膳,下人进屋收拾碗盘,他才注意到那姑娘面前的空碗竟堆成了小山!
姜砚山暗自咂舌,难怪昨日莺时那般震惊,这姑娘也实在太能吃了些。
看着姜砚山惊讶的神情,莺时终于叹了一口气。
老爷啊老爷,如今您能体会到奴婢的心情了吧?
卫珏倒是乖顺,安安静静填饱了肚子,又坐在位子上安安静静捧着茶喝着,一直不曾开口。
沈兰舒想起方才王嬷嬷说的后院之事,不由得称赞她一句,“没想到卫姑娘胆识过人,竟敢徒手抓蛇,可真是厉害啊!”
姜砚山的神情有些复杂,听说那蛇有十多斤重,这姑娘怎么敢去抓的呢?
卫珏却摇了摇头,“夫人,我不厉害,是蛇太胆小了。”
沈兰舒愕然。
十多斤的巨蛇......胆小?
“卫姑娘,你不怕蛇啊?”王嬷嬷试探询问。
“不怕。”卫珏语出惊人,“菜花蛇是最乖的,我养了好多!”
嘶——
话音落下,屋里顿时响起猛烈的抽气声。
第288章 试药
姜韫微微愣神。
倒是没想到这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胆量竟如此惊人。
“卫姑娘你、你养蛇......做什么啊?”莺时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一句话。
“师父养,我也养了。”卫珏坦然道。
只不过师父养的那一堆蛇都有毒,师父不让她碰,只允许她养些无毒的蛇,还能陪她玩儿。
听她这么说,几人下意识以为她师父养的也是菜花蛇。
“看来这蛇是有药用价值吧?”沈兰舒猜测。
卫珏点头,“夫人说的对。”
原来如此......想到她们师徒二人皆从医,方才还震惊的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巨蛇是闻到了卫珏身上熟悉的气息,所以才没有攻击她。
卫珏不明所以,端起桌上的茶杯继续喝。
姜砚山看向姜韫,“韫韫,这次宫中的祭祀大典,你和你母亲需得一同前去。”
姜韫点点头,“女儿知道了。”
此事已在她预料之中,她定然要去参加祭祀大典,只不过娘亲她......
父女二人看向沈兰舒,眼底都有几分担忧。
如今沈兰舒身子大好,可还需要在旁人面前装出病态,平日里偶尔装装也还能撑住,可祭祀大典这种场合时间很长,他们都很担心她一不小心便会露出破绽。
沈兰舒自己心里也清楚,哪怕她再谨慎小心装虚弱,若是落在有心人眼里,不知哪里便会暴露,可先太子的祭祀大典圣上万分重视,她不可能不去参加。
想到这儿,沈兰舒幽幽叹息一声,“若是有吃了能装病的药就好了......”
“说什么呢。”姜砚山不悦皱眉,“身子恢复是好事,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此事为夫会再想办法。”
“可是......”沈兰舒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到卫珏看了过来,连忙噤声。
姜韫心下暗自思量,娘亲说的不失为一个好法子,等她去问问祁玉初有没有这种药......
没想到卫珏直勾勾地盯着沈兰舒,忽地开口,“有的。”
什么?
几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夫人说的假装生病的药,”卫珏语气诚恳,“有的。”
莺时惊了,“还真有?!骗人的吧......”
卫珏认真点头,“真的有,师父说不能骗人的。”
沈兰舒和姜砚山面面相觑,姜韫垂眸沉思。
“卫珏,你说的这种药,在哪里?”姜韫问道。
“就在我的包袱里,”卫珏说着又改口,“不对,是还没有做出来。”
“夫人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夫人做一些。”
想了想,她又加上一句,“不麻烦的。”
“你会做啊?”莺时试探道。
虽然这姑娘昨日诊脉挺准的,可万一她是碰巧蒙对了呢?谁也不敢拿夫人的性命开玩笑啊!
姜砚山和王嬷嬷也面露担忧,不怪他们多想,实在是这卫姑娘看起来......太不靠谱了。
姜韫眉心微拧,“卫珏,你能保证有用吗?”
卫珏郑重点头,“这个很简单的,我试过好多次。”
按照她的想法,莺时敏锐捕捉到这句话的不寻常,“你......怎么试的?”
“自然是找师父试的。”卫珏理所当然道,“师父交给我之后便要我在她身上尝试,我可是三次就成功了。”
莺时“呵呵”一笑,“那你师父吃了这药,有什么症状?”
“身体虚弱、面色苍白,若加大药量,可一天一夜不能下床,如同重病缠身。”卫珏流利地说出症状,仿佛这些话已经在她脑中记了百遍。
姜韫皱了皱眉,“是否会对服用者造成伤害?”
“不会的,”卫珏说道,“药效过后就能恢复如常,我师父便是这样的。”
姜韫闻言,眉心放松。
她看向姜砚山和沈兰舒,无声询问。
姜砚山神情是沉重,一脸若有所思。
沈兰舒拉了拉他的衣袖,“夫君,要不咱们试试?”
姜砚山想了想,缓缓摇头,“不可,此事太过冒险,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卫珏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了姜砚山的话她也没什么反应,仿佛他相不相信她对她而言根本不重要。
沈兰舒想要再劝,姜韫朝她递了个眼神,沈兰舒只好将话咽了下去。
姜韫看向卫珏,语气沉沉,“卫珏,你可以先做一些这种药么?”
“可以啊。”卫珏应道,“你要吃吗?”
姜韫点头,“对,我要吃。”
“韫韫!”
“韫韫!不可!”
姜砚山和沈兰舒惊呼,明白姜韫这是要为沈兰舒试药。
姜韫笑了笑,“父亲、娘亲放心,女儿相信卫珏可以。”
王嬷嬷和莺时闻言,也争着要试药。
卫珏眨了眨眼。
师父教她的果然是最好的,大家都抢着要吃她做的东西。
“你们不要抢,我带的东西不多,只能做一点。”卫珏忽然开口,“你们若是想吃,等我回山谷后多做一些再送来给你们。”
几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无奈。
谁会喜欢吃这些啊......
不过对于用人试药一事,姜砚山和沈兰舒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姜韫表面答应,打算等卫珏做出药后私下尝试。
有了事情要做,卫珏便坐不住了,起身“噔噔噔”跑了出去。
姜砚山不由得感叹,“这姑娘还真是率性而为啊......”
因着惦记试药一事,姜韫上午便没有出门,等待卫珏将药做好。
莺时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来,一脸惊叹,“没想到卫姑娘那大包袱里,装着的竟然全是各种草药,还有许多干掉的花,奴婢都没见过......”
霜芷正在研墨,闻言头也不抬地开口,“世上草药不计其数,你如何能识得所有呢?”
莺时耸肩,“说的也是。”
姜韫提笔习字,等着卫珏将药制好。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没想到还没等来药制好的消息,倒是等来了厨房的张嬷嬷。
张嬷嬷神色惊慌来到书房,“小姐不好了!卫姑娘将后院的鸡全都毒死了!”
姜韫拧眉,随手搁下毛笔,起身朝外面走去。
“去看看。”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第289章 不是药
“小姐,方才卫姑娘来寻老奴,说要找活物,老奴便带她来了后院鸡舍这里,没想到卫姑娘进了鸡舍就把那几只鸡抓了出来,二话不说就给它们塞了嘴里塞了什么东西,那些鸡吃了便死了,老奴拦都拦不住啊!”
张嬷嬷跟在姜韫身后小跑着,一边跑一边解释。
那几只鸡可是她辛辛苦苦喂起来的,她还打算养久一点给夫人和小姐煲汤喝,哪知一眨眼就被卫姑娘毒死了,她的鸡啊!
张嬷嬷欲哭无泪,一心只想着让小姐为她主持公道。
姜韫带人快步来到后院鸡舍旁,四周空无一人,唯有卫珏正蹲在地上,脚边躺了一圈“死”掉的鸡。
“天老爷!”莺时低呼一声,被眼前一幕吓到。
霜芷皱紧眉头,脸色也有些难看。
“小姐你看啊,老奴没骗您吧?这都是卫姑娘毒死的......”张嬷嬷委屈不已。
姜韫面色如常,几步走到卫珏身边,蹲下身跟着她一同查看那些鸡的情况。
准确来说,这些鸡并没有死,只是睁着眼睛躺在地上,看起来像是没有力气。
卫珏抬头看向姜韫,姜韫缓缓一笑,“试药?”
卫珏点了点头,“老爷不相信我。”
姜韫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老爷不是不相信你,他只是太担心夫人了。”
卫珏应了一声,“我知道,师父说‘关心则乱’,我知道的。”
姜韫笑笑,“它们大概什么时候会好?”
“我只给它们吃了一点点,一刻钟就能好。”卫珏说道。
“好,”姜韫应道,“我陪你一起等。”
卫珏并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盯着地上的鸡。
张嬷嬷在后边看着干着急。
小姐不处理此事也就罢了,怎么还跟着卫姑娘一起看起来了?!
她看向莺时和霜芷,想要让她们帮忙劝劝小姐,没想到这两人竟然也跟着在一旁看,莺时还贴心地搬来两个板凳给她们坐,张嬷嬷更是急得团团转。
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啊?
不到一刻钟的时辰,原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几只鸡竟慢慢动了起来。
姜韫眉心一动,看向卫珏。
卫珏恍若未觉,仍静静看着地上的几只鸡。
而那几只鸡动了几下之后,慢慢扑腾起来,嘴里发出微弱的“咯咯”声。
一刻钟后,在莺时几人错愕的目光中,那几只鸡“扑簌”一下站起身,在院子里“咯哒咯哒”溜达起来。
张嬷嬷吓得张大嘴巴,“这、这鸡......不是死了......”
莺时和霜芷也很震惊,没想到世上还真有这种能让人假装病重的药。
“好了。”卫珏拍了拍手,起身站了起来。
姜韫缓缓起身,看着旁边溜达的几只鸡,面色复杂。
卫珏竟真的会制作此药......
“张嬷嬷,先把鸡赶进鸡舍吧。”姜韫沉声道。
张嬷嬷恍惚回神,反应过来姜韫说了什么,连忙应下,“哎哎!老奴这就办!”
姜韫看向身边的卫珏,轻轻握上她的胳膊,“跟我来。”
说罢,她拉着人快步离开。
莺时见状连忙跟上,霜芷看了眼旁边赶鸡的张嬷嬷,走过去低声提醒:
“张嬷嬷,方才所见之事......”
张嬷嬷愣了愣,了然一笑,“霜芷姑娘在说什么?方才老奴一直在赶鸡,没看到什么事情。”
霜芷松了一口气,“多谢张嬷嬷。”
说罢,她转身离去。
目送几人离开,张嬷嬷提起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这卫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啊,看来怪邪乎的......罢了,以后还是少同她接触,免得她又盯上自己的鸡。
张嬷嬷摇了摇头,弯腰赶鸡去了。
另一边。
姜韫拉着卫珏到了一处无人之地,压低了声音询问:
“此药的药效还能延长么?”
“你想要多久?”卫珏问道。
姜韫想了想,“至少三个时辰。”
祭祀大典繁琐复杂,耗费时间长,她得给母亲留出足够长的,有备无患。
卫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可以。”
姜韫心下一松,“多谢卫姑娘。”
“还有一事想要卫姑娘帮忙,事关此药一事,若有人向你问起,还请卫姑娘能保密。”
卫珏一脸不解,“谁会问?”
姜韫稍顿,缓缓开口,“某些不喜欢夫人的坏人。”
卫珏明白了,“师父一直叮嘱我,山谷中的事情不能告诉外人。”
夫人用的药是师父教她的,所以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姜韫了然一笑,“多谢卫姑娘。”
卫珏答应下来后,便回落霞苑捣鼓药丸去了。
为了保险起见,姜韫同她要了一小粒药丸,带着去寻祁玉初。
听了姜韫的描述,祁玉初面色沉沉。
“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倒是没听说过世上还有这种药......”祁玉初沉声道,“那姑娘有没有说她师从何人?”
“她说她的师父,名叫紫华。”姜韫说道。
“紫华?”祁玉初仔细想了想,印象中并没有一个叫“紫华”的女医者。
他看着手里的小药丸,神色有些凝重,“那姑娘有没有说,此药是由何药材制成?”
姜韫却微微摇头,“我问过了,她不肯说。”
不过此事也能理解,毕竟这是人家的独门秘方,不可能随意告知旁人。
祁玉初想了想开口,“介意我捻开闻闻么?”
姜韫抬手,“祁大夫请便。”
祁玉初拿来干净的棉布,用小刀将药丸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在棉布上捻开,低头自此仔细闻嗅。
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棉布,沉声开口,“此药丸所用药材我只能闻出两三种,至于其他的我便无从知晓了,不过......”
“不过什么?”姜韫问道。
祁玉初脸色沉了沉,“此物应当不是药,而是......毒。”
第290章 报恩
“毒?”姜韫面色骤变。
“你先别怕,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祁玉初安抚道,“此物毒性古怪,不过方才听你所言的症状,即便是毒,也不会对人造成实质的伤害。”
不怪祁玉初这般猜测,他自认天下没有他不认识的药,且此“药”的药性太过奇怪,哪有药不是治病、而是制“病”的?
“不过自古以来药与毒一体双生,究竟是毒还是药,终归是要看它的用处。”祁玉初宽慰道。
姜韫皱紧眉头,“祁大夫,我娘亲身子刚好,这药能给她用么?”
祁玉初思索片刻,“若此药真如那姑娘所言,应当不会对姜夫人造成伤害。”
见姜韫脸色仍有些难看,祁玉初站起身,走到药柜旁边取出一个荷包。
“此药丸可解百毒,若你不放心,可用此物为夫人解毒。”祁玉初将荷包交给姜韫。
姜韫打开荷包,里面放着一颗圆润的褐色药丸。
“多谢祁大夫。”姜韫起身道谢。
“不必客气,”祁玉初伸手扶起她,“放心好了,姜夫人如今身子恢复的不错,你也无需太过谨慎。”
姜韫点了点头。
祁玉初打量着她的面色,突然开口,“安神茶不顶用了?”
姜韫稍顿,浅浅笑了笑,“祁大夫慧眼如炬......不过并非安神茶不好用,是我浅眠多梦,夜里容易醒。”
祁玉初却没接话,只是示意她把手放到脉枕上。
隔着帕子细细诊脉,祁玉初面色渐渐凝重。
收回手,他看向姜韫,语气严肃,“姜小姐,莫要思虑太重。”
姜韫整理了下袖口,闻言笑笑,“多谢祁大夫提醒。”
祁玉初一看她这副样子,便知她没有听进去。
罢了,病人不肯听劝,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再加大安神茶的药量了。
“若有任何不适,随时来寻我,明白吗?”祁玉初忍不住又提醒道。
姜韫浅笑应下,“好。”
——
静雅院。
沈兰舒看着面前如米粒般大小的药丸,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阿舒,若是害怕就别吃了。”姜砚山沉声劝阻。
“不,没关系,我要吃。”
沈兰舒看了眼姜韫和卫珏,心一横,张口将药丸吃了下去。
药丸太小,入口即化,沈兰舒只来得及尝到一股淡淡的甜味,之后便没了味道。
姜砚山和姜韫一瞬不瞬盯着她,两人万分紧张。
看父女两人担忧的样子,沈兰舒觉得有些好笑,正要开口宽慰,没想到心口突然升出一股闷痛,好似被人紧紧攥住一般,疼得她额头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姜砚山和姜韫见她忽然神色痛苦地弯下腰,两人俱是一震,吓得连忙伸手扶人。
“阿舒!阿舒你没事吧!”
“娘亲!娘亲!”
沈兰舒弓着腰痛到开不了口,脸色惨白,额上冷汗直冒,后背也被汗水浸湿。
姜韫猛地看向卫珏,神色慌张,“卫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卫珏一脸平静,“刚刚服药会有这样的反应,一会儿就好了。”
姜韫握紧双拳,看着母亲痛苦的神色,想都没想便掏出怀里的荷包,打算立刻给母亲解毒。
下一瞬,沈兰舒心口的疼痛忽地消散,身子一软跌进姜砚山的怀里。
“阿舒!”姜砚山脸色铁青,“韫韫,快去找祁玉初!”
姜韫手拿药丸,正要塞进沈兰舒的口中,不料沈兰舒幽幽开口:
“夫君,我没事了......”
父女二人一愣。
姜砚山连忙低头询问,“阿舒,你觉得怎么样?”
沈兰舒艰难地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姜韫仔细打量着沈兰舒的模样,见她面色苍白,双眼无神,一副大病未愈的虚弱模样,便明白这是药......毒性发挥作用了。
一旁的卫珏上前,推开姜韫,抬手搭上了沈兰舒的手腕。
片刻后,她收回手。
“脉象混乱、散乱无主,是重病之状。”卫珏平静道,“起效了。”
沈兰舒虚弱地笑了笑。
这种熟悉的疲累之感再次袭来,还真让她有些不适应......
“娘亲,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姜韫担忧询问。
沈兰舒缓缓摇头,“娘亲没事......”
说着,她从姜砚山怀里慢慢撑起身子,想要站起身。
姜韫连忙伸手将她扶住。
姜砚山看着沈兰舒虚弱的样子,仿佛又看到了这些年来她为了病痛受尽折磨的模样,担忧和酸楚不禁再次涌上心头。
沈兰舒走了几步,抬头朝姜韫笑了笑,“娘亲这样......是不是真的很像......当初生病的时候?”
姜韫回想母亲病重的样子,明明才过去了两个月,她却觉得仿佛过去了许久。
想了想,姜韫朝门口处扬声,“王嬷嬷、莺时、霜芷,你们进来吧。”
三人忙不迭推门而入,看到沈兰舒的样子,皆是吓了一跳。
“夫人!”王嬷嬷快步奔到沈兰舒身边,想要伸手扶她,却又害怕不小心伤到她。
沈兰舒笑着宽慰,“你们忘了?这是假象......”
莺时惊愕地张大嘴巴,“这假的也太真了吧?”
霜芷询问卫珏,“卫姑娘,真的不会有副作用么?”
卫珏点头,“不会,一炷香后夫人就好了。”
在场的人都围在沈兰舒身边,关切又担忧。
卫珏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关心沈兰舒,心里升起一股陌生的怪异感。
他们为什么这么担心?这只是药而已,师父吃了都没事......
一炷香后,沈兰舒恢复如初。
“真的没事么?”姜砚山见她脸色还有些白,很是不放心。
“真的没事,”沈兰舒笑道,“我现在感觉身子舒坦多了。”
说着,沈兰舒特意伸展了几下胳膊,看起来精神不错。
姜韫看向卫珏,卫珏已经走到沈兰舒身边,伸手替她诊脉。
“好了。”卫珏说道。
至此,所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卫姑娘,多谢你。”姜砚山诚恳道谢。
卫珏摇了摇头,“夫人和老爷让我留在府上,还给我好吃的饭菜,我要报答你们的恩情。”
何况在她看来,不过几个药丸而已,山谷里花草多的是,并不是稀罕物。
沈兰舒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感叹这小姑娘是真招人喜欢。
送卫珏出了院子,姜韫开口,“卫姑娘,这次你帮了我们大忙,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卫珏心想府上的人真的好奇怪,她方才不是已经说了是报恩吗?
不过她想了想,倒是想起一件事情。
第291章 给的太多
“姜小姐,小院后面的空地,我可以拿来种花吗?”卫珏问道。
师父曾经说过,山谷温暖潮湿,有些喜爱干燥的花草没办法存活,所以这次她出门时特意带了一些种子,想着若是有机会,她可以尝试种一些。
姜韫点头应下,“卫姑娘尽管用就好。”
卫珏脸上少见地露出一丝笑意,“好!”
解决完这件事,姜韫急匆匆赶往天香楼,沈卿辞已经派人来催过两次了。
“舅爷也真是的,都劝他再找个账房先生了,怎么就是不肯听呢?”莺时不满地嘟哝,“就可着小姐一人用......”
霜芷看她一眼,“不是还有你么?”
“那他也不给我银钱啊......”莺时小声嘀咕。
“啊......原来你口口声声说心疼我,其实是抱怨舅舅不给你发月银啊?”姜韫故作了然道。
“小姐!”莺时急得跺脚,“您明知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姜韫眼底带笑,却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小姐我知道。”
“小姐......”莺时气不过,掐着霜芷出气。
霜芷自是不甘服输,两人在马车里打闹起来。
姜韫看着小孩似的两人,无奈摇头。
天香楼生意十分红火,除了新开张之外,许多人也奔着一睹玉貔貅而来。
沈卿辞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进账,身上的疲惫便一扫而空了。
姜韫今日不用再去后厨,便在二楼事房帮忙算昨日的账目。
沈卿辞推开房门走进来,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扬声吩咐:
“小莺时来,快给小爷我揉揉肩膀!”
莺时正算着账,闻言头也不抬地开口,“舅爷没看到么?奴婢正在忙着呢。”
沈卿辞“啧”了一声,“我说你这小莺时,我的话你都不肯听了?那我这锭银子,看来今日是送不出去喽......”
说着,他从袖间掏出一锭银元宝,举起来仔细端详。
莺时一顿,抬头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银元宝,又飞快低下头。
“舅爷莫要拿银子唬人,奴婢并非见钱眼开之人。”莺时故作矜持。
“哦?这么清高啊?”沈卿辞又从袖间拿出一锭银元宝,语气惋惜,“小爷还想再给你一锭,看来是不用了啊......”
莺时捏紧了手里的笔杆,暗自咬了咬牙。
姜韫余光瞥了她一眼,心中发笑。
见莺时还能忍住,沈卿辞似乎有些意外,“小莺时,你可真让小爷我刮目相看!那这三锭银子,小爷我便给楼下记账的霜芷吧......”
砰!
莺时搁下笔,猛地站起身,严肃地盯着沈卿辞。
沈卿辞被她看得后背发毛,“怎、怎么......”
莺时忽地一笑,笑容谄媚至极,“舅爷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来伺候您......”
说着,她快步走到沈卿辞身后,讨好地帮他按揉肩膀,边揉边体贴询问,“舅爷怎么样?这个力度可以吗?会不会太重了?”
沈卿辞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闻言不自觉坐直了身子,“啊,还行,再用点劲儿......”
“好嘞!”莺时雀跃应道。
沈卿辞朝姜韫得意挑眉。
看到了吧,还是银子好使!
姜韫无奈一笑,看向他身后的莺时。
莺时见她看来,小脸一垮,一副有苦不敢言的样子。
不怪我啊小姐,舅爷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姜韫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看着桌上账本。
可真是俩活宝......
皇宫,玉华殿。
殿内气氛压抑,宫人们俯首跪在地上,哆哆嗦嗦不敢乱动。
裴令仪眉眼沉沉,心中的火气越烧越旺,抬手捞起桌上的茶杯扔了出去。
啪啦!
茶水和瓷片溅了一地,裴令仪愤怒的声音响起:
“都给本宫滚出去!”
宫人们如蒙大赦,忙不迭爬起来退了出去。
芳蕊起身,来到裴令仪身边低声劝慰,“殿下莫要生气,为了无关紧要之人不值得......”
裴令仪咬牙切齿,“没把沈卿辞搞死就罢了,竟然还让他沈家混的风生水起,本宫咽不下这口气!”
方才宫外递来消息,说沈家的两个酒楼新开张,生意比以前还要红火,连带原本的万明楼都宾客盈门,陆迟砚还派人送去了一尊玉白菜,给沈家做足了面子,气得她差点将桌子掀翻。
“不行,沈家此举分明是在挑衅本宫,根本没将本宫放在眼里,本宫无法忍受!”裴令仪握紧双拳,恨恨开口,“姜韫,本宫要新账旧账同你一起算!”
芳蕊低声询问,“殿下打算作何安排?”
裴令仪思索片刻,眼珠忽地一转,“这次祭祀大典,她应该要入宫祭拜吧?”
芳蕊听得心惊,“殿下,万万不可!这先太子的祭祀大典可是圣上最看重之事,万一出了什么事触怒圣上......”
陷害姜韫事小,万一被圣上知晓殿下在祭祀大典上惹事,到时候可就无法像先前那般随意揭过,殿下定会受到圣上惩罚。
裴令仪拧眉。
她不是不清楚祭祀大典兹事体大,可上次她陷害沈家未果,如今沈家生意红火,她一想到姜韫得意的嘴脸就怒火攻心,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哪还顾得上其他。
“此事本宫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了。”裴令仪冷声道,“本宫非要给那个不知好歹的贱人一点颜色瞧瞧!”
芳蕊眼看劝说不动,只得搬出了三皇子,“殿下,若是姜韫在祭祀大典上出了事,那镇国公府必然受到牵连,万一影响了三殿下的大计......”
裴令仪闻言,若有所思,“你说的对,本宫不能干扰皇兄的计谋。”
芳蕊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劝动了裴令仪。
没想到裴令仪话锋一转,沉声开口,“所以,本宫更要想一个万全之策,将姜韫狠狠踩在脚下!”
芳蕊面色一顿,终究还是拗不过主子,应承下来。
“是殿下,奴婢明白......”
——
深夜,镇国公府。
屋内火盆烧的正旺,烘得人暖乎乎地,昏昏欲睡。
姜韫却睡意全无,靠在桌边看着书,莺时在身后帮她温干头发。
“小姐,头发要扎起来么?”莺时问道。
姜韫看得专注,闻言抬起头,“什么时辰了?”
“小姐,马上过亥时了。”莺时说道。
“已经这么晚了......”姜韫合上书起身,“罢了,先不扎了,这便睡吧。”
莺时应了一声,正欲去端安神茶,外间突然响起敲窗户的声音——
笃笃笃。
两人皆是一顿。
想起上次那只黑隼敲窗一事,姜韫笑了笑,“去看看吧。”
许是裴聿徊查到了消息,派它来送信了。
莺时自然也想到了那晚的黑隼,闻言福了福身,朝外间的窗边走去,边走边嘟哝:
“这只臭鸟,老是大半夜来敲窗户,就不能早些......”
在她拉开窗户的那一刻,所有的话顿时压在了喉间,嗓子如同被人扼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张小脸煞白,活像见到了鬼。
第292章 意外
姜韫等了一会儿,见莺时迟迟未归,便起身去外间寻她。
入眼看到莺时站在窗边,姜韫开口询问,“莺时,可是有何......”
话未说完,待看到窗外那个高大的身影时,她所有的话都顿在了口中。
裴聿徊站在窗边,闻声抬眼看去,眸底一颤。
月色朦胧,屋内灯火明明灭灭,身着一身月白色丝绸寝衣、青丝如瀑的姜韫,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眼中。
惊鸿一瞥。
气氛凝固,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愣住。
裴聿徊率先反应过来,偏头移开了视线。
姜韫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迅速恢复了镇定,只是双手下意识拢紧了衣襟。
“对不住,是本王唐突了。”裴聿徊沉声开口。
先前她都是深夜去王府寻他,他自然而然地以为这个时辰她该是醒着,都忘了此时也是入睡的时候了。
姜韫抿了抿唇,声音带了一丝沙哑,“无妨。”
看着傻站在窗边的莺时,姜韫低声吩咐,“莺时,你先出去吧。”
莺时愣愣回神,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小姐,神情呆滞麻木。
姜韫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去吧。”
莺时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朝卧房门口走去,连自己同手同脚都没有发现。
姜韫目送她出门,转身回了里间,拿起衣桁上的披风披在身上。
视线看向梳妆台,她略一思索,捞起一条发带将长发扎了起来。
裴聿徊静静听着里间轻微的动静。
不过片刻的功夫,姜韫便走了出来。
她在外面罩了一件披风,长发也在身后扎起,仿佛方才看到的画面只是他的错觉。
裴聿徊的目光紧紧落在姜韫身上。
姜韫恍若未觉,几步来到窗边,窗外吹进来的冷风让她清醒了一些。
“深夜登门,王爷可是有要紧事?”姜韫语气寻常。
裴聿徊的目光扫过她鬓边的一缕发丝,淡淡开口,“是有要紧事......本想派‘苍影’来告知,不过它今晚有事,本王只好亲自跑一趟了。”
姜韫了然,“三皇子那边有动作了?”
裴聿徊微一点头,“昨夜陆迟砚派贴身侍从去三皇子府送信,除此之外还送了一个匣子,只不过他们十分谨慎,本王没能查到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姜韫垂眸深思。
信的内容无非就是在祭祀大典那日的谋划,至于那匣子里的东西......恐怕正是伤害四皇子、令其在祭祀台上吐血的元凶。
一阵微风吹来,鬓边那缕垂落的发丝轻动。
裴聿徊垂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夜色静谧,窗外的月光散落在她的身上,泛起柔和的光晕,微拢的长发披在身后,让她褪去了白日里的锋芒,气质变得温柔而陌生。
许是屋内有些热,让她的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红晕,不似先前的冷静睿智,反而透出一股女子独有的娇憨。
眼前的姜韫,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
“若他们想要给四殿下下药,会在哪里动手脚呢......”姜韫突然喃喃开口。
裴聿徊收拢神思,略一思忖,“酒杯。”
姜韫微微蹙眉,了然点头。
的确,祭祀大典开始前会饮福酒,在酒杯上涂抹毒药是最方便的法子,事后也容易销毁证据。
不过,她还有一事想不通。
“什么样的毒药,能在四殿下喝下之后,一直等到上香之时才会发作?难不成他们算好了毒发时辰?”姜韫疑惑道。
想想也觉得不可能,即便有这种毒药,那么他们如何能精妙地算出三皇子登台上香的时辰呢?这未免也太荒唐了......
“若是双生毒呢?”裴聿徊忽地开口。
姜韫皱眉,“双生毒?”
裴聿徊沉声解释,“世上有以一种毒药,一毒双生,服下其中任一一种皆不会有事,可若是同时服下两种,那么便毒气侵体,危及性命。”
姜韫沉思,“如此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是四殿下率先服下一毒,待走到祭台上时再接触到另一种毒药,那么毒性便可当即发作,让人察觉不到异常。”
“可是我记得当时四殿下除了贡香之外,并未接触其他东西。”
且那贡香还未等点燃就断了,若说四殿下闻了那烟气也不太可能......
姜韫凝神细思,裴聿徊也缓缓皱起眉头。
忽地,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香炉!”
“香炉。”
两人微微一怔,旋即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是了,若将另一种毒药加进祭台的香炉之中,待四皇子靠近之时吸入香炉的烟气,那么就极易中毒发作。
三皇子此计,不可谓不狠毒。
“不过此毒并非大晏所有,”裴聿徊语气稍顿,“这毒,是北朔国皇室特有,名为‘阴阳劫’。”
姜韫面色微沉,“又是北朔国?”
“又?”裴聿徊反问。
姜韫点了点头,“先前裴令仪陷害沈家时,毒害刘家之子用的毒药,便是北朔国独有。”
她之前一直没想通裴令仪为何会有北朔国的毒药,眼下看来,应当是陆迟砚给她的。
“长明灯异状,你可有头绪了?”裴聿徊问道。
姜韫点头,“当然,不过此事......我想交由父亲去做。”
裴聿徊挑眉,“哦?姜国公也知晓了你的谋划?”
姜韫略一颔首,“略知一二。”
裴聿徊双臂环胸,语意不明,“看来姜小姐也有用不到本王的时候啊......”
姜韫觉得有些古怪,他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在抱怨?
“王爷多虑了,到时圣上会带父亲进殿,所以此事交由父亲最为妥当。”姜韫解释一句,“况且宫中之事,还需王爷盯紧才行。”
裴聿徊了然点头,“姜小姐果然面面俱到。”
姜韫心中古怪更甚,这话怎么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不等她细想,裴聿徊已换了话题,“这两件事已解,那风要作何解释?”
想起前世那日的大风,姜韫幽幽叹息一声。
“那日,或许是老天都在帮他们吧......”
即使钦天监再厉害,也不能准确算到那日的大风何时刮起,又何时能停,只能说前世苍天无眼,将所有的好运都落在了裴承渊和陆迟砚的身上。
不过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们得逞,即便上天仍要眷顾他们,她也要将这运气抢过来!
裴聿徊看着她的神情,饶有兴致地开口:
“姜小姐这是......有打算了?”
姜韫勾唇一笑,眼底露出几分狡黠。
“既然他们想唱戏,我若阻拦岂不是平白坏了兴致?”
“这出大戏,可要好好演下去才行啊......”
第293章 回味
裴聿徊静静注视着她,忽地扬起唇角。
“听姜小姐这么一说,本王倒是对这出戏生出几分期待了。”
姜韫眼角露出些许笑意,“定不会让王爷失望。”
两人互相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静谧。
姜韫忽地想起一事,“王爷先前提的事情......可有安排了?”
她说的是上次在晟王府时,他曾提到要将两人关系置于人前。
裴聿徊面上笑意不减,“自然......只是那日,姜小姐可能要受些皮肉之苦了。”
姜韫并不在意,“无妨,只要能一切顺利就好。”
“姜小姐倒是心宽。”裴聿徊淡淡道。
姜韫笑笑,语带调侃,“王爷还不至于真的将臣女置于险境吧?”
裴聿徊唇角轻勾,“怎么不说‘我’了?”
姜韫愣了愣,恍惚反应过来今晚她同裴聿徊讲话,一直都有些不太“客气”。
“王爷恕罪,臣女......”
姜韫正要解释,忽然一阵风从窗外卷入,吹熄了案上的烛灯。
转瞬间,两人陷入了月光笼罩的朦胧之中。
姜韫鬓边的那一缕青丝随风飘摇,裴聿徊手指颤了颤,强压下了想要将那缕扰人的发丝别至她耳后的冲动。
“风大了。”他声音低沉,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姜韫垂眸,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是啊,夜深了。”
夜深了,他该回了。
裴聿徊喉间滚了滚,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本王就先回了,你也早些歇息。”
姜韫低头福身,“臣女恭送王爷。”
裴聿徊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悄然离开。
落在身上的压迫感骤消,姜韫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唯有风吹起的枯叶沙沙作响,仿佛方才这里从未来过任何人。
姜韫靠着窗台,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摸上自己的耳垂。
有些热......
又是一阵冷风袭来,姜韫打了一个激灵,连忙将窗户紧紧关上。
晟王府。
书房内,裴聿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本书,视线落在书页上,目不转睛。
眼前烛火跳动,映得屏风上笔杆的影子明灭摇晃,似是某人闺房中朦胧的光影。
那如瀑般散落铺陈的青丝,以及微微荡漾的寝衣,勾勒出那随性安适的轮廓,一一真切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沐浴后淡淡的香气,仿佛依旧萦绕在他的鼻间,和今晚冷风的凛冽气息纠缠在一起,扰乱着他的心神。
裴聿徊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连卫枢推门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王爷?王爷!”卫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裴聿徊眼睫轻眨,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和平常并无二致,“何事?”
卫枢拱手开口,“王爷,宫里递来了消息,三皇子派人联络了钦天监,以及负责看顾此次祭祀大典贡品的几个宫人。”
裴聿徊面色沉沉,“知道了,凡是裴承渊接触过的人,都要盯紧。”
“是,属下明白。”卫枢应道。
书房内一时间沉默下来。
裴聿徊正欲继续看书,见卫枢仍杵在原地,“还有事?”
卫枢微微一愣,他看王爷方才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以为有事要吩咐他......
“属下无事,属下告退。”卫枢拱手道。
裴聿徊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卫枢躬身退了出去,仔细将门关好。
回想起进屋时自家王爷一脸神思的模样,卫枢心生疑惑。
究竟是何棘手之事,竟让王爷露出这样的神情?
可王爷又没有吩咐别的......
卫枢一边往外走一边思索着。
走了两步,突然他脚下一顿,心中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王爷方才,该不会是在走神吧?!
想到这种可能性,卫枢连忙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王爷深谋远虑、心思缜密,脑中思考的都是朝中大事,怎么可能在看书的时候走神呢?
一定是他的错觉,一定是......
卫枢努力说服自己,快步离开。
——
次日清晨,荣德堂。
姜老夫人缓缓睁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李嬷嬷......”姜老夫人朝外间哑声喊道。
候在外间的李嬷嬷听到喊声,连忙走了进来。
“老夫人,您醒了......”李嬷嬷搀扶着人起身,将外衣披在她的肩头。
姜老夫人拢了拢衣襟,复又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人老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
李嬷嬷笑着宽慰,“老夫人这是哪里的话,京中同您这般年纪的夫人,可再没有比您身子骨还要硬朗的了!”
姜老夫人心下稍宽,旋即又神色郁郁,“身子骨硬朗又如何?两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旁人都在颐养天年、儿孙满堂,我这屋里整日冷冷清清的,说出去都要被人笑话。”
李嬷嬷收敛笑意,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姜老夫人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抱怨,“老大一家也就罢了,我就没指望他们能把我当回事,沈氏母女平日里就嚣张得很,如今老大回来了,她们仗着有人撑腰,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
“还有老二,不就是分家么,这闹别扭都闹了多久了,也该差不多了,回来同老大认个错,老大心眼一软也就松口让他回来了,何必这般置气......就算他拉不下脸搬回来,起码回来看看我这老娘吧?我这天天银子往他眼前头送着,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姜老夫人说着,心头泛起酸楚,眼睛也就红了。
李嬷嬷见状连忙哄劝,“老夫人啊,二爷也是有自己的顾虑,哪能真的不在意您啊?您别往心里去......”
姜老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他要是真在意我,怎么会搬出去这么久,都不肯回来看我一眼?”
“许是二爷政事繁忙吧......”李嬷嬷劝道。
“朝中到底有多忙,竟让他连我这老娘都不记得了?!”姜老夫人越想越委屈,“你去长街找他一趟,就说今日他若不来看我,我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李嬷嬷无奈,“老夫人......”
姜老夫人缓了缓情绪,幽幽叹息一声,“罢了,你从私库里取五十两银子给老二送去,就说我有事找他,让他来府上一趟。”
“记住了,你亲自去,务必将人给我叫回来!”
李嬷嬷松了一口气,福身应下,“是,老奴明白。”
姜老夫人扶额叹息,她这都摊上些什么事啊......
伺候姜老夫人用过早膳,李嬷嬷按照老夫人的吩咐,从私库取了五十两银子后,匆匆去了长街。
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李嬷嬷神色慌张地赶了回来。
“老夫人不好了,二爷不见了!”
第294章 不见了
“你说什么?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姜老夫人质问道。
李嬷嬷气喘吁吁,语气慌乱,“方才、方才老奴去了长街寻二爷,可高福却说二爷已经多日未归家,没有人知晓他去了哪里,他们已经找了好几日了!”
“人不见了为什么不早点来报?!高福是干什么吃的!”姜老夫人心急如焚。
李嬷嬷连忙解释,“高福不是不想说,只是顾及您的身子怕您生气,孟氏也一直病着没敢告诉她,他怕事情闹大了让您老人家跟着担心......”
“他不说我就不担心了吗?!”姜老夫人怒斥,“高福实在太自以为是!”
李嬷嬷连忙劝说,“老夫人,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先找到二爷才是要紧事啊!”
“你说的对......”姜老夫人神色慌张,“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官署呢?高福有没有去官署找人?”
李嬷嬷闻言,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姜老夫人察觉到了异样,“李嬷嬷,老二是发生了什么事?”
“二爷他......他......”李嬷嬷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李嬷嬷!事到如今你还要瞒着我?!”姜老夫人气得直拍桌子。
李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声音颤颤,“老夫人,二爷他......被圣上革职了......”
“你说什么?!”
姜老夫人猛地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她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地晃了晃,整个人又跌回椅子上。
闭眼缓了一会儿,姜老夫人缓缓睁开眼,哑声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不许隐瞒......”
李嬷嬷颤颤巍巍将前些时日京中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包括事后朝廷发的告示以及姜继安在官署被扒官服等事。
李嬷嬷说完,屋内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
很明显,姜继安如今的下场都是他咎由自取,同旁人没有半点关系。
姜老夫人一手撑着额头,面上一片哀戚。
她的儿子,怎么就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李嬷嬷,从府上多派些人手,务必把老二找回来接回府上。”姜老夫人有气无力道。
李嬷嬷欲言又止,“大爷万一不同意......”
“我还需要他同不同意?!”姜老夫人气极,“自己的亲弟弟在外面受苦,他不帮衬也就罢了,如今人都失踪了,他还敢拦着我去找人?!”
“他不肯帮忙,我可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受罪,必须把人接回来!他若敢拦着我就死给他看!”
李嬷嬷无奈,只好应了下来,起身匆匆去寻管家张伯帮忙找人了。
一听二爷不见了,张伯吓了一跳,可如今是大房掌家,他也不敢随便拿主意,只能先应承下李嬷嬷,转身便去了静雅院禀报此事。
“人不见了?”沈兰舒惊声道。
“是啊夫人,李嬷嬷着急寻人,说老夫人都气晕了......”张伯担忧道。
沈兰舒有些不安,“这......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
姜韫略一思索,闻言安抚道,“娘亲不必担心,二叔不会有事。”
说着,她看向张伯吩咐道,“张伯,此事你不必理会,荣德堂那边若问起,你便说已经派人出去找了。”
张伯不放心,“小姐,万一二爷真出了什么事,那老爷问起......”
“放心吧,二叔不会出事的。”姜韫语气笃定,“父亲那边我会解释,您不用担心。”
话已至此,张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听从姜韫的吩咐。
待张伯离开后,沈兰舒面露担忧,“韫韫,你二叔他真的不会有事么?”
姜韫笑笑,“娘亲放心,您忘了之前女儿同您说过什么事?”
沈兰舒目露疑惑,忽地想起一事,“哦~你的意思是说,你二叔他在......”
姜韫点点头,“放心吧娘亲,姜继安惜命得很,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沈兰舒闻言,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
姜砚山在军营忙了一天,刚刚回到府上,便听下人说姜老夫人找他,要他回来后立刻去一趟荣德堂。
姜砚山不敢耽搁,匆匆朝荣德堂走去。
到了房门外,姜砚山刚刚推开门,一个茶杯就朝他飞了过来。
姜砚山凛眉,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啪啦!
斟满热茶的茶杯摔在地上应声而碎,几滴茶水溅到他的脸上,滚烫的热意一直烧进他的心里,将他的心里烫出了一个大洞。
“你这个畜牲!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生了你这么玩意儿!你怎么不去死?!”
熟悉而又陌生的咒骂从屋内传来,姜砚山站在门外,神情冰冷麻木。
屋外寒风袭来,呼呼叫嚣着穿透他心里的大洞,令人遍体生寒。
第295章 软禁
姜砚山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外,望着屋内满脸怒色、神色狰狞的女人。
这是他的母亲,他已经记不清上次看到她的笑容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只要面对他,她永远都是这副狰狞的样子。
“你怎么有脸来找我,你知不知道继安他不见了!”姜老夫人怒声斥责,“你怎么做兄长的,弟弟失踪了你不知道找吗?!”
姜砚山望着她,一言不发。
姜老夫人气极,抄起桌上的另一个茶杯就往门口掷去,“你是哑巴了吗?!听不到我在说话?!”
姜砚山没有躲,眼看着那茶杯落到自己肩头,掉在地上摔碎,茶水将他的肩膀打湿。
姜老夫人没想到他连躲都不躲,眼神闪了闪,复又怒声斥责,“怎么不砸死你......”
“老夫人!”李嬷嬷心惊肉跳,“慎言呐......”
姜老夫人气得哼了一声,偏过头不说话了。
李嬷嬷看着姜砚山的脸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连忙打着圆场,“大爷,老夫人也是一时生气说了几句气话,您别往心里去,有什么话您同夫人好好说。”
“外面冷,您先进来吧......”
姜砚山却没有动,只是伸手拂了拂肩上的茶叶,看向上首的姜老夫人,面无表情地开口:
“娘,是不是只有儿子死了,您才能高兴?”
姜老夫人猛地抬头,眉头紧皱,“你、你这是什么话!”
李嬷嬷吓得不轻,连忙劝说,“大爷啊,老夫人也是一时着急说错了话,天底下哪有母亲会盼着自己儿子死......”
“李嬷嬷,你不用解释了!”姜老夫人气冲冲道,“这个逆子不识好歹,不必同他多费口舌!”
“姜砚山,我给你两日的期限,若是找不回继安,你这辈子都不要再来见我!”
李嬷嬷心急不已,“大爷,您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
姜砚山却无动于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既然娘不想看到儿子,那儿子以后便不来了。”
“你说什么?”姜老夫人眉心拧紧。
姜砚山语气沉沉,“儿子会吩咐下去,从今日起,老夫人便在这荣德堂里颐养天年,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老夫人出去,也不准任何人随意向老夫人透露外面的事情。”
姜老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砚山,“你要软禁我?”
姜砚山没有答话,只是看向她身边的李嬷嬷,“李嬷嬷,就麻烦你看好老夫人了。”
李嬷嬷张了张口,惊得说不出一个字。
姜砚山说完,无视姜老夫人震怒的脸色,转身离开了荣德堂。
“姜砚山!你给我滚回来!”
“我是你娘!你不能软禁我!你这样会遭天下人唾骂的......”
“姜砚山你不得好死......”
身后传来姜老夫人的声声咒骂,姜砚山抬头望一眼黑漆漆的天空,心里也被黑暗吞噬。
回到静雅院,何霖安快步走了过来。
“将军。”何霖安注意到他难看的脸色。
姜砚山应了一声,有些无力地开口,“怎么在这里?”
“将军,夫人和小姐方才听闻您去了荣德堂,很是担心。”何霖安说道。
姜砚山顿了顿,幽幽叹息一声,“好,我知道了。”
进入膳厅之前,他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将心中的痛苦和疲累强压下去,脸上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推开门走了进去。
“夫君,你回来啦!”沈兰舒一看到他走进来,立马站起身。
姜韫起身,朝他福了福身,语气温和,“父亲辛苦了,先用膳吧。”
看着妻女面上掩饰不住的关切和担忧,姜砚山突然觉得,心里的大洞慢慢被填满了。
他由衷地笑了笑,“好,先用膳。”
姜韫和沈兰舒对视一眼,心中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饭桌上,气氛平静和谐。
姜砚山吃了几口,忽然想起来一人,“今晚怎么不见卫姑娘?”
“父亲,卫姑娘忙着给娘亲制药,晚膳便在院子里吃了。”姜韫说道。
姜砚山点了点头,“对了,这两日父亲派人去官府打听过了,近两月并未有叫‘紫华’的女子入京,也不曾查到有身份不明的女子。”
“回头你问问卫姑娘,是不是她记错师父的名字了?”
姜韫应下,“女儿知道了,明日便问问卫姑娘。”
话虽这么说,她的心里却沉了几分。
卫珏再无知,也不可能将自己师父的名字记错。
没有登记在册,那就说明卫珏的师父,并非是光明正大地进京。
“若是官府那边查不到此人,要不咱们帮忙找找?”沈兰舒问道。
姜砚山想了想后点头,“也好,官府事务繁杂,也免得再麻烦他们了。”
“父亲,女儿有一想法。”姜韫忽地开口,“京中人多口杂,若是我们兴师动众去寻人,反而会引得有心之人妄加猜测......依女儿所见,不如暗中派人去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姜砚山看向姜韫,心下会意,“好,就按韫韫说的办吧。”
用过晚膳,姜砚山屏退下人,膳厅内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姜韫和沈兰舒心中明白,他这是有话要同她们说。
姜砚山握着茶杯沉默着。
许久,他仰头将茶水喝尽,“咚”地一声将茶杯放在桌上。
沈兰舒心下一颤,有些担忧地开口,“夫君......”
姜砚山缓缓开口,“回来时我已经吩咐下去,日后若无要事,不得让老夫人离开荣德堂。”
沈兰舒一惊,这是变相软禁姜老夫人了......她下意识看向姜韫。
姜韫并未觉得意外,照姜老夫人这般折腾下去,再孝顺的人也会彻底心寒。
她淡淡一笑,语气带了安抚,“父亲做的没错,祖母年事已高,不该让她跟着操心府中之事,相信府里下人都能体谅。”
其实府中下人如何想都不重要,她最担心姜砚山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沈兰舒闻言也跟着劝说,“是啊夫君,不管你做任何决定,妾身和韫韫都会支持你的!”
姜砚山笑了笑。
事情发生后,他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过,只是痛惜母子两人的关系,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话说出口,心里的压抑也纾解了不少,姜砚山回想起姜老夫人先前说过的话,不禁苦涩一笑:
“没想到姜继安竟然失踪了,虽然我不欲再插手他的事情,可京中丢了一个人不是小事,明日还是去报官吧。”
姜砚山说着,抬头看向沈兰舒,就见沈兰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第296章 另一个家
“阿舒,怎么了?”姜砚山疑惑道。
沈兰舒张了张口,心中一横,“夫君,妾身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了莫要生气......”
姜砚山微微拧眉,“什么事这般难以启齿?你且说说看。”
沈兰舒不由得看向姜韫,姜韫朝她点了点头。
“夫君,其实姜继安并未失踪,而是在长街的家中......”沈兰舒小心道。
姜砚山更是不解,“既然在家中,那为何李嬷嬷说她不曾见人......”
“不是那个家,”沈兰舒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是......另一个。”
“另一个?”
姜砚山疑惑片刻,忽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姜继安有外室?!”
在他惊疑的目光中,沈兰舒艰难地点了点头,“而且他还同外室生了两个孩子。”
“什么?!两个孩子?!”
此事太过震撼,惊得姜砚山都破了声。
他呆愣地坐在椅子上,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脑子里一片空白。
姜韫和沈兰舒都没有开口,给他慢慢接受的时间。
过了许久,姜砚山抬头看向姜韫,晦涩开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韫缓缓道来,“是二叔在泠州任职时发生的事情......”
听完姜韫所言,姜砚山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向老实本分的弟弟,竟然会做下这种出格之事......
不过想到姜继安对自己使的那些肮脏手段,对他有两个私生子的事情,姜砚山也就觉得没那么意外了。
姜砚山哑声开口,“孟氏她......”
沈兰舒摇了摇头,“孟氏对此事一无所知......若不是韫韫先前偶然撞见姜继安去找穆氏,我们也不会知晓这些。”
姜砚山看向姜韫,“这些消息都准确吗?”
姜韫点头,“女儿已经派人去查过,确实如此。”
姜砚山面色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两个私生子......若是传扬出去,姜继安日后更是难以做人了。
“父亲,此事就算我们不提,二叔也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姜韫说道。
姜砚山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是啊,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总不会甘心让另一个儿子也默默无闻。”
他知道,姜继安定会借私生子之事,想办法再回镇国公府。
姜韫静静看着自己的父亲,“父亲,您要有所提防。”
姜砚山闻言笑了笑,“放心吧,父亲知道该怎么做。”
沈兰舒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一扫过,忽然开口,“若是真有事,你们父女二人可不能瞒着我!”
姜砚山笑着揽上她的肩,“阿舒莫忧,到时第一个让你知晓。”
沈兰舒睨了他一眼,笑道,“油嘴滑舌!”
姜韫看着父母两人甜蜜温馨的样子,心中是难得的平静。
她只愿今生,父母能一直平安顺遂地过一辈子。
书房。
姜砚山正在处理公文,房门突然被敲响。
“父亲,是我。”姜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吧韫韫。”姜砚山看了眼何霖安,示意他先退下。
何霖安应声离开,和进屋的姜韫打了个照面。
“小姐。”何霖安恭敬行礼。
姜韫颔首,“何大哥,霜芷正在观澜院习剑,你要不要去看看?”
何霖安闻言笑笑,“也好,属下也有好久没同霜芷这丫头切磋了,正好试试她武艺退步没有。”
目送何霖安离开,姜砚山好奇询问,“霜芷开始习剑了?师从何人?”
“女儿为霜芷寻了一本习剑的奇门古书,她自己在摸索其中剑法。”姜韫说着坐下。
“自己摸索?这可不是个好法子啊......”姜砚山说道,“剑术的一招一式并非看看就能学会,得有擅长者教导才行。”
姜韫应了一声,“这不是有何大哥看着?父亲不必担心。”
姜砚山想了想,“也是,霖安剑术虽然一般,不过指点霜芷也是绰绰有余了。”
说着,姜砚山看向女儿,话中多了几分试探,“你说的奇门古书......该不会是你那位所谓的盟友寻来的吧?”
姜韫含糊其辞,“算是吧。”
卫衡是裴聿徊给的,那他亲手写的剑谱也算是裴聿徊给的吧?
姜砚山还欲再问什么,被姜韫适时转移了话题,“父亲,女儿想同您商议卫珏之事。”
姜砚山想了想道,“韫韫觉得,卫姑娘的师父身份有异?”
姜韫点头,“卫珏进京实属意外,不过她师父本就是奔着京城而来,可却没有在城门和官府登记在册......”
姜砚山略一思忖,“那便说明,是有人故意隐去了她师父的痕迹。”
“若真是如此,那么我们便很难从明处找到她师父了。”姜韫推测道。
姜砚山觉得女儿所言不无道理,“如此一来,找寻她师父的下落便是难上加难。”
“那便先从各大医馆、药铺查起吧,卫珏的师父是医者,进京后最可能去的也是这些地方。”姜韫说道,“不过要暗中查探,万一她师父真的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
姜砚山点了点头,“韫韫放心,父亲心中有数。”
“那就麻烦父亲了。”姜韫笑了笑。
姜砚山瞪她一眼,假意生气,“我是你的父亲,父亲帮自己的女儿有什么麻烦的?”
姜韫唇边笑意更深。
“既然如此,那便麻烦父亲再帮女儿一件事吧......”
观澜院外。
听到莺时说何霖安在院外等她,霜芷连忙收起剑,擦了擦脸上的汗快步走了出去。
远远看到何霖安的身影,霜芷少见地露出雀跃的神情,朝他挥了挥胳膊。
“师父!”
何霖安听到呼声转身,面上浮起一抹笑意,看着那抹倩影朝他奔来。
“慢一些。”何霖安笑道。
霜芷在他面前停下,面上神采飞扬,“师父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何霖安笑笑,“回来这么久了,为师还没来得及检查你的武功,便想着过来看看。”
霜芷双眼一亮,“师父要和我比试比试?”
“如何?”何霖安笑问。
“自然是极好的!”霜芷高兴道。
何霖安看了眼她手里的长剑,“便用你这把剑吧,为师也好试试你从这奇门古书里学来的剑法,究竟如何......”
霜芷眼底一颤,不动声色地敛眸。
“好啊......徒儿听师父的。”
第297章 前夕
明月皎皎,照亮了院外对峙的师徒二人。
霜芷手拿长剑,专注地望着对面手握长刀的何霖安,神情严肃。
“师父,得罪了!”
霜芷冷喝一声,足尖轻点,猛地朝何霖安刺去。
何霖安稳如磐石,不闪不避,抬手以刀抵挡——
“铮!”
剑尖点在刀脊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鸣。
霜芷只觉一股大力顺着剑身袭来,震得她虎口发麻,身子不受控地后退两步。
何霖安面露满意之色,“不错,力道尚可。”
霜芷没有停歇,提剑再次上前,同何霖安对打起来。
一开始,何霖安轻松应对,并未将她的剑法放在心上。
可渐渐地,霜芷的剑法越来越复杂,一时间竟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何霖安集中精神,认真同霜芷对打。
又过三招,霜芷败下阵来。
“不愧是师父,徒儿自愧不如。”霜芷喘息着说道。
何霖安气息平稳,看向她的目光中满是赞赏,也有一丝疑惑,“霜芷,你学的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不曾见过?”
霜芷顿了顿,有些心虚地开口,“我也不清楚,书上没有写名字......”
何霖安没有察觉到异样,只当她是累着了,“无妨,名字不重要,这套剑法招式灵活、神乎其技,很适合你习练。”
“好好练,若是练好了,定是你最得心应手的武功招式!”
霜芷受到鼓舞,重重点头,“是师父,徒儿明白!”
何霖安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到霜芷面前。
“这是......”霜芷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荷包。
“打开看看。”何霖安说道。
霜芷接过荷包,打开后将里面的东西倒进掌心。
是两条彩色玉石串成的手串。
“这是边关女子爱用的首饰,我看样式好看,便带了两条回来。”何霖安解释道,“你选一条喜欢的,另一条给莺时。”
霜芷抬头,灿然一笑,“多谢师父。”
何霖安眸光闪了闪,眼角带了几分温和,“喜欢就好......”
不远处的树上,卫衡隐在暗处,静静看着院外四目相对的两人。
回了房间,莺时正在叠衣服,霜芷将一条手串放到她面前的衣衫上。
“哇!这是哪里来的?!”莺时开心地惊呼。
霜芷将剑放在桌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肩膀,“师父从边关带来的。”
“真的啊?”莺时美滋滋地将手串戴上,对着烛灯晃了晃,“可真漂亮......”
看着看着,她幽幽叹息一声。
“叹气做什么?”霜芷问道。
“若是何叔和何婶还活着,看到自己儿子这般优秀,一定非常骄傲......”莺时有些失落地说道。
霜芷眼底暗了暗。
何霖安的父亲是老镇国公身边的侍卫,当年在战场上和老镇国公一同殉国,自那之后何霖安的母亲深受打击,没过几年也随他父亲去了。
姜砚山担负起照顾何霖安的责任,将他接来府上照料,待何霖安长大后便主动跟在姜砚山身边,陪他出生入死。
“师父应该也会想起何叔和何婶吧......”霜芷喃喃道。
气氛有些压抑,莺时连忙打着哈哈,“不是我说,怎么每次何侍卫带的礼物,我都是顺便的?”
霜芷收拢神思,闻言扯了扯嘴角,“有礼物拿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莺时哼了一声,“你说何侍卫不过比我们大十二三岁,怎么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他是不是想当你爹啊?”
霜芷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手串,“既然你这么说,认爹才有礼物。”
“哎哎哎,我开玩笑的嘛......”莺时伸手去抢手串,“认不认爹无所谓,但我怕真认了,我亲爹的棺材板就压不住了。”
霜芷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串交给她,“王叔要是能听到你说这话,今晚就得来找你。”
莺时嘿嘿一笑。
“放心吧,我爹可舍不得,他还指望我给他烧钱呢......”
——
几日后。
祭祀大典前夕,宫里都在紧张忙碌地做着最后的贡品检查,生怕出了一丝纰漏。
一名瘦高细长的公公手拿拂尘,尖锐的嗓音指挥着殿内的宫人:
“都仔细着些,明日可是先太子的祭祀大典,若是出了纰漏,当心你们脑袋不保!”
一众宫人俯首应是。
看到一名太监在整理贡香,那公公抬脚就奔了过去。
“放下放下!贡香这么拿,你生怕他们不断啊!”
那太监吓了一跳,手里的贡香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公公接过贡香,小心翼翼放进托盘里,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小太监的脑袋,“咱家跟你们说过多少回了?怎么光知道吃饭不知道记啊?真是蠢得要命......”
他正训着人,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走进殿内,连忙收回手,满脸堆笑迎了上去——
“王公公,您老怎么亲自过来了......”
王公公无视伸到面前欲搀扶的手,面无表情地环视殿内。
“刘全,明日祭祀大典,可准备妥当了?”王公公冷冷开口。
刘公公讪笑着开口,“王公公放心,一切皆已准备妥当,不会出岔子的。”
“最好如此。”王公公冷哼一声,“陛下万分重视先太子的祭祀大典,若是明日出了什么纰漏......你应当清楚后果。”
刘公公额头顿时冒出一层冷汗,“王公公您放心,小的一定仔细叮嘱底下人,绝不让他们出半点问题!”
王公公冷淡地应了一声,又将贡品查看一番后才离开。
送走了王公公,刘公公伸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默默叹出一口气。
转过身,他朝宫人们尖声训斥,“看什么看,都听到方才王公公的话没有?明日若是真出了岔子,不光你们小命难保,我也得陪着你们下地狱!”
“一个个都给我机灵点,谁要是敢疏忽,我刘全第一个先扒了你的皮!”
宫人们后背一紧,低着头愈发认真检查起来。
刘全看着忙碌的众人,心中暗自祈祷:
天菩萨地菩萨,小人只求明日的祭祀大典能顺顺利利,千万不要出事啊......
三皇子府。
书房内,裴承渊焦急地来回踱步。
李公公看在眼里,想要劝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在一旁陪着干着急。
案头烛火跳跃,晃得人心头更是烦躁。
外边遥遥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亥时了。
第298章 胡思乱想
暗夜浓郁,窗外寒风吹过。
一道敏捷的身影悄无声息潜入三皇子府,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书房门外,将一封信塞进门缝,旋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裴承渊听到轻微的声响,转身看向门口,就见一封信躺在地上。
“李公公,快把信取来!”裴承渊急声道。
李公公连忙奔到门口将信捡起来,呈到了裴承渊面前。
裴承渊迫不及待打开信,将内容从头至尾浏览一遍,脸上的紧张逐渐被喜悦替代。
“好,很好。”裴承渊双眼放光,“舅舅说,宫内一切都已安排好,就等明日祭祀大典!”
李公公闻言,着实松了一口气,“恭喜殿下......”
裴承渊抬了抬手,“先别急着恭喜,明日事情能不能成还不好说,不可掉以轻心。”
“殿下说的是......”李公公俯首道,“不过今日钦天监来信,言明日上午会有大风,定是上天要助殿下一臂之力啊!”
裴承渊扬唇,眼底浮起冷光。
裴承羡,连老天都在帮本宫,你还能拿什么同我斗?
明日祭祀大典,本宫势必要扒你一层皮!
宣德侯府。
文谨将明日要穿的素服整理妥当后去了书房,安静地推开房门。
“公子,时辰不早了,该歇下了。”文谨劝道。
陆迟砚正低头看一封信,闻言应了一声,“知道了。”
抬起头,他将那封信叠好放进信封中,一起扔进了火盆里。
火舌很快将信封吞噬,转瞬间化为灰烬。
“回房吧。”陆迟砚收回视线,淡淡道。
文谨跟在他的身后,一路来到卧房,伺候他梳洗更衣。
见陆迟砚有些心事重重,文谨不由得询问,“公子,可是明日之事,有何不妥之处?”
陆迟砚回神,缓缓摇头,“不是,事情都已安排周密,不会出岔子。”
这次的计划他已筹谋许久,同三殿下商议过多次,几次三番推敲细节,断不会出现问题。
可是为何,他的心里仍隐隐不安呢......
“宋家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陆迟砚问道。
“回公子话,暂未发现异样。”文谨道。
陆迟砚思索片刻,紧皱的眉心缓缓松开。
罢了,许是他思虑过重,胡思乱想而已。
“歇着吧。”陆迟砚吩咐。
“是,公子。”
文谨熄了灯,悄然退了出去。
镇国公府。
卧房的烛灯还亮着,姜韫靠在床头,垂眸沉思,静静等待着消息。
片刻后,霜芷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小姐,王爷送来消息,宫里一切皆已安排妥当。”霜芷压低了声音说道。
姜韫睁开双眼,看着案头的灯光,缓缓点了点头。
“好。”
明日,便是打压三皇子一派的绝佳时机。
陆迟砚,好好享受我送你的这份“大礼”吧......
深夜,皇宫。
乾清宫内殿,灯火通明。
惠殇帝着一身寝衣,肩上披着一件外衫,坐在榻边翻着书。
王公公端着一杯安神茶走进来,温声劝说,“陛下,时辰不早了,歇下吧......”
惠殇帝合上书,抬手捏了捏眉心,神情透出几分疲惫。
王公公知晓惠殇帝心情不佳,明日便是先太子的祭祀大典,这两年来惠殇帝只要一想到这个已故的儿子,心中就会郁郁难消。
“陛下,您为国事日夜操劳,先太子在天之灵定会心疼您的......”王公公劝道。
惠殇帝摆了摆手,看着空旷的寝殿,面上浮现一抹哀伤。
“若是修儿还在,朕何至于这般辛苦......”
他的太子是为国为民、励精图治的好太子,是真正视国家和百姓于一切之人,上天怎么忍心将他收走?
王公公心里也万般不是滋味,只能在一旁劝说,“陛下莫要忧思过重,您还有四位皇子......”
提到其他几位皇子,惠殇帝面色冷了几分。
“明日是修儿的忌日,谁若敢在祭祀大典上惹是生非,朕定不轻饶!”
王公公心下一紧,连忙屈膝跪地,“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吩咐......”
惠殇帝起身走到龙榻,忽地想起一人。
“皇后那边情况如何?可有认错?”
听到问话,王公公冷汗都出来了。
“禀、禀陛下,皇后娘娘并未派人传来消息......”王公公战战兢兢道。
惠殇帝闻言,冷哼一声,“哼!顽固不化,不知悔改!”
“既然她不肯认错,那明日的祭祀大典,她也不必出现了。”
王公公身子伏地更低,“是,陛下......”
长夜漫漫,深宫寂然无声。
黑夜像是一匹阴冷潮湿的绸缎,将坤宁宫沉沉覆盖,连宫门口的宫灯都捂得没了声息。
往日喧嚣热闹的坤宁宫早已不复存在,像是它的主人一般,被人刻意遗忘在这孤独的角落里。
整座宫殿如同死一般沉寂,唯有偏殿的一角,露出点点猩红的光。
偏殿内,一道瘦削的身影跪在蒲团上,曾经合身的素服如今穿在身上却显空荡,面前的铜盆里黄麻纸烧得正旺,火光映衬下,一张苍白干枯的容颜明明灭灭,鬓边爬满银霜,透出无尽的凄凉。
虽然容颜易逝,却也能看出这张脸在年轻时,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昔日那双华美的凤眸,如今只有空洞麻木,无神地看着眼前的铜盆,眼眶却是干的。
她的眼泪,在两年前已经流尽了。
在她对面的桌案上,三座牌位静静伫立。
候在一旁的嬷嬷面色隐有担忧,“娘娘,眼下虽是深夜,可万一被宫里的人看到......”
“那又如何。”女人沙哑的声音响起,“便是看到,不过一死而已,本宫还能去陪修儿......”
“娘娘。”嬷嬷心疼又无奈。
“常嬷嬷,你先退下吧。”女人哑声道,“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常嬷嬷无奈应下,“是娘娘,老奴就在外面守着,您有事随时喊老奴。”
听不清女人是否应了一声,常嬷嬷暗自叹了一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铜盆里的火焰仍旧贪婪地吞噬着纸张,纸灰升腾,在闷滞的屋子里打着旋,无声跌落在她的裙边。
那双苍白干瘦的手像是不知疲倦,一张一张将黄麻纸填进铜盆中,任由满屋纸灰飞扬。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着跳动的火焰,缓缓开口:
“你来了。”
第299章 不是意外
窗边,裴聿徊不知站了多久,闻言身形未动,只是淡淡掀了掀唇:
“深夜私自祭拜,不怕被宫人发现。”
皇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苦的笑,“如今这坤宁宫,还有谁会愿意来呢......”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皇后拿着黄麻纸,一张一张放入火盆里,纸灰飘起落在为首的牌位上,像是一只濒死灰蝶在残喘。
她放下黄麻纸缓缓起身,绕过火盆走到桌前,伸手将落在上面的纸灰仔细擦干净。
“修儿他平生最爱干净了,他的牌位也不能脏......”
裴聿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动作,冷冷开口,“打算就这样,守着三个牌位耗一辈子?”
皇后手上的动作稍顿,平静的声音响起,“不过是一辈子,很快便过去了......”
“既然如此痛苦,为何不死?”裴聿徊淡淡道。
“你以为我不想死?”皇后苦涩一笑,“这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我无时无刻不想去陪我的修儿......”
可她不能死。
她不只有她自己,她的身后还有谢家。若她真的死了,依着惠殇帝冷漠残暴的性子,定不会轻饶了谢家。
想死死不得,却也早已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只能日日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
裴聿徊微一抿唇,兀地开口:
“如果太子的死......不是意外呢?”
桌边那道消瘦的身影猛地一颤,皇后艰难转身,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你......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次!”
裴聿徊直直看着她,“有人告诉我,太子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皇后踉跄着奔到他面前,皮包骨般的双手紧紧攥住裴聿徊的衣襟,方才还空洞的眼中此时充满了恨意。
“你告我,究竟是谁!”
她要杀了他!
裴聿徊只是伸手,掰开紧紧攥在胸前的双手,漠然开口,“我还未找到证据。”
皇后却顾不得这些,她只听到自己的儿子是被人害死,她只想为自己的儿子报仇!
“阿徊,你一定要找到证据抓住真凶,不能让修儿一家白白丧命,你知道么......”
皇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眼里满是乞求。
“修儿同你从小一起长大,他一直都把你当作至亲至爱的亲人,看在我照顾你十几年的份上,求你一定要找出杀害修儿一家三口的真凶......阿徊,我求你了......”
皇后扶着他的胳膊缓缓跪地,面上是绝望的哀戚。
“我不能保证,一定会找到证据。”裴聿徊双臂微微用力,将她扶起身。
皇后心中明白,他这是答应了。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抓到凶手。”皇后手下用力,眼底是压不住的恨意,“所有伤害修儿的人,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裴聿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重新被仇恨填满的女人。
良久,他缓缓开口,“我该走了。”
皇后松开他,低着头后退一步。
裴聿徊理了理衣袖,转身离开。
第300章 入宫
到门口时,他忽地停下脚步,偏头冷冷出声:
“阿修曾说,不喜欢你太瘦的样子。”
说罢,他不再理会身后呆愣的皇后,抬脚迅速消失。
房门打开又关闭,门外靠墙昏睡的嬷嬷一闪而过。
皇后站在原处,久久未动。
火盆里的黄麻纸烧尽,殿内彻底黑了下去。
皇后缓缓转身,看向桌上那三个整齐摆放的牌位,眼中是一片冷光。
修儿,母后一定会为你们报仇!
——
卯时初刻,天色仍是一片靛青。
宫门外已停满马车,车辕相连,一眼望去竟望不到边际。
姜韫扶着沈兰舒从马车上缓步而下,慢慢朝宫门口的方向走着。
今日能入宫参加祭祀大典的只有三品爵位以上的侯爵家眷,因此路上的女眷不多,只看到零星几人。
每个人都神情肃穆,碰面后也只是简单寒暄两句,无人敢多言。
前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似是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静静等着。
母女二人上前,躬身行礼:
“臣妇\/臣女,拜见安平郡王妃。”
安平郡王妃连忙伸手,“快快请起......姜夫人,真是许久不见了,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沈兰舒直起身,还未开口便咳嗽几声,“咳咳......多谢王妃挂怀,臣妇身子比以前好些了......”
安平郡王妃打量着她,见她面色苍白、虚弱不堪,连走路都走不稳,大冷天里额头竟出了一层虚汗,怎么看怎么都不像要好的样子。
心中不禁默默叹息。
姜夫人这般温柔娴静的女子,怎么就得了这重病呢......
两人交谈几句,身后响起一道女声:
“臣妇拜见安平郡王妃、镇国公夫人......”
三人转身看去。
看到来人,姜韫双眸微眯。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宣德侯夫人、陆迟砚的继母、她前世的婆母——小顾氏。
重生这么久了,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打照面。
姜韫浅浅福身,“臣女拜见夫人。”
小顾氏应了一声,神情客气中带了几分疏离。
沈兰舒也同她打了招呼,只不过语气比方才要冷淡许多。
安平郡王妃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
也是,虽然两家是亲家,不过镇国公府当年定下婚约是看在宣德侯先夫人的面子上,自打先夫人去世、宣德侯再娶,两家除了有婚约牵绊着,私下里往来甚少,这位小顾氏性子更是冷淡,连镇国公府的门都没有登过。
这也不怪两位夫人见了面,这般客气冷淡。
“外面冷,咱们先进宫吧。”安平郡王妃开口。
三人纷纷应声,跟在她身后朝宫门走去。
姜韫扶着沈兰舒慢慢走着,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由得回想起前世的种种。
前世她刚刚嫁进宣德侯府时,小顾氏对她也是这般客客气气,除了必要的请安之外几乎从不见她,仿佛并不在意她在府中如何,甚至有时候她和陆迟砚一起去给她请安,她竟透出几分疏离的意味,似乎很不想看到两人。
原本她还以为,这位婆母就是这般性子冷淡之人,可没想到忽然有一天,小顾氏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般,性情大变。
第301章 祭祀大典
每日晨昏定省不说,还要处处挑她的刺,将府中所有的庶务全都扔给她一个人,整日忙的她团团转。
她知道陆迟砚和这位继母的关系很不好,所以她不想拿这些事去惹他心烦,便独自一人将这些委屈咽了下去,即便陆迟砚发现了异样,她也没有承认。
宣德侯府的烂摊子让她焦头烂额,自然也就忽略了母亲,待她意识到的时候,母亲已经时日无多了。
前世的她只顾着伤心难过,从未考虑过其中的异常,如今仔细想想,小顾氏的转变太过突然,难不成......她也受了裴令仪的指使?
能够拿捏小顾氏的,想来也只有她那个儿子......
思量间,一行人到了宫门口。
门外值守的宫人验过牙牌,由女官简单查验随身物品后,几人跟着引路的宫女一路向后宫走去。
行至大殿,已有多半命妇到场,众人简单寒暄之后落座,殿内无人交谈,安静肃穆。
沈兰舒走得有些累了,坐在椅子上歇了好一会儿,脸色才稍稍缓了过来。
姜韫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母亲身上,神色担忧。
众女眷们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姜夫人的身子,恐怕是难以治愈了......
片刻过后,门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后宫的娘娘和公主们到了。
女眷们纷纷起身行礼,以贤妃为首的后宫众妃嫔缓步踏入殿内。
往日神情温和的贤妃,今日面上也浮现几分哀伤和沉重。
“今日之祭,非独君父之哀,实乃国本之殇......”
贤妃声音沉沉,神情肃穆。
“尔等皆食君禄,当恤君忧,帷殿观礼之时,望尔等共持诚敬,以慰先太子英灵。”
众人纷纷俯首叩头,“臣妇\/臣女谨遵贤妃娘娘教诲......”
贤妃抬了抬手,已有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度,“诸位免礼吧。”
“谢娘娘......”
姜韫扶着沈兰舒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椅子上,这才回了自己的座位。
裴令仪垂着眼,将两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见沈兰舒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她在心里冷笑一声。
陈太医说的果然没错,姜家不会怀疑那药包会有问题,更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看样子,沈氏这条命也留不到明年了,那本宫就让你们母女在剩下的这些日子好好相处,免得日后后悔哦......
姜韫,今日你可莫要让本宫失望啊......
头顶上传来若有似无打量的目光,姜韫眼观鼻鼻观心,恍作不觉,只一心一意照料母亲。
众人看着端坐在上首的贤妃娘娘,心里忍不住一阵唏嘘: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想不到皇后娘娘和圣上闹翻后,连自己亲生儿子的祭祀大典都不被允许参加,真是可怜啊......
半炷香后,有宫人来报,时辰已到可以出发了。
贤妃起身,领着众人前往太庙。
经过沈兰舒身边时,贤妃停下脚步,语气关怀,“姜夫人,您这身子可还撑得住?”
沈兰舒虚弱笑笑,“多谢娘娘挂怀,臣妇不碍事。”
贤妃点了点头,“若有不适及时来报,本宫差人去请陈太医。”
沈兰舒感激不已,“多谢娘娘体恤......”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太庙走去。
太庙的侧殿早已垂下重重青帷,从外面看过去,只看得到一条条帷幔。
姜韫跟随众人进入侧殿,站在沈兰舒身后,抬眼看向殿外。
此时已天光大亮,冬日清寒,连日光都带了几分冷意。
太庙殿前,身着素服的朝臣们已列队等待,所有人都垂着头,静静等待仪式开始。
没有人讲话,甚至连半点声响都没有,整个殿前寂静无声,唯有冷风穿过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吉时到,钟鼓鸣。
一道道沉重的钟声自太庙深处传来,震得帷幔尾端微微颤动,钟声一记比一记悠远深长,直到九响过后,余音仍萦绕在宫殿之间,久久不散。
“陛下驾到——”
一声高昂的唱和,圣上的步辇缓缓行来,停在了石阶之下。
惠殇帝起身,拾阶而上。
一身近乎白色的暗纹素服,令他身上的威严褪去些许,多了几分哀恸和凄凉。
惠殇帝在祭案前站定,一旁的太常寺卿手捧素帛,恭敬奉到他的面前。
惠殇帝接过,双手举过眉心,停顿了许久后,才将其缓缓置于案上。
祭案上香炉烟雾缭绕,带来阵阵清苦气息,三炷香插于炉中,青烟笔直向上,在又在风中消散。
“跪——”
又是一道高声唱和,殿前的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侧殿的女眷们也跟着跪在面前的蒲团上,面容哀戚。
年近七十的谢太傅手执锦帛,亲自为自己的外孙念出祝文,声音颤抖枯涩:
“维年月日,父皇帝谨以清酌庶羞,告于皇太子之灵……”
偌大的殿前,只能听到这沉痛悲戚的祝文声。
百官神色哀伤,回想起那位温文尔雅、心怀天下的太子,心中不免感到难过惋惜。
惠殇帝立于案前,认真听完祝文,接过太常寺卿奉上的酒杯,手腕翻转,将里面的清酒悉数洒在茅沙之上。
酒落无痕,仿佛将亲人的哀思也尽数吞噬。
祭祀仪式漫长且复杂。
待祭酒完毕,太常寺卿率礼官上前,对着先太子的神主隆重跪拜后,将祭酒与胙肉恭敬地取下。
“请陛下饮福,受天下祜。”
惠殇帝净手后接过酒杯,面向先太子神主,将酒杯高举停留,随后一饮而下。
接着,太常寺卿又奉上玉碟,里面放着一片取自祭品身上最珍贵部位的“胙肉”,肉质苍白干涩,看不到一点油脂。
“请陛下受胙,承神之祉。”
惠殇帝取了肉放入口中,缓慢咀嚼、咽下。
待他饮福受胙后,惠殇帝摆了摆手,太常寺卿会意,撤下用过的酒肉器皿,面向殿前跪拜的众皇子朝臣。
“皇帝仁德广被,思泽幽明,念储贰英灵在天,感君臣哀慕于地,特颁祭酢,以示同戚!共沾福胙,以彰一体!”
话音落下,候在两侧的宫人们迅速上前,端着已准备好的素酒与胙肉来到众朝臣身边。
“谢陛下恩赐!”
百官齐声谢恩,之后直起身,接过了宫人奉上的酒杯和胙肉。
裴承羡面色庄重地端起酒杯,仰头毫不犹豫喝了下去。
火辣的酒水划过喉咙,喉间泛起灼烧感,他面色平静地放下酒杯。
跪在身旁的裴承渊眼尾余光扫过他,几不可察的扯了下嘴角。
侧殿内,姜韫遥遥望着四皇子饮下福酒,不动声色地敛眸。
第302章 不祥之兆
福酒易饮,胙肉难食。
许多官员都忍着喉间的恶心之感,努力控制自己的神情,将这半生不熟的胙肉咽了下去。
漫长的仪式后,殿前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太常寺卿看向惠殇帝,收到旨意后,朗声开口:
“请诸皇子依次上前敬香——”
话音落下,两位皇子一一站起身,朝祭台上走去。
二皇子远在封地,五皇子尚且年幼不得参加祭祀大典,因此敬香者只有他们二人。
惠殇帝在祭台一侧的御座落座,垂眼看着两个儿子依次上前。
一宫人端着托盘上前,里面整整齐齐摆了六炷香。
宫人低眉垂目,恭敬地将托盘举过头顶,裴承渊扫了他一眼,拿起了右侧的三炷香。
将香点燃,裴承渊来到神主前,恭恭敬敬地举至额前,稍作停顿后,俯身作揖。
行了礼,裴承渊上前一步,将三炷香插入了香炉中。
后退一步,裴承渊跪地行礼叩拜,动作庄重严肃,挑不出半分错处。
敬完香,他退到一旁静候。
裴承羡上前一步,拿起宫人托盘里的另外三炷香,缓步来到祭案前。
将香点燃,他正欲举起,耳边突然响起一道难以捕捉的“咔嚓”声——
他手里的香,断了。
裴承羡瞳孔骤缩,看着手里的断香,脑中一片空白。
而旁侧的惠殇帝和裴承渊及太常寺卿等人,则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惠殇帝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冷声开口,“来人,给四殿......”
话音未落,只见裴承羡忽然捂住心口,手中的断香掉落,在旁人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口中“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缓缓倒在地上。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台下的众朝臣一脸茫然,而祭台上几人早已惊得变了脸色。
惠殇帝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地看着地上口吐鲜血、昏迷不醒的裴承羡,咬牙开口:
“宣太医!”
宣太医?好好地为何会宣太医?!
众朝臣抬眼看去,只见祭案上的贡品被鲜血染红,四皇子躺在台上一动不动,惠殇帝的脸色难看至极,连三皇子和太常寺卿等人都一脸惊慌。
四殿下......出事了?!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只见一太监急匆匆朝祭台跑来,神色慌张惊恐。
“陛、陛下!不好了!”
惠殇帝本就在气头上,闻言厉声斥责,“喊什么喊!这是先太子的祭祀大典,若是惊扰亡灵你可知罪!”
那小太监吓得全身发抖,伏身跪在祭台下,哆哆嗦嗦开口:
“禀、禀陛下,先太子的长明灯......变绿了......”
“你说什么?!”惠殇帝神色惊疑不定,仿佛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是、是真的陛下,奴、奴才绝无虚言!”小太监颤颤巍巍道,“方才奴才正在殿内值守,一转头擦桌子的功夫,就听到‘噗’地一声,先太子的长明灯它就、就变绿了!”
话音落下,殿前瞬间鸦雀无声。
先是四皇子香断吐血,而后先太子长明灯突发异象,这种种迹象预示着......众人都不敢往下想了。
裴承渊站在台侧,面色沉重,眼底却压着几分得逞的畅快。
裴承羡,就你那点儿手段,你拿什么跟本宫斗?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道身影,钦天监周监正快步奔上祭台,看着祭台上惨烈的状况,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神色悲痛欲绝:
“陛、陛下!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臣连日观测天象,见荧惑入心宿,光芒渐胜,此乃大凶之兆,主储君有难、祭祀不宁......”
“臣本欲祭典之后再行密奏,岂料......岂料这凶象竟于此刻骤然应验!是臣之失职啊......”
“四殿下咳血,长明灯生变,正是星象警示语于人间!此乃......此乃因人之不德,干扰天地气机运行,故凶兆立现啊!”
一句“因人之不德”,惊得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这已不是暗示,是在明晃晃地指责四皇子德行有亏!
惠殇帝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周监正!谁给你的胆子指责皇子!”
周监正跪在地上,身形抖如筛糠,声音抖得不像样子,却还坚持辩驳:
“臣、臣非敢妄言,还请陛下明鉴!此血光冲坛、碧火灼心,皆是臣亲眼所见之实,若臣身为钦天监而畏死不言,坐视异象不报,那才是欺君误国,愧对先太子的在天之灵!”
“陛下,臣今日......臣今日非为指责任何人,实乃为我朝国运、为先太子安宁,泣血相告啊!”
他言辞恳切,倒生出几分悲壮的意味。
台下跪着的众人不由得小声议论,脸色各异。
戚家一派的官员目露讥诮,看向脸色阴沉的四皇子一派官员,言语之间皆是嘲讽:
“真是想不到啊,四殿下竟然在如此重要的日子里露出这等丑态,怎么先前不曾听闻四殿下身子有异呢?”
“什么身子有异啊,方才周监正不是说了吗?那是天降异象,是不祥之兆啊!”
“你说这不祥之兆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怎么偏偏在四殿下上香之时出现呢?香断了不说,连人都昏迷了,啧啧啧......”
“慎言慎言,莫要被人听到......”
四皇子一派的官员脸色难看至极,低着头无一人开口。
姜砚山听着身后的议论,眉心紧紧皱起。
这些人,实在太过嚣张!
祭台上,裴承渊观察着惠殇帝阴沉的脸色,皱眉斥责,“周监正,方才不过是四皇弟偶然发病,那所谓碧火想来也是宫人看走了眼,你身为钦天监,怎能这般言之凿凿?!”
周监正刚要开口,突然一阵大风袭来,顷刻间天空乌云密布,眨眼间天色骤变。
周监正心中大喜!
这下连老天爷都站在他们这边,看旁人谁还能替四皇子辩驳!
第303章 起风了
天空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将祭案上的贡品吹翻了大半,唯有那几个沉甸甸的香炉仍屹立不倒,香烟随着大风四下飞舞。
祭台上被吹得乱七八糟,裴承渊顶着狂风走到惠殇帝身边,“父皇,儿臣送您先回宫!”
惠殇帝抬手挡风,脸色阴沉可怖,“荒唐!祭祀大典未完,岂能半途而废?!”
“可是这风太大了......”裴承渊喊道。
台下众朝臣们也被风吹得身形摇晃,纷纷弓起身子挡风。
陆迟砚抬手挡风,面色却平静放松。
这风,来得太及时了......
不远处的侧殿,青帷纷飞,冷风吹进殿内冻得女眷们瑟瑟发抖。
姜韫担忧地看着前面的母亲,生怕她受了寒气。
人群最前方,贤妃看着祭台上昏迷不醒的裴承羡,顾不得礼仪尊卑,起身便要去寻自己的儿子,“羡儿......”
身后的宜妃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莫要冲动。
目光穿过人群,姜韫看向两人的动作,微微眯眼。
宫内小路上,裴聿徊正带领禁军巡逻,忽然狂风四起,他抬头看了乌蒙蒙的天空,冷声吩咐:
“忽起大风,祭台那边恐有混乱,你带人前去太庙,以防有异。”
“是,王爷!”为首的禁军首领应声,带人朝太庙赶去。
狂风飞扬,将他的衣摆吹得纷飞,裴聿徊却恍若未觉,只是抬头看了眼天色,朝着与太庙相反的方向走去......
祭台上,周监正仰头看着这阵阵狂风,心中窃喜,面上却露出一副惊恐之色:
“天谴!是天......”
下一瞬,周监正忽然捂住心口,口中嗫喏几下,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噗——”
旋即,他软着身子缓缓倒下。
裴承渊倏地愣住,还未反应过来之际,跪在前方的几个大臣也接二连三口吐鲜血,晕倒在地不省人事,吓得身边的官员连声喊人。
风渐渐小了。
惠殇帝看着躺在地上的几人,脸色早已无法用难看来形容。
一人如此也就罢了,接连几人泣血昏厥,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太医呢?为何还不来!”惠殇帝怒声斥责。
话音落下,王公公带着三位太医前来。
“陛下息怒!太医们来了......”王公公连忙道。
三位太医看到眼前的惨状,皆被吓了一跳。
不敢耽搁,三人连忙上前诊脉。
惠殇帝沉着脸看向为裴承羡诊脉的吕太医,“吕太医,情况如何?”
“这......”吕太医皱紧眉头,手中却探不出什么病症。
惠殇帝脸色更冷,“若治不好羡儿,朕就拿你们给他陪葬!”
吕太医冷汗直冒,“是,下官定会医好四殿下......”
风还在刮着,惠殇帝视线不经意瞥到瑟缩着跪在一旁的小太监,眼底一沉。
“安平郡王、姜国公,你们随朕进殿!”
安平郡王和姜砚山连忙应声,“是,陛下。”
经过小太监身边时,惠殇帝冷眼瞥了他一眼,“你,跟上。”
小太监身子一抖,战战兢兢起身,强撑着跟了上去。
惠殇帝一走,众人也没了那么多顾忌,小声议论起来。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为何几位大人都吐血了?”
“怪邪乎的,难不成这几位大人都德行有亏?”
“嘘,别瞎说!什么德行有亏啊,难不成周监正也是德行有亏之人?他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那这作何解释?在先太子的祭祀大典上出了这种事,谁能不多想?”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是有人动了什么手脚......”
“小声些!话可不能乱说啊!”
昏迷的那几个官员皆是朝廷重臣,有三皇子也有四皇子的人,还有一位清流官员,这下子众人倒是不知该如何分辩了。
陆迟砚听着身边众人的议论,眼底沉如墨。
他已筹谋许久,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目光落在方才为裴承羡献酒的宫人身上,他的眼中泛出几分冷意。
裴承渊站在祭台上,看着昏迷的裴承羡和周监正,还有台下几个昏迷的朝臣,心中方寸大乱。
怎么会这样?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舅舅戚明璋,却见对方脸色很是难看,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看来此事舅舅也不知情......
视线看向陆迟砚,他朝他微一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裴承渊却难以平静,一时间心慌意乱,总觉得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现在只想祈求,太医不会查出裴承羡几人是中毒之事,不然真查下去,他不敢保证后果......
思及此,裴承渊稳了稳心神,故作担忧地询问,“吕太医,四弟情况如何了?”
吕太医神色凝重,闻言缓缓摇头,“四殿下脉象如常,下官实在探不出是何病症。”
说完,他又来到周监正身边,仔细摸索对方的脉搏,脸色仍是凝重。
吕太医看向台下的两位太医询问,两人也是一脸沉重地摇头。
“这症状,实在是怪异......”吕太医喃喃道。
裴承渊见状,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既然太医们查不出病因,那么他还是可以将这一切归咎于天谴,反正天下德行有亏之人如此多,周监正和这几位朝臣也不敢说自己毫无缺陷。
打定主意,裴承渊的心定了下来。
另一边,殿内。
惠殇帝走在最前方,大步流星来到供奉牌位的案台前。
只见那代表先太子的那尊长明灯,此刻竟真的冒着幽幽绿光,在这安静昏暗的大殿内,透出几分诡异之感。
第304章 长明灯
殿内看守的宫人们跪了一地,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祭祀大典当日竟出现这样的异象,恐怕他们小命难保了......
安平郡王和王公公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顿时冒出了冷汗。
“陛下,这......这到底是为何啊?”安平郡王颤声询问,只觉得后背发凉,“该不会......真的是先太子殿下......”
惠殇帝脸色黑如锅底,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绿幽幽的灯火,哑声开口,“修儿他......在怨朕......”
安平郡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劝告,“陛下莫要多想,先太子殿下怎么会怨您,这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毕竟先是四殿下上香时香断,而后接二连三几人吐血,就连长明灯都冒了绿光,怎么看都是大凶之兆。
惠殇帝只是望着那灯火,面色在灯光的映衬下明明灭灭,看不出在想什么。
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似无的味道,旁边一直沉默的姜砚山动了动鼻子,忽地脸色一变。
“陛下,末将非有意冒犯先太子殿下英灵,只是......末将以为,这长明灯似有异状。”姜砚山屈膝跪地,沉声开口。
惠殇帝回过神,低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姜砚山,两人四目相对,惠殇帝心里明白了几分。
“你们都出去。”惠殇帝冷声道。
宫人们如蒙大赦,忙不迭躬身退了出去。
安平郡王也想跟着走,他心里是真的害怕,可陛下没有发话,他也不敢随意离开。
“砚山,你且起来说。”惠殇帝说着,看了一旁的安平郡王,“安平郡王,你也起身吧。”
“谢陛下。”两人异口同声。
惠殇帝看着姜砚山,面色不明,“砚山,你且说说看,这长明灯究竟有何异状。”
姜砚山拱了拱手,沉声开口,“禀陛下,末将初见这碧光,也以为是天降昭示,可末将方才却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而且这味道有些熟悉,似是......蓬砂。”
“蓬砂?”惠殇帝拧眉。
姜砚山点了点头,“禀陛下,之前末将在边关带兵打仗之时,曾遇到过类似的异状。”
“当时是末将身边的侍卫何霖安带兵夜袭北朔国军营,不曾想北朔国竟早有准备,他们在营地周围架起篝火,而那篝火竟冒着碧光,敌军知晓我朝向来有鬼怪之说,便企图以营造鬼火之势,吓跑我朝士兵。”
“何侍卫带兵抵达时,起先看到那碧火的确大吃一惊,皆以为真的是鬼火,可空气中有浓烈的刺鼻味道,何侍卫便心生疑窦,将其中一篝火扑灭后,发现里面有大量白色的矿石。”
“之后他带兵袭击敌营后,命人将那矿石带回军中,军医检验过后发现是蓬砂。”
“军医说,蓬砂遇火便会发出绿光,民间偶有彩戏会用,方才末将闻到这气味,便想到了在边关时遇到的此事。”
“不过这蓬砂燃烧殆尽后,火焰便会恢复原貌,看不出任何痕迹。”
姜砚山说完,惠殇帝陷入沉默。
安平郡王往前凑近了些,努力闻了闻长明灯燃烧飘出来的烟气,还真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陛下,这味道真的有些怪异。”安平郡王捂着鼻子说道。
惠殇帝自是闻到了那股气息,而且从方才他们进殿至今,火焰的碧色已经比先前淡了许多。
“传那小太监进殿。”惠殇帝冷声道。
王公公连忙出去将人喊进来,小太监躬着身子进殿,哆哆嗦嗦跪在地上。
惠殇帝垂眼看着他,“这长明灯,可有何人碰过?”
小太监颤声开口,“禀、禀陛下,看守长明灯之人皆是殿内的太监,每日都有专人记录和查看,不曾......不曾有外人碰过长明灯......”
看守长明灯乃是大事,平日里就有专人看守,今日因祭祀大典更是增加了看守的人数,时时刻刻都盯着长明灯,唯恐出现纰漏。
殿内不止一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算有人想要下手做些什么也很难实现。
惠殇帝脸色沉郁,眼看着长明灯的碧光越来越淡。
姜砚山思忖片刻,看向地上跪着的小太监,沉声询问,“今日之前,可有人碰过长明灯?”
“回镇国公话,不曾......”小太监话说一半,突然想起一事,连忙禀报,“禀陛下,因着今日是祭祀大典,昨夜长明灯曾移灯清理......”
祭祀大典是要事,依例会在大典前一晚将长明灯移下灯座,进行擦拭清理,并替换新的灯芯,待次日祭祀大典开始前再重新请上神案点燃。
如此一来,若有心之人想要动手脚,那么灯芯便极容易被人利用。
“陛下,会不会是这灯芯......”安平郡王低声道。
惠殇帝自然也想到了此处,他冷着脸吩咐:
“将所有看守太庙之人全部关押,朕要彻查此事!”
王公公连忙应下,“是,陛下......”
长明灯依旧缓慢燃烧着,此时碧光早已消散,只留明黄色的火焰在跳动。
惠殇帝看了一眼长明灯,转身大踏步离开。
祭台上。
风已渐渐停息,可天空仍旧浓云滚滚,阴沉闷滞。
吕太医将裴承羡和周监正的症状仔细检查一番,起身缓缓摇头。
见他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裴承渊不免有几分窃喜。
陆迟砚说的没错,这毒药哪怕是宫中的妙医圣手吕太医,也不可能诊出其中的病症,他原本还有些担忧的心情,此刻完全放松下来。
心中虽如此想,裴承渊面上却满是担忧,“吕太医,四弟和周监正情况如何了?您可千万要医治好他们啊,不然过会儿父皇回来......您要如何交待?”
吕太医皱紧眉头,语气沉重,“三殿下,下官行医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奇怪之病症,这病因无从得知,如何能对症下药呢?下官实在无能为力......”
“吕太医,这宫中属您的医术最为高明,无论如何您都要救回四弟才行啊!”裴承渊言辞恳切。
吕太医面露难色,“三殿下,您莫要为难下官,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只是......”
“只是什么?”裴承渊问道。
吕太医叹了一口气,缓缓摇头,“还是等陛下回来后再禀报吧......”
裴承渊心中冷哼一声。
不肯承认自己医术不精,难不成还指望父皇给你撑腰?依着父皇的脾性,不把你打入大牢就不错了!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过不了两个时辰,裴承羡身上这毒便可解了......
这么想着,台下传来声响,惠殇帝回来了。
望着惠殇帝一步一步走上祭台,裴承渊打量着他阴沉的脸色,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慌乱。
第305章 天罚
裴承渊喉间滚了滚,心中不住地安抚自己。
莫慌莫慌,方才父皇是去了殿内,定然是看到了冒碧光的长明灯才会脸色如此难看,看来父皇是相信了天降不祥的昭示。
眼下周监正已经指望不上了,
思及此,裴承渊朝走到祭台上的惠殇帝,“扑通”一声屈膝跪地。
“父皇,方才吕太医几人已轮番诊断病症,皆无法查出四皇弟等人的病症,加之天象骤变,又思及先前周监正所言,儿臣以为......此非人病,而是‘天罚’!”
此话一出,跪在地上的陆迟砚倏地变了脸色。
这个蠢货!
果然,惠殇帝听闻此言,脸色更加阴沉。
“你的意思是......这是先太子给朕的警示,是要提醒朕朝中有灾祸?”
裴承渊听出了惠殇帝语气中的不悦,可他此时已别无退路,他今日必须要将裴承羡狠狠按在地上,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父皇,儿臣不敢妄言,只是今日乃先太子祭祀大典,本是父皇同先太子天人相通之时,可为何偏偏在四弟敬香时香断?”
“香断触怒天颜,四弟血气逆乱吐血晕厥,而后长明灯突生异象,这分明是怨戾之气弥漫,故而殃及池鱼,致使他人受天罚牵连,连太医都无法诊断其病症,亦可说明此天罚超乎医道,故而无人能解!”
裴承渊言辞切切,可惠殇帝却始终冷着脸,难辨其意。
裴承渊心下一横,朝惠殇帝重重叩首,眼中泛起泪光:
“父皇!如今天意已昭然若揭,步步紧逼!若再不断然处置,割除祸源,以按天地祖宗之心.......恐怕这‘天罚’将不再只是降到个人之上,而是......而是动摇国本之灾啊!”
“为今之计,唯有请父皇将四皇弟移出祭台,已决晦气之源,再以最隆重之礼祭祀天地祖先,或可平息天怒,保全诸位大人之性命,护佑我朝国祚安宁啊!”
话音落下,整个殿前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仿佛众人连呼吸都停止了。
朝臣们惊骇地看向裴承渊,不敢相信方才那番话竟然出自皇子之口。
陆迟砚垂着头,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青帷之后,姜韫望着陆迟砚那灰败的脸色,心下却是说不出的平静。
若裴承渊不再提及“天谴”之事,那么此事便可当作偶发意外,只请太医医治就好,可他偏要往刀口上撞......
晦气之源、国本之灾,当今圣上最是自负,岂肯承认自己的子嗣是不祥之人?这可是他最忌讳的事啊......
不过他说的这些话,倒是同前世钦天监所言并无二致。
“割除祸源?动摇国本?”
惠殇帝垂眸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幽幽开口:
“你的意思是,朕的皇子是不祥之身?”
裴承渊脸色一僵,声音带了颤意,“儿臣、儿臣并无此意......”
“那你是何意?”惠殇帝语气冷了几分。
裴承渊心下一慌,额头顿时冒出冷汗。
大意了!
这些话若是周监正说,还可归咎于天意如此,可他若是说了,便是在离间父皇同裴承羡的关系,意味完全不一样!
“儿臣、儿臣......”裴承渊眼中满是惊恐,脑中乱作一团,无法为自己辩驳半个字。
惠殇帝收回视线,冷眼看向吕太医,“吕太医,四殿下病情如何?能否医治?”
吕太医屈膝跪地,面色沉重,“禀陛下,四殿下等人虽口吐鲜血,可脉象却无任何异状,实在令人费解......”
听到这话,裴承渊艰难回神。
对!连太医都诊断不出的病症,不是天谴是什么?他没有说错!
裴承渊握紧拳头,正要再为自己争辩几句,只听旁边吕太医忽然话锋一转:
“陛下,下官观四殿下之症,不似生病之状,倒像是......中毒。”
中毒?!
惠殇帝眉头紧锁,“细细说来!”
“是,陛下。”吕太医语气沉沉,“先前下官曾听闻世间有一种毒药,乃是一毒双生,服下其中任意一种毒药皆不会伤身,可若是二者一同服下,那么便会口吐鲜血、元气大伤,脉象却不显分毫。”
裴承渊猛地看向吕太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怎么会知晓?!
陆迟砚不是说,此毒世人知者甚少么?!
惠殇帝睨了一眼裴承渊,冷声询问,“此毒可解?”
吕太医面露迟疑,“这......下官只是猜测,不过下官这里有前些时日新配置的解药,可解天下百毒,下官想给四殿下一试,不知陛下可否允诺?”
惠殇帝扫了眼地上躺着的周监正,“先给他用吧。”
吕太医应下,“下官遵旨。”
说完,吕太医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里面一颗药丸,塞进了周监正的口中。
不多时,周监正口中发出一声低哼,缓缓睁开了双眼。
看着眼前的吕太医,他一时间还回不过神来。
“周监正,你觉得身子如何?”吕太医关切询问。
周监正撑着身子慢慢起身,待看到惠殇帝,他猛地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吓得连滚带爬俯首跪地。
“周监正,看来你这是好了?”惠殇帝面无表情地开口。
周监正跪在地上,身子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
裴承渊早已傻了眼,他万万没想到吕太医不但认出了所中之毒,竟然连解药都有!
惠殇帝不再理会二人,看向吕太医吩咐,“吕太医,速速给四殿下和几位大人服解药。”
吕太医不敢耽搁,连忙将解药放入裴承羡口中,并将解药交给其他两位太医。
不一会儿,裴承羡慢慢睁开了眼睛,几位朝臣也相继醒了过来。
“我、我这是怎么了......咳咳咳......”裴承羡一张口,喉间残留的鲜血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吕太医连忙拿出帕子接住他口中的残血,低声提醒,“四殿下,莫要污了衣衫......”
裴承羡回过神,看到祭案上一片狼藉,恍惚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起身朝惠殇帝重重叩首:
“儿臣有罪!玷污了祭案和贡品,请父皇责罚!”
第306章 天瑞
惠殇帝垂眼看着他,冷声开口:
“玷污神案,实乃重罪。”
裴承羡身子一抖,头伏地更低,“儿臣......甘愿受罚,请父皇降罪!”
惠殇帝看一眼祭案,冷冷掀唇,“朕便罚你,重新敬香,以示悔过之意。”
裴承羡忽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惠殇帝。
“怎么,你不愿?”惠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承羡心头涌上欣喜,惶恐地低下头,“儿臣,谨遵旨意!”
周监正闻言,还想再阻拦,“陛下,方才天生异象,万不可......”
“万不可什么?”惠殇帝冷眼看着他,“朕偏要让他再次敬香,朕倒要看看,朕的皇儿究竟有何过错,让这天道都容不得!”
“来人!重整祭案,大典继续!”
周监正脸色煞白,软着身子跌坐在地上。
完了!一切全完了!
王公公连忙差人将祭案重新整理好,又吩咐宫人引着裴承羡换了身干净的素服,一切都弄妥当之后已经过了快一炷香的时辰。
众朝臣们始终跪在地上,双腿早已麻木。
陆迟砚低着头,他已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脑海中只剩绝望。
祭台上,裴承渊立在旁侧,脸色白到骇人。
周监正早已吓得站都站不稳,由宫人扶着下了祭台。
裴承羡换好衣裳,缓步上了祭台。
走到惠殇帝身边,裴承羡行礼,“父皇。”
惠殇帝点了点头,“去吧,你皇兄在天之灵,会保佑你顺顺利利敬完香的。”
裴承渊闻言,身子不受控地一晃。
惠殇帝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看向祭案。
裴承羡走到祭案前,奉香的宫人手捧托盘,将贡香送至他面前。
裴承羡垂眸扫了眼宫人发抖的双手,伸手拿起了托盘里的三炷香。
将香点燃,他举着香至额前,郑重地朝先太子神主祭拜。
而这一次,三炷香完好无缺地被插入香炉中。
裴承羡后退一步,撩起衣裳,屈膝重重跪在了锦垫上。
俯身弯腰,他向着祭案认真叩首。
待他磕完最后一个头,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乍然放晴,一道光束直直照向祭台之上,宛若神明降临。
浓云缓缓消散,天光大亮,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人们的幻觉。
众人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比方才看到裴承羡吐血时还要震惊。
裴承羡站起身,转身面向惠殇帝,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不负父皇所托!”
惠殇帝阴沉的脸终于见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朕的好皇儿!”
台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是天瑞!天降祥瑞之兆,佑我大晏昌盛啊!”
紧接着文武百官齐声高呼:
“天降祥瑞,佑我大晏!”
“天降祥瑞,佑我大晏!”
“天降祥瑞,佑我大晏!”
阵阵高呼,听得人心头澎湃汹涌,难以自抑。
裴承羡神色沉稳,只是眼中的亮光透出了他内心的激动。
裴承渊脸上毫无血色,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满是恨意。
这一切本该是他的!本该是他的!
侧殿内,贤妃看着站在祭台之上的儿子,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
羡儿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听着外面的高呼,姜韫微微垂首,平静地敛眸。
宫道上,一行宫人端着撤下来的贡品,正往偏殿走着。
一队禁军朝他们走来,伸手拦住了去路,“慢着。”
为首的宫人上前,恭敬行礼,“杨指挥使,不知有何吩咐?”
禁军首领杨顷看了眼宫人手里捧着的贡品,“这些贡品要送去何处?”
“回杨指挥使话,这些贡品沾了血污已无法再用,奴才们正欲送去偏殿销毁。”宫人道。
杨顷冷声吩咐,“不必了,这些贡品有异状,本指挥使奉命彻查。”
“来人,将这些贡品带去巡查司!”
一行禁军迅速上前,那宫人还想再说什么,对上杨顷冰冷的目光,也只能将话咽了下去。
另一边。
祭祀仪式完毕,惠殇帝率众朝臣来到前殿参加飨宴。
因着今日是先太子的祭祀大典,所以宫中准备的菜品皆是素菜,朝臣们端坐于位子上,神情严肃庄重。
惠殇帝手握酒樽,杯中装以玄酒,他缓缓举杯,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座每一张面孔,语气中透出一抹哀思:
“储君英年早逝,乃朕平生之至痛,亦国家之大不幸......今日之祭,望诸卿共体时艰,各安其位,勤勉政事,以慰先灵,以安天下。”
“诸卿,饮胜。”
众朝臣举杯,跟着惠殇帝饮下了杯中的玄酒。
酒水过喉,裴承渊麻木地放下酒杯,怔怔地拿起银箸夹菜,恍若失神的人偶一般。
不过席间安静肃穆,他这副神态倒是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惠殇帝冷冷扫了他一眼,眼底浮现几分厌恶。
陆迟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沉了下来。
姜砚山神色平静地坐在位子上,心中却时刻记挂着自己的妻女。
阿舒、韫韫,你们可莫要有事啊......
交泰殿内。
宴席已经开始,因着方才祭祀仪式上发生的事情,众人都有些没回过神。
尤其是贤妃,回想起自己儿子的险状,心里忍不住一阵阵后怕。
可她明白此刻不是担心的时候,见女眷们都低着头,她缓声开口:
“诸位夫人,今日之哀,乃君父之痛,亦吾等女眷之痛。”
“先太子仁孝,英年早逝,吾等在此食素衣缟,非仅循礼,实为同此心哀,愿诸位能上慰君心,下安家室,则先太子在天之灵,亦可宽慰矣。”
“诸位夫人,请。”
贤妃举杯,遥遥迎向众人。
女眷们跟着举起酒杯,在贤妃的带领下饮下杯中之水。
姜韫轻抿一口,淡淡的类似酒气的味道入喉,寡淡如水,没有任何滋味。
上方,裴令仪借着酒杯的遮挡,目光落在下首那道挺拔的身影之上。
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第307章 冲撞
交泰殿内, 气氛安静肃穆,除了银箸和瓷匙轻触碗盘的声音轻响外,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
姜韫虽用着案上的膳食,可注意力却一直放在侧前方的母亲身上。
席间,沈兰舒额上的冷汗一直不停,她时不时地拿着帕子擦汗,看起来越来越难以支撑。
姜韫担忧地皱起眉头。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明显,坐在沈兰舒旁侧的安平郡王妃留意到,看向了沈兰舒的方向。
这一看,让她吓了一跳。
沈兰舒脸色苍白惨淡,双唇毫无血色,额头上不住地冒着冷汗,她手里拿着一张帕子慢慢擦着,握着瓷匙的指尖都有些抖。
安平郡王妃放心不下,微微靠近沈兰舒,压低了声音询问,“姜夫人,你还好吧?”
沈兰舒勉强扯了扯嘴角,看起来很是难受的样子,声音气若游丝,“多谢王妃关怀,臣妇......还能坚持......”
安平郡王妃面露担忧,她这可不像还能坚持的模样。
正欲劝什么,一行宫女端着托盘进殿,为贵人们上菜,安平郡王妃只能先止住话。
一道清炖冬菇被摆到案上,冬菇特殊的气味飘来,让本就食难下咽的沈兰舒脸色愈发难看几分,她连忙用帕子捂住嘴巴,以免让自己当众失态。
安平郡王妃看在眼里,心想要不要劝沈兰舒找个借口出去透透气,余光瞥见身后的姜韫动了动。
姜韫偏头,朝身后的宫女轻轻招了下手。
宫女上前,躬身静听。
姜韫附到宫女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宫女听完之直起身,低声开口,“姜小姐稍等,奴婢这就去禀报。”
“辛苦了。”姜韫诚恳道。
宫女福了福身,悄然退了出去。
上首的裴令仪始终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见姜韫招来宫女说了什么,她微微蹙眉。
这个姜韫,要搞什么?
身边的大宫女芳蕊也注意到了那边的情况,俯身凑到裴令仪耳边低声道,“殿下,她会不会是去更衣......”
裴令仪了然,旋即朝芳蕊使了个颜色。
芳蕊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裴令仪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上首的动向,果然没过一会儿,就见贤妃身边的嬷嬷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贤妃神色微顿,目光看向沈兰舒,又扫了一眼姜韫,微一点头,“去吧。”
嬷嬷躬身退了下去。
不消片刻,原本伺候姜韫的宫女折返回殿内,来到姜韫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姜韫听完,面色微松,低声道谢,“多谢娘娘体恤。”
“姜小姐,请随奴婢来。”那宫女说道。
姜韫站起身,同沈兰舒小声说了一句,跟在宫女身后朝门外走去。
两人刚刚拐出殿门口,迎面撞上了一端着托盘的小宫女,双方都未来得及躲闪,那宫女托盘里的汤水悉数倒在了前面宫女的身上。
姜韫离得她很近,衣摆上不可避免也溅上了汤水。
哗啦啦!
瓷碗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溅地满地都是。
那小宫女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嘴里不住地求饶,“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门外的动静不小,殿内的女眷们也都听到了声响。
“殿外发生了何事?”贤妃娘娘皱眉询问。
门外值守的宫人进殿,跪地禀报,“回贤妃娘娘话,是一名上菜的宫女不小心撞到了贵人。”
贤妃眉头皱得更紧,“珍嬷嬷,你去看看。”
珍嬷嬷福身应下,快步走了出去。
在座的女眷们互相看看,不知是哪位女眷这般不顺。
裴令仪夹起一块冬菇片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神情放松许多。
沈兰舒看了眼身后的空位,想到女儿方才刚好出去,不禁担忧起来。
珍嬷嬷来到殿外,就见一宫女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而她对面的宫女和姜韫身上或多或少沾染了汤汁。
珍嬷嬷快步来到几人面前,压低声音训斥,“放肆,还不快住口!没眼力见的蠢材,冲撞了贵人你可担待得起?!”
那小宫女吓得连忙闭上嘴巴,只是身子还在不停地发抖。
珍嬷嬷面向姜韫,躬身行礼,话里满是歉意,“惊扰贵人,是老奴教导无方,贵人可有受惊?可曾烫着?这天寒地冻的,可要快些处理湿衣才是。”
“我无事。”姜韫摇了摇头,皱眉看向身旁满身汤水的宫女,“倒是她为了挡了不少汁水,嬷嬷先让她去换身衣裳吧!”
“还有这小宫女......方才是我着急走得太快,此事不怪她,嬷嬷莫要责罚她了。”
珍嬷嬷一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也亏得是贵人这样仁厚宽宏的主子,若是换了旁人,这奴才怕是得去半条命。”
听闻此言,小宫女抖得更厉害了。
“贵人放心,您宽宏大量不计较,可这宫规不能破,老奴会依着贵人的意思酌情处置的。”珍嬷嬷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嬷嬷有心了。”
珍嬷嬷看了眼姜韫衣摆上的脏污,温声劝说,“贵人,侧殿已安排好净室,请贵人移步,老奴派人立刻为您料理干净。”
姜韫应下,“麻烦嬷嬷了。”
珍嬷嬷走之前,扫了眼两名宫女,冷声呵斥,“还不快退下,莫要在贵人面前碍眼!”
两名宫女连声告退。
姜韫跟在珍嬷嬷身后,一路来到侧殿的门外。
刚到门口,一名嬷嬷迎了出来。
“贵人万安。”嬷嬷福身行礼,看向珍嬷嬷,“珍嬷嬷,这是......”
珍嬷嬷侧了侧身,沉声叮嘱,“齐嬷嬷,方才有宫女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脏了贵人的衣衫,你快帮贵人处理干净,贵人还有急事。”
齐嬷嬷看向姜韫的裙摆,只见素净的衣衫上溅上了星星点点的黄色汤汁,很是难看。
“贵人请随老奴来。”齐嬷嬷福身道。
姜韫朝珍嬷嬷欠了欠身,跟着齐嬷嬷进了侧殿,全程端庄恭谨,挑不出半点差错。
殿门缓缓关闭,珍嬷嬷暗自赞叹:
不愧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明明已心急如焚,却还能在遇到变故后如此镇定自若、处变不惊,半点不失仪态,倒叫她有些佩服了......
珍嬷嬷收敛神思,快步朝交泰殿走去。
第308章 换衣
殿内。
珍嬷嬷来到贤妃身边,低声禀报。
贤妃听完,看向神色担忧的沈兰舒,朝她点了点头。
沈兰舒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里稍稍放松下来。
另一边,芳蕊悄然回到殿内,来到了裴令仪的身旁。
伸手端起桌上的茶壶,芳蕊借着斟茶的姿势,凑到裴令仪耳边压低了声音开口:
“殿下,人已进了净室。”
说罢,她斟完茶水,放下茶壶直起身,垂首候在一旁。
裴令仪端起茶杯轻抿茶水,唇角却浅浅翘起。
姜韫啊姜韫,好好享受本宫送你的“大礼”喽......
侧殿。
姜韫跟在齐嬷嬷身后进了内间,齐嬷嬷打量着她身上的衣裙,语气有几分担忧。
“贵人,这身衣裙的脏污一时半会难以清理干净,方才珍嬷嬷言及您有急事在身,若是贵人不嫌弃......老奴给您找身新的衣裙换上吧?”
姜韫低头看了眼裙摆。
齐嬷嬷说得在理,虽然只是些油点,可清理起来也很麻烦,没必要浪费精力在这件事情上。
思及此,姜韫点了点头,“那便麻烦嬷嬷寻一身合身的素服吧。”
齐嬷嬷神色一松,“贵人宽宏大量,老奴深表感激。”
“嬷嬷言重了。”姜韫客气道。
齐嬷嬷仔细打量了下姜韫的身形,“贵人身形纤细,正好有合适的衣裳......贵人稍候,老奴这就去取衣裳来。”
说罢,齐嬷嬷躬身退了出去。
姜韫站在原处,耐心等着齐嬷嬷回来。
外间,两名宫女见齐嬷嬷脚步匆匆出来,忙上前询问。
“嬷嬷,可是有何不妥之处?”一宫女问道。
齐嬷嬷眉心微皱,“贵人身上那件衣衫不能再穿了,快给贵人找身新的素服。”
话音落下,两名宫女连忙翻找起来。
幸亏今日她们早有准备,担心万一有贵人出了岔子也好及时更换衣物,没想到这就派上用场了。
两宫女挑了几身素服,齐嬷嬷估摸着姜韫的身形,选了其中一件。
“青竹,你随我来。”齐嬷嬷喊了其中一宫女的名字。
名叫青竹的宫女是齐嬷嬷的得力副手,由她帮忙换衣裳齐嬷嬷比较放心。
姜韫没有等很久,齐嬷嬷推开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宫女。
“让贵人久等了,老奴这便给贵人换衣裳。”齐嬷嬷告歉。
“无妨。”姜韫看了眼她身后的宫女。
宫女恭顺地捧着托盘上前,屈膝行礼。
“青竹,好生伺候贵人换衣。”齐嬷嬷叮嘱一句,又朝姜韫福了福身,“老奴就在门外候着,贵人有事随时唤老奴便可。”
姜韫心里明白,像珍嬷嬷、齐嬷嬷这种娘娘身边的宫人,是不可能亲自来伺候她一臣子之女换衣裳的。
“辛苦齐嬷嬷。”姜韫客气道。
齐嬷嬷行了礼,退出去时将门仔细关好。
青竹将托盘放在案上,垂首恭敬开口,“奴婢伺候贵人换衣。”
姜韫微一点头,“麻烦你了。”
“贵人客气了。”
青竹上前,将姜韫身上的衣衫小心解开褪了下来。
好在冬日穿的衣裳多,姜韫身上只有外裙沾染脏污,不过若是只换裙子,便和上衣不甚搭配,姜韫干脆将自己穿的衣裳全都换了。
宫女拿过新衣,仔仔细细为姜韫穿好,穿戴长裙时,她绕到姜韫身后为她整理腰带。
抬眼看了姜韫,见姜韫双手张开目视前方,没有留意她这边,青竹借着系腰带的动作,迅速将一方折起的白色丝帕塞进了腰带后面,紧紧系上,确保那丝帕不会轻易脱落。
而那方丝帕上,隐约可见红褐色的印记,像是干掉的血迹。
做完这些,青竹又绕到姜韫面前,屈膝跪地,抬手为她整理裙摆。
随着她抬手的动作,有什么东西从她袖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姜韫正垂眸想事情,眼前突然闪过一物,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眼看去,就见一浅碧色荷包躺在地上。
姜韫看向身前的宫女。
对方正专注地整理着她的衣摆,似乎没有留意到自己的东西掉了出来。
姜韫好心提醒一句,“你的荷包掉了。”
她骤然出声,宫女手下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地面。
待看到地上的那个荷包,她却倏地变了脸色,顾不得贵人在身前,忙不迭去捡荷包。
可那荷包似是故意同她作对一般,她捡起荷包的同时,里面竟洒落出些许粉末。
宫女吓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擦着地上的粉末。
若有似无的气息飘来,姜韫微微眯眼。
“这荷包里......装的是何物?”姜韫忽然开口。
宫女背对着她,闻言身子一颤,哆哆嗦嗦开口,“没、没什么......”
姜韫仔细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声音沉了下来,“是香灰。”
宫女大惊失色,猛地转身扑到姜韫脚边,全身抖如筛糠,“不、不......不是......”
姜韫脸色很是难看,“你一宫女,为何要私藏香灰?!”
宫女拼命摇头,“不是的贵人!您看错了,不过是......不过是面粉而已,不是香灰......”
姜韫皱紧眉头,“既然如此,我便唤齐嬷嬷来看看吧......”
“贵人不要!”宫女低呼一声,紧紧攥住了她的裙摆,脸色惨白如纸,“奴婢、奴婢说......”
姜韫冷眼看着她。
宫女低着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声音泛着哽咽,“贵人,这荷包里装着的......的确是香灰......”
姜韫面色一凛,语气更冷,“胆敢偷藏香灰?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
宫女闻言抬起头,泪流满面,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奴婢、奴婢知道......偷藏香灰是死罪,是株连的大罪......可是、可是奴婢实在没法子了啊!”
“贵人,奴婢的娘亲病得快不行了,奴婢寻遍了京中的郎君都治不好娘亲的病,郎中说她就这几天了......奴婢、奴婢先前听说,若能求得太庙祭祀的香灰诚心供奉,或许可有一线生机......”
“贵人,奴婢实在是迫不得已,这才鬼迷心窍......趁着祭祀仪式结束后,偷偷跑去西侧偏殿的耳房,在从炉中拿了一点点香灰......奴婢只是、只是想为自己的娘亲求得一丝生机,绝不敢有其他心思!”
“请贵人看在奴婢一片孝心的份上,饶奴婢这一次吧!”
说着,宫女俯身,朝姜韫重重磕头。
第309章 你认得我?
宫女声泪俱下,言辞恳恳,身子因为恐惧而颤抖着。
为了病重的娘亲......
姜韫神色微动,眼底闪过一抹不忍,可语气却仍是严肃冰冷,“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冒险行此事,招惹了这种杀身大祸,你就不怕被旁人知晓揭发你?!”
宫女听她这么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了几分急切,“贵人,奴婢万不敢带出去的!”
“奴婢本无意如此,可、可奴婢有一熟识的宫人,是他告诉奴婢今日祭祀仪式结束后,祭台之外的祭品都会暂时收到太庙西侧殿的耳房,他说到时人多混乱,无人会注意撤下来的从炉......”
姜韫拧眉,“所以你便大着胆子去偷香灰?!”
宫女声音又低了一些,“奴婢、奴婢偷偷赶去偏殿时,不曾想只有两人看守......偏殿杂物多,奴婢借着遮挡避开了宫人的视线,趁机偷抓了一把香灰......”
“奴婢本想寻个角落将香灰收好,可齐嬷嬷急着寻奴婢,奴婢心里害怕极了,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万不得已才带在身上,不曾想竟冲撞了贵人......”
“贵人,奴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她求饶的声音有些高,候在门外的齐嬷嬷听到动静,扬声询问:
“贵人,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姜韫正要开口,宫女朝她拼命摇头,眼中含泪,“贵人,求你......”
姜韫默了默,朝门口的方向说道,“无事齐嬷嬷,是方才衣裙系得有些紧了。”
齐嬷嬷的声音传来,“贵人若是不满,老奴亲自来伺候贵人......”
说着,门被人从外面推了推,眼看着门要推开。
在宫女惊慌失措的目光中,姜韫开口阻止:
“齐嬷嬷,我这便好了。”
齐嬷嬷停下动作,又将门关好,“贵人莫怪,是老奴唐突了。”
门外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姜韫收回视线,看着地上跪着的宫女,语意不明,“你倒......什么都说了。”
宫女身子一抖,连连磕头,“奴婢是见贵人心善,才冒死告诉贵人实情......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求贵人可怜可怜奴婢,万万不要告诉齐嬷嬷,给奴婢一条活路吧!”
姜韫沉默着,迟迟没有开口。
宫女跪在地上,落在她头上的那道冰冷的目光犹如实质,让她心里越来越慌。
良久,姜韫缓缓启唇,“你认得我?”
宫女猛地摇头,“奴婢不曾见过贵人......”
姜韫幽幽叹息一声,“......起来吧。此事,我暂且当作没有看见。”
“至于这香灰......”姜韫顿了顿,“你好自为之。”
宫女面色一喜,如蒙大赦,朝姜韫俯首行了大礼:
“奴婢,叩谢贵人恩典!”
姜韫淡淡开口,“起来吧,收拾一下自己,莫要被齐嬷嬷看出异样。”
宫女忙不迭起身,将荷包重新塞进自己的袖子里,仔仔细细收好。
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宫女恭恭敬敬退到一旁,垂首静候。
姜韫整理了一下衣摆,抬脚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齐嬷嬷听到声响,转身行礼,“贵人,可收拾妥当了?”
姜韫点了点头,温声开口,“麻烦齐嬷嬷带我出去吧。”
齐嬷嬷应了一声,引着姜韫朝外面走去。
内间,宫女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
偏殿外,齐嬷嬷走在前面,姜韫落后她两步远,步伐沉稳平静。
“齐嬷嬷,敢问这后宫之中,宫人差事都是固定的么?”姜韫突然问道。
齐嬷嬷脚下一顿,恭敬解释,“回贵人话,宫中规矩森严,自是每个宫人都有专门的职责。”
姜韫了然应了一声,“难怪宫女们行事这般谨慎......不过若是宫女们临时有事,也可中途离位吧?”
“贵人说笑了,”齐嬷嬷边走边说道,“放在平日里还好些,可像是今日这种隆重日子,宫人们是不得擅自离开的,管事嬷嬷或者总管太监也会叮嘱宫人们莫要饮多了水,哪怕是去更衣,都要登记在册。”
姜韫不禁有些感慨,“想不到宫人们竟这般辛苦......”
齐嬷嬷却笑笑,“能伺候好主子们,又有贵人这般宽宏大量之人体恤,这便是对奴才们最大的嘉奖了。”
姜韫浅浅一笑,“齐嬷嬷讲话实在熨帖。”
“贵人谬赞了......”齐嬷嬷恭敬道。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正殿旁侧,一名宫女正站在石柱旁,似乎是在等人。
看到姜韫前来,宫女连忙迎了上去。
“贵人万安。”宫女福身行礼,“奴婢是贤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晚莲,特奉娘娘之命陪贵人前去处理急事。”
齐嬷嬷闻言,明白这是贤妃娘娘的安抚之举,不禁暗自咂舌。
这位贵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让娘娘主动派出大宫女来陪同,可真是给足了颜面啊......
姜韫闻言,微一颔首,“如此,便麻烦晚莲姑娘了。”
“贵人客气了。”晚莲恭声道。
齐嬷嬷福了福身,“老奴恭送贵人。”
目送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齐嬷嬷转身往偏殿走着,脑海中却突然回想起方才姜韫问她的话:
【......宫人差事都是固定的么?】
【......不过若是宫女们临时有事,也可中途离位吧?】
贵人究竟为何,会有此疑问呢?
齐嬷嬷缓缓皱紧了眉头。
第310章 中计
今日的后宫愈发宁静沉闷。
宫道上,石板路洒扫地一尘不染,在日光的映照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偶有宫女或太监低头快步走过,衣衫轻响也被压得极低,四周比往常更加静谧,听不到半点喧哗之声,安静地令人压抑。
姜韫沉默地跟在宫女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乾清门走去。
道旁的洒扫宫女在两人经过时,纷纷退至一侧,福身行礼。
姜韫目不斜视,在听到身后走走停停的脚步声时,眉心微动。
走到一处无人之地,姜韫突然低呼一声:
“哎呀!”
宫女听到声音停下脚步,转身恭敬询问,“贵人,可有不妥之处?”
姜韫摸了摸发间,脸色有些难看,“我、我的发簪丢了......”
宫女面色微变,语气严肃几分,“贵人可有印象丢在哪里了?”
“我记得祭祀大典时还在......”姜韫皱眉想了想,突然双眸一亮,“会不会是仪式结束后,掉在侧殿了?!”
宫女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贵人能想起来便好......”
姜韫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晚莲姑娘,能不能先陪我去太庙侧殿那边找找?那是我生辰时母亲送我的玉簪,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对我很重要......”
宫女抬眼,对上姜韫的目光,眼底一闪。
“回贵人话,并非奴婢有意阻拦,实在是宫规森严,奴婢不可擅自带您前去......”宫女一脸为难
姜韫语气失落,“这样啊......可那是顶顶重要的玉簪,万一真的丢了......”
宫女连忙安抚,“贵人莫忧,后宫的宫人们手脚都很干净,若捡到了您的发簪定会及时归还。”
可姜韫却没有放下心来,“非是我不信任宫人们,可那发簪只是寻常玉簪,并无其他特殊样式......”
宫女思虑一番,低声道,“既然贵人执意如此,那奴婢先带您去太庙那边找一找吧......”
姜韫一脸感激,“多谢晚莲姑娘!”
两人调转脚步,朝另一条宫道上走去。
身后不远处。
一名手捧托盘的小太监靠墙而立,余光留意到两人走远,转身快步朝交泰殿赶去。
身后脚步声渐远,姜韫止步转身,望了眼那个脚步匆匆的身影。
宫女回身,小声询问,“贵人,可否走了?”
姜韫收回视线,朝宫女微一颔首,“咱们走吧。”
两三名宫女经过,两人不再多言,仍是往乾清门的方向走。
待远离那几名宫女,姜韫快走一步,来到宫女侧后方,压低了声音开口:
“晚莲姑娘,多谢。”
晚莲面不改色,语气却多了几分敬重:
“姜小姐,您客气了。”
另一边。
裴令仪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碗里的菜,心下生出几分焦灼。
这么久了还没人来回话,那宫女到底能不能成事......要是她被那贱人看出了什么,她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
正烦躁间,一个小太监的身影从门口闪过,裴令仪顿了顿,微微偏头看向身边的芳蕊。
芳蕊会意,又给她夹了一筷素膳后,神色如常地放下了银箸。
见无人注意这边,低下头,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不多时,芳蕊折返回殿内,来到裴令仪的身边。
“殿下,成了。”芳蕊附到她耳边,低声道,“方才小禄子来报,说他亲耳听到那位以找发簪为借口,让贤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带她去了太庙......”
裴令仪心中一喜,却又有些疑惑,小声开口,“晚莲心思缜密......岂会轻易听信那个贱人的话?”
芳蕊四下看了看,低声解释,“小禄子说,是那位万般请求,晚莲姑娘不得已才......”
裴令仪了然,原来如此......
一想到姜韫听信了那宫女的话,裴令仪眼中浮现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还以为那贱人有多少本事,还不是轻易被她拿捏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只要事情牵扯到沈氏,那贱人便会六神无主慌了神,为着这个病秧子母亲,那贱人可真是什么冒险之事都敢去做啊......
香灰救母?她倒是要夸她一声孝顺了。
不过若非如此,她的计策也不会这般容易达成,她早已安排妥当,待那贱人去了偏殿窃取香灰时,便会有人将她的恶行当场拆穿,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她无论如何也逃不脱了,等事情闹大后,必然要进行搜身......
那贱人不会真的以为这祭祀之日,值守的宫人们都是摆设吧?
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竟敢在先太子祭祀大典之日盗取祭祀香灰,这可是能杀头的大罪!到时候纵使她有千百张嘴,也难以为自己辩驳。
哼,触怒圣颜,即便她父亲是镇国公又能如何?先太子可是父皇的逆鳞,就算父皇看在镇国公的颜面上能饶她一命,却不会轻易放过她,不然父皇颜面何存呢?!
原本还以为事情会麻烦些,她还做了两手准备,万一那贱人不肯冒险去窃取香灰,她便让净室那宫女主动禀报,不过没想到竟然这般顺利......也好,省的她再多费心思对付她。
背上了盗取祭祀香灰的罪名,即便留下一条命,她这辈子也没有脸面再见世人,更遑论嫁给父皇御前的红人......
裴令仪缓缓舒出一口气,眼角带了几分冷意。
姜韫啊姜韫,本宫已经等不得要看这一出好戏了!
不过......
裴令仪的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坐在中间的那道身影,心底微沉。
贤妃的大宫女跟着,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
担忧片刻,裴令仪又放下心来。
不会的,盗取香灰可是重罪,贤妃定然躲都躲不及,怎么会上赶着帮忙呢?
不过若是能牵扯到贤妃那是最好了,毕竟自她执掌后宫以来,可没少在众人面前出风头,借此机会挫一挫她的锐气也好!
这么想着,裴令仪完全放松下来,安心等待着太庙侧殿事发......
乾清门。
宫女带着姜韫来到值房,递上贤妃娘娘的令牌后,同值守的太监表明情况。
回事太监闻言不敢耽搁,连忙去前朝大殿传话。
姜韫担忧地询问宫女,“晚莲姑娘,这......中间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宫女安抚开解,“奴婢知晓贵人着急,贵人放心,宫里太监们都机灵得很,定会将贵人的话带到。”
姜韫一脸忧愁地点了点头。
“贵人,这里风大,您先到廊庑下稍候吧......”宫女劝道。
姜韫只好先跟着宫女朝廊庑下走去。
值房内的两个太监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两个身影,忍不住猜测,“方才那是贤妃娘娘身边的晚莲姑娘吧?这贵人什么来头,竟让晚莲姑娘陪同前来?”
“你刚才没听到她说什么?”
“没啊,我哪敢偷听呢!你听到了?”
“我自然也没有......不过看这贵人一脸着急的样子,怕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应当是,不然也不会突然去前朝传话吧......”
廊庑下。
姜韫虽端庄站着,可焦急的目光和紧皱的眉头,昭示着她此刻的忧虑。
身边宫女安抚几句,姜韫面上的担忧却丝毫没有缓解。
偶有宫人经过,见这贵人一副焦急之色,不免有些好奇,不过他们也不敢多看,行过礼后便快步离开。
好在姜韫没等太久,不过片刻,就有一太监从乾清门外急匆匆走了进来。
那太监躬着身子,帽檐压得很低,抬头匆匆扫过四下,待看到廊庑下站着的两人,他抬脚走了过去。
第311章 挟持
宫女看到有太监朝她们走来,以为是去传话的回事太监回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姜韫见状,也赶紧跟上。
待三人碰了面,宫女连忙询问,“公公,可是传了话?镇国公可有说什么?”
没想到那太监竟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姜韫皱了皱眉,耐着性子问道,“敢问公公,我父亲可知晓......”
话音未落,那太监忽地抬起了头。
姜韫微一眯眼。
此人面色阴沉,眼中泛着冷意,让她心里无端生出几分警惕。
身边的宫女也认出眼前之人并非方才的回事太监,“原来你不是......”
话未说完,只见那太监忽地脸色一冷,隐在袖间的匕首亮出,迅速抵在了姜韫的腰腹处。
姜韫面色骤变,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有刺客!
宫女吓得瞪大双眼,张口便喊:“有刺——”
“住口!”那太监猛地伸手攥住宫女的脖子,冷声威胁,“再出一声,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宫女用力拍打着他的手,示意他先松开。
太监松开手,看一眼捂着脖子脸色涨红的宫女,压低了声音吩咐:
“现在立刻带我去西六宫的浣衣局,不然我就杀了她!”
说着,那匕首又抵得深了些,锋利的刀尖刺破了姜韫的衣裳。
宫女吓得脸色煞白,“我、我带你去,你千万不要伤了贵人......”
太监压了压帽檐,勒令姜韫转过身去,那匕首抵在了她的后腰上。
“快走!”
宫女低着头在前面带路,姜韫偏头看了眼乾清门外值守的宫人,脸色沉了几分。
“看什么看!快走!”身后的太监压低了声音警告。
姜韫收回视线,被迫跟着宫女往西六宫走去。
三人一前一后走着,那太监挨得姜韫很近,借着衣袖的遮挡掩住了那把匕首。
刚走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身后的太监明显呼吸急促起来,低声催着两人快走。
宫女垂着头,时不时朝后看一眼,担心姜韫受伤。
这时,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方才可看到有一太监进入?”
是裴聿徊!
姜韫脚步微顿,又被身后的匕首压了一下。
太监愈发不耐,“磨蹭什么,不想活了?!”
姜韫脸色暗了暗,只能继续走着。
离乾清门越来越远了。
就在三人快到巷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向他们靠近。
姜韫很明显地感觉到,身后之人愈发紧张了。
“停下!到一边儿躲着!”太监忽然低声道。
姜韫和宫女不敢违抗,只能退到墙边安静等候。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裴聿徊带着一小队禁军赶了过来。
经过三人身边时,裴聿徊侧目,对上了姜韫微抬的双眸。
目光淡淡从她身后的太监身上扫过,裴聿徊脚步未停,径直略了过去。
姜韫听到身后太监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等他放松下来,前方的裴聿徊突然折返,径直朝他们三人走来。
太监当机立断,抬脚将宫女向前踹去,拉着姜韫转身就跑。
宫女不受控地朝裴聿徊扑去,裴聿徊身子一侧避开了她,身后的禁军连忙将人接住。
就这一耽搁,太监已经拖着姜韫跑开。
裴聿徊眯了眯眼,抬手一挥,身后的禁军迅速追了上去。
太监拉着姜韫本就跑不快,禁军很快便追了上来,持刀将人团团围住。
那太监眼看跑不成,猛地拉过姜韫挡在身前,锋利的匕首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放我走,不然我杀了她!”太监威胁道。
禁军们看着太监身前的女子,很明显对方不是寻常宫人,而是今日入宫赴宴的侯爵之女。
如此一来,倒让他们有些难以动手。
裴聿徊迈步而来,看到被挟持的姜韫,他的脸色沉了沉。
“愣着做什么,还不速速捉拿刺客!”裴聿徊冷声命令。
禁军们互相对视,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禁军首领季晁来到裴聿徊面前,拱手道,“王爷,此女......恐非寻常宫女。”
裴聿徊皱了皱眉。
宫女终于气喘吁吁赶了上来,见姜韫被刺客挟持着,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姜、姜小姐......王爷,您千万要救下姜小姐啊!”
一听“姜小姐”三个字,在场的人面色一变。
季晁忙不迭询问,“可是镇国公府的姜小姐?!”
宫女白着脸点头,“正、正是......”
季晁抬眼看去,只见被劫持的姜韫虽然脸色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似乎明白此时不能激怒身后的刺客。
不愧是镇国公之女......可若是他不能救下她,哪怕是让她受一点伤,他这禁军提督的位子怕是到头了。
刺客听到姜韫的身份,竟发出一声冷笑,“没想到随意拉了个垫背的,竟然是姜砚山的独女,真是天助我也!”
“就算我今日死了,有姜砚山的女儿陪葬,我这条贱命也值了!”
裴聿徊冷眼看着他,“你身为北朔国刺客,在你混进皇宫的那一刻就该明白,你没有机会或者离开。”
“那就试试啊!”刺客死死瞪着裴聿徊,“看究竟是我先死,还是她先亡!”
说罢,他猛地一压匕首,那白皙逛街的颈上赫然出现一道血痕。
“唔......”颈间传来刺痛,姜韫不由得闷哼一声。
裴聿徊眼底一沉。
季晁在一旁心急如焚,“王爷,这该如何是好?!”
若只有刺客也就罢了,一刀砍了便可,可眼下他拿姜韫做挡箭牌,他们根本没办法动手,一个不小心便会伤了人质。
裴聿徊偏头看了眼身旁的卫枢。
卫枢会意,转身快步离开。
第312章 受伤
刺客见卫枢离开,顿时心生警惕。
“裴聿徊,你想做什么?难道你真的想让她死吗?!”
裴聿徊只是看着两人,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近。
刺客慌了神,拖着姜韫往后退,直到“砰”地撞上墙壁。
他没有退路了。
裴聿徊步步紧逼,强烈的压迫感不断袭来,压得刺客头皮发麻。
“站住!不然我真的会杀了她!”刺客颤声喝止。
裴聿徊止住脚步,没有再上前,面上却浮现一抹嘲讽。
“挟持人质?”裴聿徊掀了掀唇,“不过是个女子而已,你以为本王会心软?”
刺客神色明显更加慌张,“她、她可是镇国公姜砚山的女儿,你就不怕姜砚山找你算账?!”
“嗤——”裴聿徊冷嗤一声,漫不经心地开口,“那老东西,能奈我何?”
刺客见他这般不惧,心慌过后,面上浮现一抹同归于尽的决绝。
“好,既然你裴聿徊不肯放过我,那我就先送她去见阎王!”
说着,他猛地抬手,手里的匕首直直朝姜韫的颈间刺去——
电光火石间,裴聿徊突然抬手一挥,一枚暗器迅速飞向刺客的手腕。
“额!”
刺客手腕一痛,手里的匕首“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这一瞬,裴聿徊提步上前,一把将姜韫扯过拉进了怀中。
可他来不及后退,刺客突然朝他出手,以极快的速度攻向他,招招狠毒。
裴聿徊拧眉,一边护着怀里的姜韫,一边一手抵挡刺客的进攻。
两人很快便缠斗在一起。
这时,卫枢带着一队弓箭手疾步而来,看到打斗的两人他没有丝毫慌乱,沉着下着命令:
“弓箭手,准备。”
“听我口令——”
一众弓箭手迅速将打斗的两人包围,拉开长弓,箭头直直刺客。
卫枢紧紧盯着两人,时刻准备下令放箭。
刺客身手不凡,竟能同裴聿徊较量一番。
裴聿徊顾及着怀里的姜韫,无法施展太多,却也让刺客难以抵挡招式。
眼看刺客要败下阵来,他却忽然朝裴聿徊怀里的姜韫攻去。
裴聿徊下意识一躲,那刺客瞅准时机,弯腰迅速捡起地上的匕首,抬手便朝姜韫的小腿刺去。
裴聿徊带着姜韫堪堪躲过,抬手又同刺客对打起来。
姜韫窝在他怀中,脸色却越来越沉。
之前他们分明说好了,要让她趁机受伤......
她抬眼看向裴聿徊,裴聿徊似有所感,低头迅速瞥了她一眼,又投入到打斗中。
只一眼,姜韫便看懂了。
他心软了。
颈间刺痛依旧,这场戏演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
可是不够,她不允许事情出现任何差池,要演便演到底!
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姜韫抬眼看向刺客。
刺客此时正愁着呢!
明明说好了要找机会让姜小姐受伤,方才他捡匕首的时候是多好的时机啊!王爷怎么就带着人躲开了呢?!
那这戏......到底还演不演了?
正犹豫间,刺客冷不丁对上了姜韫的视线,心下一颤。
看懂了她的眼神,刺客心中了然:
姜小姐,得罪了!
打斗间,刺客突然手腕一转,刀尖直直朝姜韫刺去——
裴聿徊瞳孔骤缩,迅速转身将人带离。
可是已经来不及,那匕首擦着姜韫的大臂划过,布料破裂的声音过后,是利刃划破肌肤的声音。
呲——
裴聿徊眼中怒意升腾,反手朝刺客胸口猛拍一掌!
刺客经受不住,踉跄着后退两步。
就在这时,卫枢面色一凛,“放箭!”
唰——
齐刷刷的箭矢朝刺客飞去,刺客仓皇躲避,还是被剑射中了肩膀。
他捂着伤口,提气飞身上墙,仓皇逃窜。
裴聿徊冷声吩咐,“留活口!”
“属下遵命!”卫枢迅速追了上去。
季晁见状,紧随其后跟上。
裴聿徊垂眸,看着怀里受伤的人,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
姜韫靠着他的胳膊,面色苍白,左手抓着自己的右臂,而右臂靠近肩膀的位置,鲜红的血缓缓渗出,在月白色的素服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宫女忙不迭扑到姜韫身边,哆哆嗦嗦将人接了过来。
“贵人,您怎么样了......”宫女颤声道。
姜韫微一摇头,“无妨,小伤......”
话虽这么说,可她明显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裴聿徊脸色更是难看。
“来人,去前殿禀报。”裴聿徊收回视线,冷冷开口,“至于姜小姐......先将人带去偏殿,寻女医处理伤口。”
宫女连忙应下,“奴婢遵命。”
姜韫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臣女多谢王爷......”
裴聿徊皱眉看了她一眼,转身迈步离开。
姜韫望着他的背影,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生气了......
前殿。
陆迟砚看着面前的清炖冬菇,眼底是说不出的冷意。
今日之事,怎么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明明他将每一步都计算好了,为何还会出现差错......
究竟是裴承羡等人识破了他的计谋,还是......有人告密?
想到这种可能性,陆迟砚面色又阴沉几分。
在他斜前方,姜砚山沉默地用膳,心中却有些担忧。
也不知韫韫那边如何了......
正想着,一名太监急匆匆进入殿内,快步来到姜砚山身边,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姜砚山面色一变,压低了声音询问,“当真?”
那太监忙点头,“姜大人,奴才不敢隐瞒,是令千金亲自去值房告诉奴才,让奴才来传话的......”
姜砚山眉心紧拧,“好,我知道了。”
太监躬身退了出去。
姜砚山面上浮现担忧,略一思忖后看向身后的太监招了招手。
太监上前,躬身听姜砚山的吩咐。
“是姜大人,奴才即刻便去禀明圣上。”太监应道,转身悄然离开。
斜对面的陆迟砚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见姜砚山面色难掩担忧,又想到沈兰舒那病恹恹的身子,他微微蹙眉。
难不成......是沈氏出了岔子?
上首的王公公站在惠殇帝旁侧,正仔细地为他布菜。
一太监快步来到他身后,示意他有事要禀报。
王公公放下银箸,躬身后退两步,小太监连忙上前附耳禀报。
听完,王公公面色严肃几分。
“咱家知晓了。”王公公点了点头,回到惠殇帝身边。
惠殇帝放下酒杯,沉声开口,“有何事?”
王公公恭声道,“禀陛下,是姜国公来请......”
话刚起头,又见一太监神色慌张匆匆赶来。
王公公皱了皱眉,心道手底下这些人真是愈发没有规矩了!
那太监急匆匆赶来,慌得额头都冒了冷汗。
惠殇帝看到后微一蹙眉,“何事这般慌张?”
王公公暗骂了太监一句,身子弯得更低,“陛下恕罪,老奴这就去问话。”
几步来到那太监面前,王公公正要开口训斥,对方急忙凑到他耳边,哆哆嗦嗦说了些什么。
王公公听着,双眼慢慢睁大,眼中满是惊骇!
第313章 无妄之灾
“此事当真?!”王公公惊愕道。
小太监心急如焚,“公公,是晟王殿下亲自吩咐的......”
王公公暗道不好。
这可坏事了!
强压下面上的惊恐,王公公来到惠殇帝身边禀报,声音带了颤抖:
“陛、陛下,方才宫中有......”
惠殇帝闻言,眉心渐渐皱起,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人在哪儿?”惠殇帝冷声道。
“禀陛下,季提督已经去追了。”王公公颤声道。
惠殇帝面色沉沉,“砰”地一声放下手中的酒樽,殿内陡然一静。
众朝臣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知圣上为何突然发怒。
惠殇帝压了压心头的怒意,站起身沉声开口:
“宫中有急务,朕需得即刻处置,诸卿安坐续宴便可。羡儿,你代朕主宴,莫要怠慢。”
裴承羡起身行礼,“儿臣遵旨。”
惠殇帝说完,看了眼姜砚山,“姜卿,你随朕来。”
姜砚山忙不迭起身,跟在惠殇帝身后大步离开。
“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众朝臣纷纷跪地行礼。
待惠殇帝离开,朝臣们起身回到位子上,不免议论纷纷。
宫里到底是有何事这般着急,竟要陛下亲自去处置?
陛下还带走了姜国公......难不成是军中急务?
朝臣们小声议论,裴承羡温声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
“大人们,咱们宴席继续吧!”
朝臣们连忙应声,“是,殿下......”
裴承渊看着裴承羡风光满面的模样,手里的银箸快要被他捏断。
裴承羡,你给我等着!
而陆迟砚望着对面那个空了的位子,想起惠殇帝离席前愠怒的神情,心底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殿外。
姜砚山跟在惠殇帝身后,感受到他身上的怒意,心中暗自猜测:
难道是他方才的请求惹怒了陛下?不应该啊......
他本想询问王公公,没想到王公公竟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只能先按捺下心里的疑惑。
三人一路来到侧殿,姜砚山刚一进门,就看到了站在殿内的裴聿徊。
他神色稍顿,面上浮现一分冷色。
这人为何会在此处......
见到惠殇帝,裴聿徊上前禀报,“陛下。”
惠殇帝长袍一挥坐在,沉着脸询问,“人抓到了吗?”
“禀陛下,季提督与臣身边的侍卫已经去追刺客,会尽力抓活口。”裴聿徊沉声道。
听到这话,姜砚山心里一惊。
今日可是先太子的祭祀大典,竟然有人敢冒险进宫行刺......
“可知晓刺客是何人安排?”惠殇帝冷声问道。
裴聿徊微一点头,“陛下,是北朔国暗探。”
“北朔国”三字一出,姜砚山脸色顿时浮现怒意。
“这北朔国实在胆大包天!”姜砚山恨恨道。
惠殇帝知晓他最痛恨北朔人,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告诉他。
“姜家小姐如何了?”惠殇帝突然问道。
“禀陛下,姜小姐正在里间,有女医处理伤口。”裴聿徊面色如常。
宫中出了这种事惠殇帝定然要过问,所以他干脆将人来带偏殿,以免她带伤来回奔波。
姜砚山闻言怔愣一瞬。
姜小姐?他女儿?处理伤口?
姜砚山忙不迭询问,“陛下,小女......”
惠殇帝看一眼裴聿徊,“小五,你说吧。”
姜砚山连忙看向裴聿徊。
裴聿徊顶着这道质问的目光,平静开口,“姜国公,方才本王在乾清门捉拿刺客时,令千金无辜被挟持,打斗中姜小姐不慎被刺客中伤......”
说着,他语气稍顿,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此事是本王之错,本王没能护好姜小姐。”
可姜砚山哪还顾得上这些,他满脑子都是女儿受伤的事。
“那我女儿伤情如何了?”姜砚山急声道。
王公公连忙安抚,“姜国公勿忧,令千金正在里间处理伤口,有医女在不会有事的。”
姜砚山忧心如焚,可碍于惠殇帝在这里,他也不好指责裴聿徊,何况此事并非全然是对方的责任,他也只能着急等着。
惠殇帝看了眼心急的姜砚山,吩咐王公公,“去后宫请贤妃和姜夫人。”
王公公应声离开。
殿内一时间沉默下来。
姜砚山坐在位子上,脸色掩饰不住地担忧和焦急。
他在心里一会儿祈求女儿定要平安无事,一会儿又暗骂刺客心狠手辣,竟然对一弱女子下手,连带着把裴聿徊也骂了一通。
裴聿徊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暗暗垂眸。
惠殇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一圈,忽地出声,“小五,刺客怎么会挟持了姜家小姐?”
裴聿徊微一颔首,“禀陛下,臣今日收到宫内混进刺客的消息后,便一直在搜查此人,那刺客扮做宫中太监,想要在祭祀大典结束后行刺,不过却被臣身边的侍卫识破。”
“刺客在躲避追查中逃向后宫,当时姜小姐同一宫女正在乾清门处,听宫女说那刺客看到二人后便朝她们匆匆走来,当即挟持了姜小姐,威胁二人将他带至西六宫的浣衣局。”
“浣衣局人多混杂,是隐匿藏身的绝佳之处。”
“只是臣不知......姜小姐为何会出现在乾清门?”
裴聿徊说着,看向了姜砚山。
姜砚山听着,心中愈加气愤。
这分明就是无妄之灾,韫韫怎么就碰上这种事?!
察觉到惠殇帝的目光,姜砚山压下心中的怒意,沉声禀报:
“禀陛下,小女之所以在乾清门处等候,是因为小女有要事寻臣。”
第314章 病入膏肓
“何事?”惠殇帝问道。
姜砚山起身拱手,“禀陛下,是臣妻之事,臣妻近来身子虽有所好转,可臣和小女担忧她今日无法支撑太久,便商议若臣妻有不适之处,便让小女来寻臣请陈太医。”
“所以小女席间发觉臣妻身有不适,便急忙赶来找臣。”
惠殇帝了然。
他自是知晓姜砚山夫人的病情,陈太医还是姜砚山同他求的恩典。
这时,王公公回到殿内,恭敬禀报,“陛下,老奴已派人去请贤妃娘娘和姜夫人。”
惠殇帝点了点头,“正好,请陈太医前来,给姜夫人诊治。”
王公公一愣,猛地一拍脑门,连忙跪地告饶:
“陛下恕罪,姜国公恕罪!老奴一时着急,竟忘了要给姜夫人请太医一事......”
惠殇帝想起来,先前在前殿时,确有一太监同王公公禀过事情。
“罢了,方才事情紧急,此事暂不怪你,快去请太医吧。”惠殇帝吩咐。
王公公连忙谢恩,又马不停蹄地去找陈太医。
姜砚山屈膝行礼,“谢陛下隆恩!”
惠殇帝抬了抬手,“平身吧......今日令千金在宫中遭此灾祸,朕也心存愧疚。”
姜砚山惶恐不已,“陛下言重了,是那刺客胆大妄为犯下恶事,同陛下、同宫内之人无甚干涉,能得陛下挂念臣已感激涕零......”
惠殇帝点了点头,对他这番懂事之言很是受用。
姜砚山回到位子上,目光却不住地朝里间的方向看,忧心忡忡。
韫韫,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另一边,交泰殿。
时间一点一滴走过,裴令仪原本得意的情绪渐渐冷却下来。
怎么这么久了,太庙那边还没有动静传来?难不成那贱人没去?
正要吩咐芳蕊去看看情况,裴令仪就看到一名宫女神色慌张地进了殿内。
那宫女急匆匆来到珍嬷嬷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珍嬷嬷脸色大变,忙不迭回到贤妃身边,附耳禀报。
贤妃听完,眉心紧拧,面色明显难看了几分。
她站起身,朝众人温声开口,“诸位夫人先行用膳,本宫有事要去处置,诸位不必拘礼。”
众夫人起身行礼,“恭送贤妃娘娘。”
贤妃快步离席,脚步带了些慌乱。
经过沈兰舒身边时,她脚步稍顿,压低了声音开口,“姜夫人,借一步说话。”
沈兰舒低应一声,硬撑着身子跟了上去。
见贤妃神色慌张地离开大殿,裴令仪斜斜勾了勾唇角。
看来那贱人已经被抓到了,倒真是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啊......不过很可惜,她看不到这精彩的一幕。
想了想,裴令仪抬手,招来芳蕊。
“殿下有何吩咐?”芳蕊低声问道。
裴令仪低声开口,“你去太庙那边打探下情况,切记不要被人发现......”
芳蕊应下,“殿下放心,奴婢明白。”
说罢,芳蕊悄悄退了出去。
裴令仪端起案上的茶杯,惬意地低头轻抿。
旁边突然响起一道女声,声音不高,却透着些许嘲讽,“殿下这贴身宫女,今日可真够忙的。”
裴令仪眉心一皱,眼底生出几分厌烦。
她施施然放下茶杯,看向一旁的宜妃不咸不淡地开口,“宜妃娘娘管的倒是宽,本宫的宫女不过是去更衣,怎么就碍了你的眼?”
宜妃轻扯嘴角,话里多了几丝玩味,“是么,那殿下可要给芳蕊姑娘请个医官好好诊治才是。”
裴令仪冷哼一声,“不劳宜妃娘娘挂心。”
宜妃浅浅一笑,抬手招来身边的大宫女,低声吩咐,“去看看芳蕊在做什么......”
宫女应声,趁人不注意悄然离殿。
贤妃带着沈兰舒离开交泰殿后,一路往前朝方向走着。
顾及着沈兰舒身子不好,她虽有些着急,却也还是放慢了脚步。
沈兰舒原本以为贤妃找她出来,是姜韫寻了太医来为她诊病,可眼看她们走的越来越远,沈兰舒终是察觉出不对劲。
想了想,沈兰舒哑声询问,“贤妃娘娘,可是有何着急之事?”
她们这是要去......前朝吧?!她一女眷,怎可随意去前朝?
贤妃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兰舒,微微叹了一口气,“本宫一着急倒是忘了同姜夫人说,方才前朝传话,姜小姐她受伤了......”
“韫韫受伤了?!”沈兰舒脸色一变,“情况如何?可是严重?!”
珍嬷嬷连忙安抚,“姜夫人莫急,陛下差人来传话,说姜小姐暂无大碍,不过事发突然,故而请娘娘同您前去商议。”
沈兰舒担忧不已,闻言也只能点头应下。
两人来到偏殿时,陈太医正好疾步赶来。
看到沈兰舒虚弱的样子,陈太医着实吓了一跳。
姜夫人这重病之状,装的实在太像了......
几人行了礼,惠殇帝命陈太医先为沈兰舒诊脉。
陈太医本想装模作样诊断一番,可待他一摸到沈兰舒的脉搏,不由得暗自震惊。
姜夫人的脉象,怎么又成了病入膏肓的样子?!
“陈太医,姜夫人病状如何?”惠殇帝看出陈太医脸色不对。
陈太医连忙收回手回话,“禀陛下,姜夫人脉象虚弱,当时今日有些劳累了......臣先给姜夫人服些药丸,之后还需姜夫人好生调养。”
这话和陈太医先前的说辞并无二致,可他的神情在旁人看来,沈兰舒的病情分明比之前更重了。
惠殇帝看了眼有气无力的沈兰舒,摆了摆手,“先用药吧。”
沈兰舒恭声谢恩,接过陈太医递来的药丸服下。
不多时,殿内侧传来声响。
众人转头看去,就见脸色苍白的姜韫被宫女扶着走了出来。
第315章 血帕
看到姜韫出来,姜砚山连忙迎了上去。
“韫韫,你感觉如何了?”
沈兰舒扶着椅子起身,担忧地看向姜韫。
姜韫勉强笑笑,“父亲勿忧,女儿无事......”
此时姜韫已将染血的衣衫换下,姜砚山四下打量着她,看不出究竟是哪里受了伤。
圣上在前,姜韫自是要先行礼。
“臣女拜见陛下,惊扰陛下圣安,臣女不胜惶恐......”说着,姜韫便要跪地行礼。
惠殇帝抬手制止,“你有伤在身,无需多礼。”
“谢陛下隆恩......”姜韫缓缓起身。
裴聿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
惠殇帝看向一旁的医女,“林医女,姜小姐伤情如何了?可有大碍?”
“禀陛下,姜小姐所受刀伤在右侧大臂的位置,万幸冬日衣衫厚实,伤口并未伤及筋骨。不过虽是皮外伤,仍需仔细照顾,以免留下疤痕。”医女说道。
听到医女说了伤口的位置,姜砚山和沈兰舒急忙看向姜韫的右臂。
难怪方才女儿行礼是姿势僵硬,原来是伤到了胳膊,也不知伤口怎么样了......
惠殇帝点了点头,“即使如此,姜小姐所需一切药品皆由大内供应,务求痊愈,不得留下一丝疤痕......林医女,姜小姐的伤便由你照料,若有差池朕便拿你是问。”
林医女跪地应下,“臣定不负圣托。”
惠殇帝看向姜韫,语气难得温和几分,“姜氏女,你受苦了。”
“能得陛下关照,臣女铭感五内。”姜韫恭声道。
惠殇帝看向贤妃,沉声叮嘱,“贤妃,今日姜家小姐在宫中受了惊,你要妥帖安抚才是。”
贤妃福了福身,“臣妾谨遵陛下旨意。”
惠殇帝点了点头,微微叹息一声,“今日是先太子的祭祀大典,不曾想竟发生这种意外......姜卿,此事朕会压下去,不让旁人议论此事,以免累及镇国公府小姐的名声。”
话是这样说,可姜砚山心里清楚,女儿的名声只是借口,惠殇帝真正担心的是这件事传扬出去后,旁人会议论宫中守卫松懈,坏了皇家名声。
不过这样也好,他也不想女儿受伤之事被人当作谈资,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就不好了。
“陛下思虑周全,臣感激不尽。”姜砚山恭声道。
见他如此明事,惠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到一旁的裴聿徊,惠殇帝面色沉了沉,“想不到竟然混进了刺客,宫中守卫真是越来越松散......”
几人闻言,心中明白。
圣上这是打算整顿禁军了......
该说的事情都说完,惠殇帝摆了摆手,示意几人退下。
几人行了礼,正准备离开,没想到姜韫却跪在地上突然开口:
“陛下,臣女有要事禀报,请陛下容禀。”
惠殇帝本就有些心烦,闻言眉心一皱,还是压着脾气问了一句,“姜氏女有何要事?”
姜韫恍若不觉他的烦躁,只沉声禀报,“禀陛下,方才宫女在帮臣女更衣之时,发现臣女腰后塞了一方带血的手帕,臣女不敢隐瞒,故而禀明陛下。”
血帕?!
众人闻之,脸色皆是一变。
血帕可是大凶之物,在这祭祀大典之日出现在宫中,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正常之事。
裴聿徊看着姜韫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冷意。
血帕并非他们计划中的一步......
惠殇帝脸色有些难看,“那脏物在何处?”
宫女晚莲迅速回到内间,将一个托盘端了出来。
那托盘上放着姜韫刚刚换下来的衣裳,还有一方叠起的白帕。
王公公连忙拿过那帕子,手一抖展开,吓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白帕中间,赫然晕开了一片红褐色的脏污,而且有的地方还破了几道小口子,像是被利刃划破。
王公公低头轻闻,脸色发白,“禀陛下,这上面的确是血迹没错......”
惠殇帝神色不明,看着跪在地上的姜韫缓缓开口,“这脏物......是在你身上发现的?”
姜韫面色如常,似乎没有意识到她应下此事会有什么后果,“禀陛下,此物的确是在臣女身上找出,宫女可作证。”
宫女屈膝跪地,有些害怕地开口,“禀、禀陛下,这血帕是奴婢方才替姜小姐更衣时,在姜小姐外裙的腰带后发现的......”
听到这话,姜砚山和沈兰舒心中万分不安。
陛下定是怀疑这血帕的来处,万一他以为这是女儿自己带进宫的,可要如何解释的清......
贤妃脸色也有些难看。
这血帕若是姜家小姐带进宫的,那可是大逆不道的杀头重罪!
惠殇帝面色沉沉,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温和,“姜氏女,此脏物在你身上发现,你作何解释?”
姜韫朝惠殇帝重重叩首,起身后沉声开口,“陛下,此物虽在臣女身上寻得,可并非臣女之物。”
“今日宴席早些时候,臣女因被宫女冲撞弄脏衣衫,已在净室更换过衣裳,且此物是在臣女外裙腰带后找到,故而臣女猜测是在更换衣衫时被人放置了血帕。”
惠殇帝看向贤妃,“贤妃,可有此事?”
贤妃顿了顿,恍然想了起来。
“禀陛下,确有此事。”贤妃忙道,“当时姜小姐担忧姜夫人病情,同臣妾禀报后便随宫女离殿寻太医,不料刚出门便被一宫女冲撞,衣裙被汤水弄脏,臣妾便命珍嬷嬷带姜小姐去了侧殿净室更换衣衫。”
如此说来,那血帕被人借换衣之际放在了姜韫身上,也不无可能。
惠殇帝垂眼看向姜韫,冷冷开口: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借血帕之事诬陷你?”
第316章 多谢晟王
姜韫看着地面,声音不卑不亢:
“禀陛下,臣女并无此意,或许是净室宫女无心之举,只是这血帕在臣女身上,臣女不想平白担此罪名。”
“且臣女进宫之时,宫门口的女官已查验过臣女身上所带之物,这血帕若是臣女带在身上,女官不可能发现不了。”
言下之意,若真是她将血帕带进了宫中,那么便是宫门口核查之人失职。
先有刺客混入,后有女眷带血帕入宫,这皇宫的守卫也未免太过懈怠!传出去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惠殇帝眯了眯眼,看一眼王公公。
王公公会意,将血帕翻来覆去仔细查看一番,却看不出什么猫腻。
“陛下,这只是一方普通的白帕,老奴实在无法分辨。”王公公低声道。
惠殇帝皱紧眉头,看向贤妃。
贤妃明白,朝珍嬷嬷招了招手,“珍嬷嬷,你去看看那帕子。”
珍嬷嬷福身应下,朝王公公走去。
贤妃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
姜韫的说辞有理有据,她觉得血帕不太可能是姜韫带进宫中;可若不是姜韫,那便极有可能是净室中的宫女,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如此行为,于她而言都不是好事。
毕竟这次的宴席是她一手操办,中间出了任何岔子,都是她这个主事娘娘失责。
珍嬷嬷接过王公公手里的帕子,翻来覆去仔细查看,随后缓缓摇头。
“禀陛下、贤妃娘娘,这帕子用的是寻常棉布,宫中的宫女或太监都会使用,便是在民间也不是稀罕之物,上面除了血迹外并无其他痕迹,应当是一方新帕,老奴实难看出有何不妥。”
这方帕子既不能证明是姜韫的,也不能证明不是姜韫的,如何决断全在惠殇帝一念之间。
沈兰舒心急如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苦苦求情,“陛下,小女性子软弱温和,便是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带此禁忌之物入宫,还请陛下明察!”
说着,她朝惠殇帝重重一叩首。
姜砚山也屈膝跪地,沉声开口,“陛下,臣敢用性命担保,小女绝对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请陛下圣裁!”
说完,他也朝惠殇帝郑重磕头。
方才还让圣上心生愧疚的一家人,此刻竟都跪地求饶。
听着身后父母的磕头声,姜韫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裴聿徊眸光泛着冷意,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知道,姜韫主动提出此事是有自己的谋算,他不能坏了她的计划。
可她又是这般以身涉险......
回想起姜韫受伤的那一刻,裴聿徊的眼底冷了几分。
姜韫朝珍嬷嬷伸手,“珍嬷嬷,能否将帕子借我一看?”
珍嬷嬷看向王公公,王公公朝她使了个眼色,她将血帕奉到姜韫手中。
姜韫接过帕子,放在鼻间闻了闻。
她没有闻那血迹,而是闻了下帕子干净之处,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片刻后,她将帕子还给珍嬷嬷,语气沉静:
“禀陛下,今日是先太子的祭祀大典,府中上下为表对先太子殿下的敬重和缅怀,除了斋戒三日之外,府中更是禁用熏香、香料等物,以免身上气味冲撞了先太子英灵,故而臣女今日所着衣衫,并无任何香气。”
“而这方帕子之上,却隐约带有淡淡的香气,并非臣女身上气味。”
惠殇帝看向姜砚山,语意不明,“她说的,可是真的?”
姜砚山拱手道,“禀陛下,小女所言句句属实。今岁是先太子薨逝后,臣第一次带妻女进宫祭拜,故而臣妻万分重视,生怕有所怠慢,府中香料、胭脂首饰等物一律禁用,只为以最虔诚之心为先太子殿下祈祷。”
惠殇帝睨了眼俯首的沈兰舒,“姜夫人倒是诚心之人......”
沈兰舒胆战心惊,声音颤颤,“臣妇惶恐......”
一旁的珍嬷嬷闻言,连忙低头闻了闻手中的帕子。
帕子上还真有一股微弱的香气,而且闻着还有些熟悉,像是......香灰的味道!
珍嬷嬷心下大骇,却不敢表露半分,将帕子交给了王公公。
王公公低头一闻,面色微微一变。
很明显,他也闻出了上面的味道。
王公公心中惊骇,他连忙朝一旁端着托盘的宫女招了招手。
宫女上前,王公公伸手拈起姜韫换下来的衣衫,低头仔细闻嗅。
今日是祭祀之日,宫中也早已提前禁用各种熏香,因而这素服之上,也没有任何香薰气味。
唯一不寻常的,便是这一方血帕了。
王公公压下心头震颤,低声禀报,“陛下,这帕上的味道......似是香灰。”
香灰?!
众人闻之无不惊骇,连裴聿徊都皱紧了眉头。
这又是血帕又是香灰,很明显是要行巫蛊之术!
而当今圣上最厌恶的,便是这怪力乱神之事!不管此事究竟是谁所为,今日可真真是触怒龙鳞了......
惠殇帝气极反笑,“一个个的,都挑今日来挑衅朕是不是?!”
殿内众人皆惊慌跪地,“陛下息怒......”
除了裴聿徊。
他看了眼神色平静的姜韫,缓缓开口,“陛下,今日宫中异事频发,臣以为此事不宜声张,以免冲撞先太子英灵。”
这种时候,也就只有裴聿徊敢开口,也能劝得动圣上。
想到自己的爱子,惠殇帝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头的怒意。
再睁开眼,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贤妃,沉声开口:
“贤妃,此事是在后宫发生,便由你来彻查此事。”
“宴席过后,务必查清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意图为何,朕定要严惩不贷!”
“臣妾遵旨......”贤妃慌忙应下,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只要此事交给她办,那主动权就还在她手上。
“至于姜氏女......”
惠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姜韫,眼神复杂。
自己身上发现这种污秽之物,她却丝毫不见惊慌,短短几句话便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若不是此事太过严重,他都要以为是她故意设局了。
此女倒真有几分胆识和魄力,不愧是镇国公的女儿。
不过可惜了,她只是个女子。
惠殇帝看着她,语气缓了几分,“姜氏女,你受苦了,朕定会查清此事,还你和镇国公府一个清白。”
此话一出,姜砚山和沈兰舒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
看来圣上终于相信此事并非他们女儿所为......
不过既然圣上已说会彻查此事,也算是给镇国公府一个交待,姜砚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带着沈兰舒和姜韫谢恩。
惠殇帝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众人纷纷行礼,起身告退。
姜韫跟在姜砚山身后,扶着沈兰舒往外走。
经过裴聿徊身边时,她脚步一顿,福身行礼,“今日多谢晟王殿下相救。”
裴聿徊面无表情地开口,“姜小姐言重了,今日之事乃是本王失职。”
走在前面的姜砚山听到这句话,心里冷哼一声:
本来就是你的过错!
“韫韫,走吧。”姜砚山语气生硬。
姜韫浅浅福身,搀扶着沈兰舒跟了上去。
待一行人离开,惠殇帝朝裴聿徊招手,“小五,你来。”
裴聿徊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惠殇帝靠着椅背,面色沉沉,“今日宫中混入刺客实属不该,你将禁军上下仔细彻查,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裴聿徊沉声应下,“臣,遵旨。”
第317章 人没来
出了偏殿,姜韫同贤妃屈膝行礼。
“臣女有罪,给娘娘招惹祸事,还请娘娘责罚。”
贤妃顿了顿,连忙伸手将她扶起身。
“姜小姐言重了,此事你无辜受到牵连,何罪之有?”贤妃温声道,“说起来,本宫还要谢谢你提前发现血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日血帕之事是有人故意为之,血帕只是其一,对方定然还留有后招。
若不是姜韫阴差阳错发现了血帕,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让对方奸计得逞,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她身为主事娘娘定然会受到牵累。
如今圣上将此事交予她来查办,便是想要以大化小,尽量减少此事的影响,也是对她的信任和认可。
虽然此事多少会影响到她在后宫的口碑,可比起最后难以收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是不知,对方的意图究竟是要破坏祭祀大典,还是单纯陷害姜韫,亦或是冲她而来......
思及此,贤妃看向姜韫,低声询问,“姜小姐,你近来可有得罪何人?尤其是宫里的人?”
姜韫思索一番,缓缓摇头,“娘娘,臣女并未得罪过什么人,更不会同宫中之人有所牵扯。”
贤妃想想也是,姜韫一朝臣之女,一年中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怎么可能得罪宫里的人?
那看来,此事是冲祭祀大殿和她而来......
净室一事是她安排的嬷嬷负责,竟然能买通她身边的人,看来对方并非寻常宫人啊......
贤妃偏头,朝身边的珍嬷嬷低声开口,“等会回去,你先到净室查一下......”
珍嬷嬷会意,“老奴明白。”
贤妃看向气色萎靡的沈兰舒,温声开口,“姜夫人、姜小姐,宴席将散,先回交泰殿吧?”
沈兰舒和姜韫应声,跟在贤妃身后,朝交泰殿走去。
另一边。
芳蕊躬身低头,特意走得慢了些,以免被贤妃身边的人看到。
不过她似乎走得有些太慢了,离开交泰殿往太庙走的路上,竟一直不曾看到贤妃和沈兰舒的身影。
芳蕊直觉有些奇怪。
待她来到太庙,看着安安静静、一如往常的侧殿,心中怪异之感愈加强烈。
来来往往的宫人们都神情肃穆、行动如常,看起来并不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
难不成......贤妃已经将人带走了?
芳蕊皱了皱眉,伸手拦下了一名小太监,低声询问,“敢问公公,方才这里......可发生了何事?”
那小太监认出了芳蕊,朝她拱了拱手,“不知芳蕊姑娘所问何事?祭祀仪式结束后,小的们一直在归置祭祀用品,不曾有过什么事。”
芳蕊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可她不好再多问什么,只能摇摇头含混过去,“没什么,是我听错了......”
小太监离开后,芳蕊来到西侧偏殿的耳房门外,看到里面的人后轻喊了一声:“张公公!”
耳房内正在登记物品的太监听到声音抬头,见是芳蕊,神色一慌,连忙搁下册子走了出来。
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留意这边,张公公忙不迭将芳蕊拉到拐角处。
“芳蕊姑娘,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张公公压低了声音开口,“万一被旁人看到怎么办?”
芳蕊却顾不得这些,“张公公我问你,贤妃娘娘来过吗?”
“来什么啊,不是说好了宴席开始后那姜小姐会来耳房吗?”张公公抱怨道,“奴才等到现在都没人来,册子里的物件都查了三遍,再待下去该让人起疑了......”
芳蕊心中一惊,“你说什么?姜小姐没来?!”
张公公点头,“是啊芳蕊姑娘!”
芳蕊脸色难看,既然不是来这里,那方才贤妃娘娘和姜夫人去哪儿了?!
张公公打量着芳蕊的脸色,试探开口,“芳蕊姑娘,这里面该不会......出了什么岔子吧?此事可怪不得奴才啊,奴才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您不能把奴才供出去......”
芳蕊本就烦躁,闻言冷斥一声,“行了!我都没说什么,你有何好慌的?!”
张公公讪讪噤声,片刻后又忍不住小声开口,“那殿下给的银子......”
“你留着当棺材本吧!”芳蕊冷声道,“若是被殿下知道你走漏了风声......”
张公公连忙摆手,“芳蕊姑娘放心,奴才明白。”
“哼!”芳蕊冷哼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殿下寻的这人,实在是无用!
她心里有事,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跟了她一路的人。
芳蕊急匆匆赶回殿内,面上不显,可心里已经慌了神。
裴令仪神情放松,见她回来后有些奇怪,偏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芳蕊忧心忡忡,附到裴令仪耳边低声开口,“殿下,那位没去太庙侧殿。”
裴令仪唇边的笑意顿住,猛地转头看向她,“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没有收敛,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引得席间众人纷纷看了过来。
“殿下......”芳蕊小声提醒。
裴令仪压下心中情绪,朝众人浅浅一笑,“本宫无事,你们继续......”
见众人继续用膳,裴令仪皱紧眉头,压低声音询问:
“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318章 荷包
芳蕊忙将太庙之事告诉了她。
裴令仪拧眉,姜韫没去侧殿?那她去了哪里?
“贤妃和沈氏呢?”裴令仪问道。
“殿下,方才奴婢打探过,说是看到贤妃娘娘同姜夫人一起去了前朝,两人脸色都很难看......”芳蕊说道。
宫中出现刺客的消息早已被裴聿徊封锁,即便当时有宫人看到,他们也不敢随意透露消息,所以芳蕊并不知道在乾清门发生的事情。
裴令仪陷入深思,没有注意到一旁宜妃身边悄然回来的宫女半夏。
半夏附在宜妃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宜妃听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裴令仪,低声吩咐半夏,“你去寻珍嬷嬷,将此事告知她......”
话音落下,殿门外出现了几道身影,贤妃带着姜韫和沈兰舒回到殿内。
宜妃看了眼贤妃身后,并没有见到珍嬷嬷的身影,她朝半夏点了点头。
半夏会意,悄然退了出去。
贤妃回到位子上,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
“方才有些小事需要本宫即刻定夺,耽误了片刻,还请诸位夫人见谅。这杯清酒,本宫敬天地,亦敬在座诸位今日辛劳。”
说罢,她端起桌上的酒杯,朝众人示意。
女眷们连忙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回以一礼。
裴令仪端着酒杯,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沈兰舒和姜韫的脸色。
沈兰舒面色依旧苍白,看起来很是虚弱,怎么姜韫的脸色也这般难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裴令仪细细思索。
不过看两人这脸色,应当不是什么好事,难道姜韫是因为被事情绊住了脚,所以才没能去成侧殿?
裴令仪越想越有可能。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助”她一臂之力。
裴令仪放下酒杯,朝芳蕊使了个眼色。
芳蕊心中隐隐不安,低声劝阻,“殿下,奴婢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不若今日暂且先不动手......”
裴令仪眼底一沉,“芳蕊。”
芳蕊心底无奈叹息。
却也只能乖乖顺从主子的心意,悄悄离开了大殿。
裴令仪面色冷了几分。
姜韫,今日本宫不把你踩进泥里,本宫誓不罢休!
宴席已接近尾声,贤妃扫了一圈下首的众人,见女眷们皆已放下手中的筷子,便缓缓起身:
“今日祭祀仪式圆满,皆赖天地庇佑、陛下洪福与诸位诚敬,时辰不早了,诸位夫人便......”
话音未落,就见裴令仪身边的宫女芳蕊急匆匆步入殿内,手里抓着什么东西,神色慌张。
裴令仪适时起身,故作不解,“芳蕊,你为何如此慌乱,发生了何事?”
芳蕊“扑通”一声跪地,看向贤妃欲言又止。
贤妃皱了皱眉,温声开口,“芳蕊,有什么事便说吧。”
芳蕊咬了咬唇,似是下定了决心,朝贤妃重重磕了一个头。
直起身,她颤声开口,“禀贤妃娘娘,方才殿下用的帕子脏了,奴婢今日忘记带新的帕子,便想着去净室为殿下拿几方干净的丝帕。”
“可没想到净室里的宫女青竹在帮奴婢拿帕子时,竟从她的袖间掉出来一个荷包,奴婢好心帮她捡起来,不曾想青竹神情慌乱,奴婢便看了眼荷包里的东西,竟然是......竟然是......”
裴令仪故作不悦,“是什么,说话吞吞吐吐作甚?!”
芳蕊身子一抖,将手里的荷包放在地上,哆哆嗦嗦说了出来:
“那荷包里放着的......是香灰......”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一瞬,顷刻间炸了锅。
“怎么会是香灰?荷包里放香灰做什么?”
“今日可是祭祀大典,竟然敢在身上带香灰,那宫女是疯了么?”
“这......会不会是行什么巫蛊之术啊?谁没事会将香灰带在身上?”
“天呐,这宫女不要命了?!”
女眷们议论纷纷,贤妃眼中却难掩惊愕。
她正要查香灰一事,竟然就这样送上门了?
贤妃皱眉看向芳蕊,目光扫过一旁的裴令仪,心底微微发沉。
该不会......
沈兰舒听到“香灰”二字,也着实吓了一跳。
想到女儿方才险些被陷害一事,她心里不由得发慌,转头看向身后的姜韫。
而姜韫神色平静,似乎对香灰一事并不感兴趣。
见沈兰舒朝她看来,她淡淡一笑,示意母亲不要担心。
沈兰舒看着女儿淡定的样子,原本慌乱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裴令仪视线扫过姜韫,见她一副波澜不惊之色,心中冷笑一声。
哼,待会儿看你还能不能这般淡定!
殿内有些喧闹,贤妃轻咳一声,众人纷纷噤声。
这时,珍嬷嬷快步来到殿内,见芳蕊跪在地上,心中暗道不好。
来到贤妃身边,珍嬷嬷低声告罪,“娘娘降罪,老奴没能拦下......”
贤妃抬了抬手,“无妨。”
原本她是打算私下处置此事,不过既然有人不肯给自己留下几分体面,那她也没有必要帮忙遮掩了。
“来人,将那宫女带上来!”贤妃冷声道。
不一会儿,一名宫女被两个太监押进了殿内,身后还跟着负责净室的齐嬷嬷。
那宫女脸色惨白,被太监猛地一推,双膝重重跪在地上,疼得她额头顿时冒了一层冷汗。
齐嬷嬷屈膝跪地,看到地上放着的荷包,声音颤颤:
“禀贤妃娘娘,是老奴管教不严,让这婢子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请娘娘责罚......”
贤妃看向那宫女,面色冷峻,“大胆青竹,竟敢私藏香灰,究竟意欲何为?!”
青竹惊慌失措,白着脸“砰砰”磕头,“贤妃娘娘明鉴!此物不是奴婢的,不是奴婢的......奴婢冤枉啊!”
“还敢否认!”贤妃冷声道,“芳蕊亲眼看这荷包从你袖间掉出,你还有何可狡辩的?!”
说着,她看向跪在一旁芳蕊,“芳蕊,你确信此物是从她袖间掉出?”
芳蕊看一眼裴令仪,点头应下,“回贤妃娘娘话,奴婢的确是亲眼看到的,珍嬷嬷和齐嬷嬷可以作证。”
方才她去找青竹,青竹竟然不肯配合,还要将荷包还给她。
恰巧齐嬷嬷和珍嬷嬷来寻青竹,她便借着撕扯之际,将那荷包从青竹的袖间打落,让两位嬷嬷看了个正着。
不等两人反应,她便捡起地上的荷包,故意大声喊出“是香灰!”,旋即迅速跑了出去,没给两人阻拦的机会。
万幸,她赶上了。
第319章 漏洞百出
贤妃冷冷开口,“珍嬷嬷、齐嬷嬷,事情可是如此?”
珍嬷嬷应声,“禀娘娘,老奴的确看到这荷包是从青竹袖间滑落。”
齐嬷嬷闭了闭眼,哑声开口,“回娘娘话,老奴......也看到了。”
青竹是她最器重的宫女,她虽然痛心她犯下此事,可也不能包庇她。
贤妃冷眼看向青竹,“青竹,你还有何可辩驳?”
青竹白着脸抬起头,心中惶恐不安,可她此时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禀娘娘,此荷包虽是从奴婢身上掉落,可、可这并不是奴婢之物......”
贤妃冷哼一声,“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是、是......”
青竹握紧了双拳,耳边响起裴令仪先前说过的话:
【本宫真是没想到啊,你一年轻貌美的宫女,竟然甘愿同张公公那个老色鬼对食?还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不肯做?那本宫就将你和张公公的事情昭告众人......】
【放心,本宫不会让你出事的。】
咬了咬牙,青竹猛然抬头,伸手直直指向前方的某个身影:
“这荷包的主人,正是姜小姐!”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众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宫女指认的竟然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
贤妃心底冷笑一声,果然露出了狐狸尾巴......原本她还疑惑那血帕上为何会有香灰的气味,原来是在这里。
宜妃眨了眨眼,视线在姜韫和芳蕊身上打量一番,心中隐隐明白了什么。
裴令仪唇边扬起一抹轻蔑,偏头看向下首的位子,眼中的得意在看到一脸平静、淡定喝茶的姜韫时,微微一僵。
她怎么一点也不慌?难不成她不害怕?
不,不可能!私藏香灰可是重罪,她怎么可能不害怕?!
这贱人,一定是在装模作样!
裴令仪稳了稳心神,看着姜韫故作惊讶,“竟然是镇国公府姜小姐的荷包......你这婢子,莫要随意污蔑朝臣之女!”
“请娘娘、殿下明鉴,奴婢所言绝无半句假话,这荷包的确是姜小姐所有!”青竹坚定道。
裴令仪语气严厉几分,“姜小姐,这宫女指认是你,你作何解释?!”
众人齐齐望着姜韫,有疑惑有惊讶,更多的则是不解,此事为什么会牵扯到镇国公府的小姐?
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姜韫面色波澜不惊,手里的茶杯轻轻搁在案上。
“咚。”一道极轻的声响。
姜韫抬眸,看向跪在殿中的那个宫女,淡淡启唇:
“我的荷包,为何会在你身上?”
众人又看向宫女。
是啊,如果这种大逆不道之物是姜韫的,为何会在宫女的身上?
宫女青竹闻言,心里的慌乱稍歇,说出了早已准备的说辞:
“是先前奴婢帮姜小姐换衣服时,这荷包从姜小姐身上掉落,奴婢帮姜小姐捡拾荷包时,里面的香灰洒落出来被奴婢看到......姜小姐担心被旁人知道此事,便央求奴婢替她保守秘密,不要将荷包之事告诉别人。”
“奴婢知晓这是大逆不道之事,本不欲隐瞒,可姜小姐说她这香灰是为她的母亲祈福所用,她说姜夫人身体病重、恐难痊愈,有道士告诉她如果能拿到太庙祭祀的香灰带回家供奉,或许能得上天垂帘,让姜夫人的身子好起来......”
“奴婢见姜小姐一片孝心,不忍心让她的心愿落空,便答应她不会将此事说出......”
话音落下,众人惊讶地看向姜韫。
这荷包里的香灰......竟然是今日祭祀所用?她从哪里拿到的?!
贤妃皱紧眉头,“简直一派胡言!这祭祀所用器具皆由专人看管,岂是旁人能随意偷得?”
“荷包究竟是谁的,还不从实招来!”
宫女青竹连声求饶,“贤妃娘娘明鉴!奴婢所言皆是实话啊!姜小姐担心荷包被人发现,便求奴婢帮她保管,待宴席结束之后她再来寻奴婢。”
“奴婢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宫女,不敢违抗姜小姐的话,且奴婢见姜小姐是真心为母祈福,一时心软就......没曾想方才竟然会被芳蕊姑娘看到,奴婢、奴婢不敢再隐瞒......”
“至于这香灰是如何取得......姜小姐不曾告诉奴婢,奴婢自是不知的......”
听了这番话,看热闹的宜妃险些笑出声来。
如此漏洞百出的说辞,也就裴令仪这个草包能想得出来,简直是自欺欺人嘛!
贤妃不禁心生鄙夷。
裴令仪平日里在宫中闹闹脾气也就算了,今日当着众多女眷的面闹出这种笑话,真是跟皇室丢脸......
她看向姜韫询问,“姜小姐,你有何要说的?”
沈兰舒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中有担忧,也有气愤。
她再傻也看出来了,不管是血帕还是香灰,这件事根本就是冲着她女儿来的!
感受到母亲的怒意,姜韫朝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不要担心。
姜韫的目光扫过那名宫女,心底生出一丝不耐烦。
啧,同样的戏演两次,实在是无趣......
“你说这荷包,是我怕被旁人发现,才交予你保管......”
姜韫语气稍顿,而后幽幽开口。
“这等阴私之事,一旦被人发现便是株连之罪,我为什么要托付给一个素昧相识的宫女?”
其他人听了这话,不住地点头。
“可不是么,盗取香灰可是重罪啊!我要是干了这种事,我可不敢告诉旁人,何况还是个没见过的宫女......”
“就是就是,盗了香灰不说,还将此事告诉外人,姜小姐未免也太蠢了些......”
“嘘,小声些!这荷包里的香灰还不一定是盗取的,真当宫里的守卫是摆设啊?”
“我看八成是这宫女想要干什么阴私之事,被发现了就赖在旁人的头上!”
“也有可能,姜小姐脾性温和,一看就容易被欺负......”
第320章 查验
听着众人的议论,宫女青竹慌了神。
“奴婢、奴婢也不知为何......可奴婢说的是实话,这荷包真的是姜小姐给奴婢的......”宫女青竹哆哆嗦嗦道。
裴令仪看着她胆小的样子,简直恨铁不成钢。
没办法,只能她出马了。
裴令仪朝姜韫冷冷开口,“姜小姐,这婢子不过是一个宫女,当着这么多主子的面,她岂敢随意攀咬说谎?”
“这宫女不过是太害怕了,话语间有些语无伦次,可她同你无冤无仇,为何会偏偏指认你呢?俗话说孤掌难鸣,你若没有做下此事,这宫女为何好端端的要怪到你的头上?”
“莫不是姜小姐犯下恶事,眼下却不敢承认了?!”
姜韫闻言唇角轻勾,抬眼对上裴令仪阴冷的目光,神色坦然。
“殿下言重了。臣女并非不肯承认,只不过凡事都要讲求证据,当时净室只有臣女同这宫女二人,若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岂不是太过儿戏?”
裴令仪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是,是这个宫女栽赃陷害你?”
姜韫淡淡一笑,“臣女没有做过的事情,无法随意应下。”
“若是传扬出去,旁人免不得会认为我镇国公府软弱可欺、任人拿捏了......”
裴令仪捏了捏拳头,面色更冷。
好,要证据是吧?本宫今日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芳蕊,看看那荷包上可有何标记!”裴令仪冷声吩咐。
京中贵女们都爱在自己的贴身荷包上绣些花鸟鱼虫之类的图案,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是,殿下。”芳蕊俯身,拿起地上的荷包仔细查看。
待看到荷包背面右下角那个图案时,她惊呼出声,“殿下,这上面好像绣了字!”
“什么字?”裴令仪连忙问道。
“看起来......是竹子组成的‘韫’字。”芳蕊说道。
贤妃看一眼齐嬷嬷,齐嬷嬷会意,拿过了她手上的荷包。
低头仔细查看上面刺绣,右下角绣着几根竹子,而那竹子错落交替,确实形似“韫”字。
齐嬷嬷抬头,朝贤妃禀报,“禀娘娘,老奴无法断定是什么字......”
即便真的是“韫”字,也不能断定这是姜韫所绣。
裴令仪冷笑一声,“齐嬷嬷,本宫看你是年纪大眼花了......此物究竟是不是姜小姐的,拿她身上的荷包对比查验不就清楚了?”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昭月公主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可这众目睽睽之下查验重臣之女的随身物品,是不是有点儿......冒犯了?
沈兰舒脸色很是难看,撑着起身,朝贤妃缓缓施礼。
“贤妃娘娘,小女虽记挂臣妇病体,却也断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此宫女是非不分随意污蔑不说,公主殿下还要查验小女的随身之物,这是将小女置于何地?将镇国公府置于何地?”
贤妃皱眉点了点头,看向裴令仪,“殿下,今日入宫赴宴者皆是朝中侯爵之女眷,万不可任性而为,以免传到陛下耳朵里,惹陛下不快。”
第321章 绣工
裴令仪巴不得闹到父皇面前,父皇定会向着她,姜韫想跑也跑不了了!
“姜夫人,你这般袒护女儿,莫不是怕这荷包......真是姜韫的吧?”裴令仪嗤笑道。
沈兰舒更是生气。
什么狗屁公主,同女儿的未婚夫拉扯不清,还要妄图污蔑她女儿,简直可恨!
姜韫察觉到母亲的情绪,起身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暗示她莫要生气。
对上裴令仪挑衅的目光,姜韫微微垂眸,话里透出些许无奈:
“受人污蔑却要自证清白,可真是......哑者自辩,洁者自剖。”
说着,她从袖间拿出一个荷包,交给身边的宫女。
“拿去,殿下尽管查验。”
众人听出她语气里的无奈和委屈,不由得心生同情。
好好的一个宴席,怎么就摊上了这档子事?
裴令仪心中冷哼:故作姿态,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芳蕊,查验这两个荷包的绣工是否一致。”裴令仪冷声吩咐。
芳蕊应声,接过宫女递来的荷包,拿在手里两相对比。
待看到那荷包上的刺绣,芳蕊面色一僵,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她忙翻过荷包看向右下角的标记。
同样都是绣的竹子,可两个荷包的绣工却完全不一样,一个规整利落,一个歪七扭八,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绣的。
芳蕊拿着两个荷包,愣在原地。
裴令仪见她迟迟未动,不由得皱眉,“芳蕊,可看出了什么?”
芳蕊艰难抬头,声音干哑晦涩,“禀殿下,奴婢......奴婢看不出......”
看不出?!
裴令仪眉心拧得更紧。
这荷包分明仿照姜韫的绣工一一绣制,怎么可能会看不出?!
贤妃见状,沉声吩咐,“齐嬷嬷,你去看看。”
“是,娘娘。”齐嬷嬷上前一步,朝芳蕊伸手,“芳蕊姑娘,老奴帮你掌掌眼吧。”
芳蕊紧紧攥着手里的两个荷包,纵使再不情愿,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将两个荷包交到齐嬷嬷手中。
齐嬷嬷接过荷包,仔细打量一番,暗自松了一口气。
“禀贤妃娘娘,这两个荷包绣工迥异,并非同一人所绣。”齐嬷嬷说道。
“怎么可能!”裴令仪倏地变了脸,“齐嬷嬷,你可莫要包庇罪人!”
齐嬷嬷面不改色地行礼,“禀公主殿下,老奴是绣坊出身,不说看遍这世间所有绣法,可这寻常绣工老奴还是分辨的出来的。”
“这装有香灰的荷包绣工精巧,针脚细密,竹子更是绣的雅致逼真,一看便是出自灵巧之人的手;而姜小姐的荷包......”
齐嬷嬷看着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勉强夸赞,“姜小姐的荷包,绣工......朴实无华,素雅自然,两个荷包是完全不同的。”
众人看着齐嬷嬷一言难尽的神情,心下明了,又觉得有些好笑。
看来这姜小姐的绣工实在是拿不出手啊......
贤妃看向姜韫,面色带了些许笑意,“姜小姐不善女红?”
姜韫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让娘娘见笑了,臣女这绣工......实在一般。”
裴令仪却慌了神。
怎么可能呢?!
第322章 搜身
裴令仪低着头,眼中难掩慌张。
先前陆迟砚遗留在她这里一个荷包,后来他来找过,说是姜韫送给他的,想要要回去,她便诓他说荷包已经扔了,实则是她偷偷藏了起来,想着有朝一日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恰好这次她想不出法子对付姜韫,芳蕊提醒她荷包一事,她便让芳蕊按照这荷包的绣工重新缝制了一个花样,并且绣上了那个标志性的竹子,芳蕊绣工极好,两个荷包的针脚纹路几乎毫无差别,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难不成姜韫手眼通天,提早便知晓她会这样对付她?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还是说......那荷包并非姜韫送给陆迟砚的?
裴令仪心慌意乱,一时间捋不出任何头绪。
姜韫淡淡瞥过慌乱的裴令仪,眼底冷了几分。
在净室看到荷包的那一刻,她便认出荷包上的刺绣同自己的绣工几乎一模一样,可她可以确信,自己从未绣过这样的图案。
虽然不知道裴令仪是从何拿到她的绣品,不过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嫁祸给她,倒是难为她费尽心思了......
而沈兰舒看着齐嬷嬷手里的两个荷包,面色虽然平静,可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今晨出门之前,她看到女儿拿了一个绣工平平的荷包,还疑惑这是何人所绣。
【是霜芷前几天绣的,不过练手而已。】韫韫这么说。
可是为何要拿这个荷包?她自己的荷包不是很好么?
【娘亲,今日的祭祀大典恐怕不会太平,女儿需得做好万全准备方可应对。】
当时她还觉得会不会是女儿多想了,可现下看来,若非女儿有所准备,他们今日恐怕很难顺利离宫......
即便女儿猜不到裴令仪会做什么,可女儿也明白,裴令仪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思及此,沈兰舒不禁有些后怕,后背也出了一层冷汗。
而她对裴令仪的恨意,也更深了......
事已至此,姜韫的清白已无需辩驳,此事同她没有半点关系。
贤妃看向地上跪着的宫女,厉声开口:
“大胆宫女!竟敢随意空口之污蔑贵人,你当宫规是摆设吗?!”
“说,你究竟为何要陷害姜小姐,盗取香灰又所为何事!”
宫女青竹拼命摇头,“奴婢没有,这荷包真的是姜小姐给奴婢的,奴婢不敢扯谎......”
她死咬姜韫不放,倒让裴令仪微微松了一口气。
“你这婢子口口声声说荷包是姜小姐给你的,可事实证明此荷包并非姜小姐所有,莫非......你还有其他证据?”
裴令仪说着,朝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忙不迭跪伏在地,情急之下也没注意到姜韫身上的衣裳早已不是她换的那一身,张口便喊出声:
“奴婢、奴婢还有证据!”
贤妃有些不耐烦了,“莫要再胡搅蛮缠,来人,将她拖下去严加审问。”
两名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宫女就要往外拖,那宫女急得高喊:
“奴婢真的还有证据!证据就在姜小姐身上!”
“姜小姐身上,偷藏了一方血帕!”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血......帕?
众人惊得变了脸色,连宜妃都微微白了脸。
这可是先太子的祭祀大典,是圣上最重视的仪式!竟然会出现血帕这等污秽之物,真是不要命了!
贤妃彻底冷了脸,“还敢胡言乱语,拖下去!”
“奴婢没有胡言啊娘娘!”
宫女白着脸呼喊,奋力对抗着两个太监的拖拽,惊慌地看向裴令仪。
“殿下!殿下!”
裴令仪沉了脸,冷声呵斥,“住手!”
“贤妃,宫里出了血帕这种秽物,你竟敢无视此事不愿彻查,究竟是何居心?!”
贤妃抬了抬手,那两个太监放下宫女,躬身退到一旁。
贤妃看向裴令仪,语气沉沉,“昭月公主,方才这婢子口口声声说荷包是姜家小姐所有,可实情你也看到了,这荷包同姜小姐无半点干系。”
“如今她又说什么血帕之事,分明就是在胡言乱语,你叫本宫如何相信?”
裴令仪冷哼一声,“贤妃不查,怎知这婢子究竟是不是在胡言乱语?”
贤妃真是气笑了,“那依昭月公主所见,本宫该如何查明?”
裴令仪冷冷张口,缓缓吐出两个字:
“搜、身。”
贤妃霎时变了脸,“昭月公主,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搜身?当着这么多女眷的面搜身,她把镇国公府置于何地?把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怎么,贤妃不敢?”裴令仪挑衅,“既然这宫女说血帕就在姜小姐身上,到底有没有一搜便知。”
贤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今日她若真的搜了姜韫的身,莫说镇国公府不会放过她,就连这主事娘娘的位子,她坐到头了。
裴令仪,你可真是阴险狠毒......
“来人,把这宫女拖下去。”贤妃冷声吩咐,“给本宫仔细审问!”
“本宫看谁敢动她!”裴令仪扬声高喝,“这般着急将人带走,贤妃,难道是你做贼心虚?!”
贤妃闭了闭眼。
裴令仪,我给过你最后的体面。
再睁开眼,她的眼中只剩一片冰凉,目光直直看向地上的宫女:
“说吧,血帕之事你究竟如何知晓。”
第323章 将死之人
那宫女听到问话,抬头怯怯地看向裴令仪。
裴令仪眯了眯眼,示意她放心说。
宫女知晓自己已无退路,贤妃定不会放过她,如今唯有听从裴令仪的安排,才能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思及此,她朝重重磕了一个头,颤声开口:
“禀娘娘、公主殿下,奴婢在净室为姜小姐换衣时,在她的衣裙后发现了一张带血的帕子,奴婢已经知晓香灰之事,对这血帕自然更是害怕,便将血帕原封不动放回姜小姐的衣衫中,装作什么都没有见过......”
“贤妃娘娘,奴婢并非故意隐瞒不报,实在是这血帕......太过可怕,奴婢不敢声张,怕姜小姐知道后,就、就......”
宫女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没了声音。
“怕我将你杀人灭口?”姜韫忽地出声。
宫女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很明显是这个意思。
裴令仪冷眼看向姜韫,“姜小姐,你急什么?莫不是真被这婢子猜中了心思?”
姜韫眉心微蹙,心底生出几分不耐。
这出戏拖得够久了,是时候该散了。
“臣女倒是想问,殿下这般纠缠,究竟意欲何为?”姜韫沉声道。
裴令仪没想到姜韫竟敢当众质问她,顿时怒从心生,“本宫纠缠?分明是你私藏秽物,本宫不过是查明真相!”
“只要你乖乖搜身检查,真相不就很容易查清楚了?”
姜韫眯了眯眼,“照殿下的意思,今日这身......臣女是非搜不可了?”
“没错!”裴令仪厉声道,“本宫不想冤枉好人,可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
“公主殿下!”沈兰舒突然站起身,声音沙哑却满是怒意,“臣妇的夫君为国鞠躬尽瘁,殿下便是这般对待我们母女?请殿下适可而止!”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真当她镇国公府是好欺负的吗?!
她情绪过于激动,说完便猛地咳嗽起来。
姜韫担忧起身,忙端过案上的茶杯递到她唇边。
裴令仪看着这个“病秧子”,轻蔑一笑,“姜夫人,你这是在拿军功要挟本宫?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本宫心善,不欲同将死之人计较,你就老老实实闭嘴吧!”
听到这话,在场之人无不哗然。
将死之人......裴令仪身为皇室公主,竟然对臣子之妻说出这种锥心之言,实在是令人心寒 !
连镇国公妻女都遭受如此恶言,那她们这些女眷们,岂不是更被她看不起?!
一时间,女眷们纷纷瞪着裴令仪,眼中怒意升腾。
贤妃头疼不已,当着这么多侯爵女眷们的面说出这种话,裴令仪真是自寻死路,这要是被陛下知道了可如何是好......
裴令仪却毫无所觉,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姜韫身上,一心只想让她难堪。
“来人,把姜小姐带去净室仔细搜查,一处也不准放过!”
“竟敢带血帕进宫,本宫今日定不会轻饶!”
贤妃急得正要派人去请惠殇帝,殿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深沉浑厚的声音:
“你待如何?”
第324章 惩罚
众人闻之精神一振,连忙起身跪地行礼:
“臣妇、臣女拜见陛下......”
姜韫微微一怔,扶着沈兰舒屈膝跪地。
贤妃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忙不迭起身带着几位妃嫔起身行礼:
“臣妾拜见陛下......”
惠殇帝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沉着脸步入殿内。
裴令仪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晌才艰难转身,声音颤颤,“父、父皇......”
惠殇帝看着她,眼中不见往日疼爱,只有一片冰冷。
“你要找的血帕,在朕这里。”
惠殇帝抬了下手,身后的太监端着托盘上前,将托盘放在了大殿中央的桌案上。
而那深褐色的托盘中,赫然放着一方展开的血帕。
白帕干净整洁,可中间那一滩红褐色的血迹,深深扎进每个人的眼中。
看到这方血帕,裴令仪全身僵硬,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这血帕......为何会在父皇手上?!
究竟是为什么?!
对上惠殇帝冰冷阴沉的目光,裴令仪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她怔怔望着那方血帕,神情呆滞绝望。
完了!她闯下大祸了!
惠殇帝扫了一眼早已吓晕的宫女,冷声开口,“将她拖下去,严加审问。”
“是,陛下!”两名太监上前,将那宫女拖了出去。
他又看向贤妃,沉声吩咐,“贤妃,后宫出了这种腌臜之事,你有监管失察之责,命你全权处置此事,不得隐瞒包庇!”
贤妃闻言,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臣妾谨记陛下教诲。”
就算陛下不说,她也会彻查此事,陛下此言是将她从这件事中摘了出去,也是告诉众人,此事全由她来负责,反而树立了她在后宫的威信。
惠殇帝看向裴令仪,脸色愈发难看,“昭月公主不辨是非,随意偏听宫人之言,实属不该!”
“将昭月公主禁足三月,无召不得离宫,以示惩戒!”
话音落下,姜韫眼底一沉。
区区禁足......真是不痛不痒的惩罚。
可对于裴令仪而言,这已经是她受到的最严重的责罚,她怔怔望着自己的父皇,想要为自己分辩却无从开口。
惠殇帝收回视线,待看到一旁跪着的沈兰舒和姜韫,面上的冷意淡了几分。
“姜氏母女,你们二人受委屈了。”
王公公很有眼力见的上前,扶着沈兰舒起身,“姜夫人、姜小姐,你们受苦了......”
看到王公公这般殷勤,众人心里都明白,这镇国公府该是因祸得福了。
果然,惠殇帝神色温和地看着两个,开口安抚,“姜夫人,今日之事委屈你和令千金了。朕已知晓此事,定会查明真相,给镇国公府一个交代。”
“姜国公为国戍边,立下了汗马功劳,其家眷却在宫中蒙此冤情,是朕疏忽。”
说着,他吩咐王公公,“去,将朕书房那副‘忠勤贞敏’的御笔取来,赐予镇国公府。再取东珠头面一套、安神丸两盒,赠予姜夫人和姜小姐压惊……”
惠殇帝林林总总说了好些赏赐,王公公一一应下。
说罢,惠殇帝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沉声开口:
“今日之事,乃宵小构陷,意图离间君臣,其心可诛!君臣一心,方可稳我大晏朝之根基,臣之亲眷亦受皇室庇护。”
“望尔等恪守妇德,以镇国公府清正为范。若再有捕风捉影、构陷忠良之事,朕,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跪地叩首:
“臣妇谨遵陛下教诲……”
一场荒唐可笑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325章 留人
大殿内。
时辰已过,朝臣们还都坐在位子上,无人离开。
姜国公已经回来片刻,可圣上却迟迟未归。
裴承羡正犹豫要不要派人去请父皇,就见惠殇帝带着王公公走进殿内。
众朝臣纷纷起身行礼。
裴承羡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父皇的脸色,虽然父皇面色平静,可他还是看出了父皇压下的怒意。
方才宫人说父皇去了后宫......难道后宫又惹出了什么事?
想到自己的母妃,裴承羡微微蹙眉。
惠殇帝来到主位上,看到下首站着的众人,勉强缓了缓神色。
他端起桌上的酒酒樽,沉声开口:
“今日祭祀大典圆满,仰赖昊天之德、列祖之灵,亦仗众众爱卿各司其职、斋戒竭诚,朕甚感欣慰。”
“愿我大晏朝得皇天继续庇佑,使我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亦愿众爱卿持此虔敬,共理朝政,永保太平!”
目光一一扫过每一位臣子,惠殇帝声音高扬了几分:
“天下太平,乃朕与诸卿共同之愿。来,饮尽此杯,为苍生贺!”
说罢,他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文武百官也端起案上的酒杯,朝惠殇帝齐声高喊:
“臣等恭谢陛下圣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酒饮毕,宴席将散。
惠殇帝正要放下酒樽,就见禁军指挥使杨顷匆匆步入殿内。
“陛下,臣有要事奏禀!”杨顷急声道。
裴承渊心下发颤,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戚明璋,而戚明璋脸色也白了几分。
惠殇帝面色一沉,“砰”地一声重重放下酒樽。
在寂静无声的大殿中,那沉重的声响像是一记重拳,重重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宫门口。
今日入宫的臣子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姜韫和沈兰舒却迟迟不见姜砚山出来。
“你父亲怎么还没出来呢?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么?”沈兰舒有些担忧。
姜韫想了想,除了她父亲,似乎也没看到戚家人和陆迟砚离开。
这时,一名太监快步来到宫门外,寻到了镇国公府的马车。
“姜夫人,陛下留了姜国公有要事相商,姜国公担心夫人和小姐一直等着,便派奴才来知会一声,请夫人和小姐先行回府。”太监恭声道。
果然是被圣上留下了。
沈兰舒道了谢,吩咐车夫先回府。
“你说圣上为什么会留下你父亲呢?是因为今日刺客的事情吗?”沈兰舒猜测。
什么?宫里进了刺客?!
王嬷嬷和莺时惊讶地瞪大双眼。
姜韫拿着帕子慢条斯理的擦着手,“应当吧......”
应当不是因为刺客,而是因为祭祀仪式上发生的事情。
没想到裴聿徊的动作这么快,前后不到一个时辰的光景便审问出来了......
姜韫想着事情,抬头就见沈兰舒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怎么了娘亲?”姜韫问道。
沈兰舒的目光移向她的右臂,“你胳膊上的伤究竟如何?”
“小姐受伤了?!”莺时惊呼一声,连忙伸手要去查看,“快让奴婢看看......”
姜韫浅笑着按住她的手,“没事,一点小伤罢了,不碍事。”
凑近了看,莺时才看到姜韫颈侧那条细细的红痕。
那条红痕已经被处理过,虽然很浅,不过也能够看出是被利刃所伤。
“小姐,您的脖子......”莺时目露惊慌,“您在宫里发生了何事?”
沈兰舒连忙来到姜韫身边,低头仔细查看她颈侧的伤口,语气很是担忧,“怎么连这里都伤到了......疼不疼?”
姜韫安抚一笑,“娘亲莫忧,不过是小伤而已,女儿不疼的。”
沈兰舒重重叹了一口气,“今日都遇到了些什么事......看来我得去庙里拜拜才行。”
姜韫敛眸。
拜菩萨有什么用?今日宫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切皆是人为......
想到了什么事,沈兰舒又是一声长叹,“今日香灰和血帕之事,很明显是裴令仪安排人栽赃嫁祸,可没想到圣上竟然会......”
圣上为了包庇裴令仪,竟然说她是受宫人诓骗、偏听偏信,虽然圣上允诺她们会彻查此事,不过她心里也明白,只怕这件事最终会全部赖到那个宫女的头上,再编造一个理由随意搪塞她们罢了。
这一刻,沈兰舒突然对皇室的心狠手辣有了实感。
一旁的王嬷嬷和莺时听得心惊。
什么香灰?什么血帕?祭祀大殿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姜韫拍了拍沈兰舒的手,温声安抚,“娘亲,虽然圣上不会明面上严惩裴令仪,想必也不会轻易放过她,您就别多想了。”
她没指望凭借这一次的事情就能扳倒裴令仪,毕竟是惠殇帝最疼爱的女儿,即便做了十恶不赦之事,也有人会为她兜底。
而她的目的,是要将裴令仪和陆迟砚的龌龊关系摊开在惠殇帝的面前,让他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究竟起了什么样的心思。
既然裴令仪竭力想要隐瞒两人的事情,她怎么可能让她如愿?
沈兰舒看着自己的女儿,突然后知后觉的想到了一件事,“韫韫,难道你一开始就知道......裴令仪会利用香灰和血帕之事陷害你?”
姜韫微一摇头,“女儿并非神通,怎么会知晓她的手段呢?不过是女儿猜到她会对我下手,提前有所防备罢了。”
上次陷害之事没能伤到沈家,陆迟砚近来又在准备聘礼,裴令仪那般在意陆迟砚,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心里肯定恨透了她,所以极有可能在祭祀大典上对她下手。
最好是,能一举将她打入尘埃,好叫她再也翻不了身。
沈兰舒回想着交泰殿上发生的事情,越想越后怕,要不是女儿沉着应对,努力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莫说她们母女,怕是整个镇国公府都会受到牵连。
“韫韫,你是何时察觉出不对劲的?”沈兰舒问道。
姜韫缓缓开口:
“应当是,从那宫女将汤水洒在我身上的时候......”
第326章 煞费苦心
宫中的宫女训练有素,不小心撞到人这种事情平日里都甚少发生,更别提在今日这种郑重的场合。
所以当那个宫女撞到人的时候,她下意识觉得有问题。
之后跟着珍嬷嬷去了净室,看到齐嬷嬷和珍嬷嬷熟络的样子,她便明白齐嬷嬷也是贤妃身边的人,故而放心了许多。
只是没想到,那名叫青竹的宫女会是裴令仪安排的人,她还以为她的手段会有多高明,也不过是栽赃嫁祸而已。
那宫女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血帕塞进她腰后,还将那荷包故意在她面前掉落,殊不知她将这些小把戏都看在眼里,连荷包上那个不易察觉的“韫”字标记都被她摸到。
故而在离开净室时,她特意问了齐嬷嬷有关宫人值守的事情,宫里的嬷嬷们一个赛一个的精明,齐嬷嬷自然会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从而去查那名宫女。
在交泰殿对峙时,她见齐嬷嬷神色如常,应当是已经找到了抓到了那名宫女的把柄,只不过碍于人多没有言明。
香灰和血帕,也亏得裴令仪能想出如此狠毒的法子,为了对付她可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可惜,手段太过拙劣了一些......
沈兰舒听着姜韫的话,心里一阵阵的后怕,“幸亏韫韫多多提防,才没能让那宫女的陷害得逞......虽然你因为刺客受了伤,不过却因此而发现了血帕,主动告知陛下才免得酿成大祸,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姜韫淡淡一笑,沉默不语。
沈兰舒不知道,连她以为的意外受伤一事,都是女儿的刻意安排。
“韫韫,你当时就该在看到荷包时戳穿那宫女的真面目,让她没有机会陷害我们!”沈兰舒忿忿道。
“娘亲,我若当场拆穿此事,那么旁人不就看不到裴令仪的真面目了么?”姜韫说道。
今日在大殿之上,裴令仪对她如此咄咄逼人,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裴令仪是在针对她。
不管裴令仪出于什么目的,众人只看到堂堂皇室公主,竟对当朝重臣之女步步紧逼,再有她那番自毁般的言论,足以在众女眷们心中扎下一根刺。
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根刺就会反手扎回裴令仪、乃至整个皇室的身上。
沈兰舒也想到了大殿上裴令仪说过的话,她倒不在意她说她是“将死之人”,只是有些感慨,身为皇室公主,裴令仪竟被宠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仔细想想,裴令仪的手段虽然恶毒,但疑点颇多,即便她真的成功了,旁人也很难轻易相信。”沈兰舒说道。
姜韫眼底浮现一丝冷意。
是啊,手段拙劣又如何?就因为她是皇室公主,只要她想,她就能够将人狠狠踩在脚下,而旁人却争辩不得半分。
今日若不是她提前防备、将计就计,那么迎接她的,可能就是凄冷的牢狱了。
王嬷嬷和莺时听着,面上难掩惊骇。
“小、小姐,您和夫人在宫里......到底遇到了何事?”莺时忍不住问道。
姜韫和沈兰舒对视一眼,轻轻勾唇。
“此事,可说来话长......”
另一边,郊外。
卫枢追着“刺客”一路奔至北郊的断崖处,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季晁。
“刺客”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拿着长箭,气喘吁吁地开口:
“这季晁可真是难缠,他怎么这么能跑......”
说着,“刺客”伸手摸上下巴,“刺啦”一声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
这张脸不是旁人,正是卫光。
站在他对面的卫枢也有些气息不稳,看向他肩上中箭的位置,“你的伤,没事吧?”
卫光闻言咧嘴一笑,“放心,我穿了护甲。”
他边说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自己无事。
卫枢点了点头,“那便好。”
卫光歇了一会儿,平复着自己的气息,“王爷为了将季晁赶出禁军,可真是够费心思的。”
“季晁乃是禁军提督,想要铲除并没有那么容易,王爷自要用些手段。”卫枢说道。
季晁是三皇子的人,也出现在了姜小姐给的那张名单之上,王爷正好借此机会除掉此人。
卫光点头,突然面色一皱,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怎么了?”卫枢忙不迭问道。
卫光摆摆手,哑声开口,“王爷那一巴掌,可真是用尽了全力啊......”
卫枢闻言面色一松,哼笑一声,“谁叫你对姜小姐下手的?”
“不是咱们提前说好的么?!”卫光惊了,“是王爷吩咐我,要我想办法刺伤姜小姐,怎么还成我的不是了?”
而且他已经收着力道,姜小姐不过是受点皮肉之苦,王爷不至于对他下狠手吧?
卫枢睨了他一眼,“你难道看不出来,王爷改变主意了么?”
卫光怔愣一瞬,忽地反应了过来。
“你、你的意思是......”卫光一拍脑门,“天老爷,我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完了完了,他真的伤了姜小姐,这下可如何是好?
“卫枢,你可要帮我求情啊,当时是姜小姐示意我动手的,我可不是故意要伤她......”不对,他就是故意的。
啊啊啊,越来越解释不清了!
后面的丛林处传来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卫光迅速转身,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脚步声越来越近,季晁匆忙赶到时,就见卫枢站在崖边,皱眉看向下方。
“卫枢侍卫,刺客呢?”季晁气喘吁吁问道。
卫枢抬头看着他,沉声开口,“方才他同我过了几招,眼看打不过,跳下悬崖逃走了。”
季晁大惊失色,忙不迭奔到崖边向下看去。
只见悬崖之下,是奔涌翻滚的江水,掉下去活命的可能性极低。
“我去派人在下游处守着,势必要将刺客捉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季晁说着,转身又快步离去。
方才他匆匆一瞥,只看到了悬崖下滚滚的水流,若他再往里看一些,就能看到藏在崖壁下的“刺客”。
卫枢扫了一眼悬崖边,转身跟了上去。
第327章 真相
皇宫。
紫宸殿里,沉默的死寂如同阴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殿外日光普照,从高窗处斜斜照射进来,却驱不散殿内沉甸甸的晦暗,空气中弥散着龙涎香的沉郁气息,令人闻之便心生惶恐。
殿内没有其他宫人,除了王公公外,只有两个皇子和几位天子近臣,其中便包括陆迟砚。
以及,裴聿徊。
裴承羡和宋明礼默然垂首,心中已有猜测;姜砚山和其他几位朝臣安静而立,看到跪在地上的禁军指挥使杨顷,心里多多少少都能猜到,接下来的事情怕是同祭祀仪式上发生的事情有关。
相较于其他人,戚明璋的脸色明显更难看,而戚弘正虽然面色平静,可他心里也不无慌乱,知道今日怕是躲不过去。
裴承渊的面色看似镇定,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此刻他内心的慌乱。
陆迟砚直视前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裴聿徊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淡然的神色下带了一丝玩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众人的神情。
能在这种时候如此放松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惠殇帝靠着龙椅,双手搭在扶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首的杨顷,冷冷开口:
“杨指挥使,将你所查到的事情,一一禀明。”
“是,陛下!”
杨顷应道,缓缓开口:
“臣奉旨彻查祭祀仪式被毁一案,现已查明实情。祭祀仪式结束后,臣迅速派人扣押所有祭祀之物,将接触过祭祀用品的所有人一一关押排查,很快便找出了几位有嫌疑的宫人。”
“经过臣多番盘问,其中有三名太监已经招供,并找出了充分的证据。一位是负责保管贡香的太监,他在祭祀大典开始前两天,将贡香浸过药水后又晾干,如此一来贡香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异样,可一旦接触火焰便会自断。”
“之后他将贡香偷偷藏匿在自己的住处,待祭祀仪式开始之前,趁人不备将贡香调换,等到仪式开始后,故意将有问题的贡香送至四殿下面前,故而致使四殿下在上香时香断,以造成不吉之兆。”
“臣已经派人搜寻过此太监的住处,在他的橱柜中还发现了其他处理过的贡香。”
裴承羡闻言倒没怎么意外,毕竟他在上香时就觉的,端着托盘的那名太监神情有些古怪,果不其然是他动了手脚。
裴承渊握紧了双拳,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双眼直直地盯着地面。
惠殇帝扫了他一眼,看着杨顷开口,“长明灯一事是谁做的?”
“禀陛下,此事乃是太庙另一名看守太监所为。”杨顷说道,“昨夜宫人依例清洁长明灯后,他将灯上已经换好的灯芯偷偷替换成掺杂了蓬砂的灯芯,在今日祭祀仪式开始时灯芯被点燃,里面的蓬砂受热,便发出了骇人的绿光。”
果真是蓬砂.......惠殇帝看了一眼姜砚山。
若不是有姜砚山的提醒,他竟不知道还有这种下作手段。
“装神弄鬼,其心可诛!”惠殇帝冷声道,“羡儿和其他朝臣中毒之事,可查清楚了?”
杨顷颔首,“禀陛下,臣已查清此事。”
“臣询问了吕太医有关双生毒一事,又仔细核查了香炉中的香灰,发现里面的确掺入了不知名粉末。随后臣将四殿下及其他几位大人用的酒杯一一验过,每个人的酒杯中都验出了毒药。”
“在臣的严加审问之下,给四殿下奉酒的太监终于承认,是李公公威胁他在四殿下的酒杯边缘涂抹了毒药,但他自己并不知晓究竟是何毒,而且他只肯承认四殿下的酒杯是他动的手脚,至于其他大人杯中的毒药一概不知。”
“臣又审问其他宫人,发现几位大人和四殿下用的是同一只酒壶,而那毒药,正是置于酒壶之中。”
话已至此,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经很明朗了。
裴承羡和其他朝臣喝了有毒的酒后,先是裴承羡接触到香炉中的另一味毒药毒发,而后狂风四起,将香炉中的毒烟吹散到各处,这才致使钦天监以及几位大人中毒。
至于那太监究竟是将毒药抹在酒杯上还是放在酒壶中,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下毒之人手段恶劣歹毒,妄图利用所谓天谴迷惑人心,根本就是铁了心要置四皇子于死地!
裴承渊低着头,额头冷汗直冒,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杨顷竟然......竟然真的查出了实情!
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审问出来,舅舅找的人根本就是一群废物!还是说......是有人提前同他透露了消息?!
不、不可能!这件事只有他们三人知晓,旁人不可能知道!
那些太监有没有供出他们?杨顷知不知道背后之人?他若是知道了,他敢当众告知吗?!
不,他不敢,他一定不敢!
裴承渊心乱如麻,自欺欺人地哄骗着自己。
惠殇帝知晓了前因后果,气得脸色铁青,“究竟是何人胆大包天,竟敢谋害皇子!”
杨顷低头,声音平稳却坚定,“禀陛下,臣仔细盘问了牵扯其中之人,几名太监皆供出,是此次负责准备祭品的李公公指使他们犯下此等恶事。”
“随后臣抓来李公公,在几番酷刑之下,李公公终于招认了幕后主使,便是......”
“戚大人,戚明璋。”
话音落下,殿内顷刻间鸦雀无声。
戚明璋面上“唰”一下变得死白,血色尽褪,身子不受控地晃了晃,踉跄着后退半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他艰难抬起头,嘴唇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着,嗫喏一番后颤声吐出几个字,“臣、臣......冤枉......”
戚弘正顾不得双膝间的疼痛,硬撑着跪在地上,伏身重重磕头,苍老沙哑的声音染上了几丝恐惧,“陛下,定是有人陷害我儿,我儿一心为国,断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还请陛下彻查此事,我儿是冤枉的......”
裴承渊早已吓得抬不起头,双眼死死盯着地面,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从下巴落到地上,全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而陆迟砚,则握紧了双拳,心里升出一股失控的无力感。
第328章 致命一击
惠殇帝依旧沉默着,双手慢慢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首,目光虚空望着某处。
这暴风雨前的宁静,令在场所有人都绷紧了心弦。
不知过了多久,惠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沉沉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冤枉?”
“朕的肱股之臣,可真是让朕意外啊......”
“在先太子的灵前,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构陷皇子、亵渎神灵,朕倒要问问你,在你戚明璋的眼里,可还有君臣纲常?还有半分对朕、对太子的敬畏?!”
惠殇帝倏地厉声呵斥,目光似凝了冰,直直射向戚明璋。
戚明璋全身抖如筛糠,低着头一个字都发不出声。
“你们一个个,日日说着为国为民的好话,可私底下做了多少腌臜事,你们以为朕不知道?”
惠殇帝的目光一一扫过几人,周身冷到极致。
“为了这个皇位,平日里小打小闹也就罢了,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是先太子的祭祀大典!你们身为朕的近臣,难道不清楚今日之事于朕而言有多重要吗?!”
“你们如此惊扰英灵,让朕以后如何面对先太子,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在场之人无不心中大骇,惶恐跪地。
这是在太子薨逝之后,惠殇帝第一次提起立储之事,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惠殇帝看一眼瑟瑟发抖的裴承渊,目光落在了戚弘正的身上。
“戚老啊,你们戚家的手,都伸到朕的皇宫里来了......”
戚弘正吓得脸色煞白,一张老脸毫无血色,弓着身子跪伏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惠殇帝有些疲惫地靠在龙椅上,抬手捏着眉心,冷冰冰吐出一句话:
“你们说,此事朕该如何处置?”
在场几位朝臣面面相觑,这件事可是牵扯到了皇储之争,他们怎么敢置喙?
几人跪在地上沉默着,一言不发。
惠殇帝抬眼看去,见众人都低着头,不由得冷哼一声,“平日里不是都很能说么?怎么这会儿装哑巴了?”
“宋卿,元卿,陆卿?”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头垂得更低,“臣等惶恐......”
“惶恐?”惠殇帝冷嗤一声,“你们若真的惶恐,也不会闹出今日这些事情了......”
他靠在龙椅上,冰冷的神色下透出几分疲倦。
“钦天监周齐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蓄意污蔑皇子,即刻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戚明璋心存歹念,冲撞英灵,将其官降二阶,罚俸三年;戚弘正教子无方、年迈体弱,即日起闭门思过三月,手中政务暂交由中书省负责。”
“宫中所有涉事人等,触犯宫禁,一律杖毙。”
戚家父子身子止不住的颤抖,戚明璋更是瘫软在地上。
如此严厉的惩罚,对戚家一派而言简直是致命一击。
戚弘正硬撑着开口,“臣等叩谢陛下......恩典......”
可没想到事情还没有完,惠殇帝转而看向裴承渊,语气愈发严厉:
“三皇子裴承渊,心术不正,欺君罔上,罚其于府中闭门思过三月,抄《孝经》百遍,无召不得离府,静省己身,以示惩戒!”
话音落下,裴承渊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惠殇帝,“父皇......”
“怎么,你有不满?”惠殇帝冷冷看着他。
裴承渊眼中慢慢浮现出绝望,看着父皇冷漠的双眼,他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儿臣......遵旨。”
三个月,足以改变任何事情,他多年来精心谋划的一切,怕是要保不住了......
对于这个结果,在场几人心知肚明。
虽然今日之事是戚明璋所为,可三皇子同戚家本就是一体,三皇子定然牵扯其中,不然圣上也不会降下如此惩罚。
陆迟砚握紧的双拳缓缓松开,眼底闪过一抹阴鸷。
裴聿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双眼微眯。
“行了,都出去吧......”惠殇帝疲惫地抬了抬手,“朕想一个人静静。”
众人闻言,忙俯首行礼,“陛下保重龙体......”
说罢,纷纷起身退了出去。
待众人离开,惠殇帝正欲开口,突然喉间一痒,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王公公大惊失色:
“陛下!”
“快宣太医!”
——
宫门外。
戚家父子互相搀扶着,艰难地上了马车。
裴承渊面色阴沉可怖,经过裴承羡身边时,咬牙切齿地开口,“裴承羡,你莫要得意,本宫迟早会将这一切夺回来!”
裴承羡面色平静,朝裴承渊拱了拱手,“承羡恭送皇兄。”
裴承渊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抬脚上了马车。
陆迟砚目送马车离开,心头思绪万千。
怎么就到了这般地步,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陆大人,还不走么?”身旁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陆迟砚闻言收敛神色,朝对方笑笑,“元尚书,下官这便要走了。”
元维中难得有些感慨,“想不到今日之事,竟是戚家所为,真是令人唏嘘啊......”
陆迟砚微一颔首,并未答话。
眼前马车驶过,他抬眼看去,是镇国公府的马车。
回想起席间姜砚山离开之事,陆迟砚微微蹙眉。
姜家又发生了何事......
乾清宫。
惠殇帝躺在榻上,吕太医跪在一旁,仔细诊脉。
半晌,他收回手,恭敬开口,“陛下此乃急火攻心,肝阳暴涨,血不归经所致。臣等即刻拟方,先用清热平肝、宁心止血之药,便可稳住症候。”
“此症虽无大碍,但陛下龙体关乎国本,万望陛下暂息怒意,平心静气,珍重圣体为要!”
吕太医心里清楚,圣上这是因为祭祀仪式上发生的事情而生气。
王公公闻言,着实松了一口气,“陛下无大碍便好......”
惠殇帝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过是件小事,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
这时,一名宫人端着托盘步入殿内,恭敬行礼:
“陛下,今日福寿丹炼好了。”
第329章 自保
惠殇帝坐起身,王公公将福寿丹端到他面前,伺候他服下。
吕太医看着惠殇帝将那黑乎乎的药丸吞下,忍不住开口劝说,“陛下身体康健,其实可以不用......”
惠殇帝一抬手,止住了他要说的话。
“这福寿丹的用药,你们太医院不是都验过了?”惠殇帝淡淡道。
言下之意,莫要再说些没用的话。
吕太医只好讪讪闭上嘴巴。
这时,门外传来宫人的通传,“陛下,贤妃娘娘到了。”
吕太医主动开口,“陛下,臣这便去为陛下熬药。”
惠殇帝挥了挥手,吕太医躬身退了出去。
片刻后,贤妃娘娘步入殿内,面含担忧。
“臣妾拜见陛下,”贤妃上前行礼,忧声道,“陛下,方才臣妾在门外遇到了吕太医,可是陛下龙体不适?”
“小事,无妨。”惠殇帝无所谓道,“你这时候前来,可是血帕一事有眉目了?”
“是,陛下。”贤妃应道,语气有些迟疑,“除了净室那名宫女外,慎刑司还抓了御膳房的宫女,以及负责登记祭祀之物张公公......”
惠殇帝眯了眯眼,“张公公?”
贤妃点了点头,“是的陛下,珍嬷嬷说她曾看到昭月公主身边的宫女芳蕊去往太庙偏殿寻张公公,臣妾觉得事有蹊跷,便将人带走审问,如今三人皆以招供,是......”
贤妃顿了顿,看一眼惠殇帝的脸色,心一横开口:
“是昭月公主指使他们陷害姜家小姐。”
贤妃说完,低着头不敢看上方。
惠殇帝脸色沉郁,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只有浓浓的失望。
“那三人有没有说,公主为何要针对姜家小姐?”
贤妃缓缓摇头,“那三名宫人并不知晓殿下的目的,只是按照殿下的吩咐做事。”
“净室的宫女说因殿下抓住了她同张公公对食的把柄,所以逼不得已才做下此等恶事,原本是想要以香灰祈福的法子将姜小姐引去太庙侧殿,到时张公公便会抓住姜小姐现行,可没想到姜小姐并未上当。”
贤妃将净室里发生的事情一一禀明。
惠殇帝敛眉,“你的意思是,姜家小姐已经知晓宫女身上带了香灰?”
“是的陛下,”贤妃应道,“不过姜小姐并未提及此事,依臣妾所见,想来是姜小姐相信了宫女为母祈福的话,故而没有揭穿她,至于为什么没有去太庙盗取香灰......”
“姜小姐不傻,自然知晓这是罪大恶极之事,不会真的去盗窃的。”
在贤妃看来,姜韫不过是没入过几次宫的朝臣之女,怎么可能大着胆子去盗取香灰?也就裴令仪这种没脑子的人能想出来这个陷害的法子。
惠殇帝沉思,“既然如此,为何在交泰殿时,姜家小姐没有提及此事?”
贤妃仔细想了想,“臣妾猜测,姜小姐是为了自保吧......”
私藏香灰本就是重罪,姜韫帮宫女隐瞒已经是越界,只不过她没想到在交泰殿上那宫女会反咬她一口,何况当时净室里只有她和宫女二人,就算她真的当场说了香灰之事,想必也没有多少人会相信,反而还会觉得是她反诬赖宫女。
王公公温声劝说,“陛下,姜小姐虽是镇国公府的小姐,可毕竟进宫的机会少,遇到事情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今日又是祭祀大典,想来她也不愿招惹是非,惊扰先太子英灵......”
惠殇帝闻言点了点头,“虽然姜家小姐有隐瞒香灰一事之嫌,不过到底是件小事,念在她今日受伤又遭诬陷的份上,朕便不予计较了。”
贤妃和王公公齐声开口:“陛下圣明......”
不过此等小事可了,污蔑陷害之事他断不能轻易放过。
惠殇帝沉了脸,冷声吩咐,“宣裴令仪来见朕!”
贤妃和王公公对视一眼,心中暗道:
昭月公主怕是有苦头吃了......
裴令仪来到乾清宫的时候,身上的礼服还没有换,整个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儿臣,拜见父皇......”裴令仪跪伏在地上,声音颤颤。
惠殇帝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沉默不言。
头顶的威压重重压在她的身上,裴令仪忍不住颤抖。
良久,惠殇帝冷冷开口:
“裴令仪,你可知罪?”
裴令仪心下一颤。
这是她记事以来,父皇第一次连名带姓唤她,就为了一个可以随意碾死的贱人......
裴令仪心中涌起不甘,语气也生硬了几分,“儿臣不知......所犯何罪。”
“不知?”惠殇帝冷笑一声,“你是不知净室宫女的所作所为,还是不知御膳房宫女故意将汤碗撞翻,亦或是不知......太庙偏殿的张公公在守株待兔?”
裴令仪倏地瞪大双眼,脸上血色尽褪。
父皇怎么会知晓这些?!
“儿臣......儿臣不明白父皇......在说什么......”裴令仪勉强挤出一句话。
“裴令仪,朕不是在同你商量!”
惠殇帝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训斥:
“身为皇室公主,竟敢在宫中做出如此龌龊之事,还当着侯爵女眷们的面,你让朕的面子往哪儿搁?!”
裴令仪身子一抖,知道父皇这次真的动了怒,只能乖乖认错,“父皇,儿臣知错了......”
若是以往,只要她肯服软,父皇即便再生气也不会同她计较,她以为这次也可以。
可没想到,这次惠殇帝却不肯轻易揭过。
“知错?”惠殇帝冷哼一声,“裴令仪,你别以为朕不知晓,你嘴上说着认错,心里根本没将朕的话放在心上!”
“朕对你就是太过娇纵!平日里也就罢了,今日竟敢欺负到朝臣女眷身上,丢尽了皇室脸面,当真是无法无天!”
“说,你究竟为什么要构陷姜家小姐!别妄想搪塞朕!”
裴令仪心中万分不安,父皇这次是真的生了气,可要她说出构陷姜韫的原因......她要是吐露实情,她就真的完了!
惠殇帝见她不肯开口,冷声吩咐,“来人,将公主身边的宫女带上来!”
裴令仪面色一惊,猛地抬头,“父皇......”
惠殇帝冷眼看着她,“说。”
裴令仪握紧双拳,半晌后咬牙开口,“儿臣、儿臣只是想搅黄贤妃的宴席.......不曾想误打误撞......”
“误打误撞?”
惠殇帝真是要气笑了。
“裴令仪,朕给过你机会。”
“来人,将那宫女带上来!”
第330章 心悦之人
芳蕊被带进殿里的时候,整个人早已慌得不成样子。
身后的太监推了她一把,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低下头。
裴令仪偏头看着她,胆战心惊。
惠殇帝目光凌厉,“说,公主今日为何要诬陷姜家小姐?!”
芳蕊吓得要死,却还是摇头,“奴婢......不知......”
惠殇帝冷哼一声,“倒是个忠仆......来人,上拶指。”
“父皇!”裴令仪惊声道,“父皇,万万不可!”
惠殇帝恍若未闻,只是朝太监抬了抬手。
不一会儿,两名太监拿着刑具进入殿内。
惠殇帝看一眼裴令仪,语气冰冷,“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实情。”
裴令仪惊慌地看着太监手里的拶指,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不能说......她不能说啊!
“很好。”惠殇帝面无表情地下令,“动手。”
两名太监得令,不由分说地扯过芳蕊的双手,将她的十指套进了那副黝黑的檀木拶子中,一人握住一边,用力一收——
“啊——”
伴随着“嘎吱”一声轻响,一道惨叫声响彻殿内。
芳蕊顿时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津津,锥心刺骨的剧痛从指尖直直冲上头顶。
裴令仪呼吸一滞,瞳孔骤缩,猛地扑到芳蕊身边,伸手去扯太监手里的拶指:
“住手!住手!”
“她是本宫的人!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
惠殇帝皱紧眉头,“来人,把公主拖开。”
另外两名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裴令仪的胳膊,强行将她拖离。
“放开本宫!放开本宫!”裴令仪惊声尖叫,拼命地挣扎。
惠殇帝无视她的呼喊,看向面色惨白的芳蕊,“从实招来,公主是不是伙同三殿下,企图干政?!”
此话一出,惊得裴令仪和芳蕊纷纷变了脸色。
后宫干政可是杀头重罪!
“殿下、殿下并非要干政......”芳蕊虚弱道。
惠殇帝眯了眯眼。
今日前朝后宫都发生了祸事,他以为裴令仪如此针对姜家小姐,是配合裴承渊陷害镇国公府,可既然不是要干政......那会是因为什么事?
惠殇帝厉声开口,“既不是干政,又是为何?!”
芳蕊却缄口不言,低着头不肯说。
“倒是个硬骨头......”惠殇帝抬了抬手,“继续。”
下一瞬,两个太监握着拶指一拉,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芳蕊痛得快要晕了过去。
惠殇帝面色不变,“不肯说出实情,只会哭喊......这舌头留着也没用,割了吧。”
裴令仪大惊失色,朝着惠殇帝拼命摇头,“不要!不要啊父皇!”
惠殇帝微一摆手,一旁的太监取过案上的果刀,朝芳蕊走去。
“啊——住手!本宫命你住手!”
裴令仪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却被身后的太监死死架住。
那太监来到芳蕊面前,伸手用力掐住她的嘴巴,手里的刀眼看着要伸进她的嘴里。
“父皇我说!我说!求求你放过芳蕊......求求你......”裴令仪嚎啕痛哭,眼泪流了一脸。
王公公看一眼惠殇帝的脸色,朝几个太监摆了摆手,太监们应声退下。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了他们死人。
裴令仪擦一把眼泪,跪行来到芳蕊身边,伸手想要触摸那双青紫肿胀、几乎变形的手,却又怕弄疼了她。
芳蕊勉强抬头,朝她虚弱一笑,“殿下莫忧......奴婢无事......”
裴令仪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惠殇帝不耐看她们二人主仆情深,抬手敲了敲桌面,催促她赶快说出实情。
裴令仪擦掉眼角的泪水,面上浮现一抹决绝。
芳蕊看得心惊,“殿下不要......”
裴令仪却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惠殇帝,声音颤抖而坚定:
“儿臣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儿臣心悦陆大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石破天惊之语,惊得惠殇帝都愣了神。
“你......”
惠殇帝张了张口,似乎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
“你说......心悦谁?”
话已出口,裴令仪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反而坦然了许多。
“儿臣心悦之人,是宣德侯府陆世子,陆迟砚。”
惠殇帝倏地攥紧双拳,缓缓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向裴令仪。
竟然、竟然是因为男女之情......实在荒唐!
惠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好似第一天看透她,半晌缓缓开口:
“不、知、廉、耻!”
裴令仪全身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荒唐......真是荒唐!”惠殇帝怒声斥责,“堂堂一朝公主,竟看上旁人的未婚夫!这天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简直是奇耻大辱!”
惠殇帝暴怒,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裴令仪双手紧握,不甘心地开口,“儿臣不过是心悦一人,如何就成了奇耻大辱......”
“心悦?你懂什么是心悦?”惠殇帝满眼失望,“天下男子何其多,你为何偏偏看上个有妇之夫?”
“陆世子不是有妇之夫!他同姜韫未曾婚嫁,儿臣怎么就不能看上他了?!”裴令仪忿忿,“儿臣对陆世子一片真心,父皇为何不肯听听儿臣的心意?!”
“一片真心?!”惠殇帝厉声斥责,“你的‘真心’,就是买通宫人污人清白?就是差点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害死一个无辜的臣女?!”
“你看上的人不是陆世子,那是旁人的未婚夫!为了得到一男子,你胆敢抛却礼义廉耻,用尽龌龊歹毒的阴谋去算计旁人、败坏皇室清誉!”
“朕竟不知,朕的女儿何时成了这般心狠手辣的毒妇模样!”
裴令仪脸色煞白,错愕地看着惠殇帝,不敢相信父皇竟然会这样说她。
心中涌起一股怒火,她握紧了双拳,激动地口不择言:
“是!儿臣就是嫉恨!儿臣就是看不得陆世子属于旁人!”
“儿臣是公主!天下之物只要儿臣想要,就没有儿臣得不到的!姜韫不过区区一朝臣之女,身份卑贱,凭什么要跟儿臣抢!她有什么资格跟儿臣抢!”
“儿臣就是要得到陆迟砚!儿臣死都要嫁给他!”
啪!
一声重重的脆响,裴令仪的脑袋猛地偏到一侧,脸颊很快肿起了五指印。
第331章 说法
一旁的王公公听得心惊肉跳,想要制止却已经来不及。
惠殇帝脸色阴沉如墨,目光似是冰锥,直直扎在裴令仪的心里。
“裴令仪,朕今日就告诉你,你的荣耀朕可以给,也可以收回!”
“公主?公主算什么东西!朕给你公主的身份,是要你做万民表率,而不是你拿来横行霸道的资本!”
“你的婚事关乎国之礼法,你若看中的是未婚之人,朕或许还可斟酌一二,可你竟敢觊觎已有婚配的朝臣,并且用尽下作手段——你这是在打朕的脸,是在打整个皇室的脸!”
“朕告诉你,此事绝无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从今日起,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你的婚事朕自有安排,但绝、不、可、能、是宣德侯府!”
话音落下,裴令仪瘫软在地,绝望地看着自己的父皇,双唇嗫喏着想要再说什么。
王公公见状连忙低声劝阻,“殿下慎言,莫要再惹陛下生气了......”
良久,裴令仪低下头,面如死灰,声音沙哑如同砂砾滚过:
“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王公公打量着惠殇帝的脸色,连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殿下,老奴送您......”
裴令仪撑着他的胳膊,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走了几步后又想起身后的芳蕊,转身去找自己的宫女。
芳蕊双手钻心的疼,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往外走,王公公心中无奈叹息。
忽地,惠殇帝开口,“慢着。”
二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出声。
惠殇帝冷眼看着她的背影,“朕问你,你何时对陆迟砚起了这龌龊心思?”
裴令仪沉默一瞬,哑声开口,“三年前,陆世子为父皇挡刀的时候......”
“竟这般久......你倒是能忍住。”惠殇帝冷哼一声,“陆迟砚可知晓你对他的情意?”
裴令仪眸光闪了闪,缓缓开口,“他不知,皆是儿臣一厢情愿......”
芳蕊抬眼看向她,眼中暗含心疼。
“还算知道隐瞒。”惠殇帝冷声道,“滚吧,别在这里碍朕的眼。”
裴令仪神色暗了暗,抬脚离开了乾清宫。
片刻后,王公公折返回殿内。
惠殇帝维持着方才的坐姿,一手撑着额头,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王公公安静候在一旁,不想扰乱此刻的安宁。
良久,惠殇帝缓缓叹出一口气,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朕的两个孩子,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一个心狠手辣伤手足兄弟,一个不知廉耻觊觎旁人之夫,简直丢尽了他的脸面!
王公公不知该说什么好,方才之事他还没回过神来,不过也只能温声劝着,“陛下莫要太过忧心,两位殿下只是一事想不开,时间久了便好了......”
惠殇帝无奈摇头,“若是这样就好了......朕万万没想到,令仪竟然看上了陆迟砚。”
在一众朝臣中,陆迟砚是他最看重的年轻臣子,也是他能够完全拿捏之人。姜砚山重权在握,他的女儿只有嫁给陆迟砚,姜家的兵权才能不落入任何一皇子手中,以免成为争储的筹码。
所以镇国公府和宣德侯府的婚事,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王公公思索半晌,缓缓开口,“陛下,那镇国公府那边......要如何安抚?”
今日姜家小姐在宫中被诬陷一事,总要给镇国公府一个说法。
惠殇帝沉吟片刻,幽幽叹了一口气:
“就说那宫女同贤妃宫里的宫女有龃龉,故而蓄意报复贤妃,意图搅乱祭祀宴席,姜家小姐不过是碰巧撞上了。”
王公公怔愣一瞬,心下无奈却也只能应下:
“老奴谨遵陛下旨意......”
承乾宫。
宜妃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殿内传来摔杯子的声音。
步入殿内,宜妃看向坐在上首的贤妃,温和一笑。
“姐姐因何这般生气?可是为着今日宴席之事?”
提起此事,贤妃阴沉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宫女蓄意报复?搅乱祭祀宴席?”贤妃冷哼一声,“他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吗?!”
贤妃扫了眼珍嬷嬷,珍嬷嬷会意,挥手命其他宫人退了出去。
宜妃端庄而坐,温声劝导,“姐姐莫要往心里去,不过是陛下拿来搪塞旁人的借口罢了,姐姐协理六宫的辛苦,陛下是看在眼里的......”
贤妃却不听这些话,她在惠殇帝身边多年,最是了解这人何其自私自利。
“本宫打理六宫心力交瘁,处处谨慎小心,平日里都要叮嘱宫里的宫人莫要仗势欺人,生怕落人口实、遭人非议......”贤妃心中不平,“他可倒好,一句话便将本宫长久以来的努力付之一炬。”
“自本宫执掌宫事以来,他那刁蛮任性的女儿没少给本宫惹事,本宫也都忍了,可今日席间众多女眷都看着呢,分明是她裴令仪故意针对姜家,到头来罪过竟安在了本宫身上,拿本宫当什么了?!”
“若不是为了羡儿,本宫真不想管这后宫的烂摊子......”
贤妃扶额叹气,眉眼间一片愁云惨淡。
第332章 报答
宜妃闻言,轻轻叹息一声。
自打先太子薨逝,皇后像是跟着丢了魂一般,整日魂不守舍不说,还偷偷行巫蛊之术,妄图召回先太子英灵,圣上本就厌恶怪力乱神之事,一怒之下将皇后幽禁在坤宁宫,任何人不得看望。
后宫没了主事之人,裴令仪的母妃惠妃不想管这后宫之事,便借着陪太后礼佛躲了出去,后宫的事情自然而然就落在了贤妃的头上。
贤妃行事认真,万事都想尽善尽美,故而后宫在她的打理下井井有条,几乎从未出过差池。
所以这次圣上将罪责安到贤妃宫里头的人身上,她自然会愤愤不平。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众目睽睽之下,昭月公主如此针对姜家小姐?”宜妃开口说道。
贤妃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意,皱眉沉思,“本宫也疑惑,裴令仪同姜家小姐先前并无来往,怎么突然就......还是在祭祀大典这种重要日子。”
若这次裴令仪陷害成功,那么姜家小姐必然会受到陛下惩罚,说不准还会牵连到镇国公府,难不成......她的目的是打压镇国公府?!
贤妃暗自心惊,抬眼看向宜妃,面色沉重。
宜妃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微微摇头,“臣妾以为,昭月公主没有胆量干涉朝政。”
“若她是帮三皇子呢?”贤妃猜测。
当年惠妃和裴承渊的母妃丽妃可是闺中好友,虽然两人性格迥异,但关系很是亲密,连带两人的儿女也十分亲近。
只不过后来宜妃逝世,惠妃性情越来越冷淡,连陛下都无可奈何,只能将裴令仪抱到身边亲自抚养,这才养成了她娇纵跋扈的性子,而裴承渊则在戚家的培养下,越长越歪,变成了如今心狠手辣的模样。
不过两个孩子的关系,倒是一直都很亲近。
所以贤妃有此猜测也不为怪。
宜妃却不觉如此,“今日之事虽看起来严重,可如何决断全凭陛下一念之间。姜国公位高权重,今日又是先太子的祭祀之日,若有姜国公求情,陛下或许不会重罚姜家小姐,不过......”
“今日朝中侯爵女眷皆在,若姜家小姐没能洗脱罪名,那她在京中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贤妃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裴令仪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奔着毁掉姜小姐名声而去?”
“臣妾只是猜测。”宜妃说道,“不过除此之外,臣妾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别的理由。”
可她为什么要想方设法毁掉姜韫的名声呢?
姜韫还未成婚,毁掉她的名声......
贤妃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该不会......是因为镇国公府的婚事......”贤妃喃喃道。
若真如她想的这般,那裴令仪的心思可真是歹毒至极!
贤妃幽幽叹息一声,“都说红颜祸水,依本宫看,这男子引起的祸水,也不比女子差啊......”
宜妃垂眸一笑,不置可否。
“不过今日在宴席上事情危急,姜家小姐却丝毫不见慌乱,倒是有几分胆识和聪慧。”贤妃称赞道。
宜妃温声附和,“到底是镇国公的女儿。”
贤妃点了点头,“这般贤德聪慧的女子,要是能嫁给羡儿就好了......可惜。”
宜妃淡淡一笑,“四殿下乃人中龙凤,定会觅得一段佳缘。”
贤妃轻声呢喃,“但愿吧......”
回了翊坤宫,宜妃脱下斗篷,抬手伸了个懒腰。
“今日这宴席,可真是累死人了......”宜妃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嘟哝。
半夏挂起斗篷,闻言好笑地摇了摇头,来到宜妃身边帮她揉捏肩膀。
“娘娘若是不舒服,往后便不必拘着。”半夏温声道。
“那哪儿行啊?”宜妃叹一口气,“本宫可是宠妃,不端着宠妃该有的架子,怎么令众人信服?”
半夏面含笑意,“好好好,娘娘说的是......”
宜妃瞪了她一眼,“好你个半夏,竟敢笑话本宫!”
说着,伸手便去挠她的后腰。
半夏受不得痒,笑着连声求饶,“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求娘娘饶了奴婢吧......”
宜妃哼笑一声,收回了手。
半夏继续揉着她的肩膀,温声询问,“娘娘为何要告诉贤妃昭月公主的事情?”
宜妃靠着桌边,一手撑着下巴,懒懒散散地开口,“本宫的父亲是宋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虽然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礼部侍郎,不过依着老头自己的本事,想来这辈子是爬不到四品官员的位子......”
“本宫入宫后又多番受贤妃娘娘照拂,这种种恩情,本宫自是要报答的。”
“今日本宫特意提醒贤妃娘娘,也是想要她多加提防,免得日后再生出什么幺蛾子,她也毫无头绪......”
宜妃说着,抬手轻捂嘴巴,娇娇打了个哈欠。
“折腾大半日本宫也乏了,我去躺一会儿,晚膳再叫我......”
说罢,她施施然站起身,朝着床榻走去。
半夏望着她的背影,眉眼微垂。
让天真烂漫的小姐拘在这深宫里,她实在是心疼......
镇国公府。
离宫之后,沈兰舒身上的药效也差不多散去,身子很快恢复如常。
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查看姜韫胳膊上的伤口。
不过伤口被棉布条包裹,看不出伤的多深,但见姜韫面色如常,又一直安慰她,沈兰舒这才勉强相信女儿伤的不重。
半个时辰后,姜砚山回了府。
同他一起来的,还有宫里的赏赐。
除了先前圣上提起的赏赐外,还多了不少东西,姜砚山不由得疑惑,便询问沈兰舒发生了什么事。
听闻女儿在宴席上受了委屈,姜砚山气得猛拍桌子,扬言非要找惠殇帝要个说法,被沈兰舒好一番劝说拦了下来。
“这裴令仪简直欺人太甚!”姜砚山脸色铁青,“堂堂公主觊觎旁人的未婚夫君不说,还用下作的手段去陷害旁人,简直......简直不知廉耻!”
沈兰舒吓得去捂他的嘴巴,生怕被旁人听了去,“夫君,你小声些......”
“怕什么!我女儿受了委屈,还不让我这做父亲的说了?!”姜砚山怒气难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和她三皇兄一样都是卑鄙小人!”
沈兰舒心中一惊,“三皇子......怎么了?”
姜砚山阴沉着脸,将今日宴席后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她们。
第333章 是巧合?
沈兰舒听后很是惊诧。
“祭祀仪式上发生之事......竟然是三皇子搞的鬼?!”
他同四皇子可是亲兄弟啊!
就算是为了皇位,也不能这般无所顾忌、当众害人啊,这不是硬生生把四皇子往绝路上逼吗?
万一今日三皇子事成......
想到四皇子可能的后果,沈兰舒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所以今日,圣上很是生气。”姜砚山沉声道,“这次的事情无论是戚家还是三殿下,圣上一个都没有放过。”
不过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三皇子和戚家陷害不成,反助四皇子得了圣上的心疼和青睐,如今三皇子和戚家都受到严惩,只怕经此一事,戚家一派遭受重创,三皇子的羽翼也要折损大半了。
如此看来,立储一事应当也要提上议程了,就是不知圣上作何打算......
姜砚山收拢神思,抬眼就看到姜韫正看着自己。
“韫韫,你身上的伤如何了?”姜砚山看向她的胳膊。
姜韫笑笑,“父亲莫忧,不过是小伤。”
父女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父亲、娘亲,韫韫先回房休息了。”姜韫起身说道。
沈兰舒连忙应下,“去吧去吧!你身上还有伤,好生歇着。”
姜韫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姜砚山忧声询问,“阿舒,你身子感觉如何了?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沈兰舒笑了笑,柔声安抚,“妾身只是吃了药丸,不是真的生病,夫君莫不是忘了?”
姜砚山皱眉,“我自是没忘,只是担心那药丸会不会有其他影响......”
“放心吧夫君,祁大夫已经看过了,不会有事的。”沈兰舒说着,低低叹一口气,“今日若不是为我去寻太医,韫韫也不会遭刺客挟持受伤......”
原本她只打算服用药丸即可,可韫韫又说若是能请来太医诊治,经由太医当场诊脉,她病重的事情只会更加有说服力。
她本不想这么麻烦,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答应了女儿的提议。
只不过没想到竟然会害了女儿......若是早知如此,她断不会答应女儿独立离席。
见沈兰舒一脸愧疚,姜砚山温声开解,“别多想了阿舒,韫韫此举也是怕露出破绽,不过今日也算逢凶化吉,若不是遇到了刺客,韫韫怎么会发现身上的血帕呢?”
“若没有这一遭,等韫韫回了宴席上再被人供出私藏血帕之事,到时候是福是祸,可就说不准了......”
沈兰舒心中也明白,闻言点了点头,“妾身知道,妾身就是......心疼孩子。”
姜砚山将她揽进怀中,“我明白,我都明白......”
沈兰舒累了大半天,靠着姜砚山宽厚的胸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姜砚山抱着她起身去了卧房,将她放在床上安置好,小心翼翼地帮她褪下衣衫、掖好被角,随后去了书房。
书房内。
姜砚山推门进来的时候,姜韫已经摆好了一盘棋子。
看着女儿左手执棋,姜砚山担忧皱眉,“你的伤真的无碍?”
姜韫笑笑,“父亲,女儿不会拿身子诓你们。”
姜砚山在她对面坐下,无奈开口,“不是诓,是怕你觉得让我们担心不肯说实话。”
姜韫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
父女二人各执黑白一子,认真对弈起来。
心里惦记这事,姜砚山也没多少耐心下棋,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便输了棋局。
“父亲输了......”姜砚山说道,“韫韫的棋艺越来越精湛了。”
姜韫淡淡勾唇,“父亲心不在此罢了。”
姜砚山向后一靠,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女儿,脑海中不由得想起那日她对他说过的话:
【女儿想麻烦父亲帮一个忙......祭祀大典当日,三殿下会对四殿下下手,到时父亲若得机会跟随圣上进入太庙,希望父亲能向圣上解释一件事。】
【什么事?】
【......长明灯的鬼火。】
【你说什么?!】
【女儿得到消息,三殿下买通太庙看守的宫人,将长明灯内的灯芯替换成加了蓬砂的灯芯,待祭祀大典当日仪式开始时,长明灯被点燃,就会发出类似鬼火的绿光,以此来构陷四殿下。】
【等等......父亲有些不明白,先太子的长明灯如何诬赖到四殿下身上?】
【父亲,女儿只是以防万一,万一出现差池......希望父亲能助四殿下一臂之力。】
【可父亲要如何向圣上解释才能行得通?】
【女儿记得父亲先前说过,曾在边关遇到过北朔敌军以鬼火吓人,不过被何大哥发觉异样而破解,父亲可以此事向圣上表明。】
【我竟说过这件事?我自己都快要忘了......】
【父亲,三殿下心思歹毒,万一真的构陷成功,四殿下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好,韫韫放心,父亲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时他还以为是女儿担心过度,可没想到今日发生的事情,的确会让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韫韫说过的万一,竟都成了真真切切发生的事情......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姜砚山看着女儿,目光复杂。
姜韫坦荡迎上他的视线,淡淡一笑,“父亲想要问什么,便问吧。”
姜砚山顿了顿,缓缓开口:
“今日那酒壶里的毒......是你下的?”
第334章 废物
“没错,是女儿安排人做的。”
姜韫没有隐瞒,坦然应下。
她这般坦荡,倒让姜砚山一时无言。
姜韫淡淡开口,“父亲,若女儿不这么做,那么今日钦天监所言天谴之事,便会真的落到四殿下身上。”
一人吐血或可解释为天谴,要有多人吐血,那便是人为了。
姜砚山没想到女儿胆大到这般地步,如此一步险棋,竟被她生生利用扭转了局面。
“所以你早就知晓,圣上会只带只我和安平郡王进太庙?”姜砚山问道。
姜韫自然知晓,不过此事她不能应。
“父亲想多了,女儿并非神通,怎么会知道圣上的心思呢?”姜韫解释道,“不过女儿知道圣上信任父亲,若是长明灯真出了什么事,圣上会更愿意相信父亲的解释。”
这也是为什么,她选择要父亲点明蓬砂一事的原因。
旁人或许会被圣上怀疑意图,可一个为国鞠躬尽瘁的忠臣,怎么会有旁的心思呢?
姜砚山默然。
女儿说不了解圣上的想法,可她的所作所为,皆避开了圣上的猜忌,步步迎合圣上的心意,令他都不得不心惊。
“那被药水浸过的贡香......你也知晓?”姜砚山又问道。
姜韫点了点头。
姜砚山哑然。
所以女儿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阻止这场闹剧的想法,而是利用三皇子和戚家的安排,反将二者的阴谋暴露于人前,让他们自食恶果、玩火自焚!
若不是他提前知晓一些实情,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这看似意料之外的破局之法,竟是女儿精心布置的结果......
姜砚山看着眼前的女儿,第一次产生了陌生之感。
“那今日的大风,也在你的意料之中?”问出这句话,姜砚山自己都觉得荒谬。
风乃天象,即便是钦天监,也只能推测出有风,而无法断定起风的准确时辰,韫韫怎么会知晓?
他真是疯了。
姜韫莞尔,“父亲已有答案了,不是么?”
姜砚山沉默许久,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能在宫中安排此事,是因为背后有那位‘盟友’的帮助......对么?”
姜韫没有否认,“是。”
姜砚山明白,若是没有那位“盟友”的帮助,女儿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将手伸进宫里去。
只是这位“盟友”......
戚家重权在握,才能在皇宫中安插进自己的人,能达到戚家这般地位的人......难道是四皇子?还是宋家?
姜砚山思来想去,却始终猜不到这位“盟友”究竟是何人。
姜韫将棋子收好,温声开口,“父亲,再来一局?”
姜砚山收拢思绪,正了正神色,“再来,这一局父亲定能赢你。”
姜韫挑眉,“那可不一定。”
姜砚山捻起棋子,看着女儿有些不方便地右手,忽然“砰”一声将棋子重重落下。
姜韫抬头,又怎么了?
姜砚山满脸怒色,“一想到你被刺客挟持我就生气!”
“裴聿徊不是号称武功高强?怎么连个刺客都打不过!抓不住刺客就算了,竟然连个女子都护不住,真是没有的废物!”
听到裴聿徊被父亲骂“废物”,姜韫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
“或许......是晟王殿下顾及着我,才不好同刺客动手......”姜韫解释道。
“韫韫你不用帮他说话!”姜砚山怒气冲冲,“你可是因为他失责才受的伤,他竟然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实在过分!”
说着,又觉得自己这话不太对。
“算了,他不找我们正好!反正跟这种人牵扯上,定是没有好事!以后还是离他远些,莫要被他染上晦气......”
姜砚山怒意难平。
姜韫闻言,双眸微垂,敛下眼底的淡淡笑意。
父亲这想法,怕是不可能实现了......
——
日暮西沉,天色暗沉沉压了下来。
偌大的寝宫内昏暗压抑,往日灯火通明的殿内只点了几盏灯,明明灭灭跳动着。
墙角几座鎏金瑞兽的炭盆烧得正旺,殿内暖意烘然,却无多余的宫人,只有王公公候在一旁。
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御膳,可惠殇帝却不曾动过一口,只是捏着酒杯闷头喝酒。
灯火映照下,惠殇帝的身影拉的很长,竟透出几分孤单寂寥之意。
王公公担心圣上的龙体,又想到今日发生那么多事,圣上心中定是郁郁不佳,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说。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王公公眼看着圣上露出几分醉态,上前正欲开口劝阻,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
“晟王殿下到——”
王公公松了一口气,躬身退到一旁。
裴聿徊来到殿中的时候,就见惠殇帝靠在桌边低头喝酒,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扫了一眼对面的王公公,王公公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见他进来,惠殇帝饮下杯中酒,向他招了招手,“小五来了......过来坐。”
裴聿徊上前,在隔着惠殇帝两个位子的椅子上坐下,漠然看着惠殇帝又倒了一杯酒。
王公公愣了愣,顿时觉得自己脑子有毛病,竟然奢望晟王殿下帮着劝说......
“刺客一事,有眉目了?”惠殇帝捏着酒杯慢慢晃着。
裴聿徊点了下头,“季晁带禁军在南郊河中发现了刺客的尸体,对方中箭后跳崖,失血过多身亡。”
“季晁验过刺客的身份了?”惠殇帝随口问道。
“是,的确是北朔国刺客无疑,只是对方进宫时用人皮面具做伪装。”裴聿徊回道。
惠殇帝看着手里酒杯,喃喃出声,“这皇宫的守卫,真是越来越松散了......”
裴聿徊沉默。
抬手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惠殇帝放下酒杯,语气带了几分寒意:
“既然季晁无用,便革了吧。”
裴聿徊淡淡应下,“臣遵旨。”
一旁的王公公听得心惊,不过是混进个刺客,这禁军提督的位子便被抹了去......要怪,就只能怪季晁倒霉,在今日这种日子闹出事端。
殿内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
惠殇帝摩挲着酒杯,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双眼望着虚空微微出神。
良久,他轻声低喃:
“若是太子还在就好了......”
第335章 疑心
惠殇帝的几个儿子中,唯独太子裴承修最得他青睐。
裴承修是他的第一个皇子,他将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这个儿子身上,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像先皇期待的那般,成为一代令人敬仰的仁君。
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他期望自己的儿子可以做到。
裴承修也没有辜负他的厚望,自幼聪慧好学、明辨是非,待人温厚亲和,心性仁慈却不愚善,胸怀天下百姓,日日潜心钻研政事,哪怕有事同他意见相左,为了心中道义也敢于直谏。
他自认并非明君,却教出了最优秀的储君人选,其中很大的功劳是要归于皇后身上。
如果修儿还活着......如果皇后没有行巫蛊之术......
许是太子忌日的原因,惠殇帝此刻只觉得无比悲凉。
天下至尊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
重新倒满酒杯,惠殇帝仰头一饮而尽。
裴聿徊淡淡开口,“斯人已逝,陛下切莫忧思过重。”
惠殇帝将酒杯搁在桌上,抬眼看向他,声音沙哑,“今日祭祀,你为何还不肯来?”
裴聿徊敛眉,“臣今日要捉拿宫中刺客。”
惠殇帝低头一笑,眼中透出几分悲伤,“你自幼同太子一起长大,太子在世时和你关系最好,可他走了这两年......你却连他的牌位都不肯看一眼。”
“朕知道,你始终不肯相信太子的死是意外。”
裴聿徊掀了掀唇,“陛下喝多了。”
惠殇帝笑着摇了摇头,“朕也不想相信......可朕用尽了手段去查,所有的证据都表明那艘船是因风浪太大意外倾覆,大晏的太子、太子妃,还有未来的储君,全都死在了那场风浪之中!”
“皇后怨朕,你也怨朕,朕也怨恨自己啊!朕为何非要修儿去替朕南下巡查,朕就该亲自去,该死的是朕!”
王公公惊得重重跪地,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
裴聿徊面色不变,只是伸手将他面前的酒杯拿走,“陛下喝醉了。”
惠殇帝仰头,长长叹出一口气,语气落寞,“今日是修儿的忌日,朕只有今日、只有今日才敢缅怀他......他们为什么要毁了朕的念想!”
所以他重重惩戒裴承渊和戚家,他厌恶他们毁了太子的祭祀仪式,更厌恶他们对皇位的觊觎。
“皇位是朕的,朕想要给谁,便可以给谁。”
惠殇帝垂眼,语气平静却冷漠。
“朕也可以,谁都不给。”
裴承渊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地听着,神情毫无波澜。
惠殇帝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他又恢复了那个不辨喜怒的帝王,唯有那双冰冷的眼睛昭示着他此刻的情绪。
“今日杨顷审案迅速,朕知晓他有能力。”惠殇帝淡淡道,“既然禁军提督的位子空出来了,便让他顶上吧。”
王公公俯首应声,“老奴遵旨......”
“至于姜家小姐......”惠殇帝看向裴聿徊,眼底带了几分试探,“今日她因此刻受了伤,又遭宫女陷害,着实受了委屈。”
“朕这心里总觉得有些愧疚,那些赏赐不过是寻常物件,难以弥补姜家小姐所受苦楚,不若......朕封她个郡主?小五以为如何?”
他在试探,试探今日姜韫的出现究竟是意外,还是裴聿徊的刻意安排。
“无功受封,实难服众。”裴聿徊冷声道,“不过是一女子,何须陛下这般记挂。”
惠殇帝眼底一松,语气放松许多,“到底是镇国公的女儿,朕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足的......”
裴聿徊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朕也不好再多给赏赐,以免其他臣子起疑......”惠殇帝思忖片刻,“人是在你手里伤的,日后你便替朕多加照拂,小心看顾吧!”
裴聿徊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却也还是应下,“臣,遵旨。”
惠殇帝捕捉到这一缕不耐之意,心中的疑虑顷刻间打消。
“小五,你可还记得......你答应先皇的事?”惠殇帝忽然说道。
他怕今日之事并非意外,更怕裴承渊看中姜家兵权,生了异心......
裴聿徊抬眼,平静的眼眸依旧如一池寒潭,透着彻骨的寒意。
“臣,自是记得。”
此生至死,他只做大晏朝之臣,只做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
惠殇帝看着他,二人无声对视。
良久,他倏地扬唇,鼻间溢出一声哼笑。
“姜家小姐毕竟是女子,你若是登门拜访,记得带些女子喜爱之物。”惠殇帝话锋一转。
裴聿徊端过桌上的茶杯,微微低头抿了一口,“陛下何须操这份心。”
“朕自然是要担心的,”惠殇帝面上带了些许笑意,“照你的性子,便是带着刀枪剑戟登门朕也丝毫不会意外。”
裴聿徊面无表情地点头,“臣知道了。”
“对了,还有一事。”惠殇帝看着他,笑中透着几分揶揄,“朕听闻姜国公有些不待见你......待你登门之时,可要客气一些。”
虽是关心之语,可话里的幸灾乐祸之意甚浓。
裴聿徊眼角一跳,握着茶杯不咸不淡地开口,“陛下还是封个郡主省心些。”
惠殇帝笑着摇头,“并非朕小气......比起郡主的赏赐,朕更愿意看到你受气的样子。”
裴聿徊放下茶杯,掀了掀唇,“陛下高兴就好。”
说罢他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惠殇帝见状连忙开口留人,“朕不过是句玩笑话!你莫要当真啊!晚膳不在这儿吃了?”
裴聿徊朝身后摆了摆手,大步离开了殿内。
望着那道伟岸的背影,惠殇帝脸上笑意尽散,只余一片冷漠。
王公公站起身,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陛下,这酒壶......”
“撤了吧。”惠殇帝冷声道。
“是,陛下......”王公公忙不迭将酒壶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王胜,”惠殇帝忽然开口,“你觉得今日朕对姜家的赏赐,如何?”
王公公惶恐跪地,颤声开口,“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姜家小姐虽在宫中受了委屈,可这并非陛下本心,且陛下赏赐皆是名贵之物,想来姜国公能够体谅。”
“只是......”
“只是什么?”惠殇帝睨了他一眼。
王公公头垂得更低,“只是今日老奴见姜夫人姿容憔悴,病情似乎愈加严重了,是否需要换一个太医......”
惠殇帝抬了下手,止住了他的话,“看她那副样子也是时日无多,不必再费心换太医了,不过是白费功夫。”
王公公了然,“老奴明白。”
惠殇帝望向窗外的夜色,眼底更加冰冷。
这朝堂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第336章 生气
是夜,镇国公府。
卧房里,黄铜云纹炭盆中烧着上好的因斯坦,无烟无味,将整间屋子烘得暖乎乎的。
莺时和霜芷伺候着姜韫梳洗完,回想起姜韫说过的事情,又忍不住埋怨起来。
“昭月公主实在可恨!明明是她是非不分,还要来害我家小姐,若不是小姐有所防备,今日还指不定是什么结果......”
莺时双手掐腰,愤愤不平。
“奴婢真想、真想绞了她的头发,送她去尼姑庵做姑子去!”
今日之事的确可恨,连一向波澜不惊的霜芷都沉了脸色,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好了,何必为了这种人生气?不值得。”姜韫笑笑,“大不了下次进宫时我带你去,好让你看看裴令仪的头发该如何绞?”
“小姐!”莺时气得直跺脚,“此事也就罢了,那晟王同您是盟友,怎么还护不住您?竟让刺客伤了您......奴婢要是见到他,定要朝他啐一口唾沫!”
姜韫和裴聿徊商议刺客之事,两个丫鬟并不知晓。
“得了吧,就你这胆子,见到晟王没有吓尿就算是勇气可嘉了......”霜芷一边为姜韫梳发一边嘲讽道。
莺时脸色涨得通红,“好你个霜芷,竟敢嘲笑我!看我不挠你痒!”
说着,她伸手摸到霜芷腋下,隔着衣衫搔痒。
霜芷顾及着姜韫的头发,不敢大幅度动作,无奈只能求饶,“好好好姑奶奶.......你见了晟王无所不能大杀四方行了吧?快饶了我吧......”
莺时哼哼一声收回手,“这还差不多......”
姜韫抬手扶额,被她俩吵得头疼,“行了别闹了,莺时你把水端下去,顺便去厨房看看安神茶煮好没有。”
“是,小姐。”莺时朝霜芷吐了吐舌头,端起架子上的铜盆,转身朝外间走去。
刚走到门口,视线中冷不丁出现一个身影。
莺时心下一惊,待看清坐在桌旁的那个高大人影,全身猛然僵住,手下一松,铜盆直直朝地上坠去——
哐啷!
一声巨响,惊得里间的主仆二人身子一抖。
“怎么了?这般毛毛躁躁的......”霜芷皱着眉头走出来。
待看到坐着的那人,她倏地顿住,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口中。
两人呆呆站在门口,身后响起姜韫疑惑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
霜芷勉强回神,转过头看向姜韫,艰难开口,“是......晟王殿下......”
姜韫顿了顿,心下了然。
随手拿过衣桁上的外衫披在肩头,姜韫走到二人身后,抬眼便看到了坐在桌边,气定神闲的某人。
“你们先出去吧。”姜韫吩咐道。
霜芷应声,捡起地上的铜盆,拖着呆滞的莺时往外走。
两人到了门口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本王已经在这里,你们要如何报仇?”
霜芷想起方才莺时说过的话,恨恨咬牙。
就让她平时说话注意些......
她转头看向身边之人,就见莺时一脸惨白,早已吓得丢了魂魄。
真是没出息......
姜韫不悦地看了裴聿徊一眼,低声吩咐,“你们出去吧。”
霜芷如蒙大赦,拉着莺时推开门快步离去。
屋内复又安静下来。
姜韫提起裙摆,绕过地上那一滩水渍,来到方桌的另一侧坐下。
随着她的动作,似有若无的香气弥散,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味道,闻之只觉心头宁静。
夜深寂静,两人隔桌而坐,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姜韫微微转过身,拿起托盘中的茶杯,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始终没有看裴聿徊一眼。
裴聿徊侧目,视线跟随着她的动作,默然移动。
两人心里都有气。
她气他不守诺言临时变卦,他气她不顾自己安危,以身涉险。
姜韫垂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了,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凉了就不要再喝了。”裴聿徊忽地开口。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姜韫将茶杯搁在桌上,却也能看出是带了情绪。
裴聿徊指尖一颤,暗自叹息。
目光落在她身上,裴聿徊细细打量着她。
今晚没有开窗,她在月白色寝衣外面只披了一件轻薄的淡紫色外衫,浓密的青丝顺滑铺在身后,烛火映衬下,透出肩颈柔和的线条,将她的侧脸也染上几分温柔的娴静。
裴聿徊眼底寒意退散些许,待目光落到她的右臂时,冷意再次凝聚。
放在桌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裴聿徊淡淡开口:
“裴令仪是怎么一回事?”
姜韫目视前方,闻言掀了掀唇,“陷害不成,反遭算计。”
裴聿徊睨了她一眼,“你早就知道她会动手?”
姜韫勾了勾唇角,语带嘲讽,“想也知道,她设计沈家不成,定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没想到,她会用这般愚蠢的法子,血帕香灰......我可真是高看她了。”
原本她还以为裴令仪会用多高明的办法算计她,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没想到竟然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不过也好,省的她再费心思对付她。
经此一事,想来裴令仪能消停一阵子。
“圣上已经知晓裴令仪对陆迟砚的情意,将她幽禁在宫中,轻易不得离开。”裴聿徊说道。
姜韫挑眉,眼底有些诧异,“圣上倒是舍得......不过这个惩罚,似乎也没什么用。”
裴聿徊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语气平淡,“有没有用,端看你如何看待。”
姜韫侧过身,一手撑着下巴,目光中带着打量。
“我倒是很好奇......今日圣上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交泰殿?”
第337章 争执
裴聿徊抬眸,对上了她的目光。
“姜小姐以为呢?”
两人眸光在空中交汇,带着些许试探,又有些了然。
姜韫扬了扬唇角,“圣上竟这般听王爷的话?”
裴聿徊敛眸,“不过是一句提醒罢了。”
离开偏殿之前,他随口说了一句:今日突生变故,也不知女眷们会作何想......
惠殇帝多疑且爱面子,自是不允许旁人置喙今日的祭祀大典,所以才前往交泰殿安抚众女眷。
他也是想看看,这陷害之人究竟有何后招,只是没想到会是自己的女儿所为。
姜韫收回目光,坐正了身子,“臣女多谢王爷相助。”
“姜小姐何时这般客气了。”
裴聿徊淡淡说道,目光落在了旁边那滩水渍之上,回想起方才她们主仆三人说过的话。
“安神茶?可是难寐?”
姜韫眼底闪了闪,“莺时担心我今日受了惊吓,夜里睡不好。”
裴聿徊打量着她的神色,没有接话。
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姜韫无意识摩挲着扶手,垂眸沉思。
裴聿徊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视线瞥到她颈侧的淡淡红痕,眉心微拧。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姜韫顿了顿,“王爷先请。”
裴聿徊看向她的右臂,“你的伤......如何了?”
姜韫下意识抬手抚上胳膊,“多谢王爷挂怀,不过是小伤。”
听她这般不在乎的语气,裴聿徊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怒意。
“小伤?”裴聿徊冷了语气,“你知不知道,若本王稍有松懈,今日就不会是小伤这么简单。”
“为什么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他话里的责备激怒了姜韫,令她倏地沉了脸。
“那我倒要问问王爷,”姜韫僵硬开口,“明明说好了要让我受伤,为何临时反悔?王爷就是这样同人谋事的吗?!”
裴聿徊语气沉沉,“本王以为,颈侧那道伤痕足矣。”
“不够。”姜韫冷冷启唇,“王爷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一道简单的伤痕不足以令圣上信服。”
“一个穷凶极恶的北朔国刺客,怎么会不敢对人质出手?既然做戏就要做全套,我不允许出现任何差池!”
裴聿徊神色晦暗不明,“哪怕会对你造成伤害?”
“是。”姜韫直直望着他,声音坚定,“王爷,今日您不该对我心软。”
心软,是成事大忌。
裴聿徊沉沉看着她,想要从她的神色中看出哪怕一丝后怕。
可是没有。
“万一今日本王没能护你周全......”裴聿徊声音带了些许沙哑。
姜韫微微一怔,紧皱的眉心缓缓松开。
“不会的。”
姜韫语气轻缓,对上裴聿徊的视线,眉眼间一片认真之色。
“因为我信任王爷。”
裴聿徊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一颤。
“因为我信任王爷,所以也信任王爷身边的人。”姜韫继续说道,“从王爷答应我的那一刻起,我便全然相信王爷的所有。”
信任是盟友之间最基本的原则,如果她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就不要提复仇。
她眼中的认真直直望进裴聿徊的心里,似是一簇火苗,在他的心口灼上一个小洞。
倏地,裴聿徊垂首,唇角勾起一抹略有无奈的浅笑。
姜韫轻轻蹙眉,“王爷笑什么?”
裴聿徊微一摇头,“没什么......今日之事,是本王思虑欠周。”
姜韫抿了抿唇,“我没有责怪王爷的意思,至少今日一切都很顺利。”
“圣上可有怀疑什么?”
裴聿徊随手捞过一旁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他的怀疑,不过是怀疑本王有无异心罢了。”裴聿徊端起茶杯,冷哼一声,“那个位子,本王不屑。”
皇位又如何?再怎么粉饰太平,也掩盖不住上面的肮脏。
姜韫扫了他一眼,缓缓开口,“这次三皇子禁足,戚明璋被贬,于我们而言是最好的时机。”
裴聿徊点了点头,“戚家把控朝堂多年,眼下终于露出破绽,先前的对手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还不够。”姜韫眉心微拧,“戚家势大,若不趁此机会将其一网打尽,只怕日后很快就能翻身。”
“没有那么容易,”裴聿徊开口,“戚家追随者众多,短时间内难以清扫干净。”
“那便挨个收拾。”姜韫沉声道,“比起戚家,我更担心宋家。”
“你是担心,宋家狠不下心?”裴聿徊问道。
姜韫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论朝堂手段狠戾,宋家比不得戚家,且四殿下性子优柔寡断......”
心善,可以关怀天下百姓,也可以成为敌人刺向自己的利器。
她和裴聿徊好不容易将这大好的机会递到了四皇子和宋家的面前,若他们稍有懈怠,先前的努力便功亏一篑了......
思忖良久,姜韫抬眸看向裴聿徊,“王爷,我要见四殿下。”
裴聿徊眯了眯眼,“你要想清楚,若你真的见了裴承羡,可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姜韫浅浅一笑,“王爷,我早就脱不了身了。”
以身入局,方可扭转乾坤。
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安然抽身。
看出了她眼中的决绝,裴聿徊点头应下,“好,此事本王安排。”
姜韫唇角轻扬,“多谢王爷。”
裴聿徊淡淡一瞥,将她的笑意尽收眼底。
“姜夫人的病情......”裴聿徊忽然问道。
“王爷放心,今日娘亲的病态,不过是服用药丸后造成的假象。”姜韫解释道,“先前我曾带回府上一女子......”
裴聿徊了然,“是她做的?”
姜韫点了点头。
裴聿徊勾唇,“你倒是福缘不浅。”
姜韫但笑不语。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
第338章 靠近
姜韫和裴聿徊对视一眼,扬声询问:
“何事?”
“小姐,是奴婢。”霜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不放心小姐,特吩咐王嬷嬷送了安神汤来。”
姜韫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一扇房门。
霜芷端着托盘站在门外,碗里的安神汤还冒着热气。
姜韫抬头望去,王嬷嬷正走到院子里,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她转过身,朝姜韫福身行礼。
姜韫点了点头,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放进来吧。”
“是,小姐。”霜芷应了一声,低头端着托盘步入屋内。
她不敢乱看,紧张地盯着地面,快步走到桌边,努力忽略一旁裴聿徊带来的压迫感,将那碗安神汤放在桌上后,转身急匆匆退了出去。
看着霜芷见了裴聿徊如同兔子见了鹰一般,姜韫不由觉得好笑。
将门重新关好,姜韫回身朝桌边走着,没有留意到地上有一小滩方才洒溅的水渍,抬脚踩了上去——
下一瞬,她脚底一滑,猝不及防朝后仰倒!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迅速而至。
裴聿徊下意识去拉她的右臂,骤然想起她胳膊上的伤口,指尖在触到她衣袖前瞬间改变了方向,长臂一伸,手掌稳稳扣在她的腰侧,微一用力将人带到身前。
大手搭在她细腰上时,裴聿徊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好软。
天旋地转。
姜韫只觉得一股沉稳的力道牢牢箍住了她的腰,旋即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
顺着这股力道,她整个人不受控地嵌入他的怀中,如墨般的长发飘扬跃动,有的扫过他扣在她腰间的手背,有的落在了两人身体中间。
朦胧的烛光下,两人的影子彻底融为一体,严丝合缝。
那股若有似无的清冷幽香终于清晰,是白梅的香气。
丝丝缕缕的冷香如同寒夜里呵出的白气,轻轻拂过他的下颌,萦绕在他的鼻间。
裴聿徊呼吸一滞,竟有片刻的失神。
手臂紧紧箍在她的腰间,白日里紧张气氛下没能察觉到的一切感受都在此刻被放大。
她的发顶就在他的下颌下方,几缕散落的青丝落在了他的胸口处,垂眼看去,他能看到她因突如其来的意外而紧张轻颤的眼睫,红唇微张,呼出淡淡温热的气息。
许是方才的动作幅度有些大,她身上的外衫滑落肩头,露出了里面的丝绸寝衣,也露出了她纤细精致的锁骨。
一颗小小的红痣静静躺在锁骨窝中。
裴聿徊不动声色地错开了眼。
摇曳的烛火,在姜韫的脸侧投下清浅阴影,她的手掌下意识抵在他胸前,坚实的身躯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
短暂的惊慌退去,腰后那只宽大手掌的触感愈发清晰,隔着衣料,她也能感受到掌心灼热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量。
时间仿佛凝滞。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倏然拉回了姜韫的意识。
她看着身前坚硬的胸膛,蓦地扬唇一笑。
“你笑什么?”这次换裴聿徊问道。
姜韫眉眼含笑,“今日王爷,救了臣女两次。虽然第一次的时候,臣女本该为王爷挡刀......”
这样在旁人看来,她便是有恩于他......不对!
裴聿徊正要开口,身前的姜韫猛然抬头,差点撞到他的下颌。
“怎么了?”裴聿徊对上的她明亮的双眸。
“王爷,我们原本是打算让我帮你挡刀的对不对?”姜韫少见地露出几分激动之色,“那如果......当年陆迟砚御前救驾,也是他们的刻意谋划呢?”
裴聿徊微一愣神,皱眉沉思。
也不是没有可能......
姜韫忽然离开了他的怀抱,转身朝里间快步走去。
身前骤然一空,裴聿徊有些许的晃神,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
片刻后,姜韫拿着一本册子折返回来。
这本册子是她刚刚重生时写下的,上面记录了所有同那三人可能有关系的人。
她翻开册子,找到有关季晁的记录,上面写着他在四年前被圣上提拔为禁军提督。
而在那半年之后,圣上离宫秋狩,有刺客混入围场行刺,陆迟砚阴差阳错下挡了刀,从而走到了圣上面前。
如今看来,那一场行刺很有可能是某些人故意为之......
裴聿徊看着她手中的册子,沉声开口,“当年那个刺客在被抓后当场自戕,事后季晁查出对方是某个乱臣的儿子,为了给死去的父亲报仇,故而借秋狩行刺。”
当时圣上对此事十分生气,下令彻查此案,除了季晁之外,他也暗中查过事情的真相,的确是季晁查到的那样。
姜韫却摇了摇头,“当年到底是谁要行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件事情会不会是陆迟砚和裴承渊联手设局。”
裴聿徊眉心微皱,“这就要看,季晁当年在此事中扮演什么角色了......”
姜韫凝眸沉思,“如今季晁被革职,于裴承渊而言已无用处,季晁却知道他不少的事情,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季晁必死无疑。”裴聿徊沉沉道。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凝重。
姜韫抿了抿唇,“此事,便麻烦王爷出手了。”
裴聿徊微一颔首,“本王明白。”
若真如他们猜测这般,当年的那场行刺不过是有人故意为之,那陆迟砚和裴承渊的罪责,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欺君了......
姜韫眼底泛起几分冷意。
陆迟砚,你有多少事情是真的......
裴聿徊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饮了一口。
姜韫收敛神思,看向他手里的茶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夜王爷前来,竟连杯热茶都没有伺候,是我招待不周了,待王爷下次来......”
裴聿徊却忽然莫名一笑,“无妨,这杯热茶......相信本王很快便能喝到了。”
姜韫目露疑惑,什么意思?
垂眸看了眼她的右臂,裴聿徊淡淡开口,“夜已深,你早些歇息。”
姜韫知道他是要走了,低头福身行礼,“王爷慢走。”
房门开合一瞬,那个高大的身影转瞬消逝。
姜韫直起身,看了眼门口,转身正要往里间走。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方桌,眸光倏地一顿。
方桌上,那碗温热的安神汤旁边,不知何时放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姜韫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了小瓷瓶,发现瓶下还压着一张叠起的纸条。
打开纸条,上面以遒劲的笔锋写了一句简短的话:
日敷一次,七日可愈,不遗瘢痕。
姜韫摩挲着手里的小瓷瓶,眼尾染上些许柔色,口中轻喃:
“果然是他的做派,半个字都不会多言......”
晟王府。
书房内,卫枢看着桌案后的自家王爷,明显感觉到他的心情比出门前好多了。
第339章 相约
先前王爷不是还在生姜小姐的气?
卫枢不解,自然也不敢问。
裴聿徊手中的笔我未停,头也不抬地开口,“有事?”
卫枢心下一惊,忙不迭低下头,“王爷恕罪,属下逾矩......”
“卫光胸口的伤如何了?”裴聿徊问了一句。
卫枢正了正神色道,“回王爷,卫光身上的伤不算重,休养一晚便好。”
今日被禁军找到的刺客尸首,是他们先前抓到的一名北朔国暗探,王爷一直留着他的命没有杀,这次正好派上用场。
只是卫光胸口得疼几天了......卫枢默默想。
裴聿徊没再开口,将信写完后搁下毛笔,将信交给卫枢。
“送去四皇子府。”
“是,王爷。”卫枢领命。
“还有一事......”裴聿徊缓缓开口,“看好季晁,莫要让他死了。”
卫枢一愣,“季晁?”
他们今日的目的便是将季晁踢出禁军队伍,如今人已被圣上革职,还管他做什么?
“当年秋狩行刺一事,他或许知道实情。”裴聿徊冷声道。
卫枢心中一凛,拱手应下,“属下明白。”
裴聿徊抬了抬手,“去忙吧。”
卫枢躬身告退。
裴聿徊坐在桌案前,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手边的茶水早已凉透,他端起轻抿一口,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卧房里的那一幕。
朦胧烛火下,她的面庞也镀上一层柔光。
裴聿徊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指,仿佛这里还残存着那截不堪一握的柔软。
【王爷,今日您不该对我心软。】
裴聿徊抬眼看向窗外。
天边夜色正浓,一轮弯月挂在天际,泛着清冷的幽光。
他,心软了么......
——
四皇子府。
已是深夜,宋明礼和齐肃仍在府中没有离开。
“今日祭祀仪式之事,殿下实在有惊无险。”齐肃想起白天祭台上发生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
如果杨顷没有查出真相,今日承受圣上雷霆之怒的,便是四皇子和他们宋家了。
宋明礼神色严肃,“今日殿下能无事,恐怕不止是杨顷的功劳,我总觉得......背后还有人在助我们。”
“既然戚明璋铁了心要害殿下,定然会事事考虑周全,原本只涂在殿下酒杯上的毒药,怎么会跑到酒壶中呢?”
“还有那长明灯,即便圣上不信什么神鬼巫术,可圣上如此重视先太子,在他的祭祀仪式上出现这种异状,很难不让人以为是天兆......”
齐肃思索片刻,“当时只有安平郡王和姜国公陪圣上进殿......岳父的意思是,他们二人中有一人点破了长明灯的异样?”
宋明礼点了点头,“我也只是猜测,毕竟这二人同宋家和殿下甚少往来。”
“就算长明灯解释得通,可其他几位中毒的臣子又作何解释?”齐肃疑惑,“即便是有人故意为之,可他怎么就知晓会有大风?且那风正巧将香炉的烟吹向祭台下......”
“难不成对方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齐肃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宋明礼看向上首坐着的身影,“殿下,您以为如何?”
裴承羡面色凝重,沉声开口,“外祖父所言有理......此人能坏了戚明璋的计谋,说明对方十分清楚他们这次的安排。”
宋明礼点了点头,“就是不知对方是谁,帮我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
齐肃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名字,随即被他否认。
怎么可能是晟王,上次他帮忙不过是巧合......
“不过既然三殿下和戚家遭此重创,眼下是我们大展身手的好时机,万不能错失良机!”宋明礼说道。
若是能借此机会彻底扳倒戚家,那储君之位便可被他们收入囊中。
裴承羡和齐肃认同地点头。
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门外响起侍卫的声音:
“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三人对视一眼,裴承羡扬声开口,“进来吧。”
侍卫推门而入,将一封信呈到裴承羡面前。
“殿下,方才有人送来这封信,点明要殿下亲启。”
裴承羡皱了皱眉,“是谁送来的?”
“对方没有说。”侍卫道。
裴承羡抬手接过信,“你先下去吧。”
侍卫应声告退。
裴承羡打开信封,上面只写了简短的几句话,却让他紧皱的眉头骤然松开。
“殿下,可是有何喜讯?”齐肃问道。
裴承羡将信烧掉,闻言点了点头,“今日助我等者,是......晟王殿下。”
齐肃惊愕地瞪大双眼,还真是晟王......
宋明礼眉心却皱得更紧,“晟王究竟意图如何?为何屡次助我们?”
裴承羡开口,“晟王殿下说,待两日后见面,他会亲自相告。”
“晟王约殿下相见?”宋明礼沉思片刻,“老夫陪您前去。”
裴承羡眸光微闪,“不必了外祖父,羡儿如今已能独当一面,自己去便好。”
“可是......”宋明礼并不放心,对方可是“活阎王”啊!
“岳父,就让殿下自己去吧,光天化日下晟王不敢做什么的。”齐肃劝道,“何况晟王殿下接连帮助我们,定是存了合谋的心思。”
“哼,还有他晟王不敢的事?!”宋明礼冷哼一声,旋即叹一口气,“罢了,到时老夫多安排些暗卫跟着便是。”
裴承羡温和地笑了笑,“外祖父放心,羡儿不会有事的......时辰已不早了,姨丈送外祖父回府吧!”
既然今日之事已有了眉目,两人也没必要再待在这里,便起身告退。
待两人离开,裴承羡收回视线,看向火盆里燃烧殆尽的信纸。
信中特意点明,要他独自一人赴会......
究竟是为什么,只要他前去呢?
三皇子府。
陆迟砚推开书房的门,屋内风暴早已平息,只余一地的狼藉。
裴承渊仰头瘫在椅子上,一手遮在眼前,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
“你还来做什么......”
第340章 未婚妻子
陆迟砚踩过满地的瓷器碎片,来到裴承渊面前,撩开长袍屈膝跪地。
“臣,前来请罪。”
他低下头,沉声开口。
“请罪?”
裴承渊嗤笑一声,幽幽开口:
“陆迟砚啊陆迟砚,本宫有时候在想,本宫是不是不该将你带回京城?”
陆迟砚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裴承渊放下手,缓缓坐直身子,眉眼间一片冷意。
“当初在平春郡,你也是这般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本宫带你回京,你许诺本宫定会夺得那个位置!”
“本宫信了你的话,为了让你能顺理成章地回京,本宫害死了你的祖母......可本宫得到了什么?”
“本宫只得到了被父皇厌恶!被困在这府中闭门思过三个月!你知道三个月意味着什么吗?”
“三个月,足以让裴承羡和宋家占据朝堂,彻底踩在本宫的头上!”
“陆迟砚,你当初许诺本宫的一切,可曾实现过半点!”
裴承渊恨得咬牙切齿,每一句指责都像利刃,一刀一刀扎在陆迟砚的身上。
陆迟砚身子晃了晃,缓缓俯首倾身,头重重磕在地上。
“所有罪责,臣......一人承担。”
“你承担?”裴承渊冷哼一声,“你拿什么承担?这次之事于你有何损失?父皇甚至不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其实是你陆迟砚!”
“正因如此,臣才有机会靠近四殿下和宋家。”陆迟砚声音沙哑却坚定,“臣愿意为了殿下用尽所有手段!”
裴承渊双眼微眯,“你的意思是......你要接近裴承羡?”
“正是。”陆迟砚应道。
裴承渊紧紧盯着他,忽地一声轻笑,语气满是嘲讽之意。
“陆迟砚啊陆迟砚,本宫倒是没想到,你竟如此能屈能伸......为了本宫?是为了你自己吧!”
“你为爬上高位有多么不择手段,本宫自是一清二楚,只怕你是见本宫势微,提前为自己谋划退路而已!”
陆迟砚依旧跪伏在地上,声音铿锵,“臣一心只追随殿下,绝无二心,苍天可鉴!”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裴承渊的目光犹如实质,一瞬不瞬地落在陆迟砚的身上。
他在赌,赌陆迟砚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不知过了多久,裴承渊向后一靠,缓缓开口:
“本宫可以再信你一次......”
陆迟砚心底一松。
“但是本宫警告你,这是最后的机会。”裴承渊冷声道,“你要不要接近裴承羡本宫丝毫不在意,但是朝堂上的局势,本宫要时刻得知。”
陆迟砚头垂得更低,“臣,遵命。”
裴承渊收回视线,随意敲了敲桌子,“起来吧,跪着碍本宫的眼。”
陆迟砚应声,起身候在一旁。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裴承渊冷冷道,“今日宫中混进了刺客,季晁因监管不力被父皇革了职,提拔杨顷为禁军提督。”
陆迟砚面色沉沉,他竟不知宫里发生了这件事......
“如今季晁已无用,不过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想法子尽快把他处理掉。”裴承渊吩咐。
陆迟砚应下,“臣明白。”
“哦对了,还有一事。”裴承渊睨了他一眼,“其实今日季晁本可以不受如此大的惩罚,父皇之所以生气,是因为那刺客挟持了一名女眷,还让她受了伤......”
陆迟砚听出他话里有话,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裴承渊幽幽开口,“那名女眷,便是你那娇滴滴的未婚妻子。”
韫儿?!
陆迟砚心底一沉,眼中浮现担忧。
受伤了?伤在了哪里?有没有伤到要害?
裴承渊看出他的担心,有些不耐,“放心吧,不过是划伤了胳膊,没什么大碍。”
听他这么说,陆迟砚并没有丝毫的放心,反而愈发忧虑。
“再提醒你一句,”裴承渊缓缓敲打着桌面,“今日从刺客手中救下那个女人的,可是裴、聿、徊。”
陆迟砚倏地攥紧双拳,怎么是他?
“不管此事是不是意外,从今往后,裴聿徊可是同镇国公府牵扯上了关系......”裴承渊语气沉沉,“若他要插手朝堂政事,可不是你我能够对付的。”
陆迟砚眉眼间一片沉郁,“晟王的心思尚未可知,但臣的未婚妻子定是意外卷入此事,臣相信她。”
裴承渊摆了摆手,并不在意此事,“不只是这件事情,今日本宫那傻妹妹也不知作何想,竟敢在祭祀宴席上以香灰和血帕诬陷她,结果被父皇抓了个正着!”
“父皇心中愧疚,自然会严惩季晁,不然如何向镇国公府交待?这下好了,她可高兴了?”
“真是不知道她脑子到底装了什么,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若不是本宫被禁足,本宫非要将她好好训斥一番不可!”
裴承渊越说越气,恨恨将裴令仪骂了一顿,没有注意到陆迟砚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又是裴令仪......
裴承渊发了一通火气,不耐烦地看向陆迟砚,“本宫不欲管你这些男女破事,你对谁有情意同本宫无甚干系。”
“但是本宫警告你,若要因此误了大事,不管她是公主还是国公之女,本宫定不会轻饶!”
陆迟砚俯首,“臣遵命......”
说罢,他抬起头,目光看向裴承渊气愤的脸色,忽然问出口:
“殿下可曾有过心悦之人?”
裴承渊脸上的怒意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旋即他皱紧了眉头。
“胡说什么!本宫心中只有宏图大业,容不下这些小情小爱。”裴承渊不耐道,“行了,没旁的事你先退下吧,在这里只会碍本宫的眼!”
陆迟砚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裴承渊望着他的背影,眉心缓缓拧起。
陆迟砚,你可莫要再令本宫失望了......
第341章 好自为之
宣德侯府。
陆迟砚回到书房,文谨将房门关好,来到他身边禀报。
“公子,方才宫里边来信,公主殿下想要您进宫一趟......”文谨低声道。
陆迟砚本就心烦,听到裴令仪的名字更是烦躁。
“我没空。”陆迟砚脸色阴沉,“让他给裴令仪回话,日后不准再招惹姜韫,让她安分一点,好自为之!”
文谨心中一惊,他还是第一次见公子对公主这般冷漠,公主又对姜小姐做什么了?
看着陆迟砚难看的脸色,文谨不敢多问,只能应下,“是公子,小的这便去回话。”
说罢,他躬身退了出去。
陆迟砚靠在椅背上,抬手揉捏着眉心,眉眼间一片郁色。
今日之事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文谨不可能透露,三殿下身边的人嘴巴更紧,难不成......是戚家那边出了岔子?
宫中人多口杂,万一被有心之人注意,或者那几名宫人有二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今日圣上见到长明灯后,为何没有相信天降异状,反而派杨顷去彻查?会不会安平郡王,或者姜国公说了什么?太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裴聿徊,他分明武功高强,区区北朔国刺客怎么能打不过?就算如此,连个女子都护不住......
北朔国刺客......他近几日并没有收到消息,那个刺客究竟是谁?
韫儿的伤如何了?伤的严不严重?殿下为什么不同他说清楚......
裴令仪有没有供出和他的关系?圣上知道他们二人的事情吗?
陆迟砚脑中思绪纷飞,乱成一团,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他连一点头绪都没有,总觉得有些事情已经偏离了他的掌控。
眉头紧锁,陆迟砚烦躁地抄起桌上的茶杯,扬了扬手后又颓然地放下。
泄愤毫无用处,不过是懦夫之怒罢了,他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丧气,他还没有输,他没有输......
陆迟砚缓缓坐直身子,双眼看向虚空某处,凝眸沉思。
文谨推门走了进来,看到陷入沉思的陆迟砚,悄然放轻了脚步。
良久,陆迟砚回神,看向一旁的文谨,“办好了?”
文谨点头,“是,公子。”
陆迟砚幽幽叹息一声,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桌边的玉石上,微微一滞。
那块玉石已初具雏形,是圆圆的球形,外层打磨的很光滑。
想到姜韫身上的伤,陆迟砚眉头缓缓皱起。
“明日一早给镇国公府下拜帖,我要去看望韫儿。”陆迟砚沉声吩咐,“多准备些贵重的补品。”
文谨应下,“是公子,还是给姜夫人准备的对吗?”
陆迟砚沉默一瞬,“不,是给韫儿的。”
文谨一愣,“姜小姐?她生病了?”
陆迟砚长叹一声,“说来话长,你且去准备吧。”
“是,公子。”文谨应声退下。
陆迟砚伸手,拿过桌边那块玉石,放在手中细细摩挲。
韫儿,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允许有人伤害你......
我保证。
皇宫,玉华殿。
殿内漆黑一片,唯有床边的案上燃着一盏烛灯。
芳蕊的手已经上过药,她候在榻边,担忧地看着榻上端坐的裴令仪。
“殿下,时辰不早了,歇息吧......”芳蕊低声劝道。
裴令仪望着门口,面无表情地开口,“陆迟砚来了吗?”
芳蕊呼吸一顿,缓缓低下了头。
裴令仪固执地看着门口,大有不见到人不肯罢休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殿门轻轻响动。
裴令仪眉心一动,目光中涌上几丝期待。
殿门推开了一条缝,一名太监躬身进入,压着步子走了进来。
太监战战兢兢来到外间,跪在地上颤声开口,“殿、殿下,陆世子......不肯来......”
裴令仪身子一僵,似是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太监匍匐在地上,吓得直发抖。
裴令仪握紧双拳,冷冷开口,“他还说什么了?”
太监闻言,抖得更厉害。
裴令仪倏地拔高声音,“说!”
太监全身抖如筛糠,哆哆嗦嗦开口:
“陆、陆世子说......殿下......殿下日后不得再招惹姜韫......让殿下......好、好自为之......”
裴令仪身子猛地一颤,愕然张了张口。
忽然,她肩膀一垮,失魂落魄地低下了头。
好自......为之?
呵,她为了他极力隐瞒两人的事情,甚至被父皇幽禁在这漫无天日的玉华殿中,就换来他的一句好自为之?
可笑!可笑至极!
裴令仪猛地拿起榻上的枕头,狠狠掼到地上。
“滚!都滚!”
“都给本宫滚出去!”
她声嘶力竭地哭喊,妄图将心中的委屈一并喊出口。
芳蕊心疼地看着她,试图上前阻止,“殿下......”
“你也滚!本宫谁也不想看到!滚啊!”裴令仪双目赤红地瞪着她。
芳蕊抿唇,低头带着吓傻的小太监退了出去。
殿门甫一关闭,里面响起了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震得人心口发颤。
太监一头冷汗,白着脸询问,“芳蕊姐姐,殿下这样......不会有事吧?”
芳蕊看一眼殿门,缓缓摇头,“让殿下好好发泄一下吧......”
火气发泄出来,心里便没有那么难受了。
寒夜寂寂,殿内凌乱的声音却穿不过高耸的宫墙,深深困在这凄冷的宫苑中......
——
次日清晨。
沈兰舒惦记女儿昨夜没睡好,收拾完便急匆匆赶去了观澜院。
姜韫刚刚起身,霜芷正帮她上药,抬眼就见沈兰舒走了进来。
“韫韫,昨夜可睡着了?”沈兰舒面露担忧,“没梦魇吧?”
姜韫笑笑,“娘亲放心,女儿没事。”
沈兰舒看向姜韫的胳膊,心里不由得一抖。
白嫩的肌肤上,一道鲜红的伤痕赫然横陈。
沈兰舒的眼圈倏地红了,小心翼翼地伸手,却又怕碰疼了她,“这么深的伤......很疼吧?”
姜韫侧了侧身,躲开了沈兰舒的目光,温声安抚,“没事的娘亲,只是看着有些吓人罢了,几日便能好了。”
这么大一道伤口,怎么可能几天就好?
沈兰舒知道女儿不想让自己多担心,抬手擦了擦眼角,笑着开口,“娘亲叮嘱厨房了,这几日做些清淡滋补的菜,让韫韫好好养伤。”
姜韫扬唇,“多谢娘亲。”
“客气什么......”
沈兰舒说着,视线不经意间看到霜芷手里拿着白色小瓷瓶,疑惑开口:
“这是何物?”
第342章 杀气
霜芷手上一僵,看向姜韫。
姜韫面不改色,“是昨日林医女给的金疮药。”
“是么......”沈兰舒狐疑地看了一眼,“昨日的药品娘亲都看过,怎么不记得有这瓶药......”
“是昨日林医女帮女儿处理伤口时,单独给女儿的。”姜韫解释道。
沈兰舒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你赶快上药。”
既然是林医女单独给的,想来是很有效用。
姜韫侧目看一眼霜芷,“上药吧。”
“是,小姐。”霜芷点了点头,捏着瓷瓶倒了下去。
白色的药粉洒在伤口上,一阵刺痛传来,姜韫忍不住微微蹙眉。
沈兰舒看在眼里,愈发心疼,忍不住埋怨,“这皇宫的守卫实在松懈,怎么能让刺客混进去了呢......若不是有晟王殿下护着,你还不知道会伤成什么样子......”
姜韫眸光闪了闪,“女儿还以为,娘亲同父亲一样,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是晟王殿下的责任?”沈兰舒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娘亲还不至于如此是非不分。”
“你父亲他只是厌恶晟王,借机迁怒罢了......我们都明白,此事同人家没多少干系,便是真的要怨,也要怨宫中禁军玩忽职守,怪不到晟王的身上。”
沈兰舒如此善解人意,姜韫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娘亲所言极是......”
看着霜芷将伤口重新包好,沈兰舒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姜韫梳洗完,看了眼屋内,微一皱眉,“莺时还不舒服?”
霜芷闻言,有些无奈地开口,“昨夜那一遭,给她吓得不轻。”
背地里讲“活阎王”的坏话,还被本尊听去了,这不得将莺时吓个半死?
姜韫啼笑皆非,“那便让她好生歇着吧,这胆子可真够小的......”
霜芷撇撇嘴,扶着姜韫起身。
主仆二人来到静雅院,姜砚山看到女儿,又是一番嘘寒问暖。
“女儿没事的,用了药不日便能好了。”姜韫安抚道。
“那么大一道伤口,可要费些时日才能好......”沈兰舒小声嘀咕,“可莫要留疤才是......”
姜砚山自是不方便查看她的伤口,听沈兰舒这么说,顿时紧张起来。
“伤口很深么?太医院开的药能不能行?还是让祁玉初那小子开些药来最为稳妥......”姜砚山喋喋不休。
姜韫顿觉有些头疼。
好不容易安抚下两人,姜韫终于能用早膳。
右臂有伤不方便,姜韫左手拿着汤匙,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沈兰舒和姜砚山不停地给她夹菜,一顿饭吃的比平时还要热闹。
刚刚用过早膳,管家张伯拿着一份拜帖前来。
“老爷、夫人、小姐,宣德侯府方才送来了拜帖,还送来许多补品。”张伯将帖子奉上。
沈兰舒看了帖子,微微皱眉。
“怎么了?”姜砚山问道。
“陆迟砚说,上午会来府上拜访。”沈兰舒担忧地看向姜韫。
姜韫神色淡淡,“想来便来吧。”
姜砚山点了下头,看向张伯吩咐,“将送来的东西都收进主院库房吧。”
张伯面露踟蹰,“老爷,其中一些补品,是特意送给小姐的......”
张伯不解,小姐好好的,陆世子为什么要送补品呢?
姜韫在宫中受伤之事只有几位近仆知晓,府上其他人并不知道此事。
姜韫扯了扯嘴角。
陆迟砚,你可真够虚伪的......
“送去观澜院吧,莺时知晓怎么处理。”姜韫吩咐道。
张伯应声告退。
姜砚山和沈兰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姜韫,难掩担心。
姜韫笑笑,“女儿没事,若是拦着他不准他来,反而会让他起疑心。”
一想到姜韫昨日受的委屈,姜家二老顿时气愤不已。
姜砚山面色沉沉,“猪狗不如的东西,怎么有脸登门!”
沈兰舒虽然没说什么,脸色也很难看。
姜韫却神色平静,“这次三殿下和戚家受罚,他虽然没有暴露,想来也不会好过,就当是给父亲娘亲出气了。”
“这怎么够!”姜砚山咬牙道,“他做下的这些龌龊事,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姜韫垂眸,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眼底恨意浮现。
是不够,这只是一个开始,前世镇国公受的所有苦楚,她定会让他百倍偿还!
巳时一刻,陆迟砚准时登门。
今日休沐,姜砚山没有去军营,而是留在府上陪妻女等候。
陆迟砚刚一进入厅堂,便察觉到有些对劲。
怎么姜国公看他的眼神......好似带着杀气?
陆迟砚微一蹙眉。
姜国公怎么会想杀他,应该是他想多了吧......
沈兰舒倒是和先前一般,热情地招呼他,“迟砚来了,快看座!”
行过礼,陆迟砚落座,看向对面的姜韫。
见她神色如常,面色红润,看起来不似受伤的样子,陆迟砚稍稍放下心。
看起来伤的不是很重......
沈兰舒同他说着话,陆迟砚一一应答,两人不可避免谈起了昨日的祭祀大典。
“唉,没想到昨日竟发生这样的事......”沈兰舒叹息道,“万幸太医及时解毒,四殿下同几位大人才能平安无事,万一......真是不敢想。”
“只是没想到,三殿下会因此受罚......”
姜砚山睨了陆迟砚一眼,冷哼一声,“心术不正,是非不分,迟早会受到惩罚!”
陆迟砚眉心微拧,姜国公这话为何要冲他说......
沈兰舒眼看姜砚山压不住火气,连忙转移话题,“迟砚,今晨送来的补品太多了,又让你破费......”
陆迟砚温和笑了笑,“伯母莫同侄儿客气,不过是些寻常补品,您尽管吃便是。”
说着他看向姜韫,话中难掩关切:
“听闻韫儿昨日受了伤......可有大碍?”
第343章 不速之客
姜韫闻言,掀了掀眼皮。
“不过是右臂受了点小伤,并无大碍。”
陆迟砚看向她的胳膊,这才留意到她今日端茶是用的左手。
“便是小伤也不能忽视,万一留下疤痕就不好了。”陆迟砚温声道,“我府中有上好的金疮药,回头让文谨送来。”
“多谢陆世子,”姜韫淡淡开口,并不领情,“不过宫中的林医女已经开好了药,就不麻烦陆世子了。”
陆迟砚听出了她话里的冷淡,眉心拧的更紧。
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何父女二人都对他这般态度?
上首的沈兰舒忽然重重叹了一口气,“唉......”
陆迟砚偏头看去,“伯母为何叹气,可是有何事?”
沈兰舒看着姜韫,面露忧愁,“迟砚你别往心里去,韫韫她今日......心情不太好。”
“韫儿因何不悦?”陆迟砚担忧询问。
“还不是因为昨日宴席之事!”沈兰舒有些忿忿,“昨日有一宫女胆大包天,竟敢陷害韫韫!趁韫韫换衣裳时偷偷将血帕放在韫韫身上,还污蔑韫韫偷藏香灰......”
“如此也就罢了,可昭月公主不知是怎么了,竟也相信那宫女的胡言乱语,还要搜韫韫的身!”
陆迟砚眼角一跳,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沈兰舒故作不知,继续说着,“幸亏圣上及时赶到,这才避免了韫韫受辱......不过昨日之事到底吓到了韫韫,昨夜她都没能安睡,半夜梦魇惊醒,一直到天亮都没睡.......”
“唉,我女儿好好地,何苦要遭这种罪......”
陆迟砚隐在袖间的手缓缓握紧。
竟还有此事......搜身?
裴令仪,你可真是好样的!
他看向对面的姜韫,难怪她今日这般冷淡,原来是心情不佳。
“伯母,此事圣上如何决断?”陆迟砚问道。
沈兰舒开口,“好在圣上查清真相,是那宫女同贤妃娘娘宫里的一宫女先前有龃龉,这才借着祭祀之日,意图破坏贤妃娘娘精心准备的宴席......”
“圣上已将那宫女处置,还给了不少的赏赐,就连......就连昭月公主也被禁足,此事也就作罢。”
“只是不知道我们究竟因何得罪了昭月公主,昨日竟那般针对韫韫......”
沈兰舒“无意”说道,陆迟砚心中一紧。
见她面色如常,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他复又放下心来。
“宫中之事,实在不该牵扯到官员女眷。”陆迟砚关切道,“韫韫,你受委屈了。”
姜韫轻轻扯了下唇角,忽地抬眼,直直看向陆迟砚,“我有一事不太明白......”
“昨日宫中有刺客一事已被圣上勒令禁言,陆世子是如何知晓我受伤的呢?”
对上姜韫略带审视的目光,陆迟砚眼底一颤。
“昨日宫中竟混入了刺客?”陆迟砚面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我是昨日听父亲言及你在宫中受了伤,所以才来探望,竟不知你受伤是因为刺客......”
“是么,”姜韫收回视线,不甚在意地开口,“沈侯爷倒是消息灵通。”
陆迟砚眼底沉了沉,总觉得她话里有话,难不成她知道了什么?
沈兰舒假意斥责,“韫韫,迟砚也是担心你,你怎么能迁怒于他呢?”
姜韫不情愿地朝陆迟砚颔首,“陆世子莫怪,是我失态了。”
“无妨,韫儿想要如何都可。”原来是迁怒啊......陆迟砚面色缓和些许。
沈兰舒又同陆迟砚交谈几句,姜砚山以姜韫还要休息为由,下了逐客令。
待陆迟砚走后,姜砚山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惺惺作态!”
“好了,人都走了就别气了......”沈兰舒安抚道。
姜砚山面色不虞,“看他一眼我一天的心情都给毁了......真是晦气!”
沈兰舒拉着他回院子,“好了好了,为了这种人不值当的......”
不曾想到了下午,府上来了一位更“晦气”的不速之客。
——
会客厅内。
姜砚山皱眉看着一旁安然品茶的男子,脸色黑如锅底。
“你来做什么?!”
裴聿徊轻抿一口温茶,闻言放下茶杯,唇边勾起一抹邪笑。
“姜国公此言好生疏远,既然你我同朝为臣,偶尔往来不也正常?”
“谁愿意跟你往来!”姜砚山冷哼一声,“本官不屑同你为伍!”
姜砚山说话毫不客气,一旁的何霖安却悄悄摸上了腰间的佩刀。
晟王殿下不好相与,万一他突然动手......
裴聿徊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姜国公何必这般谨慎?本王不过是奉圣上之命,前来探望姜小姐而已。”
“探望韫韫?”姜砚山拧眉。
裴聿徊微一颔首,“昨日姜小姐在宫中受了委屈,圣上心有愧疚,便委托本王登门告慰。”
“喏,这些便是本王特意带来的补品。”
说着,他随手一指地上放着的那堆礼盒。
“如何?本王够有诚意吧?”裴聿徊扬眉问道。
姜砚山冷了脸。
既然是圣上派这人来的,他也不好将人赶走,可他实在不想面对着这张脸,怎么看怎么生气!
“东西送到了,圣上的关怀我们也已收到,本官就不多留晟王殿下了。”
“霖安,送客!”
裴聿徊抬了抬手,止住了何霖安的动作。
“姜国公急什么?”
“既然本王是代圣上前来,若是不见见姜小姐是否无恙,回去该怎么向圣上交待呢?”
第344章 茶不错
姜砚山脸色更是难看。
还要见韫韫?韫韫是你想见就见的?!
“我女儿好的很,就不劳晟王挂心了。”姜砚山冷声道。
裴聿徊向后依靠,缓缓摇头,“姜国公,眼见为实啊......”
姜砚山死死瞪着他,若是眼神能杀人,他早已将裴聿徊千刀万剐!
半晌,他咬牙切齿地开口:
“霖安,去请小姐前来!”
何霖安应声离开。
裴聿徊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卫枢看着自家王爷明显同姜国公针锋相对,心底无奈叹息。
静雅院。
姜韫听到霜芷通传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来了?”姜韫诧异道。
霜芷抿唇,“小姐,是......晟王殿下。”
姜韫拧眉,他来做什么?
沈兰舒乍一听到裴聿徊登门,也是吓了一跳。
“这......晟王殿下怎么会来呢?”沈兰舒惊疑不定,“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姜韫正了正神色,安抚道,“娘亲莫慌,应当不是什么大事,女儿去前院看看。”
沈兰舒跟着起身,“娘亲也去,你父亲本就看晟王殿下不顺眼,万一两人打起来怎么办......”
姜韫有些汗颜。
打起来倒不至于......不过父亲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就是了。
母女二人快步赶往前院。
姜韫刚一进前厅,便看到了那个端坐在椅子上的高大身影。
她目不斜视,进屋后朝姜砚山福了福身,“父亲。”
而后才面向裴聿徊,屈膝行礼,“晟王殿下。”
裴聿徊打量着她,今日她穿了一身莲红色的袄裙,气场不似平日处事时严谨,却也不像深夜那般毫无防备的放松,而是另一种,平和自然的松弛。
不过看她装作同他不熟的样子,他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姜小姐有伤在身,不必多礼。”裴聿徊似笑非笑道。
沈兰舒在姜砚山旁边落座,见自家夫君耷拉着脸,便知道他心里不高兴了。
来人可是晟王啊!他就算再不情愿,也得耐着性子应付。
姜韫坐在裴聿徊对面的位子上,见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她不动声色地朝他使眼色:
你来做什么?
裴聿徊挑眉。
怎么,本王不能来?
姜韫移开目光,不想接他的话。
裴聿徊垂眼,眼底浮现几分笑意。
屋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沈兰舒看看一旁的夫君。
姜砚山阴沉着脸,偏头看向一侧,很明显不想搭理人。
她又看向姜韫。
女儿倒是神色淡定......但她不能让女儿同晟王殿下交涉吧?
沈兰舒握了握拳,暗自给自己鼓劲,大着胆子看向裴聿徊。
“不知晟王殿下今日到访,是有何事?”沈兰舒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可微颤的尾音还是暴露了她紧张的情绪。
裴聿徊深觉这一家人实在有趣......
姜韫轻咳一声,示意他赶紧回话。
裴聿徊看向沈兰舒,态度和语气都和缓了几分,“本王今日拜访,是受圣上所托,前来探望姜小姐。”
虽然他极力放缓了语气,不过他气场太强、神色太冷,沈兰舒还是忍不住心底发怵。
“这、这样啊......圣上心中惦念,镇国公府不胜感激......”沈兰舒勉强说道。
见她这般紧张的样子,裴聿徊生平头一次对自己产生了疑问。
他有那么可怕?
裴聿徊收回目光看向姜韫,“请姜小姐前来,本王也是想看看姜小姐身子恢复的如何,回去后便可向圣上复命。”
姜韫扬唇,面上挂起一抹客套的笑,“承蒙圣上挂怀,托晟王殿下的福,臣女胳膊上的伤并无大碍,不日便可痊愈。”
裴聿徊跟着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姜砚山闻言没好气地开口,“还托他的福......要不是因为他没抓住刺客,韫韫根本就不会受伤!”
“夫君!”沈兰舒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看向裴聿徊讪讪开口,“晟王殿下莫怪,夫君他就是这般心直口快......”
裴聿徊不甚在意,姜砚山厌恶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丝毫不放在心上。
“圣上的心意既已送到,本王便不多叨扰了。”裴聿徊缓缓起身,看向姜砚山和沈兰舒微一颔首,“告辞。”
沈兰舒连忙起身送人,“晟王殿下慢走。”
姜韫也站起身,施施然行礼,“恭送晟王殿下。”
裴聿徊转身迈步,忽地脚下一顿。
“对了姜夫人,府上的热茶......味道不错。”裴聿徊意味深长地开口。
这话虽然是同沈兰舒说的,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姜韫的发顶。
姜韫抬眸,对上他眼中淡淡的戏谑,微微蹙眉。
【这杯热茶......相信本王很快便能喝到了。】
原来他昨晚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沈兰舒不明所以,“既然王爷喜欢,那便给王爷带一些.......”
裴聿徊扬唇,“姜夫人不必麻烦,本王下次再来。”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大跨步朝门外走去。
卫枢朝三人点了点头,快步跟上。
沈兰舒看一眼何霖安,示意他去送人。
待裴聿徊离开,屋内的气氛骤然一松,沈兰舒长长舒出一口气。
“呼,太吓人了,被晟王殿下看一眼,我感觉命都要丢一半了......”沈兰舒心有余悸道。
姜韫觉得好笑,“娘亲何故如此紧张?晟王殿下再可怖......也只是个人而已。”
“韫韫说的没错,怕他做什么?!”姜砚山气冲冲道,“他还想有下次?他要是敢再登门,我非要将他撵出去不可!”
沈兰舒无奈,“好了夫君,再怎么说晟王也是堂堂王爷,你这般不给他面子,万一他在朝堂上给你使绊子......”
“他敢!”姜砚山吹胡子瞪眼,“朝堂之事,他可没胆子碰!”
姜韫眸光一闪,状似无意开口,“为何?晟王殿下名声虽然不佳,可看起来并非无能之人......”
姜砚山冷哼一声,“他非但不是无能,反而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可惜他没有机会进入朝堂!”
见姜韫和沈兰舒一脸不解的神情,姜砚山缓缓叹一口气,声音沉沉:
“当初先帝年逾四十意外生下了这个儿子,可圣上并不待见他,将晟王及其生母丢在宫里不管不问,直到晟王五岁那年生母逝世,先帝才想起这对母子的存在......”
第345章 “赏赐”
当年,先帝本想将裴聿徊随意安排给哪个妃子抚养,却发现这个儿子聪慧过人,这五年来被生母教导地很是懂事,便起了心思,将他交给了太子妃,也就是当今皇后抚养。
那时皇后已育有一子,且比裴聿徊还年长两岁,宫中妃子众多,却让嫂嫂抚养小叔子,实在是有些怪异......可是皇命难违,皇后虽然不解,不过却还是听命照做。
皇后是心善之人,可怜裴聿徊年幼丧母,很是用心照料,并未因为他先前不受宠而有所懈怠。
与此同时,先帝也突然在意起这个儿子,不但让他同先太子一起上课,还亲自教他习武,时常将人带在身边教导,连当今圣上年幼时都没有过这种待遇,俨然已将他当作继承人培养......
但那时先帝早已立储,朝臣们纷纷猜测先帝是否要改立储君,一时间众说纷纭。与朝臣们的担忧不同,还是太子的惠殇帝却没有丝毫顾虑,即便是先帝将裴聿徊带在身侧,他也没有任何不满。
渐渐地,朝臣们发现这位备受宠爱的五皇子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突然性情大变,变得阴冷狠戾,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年纪,便在宫中随意砍杀宫人,视人命如草芥。
而对于他的行径,先帝却没有丝毫惩戒,连句责备之语都不曾说过。
朝中对于易储之事的议论,瞬间烟消云散。
直到后来先帝宾天,圣上登基,非但没有约束裴聿徊,反倒对他十分重视,这让本就性情狠戾的他愈发变本加厉,直至成为今日这般,人人闻之色变的“活阎王”。
“朝中人人皆以为,晟王本就如此残暴,不过是以前不受宠,没能被人察觉罢了,而圣上顾念着手足亲情,故而没有处置晟王,甚至有时还会让他帮忙解决事情。”
说到这,姜砚幽幽叹息一声,“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打从一开始,晟王便是被先帝当做刽子手培养,是辅佐圣上朝政最锋利的刀。”
“先帝一心想要圣上做一位仁君,也知晓许多事并非仁德能够解决,便培养出晟王,要他替圣上做难做之事,杀圣上不能杀之人,以正朝纲。”
可圣上承袭了先帝的暴戾,并没有成为一名仁德之君,却将裴聿徊这把刀用的风生水起。
听了姜砚山的话,沈兰舒很是诧异,“想不到还有这种事情......可圣上不担心晟王殿下?”
姜砚山缓缓摇头,“当年先帝病榻前,曾要晟王起誓,此生只效忠大晏朝君王,不得生二心。”
说着,姜砚山弯下腰,用仅能三人听到的声音小心翼翼开口,“旁人有所不知,当年先帝宾天之前,曾留下一道密旨......”
“若晟王有谋反之心,即行诛杀!”
沈兰舒脸色一白,心惊不已。
想不到先帝竟这般狠心......
“此事知者甚少,唯有我同几位老臣知晓,你们就当此事从未听过。”姜砚山沉声叮嘱道。
“夫君放心,我们心中有数......”沈兰舒点点头,“只是没想到,晟王殿下竟有这样的过往......妾身记得,晟王的生母,好像是一位宫女?”
“是永巷的一位洒扫宫女。”姜砚山说道。
沈兰舒唏嘘不已,“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姜砚山冷哼一声,又恢复了那副厌烦的模样,“即便如此,裴聿徊也不该肆意妄为、滥杀无辜!”
沈兰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说不准晟王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你又何必斤斤计较?”
姜砚山忿忿,“反正我看到他就烦,谁叫他伤了我女儿......”
夫妻二人你来我往斗嘴,没有注意到一旁走神的女儿。
姜韫回想父亲说过的话,垂眸沉思。
难怪每次提起皇室,裴聿徊眼中总会有一丝无法掩盖的厌恶。
为皇室培养杀人工具......先帝可真是歹毒至极。
她忽然懂了,前世为何裴承渊能顺利将他铲除,原来不是裴承渊有多厉害,而是圣上知晓他私养精兵,认为他有造反之心,留他不得了......
果然天下无情,莫过帝王。
姜韫收拢神思,温声打断了父母的争论,“不知这次圣上赏了何物?”
姜砚山和沈兰舒止住话,看向地上那一堆礼盒。
“既是御赐之物,打开看看吧。”姜砚山说道。
姜韫起身,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木匣,掀开了盖子。
目光触及到里面的物品,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盒子里面放着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似是琼脂模样的乳色软肉。
这是......
沈兰舒见女儿一言不发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起身好奇看去,待看到匣子里的东西,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东西,难不成是......太岁?”
“什么?太岁?”姜砚山惊愕不已,连忙走了过来,看到匣子里的东西,他迟疑询问,“阿舒,这玩意儿......真的是太岁?”
沈兰舒点了点头,“应当错不了。”
她幼时曾在有幸在外祖家见过一次,那时候外祖母病重,舅舅费尽心思花重金从黑市寻来一块拇指大小的太岁,让老夫人保住了性命,当时她见到的那块太岁,和眼下这般几乎一模一样。
与之不同的是,眼前这块太岁形貌更大、品相更好,俨然比她见过的那块要贵重地多的多。
“夫太岁者,如玉如脂,清香扑鼻,割之汁液如乳,可治天下百病......”沈兰舒口中喃喃,“想不到此生,竟有机会见到这样一方神物,圣上这份赏赐太重了......”
第346章 人情
姜韫神色复杂地看着手里的“太岁”。
很明显,圣上不会赏赐如此贵重的物品。
姜砚山和沈兰舒也想到了这一点,莫说圣上赏赐此物,恐怕圣上自己都没有这般贵重的东西。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惊疑不定。
这......该不会是晟王自己给的吧?!
像是确认一般,两人又打开了其他匣子,里面放着的不是成形的老参便是硕大的东珠,皆是世间罕见的珍贵之物。
沈兰舒被吓到了,“这、这总不能都是晟王殿下给的......”
可这里面的每一样物品都比昨日圣上的赏赐要名贵得多,很明显,今日这些礼品没有一样是宫中赏赐。
姜砚山也着实惊到了。
他虽然嘴上说着埋怨裴聿徊的话,可他不过是泄愤而已,今日裴聿徊送来这些东西......叫他如何担得起?
“夫君啊,这些该如何处置......”沈兰舒担忧不已,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补偿了,反倒是他们欠了人情。
姜砚山皱眉深思,良久缓缓开口,“罢了,先收着吧,之后有机会慢慢还人情。”
大不了,以后他对裴聿徊客气些就是了......
姜韫看着满地的贵重之物,心中滋味复杂。
不过是个小伤,裴聿徊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突然,沈兰舒看到旁边有个没有打开的匣子,弯腰拿了起来。
“这是什么?”沈兰舒打开,里面还放了一个瓷瓶,旁边有一张叠起的纸张。
放下匣子打开纸,她轻念出声:
“九和安神丸,主治思虑过度,夜卧不安......于临卧前服用一丸,可养心阴,安神魄......”
姜砚山听闻面露疑惑,“晟王为何会送安神丸?”
姜韫心底一颤,眼中涌起几分难言的晦涩。
沈兰舒将纸重新折好放到匣子里,将匣子放进姜韫手中,温声询问,“晟王是不是猜到你白日受惊,夜里可能会梦魇,故而送来此物?”
“或许吧......”姜韫轻应一声,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匣子。
沈兰舒看向姜砚山,“看到了吧?晟王殿下多有心,连这种细枝末节之事都能顾及到。”
姜砚山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好好,阿舒说得对,是我错怪他了行了吧......”
如此一对比,倒显得先前陆迟砚送来的补品十分拿不出手了。
姜韫垂眸,匣子平平无奇,在此刻却似有千斤重。
姜砚山看着桌上的礼品开口,“阿舒,这些东西你可要妥善保存好,切莫被旁人知道了去。”
沈兰舒点了点头,“夫君放心,妾身明白。”
沈兰舒唤来王嬷嬷,将东西收进私库,妥善存好。
弄好这些,霜芷进来通传,说卫珏回来了。
卫珏进了屋,突然停住脚步,仔细闻了闻空中。
“怎么了?”沈兰舒看着她如同小狗一般的动作。
“闻到了药香,”卫珏在一旁坐下,看向沈兰舒,“是谁生病了吗?”
沈兰舒轻笑一声,“鼻子倒是灵得很......没有人生病,不过是收到了些补品。”
卫珏知道无人生病后便不再过问,至于是什么补品,她毫不在意。
姜韫见她风尘仆仆的样子,问道,“今日又出去找你师父了?可有眉目?”
卫珏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摇头,“什么都没问到。”
住在镇国公府这几日,卫珏不是侍弄院子里的闲地,就是出府打听她师父的消息。
她自觉麻烦镇国公府太多,坚持不肯让他们再帮忙,独自一人出去找人。
沈兰舒不放心她姑娘家就自己一个人,便安排了府上的侍卫悄悄跟着,暗中保护她的安危。
不过几日过去了,卫珏倒是一直没发现身后跟随之人,实在心大。
姜砚山打量着她,着实不明白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如何能一路顺利抵京的?没被人拐走已然是奇事......
“今晚留在前院用膳吧?”沈兰舒温声道,“我吩咐厨房多备些肉,咱们吃热锅子。”
自打卫珏来到府上,只有前两日同他们吃饭,之后便窝在自己的小院里独自用膳了。
卫珏目露疑惑,“什么是热锅子?”
沈兰舒笑笑,“热锅子就是,把许多肉片和菜放在一起涮煮,有羊肉片、猪肉片,还有各式各样的青菜,煮熟后蘸一点芝麻酱,滋味甚是美味......”
听着沈兰舒的描述,卫珏咂吧了一下嘴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好啊。”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应道。
沈兰舒面上笑意更深。
姜韫看着娘亲故意引诱卫珏,无奈一笑,“王嬷嬷,让厨房多备些肉,我担心今晚......不够吃。”
说着,她看了眼一脸期待的卫珏。
王嬷嬷抿唇笑了笑,心下了然,“老奴遵命。”
姜砚山回想起上次见卫珏吃饭的情景,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他今晚......该不会吃不到肉吧?
——
冬日的辰光,如同一枚铜镜,将淡淡的日光洒在街道上,寒气如刀,却切不断满街蒸腾的热闹。
春和街上,车马如流,络绎不绝,商贩们已早早出摊开张,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食物的香气在冬日的上空弥漫,引得人们频频驻足。
热闹喧嚣中,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过,一路拐进了街尾的小巷,最后在一座小院前停下。
戴着斗笠的车夫微微抬头,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巷子里空空荡荡,除了他们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车夫一跃而下,走到窗边低声开口,“公子,可以下车了。”
车厢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好。”
车夫来到门前,躬身等待。
不过须臾,车门应声而开,一道清隽的身影弯腰下了马车。
男子身着寻常衣衫,头戴幕篱,看不到长相。
二人来到门前,车夫上前抬手扣门。
刚一用力,门“吱哟”一声,自己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迈步而入。
车夫挡在男子身前,警惕地打量着院内,院子里空荡安静,虽然被打扫过,可很明显这里并无人居住。
正要出声询问,主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车夫下意识将男子护在身后,防备的看向门口。
房门打开,里面一身着黑色长袍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沉声开口:
“公子,我家主人已恭候多时。”
“请。”
第347章 背后高人
主仆二人闻言,没有犹豫,跟着黑衣男子进了屋内。
屋内有些昏暗,男子走到壁橱边,伸手将橱子推开,露出了里面的暗道。
“公子,请。”黑衣男子道。
“多谢。”
男子道谢,躬身走进暗道中。
车夫紧跟其后,黑衣男子见两人进入后,反手将壁橱挪回原处。
暗道内瞬间漆黑一片。
“公子小心。”车夫稳稳扶住男子的胳膊。
男子笑了笑,“无妨。”
黑衣男子跟在二人身后,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终于穿过长长的甬道,抵达尽头。
黑衣男子上前,将面前的重物移开,光亮瞬间铺天盖地袭来。
主仆二人不由得眯起眼睛。
待适应了眼前的光亮,两人看向四周,是一间淡雅清贵的厅堂。
屋内暖意盎然,宣德炉中一缕青烟细细升起,静雅恬淡,令人闻之不由得心生平静。
墙边的架子上摆放了诸多书籍,整整齐齐赏心悦目,比起会客厅,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间书房。
“来了。”
旁边突然响起一道冷淡的声音。
男子抬眼看去,就见上首的位子上,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品着。
他快步上前,摘下了头上的幕篱,露出一张眉目疏朗的清俊面庞。
此人正是四皇子,裴承羡。
“侄儿,拜见皇叔。”裴承羡躬身行礼,心下有些惴惴。
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同裴聿徊独处一室......虽然他是他的皇叔,可他威压太强,他是万不敢同他亲近。
裴聿徊淡淡掀唇,“免礼,坐吧。”
裴承羡应声,坐在下首的位子上。
外面隐约传来喧闹声,看样子他并没有走很远,这间屋子应当还在春和街。
裴聿徊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祭祀大典之事,你同宋明礼商议清楚了?”
裴承羡心中一凛,连忙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开口,“回皇叔话,已大致摸清。”
“可猜到是何人相助?”裴聿徊问道。
裴承羡面上闪过一抹尴尬,“在收到皇叔信之前,并未猜到是何人......”
裴聿徊冷哼一声,“哼,宋明礼这老家伙,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裴承羡暗自握紧双手,不敢反驳。
他心里是怕裴聿徊的......应该说,整个大晏朝不怕裴聿徊之人少之又少,连嚣张跋扈的裴承渊在他们这位皇叔面前,也要小心收敛锋芒,不敢造次。
裴聿徊睨了他一眼,声音透出几分冷意,“这次本王能暗中助你,下次呢?”
“若下次裴承渊要害你,你当如何防备?”
裴承羡后背泛起一层冷汗,他也想不到裴承渊胆子大到敢在先太子的祭祀大典上下手......
“敌人不会考虑场合是否合适,只要他有把握扳倒你,他就一定会动手。”裴聿徊冷声道。
裴承羡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皇叔教训的是,这次是侄儿疏忽了......”
心中却暗自思忖,皇叔从未插手过朝堂政事,这次怎么......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裴聿徊面无表情开口,“本王对朝堂之事不感兴趣,这次之所以出手,不过是受人所托。”
裴承羡疑惑不已,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说服皇叔动手?
“还记得上次盐铁新政之策?”裴聿徊开口。
裴承羡恍然忆起,上次姨丈曾说过,皇叔背后有高人指点,莫非这次也是......
裴聿徊说出口的话,印证了他的想法,“此次破局之道,也是她想出的法子。”
裴承羡双眼一亮,起身拱手道,“皇叔,对方究竟是何高人?侄儿可否得幸相见?”
裴聿徊却没有答他的话,而是看向里间的方向,沉声开口,“出来吧。”
裴承羡忙不迭转身,循声看去。
只见里间门从里面打开,一道娉婷身影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裴承羡愣住。
姜韫缓步上前,福身行礼,“臣女拜见四殿下。”
眼前的女子有些眼熟,裴承羡认真想了想,“你是......镇国公府的千金?”
姜韫颔首,“正是臣女。”
她为何会在这里?
裴承羡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才皇叔说有高人相助,而后姜家小姐又出现,难不成......她便是皇叔背后的高人?!
裴承羡倏地瞪大双眼,踉跄着后退一步,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会......那位足智多谋的能士,怎么会是一名女子?!
似是要证实他心中所想,裴聿徊冷冷启唇:
“你不是想见本王背后之人?就在你眼前。”
咚!
裴聿徊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头上。
裴承羡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子,心跳像是要跃出胸膛一般猛烈跳动,震得他心口发麻。
竟然、竟然真的是她!
姜韫没再开口,转身在他对面坐下,给裴承羡接受的时间。
裴聿徊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轻抿,突然“啧”了一声。
“怎么了?”姜韫不由得问道。
裴聿徊有些嫌弃地放下茶杯,“不如昨日下午那杯茶好喝。”
昨日下午,便是在镇国公府了。
姜韫微一蹙眉,瞪了他一眼。
裴聿徊浅浅勾唇,周身的冷意散了些许。
裴承羡呆愣地站在原地,听着两人熟稔的交谈,他竟然还能分出心神胡思乱想:
方才皇叔好像也没有嫌弃茶水......
“还没想通?”裴聿徊有些不耐地开口。
裴承羡艰难抬头,目光落在对面姜韫的身上,哑声开口,“想、想通了......”
想通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啊皇叔!
“殿下坐吧。”姜韫温声道。
裴承羡僵硬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脑中还有些回不过神。
姜韫却没有再给他时间深想,开门见山:
“殿下,眼下三殿下同戚家遭饬,正是您占据朝堂上风的好时机。”
“不知殿下和宋家,有何打算?”
第348章 适可而止
裴承羡还未全然反应过来,乍一听她的问话,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朝堂之事......岂是她一女子能打听的的?
裴承羡下意识看向上首的裴聿徊,裴聿徊面色冷漠,“看本王作何?没听到姜小姐的问话?”
裴承羡一噎,目光复杂的看向姜韫,迟疑着开口,“外祖父先前是有打算,想趁机打压戚家......”
“宋大人可有具体安排?”姜韫问道。
“这......”裴承羡双手收紧,攥紧了衣摆。
姜韫淡淡一笑,“四殿下不必担心,今日臣女既然坐在这里,便是为协助殿下而来。”
“何况对于朝堂政事,殿下和宋家知道的情况......想来是没有臣女知道的多。”
裴承羡微微皱眉。
她一深闺女子,哪来这么大的口气?
不过一想到先前盐铁新政之事,还有这次的祭祀大典破局,她都巧妙的解决了问题,裴承羡心中的疑虑消散了些许。
或许,她真有几分成算谋略也不一定。
裴承羡想了想,将宋家之后的安排大致告诉了姜韫。
姜韫凝眸沉思,“宋大人考虑的很周全,殿下提及的朝中几位臣子,也的确是戚家最得力的支持者。”
裴承羡心下一松,他外祖父考虑事情,自然会万分详尽......
“不过,只有这些还不够。”姜韫话锋一转,语气凌厉几分,“就算将这几人全部处置,于戚家而言不过是伤及皮毛,动摇不了根本。”
裴承羡有些不解,他提到的几位臣子可都是朝中重臣,搞垮他们就能让戚家损失大半,怎么会只是伤及皮毛呢?
姜韫看出他的想法,浅浅勾唇,“殿下方才言及几人,乃是朝堂重臣,若他们倒台,朝中可有能顶替之人?”
裴承羡一愣,恍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姜小姐是想,本宫不必理会这几人,而是从下层官员入手?”裴承羡问道。
姜韫却缓缓摇头,“这几人该弹劾便弹劾,即便圣上不会大力处置他们,也不会让他们白白躲过。”
“而朝中品阶低的官员,才是殿下要考虑的重中之重。不要小瞧了他们,虽然他们品阶不高,可真正做事情的却恰恰是这些人。”
“三殿下也看透了这一点,在殿下不知道的地方,三殿下已在朝中安插了不少人,吏部郎中、刑部员外郎、户部侍郎、大理寺、司天监、金吾卫......朝中各部,几乎都有三殿下和戚家安排之人。”
裴承羡惊愕。
他竟不知,裴承渊已将朝堂把控的如此严密......
“姜小姐,本宫该如何做?”裴承羡迫不及待问道。
“殿下不必慌张,”姜韫淡淡一笑,“其实弹劾也好贬职也罢,殿下在动手之前,务必要想好可替换之人,此人不单单是殿下的支持者,更重要的是有能力,能够为朝堂和百姓做实事,不然......”
“不然走到最后,殿下同三殿下并无本质区别。”
党派之争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这些蠹虫的存在,他们只会侵蚀大晏朝堂,动摇国之根本,于国于民皆非善事,所以才要尽早铲除。
姜韫话说的直白,裴承羡却不觉冒犯。
这番话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让他心底止不住的颤动。
是啊,他一直以来争夺的东西,难道只是那个冷冰冰的位子吗?
不,他想要的,是山河永固,是百姓们安居乐业,是人人都能各得其所的太平盛世!
裴承羡缓缓抬头,望向对面的姜韫。
她今日所言,并非闺阁女子的痴心妄想,而是真的在为大晏朝的将来考虑。
虽然她身为女子,却比他懂朝堂、知人心,且更有魄力和手腕。
心中的疑虑全然散去,裴承羡站起身,郑重地向姜韫拱手:
“姜小姐,本宫该如何应对此事,请姜小姐明示!”
“殿下不必如此客气。”姜韫起身回以一礼,缓缓开口,“殿下可用之人,宋大人心中定有成算,不过此次事态紧急,要趁这段时间迅速把控朝堂,臣女倒有几位人选。”
说着,姜韫从袖间拿出一封信函,交到裴承羡手中。
“此名单中人士虽官阶不高,但他们都是有才能者,且家世清白无所依仗。”姜韫说道,“若殿下不嫌弃,可考虑这几个人,将来或可有大用。”
嫌弃?他怎么会嫌弃?
裴承羡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函,声音染上了一丝沙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姜韫颔首,“殿下但说无妨。”
“你......”裴承羡抿了抿唇,“你为何要帮我?”
姜韫扬唇,“殿下,这重要吗?”
“自古以来手握重权者,以权为公器,青史留名;以权为私刃,遗臭万年。”
“臣女相信殿下,只会是前者。”
裴承羡缓缓握紧了信函。
她说的没错,不论她帮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他一心为民、为天下大事,这就足够了。
“还有一事,臣女要告知殿下。”姜韫忽然开口,“殿下在朝中要多加提防陆迟砚。”
“陆大人?”裴承羡疑惑,“他做了何事?”
陆迟砚属清流一派,又是父皇信任的近臣,他还打算拉拢他......
“陆迟砚,是三殿下的人。”姜韫沉声道。
此话如一道惊雷劈在了裴承羡的头上,他愕然张了张口,口中却发不出任何一个声音。
陆迟砚......是三殿下的人???
对上姜韫严肃的目光,裴承羡再怎么震惊,也明白她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了。”裴承羡收起心中的错愕,沉声应下,“姜小姐放心,我会多加小心的。”
姜韫点了点头。
“我还有一个问题......”裴承羡看她一眼,迟疑着开口,“之后我有何不解之处,不知能否来请教姜小姐......”
“啧!”旁边突然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裴聿徊冷冷掀唇,“裴承羡,适可而止。”
裴承羡身子一颤,有些失落地低头,“皇叔教训的是。”
姜韫并不在意,“殿下日后如有需要,可派人送信至来时的小院,若臣女有能力定会相助。”
裴承羡激动地抬头,神情满是感激,“多谢姜小姐!他日若有需处,请姜小姐万勿见外!”
姜韫福身行礼,“殿下客气了。”
裴承羡看向裴聿徊,面色一僵,态度恭谨许多,“侄儿多谢皇叔相助,侄儿不胜感激!”
裴聿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没事可以走了。
裴承羡有些讪讪地开口,“如此,便不打扰皇叔,侄儿先行告退。”
“卫枢,送客。”裴聿徊冷声吩咐。
裴承羡同姜韫点了点头,带着侍从离开。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裴聿徊看了眼明显放松下来的姜韫,冷冷开口:
“为什么要告诉他陆迟砚的事情?”
第349章 了解他
姜韫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正欲喝茶,闻言歪了歪脑袋。
“方才我说了,是为了要四殿下多加提防。”
裴聿徊自然知道这个原因,他只是不清楚她这么做的目的。
“你是担心......陆迟砚会对裴承羡起心思?”裴聿徊眯了眯眼。
姜韫面色冷了几分,“陆迟砚此人心思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三殿下和戚家受挫,可他自己却并未波及到半分,为了能助三殿下重回朝堂,他假意投靠四殿下也未可知。”
裴聿徊轻敲桌面,“若他真的要投奔裴承羡呢?”
“他不敢。”姜韫面露嘲讽,“他若敢这么做,四殿下不会放过他。”
“到时两边得罪,他什么都得不到。”
裴聿徊见她笃定的模样,语气意味不明,“你倒是了解他......到底是前世做过夫妻的人。”
姜韫脸色一沉,声音僵硬了几分,“王爷,慎言。”
裴聿徊微微一怔,语气放缓,“对不住,是本王唐突了。”
姜韫没再接话,掀开茶盖抿了一口,眉心不由得一皱。
这茶......好生难喝!
面无表情地放下茶杯,姜韫起身告退。
“去哪里?”裴聿徊问道。
“王爷,臣女自是要去永丰楼。”姜韫淡淡道,“臣女还要算之前的账目。”
他们处的这座房子是永丰楼的后院,也是在沈卿辞盘下这座酒楼之后,才发现这间后院的墙后面竟有一处密道,而这密道直通春和街尽头的小院,那里之前是齐掌柜外室的住处。
齐掌柜被抓后,他的家人和外室也都逃出了京城,这座小院自然也被沈卿辞买了下来。
裴聿徊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沈卿辞若请不起账房先生,本王可以代劳。”
沈卿辞自然是请了账房先生的,不过今日正好是沈家对账的日子,她来帮帮忙罢了。
“王爷说笑了。”姜韫浅浅一笑,福身行礼,“昨日王爷送去府中的补品......臣女在此多谢王爷。”
“无需客气。”裴聿徊唇角轻勾,“下次本王登门,姜小姐记得答谢本王一杯热茶便好。”
又是茶......
他多番提醒,姜韫不由得想起那晚的“意外”,耳垂有些发热。
“臣女记下了,臣女回去会告诉父亲的。”
说罢,她转身施施然离开。
裴聿徊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拿姜国公压他?她是不是打错算盘了?
裴聿徊端起桌上茶杯,脑中无端想起姜砚山横眉冷对的模样,不由得暗叹一声:
的确是个难缠的老头......
低头抿了一口茶,裴聿徊眉心一皱,默默放下了茶杯。
真难喝。
小巷,院门外。
裴承羡上了马车,仍有些回不过神。
没想到那位高人竟然就是姜小姐......还有陆迟砚,竟然投奔了裴承渊......
姜小姐同陆迟砚有婚约,两人又是青梅竹马,她知晓陆迟砚的事情不为过......难不成,姜小姐是气不过陆迟砚的虚伪欺骗,故而向他投诚?
侍从云帆一脸担忧的看着他,“公子......”
“云帆,方才姜小姐说的话,你可都听清了?”裴承羡压低了声音开口。
云帆点头,“都听清了。”
“记住,今日之事万不可对外提起一句,便是外祖父也不能说。”裴承羡沉声叮嘱。
云帆郑重应下,“公子放心,小的都明白。”
裴承羡捏紧了手里的信函,眼中一片势在必得。
“公子,您真的要按姜小姐说的做么?万一她目的不纯......”云帆有些担忧。
“云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裴承羡沉声道,“既然有姜小姐这样一位能人鼎力相助,本宫为何不用?”
只要能助他登高位,他不在乎她的目的如何。
“何况你以为,皇叔是傻的么?”
裴聿徊虽然不插手朝政,可他却主动向他引荐了姜韫,这足以说明他是支持他的。
虽然他有些怕裴聿徊......可接受了姜韫的帮助,便是得到了晟王府和镇国公府两大力量的支持,旁人求之不得,他还有何理由拒绝?
这一次,他定要将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云帆,我们走。”
云帆应声,重新戴好斗笠,推开车门四下看了看。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握住缰绳,驾车扬长而去。
——
裴承羡和宋家的动作很快,没过两日便开始在朝堂中对戚家人动手。
而他们弹劾的第一人,便是户部侍郎史文庭。
众朝臣万分诧异,谁也没想到史文庭竟然是戚家的人,亦或是三皇子的人,毕竟他可是元尚书最亲近的学生。
而一向护短的元维中似早有预料,竟半句话都没有为史文庭求情,任由宋家将其赶出了户部。
这件事就像一个信号,随着史文庭倒下,陆陆续续有不少意料之外的官员遭到弹劾,牵扯出了许多肮脏之事,而这些都是后话了......
——
七日后。
林医女奉旨到镇国公府为姜韫诊伤,却在看到她的伤口之后,大吃一惊。
“姜小姐这伤......恢复地太快了些。”
林医女看着雪白的胳膊上,伤口已然愈合,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痕,不由得惊愕赞叹。
“是用了什么灵丹妙药?”
第350章 惬意
姜韫拉起衣衫,淡淡一笑,“友人相赠,并不知晓适何药物。”
林医女心下了然,她并不方便言明。
“虽然姜小姐伤口已愈合,不过这两日还需注意莫要用力,以免旧伤复发,饮食也要以清淡为主。”林医女叮嘱道。
姜韫点了点头,“多谢林医女关怀。”
“姜小姐客气了。”林医女笑道,“下官奉圣上旨意前来,看到姜小姐伤口恢复,下官心中很是高兴。”
“只不过......姜小姐身上的伤,需下官如何禀报?”
林医女是明白人,见方才姜韫遮掩用药之事,便想到她需不需要帮忙隐瞒。
姜韫倒是没想到林医女会这般胆大,微微一愣后扬唇笑了笑,这笑容比方才真切了几分。
“不必麻烦林医女,您向圣上如实禀报即可......不过林医女这份心意,姜韫记下了。”
林医女笑笑,“姜小姐客气了,日后若有需要随时寻下官。”
见姜韫目露疑惑,林医女低声解释,“姜小姐有所不知,下官兄长曾得大将军照拂,如今在营中任校尉一职。”
姜韫明白了,难怪林医女对她这般上心,原来是因着父亲的缘故。
两人又交谈几句,林医女起身告辞。
将人送走,姜韫去了书房,拿着莺时新买来的《春胭夜话》品读起来。
这位半闲先生写书实在有些缓慢,她等了近俩月才等到了两本。
莺时也惦记着之前看过的故事,姜韫见她一脸期待的样子,便将另一本书给她,让她先看着。
主仆二人窝在温暖的书房中看着书,院外是霜芷挥剑习武的声音,观澜院透出几分难得的惬意。
一本书看了一半,霜芷推门走了进来。
“小姐,夫人来问,今日林医女看诊情况如何了?”霜芷有些气喘吁吁。
姜韫放下书,起身理了理衣衫,“我去同娘亲说一声。”
见霜芷要跟上,姜韫吩咐,“莺时随我去便可,你刚练完剑,先歇歇吧。”
霜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小姐......”
主仆二人去往静雅院,走到半路突然看见远处有个白色身影如同鬼魅一般飘过。
“咦?那不是卫珏姑娘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莺时疑惑道。
平日里卫珏若是出门寻人,便会背上吃食在外面待一天,傍晚时分才会回来。
姜韫望着卫珏的背影,双肩无力地耷着,似乎很没有精神。
“卫珏姑娘看起来不太高兴啊?”莺时喃喃道。
姜韫收回视线,“走吧。”
到了静雅院,沈兰舒仔细询问了姜韫的伤口。
得知女儿伤口已愈合,她开心之余不由得感叹,“林医女给的金疮药果真有奇效啊......”
“娘亲可知,林医女的兄长是父亲营中之人?”姜韫问道。
“竟有此事?”沈兰舒有些意外,“我倒没有听你父亲提起过,想来你父亲也并不知晓吧......不过这倒是很有缘分了。”
姜韫点了点头,又说起方才在外面见到卫珏之事。
听闻卫珏心情不佳,沈兰舒无奈叹息一声,“寻她师父寻了这么久,却始终找不到人,任谁也会难过吧......”
原本以为来到京城便会有师父的消息,可找了这么多日却依旧没有踪迹,卫珏郁郁不欢也在所难免。
“哎韫韫,娘亲记得下午你要去天香楼?”沈兰舒突然问道。
姜韫点头,“是的娘亲,昨日徐掌柜有事告假,舅舅担心店里忙不过来,便央我去帮忙。”
“这沈卿辞,惯会使唤人!”沈兰舒暗骂一句,看向姜韫提议道,“不如你下午出门时,带卫珏去散散心吧?”
“不,你们现在就去,正好赶上用膳的时辰,你就带她去天香楼好好吃一顿,如何?”
姜韫莞尔,“韫韫都听娘亲的。”
“麻烦韫韫了,”沈兰舒温声道,“卫珏这孩子旁的不感兴趣,唯独对吃很是热衷,希望天香楼的美食能叫她心情舒畅些。”
见沈兰舒这般牵挂卫珏,姜韫倒是有些好奇了,“娘亲为何这般在意卫珏?”
沈兰舒笑了笑,“韫韫这是吃醋了?”
姜韫摇了摇头。
她倒没有吃醋或是生气,只是单纯觉得有些奇怪而已。
“其实娘亲也不是在意她,而是看到她寻人的模样,就想起你小时候发生过的一件事。”
沈兰舒说着,神情陷入回忆中。
“那年你不过三岁,也是在冬天,你父亲为娘亲寻了一名大夫,说是可以医治百病,便想带娘亲去寻医问药。”
“那大夫年纪太大不便出门,你父亲便带着娘亲出府看诊。娘亲记得那日下了好大好大的雪,马车走在路上都要打滑,娘亲和你父亲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到了郊外的那家医馆。”
“娘亲走时你正在睡觉,醒来后看到我不在你身边,便哭着喊着要找娘亲,嬷嬷们怎么哄都哄不得,你趁着她们不注意竟偷偷跑出了府,大雪漫天的日子里,你就这样在街上游荡,哭着找娘亲。”
“娘亲回来的时候,正巧车夫看到了路边冻僵的你,连忙停下马车把你抱了上来,娘亲至今仍旧记得你当时的模样......才三岁的小娃娃,一张小脸冻得通红,手脚冰凉,闭着眼睛怎么叫都不醒,活像没了声息一般......”
说到这,沈兰舒不禁红了眼眶,回想起当年之事她仍自责不已。
“好在没冻太久,你身上没有冻坏,回府后你发了一场高烧,醒来之后便对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娘亲和你父亲对此万分自责,这是我们二人的伤心事,故而之后就没有再对你提起过......所以那日我见卫珏背着大包袱、衣衫褴褛出来找师父,我一下便想起了当年之事,心生不忍便将她留了下来......”
沈兰舒哽咽着,眼眶蓄了泪水。
姜韫倾身,将她拥进怀里,“好了娘亲,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女儿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她没有想到,小时候竟然还有这样一段经历。
沈兰舒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闷声开口,“是娘亲对不住你......”
“好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姜韫帮她擦着眼泪,笑道,“我现在就带卫珏去天香楼,让她尝尝京城最美味的菜品,好不好?”
沈兰舒破涕为笑,“去吧。”
安抚好沈兰舒,姜韫带着莺时离开。
第351章 不一样
莺时还在回想方才沈兰舒讲的事情,不免有些感慨:
“小姐,您小时候还挺不容易的。”
姜韫睨了她一眼,“我现在就容易了?”
莺时仔细思索,不禁感慨,“现在也不容易......”
姜韫无奈摇了摇头,朝落霞苑走去。
刚一进院子,两人就被前院的满地狼藉吓了一跳。
原本平整的土地被翻得乱七八糟,坑坑洼洼没一处平整的地方,墙角还放着一把断了棍的锄头。
“这、这是招贼啦?”莺时愕然。
难不成院子里埋宝藏了?便是盗贼也没力气这么翻啊......
姜韫想起卫珏说要种东西一事,心下疑惑:这是什么种子需要埋的如此深?
饶过前院的狼藉,姜韫在问外扬声询问,“卫珏?你在吗?”
屋内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进来吧。”
两人进了屋,就看到卫珏趴在桌子上,手边还放着一个没有啃完的肉饼。
卫珏听到动静抬了抬头,看到来人又垂了下去,“姜韫,你来了......”
“怎么,不舒服?”姜韫走到她身边。
卫珏趴着摇了摇头,“没有,今天又没找到师父,不高兴。”
还真让娘亲猜对了。
姜韫安抚般摸摸她的发顶,“我带你出门吃些东西。”
卫珏缓缓抬头,露出小脸,“好吃么?”
姜韫略一思索,“应当是京城最好吃的酒楼。”
“好!这就走!”卫珏“腾”一下站起身,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姜韫,全然没有了方才消沉郁闷的模样。
姜韫不由得后退半步,对上她期待的目光,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吧。”
可真是小孩脾气,方才明明还郁郁寡欢......不过比起刚来那两日,如今的卫珏倒是活泼了许多,可能这就是她的本性吧。
三人出了屋,莺时看着院子的混乱,忍不住开口,“卫姑娘,您这院子......要不要奴婢找人来帮忙?”
找人帮忙把这些坑填上。
卫珏认真摇头,“不用了,这些种子长得很快,不出半月便会出芽。”
莺时不免疑惑,“什么样的种子在冬天发芽啊?”
“是师父说过的,”卫珏说道,“师父说山谷太湿热,有些在寒冷之地才能生长的花草没办法在山谷成长,所以这次知道要来京城,我便将种子带上,等长好后我会晒干带回山谷,这样师父就能做新的药了。”
幸亏她将种子带出来,没想到真有机会种上,她可太厉害了!
“原来如此......”听她这么说,莺时也不再多说什么,任由她折腾去了。
三人一路来到府外,车夫早已备好马车。
去往天香楼的路上,卫珏趴在窗边,好奇地打量着街上的景色。
见她一脸新奇,莺时笑问,“卫姑娘平日里不是常常出门?”
“不一样的,”卫珏回头道,“坐在马车上看到的是不一样的。”
莺时迷惑了,都是一样的街道、一样的铺面,有什么不一样的?
姜韫浅浅勾唇,目光落在窗外。
马车下的街景,或许真的不一样吧......
抵达天香楼门外,三人下了马车,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喧闹之声。
姜韫抬眼看去,就见一瘦高男子带着几位精壮汉子,在路边敲了几声锣。
“永乐班借贵宝地,献技糊口,请父老乡亲赏光......”
原来是杂耍戏班。
“小姐?”莺时喊了她一句。
姜韫收回视线,“走吧。”
三人刚一进酒楼,沈卿辞便快步迎了上来。
“小央央,你可算来了......这位是?”沈卿辞看向姜韫身后站着的陌生女子。
“卫珏。”姜韫说道。
沈卿辞了然,“原来她就是你之前捡到的丫头啊......”
见卫珏好奇地四下打量,鼻子一耸一耸闻着店里的菜香,沈卿辞不由得笑出了声。
“怎么跟个小狗似的......”沈卿辞朝她招招手,“走,我带你上楼吃饭。”
卫珏看向一旁的姜韫,姜韫点了点头,“你同莺时先上去,我随后就到。”
“走吧卫姑娘。”莺时拉着她跟上沈卿辞。
姜韫去了柜台后面,将昨日的账本整理出来,抱着账本去了二楼的雅间。
推门而入,就见沈卿辞拿着食单,一脸惊讶地询问莺时:
“你确定真的要点这么多?你们三个吃的完?”
莺时郑重点头,“放心吧舅爷,不会浪费的。”
他不是担心浪费啊,三个姑娘点六道菜外加三个大馒头......他不记得小央央能吃这么多啊?
“怎么了?”姜韫将账本放到窗边的小桌上,问道。
“没什......”
沈卿辞话未说完,屋内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他愣了愣,循声看去,看到卫珏抬手捂上肚子,一脸认真的看着他:
“我饿了。”
沈卿辞一噎,“好、好......我这就去吩咐厨房......”
离开雅间,沈卿辞神色复杂地看着手里的食单,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声响亮的肚子叫。
这些菜,该不会都是给那丫头吃的吧......
不再多想,沈卿辞去了后厨吩咐好,言明是姜韫带了友人来用膳,让他们快些做,叮嘱完后便离开了。
佟康远看着单子上写的菜品,无意嘟哝一句:
“六道菜......小小姐带了不少人啊......”
菜上的很快,卫珏看着桌上的两道菜,眼睛都直了。
姜韫眼角带笑,“先吃吧。”
话音落下,卫珏便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吃了第一口,卫珏很明显双眼一亮,之后低下的头便再也没有抬起过。
半炷香后,所有菜品都上完,沈卿辞特意又等了一炷香的时辰,这才上楼寻姜韫。
推开房门,中央圆桌上干干净净的碗盘看得他目瞪口呆。
姜韫已经吃完,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莺时也早已用完,在旁边给自家小姐倒茶。
唯有卫珏,还在咬着手里的半个白面馒头。
沈卿辞张了张口,艰难出声,“都、都吃完了?”
姜韫点了点头,看向意犹未尽的卫珏,“吃饱了吗?”
卫珏摸了摸肚子,摇了一下头。
在沈卿辞惊愕的目光中,姜韫缓缓开口:
“舅舅,再上一道菜吧。”
第352章 杂耍戏班
窗边,沈卿辞坐在姜韫对面,忍不住频频侧首,看向圆桌旁吃的正欢的卫珏。
良久,沈卿辞忍不住低声开口,“这姑娘......一直这般能吃?”
姜韫看着手中的账本,闻言不甚在意地开口,“能吃是福。”
沈卿辞啧啧称奇,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胃口这么好的女子......也就是在镇国公府,要是寻常人家还不一定能养得起她。
“对了,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沈卿辞往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开口,“昨日户房的人递来消息,那间赌坊可以用了。”
姜韫点了点头,“那间铺面周围鱼龙混杂,往来之人大多是江湖人士,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舅舅有何打算?”
沈卿辞思索一番,“先前我已经想过,那间铺面只有一层,不适合做客栈酒肆,可若是卖东西又没什么合适的......”
姜韫抬头,“车马行,如何?”
“车马行?”沈卿辞诧异道。
“沈家商队本就庞杂,开一间车马行为自己行方便也不为过,还能为往来客商提供便利。”姜韫说道。
最重要的,是方便打探消息。
沈卿辞深以为然,“成,那就开间车马行吧!”
定下此事,他心里轻松多了。
外面突然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沈卿辞推开窗户,朝楼下看去。
“哟,今日有杂耍戏班啊!”沈卿辞饶有兴致地看着。
姜韫往楼下扫了一眼,是来时看到的那一伙人。
那几个壮汉正扶着一根粗壮的毛竹杆立起,那竹竿约莫有三丈高,碗口粗,高高立在街道上,看起来是要用于表演某种高空杂技。
姜韫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墙边,正欲收回视线,突然目光一顿。
墙边的马车旁,蹲着一个衣衫单薄、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块窝头艰难啃着。
之所以艰难,是那窝头太干,小姑娘咀嚼后抻着脖子努力下咽。
一旁走来那个瘦高男人,看到小姑娘后不知道说了什么,估计是训斥的话,小姑娘低下头,将那半块窝头塞进了怀里,转身灰溜溜上了马车。
姜韫微微蹙眉。
“昨日的账目没有问题吧?”沈卿辞问道。
姜韫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有徐掌柜在,自然不会出了岔子。”
沈卿辞讪讪摸了下鼻子,“若不是徐掌柜的叔父身故,他也无需告假......今日这丫头在天香楼吃了这么多,你就当帮她付银子了啊!”
说着,沈卿辞指了指她手里的账本。
姜韫看一眼圆桌旁的卫珏,对方已经将最后一盘菜连同馒头吃了个干干净净,正瘫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
这下她应当吃饱了吧?
姜韫心想。
半个时辰后。
姜韫合上账本,推到沈卿辞面前,“昨日账目没有问题,如常登记吧。”
“好嘞!”沈卿辞开心地拿起账本。
楼下又响起一阵更为热烈的敲锣打鼓声。
“各位父老、各位乡亲,南来的北往的,走东的闯西的,都来看一看了啊!”
“在下皮四,江湖人送绰号“皮老板”,今日带领永乐班一众兄弟姊妹们初到京城,借诸位一块风水宝地,讨一碗赏饭吃!”
“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全凭爹娘给的身子骨,祖师爷赏的手艺活!演的好,您赏个铜子儿,叫声好!演得不好,您扭头就走,绝无二话!”
“话不多说,是骡子是马,咱们拉出来溜溜——兄弟们,伺候着!”
外面声音太大,直直传进二楼的雅间,连莺时都好奇地探头。
“行了,账也算完了,你带她俩下去玩玩吧!”
沈卿辞拿着账本起身,经过莺时身边时,抬手敲了下她的脑袋。
“傻不愣登的,小心被那些小白脸诓走啊?”
莺时不悦地捂着头,“这是杂耍的,又不是唱戏的......”
沈卿辞哈哈大笑,迈步离去。
姜韫站起身,对上两双满含期待的眼睛,扬唇一笑:
“走,去看看。”
三人下了楼来到街上,戏班旁已经围了不少人。
卫珏一手拉着姜韫一手拉着莺时,像条泥鳅似的带着两人钻进人群。
“慢点卫姑娘......”莺时一边走一边护着自家小姐,生怕被人挤到。
姜韫堪堪避开人群,被拉着来到最前面。
表演已经开始了一会儿,此时一名壮汉着一身短打,头上顶着一口硕大的坛子,双臂张开保持平衡,正穿过密密麻麻的短桩。
“好!好!”
“厉害!”
“可真有本事!”
四周一片叫好声,卫珏和霜芷也一脸兴奋,看得目不转睛。
卫珏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自然被吸引了目光,莺时又是个爱热闹的,两人凑一块倒是相投。
姜韫站在两人旁边,平静地看着场内的表演。
之后陆陆续续表演了耍飞叉、叠罗汉、胸口碎大石,还有蹬技、柔术等等,一个又一个表演看得人应接不暇。
众人正看得入迷,瘦高男子上前,扬声开口:
“诸位看官,静一静!接下来这一出,可是咱们永乐班压箱底的绝活,也是祖师爷赏的、拿命换的饭碗——走金绳!”
说着,他抬手一挥,指向了横在半空、高高架起的绳索。
“瞧见没有,就这条绳有三丈三高,细如儿臂!这要没点儿真功夫,上去万一掉下来,轻则伤筋断骨,重则......嘿!不说晦气话!”
“咱们班里的飞燕姑娘,可是打五岁就上绳,她那双脚踩过的绳子,比咱们走过的桥还长!”
“今儿个她不光要走,还要在当中金鸡独立!最后给诸位走个来回!”
“废话不多说,是生是死,是成是败,咱就全在这一炷香里喽!”
话音落下,他走到一旁,身后点燃了一炷香。
一道娇小的红色身影出现在高架子下,手中拿着一根衡木,抬头看向高高的绳索。
姜韫双眸一眯。
是方才那个小丫头。
第353章 走钢索
小丫头换了一身红色的彩衣,不过仍旧很单薄,头发重新梳过编成辫子垂在身后,发尾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身形瘦弱,一双小手几乎握不满手里的衡木,两只脚光秃秃的,在这天寒地冻中连双薄袜都没有。
围观的众人看到是一个小丫头,脸上的兴奋淡了许多,纷纷议论起来。
“怎么是个孩子?”
“是啊,这大冷天的,连双袜子也不给穿!”
“这是班主的孩子?怎么舍得让她练这个......”
“肯定不是自家孩子,不然哪能狠得下心啊?”
“算了算了,我还是走吧,我家也有姑娘可看不得这个......”
“我也走我也走......”
见周围人有离开之势,瘦高男子眼底一暗,连忙出声留人:
“诸位诸位,不要急着走啊!这孩子是在下的亲闺女,在下心疼还来不及,怎么舍得让闺女吃苦呢?”
“可耐不住闺女喜欢这个,她刚一出生便没了娘,从小待在我身边,受戏班耳濡目染就喜欢上了这些......若不是顺着闺女的心意,我是真不愿意闺女练这些,是我对不起闺女的娘......”
瘦高男子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抬手擦了擦眼角。
众人闻言,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原来是亲闺女啊......
瘦高男子见状再开口,“诸位父老乡亲行行好,就当给孩子一个面子,演得好不好是其次,就当鼓励孩子了......”
周围的看客们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离开,便留下权当给那丫头个面子。
莺时听着却有些不对劲,方才这位班主明明说这是压箱底的绝技,这会子又改口说鼓励孩子,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小姐,这人......”
莺时偏过头,就见姜韫皱着眉头,神情严肃。
姜韫略一思索,抬手招了招莺时,附在她耳边低声开口,“你立刻去官府找廖捕头,便说有人当街......”
莺时听着双眼渐渐睁大。
“明白了吗?”姜韫压低了声音。
莺时认真点头,“小姐放心,奴婢明白。”
“去吧。”
莺时转身钻进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见。
姜韫看向高架下的小姑娘,对方正被一壮汉托着,送上长梯。
小姑娘虽然瘦弱,身形却灵巧,被托上高台的时像一片羽毛,轻的没有分量,也不知私底下练习了多久。
身边的卫珏却突然转身。
“去哪里?”姜韫拉住她的胳膊。
卫珏偏头,抿了抿唇,神情是少有的冷漠,“我不想看了,她太可怜了。”
姜韫心头一松,“若是不想看了,就先回天香楼等我。”
“你不走?”卫珏问道。
“稍等片刻,我还有要事。”姜韫低声道。
卫珏想了想,又转回了身。
“我陪你。”大不了她低头不看就是了。
姜韫拍了拍她的肩膀,抬头向高空望去。
小姑娘站在高台上,接过壮汉递来的衡木握在手中,指尖都攥得发白。
瘦高男子用力敲了一声锣,她踏出了第一步。
原本平静的绳索开始颤动,小姑娘紧紧握着衡木,双脚谨慎地走在绳索之上,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目光空洞看向前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
也许是太冷,也许是害怕,她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脚下的绳索颤动地愈发强烈,让她更加难以维持平衡。
四周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望着绳索上那个瘦弱的身影。
忽然,小姑娘身形一晃,差点歪倒。
底下的人惊呼一声,眼看着她身子晃了晃,勉强恢复了平衡,不过她却停在了原处。
瘦高男子看到她的表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碍于众人在场,他勉强压住心头的怒火,朝众人挤出一个笑脸,高声笑道:
“诸位看官见笑了!小丫头片子没见过大场面,让诸位虚惊一场......飞燕啊,你快接着走,叔叔伯伯们还在等着看你的拿手绝活呢!”
小姑娘听到男子的声音,身子抖得更是厉害,不过还是乖乖迈开了步子。
眼看着快要走到中间,绳索弯得更厉害,小姑娘晃得也更严重。
瘦高男子面色愈发不耐,“飞燕,不要磨蹭了!麻溜的给看官们表演!”
小姑娘僵着身子,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挪到正中间,吞吐几息,才极小幅度地抬了抬左脚,又吓得连忙放下。
绳索太晃了。
她下意识朝下面瞥了一眼,一张张陌生的脸齐齐望着她,她看不清人们脸上的表情,便是看到了也毫不在意,她的心中只剩下一片空洞麻木。
长长呼出一口气,小姑娘勉强控制住自己发抖的身子,集中精神,微微蹲下身子,缓慢地将左脚脚后跟抬起,然后是脚尖......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冷风吹过,本就颤动地绳索骤然猛烈摇晃起来。
小姑娘身子不受控地跟着摇晃,手里的衡木已然毫无用处,随着晃动几下后从她手中脱落,“哐啷”一声砸到地上,也砸在了在场人的心头。
“啊——”
小姑娘低呼一声,猛地蹲下身缩成一团,趴在绳索上不敢再动。
围观的众人吓得倒吸一口冷气,有胆小的已经偏过头去不敢再看,有担心的上前两步,伸手作势要接人,众人都因为小姑娘身处危险而揪心。
瘦高男子简直要气疯了!
好好的一场表演,全让这死丫头给毁了!
看着周围人或担忧或紧张的神情,男子咬牙高喊:
“衡木都掉了还在上面做什么?还不快下来!”
说着,他朝一旁的壮汉使了个眼色,对方走到沥干旁晃了晃,语气凶狠,“下来!”
小姑娘身子跟着猛地晃了晃,慢慢摸索着绳索,艰难地从高架上爬了下来。
刚一落地,那壮汉一把扯过她的肩膀,用力推到瘦高男子的面前。
小姑娘踉跄几步,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男子身前,一张小脸煞白,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瘦高男子蹲下身,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伸手摸上她的后脑,手下用力一扯。
小姑娘头皮一阵刺痛,眉头紧紧皱起,神色痛苦不堪。
他阴沉着脸,说出口的话却饱含“心痛”的语气:
“丫头啊,你告诉爹爹,台下这么多贵客看着,叔叔伯伯们多给你面子啊......”
“你怎么就腿软了呢?嗯?”
第354章 救人
阴冷森然的语调在耳边响起,小姑娘的惊惧不已,眼眶因恐惧蓄满泪水,全身抖得不成样子。
“啧,真没用。”瘦高男子靠近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开口,“班子规矩,失误一次赏一顿‘醒神鞭’,等这边结束我再好好收拾你!”
“给老子滚起来!”
说着,他揪着小姑娘的长辫用力一扯,小姑娘痛得被迫站起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男子眼底阴鸷,冷声怒骂,“哭什么哭!福气都被你哭走了!”
小姑娘手忙脚乱擦着眼泪,低头沉默不语。
男子看向众人,面上扬起一抹假笑,高声喊道:
“对不住了列为,方才是我这小女儿不成气候,小丫头太紧张,麻烦列为再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为在场的贵客们好好展示一番绝活!”
不等旁人开口,他朝一壮汉抬了抬下巴,那壮汉捡起地上的衡木,粗暴地塞进小姑娘手中。
“磨蹭什么,赶紧的!”壮汉又推了小姑娘一把。
小姑娘踉跄几步没有站稳,身子猛地撞到了高耸的粗竹竿上,痛得她眼眶倏地泛红,连杆子都跟着晃了晃。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
“差不多得了,小丫头不想上就不上呗,我们也不是非要看,大伙说是不是?”
“是啊是啊,这大冷天的再把孩子冻生病,得不偿失啊!”
“就是,万一再刮来一阵风把小丫头吹下来怎么办?咱们是看杂耍,可不是要闹人命的......”
似是回应方才这句话,突然又是一阵大风吹来,比方才要猛烈许多,吹得众人不由得裹紧了衣襟。
小姑娘冻得缩起身子,而她身旁的粗竹竿晃得更厉害了。
见众人并不买账,男子脸色难看至极。
他正要开口,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严厉的冷呵:
“散开!都散开!官府奉命查案,闲杂人等一律退散!”
听到这个声音,男子脸色一变。
周围人忙不迭推到路旁,却没有离开,而是好奇地看着一队官兵快步走来。
为首的廖捕头面色严肃,将瘦高男子上下打量一番,沉声开口,“你就是班主?”
男子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讪讪开口,“草民正是,不知何事惊扰了官爷?”
廖捕头冷漠的目光一一扫过那几位壮汉,最后落在小丫头身上,微微一顿,旋即收回了目光。
“官府接到报案,有外地来的戏班子在京中借表演一事妖言惑众、聚众滋事,本捕头奉命查案!”
瘦高男子心下一松,原来不是因为别的事......
“官爷,这个真是冤枉啊!”男子苦着脸说道,“小的们不过是来讨口饭吃,卖卖力气给看官们逗个乐子,哪里会妖言惑众、聚众滋事呢?”
“要不您问问在场的看官们,他们都能为小的作证......”
廖捕头却不听他这一套,冷声道,“把你们的路引、乐籍文书,都拿出来。”
瘦高男子故作苦恼地摇了摇头,吩咐旁边一壮汉,“去把东西拿出来给官爷瞧瞧。”
壮汉去了马车上,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将几张纸交到男子手上。
“官爷,您看看?”男子将路引等奉上。
廖捕头接过路引,低头仔细查看。
瘦高男子丝毫不慌,还有闲心抱怨,“官爷,您看您带人来一打岔,把草民这好好的表演都给糟蹋了,草民今日可是一个铜板都没赚到......”
另一名捕快冷声训斥,“放肆!难不成你还要我们捕头补给你银钱?!”
瘦高男子嘿嘿一笑,“也不是不成。”
“你!”捕快正要骂,廖捕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抬眼看向面前的男子,廖捕头冷然开口:
“胆敢伪造路引和文书......带回去,严加审问!”
瘦高男子脸色骤然一变,在官兵们有所动作之前,他猛然高喊一声:
“快跑!”
霎时间,那几名壮汉四下逃窜,捕快们急忙去追人,围观众人忙不迭散开,街上一时间乱做一团。
小姑娘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处,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有人经过她身边时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粗竹竿,那竹竿晃了晃,轰然朝另一侧倒去。
一侧竹竿倒下,牵扯到对面的竹竿也跟着摔倒,而竹竿倒下的方向,正是小姑娘所站的位置!
“小心!”
姜韫瞳孔骤缩,身体不假思索地朝小姑娘扑了过去。
小姑娘抬头看到竹竿已经吓傻了,手里的横木“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吓得动弹不得。
忽然,旁边冲过来一道身影,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低头!”
姜韫抱紧小姑娘,余光瞥见竹竿已近在咫尺——
她闭上双眼,将怀里的小姑娘护得更紧,全身绷紧准备迎接那一记重击。
隐在暗处的卫衡心下大骇,提气正欲飞奔上前。
电光石火间,旁边突然冲出来一道白色身影,迅速将二人紧紧护在了身下——
砰!
一声重重的闷响在姜韫头顶炸开,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似乎还伴随着一道压抑的闷哼。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来。
一股清雅的墨香气弥漫在鼻间,姜韫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
入目,是一截白皙的手腕横亘在身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姜韫侧首,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温润的眼眸中。
那双眼睛如雨后初霁的远山,雾霭未散,氤氲着湿润的水汽,映出她有些慌乱的面容,眼底是本能的关切和担忧。
“可伤着了?”他开口,声音如同清泉,泠泠拂过人心。
姜韫张了张口,“没、没有。”
耳边响起了周围人慌乱的呼喊:
“天老爷!”
“快救人!快救人啊!”
“小心小心!别再伤到人!”
“人怎么样了?没事吧?!”
四周涌上了许多百姓,小心地将那根粗壮的竹竿移开。
身后之人未动,姜韫也不敢乱动,生怕不小心碰到他哪里,对他再一次造成伤害。
忽然,横在眼前的那只胳膊袖口轻轻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外爬。
下一瞬,一个毛茸茸、雪白浑圆的小脑袋倏地冒了出来,湛蓝的眼睛望向姜韫,张嘴轻轻叫了一声:
“喵~”
姜韫呼吸一滞。
竟然是一只白色的小奶猫!
第355章 心善之人
竹竿很快被移开,万幸竹竿是空心的,不算很重,不然砸到人身上可要麻烦了。
姜韫正同小奶猫大眼瞪小眼,身后之人忽然动了动,小奶猫又连忙缩回了袖子中。
感受到那人站起身,姜韫也连忙起身,仔细查看怀里的小姑娘。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姜韫关切询问。
小姑娘惊吓过度,这会儿还没有回过神来,闻言只是愣愣地摇了摇头。
姜韫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确定没有任何伤口之后,她缓缓松了一口气。
“小姐!”
“姜韫!”
两道身影快步朝他们奔来,莺时跑到姜韫面前,吓得脸色煞白。
“您没事吧小姐?真是吓死奴婢了!”莺时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姜韫的手仔细查看她身上。
卫珏抿唇不语,脸上的神情透出几分惊慌,显然也被吓到了。
“放心吧,我没事。”姜韫安抚般拍了拍莺时的手,转身看向身后之人。
如此,她才看清了他的长相。
是一位风姿清隽的年轻公子。
他生得眉目疏朗,面如冠玉,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气质愈加出尘,温润清朗,唇边带着两分浅浅的笑意,即便方才受了伤,也没显出半分狼狈之态。
而他那双眼眸,带着一种温和明澈的辉光,无端令人感到心安。
姜韫福身,郑重道谢,“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对方清浅一笑,语气温和,“无妨,不过是小事,你们二人可有受伤?”
“多谢公子挂怀,我们二人无事,只是公子背上的伤......”姜韫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
对方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不必在意,竹竿只是看起来粗些,其实没什么重量。”
话虽然这么说,可姜韫留意到他有些僵硬的右臂,便明白他后背受伤了。
“若公子不嫌弃,便随我......”
“公子!”
姜韫话未说完,就见一侍从带着一队官兵朝这边奔来。
“小的方才听说这边有一白衣公子受伤了,您没事吧?”侍从一脸担忧。
白衣公子安抚一笑,“放心,我没事。”
侍从却不放心,上下打量着他,看到自家公子背后那道脏兮兮的印子,他面色一变。
“可是伤到背了?!”
白衣公子侧了侧身子,避开了他的视线,“怀书,我无大碍。”
侍从眉心紧拧,面色很是难看,“小的方才不该离开的......”
白衣公子无奈摇头。
这时,他抬起的左手衣袖处动了动,小家伙又好奇地将脑袋探了出来。
“乖些......”他轻声训斥一句,柔和的神情却看不出丝毫的不耐。
侍从看到小猫,眉头皱得更紧,忍不住抱怨,“公子怎么还抱着它,方才把它从屋檐上救下已经足够了,难不成还要带回府中......”
姜韫闻言,眉心一动。
原来这只小奶猫是他救下来的......
目光落在他的胸襟前,果然看到几个浅浅的灰色爪印。
见姜韫看着他,白衣公子无奈一笑,“抱歉,让你见笑了。”
姜韫缓缓摇头,“公子背后的伤......”
“这位公子,你家小厮到官府说有人聚众闹事,人在哪里?!”为首的捕快上前问道。
姜韫顿了顿,对上白衣公子的目光,彼此眼中是心照不宣。
没想到他们竟然用了同样的法子......
白衣公子看向捕快,温声开口,“方才来了一行捕快,已经去抓人了。”
那捕快了然,原来廖捕头也是来朱雀街抓人啊!
这时,廖捕头带着一众官兵折返回来,官兵手中还押着戏班的那几人。
廖捕头快步来到姜韫身边,恭敬开口,“姜小姐,人已经抓到了。”
姜小姐......
听到这三个字,白衣公子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姜韫闻言点了点头,“这几人有问题,仔细盘问。”
“姜小姐放心。”说着,廖捕头看向她怀里的小姑娘,迟疑一瞬后开口,“姜小姐,按律......下官要将这孩子带回官府审问。”
姜韫点头表示理解,不过还是叮嘱了一句,“她看样子吓得不轻,麻烦廖捕头审问的时候留意些。”
“下官明白。”廖捕头应道。
怀里的女孩仍旧惊恐不已,姜韫解开身上的狐裘披风,转手披在了她的肩头。
披风很长,下摆拖在地上,将小小的人紧紧包裹。
将系带系好,姜韫整理了下披风,温声开口,“去吧。”
可没想到,小姑娘紧紧抓着她的衣摆,一动不肯动。
姜韫弯下腰,同她平视,语气尽量温和平缓:
“别怕,廖捕头会照顾好你的,待审问完后我便接你回来,好不好?”
小姑娘听到她的话,空洞的眼珠微微一动,哑声开口,“回......来?”
“对,去我家。”姜韫抚了抚她鬓边的碎发,将其别至耳后,轻声哄着,“我家很大,很暖和,可以吃饱饭。”
小姑娘眼底闪过一抹光亮,缓缓松开了手。
姜韫看向廖捕头,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廖捕头,可否让莺时陪同前去?这孩子刚受了惊吓......”
廖捕头应下,“可以,姜小姐。”
他们官府没几个女子,有莺时陪着,他审问也方便些。
莺时牵上小姑娘的手,“咱们走吧。”
一行人朝官府走去,姜韫目送他们离开,耳边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姜小姐是心善之人。”
姜韫收回视线,闻言淡淡一笑,“这算不得什么,倒是公子因我等受伤,小女心中万分愧疚。”
“小女乃镇国公府之人,不知公子尊姓台甫?救命大德,镇国公府他日定备下厚礼,登门叩谢。”
“姜小姐言重了,区区小事不必挂怀。”白衣公子温声道,“在下姓容,单名一个湛字。”
容湛。
容姓......
姜韫微愕,眼底浮现一抹惊讶。
他竟是容家公子!
第356章 容家
容家,乃是京中无人不知的承恩公府——当今太后的母族。
容家在辅佐当今圣上登基之后,主动退出了朝堂之争,族中子弟皆领清贵闲职,反倒得了圣上格外的恩顾,多年来宫中的赏赐从未间断,连“承恩公”这一封号都世袭罔替,足以彰显这家泼天的富贵和体面。
如今的承恩公是太后的亲侄子,年逾五十,早已远离朝堂,整日过着养花逗鸟、钻研书画的清闲日子;而族中最出色的,莫过于承恩公的三个儿子。
长子沉稳持重,言行谨慎,如今任太常寺卿一职;二儿子才思敏捷,善于交际,被圣上任命为鸿胪寺卿;而小儿子则更为出众,博学多识、温文尔雅,如今在国子监担任司业一位。
这三人背后有尊贵的太后和承恩公府的荣耀,任何人都无法比拟,是京中名副其实的贵公子。
不过承恩公府的大公子和二公子皆已过而立之年,眼前这位如此年轻......
姜韫浅浅福身,“臣女不识,恩公竟是承恩公府三公子,失礼了。”
对于她猜出自己的身份,容湛并无多少意外,温声开口,“姜小姐无需多礼,今日在下不过是举手之劳,姜小姐无需记挂在心。”
“只是方才在下见那小姑娘手臂似有伤痕,之后还需姜小姐费心照顾了。”
姜韫颔首,“劳烦容公子担心。”
侍从惦记着自家公子的伤,忍不住开口劝说,“公子,咱们先回府吧......”
容湛朝姜韫微一颔首,“那在下便先行离开。”
“公子身子要紧,若有何需要,随时派人来镇国公府寻臣女。”姜韫说道。
容湛眸光微闪,温声应下:
“好。”
目送马车离开,姜韫看向卫珏,“咱们也回去吧。”
卫珏跟在她身后,一双眼睛直直粘在她身上,目不转睛。
姜韫无奈一笑,“放心吧,我真没有受伤。”
方才那根竹竿全部落在了容湛的身上,她并未受到任何伤痕。
卫珏收回视线,想了想还是开口,“找大夫检查一下吧?”
姜韫失笑,“你不就是大夫?”
卫珏抿了抿唇,“你要是想,我帮你检查也可以。”
“好了,先回府吧!”姜韫笑着拉她上了马车。
镇国公府。
听到姜韫险些遇险,沈兰舒吓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
“那竹竿砸哪儿了?有没有伤到哪里?”沈兰舒拉过姜韫前前后后查看。
姜韫安抚着扶上她的肩膀,“放心吧娘亲,我真没事,多亏了有容公子挡在我身后,不然今日我也在劫难逃。”
沈兰舒后怕不已,“日后少去凑热闹,你若是出了事,娘亲可怎么受得住啊?”
“好了好了,女儿知道了。”姜韫笑道。
“你方才说是容公子救了你们......”沈兰舒后知后觉,“哪个容公子?是......是哪个容家?”
难不成是......
在沈兰舒惊疑的目光中,姜韫点头,“是承恩公府的容三公子。”
“嘶——”
沈兰舒倒吸一口冷气,万万没想到救下女儿的竟会是承恩公府的公子。
“这、这......天老爷啊!”
沈兰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容家是当今太后的母族,这些年来虽受圣上多番照拂,可容家从未恃宠而骄,反而在京中低调行事,除了家中子弟在朝中有个一官半职之外,几乎同朝堂再没有半分牵扯,连朝臣之间都很少往来,她也只在宫宴上见过承恩公夫人几面。
可没想到,今日救下女儿的,竟然是容家的小公子......
这莫大的恩情,他们需得慎重对待才可。
沈兰舒看向姜韫,心中突然升出几分感慨:
她女儿这是什么命啊,前有晟王出手相救,后承恩公府的公子相护,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姜韫抬手招来霜芷,低声吩咐,“你速速去寻祁大夫,让他准备一份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
霜芷点头应下,“奴婢即刻就去。”
姜韫看着她,忽然开口,“今日之事错不在你,你无需自责。”
霜芷愣住,眼眶倏地泛红。
她若是今日跟在小姐身边,小姐就不会出事......
霜芷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声音有些沙哑,“小姐放心,奴婢都省的。”
“去吧。”姜韫说道。
霜芷转身快步离开。
沈兰舒想起方才姜韫提起的那个小姑娘,“那小姑娘呢?”
“莺时带她去官府了,廖捕头审问后便会把人送回来。”姜韫说道。
“你觉得戏班那伙人有问题?”沈兰舒问道。
姜韫点了点头,“几个男子带着一个小丫头,且那几个壮汉身强体壮,小丫头却瘦骨嶙峋,至少女儿敢肯定,这丫头不是那伙人中任何一人的孩子。”
“而且那几人神色凶狠,看起来并非寻常戏班,倒像是见过血的......”
沈兰舒心中惊骇,“难不成那孩子......是他们拐来的?”
姜韫眼眸沉了沉,“这就要看,官府能审出多少了......”
一个时辰后,莺时终于带人回了府上。
“可算回来了!”沈兰舒连忙起身相迎。
小姑娘还披着姜韫的狐裘披风,躲在莺时身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害怕地看了眼屋内的人,旋即又像烫到般低下了头。
两只小手紧紧揪着披风衣摆,紧张地贴着莺时的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莺时拍拍她的小脑袋,看向姜韫低声开口,“小姐,廖捕头还在前院等您。”
姜韫点了点头,弯腰擦了擦她脸颊蹭到的灰尘,声音放轻,“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小姑娘怯怯抬头,对上姜韫温和的目光,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好,那你先吃饭,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你乖乖等我好不好?”姜韫耐着性子同她说话。
小姑娘眼中闪过慌乱,似乎又知晓自己不该如此,抿唇又点了一下头。
姜韫直起身,吩咐王嬷嬷去准备些清淡好克化的吃食,她则去前院见廖捕头。
沈兰舒看女儿少见地这般有耐心,心中不免宽慰。
她看向躲在莺时身后的小姑娘,见她骨瘦如柴,不由得心疼,想要上前却又担心她害怕。
“莺时,先带孩子坐下吧。”沈兰舒说道。
这孩子也不知道饿了多久,怎么会这般瘦......
莺时牵着小姑娘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先喝点水吧。”
小姑娘从披风里伸出手,小心翼翼端起茶杯,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干二净。
沈兰舒平生最是见不得孩子受苦,见状悄悄红了眼眶。
前院。
姜韫来到前堂,廖捕头连忙起身行礼。
“姜小姐。”
“廖捕头,无需多礼。”姜韫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那几人审问的如何了?”
廖捕头沉声开口:
“那伙人,是官府正在通缉的掠卖罪犯。”
第357章 掠卖
姜韫面色一沉。
果然,这伙人有问题。
廖捕头继续说着审问出的消息:
“这几人头些年是安西县无回山上的山匪,靠着打劫过路商队和附近百姓过活,三年前那边遭受蝗灾,周边的郡县都颗粒无收,商队们知晓无回山有山匪后,也都绕路避开此处。”
“这群山匪混不下去,便乔装打扮成杂耍戏班四处游走,表面上是表演,私底下干的却是掠卖孩童的勾当。”
“戏班走南闯北、居无定所,且他们掠拐的大多是穷苦人家或者逃荒之人的孩子,这些人本就日子难熬,就算丢了孩子也很难去找。”
“而寻常戏班子需要身体柔软、体型娇小的孩童来表演柔术、竿技等等,所以更加方便他们隐藏孩子们的真实身份,当作普通戏班子四处游走。”
姜韫眉心紧拧,“那些孩子们呢?”
今日戏班子里,她只见到了那一个小姑娘。
廖捕头沉默一瞬,缓缓开口,“那些掠拐来的孩童,好一点的被卖进了大户人家为奴为婢,混一口饭吃;差些的,被私人矿场以极低的价钱买进,用作童工,至于一些小姑娘......”
“则会被卖进馆阁,养瘦马供人玩乐......”
姜韫缓缓握紧了双拳,眼底一片阴寒。
“他们做了多久了?”
“约莫三年,”廖捕头沉声道,“据他们的供词,这三年期间他们经手的孩童,已逾百人。”
竟有这么多......
姜韫沉沉开口,“那孩子,也是要被他们卖进馆阁的?”
廖捕头却微一摇头,“这孩子情况有些特殊。”
“三年前,小姑娘随父母和姐姐逃荒,路过无回山时被这群山匪劫持,山匪见他们是灾民身上并无银钱,便残忍地将小姑娘的父母和姐姐杀害,唯独留下了她。”
“那时小姑娘才五岁,山匪们留她一命自然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山匪们意识到留在山上已经没有活路,便想出了组建戏班子的法子,正好可以利用小姑娘为他们做掩护。”
姜韫面色沉沉,“所以这孩子,在他们手底下受了长达三年的折磨?”
“......可以这么说。”廖捕头说道,“至于这伙人掠卖孩童一事,下官已经仔细盘问过小姑娘,她并不知晓多少内情,只知道每过一阵子戏班里就会来几个不认识的孩子,随后过几日这些孩子们便不见了。”
“他们也是担心小姑娘年纪小,知道内情后万一去报官,对他们来说就麻烦了。”
不过这伙人眼见没人能抓到他们,行事愈发猖獗,在多地犯下恶事,连京城都受到了各地传来的通缉令,没想到他们竟敢大着胆子入京,实在狂妄至极。
“姜小姐,这伙人罪大恶极,官府会严加惩治。”廖捕头说道,“只是这小姑娘......您打算如何安置?”
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小姑娘应该由官府送回家中,可如今小姑娘孤身一人,姜小姐又插手此事,故而他不好自行决断。
姜韫沉思片刻。
“待家父回府,我同他商议一下,若这小姑娘老家还有旁的亲人,待她养好身子后镇国公府会负责将她送回;若无其他亲人......她愿意的话,便将她送去慈济堂。”
在慈济堂有苗姑姑照顾,她能和寻常孩子一般生活、上学堂,而且慈济堂孩子多,她也会有许多玩伴,对她来说是很好的去处。
廖捕头赞同地点了点头,“姜小姐考虑甚为妥帖。”
“既然如此,那下官便不多打扰,之后有事姜小姐可随时遣人去官府寻下官。”
“廖捕头客气了,”姜韫起身相送,“廖捕头慢走。”
送走廖捕头,姜韫去往静雅院。
静雅院。
王嬷嬷端着一碗粥进了屋。
“厨房做好饭还有一会儿,刚好还有热粥,先喝一碗垫垫。”王嬷嬷将粥放到桌上,朝小姑娘温和道,“这肉粥滋补、好克化,你尝尝?”
小姑娘看到白米粥里掺杂的肉块,蓦地脸色一白,俯下身子呕了起来。
她腹中没有食物,只能扶着桌沿干呕。
屋内人皆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这是?”沈兰舒连忙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小心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这时,屋门被人推开,姜韫回来了。
“发生了何事?”姜韫快步走到沈兰舒身边,目露担忧。
小姑娘呕地眼睛都红了,她抬头怯怯看向沈兰舒,哑声开口,“夫人,我能不能......不吃肉......”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逾矩,又连忙说了一句,“窝头、我吃窝头就行......”
沈兰舒微顿,旋即认真点头,“不想吃肉,咱们就不吃!”
“王嬷嬷,让厨房做些素菜,再拿些点心过来。”
王嬷嬷忙不迭应下,连忙去了厨房。
沈兰舒心疼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怎么就瘦成这样......”
太瘦了,瘦得眼眶深凹,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大、更可怜了。
“你方才有哪里不舒服?”姜韫问道。
小姑娘摇头,“没有......”
姜韫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卫珏,朝他点点头。
卫珏上前,抬手搭在小姑娘干枯的手腕上,细细诊脉。
片刻后,她收回手,晦涩开口,“常年饥馑,五脏皆亏。”
姜韫拧眉,“可有法子调养?”
卫珏看着她,诚实道,“我不会。”
姜韫少见地愣了愣,是她难为人了......
“待用过饭,请府医过来看看吧。”姜韫说道。
沈兰舒点了点头,见王嬷嬷端来几碟点心,连忙拿了一块放进小姑娘的手里。
“先吃点心垫垫肚子。”沈兰舒温声道。
小姑娘看着手里精致的花朵形状糕点,抿唇看得出神。
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东西......
低头轻轻咬了一口,小姑娘双眼一亮,好甜!
沈兰舒慈爱地看着她小口小口吃完一块糕点,又拿了放进她手里,“吃吧,管够。”
小姑娘接过糕点,怯怯开口,“谢谢夫人......”
沈兰舒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还挺懂事的。”
话音落下,莺时却小脸一垮,心疼地开口:
“这丫头这样乖,都是被那帮贼人给逼的!”
第358章 吃了
沈兰舒等人不清楚小姑娘之前的遭遇,可莺时在官府时听了一清二楚,愤然将那伙山匪的恶行一一说了出来。
听到小姑娘这三年来遭受的痛苦,沈兰舒心里又气又疼。
“你不喜欢吃肉,是因为他们不让你吃么?”沈兰舒心疼问道。
小姑娘听到这句话,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糕点,低头沉默下来。
沈兰舒自觉问到了不该问的事情,连忙开口,“没关系,你不想说便不......”
“吃了。”小姑娘突然小声开口。
几人一时间都没有听清。
“什么?你说什么吃了?”沈兰舒问道。
小姑娘捏紧了手里的糕点,碎渣粘了她满手,声音轻的像是羽毛,却重重砸在了每个人心上:
“他们把我爹爹、娘亲,还有阿姐,都吃了......”
咣!
所有人心中挨了一记猛烈的重锤,震得人心口发麻,迟迟难以回神。
沈兰舒脸色血色尽褪,惊愕地张着嘴,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莺时猛地捂住嘴巴,面色惨白如纸,一阵恶心涌上喉间,她努力压制下去。
王嬷嬷和卫珏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她们从未想到这世间竟然还会发生“人食人”之事......
姜韫脸色冷如冰霜,阴沉到了极点,她克制着指尖的颤抖,轻轻抚摸着小姑娘的发顶。
小姑娘望着手里的糕点出神,喃喃开口:
“他们架起一口大锅,把爹娘还有阿姐杀了后放在里面煮,他们说爹娘的肉不好吃,阿姐的肉好吃......”
轻飘飘的声音却说出了如此沉重的话,屋内压抑的沉闷令人喘不过气。
年仅五岁的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杀害、被糟蹋,最后尸骨无存,这在她年幼的心里该会留下怎样不可磨灭的伤痛......
沈兰舒眼中早已蓄满泪水,泪眼婆娑地将小姑娘揽进怀中,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沈兰舒哽咽道。
王嬷嬷擦了擦眼角的泪,莺时早已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卫珏也红了眼眶。
小姑娘靠在沈兰舒怀中,不由自主地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胸膛。
好香,好暖和......
门外响起几声敲门声,是厨房的张嬷嬷来送饭了。
王嬷嬷把饭菜在桌上摆好,将一副筷子放进小姑娘手中,温声开口,“吃吧。”
小姑娘看着面前碗里白花花的米饭,突然抬起头看向姜韫,声音带了几分不确定:
“他们呢?”
姜韫温和一笑,“他们已经被官府抓起来了,此生都不会再出来,以后你再也不用怕他们了,没有人会再欺负你,开心吗?”
小姑娘紧紧抿唇,唇角不受控地扬起,眼中的恐惧终于散去。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被人救了,她再也不用挨打挨饿了......
“开心。”小姑娘重重点头。
姜韫笑笑,“先吃饭吧。”
小姑娘低下头,乖巧地扒着碗里的米饭,眼泪却如滚珠一般,吧嗒吧嗒落进了碗里。
沈兰舒看在眼里愈发心疼,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姜韫揽上她的肩头,无声安抚。
吃完了饭,姜韫吩咐王嬷嬷和莺时带小姑娘去梳洗一番,换身干净的衣裳。
府中虽然没有小孩子,好在沈兰舒念旧,姜韫小时候穿过的衣裳她都不舍得扔,便找了一身大小差不多的衣裙,烘暖后给她换上。
等收拾完,王嬷嬷和莺时母女俩又红着眼走了出来。
“怎么了?”沈兰舒看向她们身后的小姑娘。
衣裳大小正合适,脸洗干净后,五官看起来愈加清秀,桃粉色的夹袄衬得她气色好了许多。
“这不穿着挺好的。”沈兰舒朝小姑娘招了招手,“来,让我瞧瞧。”
小姑娘乖乖上前,一双葡萄般的圆眼明亮澄澈,看得沈兰舒心头发软。
王嬷嬷上前,在沈兰舒耳边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夫人,方才老奴给这孩子换衣裳,发现......发现她身上,全是伤痕。”
沈兰舒一怔,牵起小姑娘的手,轻轻撩开了她的衣袖。
那截枯瘦的手腕上,是密密麻麻的青紫鞭痕,有的很新,有些疤痕淡了许多,看起来有些年头。
沈兰舒鼻间一酸,“这孩子,以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
小姑娘见她难过,小心翼翼地开口,“已经不疼了......”
沈兰舒强压下心中的难过,温和一笑,“一会儿让大夫伯伯帮你开药,擦擦药就好了。”
正说着,姜韫带着府医走了进来。
仔细诊脉后,府医捋着胡子,一脸沉重地开口,“这孩子的脉象弱如游丝,是先天不足加之后天失养,以致脾胃衰败,气血无以化生。”
“此症非一日之寒,故而需耐心调养,好生照料,方可慢慢恢复。”
府医的诊断和卫珏的诊断差不多,他开了几味调养的方子,叮嘱妥帖后离开。
将方子收好,沈兰舒看向小姑娘温声开口,“这段时日你就住在府上养身子,可好?”
小姑娘捏着衣角,羞怯地点了点头。
姜韫开口询问,“你还记得你家在哪里吗?”
第359章 为了孩子
小姑娘摇头,“不记得了。”
那时她不过五岁,除了亲人身亡的惨状外,其他事情几乎都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我家住在山坡上,我们村子都是住在山坡上。”小姑娘想了想说道。
住在山坡上......姜韫记下这一特征。
“那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人?”姜韫又问道。
“有的。”小姑娘说道,“有爷爷奶奶,还有二叔二婶,还有堂弟。”
莺时闻言,附在姜韫耳边低声开口,“小姐,她家里人当年逃荒都逃散了,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
人活没活着还不好说。
姜韫心中了然。
看来唯一的法子,便是将她安置在慈济堂了,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将她的身子养好,之后的事情再慢慢说。
小姑娘看着姜韫,怯怯询问,“小、小姐要送我回家么......”
“你想回去吗?”姜韫问道。
小姑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爹娘和阿姐都不在了,就算回去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放心在府上住下。”沈兰舒理了理她的衣襟,“这身衣裳旧了,过会儿让王嬷嬷量下你的尺寸,去铺子里拿几身成衣。”
“谢谢夫人。”小姑娘真诚道谢。
“不用跟夫人客气,就当这里是自己家。”沈兰舒说着,突然想起一事,“你看我,说了这么久,竟忘了问你的名字......”
“夫人,她叫飞燕。”莺时说道。
“飞燕啊......”沈兰舒轻声道。
姜韫却又问了一次,“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小姑娘抿唇,缓缓开口说出一个名字,“喜儿,我叫陈喜儿。”
喜儿......
父母为她取这个名字,一定是希望她今生能欢欢喜喜、笑口常开。
“喜儿,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同夫人和小姐讲,知道吗?”沈兰舒温声道。
陈喜儿点了点头,“喜儿知道。”
再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真正的名字,陈喜儿恍惚回忆起家人的面庞,久违的温暖让她不由得红了眼眶,两行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但她知道,这是喜悦的眼泪,她以后再也不用四处漂泊了。
扑通!
陈喜儿忽地双膝一弯,在沈兰舒面前跪下,俯身朝她重重磕了一个头。
“喜儿多谢夫人......多谢小姐救命之恩......”陈喜儿带着哭腔道。
沈兰舒忙不迭将人扶起来,“喜儿快起!你这是做什么......”
陈喜儿跪伏在地上,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这三年来她过得是怎样非人的日子,如今一朝得救,她心中除了感激再无其他。
“夫人,喜儿、喜儿什么都能做......”陈喜儿抬头,声音怯怯却坚定,“喜儿给您端茶倒水,喜儿可以伺候您......”
沈兰舒闻言,无奈一笑,“我要你伺候我做什么?镇国公府最不缺下人,你先起来......”
将人扶起身,沈兰舒拍拍她的裙摆,温声开口,“喜儿,夫人知晓你先前受了很多苦,你尽管在府上养伤,其他的任何事情你都不需要做,知道吗?”
陈喜儿红着眼点头。
安顿好陈喜儿,沈兰舒和姜韫商量着她的安排。
姜韫把心中的想法告诉沈兰舒,沈兰舒赞同地点了点头。
“慈济堂倒是个好去处,有苗姑姑看着,咱们也能放心些。”沈兰舒说道,“待你父亲回府,你同他商议一下。”
姜韫应声,“是,娘亲。”
等姜砚山傍晚时分回了府,听到沈兰舒说女儿救回来一个孩子,着实一愣。
“又带回来一个?”姜砚山讶然。
这娘俩一个捡人,一个留人,倒是给府上添了不少热闹。
“那孩子呢?是什么来头?”姜砚山问道。
姜韫言简意赅,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和陈喜儿的遭遇简明扼要告诉了姜砚山。
姜砚山听完后猛拍扶手,脸色因愤怒而涨红,“简直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竟狠得下心对孩童动手,还敢吃人......不将其千刀万剐简直难解心头之恨!
“夫君,你也莫要太过生气,那伙人已经进大牢了,听廖捕头的意思,过几日就要问斩。”沈兰舒说道。
姜砚山气得冷哼一声,“死真是便宜他们了!”
待姜砚山怒火稍息,他看向姜韫询问,“你打算将这孩子如何安置?”
“喜儿如今孤身一人,也记不得老家在何处,女儿想等她调养好身子,便将她送去慈济堂。”姜韫说道。
姜砚山颔首,“是个好法子。”
并非镇国公府容不下一个小丫头,只是如今女儿在密谋大事,万一被有心之人盯上这孩子,从她口中套得什么不该说的话......
姜砚山看向自己的妻子。
阿舒的真实病情眼下仍需隐瞒,也不适宜被旁人知晓,哪怕对方只是个小孩子。
对上姜韫的目光,两人心照不宣。
“方才韫韫说,是容家的三公子救了你们?”姜砚山问道。
姜韫点头,“是的父亲,正想同您商议此事。”
姜砚山垂眸沉思。
他明白女儿心中的顾虑,容家如今远离朝堂,他们若大张旗鼓去答谢恩情,恐会给容家招惹麻烦,反而将一桩好事变成了坏事;可若不郑重道谢,便会显得他们镇国公府不重恩情、忘恩负义,而且也是对太后和皇室的大不敬。
这恩情该如何答谢,他需得慎重考虑才行......
用晚膳时,姜砚山见到了陈喜儿。
是一个胆小的小姑娘,看到他后躲在莺时身后不敢乱动,沈兰舒向她解释后她才敢出来,只是仍旧低着头。
姜砚山的目光看向沈兰舒,沈兰舒同他微一摇头。
罢了,他也不同她讲话了,万一再吓着孩子......
几人落座后,姜砚山看着满桌的素食,面色一顿。
罢了罢了,都是为了孩子......
用过晚膳,姜砚山把姜韫叫去书房,说了自己的打算。
“这是父亲写的谢函,你看下有无不妥之处。”
姜砚山将一封信函交给她,说道。
“我打算明日将此信送去承恩公府,表明谢意。”
第360章 弱不禁风
姜韫仔仔细细看完谢函,将谢函放好,“父亲写的没什么问题,那谢礼呢?”
“谢礼自是要多加用心。”姜砚山思索道,“承恩公喜爱古玩字画,明日我去寻些名家字画,承恩公夫人爱花,前院暖阁那株墨兰是你母亲精心栽培,待我同你母亲商议后再做打算,至于容家三公子......”
“他如今在国子监教书,古籍珍本应当合适吧?还有医治跌打损伤的药膏......”
姜砚山正沉思,姜韫缓缓开口:
“父亲,此事应当禀报圣上。”
姜砚山怔愣一瞬,反应过来,“对对对,韫韫说得对!眼下太后还未归京,将此事禀明圣上是最好的法子。”
容家可是圣上的外祖家,让圣上知晓此事,既全了礼数又过了明路,他们便可光明正大地答谢承恩公府,而不会被旁人胡乱猜忌。
思及此,姜砚山幽幽叹了一口气,“想不到答谢恩情都如此麻烦......”
姜韫勾唇,“本可以不必这般麻烦,若不是当今圣上猜忌多疑......”
“嘘!慎言呐!”姜砚山连忙道。
姜韫笑笑,“父亲放心,女儿心中有数。”
晟王府。
“出事?”裴聿徊面色沉沉,“她人怎么样了?”
“王爷莫急,姜小姐无事。”卫枢说道,“是承恩公府的三公子救了姜小姐。”
容家?
那个弱不禁风、整日只知道假笑的容三?
裴聿徊眉心紧皱,脸色透出几分冷意。
若是卫枢知晓自家王爷心里在想什么,估计会万般无奈:
温润儒雅、芝兰玉树的容家三公子,怎么成了弱不禁风、整日假笑之人?
裴聿徊神色凝重,“你确定,她没有受伤?”
“回王爷话,是卫衡亲自来报,姜小姐和那孩子并未受伤。”卫枢恭敬道。
裴聿徊微一眯眼,“她身处险境时,卫衡在何处?”
卫枢面色一僵,心中暗道不好。
“卫衡他......本欲救姜小姐,只是被容三公子抢了先......”
裴聿徊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卫枢,本王当初带你们入府,你们向本王保证了什么?”
卫枢握了握拳头,沉声开口,“吾身可碎,誓死护主周全。”
裴聿徊冷冷看着他,“让卫衡自行领罚。”
卫枢心口一松,恭声应下,“属下,遵命。”
裴聿徊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退下吧。”
“是,王爷。”卫枢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直到关上书房的门,卫枢才惊觉自己手心已被冷汗浸湿。
不管过去多久,只要王爷施压,他还是抵挡不住啊......
想到裴聿徊方才的话,卫枢心下一抖。
卫衡,你自求多福吧......
书房内。
裴聿徊望向窗外的夜色,微微出神。
一道迅猛的身影划破夜空,直直朝他飞来,最后在他手边的窗台上落下。
黑隼抬起一侧的翅膀,低头认真梳理。
裴聿徊垂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眼底晦暗难明。
容湛......
——
次日早朝过后,姜砚山私下将昨日承恩公府三公子救下姜韫的事情禀明圣上。
惠殇帝闻言点了点头,“此事朕已知晓,昨日事发后知府曾进宫禀报,想不到朗朗乾坤之下,竟会发生如此恶劣之事......”
“容家那边,你且如常答谢便是,莫要让容家和太后觉得镇国公府失了礼数。”
有了惠殇帝的旨意,姜砚山暗自松了一口气。
“臣,遵旨。”
待姜砚山离开,惠殇帝继续批着眼前的奏折。
“想不到荣小公子和姜小姐竟有这般机缘......”王公公感慨道。
惠殇帝不以为意,“容湛这孩子自幼心善,小时候进宫看到御膳房在杀兔子,还跑到朕面前为那兔子求情......他救下姜家女也不为过。”
王公公面上浮现一抹笑意,“陛下说的是,老奴至今还记得当年容小公子求情的模样,小小的人儿讲话却头头是道,心善又聪慧。”
“是啊......”惠殇帝抬起头,幽幽叹息一声,“容家的这几个晚辈个个优秀,容湛的才情和智慧更是出类拔萃,可惜太过善良......”
心善便容易心软,心软之人是无法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立足的。
王公公看出惠殇帝心中那一分惆怅,温声开解,“陛下勿忧,至少容家无需陛下操心......”
惠殇帝闻言微一颔首,“这倒是。容家这些年来安分守己,很是懂事,为朕省了不少麻烦。”
容家当年风头正盛,却在他登基后激流勇退,迅速远离了朝堂,给足了他身为帝王的面子,也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虽然这其中不乏太后的功劳,不过容家胜在听话,深知容家的一切荣耀皆为天恩,与朝堂上的光鲜相比,还是自家族人平安顺遂更为重要。
若是外戚们都像容家这般体恤大度就好了......
惠殇帝暗自叹息,复又低头看着奏折,突然喉间一痒,猛地咳嗽起来。
见惠殇帝咳得厉害,王公公连忙端过一旁的茶水,伸手帮他顺气,“陛下,您没事吧?”
惠殇帝止住咳嗽,放下捂住嘴巴的帕子,明黄色的锦帕上,赫然出现一小滩血渍。
王公公心下大骇,脸色霎时一片惨白,“陛、陛下......”
“慌什么!”惠殇帝冷眼看着锦帕上的血迹,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宣吕太医。”
——
镇国公府。
昨晚,沈兰舒亲自选了两个行事妥帖的丫鬟去照顾陈喜儿,可没想到一大早,其中一人便来静雅院禀报。
“可是喜儿身子不舒服?”沈兰舒担忧道。
“回夫人话,陈姑娘身子并无不适,只是......”丫鬟略一迟疑,缓缓开口,“陈姑娘天不亮便起了身,将漱玉斋里里外外打扫一番,奴婢怎么劝都没有用......”
漱玉斋,是陈喜儿现居住的院子。
沈兰舒闻言顿了顿,心疼不已,“这孩子也是受苦了,旁人对她好一些她便只想着报答......”
“罢了,你们也不必拦她,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只是看着点儿别累着了。”
丫鬟应声告退。
人走后,沈兰舒缓缓叹息一声,“咱们做的还是太少了......”
王嬷嬷斟了一杯温茶放到她手边,闻言劝解,“夫人接济的慈济堂已经帮过许多孩童了,郊外的施粥也增加了次数,医馆的大夫们每月都会为贫苦百姓义诊发药,还有沈家专门开辟出的义田......”
她家夫人很少往寺庙捐香火,更多的则是把银钱花在办实事上。
沈兰舒缓缓摇头,“不够,还是太少了,远远不够......”
王嬷嬷温声劝说,“夫人,天下之大,受苦者何其多,您要如何一一帮助呢?”
“您能顾好眼前之人,已是大善。”
沈兰舒垂眼,神色透出几分落寞。
是啊,天下之大,她怎么能救下所有人呢......
第361章 承恩公府
姜砚山离宫后急忙赶回府中,将谢函重新誊写一份,又写了一封拜帖,一并交到了何霖安的手上。
“霖安,务必将此信函交予承恩公近侍,切莫出了差错。”姜砚山叮嘱道。
何霖安应声,“将军放心,属下定将信完整送到。”
说罢,他将信收好,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姜韫来到书房。
“父亲,谢函和拜帖都送去了?”姜韫问道。
“送去了。”姜砚山道,“就是不知,承恩公府愿不愿意接受我们的道谢了......”
姜韫笑笑,“父亲莫忧,无论承恩公府愿不愿意我们登门道谢,容公子的恩情女儿都会铭记在心。”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姜砚山点头,“莫说是你,整个镇国公府都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忘恩负义......
姜韫忽地想起前世陆迟砚的所作所为,眸色渐沉。
陆迟砚,忘恩负义之人,可是会被千刀万剐的......
玄武街深处,一座静谧的宅邸安然坐落在此。
宅邸不似寻常富贵人家,以高墙朱门夺人眼目,只是一扇低调的乌漆大门;门前的石狮并非张牙舞爪,而是微微侧首,神态露出几分温和,如同这宅邸的气质,不显山、不露水。
可懂行的人一眼便知,这乌漆木门乃是百年楠木所做,门楣上嵌着的,则是一块天然云纹的汉白玉,雕刻出厚重与荣耀并存的四个大字——
承恩公府。
一侍从踏入府中,四下静谧平和,院中遍布姿态各异的古松、奇石,一池静水在这凛冽的冬日安然无波,倒映着天光云影和一株斜逸的百年老梅,朵朵花苞凝在枝头,如同质朴的古玉。
穿过一条蜿蜒的竹廊,廊外是一片修长的竹林,日光斜照,将竹影斑驳筛落,如水墨画般缥缈灵动;府中下人皆举止轻缓、言语低声,人人克制有礼,游刃有余地做着手里的事情。
这座宅邸,处处透着古朴的风雅与深厚的底蕴。
侍从一路来到主院,就见自家主人——承恩公容毓之,正捧着一把扇子仔细欣赏。
“不错不错,这幅《残荷听雨》的扇面果真意境悠长,不愧是前朝顾空青大师的佳作......”承恩公连连感叹。
承恩公夫人正泡着茶,闻言轻声一笑,“不就是把扇子么,至于这般高兴?”
“夫人,此言差矣。”承恩公忙道,“顾大师的画作可是千金难求,我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幅扇面,自然高兴了!”
承恩公夫人见他宝贝的样子,无奈笑着摇头。
承恩公将扇子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看向候在一旁的侍从,“方才门房寻你,是有何事?”
侍从恭敬递上两封信,“公爷,这是镇国公府送来的信函。”
“镇国公府?”承恩公很是疑惑,“为何会给我们送信?”
“送信的侍卫说,是答谢府上公子的救命之恩。”侍从道。
承恩公更是莫名。
两家从未有过牵扯,什么时候他们对镇国公府有救命之恩了?
承恩公看向夫人,夫人也摇了摇头,“老爷打开信看看不就知晓了?”
承恩公放下折扇,接过侍从递来的信函,打开一一查看。
原来一封是谢函,一封是拜帖。
承恩公将两封信看完,重重叹了一口气,“又是老三......”
“怎么了?”承恩公夫人起身,拿过了承恩公手里的信函,看过后心下了然。
“原来是湛儿做下善事,妾身当是什么呢......”承恩公夫人说着,面露担忧,“不过这谢函上说,湛儿为救姜小姐受伤......怎么昨日没听湛儿提起?”
“他那性子你还不懂?不说定是不想让我们担心。”承恩公说道。
承恩公夫人神色焦急,“快,去请三公子过来!”
侍从连忙前去。
夫妇二人皆面带忧愁,承恩公夫人是担心自己儿子的安危,而承恩公除此之外,还顾虑到镇国公府送来的拜帖。
“老爷是不想应下这份帖子?”承恩公夫人问道。
承恩公叹了一口气,“唉......想当年我同姜国公也算熟识,只不过这些年来承恩公府远避朝堂,我们二人也成了点头之交,虽说是咱家儿子救了他们家闺女,可......可那是镇国公府啊!”
承恩公府再如何尊贵,也不过是靠着太后和圣上的恩赏度日,一切荣耀皆是虚名,而镇国公府的尊贵,可是用实打实的战功换来的啊!他们如何能比得?
跟这样的勋贵之家搭上关系,于承恩公府而言,不知是好还是坏啊......
承恩公夫人明白他心中的顾虑,闻言轻声劝着,“老爷莫要担忧,谢函中不是已经写明了吗?圣上已经知晓此事,断不会疑心咱们有攀扯镇国公府之心,您就别多想了。”
“再者,湛儿救人一事于咱们而言虽是小事,可于镇国公府而言并不一定如此,若这次不给他们答谢的机会,想必日后也会牵扯不清啊......”
夫人的话不无道理,承恩公摇头叹气,“难怪镇国公府能荣宠不衰,看看人家姜国公处理事情,多么妥帖......”
“老爷莫忧心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湛儿的伤势。”承恩公夫人担忧道,“也不知这孩子伤情如何......”
承恩公冷哼一声,“他还知道咱们担心?”
“好了老爷......”承恩公夫人劝道。
松烟别院。
院门外,几片枯叶随着冷风悠然飘落,缓缓停在青石板上。院内静谧无声,偶尔响起几声打扫的声响,是院里的下人在将落叶扫净。
书房内,暖意混着墨的清香弥漫,西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宽大的书案临窗而立,冬日淡淡的阳光斜照进来,洒在了案上那本摊开的古籍之上。
一方易水砚宿墨未干,毛笔搁在山行笔架上,一滴墨汁凝在笔尖将落未落。
而这书房的主人,此时正蹲在书案前,拿着锦帕轻轻擦拭着小奶猫脸上的奶渍。
第362章 不准走!
小家伙刚刚喝完羊乳,蹭得嘴边一片狼藉,容湛仔仔细细擦干净它脸上的奶渍,温柔且耐心。
巴掌大的小奶猫看起来刚刚满月,对擦脸一事有些不满,喵呜几声无果后,一口咬在了他的拇指指根处。
可惜力道太弱,半点痛意都感受不到,只有点点痒意传来。
“顽皮。”容湛轻敲了一下小奶猫的脑门,将它放在了蒲团上。
小奶猫甫一落地,便急不可耐地伸出爪子“洗脸”,动作笨拙却认真。
容湛勾唇一笑,起身去到书案后,拿起桌上的书继续读着。
侍从怀书看着自家公子这般用心的模样,心中默默叹一口气。
他们公子,实在是心软......
目光看向西窗的架子上,一只断了半截翅膀的鹦鹉正专注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旁边靠墙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个小水缸,里面鹅蛋大的两只乌龟趴在石头上愣神;茶几腿边,笼子里秃了后背的小兔正欢快地啃食干草。
更不要提后院养着的瘸了一条腿的鹿、只知道吃食不知道飞的呆傻信鸽、整日哭丧着脸不肯吃饭的细犬......这些皆是公子多年来救下的“成就”。
怀书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唉......好好的一座别院,怎么就成了兽园呢?
“为何叹气?”
容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怀书惊觉自己方才竟叹出了声,忙不迭摇头。
“没什么公子,小的随意叹着玩儿......”
容湛缓缓摇头,不置可否。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是承恩公身边的侍从:
“公子,小的有事禀报。”
容湛看向怀书,怀书推开门走了出去,片刻后又折返回来。
“公子,公爷和夫人请您去主院。”怀书说道。
容湛应了一声,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身后的怀书。
“昨日朱雀大街发生之事,你没告诉父亲和母亲吧?”容湛问道。
怀书连忙摆手,“公子不准小的言说,小的自然闭口不言!”
容湛抿了抿唇。
既然不是怀书说的......看来是镇国公府来信了。
抬手摸了下右肩,容湛温声开口:
“走吧。”
主院。
与容湛一同来到的,还有府上的府医。
容湛看到对方,便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父亲,母亲,”容湛恭敬行礼,“不知叫儿子前来,所为何事?”
“你看看,他还在装傻!”承恩公没好气地说道。
“好了老爷,你少说两句。”承恩公夫人无奈道。
她看向容湛,担忧询问,“镇国公府的谢函已送到了府上,昨日发生那般大事,你怎么没有告诉我同你父亲呢?身上的伤如何了,严不严重?快让府医先瞧一瞧......”
见母亲着急的样子,容湛温声安抚,“母亲不必忧心,只是一点小伤,已经上过药了。”
承恩公夫人却不放心,非要府医看过才可,待府医查看后亲口说那伤痕不重,只是有些淤青,她才放下心来。
“儿子的身子自己清楚,母亲无需挂怀。”容湛温声道。
承恩公夫人闻言幽幽叹息一声,“你若是早些成家,我也不必如此担心了......”
容湛整理着袖口,沉默不语。
承恩公看着容湛平淡的神色,朝承恩公夫人哼笑一声,“还说我,你不也尽说些湛儿不爱听的话?”
“妾身是为了湛儿好!”承恩公夫人辩驳道。
“说是为了湛儿好,你可曾问过湛儿的想法?”承恩公不输气势。
“谁家男子不成家?这可是老祖宗的传统!”承恩公夫人不甘示弱。
“男婚女嫁皆是自由之事,你强逼又有何用?”承恩公不赞同的摇头。
“妾身可没逼迫湛儿,不过是唠叨一句而已......”承恩公夫人不悦道。
两人争执不下,容湛早已见怪不怪,起身拱手行礼,“若无旁的事,儿子就先告退了。”
“不准走!”
“不准走!”
这句话夫妻二人倒是十分一致。
容湛坐回到椅子上,看向对面的父母,语气温和平缓,“父亲、母亲,还有何事要同儿子商议?”
若是外人看到这一幕定会十分惊讶,两个脾气这般泼辣的人,怎么生出了如此性情温和的孩子?
外人甚少知晓,承恩公和承恩公夫人只是表面端庄文雅,平日里在府上,两人说是鸡飞狗跳也不为过,整日吵吵闹闹地拌嘴,不过夫妻二人的感情却是越吵越深。
不过他们的三个儿子,倒是个个成熟稳重得多。
承恩公将两封信函交给容湛,“湛儿,你且看看,这是方才镇国公府送来的。”
容湛将信函从头至尾阅览一番,温声询问,“父亲作何打算?”
承恩公面色认真,“我同你母亲商量着,不若就应下这拜帖,也好全了镇国公府答谢的心意......当然,此事还要看你的想法。”
容湛垂眸看着手中的拜帖。
【......谨拟明日未时,携家中妻女,诚谢府上公子恩德。】
明日......家中妻女......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明艳动人、却带着倔强和冷意的面庞,容湛缓缓捏紧了这封拜帖。
“好啊,儿子听从父亲安排。”
容湛听自己这样说道。
——
姜砚山收到承恩公府的回信,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原本我还以为承恩公不会应下,没想到竟真给了我这个机会......”姜砚山高兴道,“这下,咱们可以光明正大报答恩情了!”
沈兰舒眉眼含笑,“承恩公虽不在朝中为官,却也并非全然不问世事,自不会拂了咱们的报恩之心。”
“阿舒所言极是。”姜砚山赞同地点了点头,又发起了愁,“谢礼已经备的差不多了,就是承恩公和容三公子单独的谢礼......”
沈兰舒自是同意将那盆墨兰送予承恩公夫人做谢礼,可父子二人都是文人雅士,平日里圣上赏赐众多,府中定然不缺名贵字画,他们要送什么才能送到对方心坎里呢?
这时,姜韫带着两个丫鬟走进屋内。
吕太医诊病,吕太医告密,宜妃碰到,宜妃找贤妃,碰到裴承羡
第363章 登门
“父亲怎么了?”姜韫见姜砚山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你父亲正在发愁承恩公和容三公子的谢礼呢。”沈兰舒说道。
姜韫扬起唇角,抬了抬手,身后的莺时和霜芷上前,将一大一小两个锦盒放到了姜砚山面前的桌上。
“这是......”姜砚山疑惑地看着面前的锦盒。
“父亲,这是女儿准备的谢礼。”姜韫说道。
姜砚山闻言双眼一亮,忙不迭将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幅卷轴画作。
缓缓将画作打开,一幅气势恢宏的泼墨山水画展现在眼前。
“《溪山江雪图》......”姜砚山看着画上的落款,念出了声,“顾空青......”
“哎呀!”身边的沈兰舒听到这个名字,突然惊叫一声。
姜砚山吓得一激灵,“阿舒这是怎么了?”
沈兰舒一脸激动地看向姜韫,声音带了颤意,“韫韫,这幅画......可是前朝名家顾空青的遗作?!”
姜韫浅笑点头,“正是。”
沈兰舒连忙从姜砚山的手里小心翼翼接过画作,连连赞叹,“不愧是名家大作,实在是无与伦比......此生能看一眼这幅画也值了......”
姜砚山挠挠头,他不懂什么画不画的,不过既然这般激动,那应当是好东西吧?
他又打开另一个方形的锦盒,里面放着的,是一本保存完好的古籍。
姜砚山明白了,“这是送予容三公子的吧?”
“是的,父亲。”姜韫应道。
“好好好!非常好!你可是帮了为父大忙啊!”
姜砚山搓着手高兴道。
“待明日下午,咱们一家三口定要郑重登门拜访,以答谢承恩公府的大恩!”
晚膳时分。
陈喜儿听到沈兰舒提起明日去承恩公府拜访一事,小声开口,“夫人,喜儿能不能......一起去?”
那位公子救了姜小姐,也是救了她,她也该去报答恩公才对。
沈兰舒顿了顿,看向姜韫。
姜韫浅浅一笑,“喜儿想去,便跟着吧。”
陈喜儿双眼发亮,抿唇重重点头,“多谢姜小姐,喜儿保证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这孩子,你能添什么麻烦?”沈兰舒笑道,“正好明日换身王嬷嬷给你置备的新衣,咱们开开心心去,好不好?”
“好!”陈喜儿笑着应下。
看着小姑娘脸上的笑容,沈兰舒心头发酸:
这孩子,真是太不容易了......身子太瘦,该是多吃些饭才行。
抬眼看到对面的自家女儿正慢条斯理地用着膳,沈兰舒微微一怔。
她家孩子,也太瘦了.......
姜韫正吃着,斜里突然伸出来一双筷子,不停地往她碗里夹了许多菜。
姜韫微愕,“娘亲,您这是?”
“多吃些饭,你太瘦了,还是丰腴些好看。”沈兰舒一边夹菜一边说道。
怎么又要丰腴些了?
姜韫不解娘亲突如其来的兴致,不过还是乖乖吃着碗里的菜。
沈兰舒夹完菜,面前突然多出来一只碗。
姜砚山一手端碗,咧着嘴角看着她。
沈兰舒疑惑,“夫君这是?”
姜砚山抬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菜,示意她给他夹。
沈兰舒看懂了,也无奈了,“夫君自己夹菜便可......”
“不可!”姜砚山变了脸,委屈地开口,“阿舒方才都给韫韫和喜儿夹了菜,为何不肯给为父夹?”
沈兰舒有些尴尬地看了眼周围,膳厅内的嬷嬷丫鬟们都低头偷笑,她无奈地叹一口气,认命夹了两道菜放进姜砚山的碗里。
“这样总可以了吧?”沈兰舒无奈道,“多大的人了,还要同孩子比......”
姜砚山嘿嘿一笑,“可以可以,夫人夹的菜是最香的!”
膳厅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轻笑声。
沈兰舒被他的话弄得一阵脸红,轻咳一声,“行了,快吃饭吧!”
姜砚山美滋滋地继续用膳,陈喜儿虽看不懂,不过她知道老爷和夫人都很高兴。
姜韫看着喜滋滋的父亲和娇羞的母亲,无奈摇了摇头。
——
次日下午未时,镇国公府的两辆马车准时出现在承恩公府的门外。
承恩公、承恩公府夫人,以及他们的两位儿媳和小儿子容湛,早已在前厅等候。
镇国公府一行人下了马车,吩咐随从将谢礼拿好,跟着府中下人一路来到前厅。
一行人刚一进门,承恩公连忙带着家人起身相迎。
姜砚山见状快走两步,领着家人郑重行礼,“承恩公在上,请受下官一拜!”
承恩公急忙扶着他的胳膊,“姜国公万不可如此,不过是犬子举手之劳,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于容公子是举手之劳之事,可于镇国公府而言是救命之恩的大事!”姜砚山正色道,“若非前日容公子舍身相救,小女今日还不知是何境况......”
“下官同夫人只有小女一子,实在经不得半分闪失,镇国公府上下皆会铭记承恩公府恩德!”
承恩公连忙开口,“姜国公言重了,姜小姐能平安无事就好,想来这也是两家之缘,天赐的善果啊!”
“承恩公所言极是!”姜砚山激动道。
“莫要这般见外,若是姜国公不嫌弃,日后你我二人便以兄弟相称如何?”承恩公提议。
姜砚山自是高兴地应下,“甚好、甚好!”
承恩公夫人上前,轻轻握住了沈兰舒的手,面带关切,“姜夫人身子如何了?那日祭祀大典时,我见你气色不佳......”
“托夫人的福,今日好些了。”沈兰舒笑道。
承恩公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那便好......宫中的太医到底是医术精湛。”
“夫人所言极是。”沈兰舒浅笑应道。
两人寒暄着,姜韫抬眼,看向人群后面的容湛。
今日的他着一身天水碧色长衫,衬得他愈发温文尔雅、风光霁月,唇边那抹浅笑看得人心生平静,目光仍如前日那般,带着关切的善意。
姜韫朝他福身行礼,语气郑重真挚,“小女多谢容公子救命之恩。”
第364章 周到
容湛唇边笑意加深,声音温和舒朗:
“姜小姐不必如此挂怀,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姜韫浅浅扬唇,但笑不语。
“都别站着了,先落座吧!”承恩公扬声道。
众人落座后,姜砚山看一眼王嬷嬷,示意她将那三份谢礼送上。
“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准备多少物件,也不知合不合容兄和夫人的心意。”姜砚山说道。
“姜老弟,你真是太客气了!”承恩公看着摆了满屋的谢礼,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不过是些寻常补品药材,容兄不必在意。”姜砚山说着,接过王嬷嬷递来的长锦盒,送到承恩公面前,“先前小女偶得一幅画作,不知容兄喜不喜欢......”
“姜老弟有心了。”承恩公接过锦盒,打开后看到里面是一幅画。
他将画卷拿出,把锦盒放到一边,缓缓打开了画作。
在看到画作内容的一瞬间,承恩公“腾”地站起身,激动地高喊——
“是顾空青的画!顾空青的遗作!”
承恩公激动地来回踱步,太过高兴不知该如何是好。
承恩公夫人尴尬地朝姜砚山和沈兰舒笑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低声开口,“老爷,旁人都还在看着呢......”
承恩公愣了愣,恍惚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坐会椅子上。
“对不住,是我失态了......”承恩公讪讪笑道,“不过姜老弟,你送的这幅画作实在是有心了!”
姜砚山笑着开口,“容兄喜欢便好。”
“喜欢!甚是喜欢!”承恩公宝贝地看着手里画作,依依不舍地将它收了起来。
若不是碍于外人在场,他定要看个尽兴才行!
王嬷嬷上前,将一块盖着锦缎的物件放在了承恩公夫人的面前。
“这是送给夫人的,望夫人能喜欢。”沈兰舒笑道。
承恩公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让姜夫人破费了......”
而她脸上的笑意,在看到王嬷嬷将锦缎掀开后,猛地僵在了脸上。
竟是一株墨兰!
承恩公夫人下意识捂住心口,神色难掩激动,“这、这太用心了,我怎么能收......”
能将墨兰照顾地如此精致,一定花费了不少心思。
“只要夫人喜欢,这盆墨兰便值了。”沈兰舒温声道。
“姜夫人有心了。”承恩公夫人真切道。
承恩公得意地看了眼自家夫人:
怎么,方才还怪我太激动,眼下这盆花也送到你心坎上了吧?
承恩公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吩咐下人赶紧将墨兰送去暖阁好生养着。
收到这两件称心的礼物,夫妻二人倒是期待起自家儿子会收到何物了。
在二老期待的目光下,容湛接过王嬷嬷奉上的锦盒,缓缓打开——
在看到锦盒中的那本古籍时,他眸光一颤。
竟是《世本辩略》的最后一卷......他已搜集了前面的三卷,如今只差这一卷。
容湛抬眸看向姜韫,唇角带笑,眼底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多谢姜小姐。”
听他这么说,姜韫知晓这次的谢礼没有送错,心下稍松。
“容公子喜欢便可。”姜韫温声道。
容湛垂眸,左手轻轻摩挲着锦盒边缘,神色温和。
承恩公夫妻二人看到锦盒里的古籍,便知这礼物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姜老弟如此用心,倒叫我受之有愧了。”承恩公不好意思道。
镇国公府的礼数实在周到,不过是件小事,倒是显得他们占便宜了......
“容兄无需客气,”姜砚山说着,看向容湛,“不知容公子身上的伤势如何?严不严重?听小女说那竹竿虽不算重,从高空砸下也是很疼的......”
容湛温声开口,“多谢姜国公挂怀,只是小伤而已,擦几日药膏便能好。”
“那就好......”姜砚山应道。
姜韫闻言,也放心下来。
承恩公夫人看向沈兰舒,笑着告歉,“今日大郎和二郎政事繁忙,实在抽不出空档,不然他们今日也该一起招待三位才是......”
“这没什么,”沈兰舒忙道,“自是以政事要紧。”
几人寒暄一番,承恩公夫人留意到站在姜韫身后的那个小姑娘。
自打他们进了屋,这小姑娘便一直紧紧挨着姜韫的贴身丫鬟,小手牵着丫鬟的手不放,低着头不敢看人,看起来很是腼腆胆小。
“这孩子......便是姜小姐救下的姑娘吧?”承恩公夫人和善道。
众人看向站在后面的陈喜儿,陈喜儿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头垂得更低。
沈兰舒收回视线,柔声开口,“是啊夫人,说起来容公子也是这孩子的恩人,昨日听到我们要来府上拜访,这孩子便也想跟着一起来答谢恩情。”
承恩公夫人点点头,“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不过这孩子有些太瘦了,也不知先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沈兰舒看出承恩公夫人面上的心疼,轻轻叹息,“这孩子之前在戏班里,可是受了太多的苦,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实在是可怜......”
承恩公夫人面露不忍,宽慰道,“这孩子能遇到你们,也是她的福气了。”
“夫人谬赞了。”沈兰舒说道,语气轻快了几分,“不过听丫鬟说,这孩子昨晚熬到半夜,打了两个平安结说要送予容公子,很是用心。”
说着,她转头看向陈喜儿,柔声开口,“喜儿,你不是说要亲手送给容公子?如今容公子就在这里,你要自己送吗?”
陈喜儿低着头,捏紧了手中攥着的平安结。
屋内众人都一脸慈爱地看着她,若她不想,他们自然不会强求。
莺时弯腰凑到陈喜儿耳边,小声说着,“喜儿若是不愿,姐姐可以替你去......”
陈喜儿却摇了摇头。
她松开了牵着莺时的手,挪动步子朝对面的容湛走去。
容湛眸光泛着暖意,看着她慢慢朝自己走过来。
陈喜儿来到他面前,捏紧了手里平安结,鼓起勇气抬头,将平安结递到容湛面前,小声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想了很久的话:
“容、容公子,多谢你前日、相救......”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桃红色新衣,脸也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了前日见她时落魄不堪的模样,一双圆圆的眼睛带着紧张和怯意,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容湛扬唇,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平安结,微微晃了晃,“很漂亮的平安结,你的谢礼我收下了。”
他的笑容安抚了陈喜儿心里的紧张,也跟着他抿唇笑了起来。
“喜儿,容公子收了你的谢礼,这下开心了吧?”沈兰舒笑着问道。
陈喜儿转过头看向身后,朝沈兰舒羞涩地笑了笑。
而她这一转头,让坐在上首位子的承恩公夫人将她的面容看了清清楚楚,忽然“腾”地一下站起身,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宝珠......是我的宝珠吗......”
第365章 宝珠
宝珠?
姜砚山和沈兰舒对视一眼,目露不解。
宝珠是何人?
疑惑之际,就见承恩公也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喜儿,“这、这孩子......怎么如此像宝珠?!”
承恩公夫人早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疾步走到陈喜儿身边,却又在她面前猛地停住脚步。
她缓缓蹲下身子,张了张口,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小姑娘,颤抖地双手想要去摸孩子的脸,却又一把将人揽进怀里用力抱紧,哭着喊出声:
“宝珠......娘的宝珠啊......你终于回来了......”
屋内几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何事,除了承恩公和她的贴身嬷嬷。
承恩公缓过那阵惊讶,看到自家夫人失控的模样,连忙走过去将人拉开。
“好了夫人,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承恩公低声劝道。
容湛隐约猜到母亲所为是为何,他起身走过去,配合承恩公将两人分开。
陈喜儿早已经吓呆了。
她不知所措地靠在承恩公夫人的怀里,全身僵硬,任由面前的女人紧紧抱着她,半点都动弹不得。
承恩公夫人哭得撕心裂肺,迟迟不肯撒手,承恩公和容湛好一番劝说才让她松开。
刚一松开手,陈喜儿连忙跑到莺时身边,双手紧紧握住她的,一张小脸吓得煞白。
“宝珠......”承恩公夫人见她恐惧的模样,心里更痛了。
“夫人,你先起来,还有客人在呢......”
承恩公扶着她坐下,又吩咐嬷嬷好生看着夫人,这才看向了一旁的陈喜儿。
“孩子,没吓着你吧?”承恩公尽量缓和了语气。
可是很明显,陈喜儿被吓到了。
承恩公重重叹了一口气,看一眼身边仍痴痴望着孩子的夫人,无奈摇头。
“姜老弟、姜夫人、姜小姐,对不住,让你们见笑了.......”承恩公告歉道。
姜砚山连忙摆手,“无妨无妨......只是尊夫人这是怎么了?”
承恩公复又重重叹息一声。
姜砚山见状忙不迭开口,“若是不方便说就算了,容兄无需为难。”
他们就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承恩公看着自己已然失态的夫人,心里明白即便他不说,依着夫人执拗的性子,恐怕此事也很难瞒住。
思及此,承恩公默默一叹,缓缓开口:
“姜老弟,实不相瞒,我同夫人多年前,曾经有过一个女儿......”
姜家几人神色微讶,他们竟然从未听闻过此事.....
承恩公看出了他们心中所想,语气沉痛了几分:
“我和夫人接连生了两个儿子,所以在夫人怀有第三胎的时候,我们夫妻二人便一心想着,要是个女儿就好了。”
“苍天垂帘,我们的第三个孩子果真是个女儿,府中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发现这女婴不似寻常婴孩,出生时便全身青紫、呼吸不畅,连哭声都要比她的两个兄长小很多,稳婆说这孩子看起来像是胎毒之症。”
“我同她母亲自是万分担忧,寻遍了京中的名医,太后知晓后还特意差遣宫中太医来府上问诊,可无一例外,所有大夫都说,我这孩子活不过两年......”
说到这,承恩公哽咽一声,面色浮现一抹悲痛。
“我夫人自是不肯认命,所有法子都试了,半年来更是跑遍了京中的寺庙、道观,只想为那孩子求得一线生机。”
“后来机缘巧合下,夫人认识了一位云游道士,那道士来到府中见了孩子,便说这孩子是神仙座下童子降世,没有办法留在人间......”
“可他见我们一家人心善至诚,又对那孩子倾注心血,便说他可帮我们将孩子多留在身边待几年,能活到五岁,前提是阖府上下不得对外言明孩子的存在,就当这孩子从未来到世间......”
“我们一家人虽悲痛万分,可也明白这已是最后的法子,便按照道士说的,在禀明太后和圣上之后,将府上的有一小姐之事封锁,对外便说夫人诞下的婴孩已过世,府中上下悲痛万分,谢绝了所有拜访。”
承恩公望着虚空,似是在回想那段久到快要忘记的悲痛过去。
“那个孩子,很是活泼可爱,眼睛圆圆的,样貌端正秀美,同我们夫妻二人谁都不像,倒真如寺庙里的童子像一般......”
“可是后来......后来也真如那道士所言,那孩子五岁生辰刚过,第二日清晨便......没气了......”
话音落下,承恩公红了眼眶,一旁的承恩公夫人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两个儿媳此前并不知晓此事,听完后也拿着帕子擦眼泪。
姜砚山面色沉重,沈兰舒早已低下头,悄悄拭泪。
姜韫看向对面的容湛,就见他神色有些怔忪。
其实这件事容湛先前略有耳闻。
那孩子在他之前出生,是他的阿姐,父亲和母亲为了缓解丧女之痛,在四十岁高龄时又生下了他,自他出生后,承恩公府的欢笑声才又多了起来。
只是没想到,那个孩子竟有过这样的经历......
容湛抬眸,猝不及防对上姜韫的目光,眼中暗含的关切让他心下一怔。
他微一颔首,示意自己无事。
姜韫微微抿唇,收回了视线。
“容兄,事情已过去许久,莫要太过伤心了。”姜砚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劝上一句。
承恩公摆摆手,“无妨,无妨......”
“当年这件事对我们一家人打击太大,尤其是对夫人来说更是心头重伤,故而府中上下严禁谈及此事,渐渐地,这件事也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彻底销声匿迹。”
“只是没想到,今日竟见到了......同宝珠如此相像的孩子......”
说着,他看向躲在莺时身后的陈喜儿,面色复杂。
“这孩子,当真有七分像我们的宝珠......”
尤其是那双圆圆的大眼,简直和宝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年宝珠夭折时才五岁,身形比这小姑娘要矮一些,两个孩子倒是差不多的瘦,宝珠是因为生病,而这孩子......则是在戏班子里吃了太多的苦。
“竟有这般像......”姜砚山讶然,连他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真是缘分啊”。
承恩公夫人泪眼婆娑地望向陈喜儿,哽咽开口,“是宝珠,是宝珠来找娘亲了......”
承恩公起身将她揽进怀里,温声安抚,“夫人,你先冷静些。”
他的脑海中却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第366章 缘分
勉强安抚下夫人,承恩公看向姜砚山,开口询问:
“姜老弟,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家中可还有旁人?”
“容兄,孩子名叫陈喜儿,家住何地已无从知晓......”姜砚山言简意赅,将陈喜儿的情况大致说了一番。
承恩公听完点了点头,“这孩子的以后......你们是如何打算的呢?”
姜砚山看一眼姜韫,缓缓开口,“初步打算是先将喜儿的身子养得壮实些,日后她若想去,我们便送她去慈济堂;若是不想,留在镇国公府也未尝不可。”
姜砚山说这番话时,已经对承恩公的想法有所猜测。
果不其然,他说完之后,承恩公迟疑着开口,“若姜老弟不介意,这孩子......我想收养。”
话音落下,承恩公夫人双眼一亮,猛地看向承恩公,“夫君......”
承恩公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姜老弟,你以为如何?”承恩公问道。
“若容兄同夫人喜爱喜儿,小弟倒是没什么介意的,只是......”姜砚山看向低着头的陈喜儿,“只是这孩子虽暂住在小弟府上,可我们也不能替她拿主意,而且她性子敏感胆小,一切还是要以她的意愿为主。”
承恩公点点头表示理解,可他心里也清楚,宝珠的夭折一直是夫人的一块心病,如今出现了一个如此像宝珠的孩子,且这孩子无父无母,夫人定会心心念念,寝食难安......
不过此事也不能勉强,只能先两家多多走动,加深一下孩子同夫人的情感,日后再做打算。
“真是没有想到,姜小姐无意间救下的孩子,竟同我们有如此机缘......果真是天赐缘分啊!”承恩公感慨道。
承恩公夫人心中虽不舍,可心中也清楚,面前的小女孩并不是她的宝珠。
她对宝珠有执念,却不能因此而伤害另外一的孩子。
思及此,承恩公夫人站起身,一步步朝陈喜儿走去。
陈喜儿本就害怕,见她走来忙不迭又往莺时身后躲了躲。
承恩公夫人只好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她缓缓蹲下身,同陈喜儿平视,双眼通红,神色却柔和可亲。
“你叫陈喜儿,对么?”承恩公夫人柔声道,“喜儿,你不要害怕,方才是伯母太激动了......若是吓到你,伯母向你道歉,好不好?”
许是她的声音太过温和,半晌后陈喜儿终于从莺时身后探出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
承恩公夫人柔柔一笑,“喜儿,方才伯伯提到的事情,我们是真心实意想要收养你的。”
“不过伯母想要告诉你的是,你虽然同我们逝去的女儿很相像,但你并不是谁的替身,你就是你自己。”
“我们收养你虽然有这个原因,也是因为那是我们最爱的女儿,我们没能陪她长大已是心中莫大的遗憾......喜儿,你小小年纪便失去了亲人,伯母想我们心中的痛苦是一样的。”
“日后你我若有缘分......伯父和伯母断不会将你当作宝珠姐姐的替身,而是会完完全全将你作为另一个孩子对待,府中的兄长嫂嫂们也都会爱护你、疼爱你,让你在承恩公府快快乐乐地长大。”
“喜儿,伯母答应你,我们一定会给你很多很多的疼爱,连同你的父母和阿姐那一份,一并补偿给你,好不好?”
承恩公夫人言辞恳切,以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出了这番话,令在座几人心酸不已。
陈喜儿虽不太明白,可也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承恩公夫人眼眶一红,强忍着泪水,从手腕上褪下了一只玉镯,送到了陈喜儿面前。
“这只玉镯是宝珠姐姐走后,伯母特意去寺庙求来的,以求家中子嗣平安康健......”
“伯母将它送给你,希望喜儿以后的日子能够一帆风顺,再无苦楚。”
陈喜儿看着面前贵重的玉镯,手足无措。
沈兰舒擦擦眼角,温声劝着,“夫人,这太贵重了......”
承恩公夫人缓缓摇头,“无妨,这是我的一片心意。哪怕日后喜儿不愿入承恩公府,我同她也有缘分在,她便是我承恩公府庇佑的孩子。”
有她这句话,沈兰舒不好再推辞,便示意陈喜儿先将玉镯收下。
陈喜儿伸手,小心翼翼接过玉镯,抿唇看着承恩公夫人,“多谢......夫人。”
连声音都和宝珠十分相像。
承恩公夫人再也抑制不住,捂着嘴巴无声流泪,两位儿媳连忙上前安抚。
原本的登门答谢变成了认亲,姜砚山也不好再多逗留,待承恩公夫人心情平复些许后便起身告退。
“姜老弟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承恩公歉声道。
“容兄快别这么说,”姜砚山忙道,“这也是你们同喜儿有缘分。”
承恩公无奈叹息,“今日招待不周,待我改日备下宴席,再请姜老弟来府中畅谈。”
两人寒暄着往外走,沈兰舒紧随其后,温声安抚着仍在神伤的承恩公夫人。
姜韫和容湛走在最后,快要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半步之后的容湛。
容湛跟着停下脚步,目露询问之色。
姜韫从袖间拿出一个小瓷罐,递到他的面前,“容公子,这是小女寻大夫调制的药膏,对跌打损伤有奇效,容公子若不嫌弃可每日涂之,不出几日便可大好。”
容湛微微垂首,看向面前的瓷罐。
罐子不大,只有半掌大小,白净的瓷面上没有任何标记,静静地躺在那纤纤柔夷的掌心,透出几分赏心悦目。
容湛指尖轻颤,伸手拿过了她手心里的瓷瓶,温柔浅笑,“多谢姜小姐美意。”
“容公子不嫌弃便好。”姜韫福了福身,语气平和,“望容公子,早日痊安。”
容湛唇角勾起,眼底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在下,借姜小姐吉言。”
第367章 丧家之犬
镇国公府。
回府之后,姜砚山和沈兰舒仍有些回不过神。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承恩公府还藏着这样一段过往......仔细想想,那个孩子出生时,恰巧是承恩公在朝堂的最后一年,如今看来,承恩公退隐也存了照顾家人的心思。
姜砚山默默叹息一声,“真是造化弄人啊......”
沈兰舒自是感叹,“丧女之痛,岂非常人所能承受......不过喜儿那边,咱们要做些什么吗?”
“夫人有何打算?”姜砚山问道。
沈兰舒缓缓摇头,“此事并非小事,若喜儿不愿,咱们也不能强求,更何况对喜儿来说,承恩公府的人都是陌生人,她要如何接纳他们?”
姜砚山点点头,“此事急不得,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只能如此了......”沈兰舒道。
观澜院,书房。
姜韫刚回来不久,丫鬟便通传陈喜儿过来了。
“快让她进来吧。”姜韫连忙道。
书房门打开,陈喜儿跟在莺时身后走了进来。
姜韫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朝她招了招手,“喜儿,过来坐。”
陈喜儿却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她面前,将一个同样的平安结放到她眼前。
“小姐,这个送给你。”陈喜儿低声道。
姜韫微微一怔,浅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平安结,“原来我也有......多谢喜儿,我很喜欢。”
陈喜儿抿唇一笑,面上浮现几分羞涩。
姜韫吩咐莺时拿些糕点过来,又给陈喜儿倒了一杯温水。
陈喜儿坐在姜韫对面,小口小口吃着点心,很是乖巧。
姜韫等她吃完手里的糕点,温声开口,“今日承恩公夫人所言之事,喜儿心里是怎么想的?”
陈喜儿神色愣了愣,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要她认第一次见面的人做母亲,她实在难以接受;可承恩公夫人又很可怜,她懂得失去亲人的痛苦,所以也很心疼对方。
姜韫明白她的想法,叫她一个小孩子突然认亲,的确一时间难以接受。
“喜儿不必担心,此事全凭你自己的心意,莫要因为旁人的想法而做出违背你本意的决定,明白吗?”姜韫说道。
陈喜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从腰间将那玉镯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小姐,这玉镯喜儿不能要......小姐能不能帮喜儿把玉镯还给承恩公夫人?”喜儿小心翼翼说道。
这镯子太过贵重,她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片子,实在担不起这等金贵之物,何况这玉镯对承恩公府而言意义非凡,她不能平白要人家东西,不然她心里会很愧疚。
姜韫知陈喜儿心中忐忑,闻言点了点头,“喜儿放心,明日我便派人将这玉镯送还。”
陈喜儿明显松了一口气,“喜儿多谢小姐。”
这时,霜芷敲响房门后走了进来。
她快步来到姜韫身边,压低了声音开口,“小姐,二爷过来了。”
姜继安。
姜韫微微拧眉,“人呢?”
“二爷直接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霜芷说道。
“父亲可知晓?”
“小姐,何侍卫刚刚已前去禀报。”
姜韫点了点头,心中对姜继安登门一事已有猜测。
“小姐,我们要做什么吗?”霜芷低声询问。
“不必管他。”
姜韫轻扯唇角,眼底涌出几丝冷意。
“丧家之犬,掀不起什么风浪。”
荣德堂。
姜继安坐在下首,沉着脸听姜老夫人哭诉她的不容易。
如今的他早已没有了先前的风光,一身锦袍衣角已洗的发白,能看出他为了不显落魄特意收拾了一番,可以往的精气神早已不复存在,整个人散发着颓丧的气息。
其实他今日本不想来,奈何他被革职后没有了俸禄,日子过得越来越拮据,无奈他只能厚着脸皮登门。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同老夫人商量。
耐着性子听姜老夫人哭诉半天,痛声指责姜砚山的种种恶行,姜继安勉强宽慰她几句,便提出要用银子。
姜老夫人擦泪的手一顿,面上闪过一抹尴尬,“儿啊,先前李嬷嬷不是给你送了许多银子么?这么快便用完了?”
听到她这话,姜继安微微沉了脸色,老夫人这是不想给了。
压下心中的不满,姜继安脸色一垮,悲痛开口,“母亲,您知道儿子已、已被革职......没了俸禄支撑,这日子简直如履薄冰,今冬连一袋炭块都买不起......”
姜老夫人自是心疼自己的儿子,可她也有难言的苦衷。
“儿啊,不是为娘不肯帮你,实在是......唉!”姜老夫人重重叹了一口气。
“母亲若有苦衷,大可告诉儿子,万事有儿子替您做主!”姜继安连忙道。
姜老夫人缓缓摇头,哑声开口,“是你大哥......他命人将我软禁之后,除了吃穿用度不缺之外,一律不准旁人给我支银子,为娘这手里......真是半个子儿都没有了。”
姜继安眼底一片沉郁。
姜砚山啊姜砚山,想不到你竟如此决绝,连他的这一点退路都要掐断!
其实姜继安不知道的是,此事是姜韫所为,她早已料到有一日他会登门找姜老夫人讨银子,故而提前打好了招呼,不准账房再给荣德堂多余的银钱。
“儿啊,娘实在看不得你受苦,可娘真是......无能为力......”姜老夫人哽咽道。
姜继安面色沉了沉,目光看向姜老夫人,哑声开口:
“母亲,儿子有要紧事同您说。”
说着,他从袖间掏出一封信,递到了姜老夫人面前。
第368章 坦白
“这是?”
姜老夫人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信封。
“母亲,这是和离书。”姜继安哑声道,“儿子同孟氏已和离。”
“什么?!”姜老夫人猛地瞪大双眼,“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前两日,孟氏知晓儿子被革职后,主动要求和离。”姜继安抿唇,低声道,“她说,她不想再拖累儿子。”
姜老夫人忙不迭接过信封,打开后取出里面的信纸,待看到上面的内容后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继安,你糊涂啊!”姜老夫人痛声道,“孟氏再过分,她到底是陪伴你近二十年的发妻,还为你生了两个孩子,你怎么就忍心弃她于不顾呢?!”
不管之前孟芸做了什么,可毕竟是姜老夫人用心疼爱过的儿媳,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感情在的。
姜继安脸色也很难看,“母亲,儿子也不想如此,可孟氏执意如此,儿子若不遵从,她便寻死觅活......”
“即便如此,你也不该答应啊!”姜老夫人气道。
李嬷嬷见状,连忙开口劝说,“老夫人莫要生气,二爷同二夫人夫妻多年,定也不想如此,二夫人是体谅二爷有难处,故而有此决定,您就别生气了......”
姜老夫人无奈叹息,“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姜继安低头不语。
良久,姜老夫人虚弱开口,“罢了,随你们去吧......不过你们既已和离,孟氏和汐儿可有去处?”
“孟家不肯让孟氏进门,所以......她暂时住在吴嬷嬷家中。”姜继安沉声道,“汐儿如今还在儿子的住处,孟氏打算等稳定些后再将汐儿接走。”
听到姜念汐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在小院中,姜老夫人开口便要将人接回府。
“大房那边不用管,他们再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也终究是他姜砚山的亲娘!”姜老夫人忿忿道,“你和汐儿都回府!我看谁敢阻拦半分!”
若是放在以前,姜继安也就应下了,可如今他已没了大儿子,他不能放着穆氏母子不管不顾。
思及此,姜继安握了握拳头,下定决心说出实情。
“母亲,儿子有话要同您说。”姜继安沉声开口,“其实......您还有两个孙子。”
姜老夫人面色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继安抿了抿唇,缓缓说出了实情,“母亲,儿子当年在泠州为官时......”
姜继安没有隐瞒,将他和穆楚楚之间的事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你是说,你在外面还有一儿一女?!”姜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惊声喊道。
姜继安连忙示意她小声些,“母亲,莫要被旁人听到......”
姜老夫人却完全听不进他的话,呆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整个人已经彻底懵了。
她原本以为,姜旭柯离世后姜家就断了后,她之前还为此事哭过好多次,可如今她的儿子却告诉她,她竟然还有一个孙子?!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姜老夫人心中十分复杂。
她既高兴姜家不用绝后,又生气自己的儿子在外面乱来。
“你、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姜老夫人目光晦涩地看着姜继安,“此事你为何不早说?”
姜继安面色沉沉,“先前儿子还能养活他们母子三人,毕竟这两个孩子......出身并不光彩,儿子不想告知他们的身份,也是怕旁人的闲言碎语伤害这两个孩子。”
姜老夫人想了想,觉得儿子考虑得很是周到。
若柯儿还在,她要是知晓了这两个孩子的存在,恐怕不会接纳他们吧。
“那现在这两个孩子身在何处?”姜老夫人急忙问道。
“穆氏带着两个孩子,依旧在长街的小院里。”姜继安说道,“只不过......儿子如今没有银钱,母子三人的生活很是辛苦。”
听到这话,姜老夫人二话不说,吩咐李嬷嬷去私库中取一百两银子。
“母亲,您方才不是说......”姜继安故意这般说道,其实他知道自己的母亲私存了银钱。
“儿啊,这也是娘给自己留的棺材钱,你拿着这钱给那两个孩子买些新衣裳,让他们吃饱穿暖,照顾好身子最要紧。”姜老夫人叮嘱道。
姜继安眼底又沉了几分。
虽然给她拿了银子,可她却半句不提将那母子三人接回府中一事,他明白母亲在顾忌什么,无非就是担心外室进门,会搅得家中不得安宁。
想起穆楚楚跟他说过的话,姜继安稳了稳心神,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唉.......”
“儿啊,你可还有心事?为何这般愁眉苦脸的?”姜老夫人忙问道。
“母亲,儿子不是为自己发愁,而是为了......为了明儿。”
姜继安无奈道。
“母亲有所不知,明儿读书刻苦、博学聪慧,是学堂公认的才子......可他这些年来,碍于自己私生子的身份,空有一身学识却无处施展,白白在学堂蹉跎时光,比他差的学子都已经下过场,我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唉!”
“若是将来明儿能顺利科考,以他的才学定能考个不错的功名,到时候也算给咱们姜家光宗耀祖了......就是不知,此生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姜继安一副懊悔自责的模样,看得姜老夫人心中酸涩不已。
“儿啊,那孩子的学业,当真如此出众?”姜老夫人问道。
姜继安点点头,“便是同儿子当年相比,也不差多少。”
姜老夫人心下惊叹。
姜继安当年科考下场,可是一举会试高中,若那孩子真如儿子所言是栋梁之材,将来定会有大出息啊!
思来想去,姜老夫人下定了决心。
“继安,改日你将那两个孩子带来给娘见见,娘想让他们认祖归宗。”姜老夫人沉声道。
姜继安面色一喜,却又垂丧了脸,“母亲,此事万万不可,若是让这两个孩子认祖归宗,外人知晓了该如何看待我们镇国公府?”
“父亲一生光明磊落,他的儿子做出这等丑事,怕是会让父亲泉下难安......再者若是大哥知晓,定然不会同意的。”
姜老夫人冷哼一声,“我接自己的孙子回府,管他同不同意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不过姜老夫人心里清楚,若是贸然将那两个孩子接回府,只怕大房那一关会很难过。
姜继安见姜老夫人神色纠结,缓缓开口:
“母亲,儿子倒有一个法子。”
第369章 阴晴不定
“你有何办法?”姜老夫人忙不迭问道。
姜继安略一沉吟,“母亲,儿子想......以恩人之子的名义将那两个孩子认回。”
姜老夫人不解,“此话是何意,这不是你自己的亲身骨血么?为何要当作别人的孩子?”
“母亲先莫急,您听儿子仔细说来。”
姜继安安抚下姜老夫人,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若直接将两个孩子接回府中,先不说大哥同不同意,外面的风言风语也会对我们十分不利;不如用个迂回的法子,将那两个孩子当作儿子恩人的后代,如此将他们接到府中,旁人不但不会指责我们,还要赞扬我们知恩图报。”
“如此一来,孩子们既能认祖归宗,也能全了咱们姜家的名声......母亲以为此法子如何?”
“这......”姜老夫人皱眉深思。
这样办也不是不行,是要比直接将人接回府要稳妥些,大房那边她也好劝说,只是......
“可若是如此,旁人不就真的以为,那不是咱们姜家的孩子?”姜老夫人说道,“还有,两个孩子的娘能同意么?”
姜继安笑笑,“母亲,只要能稳稳当当将孩子接回府,旁人认不认为是姜家的孩子有何重要的?十几二十年过后,不会再有多少人记得此事,可咱们姜家的血脉是真正延续下去了啊!”
“至于穆氏......她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儿子会好好劝说她的。”
姜继安没有说,其实这个法子就是穆楚楚主动提出来的。
姜老夫人思索一番后,点头应下。
“好,就照你说的办!”
“如此,那儿子便去安排此事。”姜继安说着,神色有些迟疑,“只是如此一来,银子怕是不够用了......”
姜老夫人没有迟疑,二话不说又吩咐李嬷嬷去取五十两银子来。
李嬷嬷拿来一百五十银票,悉数交给了姜继安,心中却隐有不安。
没想到一向沉稳老实的二爷竟然会私养外室,若真将那两个孩子接入府中......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离开镇国公府后,姜继安急匆匆赶回了长街小院。
见他归来,穆楚楚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了上去。
还未等她开口,姜继安便开心地握住了她的肩膀,“楚儿,你这法子真管用!”
“母亲听到我说要以恩人之子的名义将两个孩子接回府,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此事,眼下母亲既然已经答应,那咱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穆楚楚柔柔一笑,“楚儿恭喜老爷了。”
姜继安高兴过后,面色又颓丧了几分,“只是如此一来,就要委屈楚儿你了。”
若真照这个法子行事,那么穆楚楚便是恩人之妻,她无论如何是不能同他成婚了。
穆楚楚靠在他怀中,柔声安慰,“老爷莫忧,为了您和两个孩子,楚儿受多少苦和委屈都愿意......”
穆楚楚心里自然是不满的,原本她想着,待姜继安同孟氏和离后,她再想法子嫁给他;可没想到还未等两人和离,姜继安先被朝廷革了职,没了朝廷俸禄养活,一家老小的日子愈发艰难起来。
虽然如今姜继安已同孟氏和离,可那又有何用呢?她即便顺利嫁给姜继安,也不再是风光无限的朝臣夫人,反而会被他牵累名声。
为今之计,唯有将两个孩子送进镇国公府,让姜继安能凭借两个孩子在府中翻身,哪怕不能在朝为官,只要他一天还是镇国公府的二爷,她和孩子们就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至于她能不嫁给姜继安,已经是最不重要的事情了。
毕竟比起二爷的夫人,还是镇国公府恩人之妻的身份更光荣一些。
见穆楚楚这般体贴,姜继安心中是说不出的感动。
“楚儿,我今生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了你。”姜继安感慨道,“世事无常,唯有你和孩子们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不离不弃......”
穆楚楚抚着他的胸膛,轻声开口,“老爷是楚儿和孩子们的天,我们都盼着老爷能一生顺遂。”
姜继安心下动容,微微推开她的身子,从袖间拿出一张银票交到她手上。
“楚儿,这五十两银子是今日母亲给我的,你拿着给孩子们买些东西。”姜继安说道。
穆楚楚却摇头,“不成,这是老夫人给您的,我不能要。”
“拿着吧。”姜继安将银票硬塞进她手中,“这本就是母亲给你和孩子的,你放心花就成。”
听他这么说,穆楚楚只好“勉为其难”收下了银子。
“对了老爷,”穆楚楚突然想起一事,“先前听你说,姜国公一家似乎很难相处......那两个孩子回府一事,该要如何告诉他们?”
“此事你不必担心,只要咱们安排好,母亲自有法子说服姜砚山。”姜继安信誓旦旦道。
穆楚楚点了点头,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
只要她儿子能进镇国公府,凭借他的才学,将来定能一举高中!到时被圣上封了官,她便是受人尊敬的夫人,谁还稀罕嫁不嫁给姜继安呢?
攥紧手里的银票,穆楚楚暗暗期冀:
儿啊,你可一定要给为娘争口气!
——
皇宫。
惠殇帝躺在龙榻之上,旁边以吕太医为首的四位太医轮流为他诊脉。
待诊完脉后,除了吕太医之外,其他三位太医皆是一脸疑惑。
圣上龙体康健得很,为何接连两日命他们频繁诊脉?他们实在诊不出有何病症啊......
“几位太医,陛下脉象如何?”王公公温声询问。
第370章 陪伴
三位太医闻言,额头都冒了冷汗。
圣上明明没有病症却要他们诊脉,那便说明圣上是有不适之处,可他们分明没有诊出任何问题,这要他们如何回禀?
三人一时无言,惠殇帝微微沉了脸。
“朕养你们在宫中,如今连话都不会说了?!”
三人“扑通”跪地,连声告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吕太医看他们一眼,淡淡开口,“都如实说便可。”
三位太医偷偷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颤声开口:
“禀陛下,下官医术不精,并未诊出陛下有何不适之症......”
“下官亦是如此......”
“陛下,下官也是......”
三人诊脉的结果皆是如此,惠殇帝看一眼吕太医,吕太医点了点头。
“都退下吧。”惠殇帝冷声道。
三人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退了出去。
待三人离开,惠殇帝缓缓叹息一声,“难不成,真是那福寿丹有问题?”
吕太医斟酌道,“陛下,下官以为,并不一定全然是福寿丹的问题。”
惠殇帝皱眉,“此话何意?”
吕太医恭声道,“陛下,那福寿丹的方子下官和太医院的几位同僚皆审查过,平素仙师炼制丹药时也有多位宫人看管,福寿丹不太可能出岔子。”
“昨日陛下咳血后,下官猜想会不会是福寿丹中的药材同陛下近日的饮食相克,便去御膳房查看了这几日的膳单,也并未发现有何异样之处,所以下官猜测,有可能是这福寿丹过于滋补,以致陛下阳热亢盛,故而引起了咳血之症。”
昨日惠殇帝突然召见他,没想到又是因为咳血一事,可他无论怎么诊脉,都查不出这症状因何而来。
惠殇帝不想让旁人知晓他的情况,他便请来几位同僚一同诊断,只是没有告诉他们惠殇帝的症状,没想到他们三人竟也诊不出问题。
惠殇帝平日里万分谨慎,饮食之事更是小心,他并未查出有何不妥之处。
思来想去,唯一能够解释咳血之症的,只能是惠殇帝滋补过度、肝火郁结所致。
且从脉象上来看,也有些符合这样的症状。
“陛下,依臣之所见,可适当暂停几日进补福寿丹,待龙体缓和之后再服用也不迟。”吕太医劝道。
既然吕太医都这样说,惠殇帝心中虽然不愿,可为了自己的身子,还是应了下来。
“那便依你所言,将福寿丹停几日吧。”惠殇帝沉声道。
“是,陛下。”王公公应道。
这时,殿外宫人通传,宜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进来吧。”惠殇帝说道。
吕太医收拾好药箱,躬身退下,在门口遇到了仪态万千的宜妃。
“下官拜见宜妃娘娘。”吕太医行礼。
见是吕太医,宜妃有些意外,“吕太医,可是陛下有何不适之处?”
“请娘娘放心,陛下龙体康健,今日下官前来不过是例行问诊。”吕太医恭声道。
宜妃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
二人简单寒暄后便各自分开,宜妃面上扬起一抹媚笑,姿态婀娜步入殿内。
“臣妾拜见陛下~”宜妃柔柔福身行礼。
“爱妃请起。”惠殇帝抬了抬手,神色温和许多,“爱妃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陛下瞧您这话说的,好似臣妾素日多忙一般......谁能忙过陛下呢?”宜妃娇笑道。
惠殇帝笑着摇头,“你啊,就会油嘴滑舌!过来朕身边。”
宜妃也不扭捏,扭着腰来到惠殇帝身边,笑意盈盈地坐下。
“陛下,冬日干燥,妾身担心您上火,便亲自炖了川贝雪梨汤给陛下......”
说着,宜妃朝贴身宫女招了招手,对方端着一碗甜汤上前。
王公公接过托盘,奉到了惠殇帝面前。
甜腻的味道瞬间袭来,惠殇帝不适地皱了皱眉,他实在不喜这腻人的甜汤。
正要开口拒绝,一只纤纤酥手抵在了他的唇上。
“陛下,这可是臣妾花费了好大功夫才熬制的,您可不能拒绝呀......”宜妃娇声道,“陛下放心,臣妾只在里面放了一点点糖,不腻人的。”
“陛下要不要尝尝?”
惠殇帝捉住她的手,放在手心摩挲,言语间尽是宠溺,“这后宫之中,也就你敢违背朕的旨意。”
“陛下错怪臣妾了,臣妾可不敢。”宜妃笑道。
惠殇帝无奈端起案上的瓷碗,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低头将甜汤喝了几口。
味道果然如宜妃所言并不甜腻,可他也喝不下这个味道,勉强喝了两口后便放下了碗。
“陛下,味道如何?”宜妃双眸发亮,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惠殇帝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怔,抬手轻轻抚摸她的面庞。
“宜妃亲手做的汤,味道自然是极好的......”惠殇帝近乎痴迷地看着她这张脸,声音沙哑了几分。
宜妃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俏皮一笑,“陛下喜欢,便是臣妾莫大的荣幸啦!”
说着,她放在他手心的小手,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惠殇帝眸色渐渐转深。
他收回手放在她的腰间,将人带进怀里,缓缓揉捏着她的细腰。
宜妃脸颊羞红,“陛下,这还是白日呢......”
惠殇帝闷声一笑,凑近她的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宜妃脸色更红,抬眸含羞带怯望着他,“陛下......”
惠殇帝心猿意马,起身打横将人抱起,大跨步朝龙榻走去。
王公公抿唇一笑,躬身退了出去,仔细将殿门关好。
如此明媚张扬的女子,在这后宫中宜妃娘娘可是独一份儿,难怪陛下疼爱至极......
不,其实以前还有一人......
想起了不该想的人,王公公连忙摇了摇头,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甩了出去。
第371章 异香
待宜妃从乾清宫出来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宫女半夏担忧地看着她,“娘娘,您还好吧?”
“无事。”宜妃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腰,语气有些虚弱,“先回宫吧。”
“是,娘娘。”半夏应道。
回到翊坤宫,半夏从榻边的暗盒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奉到宜妃手边。
宜妃打开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小药丸,想也不想便放入了口中。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弥漫,宜妃却神色如常,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每次被惠殇帝宠幸之后,宜妃都要偷偷服用避子丹,免得留下什么不该留的东西。
避子丹伤身,半夏自是心疼不已,她迟疑着问出了口,“娘娘,不如......您留个孩子吧?”
宜妃扬唇一笑,“怎么,心疼本宫了?”
半夏缓缓点头。
宜妃无所谓地笑了笑,“半夏啊半夏,本宫如今的处境,怎么敢奢望孩子?”
“就算有了孩子,本宫也没有能力护孩子周全,还是别徒增烦恼了......难不成,你想带小孩了?”
半夏张了张口,“奴婢、奴婢没有......”
“无妨,你若喜欢孩子,改日本宫问问婉嫔,将她的小公主借来给你玩玩,如何?”宜妃逗趣道。
半夏无奈,“娘娘,您就别打趣奴婢了。”
宜妃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那你就别想东想西了。”
“帮本宫更衣,本宫要去一趟承乾宫。”
承乾宫。
宜妃刚一进殿,便看到了坐在桌边的裴承羡。
“四殿下万安。”宜妃福身行礼。
裴承羡连忙起身,朝她拱手,“宜妃娘娘。”
贤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温声开口,“羡儿,时辰不早了,莫要误了宫门下钥。”
“是,母妃。”裴承羡应道,抬脚朝殿门口走去。
在经过宜妃身边时,一阵熟悉的甜香猝不及防侵入鼻间,裴承羡脚步稍顿。
旋即,他像无事一般,快步离开了殿内。
待出了门,裴承羡缓缓舒出一口浊气,才惊觉自己紧握的手心已被汗水浸湿。
“殿下,您没事吧?”侍从云帆担忧地看着他。
想到那抹倩影,裴承羡眸色暗了暗,眼中闪过一抹怅然。
“无妨,出宫吧。”
说吧,裴承羡脚步不再停留,快步离去。
殿内。
宫女斟了一杯温茶,恭敬奉到宜妃手边。
宜妃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轻抿一口。
“陛下那边,有动静?”贤妃语气寻常。
放下茶杯,宜妃轻声开口,“今日下午,臣妾在乾清宫见到了吕太医,还有太医院的其他几位太医。”
贤妃微微眯眼,“陛下病了?”
“不像。”宜妃沉吟道,“臣妾观吕太医神色,不像是陛下龙体欠安。”
“可吕太医定然不会平白出现在乾清宫......”贤妃思索道,“要不......本宫派人问下另外几位太医。”
宜妃摇头,“不可,且不说那几位太医知不知晓陛下病症,万一被人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可就不妙了。”
贤妃缓缓叹一口气,“要是能买通吕太医就好了......”
吕太医是陛下的御用太医,平日只为陛下看诊,先前在祭祀大典上能为羡儿诊脉已是陛下恩赐,要想从他嘴里打探出什么消息,简直是不可能之事。
“娘娘莫急,若陛下身子真出了什么问题......日子久了也能看出一二。”宜妃安慰道。
贤妃回以一笑,“有你在陛下身边待着,本宫省心太多。”
宜妃淡淡一笑,“愿为娘娘效劳。”
沉默片刻,贤妃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沉声开口:
“云芙,你可曾怨恨过我?”
宜妃神色微顿,明白了贤妃在说什么。
“娘娘何出此问?”宜妃温声道,“能够报答宋家和娘娘的恩情,臣妾再感激不过。”
贤妃面色透出几分懊悔,“可羡儿他......”
一双柔软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时秋姐姐,”宜妃声音很轻却坚定,“云芙此生,从不后悔入宫。”
贤妃怔怔看着她,她眼中的坚决令她心下发颤。
良久,她沉沉叹息一声:
“本宫明白了......”
——
是夜。
许是卧房内的炭盆有些旺,姜韫入睡没过多久,便醒了过来。
屋内有些闷,她起身披上外衫,走到窗边正欲开窗透透气,忽然发现外间传来一点光亮。
“莺时,你还未睡?”姜韫一边说着,一边朝外间走去。
刚到门口,就见莺时瘫坐在地上,靠着墙边昏迷不醒。
而那点光亮之处,某人坐在桌边,老神在在地看着手里的书。
姜韫微微蹙眉。
“即便莺时怕你,你也不该这样打晕她。”姜韫有些不满道。
她折身回到榻边拿来一个软垫,塞在了莺时的身后好让她舒服些。
“本王可没有碰她。”裴聿徊施施然翻了一页书,语气无辜,“是她自己晕倒的。”
姜韫默默叹一口气。
您老要是不在半夜三更出现,莺时也不可能会吓晕......
走到桌边坐下,姜韫才认出他手里拿着的书,是她新得到的《春胭夜话》。
裴聿徊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兴致,“此书你从何而来?”
“书摊上随意买的。”姜韫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凉茶入口,冷得她一激灵,人彻底清醒了过来。
裴聿徊不动声色地伸手,将她面前的茶杯移开,“天冷,少饮寒凉之物。”
姜韫耸耸肩,“屋内热,凉茶能压火气。”
“小丫头片子,哪来那么大火气。”裴聿徊似笑非笑道。
放下手里的书,裴聿徊端过茶杯轻抿,状似无意开口,“听卫衡说,前日你又捡了一个人?”
“不是捡,是救。”姜韫说道,“那孩子在山匪的手下磋磨得不成样子,再不将人救下,怕是凶多吉少。”
“所以,这是谢礼?”裴聿徊抬了抬下巴。
姜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里间门框上,挂着一只平安结。
“是那孩子自己编的。”姜韫应道,“小姑娘亲人早逝,能在山匪手中活下来已是不易。”
心中不禁暗想:他未免太过敏锐......
裴聿徊并不关心那孩子的死活,他在意的,是容家的三公子。
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裴聿徊沉默片刻,淡淡掀唇:
“今日......去容家了?”
第372章 南幽国
听他提起此事,姜韫点了点头。
“卫衡应该告诉了王爷,前日是承恩公府的三公子救下了我和那孩子。”
裴聿徊微微垂首,面色晦暗不明,“一家三口都去了......你们倒是郑重。”
不知为何,姜韫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酸意,她微皱眉头。
“容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真诚道谢,岂不是让人以为,我镇国公府上下皆是忘恩负义之人?”姜韫沉声道。
裴聿徊看着手里的茶杯,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容三此人如何?”
姜韫有些不解,不过还是认真回答,“容公子心地善良,温文尔雅,是难得的品行高洁之人。”
裴聿徊敛眸。
温文尔雅......品行高洁......
原来,这就是她认为的容湛。
茶杯被放在桌上,力度有些许重,发出了一道闷闷的声响——
咚。
裴聿徊抬眼,对上姜韫的目光,不咸不淡地开口:
“如今这世道,多的是道貌岸然之人,本王提醒姜小姐,万事都要擦亮眼睛,莫要被表面之象诓骗了去。”
姜韫面色渐沉,“你这话什么意思?容公子有问题?”
裴聿徊看着她,意味不明道,“人面兽心的道理,姜小姐应该比本王懂。”
容湛有没有问题他不清楚,他只是单纯地不爽她对容湛的夸赞。
这句话落在姜韫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王爷是在提醒我,莫要忘了前世的愚蠢?”姜韫冷声道。
裴聿徊神色一僵,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蠢话,“本王不是......”
“王爷说的没错,前世是我瞎了眼,才会看不清枕边人究竟是人是鬼。”姜韫冷冷道,“今世我会谨记王爷教诲,擦亮双眼,再不被奸人所蒙蔽。”
裴聿徊眉心拧紧,“本王方才不过是无心之言,你何必往心里去?”
“无心之语最是伤人。”姜韫语气沉沉,“王爷,容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管他今后如何,至少眼下他于我有恩,还请王爷莫要将他同陆迟砚那等宵小之辈相提并论。”
不知为何,这番话也激起了裴聿徊心中的怒意,他脸色沉了沉。
“本王是在提醒你,不要因为一时疏忽而误了你我的大事。”
姜韫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王爷何出此言?难道在王爷心中,我就是这般不知轻重之人?”姜韫语气僵硬,“我实在不解,王爷今晚究竟是为何,为了一个外人同我恶语相向?!”
外人......
突如其来的两个字,瞬间抚平了裴聿徊心中的焦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方才听到她夸赞容湛,他心里就极其不舒服;可这种不舒服在听到“外人”两字之时,霎时间烟消云散。
裴聿徊觉得,自己应当是病了。
“对不住,方才是本王太过冲动,你不要放在心上。”裴聿徊忽然缓和了语气。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姜韫一时间有些愣住。
这、这是什么路数?
方才的道歉像是打开了某种出口,让裴聿徊接下来的话愈加从善如流:
“对不住,是本王不对,本王不该质疑你。身为你的同盟,本王应该全心全意信任你、相信你的选择。”
“你能不能,不要计较方才之事?”
对上裴聿徊平和的目光,姜韫顿了顿,少见地有些迟钝,“好、好的.......”
不过是偶尔的拌嘴,她本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为何要这样?
听到她应下,裴聿徊勾唇一笑,转瞬间又恢复了疏离冷淡的神态,仿佛刚才的温和不过是她的错觉。
姜韫莫名其妙,下意识伸手拿茶杯,手下却扑了空。
她抬眼看去,就见方才裴聿徊用的茶杯,竟然是她喝过的那个!
姜韫心惊肉跳,“王爷,茶杯......”
裴聿徊看向她,面露不解,“怎么?”
姜韫张了张口,终究没将他拿错茶杯的事情说出口,“没,没什么。”
就当无事发生,就当无事发生......
姜韫在心中自我催眠。
裴聿徊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本王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提起正事,姜韫正了正神色,语气严肃几分,“王爷但说无妨。”
“是有关圣上一事,”裴聿徊说道,“吕太医来信,昨日圣上再次咳血。”
“再次?”姜韫询问。
裴聿徊微一点头,“先前祭祀大典时,圣上也吐过一次血,吕太医的诊断是怒火攻心所致。”
祭祀大典......这才没过多久。
姜韫皱眉沉思。
“本王想问你,前世对于圣上咳血之事,你可有所耳闻?”裴聿徊问道。
他来问姜韫也只是来碰碰运气,毕竟惠殇帝咳血之事瞒得很紧,若非吕太医向他禀报,他也不会知晓此事。
说完,裴聿徊伸手拿茶杯,突然目光一顿。
两只一模一样的茶杯紧紧挨着,一只茶水满着,静静放在桌上不曾动过;而他方才用过的茶杯,赫然是姜韫用过的那只......
指尖轻动,裴聿徊伸手,端起了那只已经用过的茶杯,将茶水斟满。
姜韫并未留意他的小动作,她仔细回想前世发生的事情。
“在我的印象中,圣上龙体一直十分康健。”姜韫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次年的秋狩,圣上还曾亲自上阵,猎得一头公鹿。”
“可在那之后没多久,北朔国进犯,父亲带兵出征,没过几日圣上便突发重病,昏迷不醒,接连半月都未曾上朝,朝中乱作一团......”
也就是从那时起,裴承渊作为最有希望登上皇位的皇子,在戚家的帮助下彻底掌控朝堂,排除异己,将朝政大权紧紧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之后父亲凯旋归来,却被裴承渊扣上了叛国通敌的罪名,整个镇国公府惨遭屠杀......出事一个月后,圣上驾崩,贤妃和裴承羡母子双双自缢,裴承渊顺利登上皇位,而陆迟砚,则成为了新帝最信任的丞相。
如果当时圣上清醒地活着,说不准镇国公府不会这般迅速覆灭,或许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可悲剧已经发生,她不该去幻想所谓的“如果”,也不会有“如果”。
姜韫收拢神思,看向裴聿徊,就见他正好放下茶杯,用的还是她之前用过的那只。
她恍若未觉,沉声开口,“王爷是觉得,圣上身边......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危险?”
第373章 邀请
裴聿徊沉吟一瞬,“其实,圣上一直在服用福寿丹。”
“福寿丹?”姜韫凝眉,“是何物?”
“一位仙师为圣上炼制的长生不老药,”裴聿徊淡淡道,“这位仙师,还是陆迟砚特意寻来的。”
姜韫微讶,她竟不知晓此事。
“那福寿丹,可有问题?”姜韫问道。
“宫里的太医们都已研究过方子,并未发觉异常。”裴聿徊道。
姜韫点头。
也是,仙师既然是陆迟砚找来的,那他断然不会让这位仙师有任何问题,不然到时候受罚的可就是他了。
只不过......
姜韫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可思量想去却觉察不出有何异样。
“这位仙师叫什么名字?”姜韫询问。
“青阳真人。”裴聿徊掀了掀唇。
姜韫确定,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若是王爷不放心,可将福寿丹的方子给我,我寻祁玉初看一下有没有问题。”姜韫提议。
“那个所谓的神医?”裴聿徊莫名冷哼一声,“你认识的人倒是不少。”
又来了。
姜韫无奈,传言中“活阎王”的阴晴不定她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不过一想到惠殇帝为了永坐皇位,竟然会去相信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她的心里就忍不住发笑。
为了一己私欲枉顾天下苍生,还妄想着能够永生?便是上天都无法容忍,简直荒唐至极!
姜韫看向裴聿徊,语气冷了几分,“王爷有此一问,是想要保住圣上的命么?”
“保命?”裴聿徊冷嗤一声,“本王可是‘活阎王’,不会保命,只会索命。”
姜韫怔了怔,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今日来问她,看来只是想知道,惠殇帝咳血一事同裴承渊究竟有没有关系。
“此事虽然蹊跷,不过依照三皇子的性子,他应当没胆子弑父吧?”姜韫推测道。
裴承渊的确非常渴望皇位,可他对惠殇帝怕到了骨子里,何况惠殇帝身边之人行事万分谨慎,很难叫人钻了空子不说,即便他真的敢动手,也会留下蛛丝马迹,他还不至于蠢到这个份上。
裴聿徊凝神细思,对上姜韫的目光,缓缓开口,“他不敢,但不代表旁人不敢,譬如戚家......”
姜韫沉了脸色,“亦或是,陆迟砚。”
“但是能无声无息潜在宫中这么久而不被人发现......”裴聿徊沉吟着。
“此人要么是圣上信任之人,”姜韫缓缓开口,“要么,是最不被人在意之人。”
“可他只要动手,便会留下蛛丝马迹的线索。”裴聿徊道,“看来这一阵子,本王要多多留意圣上近身之人了。”
姜韫点了点头,又想起其他事,“王爷,先太子遇害一事......可有眉目了?”
提起先太子,裴聿徊面色沉郁些许。
“暂时还没有。”他端过茶杯,淡淡道,“此事已过去许久,要想再追查真相,定是难上加难。”
“从陆迟砚身上下手呢?会不会能查到些有用的消息?”姜韫问道。
“本王已将他和他身边所有人都探查过,并未查出什么线索。”裴聿徊说完,低头饮茶。
姜韫皱眉,认真思索着法子。
裴聿徊见她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心中的郁气不由得消散几分。
看到她眼底的青色,裴聿徊眉心微皱。
“给你的安神丸,没吃?”
姜韫正深思,闻言抬头,“自是吃了。”
裴聿徊眉头皱得更紧,“那便是没有用。”
姜韫沉默不语。
裴聿徊心下微微叹息,“这样持续多久了?”
姜韫抿唇,哑声开口,“从重生之日起,到现在。”
裴聿徊脸色一沉,竟有这么久了......他还以为是那日宫宴之后才发生的。
搁下茶杯,裴聿徊从袖间掏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推到了姜韫面前。
“晚上若是难以安眠,便试试这个。”裴聿徊淡淡道,“不过此物不可多用,否则会神志昏沉、虚弱无力。”
姜韫打开锦盒,里面放着的,是几根线香。
“多谢王爷记挂。”姜韫看向裴聿徊,诚恳道谢。
对上她的目光,裴聿徊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别开视线起身。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明日本王命人将福寿丹的方子给你送来。”
说罢,他抬脚朝门口走去。
姜韫起身相送,“王爷慢走。”
待裴聿徊的身影消失在暗夜中,姜韫关好房门,走到莺时身边蹲下。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莺时的脸,姜韫附在她耳边轻喊,“莺时,快醒醒!醒醒!”
不一会儿,莺时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姜韫后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小姐......”
她撑起身子,忽然想起昏迷之前看到的人,双眼倏地睁大,猛然看向桌边。
“小姐,晟王他......”
看到那个空荡荡的椅子,莺时倏然噤声,抬手揉了揉眼睛。
人呢?难不成是她看花眼了?
姜韫好笑地扶着她起身,“晟王已经走了,真不知道你为何怕他怕到如此地步,竟然把自己吓晕了......”
莺时脸色羞红,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奴婢也不想啊,可奴婢听到动静一睁眼,就见晟王跟真阎王似的一动不动坐在桌边,旁边还点着一盏灯......”
如此诡异恐怖的场面,任谁看到能不害怕?这也怪不得她......
姜韫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都已经这么晚了,快点歇下吧。”
“对了,将这里面的香燃半根。”
姜韫将锦盒交给莺时,莺时接过后从里面取出一根掐断,放在里间的香插上点燃。
姜韫躺在床榻上,安神香清雅的香气在四周弥散,她意识逐渐模糊,缓缓闭上了双眼......
第374章 待客
这一晚,是姜韫重生以来睡得最沉的一晚。
不过正如裴聿徊所言,此香闻之的确令人头脑昏沉,她醒来后便觉得有些发懵。
一杯冷茶入口,姜韫才觉得自己清醒了过来。
霜芷推门而入,将一封信送到姜韫面前,“小姐,这是卫衡侍卫方才送来的。”
姜韫接过信打开,里面放着的是福寿丹的方子。
将方子收好,姜韫想起卫衡身上的伤,“卫衡侍卫肩上的伤势如何了?”
“方才奴婢问他,说是小伤不碍事。”霜芷回道。
真是没有想到,晟王府对待府中侍卫竟如此严苛,若不是前日她同卫衡练剑,无意间碰到了他的伤口,她还不知道他竟然受了惩罚。
小姐知道此事后,便吩咐她将晟王殿下之前送来的药膏给卫衡送了去,也不知他有没有用。
姜韫闻言微一点头,“梳洗吧。”
霜芷收回神思,伺候姜韫穿衣。
“用过早膳后,先去一趟永乐街,待午后再去承恩公府,将玉镯归还。”姜韫安排着今日的事情。
霜芷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听着,一一记在心上。
待用过早膳,姜韫还未来得及出门,承恩公夫人便早早登门拜访。
“真是对不住,没知会府上一声便贸然登门,是我的不是。”承恩公夫人歉声道。
“无妨,容夫人不必在意此事。”姜韫说道,“只是不知容夫人今日前来......”
承恩公夫人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是......为了喜儿而来。”
姜韫了然,原来如此。
承恩公夫人来得突然,沈兰舒正准备在院子里溜达溜达,听到她登门连忙去到卧房“梳妆”,所以此时是姜韫在招待承恩公夫人。
“喜儿她......住在何处?”承恩公夫人小心翼翼问道。
姜韫笑笑,“娘亲给喜儿安排了单独的院子和丫鬟,以免她认生,住的不舒服。”
“莺时,你去请喜儿姑娘过来吧。”
“是,小姐。”莺时应声离开。
听到喜儿要来,承恩公夫人自是满心期待。
她昨夜几乎整夜未眠,只在天快要亮时睡了一会儿,可梦里都是宝珠和喜儿的身影,她实在是难以忍受,所以不顾承恩公的阻拦,刚刚用过早膳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见承恩公府夫人一脸期待的模样,姜韫思忖半晌,还是决定开口。
“容夫人,有一事臣女想要告知您。”
承恩公夫人笑着看向她,“姜小姐但说无妨。”
姜韫看向霜芷,霜芷会意,脚步匆匆离开了前厅,不一会儿又拿着一个匣子折返回来。
将匣子放在承恩公夫人面前,姜韫缓缓开口,“容夫人,这是喜儿昨日交予臣女,想要臣女帮忙归还此物。”
听到这话,承恩公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伸手打开匣子,里面躺着的,是昨日她送给陈喜儿的玉镯。
承恩公夫人抿唇,声音有些沙哑,“喜儿她......不喜欢么?”
“想来是喜儿觉得夫人情意太重,她一时间难以回应,故而有此决定。”姜韫劝道。
“情意太重啊......”承恩公夫人看着玉镯,轻声低喃,“也对,是我着急了......”
沈兰舒在院外遇到了陈喜儿,两人一同来到前厅。
刚一进门,沈兰舒便察觉到一丝低沉的气氛,在看到承恩公夫人手边的玉镯时,心下了然。
“容夫人,真是对不住,方才臣妇有些不适,便耽搁了些时辰,还请夫人莫要见怪......”
沈兰舒说着,牵着陈喜儿的手进了屋。
“喜儿,快给容夫人问安。”
陈喜儿虽然羞涩,可还是学着莺时的样子,朝承恩公夫人福身行礼,“容夫人万福金安......”
承恩公夫人连忙阖上匣子,收起脸上的难过之色,一脸慈爱地看向陈喜儿。
见她动作笨拙地向她行礼,承恩公夫人心中难免有些酸涩。
“乖喜儿,往后见了夫人不必行礼,夫人不在意这些虚礼。”承恩公夫人温声道。
陈喜儿看向沈兰舒,沈兰舒笑着朝她点了点头,陈喜儿抿唇应了一声。
“多谢容夫人,喜儿记下了。”
承恩公夫人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怎么看怎么喜欢。
“对了,今日我来时带了些京中孩子们爱玩的小玩意儿,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她接过身后嬷嬷递来的包裹,打开一一取出里面的东西。
有九连环、陶俑、拨浪鼓、陀螺......都是小孩子们爱玩的东西。
陈喜儿看着桌上摆放的玩物,双眼微微发亮。
承恩公夫人心中一软,到底还是个孩子......
“喜儿想玩哪个便玩哪个,夫人陪你一起玩好不好?”承恩公夫人柔声道。
陈喜儿迟疑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她伸手拿起最上边的九连环,两只小手好奇地摸索。
承恩公夫人笑了笑,“这个不是很难,夫人教你......”
沈兰舒看着认真陪陈喜儿玩乐的承恩公夫人,感觉欣慰又心酸。
同样身为母亲,她太能够体会承恩公夫人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也明白她此时所做的一切。
沈兰舒凑到姜韫耳边,低声开口,“若是喜儿能够接纳承恩公夫人,似乎也不错啊?”
姜韫点了点头。
比起慈济堂,自然是承恩公府更好一些,不过......
“此事还要看喜儿的意愿,咱们不能多说什么。”姜韫小声道。
“韫韫说的没错。”沈兰舒赞同道,“不过娘亲觉得,喜儿一定会同意去承恩公府。”
姜韫故作惊讶,“娘亲何时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了?”
“少打趣你娘!”沈兰舒笑着轻轻掐了她胳膊一把。
姜韫连忙小声告饶,“好娘亲,我错了还不成......”
旁边的承恩公夫人看着母女二人亲密的样子,心中不免欣羡。
什么时候她也能同喜儿这般亲近就好了.......
一上午的功夫很快过去,沈兰舒留承恩公夫人用午膳,对方却百般推辞,沈兰舒见状也不再勉强。
不过承恩公夫人说,她明日上午还会再来。
沈兰舒不禁感慨,承恩公夫人可真是执着啊......
下午时分,姜韫乘马车去了永乐街的百草堂。
祁玉初看着手里的方子,眉心拧紧,“这方子,你从哪儿得来的?”
第375章 琴声
“是一友人相托,让我帮忙查验。”姜韫说道,“方子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祁玉初面色严肃,闻言缓缓摇头,“我倒是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只是这方子诡异又和谐,我行医这么多年,还未曾见过有人这样配药开方......”
他倒真想见见这药方的主人。
“你那好友有没有说,这方子是做什么用的?”祁玉初问道。
姜韫沉默一瞬,“祁大夫以为,这方子是作何用处?”
祁玉初琢磨着方子上的药材,“都是些补身子的......若是熬成汤药,应是大补之物。”
姜韫缓缓开口,“此方能否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你说什么?长生不老?”祁玉初嗤笑道,“我祁某人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样的病症和药方没有见过?那些自诩能够长生不老之药,到头来都是江湖郎中招摇撞骗而已。”
“姜小姐一向聪慧,怎么突然信起这种荒谬之言了?”
姜韫浅浅勾唇,“不是我,是我那友人。”
祁玉初好心提醒,“姜小姐还是奉劝你那友人清醒些,平日里好好用膳、多多活动,比妄想长生不老有用多了。”
姜韫笑笑,“好,我会转达的。”
“对了祁大夫,我还有一事想要询问,这药方上所用药材,有没有哪种相克之物,会让人服用后......咳血?”
“咳血?”祁玉初拧眉,“这个不好说,万事万物都有相生相克的关系,即便两物相克,若是达不到用量也很难有反应,唯有亲自诊脉,才能知晓咳血的具体原因。”
姜韫陷入沉思。
惠殇帝行事谨慎,吕太医他们肯定都查验过他的饮食用度,若有问题应当很容易发现......如此看来问题并不是出在福寿丹上,会不会是......有其他的毒药?
“怎么,你那友人有咳血之症?”祁玉初问道,“若是不放心,你可带她来我这里,我帮她诊脉。”
姜韫回神,微一点头,“多谢祁大夫。”
“小事、小事。”祁玉初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话音落下,就见姜韫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带着审视,盯得人心里发毛。
祁玉初不自觉地握住衣襟,身子往后靠了靠,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看、看什么?”
姜韫微微眯眼,有些疑惑地开口,“祁大夫,你是不是......发福了一些?”
祁玉初心下一松,攥着衣襟的手松开。
嗐,他还以为什么事,原来是说他发福了.......
想到这,祁玉初猛地一拍桌子,忿忿开口,“这可都是你那‘好’舅舅的功劳!”
沈卿辞?关他什么事?
“自从上次我拒绝他翻修小院的意图之后,他就跟鬼一样缠上了我,天天往我这送吃的,害我平白宽了一大圈!”祁玉初咬牙切齿道,“真没见过这种缠人之人!”
姜韫微讶,还有这种事?她怎么从未听舅舅提起过?
“想来舅舅也是心疼祁大夫。”姜韫难得劝了一句。
“我用得着他来心疼?”祁玉初傲娇冷哼,“行了行了,不说他了,提起来就烦!”
姜韫轻轻摇头,可真是对冤家......
事情交待完,姜韫准备告辞。
“等一下。”祁玉初指了指桌上的方子,有些不好意思,“这张药方,我能自己收着么?”
姜韫耸耸肩,“你随意。”
祁玉初欢喜地咧嘴一笑。
姜韫起身,抬脚朝门口走去。
在她转身的一刹那,一股异香随身而动,钻进了祁玉初的鼻间。
味道有些熟悉......
祁玉初神色微变,连忙开口喊人:
“姜小姐,等一下!”
又有何事?
姜韫停下脚步转身看去,就见祁玉初一改方才散漫之态,一脸严肃地朝她走了过来。
未等她开口,祁玉初突然弯腰凑近她身边,轻轻摆手,隔着一段距离努力闻她身上的香气。
“祁大夫,我身上可有何不妥?”姜韫问道。
祁玉初没能再闻到那个味道,可方才的香气不是错觉,他很清楚的闻到了。
直起身子,祁玉初沉声询问,“姜小姐今日,可是换了熏香?”
姜韫眉心微蹙,“我今日并未更换熏香。”
“可我方才......”祁玉初面色沉沉,“姜小姐来之前,有没有接触过其他带有香气的东西?”
带有香气的东西......
姜韫仔细回想今日做过的事情,不记得自己有碰过其他......
突然,她想起了一事,伸手将袖间的丝帕拿了出来。
“祁大夫,你方才闻到的香气,可是这个味道?”姜韫将帕子递到他面前。
她刚一拿出帕子,那股熟悉的异香瞬间侵袭而来。
祁玉初没有接过帕子,低头闻了闻,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鹿灵香。”祁玉初语气沉沉。
果然,他没有闻错。
“这香......有问题?”姜韫问道。
祁玉初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姜小姐为何会有南幽国的国宝?”
姜韫惊讶地微微睁大了双眼,“你说什么?南幽国?”
祁玉初皱眉,“你不知道?”
姜韫眉眼沉沉,缓缓摇头,“我并不知晓这是何物,是友人听闻我夜里难以安眠,便赠与我此香。”
“这帕子之所以残留香气,应当是昨晚挨着香插太近而沾上的。”
莺时平日里会提前一晚,将她要用的随身之物准备好放在桌上,昨晚那香插便是同手帕挨得很近。
祁玉初仔细观察她的神情,发现她真的不知晓此物,他缓缓叹了一口气。
“姜小姐有所不知,这鹿灵香乃是南幽国王室特有,十分金贵稀缺,只因其中加了一味世上独一无二的药材——金鹿角。”
“金鹿角?”姜韫第一次听说此物。
祁玉初点了点头,“南幽国信巫蛊之术,相传在他们国家的密林深处,住着一只体型巨大的鹿,而那鹿全身散发着金光,像是金乌一般明亮灿烂,被南幽国子民奉为神物。”
“只不过那金鹿隐在丛林中很少出现,只有在每二十年一次的褪角之时,才会现身于入口处,将褪下的金鹿角留下,随后便销声匿迹。”
“而这鹿灵香,便是由那金鹿角制成。”
第376章 同道中人
“不过想要制成香,可不是只有金鹿角就够了,这鹿角脱落超过十二个时辰便成了无用之物,所以每到金鹿角快要脱落之时,南幽国的国王便会派侍卫在原处守着,只要金光闪现,便是金鹿抵达。”
“之后侍卫再将金鹿角送至宫中,由专门的炼术师将其炼化,再配以其他珍稀药材,研制成这金贵的鹿灵香。”
祁玉初说着,不禁感叹,“南幽国存世已有五百年,这五百年来炼术师制成的鹿灵香不过百余根,大多为王室治病所用,事到如今他们南幽国王室也只剩了不到二十支......”
姜韫闻言,垂眸看向手里的帕子,神色复杂。
想不到那线香竟如此珍贵,难怪那匣中只放了七八支......南幽国王室只剩下不到二十支,她却有七八支......
祁玉初看着她,低声询问,“姜小姐怎么会认识南幽国人?”
姜韫眸光微闪,“我并不认识,是友人所赠。”
“你那友人究竟是何人?和给你这方子的是同一人?”祁玉初好奇道。
“就是个寻常人而已......”姜韫含糊其辞,“不过祁大夫怎么会对南幽国王室之事,知晓的如此清楚?”
祁玉初脸色一僵,伸手挠了挠头,压低了声音开口,“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旁人。”
姜韫点头应下。
祁玉初清了清嗓子,小声说道,“其实两年前,我曾去过南幽国。南幽国国王突发恶疾,久治难愈,情况很是危急。”
“多年前他来大晏朝进贡时,曾与我师父相识,病重后他便想起了我师父,派人悄悄来大晏朝给我师父送信,想要寻求帮助。”
“可你也知道,我师父他老人家已经......所以我就代我师父前去,在南幽国我才知晓了鹿灵香的存在。”
“这鹿灵香的主要功效便是平复躁郁、安神养心,闻之令人心旷神怡、舒体通畅,南幽国王室都是将它用在重病之人身上,可以很好地缓解病痛带来的痛苦。”
“不过你不要小瞧这个功效,我行医问诊多年,很多重病之人最痛苦的不是得病,而是病痛折磨带来的心境崩溃,没有人能够在长久的痛苦中不崩溃。”
“但是此香虽好,若是用多了,便会头脑昏沉、意识模糊不清,有时候还会出现幻觉......”
姜韫闻言,神色一顿。
祁玉初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皱眉询问,“你出现幻觉了?”
“那倒没有,”姜韫诚实道,“只是昨晚用了这香之后,今晨醒时有些不太清醒。”
祁玉初松了一口气,“你用了多少?”
姜韫回想昨晚莺时取用的线香,伸出手指大致比划了一下。
祁玉初猛吸一口凉气,“你、你......太奢侈了!”
姜韫无奈,“那要用多少?”
祁玉初将她的食指向内挪动了一大截,将和拇指之间缩得更短,“这些,足以。”
姜韫汗颜,原来她昨晚竟用了这么多,难怪她睡醒后昏昏沉沉的......
祁玉初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南幽国王室万分珍贵的宝物,却被她拿来做安眠香用,要是南幽国那老头知道了,该要气疯了吧?
“后来呢?那南幽国国王如何了?”姜韫问道。
祁玉初得意哼笑,“那还用说?我可是神医,自然是将他的病医治好了!”
姜韫煞有介事地点头,“不愧是神医。”
祁玉初嘿嘿一笑,“那个......这鹿灵香,你有多少?”
姜韫淡淡扬唇,“祁大夫也睡不着?”
“那倒没有。”祁玉初讪讪道,“只是这等宝贝,鄙人也想品鉴一二。”
姜韫笑而不语。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不要就是了......”祁玉初挠挠头。
“日后若祁大夫有需要之处,我若还有这鹿灵香,自会帮忙。”姜韫许诺。
祁玉初拱手道谢,“多谢姜小姐......”
门外突然响起了莺时诧异的声音:
“舅爷?您怎么来这里了?”
“小莺时?我还要问你,你在这儿做什么?”沈卿辞的声音紧随其后。
姜韫看一眼祁玉初,就见对方一副耗子见了猫的模样,急匆匆跑到桌边坐下。
拿起一本书正襟危坐,看起来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之态。
姜韫挑眉,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沈卿辞转头看去,一眼对上了姜韫平静的视线。
“小央央,你不舒服啊?”沈卿辞关切道。
“没有,只是来问祁大夫一点事情。”姜韫说着,目光向下,落在了他手中的食盒上。
沈卿辞见她看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不是......我看祁大夫孤身一人,平日里吃饭也不仔细,便想着给他送些天香楼的饭菜,让他吃得好一些。”
“祁大夫先前对我有恩,我总得报答不是?”
姜韫点了点头,“舅舅所言极是,是得报答祁大夫的恩情。”
沈卿辞嘿嘿笑着,却又觉得她话里有话。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二位用膳了。”姜韫说着看向莺时,“莺时,我们走。”
莺时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跟上。
沈卿辞望着她们的背影,疑惑挠头。
小央央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想不通便不再想,沈卿辞推开房门,高高兴兴地高喊:
“祁大夫!我来啦!”
身后传来若有若无的吵闹声,莺时不由得转身看了一眼,又快步跟上姜韫。
“怎么了?”姜韫一边走一边问道。
“小姐,舅爷经常来百草堂么?”莺时问道。
“应该吧。”姜韫淡淡道,“听祁大夫说,平日里舅舅忙的时候便会差人来,不忙的话他会亲自前来。”
“舅爷对祁大夫倒是用心......”莺时感叹一句,又觉得疑惑,“不过这个时辰......吃得是午膳还是晚膳啊?”
话音落下,主仆二人齐齐抬头,看向西边还算明亮的日头。
“或许......这就是舅舅的乐趣吧。”姜韫喃喃道。
“小姐,您说什么?”莺时没听清。
姜韫收回视线,淡淡一笑。
“没事,回去吧。”
第377章 般配
之后接连几日,承恩公夫人日日登门来陪伴陈喜儿。
经过几日的相处,陈喜儿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胆小,整个人开朗活泼了许多。
今日又陪陈喜儿玩过之后,喜儿有些累了,承恩公夫人便和沈兰舒对坐闲谈。
承恩公夫人喝了一口茶,有些感慨地开口,“原本我还提醒自己,和喜儿在一起的时候,一定不要想着宝珠,要将她当作寻常孩子看待。”
“可这几日相处下来,我发现喜儿虽然和宝珠有着相似的面貌,性情举止却大不相同。”
“宝珠那孩子虽一直卧病在榻,可她性子活泼好动,是我们一家子的开心果;喜儿却更内敛一些,即便遇到喜爱的玩意儿,她也只是多摸几次,从不沉溺其中。”
沈兰舒深以为然,“喜儿如今的性子,与她在那伙山匪手里有很大的干系。”
提起陈喜儿这些年的日子,承恩公夫人心里就一阵绞痛,一个孩子眼睁睁看着家人被恶人分食,该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
“姜夫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承恩公夫人突然说道。
“容夫人但说无妨。”沈兰舒应道。
“是这样的,”承恩公夫人缓缓开口,面上透出几分不好意思,“这几日我日日登门,很是叨扰,而且我家老爷见我每日都能见到喜儿,心里很是嫉妒我,可他又担心我们夫妻二人若是同来,会很招摇......”
“还有我那两个儿子,他们小时候很是疼爱妹妹,前几日听闻有个很像妹妹的孩子,争着抢着要来登门拜访,我怕吓着姜夫人和喜儿,便给硬压了下去,只是不知还能压几日......”
沈兰舒懂了,“容夫人的意思是,想让喜儿再去一趟承恩公府?”
承恩公夫人看着她,神色透出几分紧张,“可以么?”
沈兰舒笑了笑,温声道,“容夫人疼爱喜儿,我们自是没有意见,只是这件事我们没法替喜儿做主,还要看喜儿愿不愿意。”
“容夫人若不介意,臣妇可以帮您问一问喜儿。”
承恩公夫人自是愿意得很,“那就多谢姜夫人了。”
“容夫人不必同臣妇客气,以后有任何事只要镇国公府能办到,定会不遗余力。”沈兰舒说道。
承恩公夫人不禁心生感慨,“万幸是姜小姐救下了喜儿,这才有了我们一家同姜家和喜儿的缘分......”
说到底,喜儿不过是镇国公府无意救下的一个孩子罢了,他们想要怎么安排她都可以,旁人也不会置喙半分,可姜夫人和姜小姐从未对喜儿独断专行,更没有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要她按照她们的想法做事,而是给予了喜儿最大的尊重,让她能够遵从自己的心意行事。
相比之下,她虽然已育有三个儿子,可却仍然做的不够好,还妄图逼迫湛儿成婚......
承恩公夫人心口泛起酸意。
她强忍下情绪,起身同沈兰舒告辞。
送走了承恩公夫人,恰好也到了午膳的时辰,沈兰舒命人去请了姜韫和陈喜儿来前院用膳。
期间,沈兰舒提及了承恩公夫人所言之事。
“喜儿,你想去么?”沈兰舒问道。
陈喜儿捏紧了筷子,小声开口,“容夫人对喜儿很好,但是......”
姜韫看出了她的纠结,“但是你不敢自己一个人去,对么?”
陈喜儿顿了顿,缓缓点了一下头。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看得出承恩公夫人是极心善之人,对她也十分用心,她想她或许可以尝试着融入承恩公府。
“这件事好说!”沈兰舒笑道,“便让韫姐姐陪你去,好不好?”
说着,她看向姜韫,“韫韫,你以为如何?”
姜韫应下,“女儿都听娘亲安排。”
沈兰舒又看向陈喜儿,“喜儿的想法呢?”
陈喜儿抿唇笑了笑,点头应下。
傍晚时分,沈兰舒差人给承恩公府送去了信,言明陈喜儿答应此事,明日姜韫会陪她登门。
承恩公夫人收到信,自是激动不已。
“太好了、太好了!喜儿答应明日来府上!”
承恩公闻言,开心地起身原地转圈圈,“好、真好!我即刻命人去准备,明日定要好好招待喜儿和姜小姐!”
他急匆匆往外走,差点撞到迎面而来的容湛。
容湛止住脚步,伸手堪堪扶住他的胳膊,温声开口,“父亲何故如此着急?”
“是喜儿!喜儿明日要来府上!”承恩公激动道,“我正要去准备准备!”
容湛闻言扬唇,“便是如此,父亲也该谨慎些才是,您可知喜儿喜欢什么?口味如何?”
“这......”承恩公脸上的笑容顿住,这倒是把他给难住了。
承恩公夫人“噗嗤”笑出了声,“行了,你就别瞎忙了,明日之事都嫁给我吧!”
承恩公搓了搓手,“那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明日虽是喜儿第一次正式登门,可要是太过隆重,反而会吓到她。”承恩公夫人劝道,“老爷别忘了,明日还有姜小姐呢!”
容湛眉心微动。
“对对对!还有姜小姐!”承恩公忙道,“那就麻烦夫人多备些姑娘喜爱的吃食,为夫即刻去街上寻些小玩意儿给喜儿玩!”
说罢,承恩公风风火火快步离开。
承恩公夫人无奈摇头,“一把年纪了,还是这般急性子......”
容湛笑了笑,“父亲是太高兴了。”
承恩公夫人点了点头,“你这话倒是没错。”
说着,她看向容湛,朝他招了招手,“湛儿来。”
容湛上前在她身边坐下,“母亲有何事?”
承恩公夫人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迟疑片刻后,看着容湛认真开口:
“湛儿,以前是母亲不对,母亲不该违背你的意愿,逼迫你成婚。”
“母亲向你道歉。”
第378章 体贴
容湛微愣,“母亲......何出此言?”
承恩公夫人叹一口气,自责道,“是母亲以前钻牛角尖了,因着宝珠早夭,母亲便将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你的身上,却从未想过你愿不愿意接受。”
“如今你二十有二,早已到了自己拿主意的年纪,母亲却还是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实在是......母亲对不住你。”
容湛握上她的手,温声安抚,“母亲莫要多想,您愿意教导儿子,儿子高兴都来不及。”
承恩公夫人平复了下心情,“这几日母亲在镇国公府,看到姜夫人同女儿亲密无间,却又从不多问女儿的事情,哪怕姜小姐午时不归家,她也不会像我这般着急......”
“人同人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这几日,母亲从姜夫人身上学到了很多。”
容湛温声宽慰,“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安抚下承恩公夫人,容湛回到院子,就见怀书一脸委屈的捂着脸,对面的小奶猫悠闲地舔着爪子。
“怎么了这是?”容湛问道。
怀书瘪了瘪嘴,委屈开口,“公子,您管管雪球吧!小的不过是见它背上蹭脏了,便想着拿帕子给它擦擦,谁能想到它竟二话不说给了小的一爪子,小的脸都被它抓花了......”
说着他松开手,露出了脸上三道清晰的血痕。
容湛看一眼他的伤口,又看向旁边桌上的湿帕,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只小奶团子身上。
小奶猫似有所感,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轻轻“喵”了一声,起身弓起背伸了个懒腰,向上一跃扑进了容湛的怀里。
容湛连忙伸手,将它稳稳接住。
小奶猫趴在他怀里,心满意足地打起了呼噜。
怀书看得眼都睁大了。
不是,这猫怎么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呢?!方才明明对他凶得很!
见怀书愤愤不平,容湛浅浅一笑,“好了,别同小猫计较了,它只是不喜欢湿帕子,不是故意要挠你......日后你若是想帮它擦身子,记得用干帕。”
怀书暗自腹诽,他再也不要帮这只猫擦身子了!
容湛抬手摸了摸小奶猫毛茸茸的头顶,见它没有要离开的迹象,便一手托着它朝卧房走去。
打开衣橱,他仔细打量着每一件衣裳。
怀书疑惑不已,“公子,您要出门?”
“不是,只是想选件合适的衣衫待客。”容湛面不改色。
这些衣裳好像都有些旧了......
待客?
怀书不明白自家公子要待哪位客人,竟是这般郑重。
不过眼看容湛挑不出满意的衣裳,他忽地一拍手,“公子,今日布庄送来了新制的衣裳,您要不......看看?”
容湛放在长衫上的手一顿,点头应下:
“好。”
——
次日下午,承恩公府。
姜韫带着陈喜儿进门时,容家全府上下早已期盼多时。
待看到陈喜儿的长相时,承恩公的大儿子容浦和二儿子容泽双双愣住。
像!实在是太像了!
虽然宝珠夭折时他俩年纪都不大,可那到底是两人万分疼爱的妹妹,此生都不会忘记她的样貌。
容泽忍不住红了眼眶,容浦沉稳一些,勉强还能压下自己激动的情绪。
双方行礼寒暄过后,承恩公夫人朝陈喜儿招招手,笑着开口,“喜儿,来伯母这边吧?”
陈喜儿双唇紧抿,抬头看向姜韫。
姜韫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陈喜儿点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一步一步朝承恩公夫人走去。
待来到近前,承恩公夫人将人揽进怀里,满眼都是笑意。
承恩公看得眼红,拿起桌上新买的小玩意儿递到陈喜儿面前,“喜儿看看这个陶俑,这是伯伯刚给你买的......”
容浦和容泽兄弟二人也不甘示弱,纷纷起身凑到陈喜儿身边,却又怕离太近吓到她,两人隔着几步停下,对陈喜儿嘘寒问暖。
陈喜儿刚开始不习惯,忍不住想要往承恩公夫人身后躲,可见他们面色和善,眼中是掩饰不住地关切,便渐渐卸下了心防。
两位儿媳见那边实在塞不进人,便陪在姜韫身边同她说话。
姜韫同两人交谈几句,目光落在了对面容湛的身上。
他今日着一身长袍,衣料是淡雅的碧青色,袖口和衣襟处绣着竹纹,腰间垂下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润泽,像极了他这个人温润的气质。
此时他眉眼含笑,静静望着那边其乐融融的景象。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容湛收回视线,朝姜韫微一颔首。
姜韫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容公子身上的伤,恢复地如何了?”
容湛扬唇,“托姜小姐福,已然痊愈。”
姜韫放下心来,“如此便好。”
容湛唇边笑意加深,放在桌上的右手不自觉地轻捻指尖。
怀书了解他,这是他心情愉悦时下意识的动作。
愉悦?公子在愉悦什么?
听到一旁的欢声笑语,怀书懂了。
公子是因为喜儿姑娘的拜访而开心吧?难怪昨日挑衣衫挑了那么久......
长媳周氏见姜韫记挂着容湛的伤势,不由得笑着开口,“姜小姐真是体贴,臣妇也听婆母说起姜小姐,满是夸赞之词,今日一闲谈,果真名不虚传。”
姜韫谦虚地笑了笑,“夫人谬赞了。”
“对了,姜小姐同陆世子的婚事,应当快到了吧?”周氏忽然问道。
容湛指尖一顿。
姜韫神色自若地应声,“是,来年正月十八。”
“那很快便到了......到时臣妇一定随婆母去讨杯喜酒才行。”周氏笑道。
姜韫淡淡一笑,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没有人留意到,一旁的容湛微微垂眸,敛下了眼中复杂的情绪。
承恩公夫人正满脸慈爱地看着陈喜儿同两个儿子下棋,目光不经意间看到坐在一旁的姜韫,惊觉自己怠慢了客人,连忙起身朝姜韫走去。
“姜小姐对不住,你看我们这一高兴,竟怠慢了你......实在是太失礼了。”承恩公夫人歉声道。
姜韫回以一笑,“容夫人不必放在心上,今日臣女本就是陪喜儿前来,她能开心便是最好的。”
见她这般体贴,承恩公夫人更是愧疚。
“姜小姐,府上有一座暖阁,是我平日里闲暇时养花所用......姜小姐若不嫌弃,不如进阁赏花?”承恩公夫人提议道。
姜韫点了点头,“臣女荣幸之至。”
copyright 2026
第379章 和鸾
将匣子放在一旁,姜韫打开字条,上面清晰地写着盘香的用量以及配方。
姜韫微微抿唇,忽地想起从暖阁回到前院之前,他曾离开过片刻,竟是去写这字条么......
而那匣子中的三团盘香,想来是主人担心收礼之人心生负担,故而只放了这一点。
看着手中的字条,姜韫不禁有些感叹:
容家三公子行事,实在周到妥帖......
“容三公子可真体贴啊......”莺时突然感慨一句,“不愧是京中世家女最想嫁的贵公子。”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能担得起“贵公子”名头的,整个京城便也只有二人。
其一是陆迟砚,不过他同姜韫早已有婚约,其他世家女子也就断了念想;而最出众、最受追捧的,便是承恩公府的三公子,容湛。
试问整个京城未嫁的世家女,谁人不想着嫁给这样一位温柔似水、才貌出众的贵公子?
自打容三公子及冠后,登门说亲者踏破了承恩公府的门槛,只可惜无一人能入得了容三公子的眼。
姜韫闻言,淡淡一笑,“姻缘乃是天注定,强求不来的。”
“小姐所言极是。”莺时赞同道,“也不怪京中小姐们倾慕容公子,容公子温柔又心善,小姐在暖阁睡着时,是容公子拿来毯子交给了奴婢,还担心小姐醒来后不适应,便主动在一旁守着......”
姜韫微怔。
那毯子......是他拿来的?
莺时还在赞叹容湛有多好,姜韫沉默一瞬,缓缓开口,“容公子,的确是良善之人......”
“是啊......”莺时认同道。
将匣子收好,姜韫看向对面的陈喜儿,就见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姜韫温声问道。
“小姐,您刚才笑了。”陈喜儿突然说道。
姜韫抬手,不自觉地抚上唇角,的确是翘起的痕迹。
她微敛笑意,神色淡了几分,“我平日里也笑吧?”
陈喜儿却摇了摇头,“不一样的,小姐平日里的笑,和方才的不一样。”
说着,像是要证明自己说的没错一般,陈喜儿看向莺时询问,“莺时姐姐,你说是不是?”
姜韫也看向莺时。
莺时一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有些不一样......”
“小姐在承恩公府,笑起来比平日里要放松许多,也更......纯粹,对,就是纯粹!”
其实严谨来说,并不是在承恩公府,而是在面对容三公子时,小姐才会真正的放松。
姜韫淡淡一笑,“哪有你们说的这般夸张?”
不过她仔细回想一下,好像在面对容湛时,她心情的确轻松不少,可能是因为他曾经救过她,所以她下意识地信任他吧?
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姜韫看向一旁的陈喜儿,温声询问,“喜儿答应承恩公府明日还会登门,是想要接纳他们了么?”
陈喜儿默不作声许久,才咬了咬唇开口,“小姐,喜儿能感受到承恩公一家对喜儿的善意,可是......”
“可是喜儿觉得......自己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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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梦魇
姜韫沉默下来。
长久得不到善意之人,若恩义骤加,其初念并非喜悦,而是惶惶自卑。
尤其是,像陈喜儿这种受尽苦楚的孩子。
姜韫默默叹息一声。
心中思索一番后,她起身做到陈喜儿身边,伸手揽上了她瘦弱的肩头。
“喜儿,我能够体谅你的心情,你是不是觉得,承恩公府之所以想要留下你,除了你和府中早夭的小姐样貌相似外,还因为他们是可怜你?”
在姜韫温和的注视下,陈喜儿缓缓点了点头。
姜韫将她揽紧了些,语气尽量平和,“不可否认,或许承恩公他们有可怜你的想法在,但我想只要是心智正常之人,在知晓你先前受过的苦楚后,没有人会不可怜、同情你的遭遇,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喜儿,如果承恩公府只是可怜你的话,他们大可多给你一些银钱,或者将你寻个好人家安顿,如此他们既能省心、还能对你有所帮助,何乐而不为呢?”
“可他们并没有这么做,承恩公夫人自见到你之后,每日都来陪你,今日容家其他人你也见到了,他们对你并不是简单的照顾,而是真心实意地对你好,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如此耗费心神?”
陈喜儿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
姜韫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我在想,除了同情之外,他们对喜儿更多的,是心疼。”
“心疼你小小年纪便受尽苦楚,失去了挚爱亲人,独自一人度过这冷冰冰的三年......”
陈喜儿喉间发堵,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姜韫拿出帕子,轻轻擦着她眼角流下的泪水,温声说道:
“喜儿,承恩公府想要留下你,并不是因为他们可怜你,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你。”
“你看到夫人看你的眼神了吗?那不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小姑娘,而是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你不只是得到了他们的疼爱,你更是在治愈他们、回馈他们,那道多年前被宝珠姐姐留下的深深伤痕,或许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在他们心中重新愈合。”
“这难道不是最珍贵的‘相配’么?”
陈喜儿眼泪止不住地流,却没有哭出一声。
姜韫将她拥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喜儿,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宝珠姐姐虽然先行离去,又让你经历了苦难,可上天还是把你们送到了彼此的面前。”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是上天送到承恩公府,接替宝珠姐姐来继续爱他们的人,姐姐来不及尽的孝、来不及撒的娇,你都可以帮她完成,这不是谁取代谁,而是爱的延续。”
陈喜儿抽噎的肩膀渐渐平静下来。
姜韫扶正她的身子,低下头同她平视。
“喜儿,你觉得出身决定了一切吗?不是这样的,承恩公看中的,是你性子里的坚韧,是你经历万般苦难却没有扭曲的心性,这些比金子还要贵重。”
“如果你实在觉得受之有愧,那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你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等你长大了,有了能力,再将承恩公府对你的恩情十倍百倍地回报,去帮助更多像你一样的孩子,将这份善意继续传递下去,好不好?”
陈喜儿眼眶通红,含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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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大意
“是啊公子!”
文谨着急道。
“先前义云赌坊被官府查封,今日却突然撤了封条开始动工,留川派人去打听后才知道,义云赌坊已由沈卿辞买了下来,说要开一间车马行。”
“公子之前吩咐要盯紧义云赌坊那边,可小的从未听到官府有公开竞卖,更没有听到什么风声......今晚留川从户房的人口中套话才知道,原来义云赌坊被查封的第二天,沈卿辞就给了银子定下了这间铺面!”
“公子,咱们晚了一步......”
陆迟砚脸色阴沉一片。
有钱能使鬼推磨,沈卿辞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不过是一间铺面罢了,不管是官府还是户房,都不可能为了一间铺子跟银子过不去。
此事,的确是他大意了......
“知不知道,沈家为何要开车马行?”陆迟砚问道。
“据留川打探来的消息,说是沈家商队用马匹多,沈卿辞早就有开车马行的打算,只不过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铺面而已。”文谨说道。
陆迟砚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近来实在诸事不顺,朝堂之上接连遭受打击不说,今日他对四殿下示好,没想到对方竟然丝毫不接受,也不知是无意保持距离还是真的不想接纳他。
思来想去,他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如果真是如此,那他需要再换一种策略才行。
没想到眼下义云赌坊又被人抢先了去......京中没有多少地方,比义云赌坊更适合做情报据点了。
陆迟砚头疼扶额。
罢了,左右义云赌坊没有落到外人手上,沈家......早晚都是他的。
不过提起义云赌坊,倒让他想起一个人。
“最近有那位云舟公子的消息么?”陆迟砚问道。
文谨摇了摇头,“留川一直留意着京中的动向,那云舟公子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听到他半点消息。”
陆迟砚脸色沉沉,“想办法尽快找到此人。”
他有预感,此人知道他太多的事情,若不及时铲除,日后定会成为心腹大患。
“是,公子。”文谨应道。
陆迟砚沉思良久,缓缓开口,“这几日,想办法见薛绍川一面。”
“啊?”文谨面露难色,“公子,上次戚大人见薛副将时,二人差点大打出手,您为何还要拉拢他......”
之前起名找戚明璋约见过薛绍川,不过听到戚明璋是来拉拢他支持裴承渊,薛绍川二话不说严厉拒绝,直言自己最痛恨结党营私之人,戚明璋却纠缠不休,两人争执不下险些动手。
陆迟砚闻言,冷哼一声,“薛绍川此人道貌岸然,端着一身正气,骨子里其实是个唯利是图之人。”
“他不肯答应戚明璋的拉拢,不过是戚明璋给的好处没有满足他而已。”
文谨迟疑片刻,“可如今戚家正处在风口浪尖,有何风吹草动都很难瞒过宋家的眼睛......”
“所以这次,我要亲自见薛绍川。”陆迟砚沉声道。
文谨愕然,“公子,您、您要亲自......”
他家公子若亲自见薛绍川,不就意味着,他要言明他的身份?!
“公子,这......会不会太过冒险?”文谨担忧道,“万一薛副将暴露了什么......”
陆迟砚勾唇,“放心,我自有法子说服他。”
文谨还想再说什么,陆迟砚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此事我心意已决,你莫要再劝了。”
“给薛绍川去信,廿九那日,我在亭兰街的明月茶楼,静候。”
——
次日清晨。
姜韫缓缓睁开眼,恍如隔世。
她记得昨晚又陷入了梦魇,可就在她痛苦挣扎之际,她似乎听到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自远方而来,带着不可置疑的坚定和安抚,竟让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梦魇也慢慢消散。
一觉醒来,睁开眼后内心的平和安宁,让她恍惚以为昨日的梦魇不过是一场错觉。
姜韫坐起身,视线不经意落在方桌之上,微微一顿。
桌上除了香炉,还放置了香插。
外间的霜芷听到动静,轻扬声音,“小姐,您醒了么?”
“醒了,进来吧。”姜韫开口,刚睡醒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霜芷推门而入,走到榻边伺候姜韫起身。
“昨晚你用鹿灵香了?”姜韫随口问道。
霜芷正在系腰带的手稍顿,沉默一瞬后跪地告罪,“是奴婢昨晚见小姐又发梦魇,便自作主张点了一小段鹿灵香......奴婢有错,请小姐责罚。”
姜韫了然。
原来她昨晚睡得沉稳,真的是因为用了鹿灵香。
不过这次她醒来并没有头脑昏沉之感,想来霜芷用的香并不多。
姜韫转身,将霜芷扶起身,“这有何错?你也是担心我,快起来吧!”
霜芷站起身,低头沉默着为姜韫穿衣。
姜韫想了想后,还是开口,“鹿灵香虽好,却是万分珍贵之物,日后若无要紧情况,还是尽量不要再用了。”
霜芷轻轻咬唇,回想昨晚裴聿徊说过的话,想要劝几句,“小姐,既然鹿灵香对您的梦魇有效用,您不如继续用吧......”
姜韫摇了摇头,“不妥,还是不要再用了。”
霜芷张了张口,知道自家小姐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主意,也只能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用过早膳后,姜韫回了书房,打算处理府上的账目。
“小姐,您今日不陪喜儿姑娘去承恩公府么?”霜芷问道。
“喜儿昨日同承恩公一家相处融洽,今日我便无需再一同前去。”姜韫翻开一本账目,“我相信喜儿可以做到。”
这也是让喜儿和容家人增进感情的好机会,何况还有莺时陪着。
“是,小姐。”霜芷应声,安心伺候姜韫看账本。
待到午后申时,莺时和陈喜儿终于回了镇国公府。
“如何,今日喜儿同容家人相处可算愉快?”姜韫问道。
莺时喝了一杯水,闻言点了点头,“喜儿姑娘今日熟络了许多,同承恩公和承恩公夫人相处得很是融洽。”
“中午用膳时,承恩公知晓喜儿姑娘不吃肉食,特意命厨房做了全素宴,很是体贴照顾,两位少夫人对喜儿姑娘也特别好。”
“奴婢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喜儿姑娘应该就会接纳承恩公一家了。”
听莺时这么说,姜韫心中甚感欣慰。
“对了小姐,您嘱咐奴婢打探的事情,奴婢打听到了。”莺时突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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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兵来将挡
“奴婢回来时,找借口去长街买书,特意在穆氏家的巷子口多待了一会儿,正巧碰到穆氏邻舍的两位妇人在闲谈,便装作闲聊打探了几句。”
“那两位妇人说,穆氏近来日子过得有些艰难,往日一天买一次肉,如今七日才买一次肉,且都是买最便宜的那种,而且穆氏也极少出门,见到她就总是一副忧愁的模样,邻舍们都在猜她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日子突然拮据起来,的确会受到周围人的议论。不过因先前穆氏曾说过,她们母子三人是靠夫君留下的银钱过日子,所以邻舍们自然而然以为,是孩子父亲留下的银子花完了。
“不过听两人说,这两日穆氏却又突然高兴起来。”莺时继续说道,“买菜买肉的次数多了不说,见人也有了笑容,而且她还提起过,她的儿子会参加今年的望春诗会。”
“望春诗会......”霜芷眉心微拧,“穆氏此为,不怕她儿子是私生子一事暴露于人前?”
莺时也奇怪,“谁说不是呢,这望春诗会上皆是博学多才的清高学子,若是被有心之人知晓......穆氏的儿子今后还怎么在学堂立足?”
来年二月便是春闱,每到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的时候,便有各地举子早早入京,一是因为路途遥远,加之冬日寒冷,担心路上出了岔子耽误科考,也好提前适应京城的日子。
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则是想要找机会拜访同乡的京官,呈递文章,以争取赏识和举荐。
不过并非所有学子都有机会拜访官员,唯有那些同乡且家底丰厚之人,才能有这个机会融入京城的文人圈子,而那些家境一般的学子,便只能自行抱团想法子。
如此一来,京中便形成了两大外地学子圈层,其一是由外地的富家子弟组成,他们一般参加京中官员或京城权贵举办的各类诗会文宴、听戏品茗等等,学子们借由此机会广泛结交文人雅士,而官员和权贵们则物色其中的可塑之才,以备将来为己所用。
而另一些家境一般甚至贫寒的学子,便自发行组成了另一圈层,他们虽然无法参加上层人士举办的宴会,不过在京中的茶馆、会馆或书肆等地,也都会举办诗会、文会这类的集会,让寻常学子也能有大展才华的机会。
在这其中,集贤会馆举办的望春诗会,便是民间最大的一场诗会,每一位平民学子都想在这里的诗会上大放异彩,以期得到有识之士的赏识。
而这,也是京中寻常百姓家的子弟,展示才学的好机会。
虽说是民间诗会,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参与,要么是参加春闱的举子,要么是京中各学堂中的佼佼者,若是没有几分真才实学,即便拿到了请柬,也只是去丢人现眼罢了。
姜继安之前从未允许穆氏的儿子参加诗会,是担心万一有人查他的底细,那他私生子的身份可能就藏不住了。
可如今却同意了此事......
姜韫翻过一页账本,淡淡开口,“姜继安这么做,不过是想利用这位私生子,重回镇国公府罢了。”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不由得回想起那日姜继安登门,想必就是找姜老夫人商议此事。
“可那孩子名不正言不顺的......老夫人能同意么?”莺时疑惑道。
“即便老夫人同意,老爷也不会同意。”霜芷沉声道。
姜韫勾了勾唇角。
“身份不合,那便造个假身份,至于父亲那便......有老夫人在,姜继安无须担心。”
莺时闻言愤愤不平,“若真是如此,那二爷也太过分了!他把镇国公府当菜市场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接回府......老爷定不会同意的!”
霜芷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好了,你同他们置什么气?”姜韫笑了笑,“镇国公府的门,可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
莺时眨了眨眼,“小姐有法子了?”
“没有。”姜韫收起账本起身,抬手轻轻敲了一下莺时的脑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莺时揉着脑门,嘟哝应声,“哦......”
“对了,诗会是在什么时候?”姜韫忽然问道。
“回小姐话,是在廿九那日。”霜芷答。
姜韫略一思索,“我记得......集贤会馆和兰佩琴馆,都是在亭兰街?”
“是的小姐。”霜芷点头。
既然如此......
“廿九那日,咱们去兰佩琴馆听曲。”姜韫扬唇,“顺便......看看热闹。”
听曲?
莺时顿了顿,恍然想起,“小姐,您是说前几日容公子提及的......”
姜韫微一颔首,“没错。”
她虽然弹不得琴,听一听总归是可以的吧?毕竟那日她还听睡着了......
“小姐,这几日要盯着二爷么?”霜芷问道。
姜韫摆了摆手,“不必,这几日他应当不会再去穆氏那边,以免露出破绽。”
霜芷应下。
不过提到诗会,姜韫倒是想起了一个人。
“霜芷,你来。”
姜韫招了招手,附到霜芷耳边低声吩咐。
“你去沈家找舅舅,告诉他诗会那日......”
——
长街,小院。
姜继安回到院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幸亏当年接穆氏母子进京时,给他们捏造了一个假的身份,虽然后来小女儿出生的日子有些不好解释,不过旁人也不会在意这些,只当两个孩子都是穆楚楚夫君的遗孤。
如今他想接两个孩子回府,正好方便他操控孩子们的身份,谁也挑不出毛病。
思及此,姜继安彻底放下心来,只等望春诗会那日按计划行事。
门外响起微弱的交谈声,姜继安走到门口拉开门,就见丫鬟绿枝正和管家高福说着什么。
见他出来,两人连忙行礼。
“怎么了?”姜继安问了一句。
高福看一眼绿枝,恭声开口,“回老爷话,是小姐的药喝完了,绿枝正在和老奴商量买药的事。”
姜继安闻言,默默叹了一口气。
好好的一个女儿,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去吧,买药去吧。”姜继安沉声道,“若银子不够,只管从我这里取便是。”
这是他身为父亲,唯一能为姜念汐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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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明艳
冬月廿九,阴沉了几日的天空终究没有降下大雪,转而放晴。
难得的晴朗天气,自家小姐少见地出门玩耍,莺时自是铆足了劲想要好好将小姐打扮一番。
姜韫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发间明显更加繁多的发钗,无奈开口,“不过是去听琴,要不要这般隆重?”
说着,她便要伸手摘下,莺时连忙拦住了她的动作。
“小姐诶,奴婢向您保证,您头上的发簪一点都不多!”莺时坚定道,“不信您问霜芷?”
姜韫看向一旁的霜芷,霜芷点了点头,“小姐这般很好看。”
看起来比平日里艳丽了几分,却也更显明媚。
“你们两个,惯会哄我。”姜韫无奈妥协。
莺时嘻嘻笑着开口,“小姐,今日虽然只是听个曲儿,可您别忘了亭兰街上还有诗会呢!京中的世家小姐哪个不去凑热闹?这万一碰上相熟的......咱们可不能被比了下去!”
亭兰街是京中最风雅的街市,琴馆、书肆、茶馆应有尽有,平日里就不乏文人雅士想聚集,更别提每年的这个时候,那街上更是汇聚了京中的公子小姐们,虽是民间诗会,却也拦不住大家爱凑热闹。
所以在莺时看来,小姐虽然不需要出风头,但也万不能被旁人比下去!
霜芷自然也是这个想法。
她家小姐常年甚少出门,即便出门也大多是去沈家的铺子,难得出去逛一逛,她们自然想让小姐更出众。
虽然小姐不用过多打扮,就已经很美了。
姜韫无奈,只能配合着两人的想法,又穿上了一身落霞红色的袄裙。
偏红的橙色明艳却不张扬,将她周身的清冷气质冲散了些,反而衬托出几分女子独有的娇憨。
“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姜韫看着身上的衣裙,微微蹙眉,“我还是换下来吧。”
“别别别!”莺时连忙阻拦,“小姐,您穿这一身衣裳真的非常合适,不用再换了。”
“咱们快走吧,夫人还在前院等您用早膳呢......”
说着,莺时和霜芷一左一右,半架着姜韫离开了观澜院。
等主仆三人到了膳厅,沈兰舒和陈喜儿看到姜韫的打扮,纷纷瞪大了双眼。
姜韫轻咳一声,有些不太自在地开口,“娘亲,是不是......很奇怪?”
她极少穿这样艳丽的颜色,身上这件还是之前娘亲背着她偷偷裁制的,此刻觉得自己像是花蝴蝶一般招摇。
沈兰舒闻言回过神,一脸激动地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不住地打量着她。
“谁说奇怪的?分明好看的很!”沈兰舒赞叹道,“韫韫啊,以后你就这样穿吧,小姑娘还是要穿小姑娘的颜色才对嘛......”
陈喜儿也跟着点头,“小姐,您这样穿特别好看!”
莺时捂嘴偷笑,霜芷赞同地点了点头。
姜韫无奈扶额,“好了,先用早膳吧。”
沈兰舒笑着应声,“好好好,用膳用膳!”
用膳期间,沈兰舒也不安生,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姜韫。
姜韫视若无睹,自顾自吃着饭,就听沈兰舒忽地长叹一声——
“唉......可惜你父亲今日一早便去了军营,不然他还能见到你不同寻常的样子......”
“娘亲。”姜韫无奈唤她一声。
“好好好,不说了,吃饭吃饭。”沈兰舒只好收回了目光。
其实姜韫今日的打扮并不夸张,只不过同她平日里素雅清冷的气质很不相同,所以沈兰舒她们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用完了早膳,时辰还有些早,姜韫回到书房打算看会儿书。
回观澜院的一路上收获了不少府中下人打量的目光,不过看得多了她也就习惯了,并未将这些目光放在心上。
承恩公府。
容湛系上腰间的玉佩,整理了一下衣摆。
怀书拿来那件月白色的狐裘披风,有些疑惑地询问,“公子,之前兰佩琴馆的馆主来请您多次,您都不肯去,怎么这次又答应了......”
容湛抚了抚衣袖,温声开口,“先前国子监事务繁多,不便前去,眼下得了空闲,自然不好再拒绝馆主的请求。”
“哦......”怀书应了一声。
他家公子说的倒是没错,临近腊月,国子监里的事务的确少了很多,不过......
怀书的目光落在容湛的身上。
只是弹琴而已,为何公子这般隆重?连那块平日里很少戴的羊脂白玉佩都戴上了......
不对,好像前几日公子也戴过这块玉......啊!他想起来了!是那日镇国公府的姜小姐带喜儿姑娘来时......
而且那日,姜姑娘好像答应了公子,会来琴馆听公子弹琴,难不成......就是今日?!
怀书惊愕地看着容湛,他家公子该不会是......
“怎么了?”容湛看他一眼。
怀书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怀书突然觉得,自己发现了公子不得了的秘密!
容湛淡淡一笑,敛下眼底隐隐的期待,伸手接过怀书手里的披风披在肩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吧,去兰佩琴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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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会其心
兰佩琴馆内。
姜韫抵达的时候,琴馆大堂已经坐满了人。
“哇,这么多人啊......”莺时低声感叹。
姜韫也没想到这次琴会竟有这般多人,前世她来过那两次,馆内人并不是很多,想来今日是受了诗会的影响吧。
不过......好像没有空位子了。
姜韫四下环顾,身后的莺时也到处看着找位置。
“姜小姐,你来了。”身前突然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
姜韫抬眼看去,就见容湛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
对上她精致的面庞,容湛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艳。
方才他在二楼看到她进来,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今日她这身装扮同往日很不一样,看起来十分明媚娇憨。
见她盈盈看着他,容湛忍不住掐了掐指尖,压下了心头的波澜。
“容公子。”姜韫福身行礼,“对不住,我似乎......来晚了。”
“姜小姐来得并不晚,”容湛温声道,“琴会还未开始,大堂人多吵闹,姜小姐若不嫌弃,可随我至二楼雅间,那里清静些。”
姜韫求之不得,暗自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多谢容公子。”
容湛眉眼含笑,带着她去了二楼的雅间。
刚一进门,就听到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
“下棋下的好好地,干嘛突然跑了啊?有讨债的来追你......”
坐在窗边的男子笑着看过来,待看到站在门口的姜韫,连忙收起脸上的戏谑,起身端正站直。
“这位是?”男子看向容湛。
容湛看向身后的姜韫,“姜小姐,先进来吧。”
两人进了屋,容湛才向姜韫介绍,“姜小姐,这位是兰佩琴馆的馆主,梅清徽。”
姜韫看向对方。
她当然认得他,如此吊儿郎当却琴艺惊人的馆主,实在是不多见。
“清徽,这位是镇国公府的姜小姐。”容湛介绍道。
梅清徽一听她的身份,面色一怔,连忙拱手客客气气行礼,“在下见过姜小姐,姜国公英勇神武、征战沙场,在下十分钦佩。”
姜韫朝他颔首,“梅馆主客气了。”
梅清徽直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一圈,暗自猜测这两人的关系。
他怎么记得,镇国公府的这位姜小姐,有婚约啊......
“琴会要开始,在下先行下楼,就不打扰二位了。”梅清徽开口告辞。
容湛知道他要忙,便也没有多留。
来开窗边的椅子,容湛温声开口,“姜小姐,请坐。”
姜韫坐下,看向窗外的一楼大堂。
大堂最前方有一个圆台,上面放了一张长桌和一把椅子,那是琴师们弹奏的地方。
从这扇窗户望去,正正好好能将圆台上的景象尽收眼底。
“容公子经常来琴馆?”姜韫看向容湛。
容湛正在沏茶,闻言笑了笑,“实不相瞒,在下琴馆来过多次,不过在此弹琴确实第一次。”
姜韫微讶。
那日听他提起琴会一事,她还以为他是琴会的常客。
“第一次......倒是新奇的感受。”姜韫淡淡笑道。
容湛将温茶放在她面前,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第一次,难免会紧张。”
姜韫端起茶杯,闻言轻轻挑眉,“容公子也会紧张?”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紧张的人。
容湛敛眸,看向窗外的圆台,琴会已经开始了。
“毕竟,是第一次......”
外面的琴声盖过了他的说话声,姜韫没有听清,“容公子方才说什么?”
容湛收回视线,浅浅一笑,“没什么,今日梅清徽会亲自弹奏,姜小姐可好好欣赏。”
姜韫前世听过梅清徽的琴曲,的确是惊为天人,不过......
“梅馆主的琴艺,与容公子相比,如何?”姜韫饶有兴致地问道。
容湛失笑,“在下不过是闲弹罢了,自然是梅清徽的技艺更为精湛。”
姜韫却不全然赞同,“弹琴者,技法是其一,重要的是能令听者会其心、感其意。”
容湛微微失神。
会其心,感其意......
“譬如这位,技法精巧有余,意境不足。”姜韫看向窗外说道。
容湛侧首望去,圆台上弹琴之人面容青涩,听得出苦练过技巧,却少了几分对琴曲的感悟。
她看起来,很懂琴。
姜韫微微失神,没有注意到对面之人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克制的目光。
来之前她还有些担心,万一自己听到琴声和那晚一般失控,她该如何解释......好在自己并没有感觉不适,或许是因为她已经能逐渐习惯了。
雅间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唯有一楼传来的铮铮琴声在室内回响。
莺时站在姜韫身后,听着楼下的琴声,暗暗自语:这人弹得连我家小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笃笃笃。
门外敲门声响起。
“容公子,馆主吩咐小的来给二位贵客送些茶点吃食。”是琴馆伙计的声音。
容湛看一眼怀书,怀书快步去开门。
伙计端着托盘进屋,将一道道精巧的点心仔细摆放在桌上。
“二位贵客,请慢用。”伙计笑眯眯道,“容公子,馆主托小的来带话,再有二人弹奏过后,便到您了。”
容湛微一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伙计应声退了出去。
姜韫看向容湛,“容公子要提前准备么?”
容湛笑笑,“不急。”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银箸,夹起一块小巧的糕点放在姜韫面前的瓷碟中。
“尝尝这梅花酥,是清徽自己做的。”容湛温声道。
姜韫浅浅一笑,“想不到梅馆主还有做糕点的嗜好......”
忽地,她想起自己上次给裴聿徊做的栗子糕,神色微顿。
做饭这种事情,果然还是看天份的......
“怎么了?”容湛见她有些失神。
姜韫收拢思绪,扬唇一笑,“没事。”
一手执箸将糕点送入口中,另一只手轻轻遮挡。
糕点入口即化,口感醇香绵密,的确是美味。
咽下口中的糕点,姜韫笑着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容湛端过她面前的茶杯为她斟茶,不动声色地打探她的喜好,“姜小姐平日里爱吃什么样的糕点?”
姜韫略一思索,她好像......没有特别喜欢吃的点心。
而且自从上次做栗子糕失败之后,她对糕点都有些发怵,生怕自己再吃到那般难吃的点心,不过她也知道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都还好。”姜韫这么说道。
都还好,那便是都不怎么喜欢。
容湛将茶杯放到她面前,默默记下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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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碰面
约莫半炷香后,楼下的琴曲快要结束,容湛起身下楼。
送人走后,姜韫坐回到椅子上,继续听着琴曲。
莺时忍不住开口,“容公子在这,小姐都用不到奴婢了。”
又是斟茶又是夹点心的,活计都让容公子一人做完了,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很多余。
姜韫莞尔,“容公子教养如此,我也不好拂了他的美意。”
莺时想了想也是,小姐若是拒绝反而显得两人生分了。
“小姐,咱们什么时候走?”莺时问道,“会不会耽搁了诗会?”
“无妨,先听完容公子的曲子。”姜韫一手撑着下巴,看向楼下的圆台,“诗会有霜芷盯着,出不了差错。”
不同于前几人露面弹奏,容湛上台之前,楼下的圆台四周用屏风遮挡,挡住了大堂内众人的目光。
众人自然十分好奇,梅清徽上台解释一番,言称这位琴师虽不便露面,但琴艺精湛,很快便安抚下众人。
不过从姜韫这个位置看去,倒是正好能从上方看到屏风后面的景象。
容湛缓步上台,在琴桌后面坐下后,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姜韫。
姜韫正看向楼下,二人四目相对,容湛眼中闪过一抹不知名的情绪。
离得有些远,姜韫看不清。
泠泠琴声缓缓响起,流淌在安静的琴馆中,带来阵阵抚慰人心的暖意。
姜韫望着楼下那道清隽身影,悠扬的琴音拂过耳畔,令她心头渐渐平静下来。
他的琴声,总是带着无尽的温柔和包容,让人不自觉沉浸其中。
思绪逐渐模糊,姜韫慢慢地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兰佩琴馆对面,明月茶楼。
三楼雅间内,陆迟砚已等候多时。
文谨明显不悦,“明明已经定好时辰了,为何薛副将迟迟未到?公子,他该不会是......不来了吧?”
陆迟砚神色淡然,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一笑。
“毕竟是我们请他,薛副将来迟些也是应该的。”
“可这也晚了太久了......”文谨嘟哝着。
话音落下,就听门外传来敲门声,文谨忙不迭去开门。
果然是薛绍川。
薛绍川身着青灰色常服,身形魁梧,肌肤却不似武将那般黝黑粗糙,而是透着几分白皙细腻,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书生。
不过眉间那道悬纹针,昭示着他本人并不像外面这般性情温和;偏细长的眼尾泛着丝丝冷光,看人时带着精明和冷意。
“对不住陆大人,今日府中有事耽搁,故而来迟了一些,还请陆大人切莫放在心上。”薛绍川拱了拱手,面上的笑意未达眼底。
陆迟砚笑笑,并未在意他的疏离,“薛副将营中事务繁忙,是下官多有叨扰,您能前来下官已不胜感激。”
“薛副将,请坐。”
二人相对而坐,陆迟砚慢条斯理地沏着茶,温声开口,“薛老将军身子恢复的如何了?可有好转?”
“劳烦陆大人记挂,祖父这几日身子略有好转,勉强可以下地。”薛绍川客气道。
陆迟砚闻言点了点头,“如此便好,若薛副将不嫌弃,下官家中有颗百年老参,明日便送去府上。”
薛绍川面无表情地推辞,“陆大人的好意本将心领了,只不过无功不受禄,薛家还是用得起人参的。”
陆迟砚似是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冷淡,浅笑着将斟好的茶杯放到他面前,“薛副将,请用。”
薛绍川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陆迟砚。
说实在的,他打心底里瞧不起朝中的这些文官们,他们一个个在朝堂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却并未真正为圣上做出实事,同他们这些在战场拼杀的武将相比,简直是废物一个。
不过面前这位宣德侯世子,倒是十分得圣上赏识,他今日故意来迟了一些,本以为对方会急眼,没想到还能耐得住性子同他周旋,看来还算是个稳重之人。
只是先前两人并无多少交集,他今日请他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放下茶杯,薛绍川淡淡开口,“陆大人今日不单单是找本将来喝茶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陆迟砚搁下茶杯,扬唇一笑,“那下官,便直言了。”
“下官希望薛副将,能助三殿下继承大统。”
砰!
薛绍川猛地一拍桌子,难以置信地看向陆迟砚,“你说什么?!”
陆迟砚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平静地回望他。
二人对视,薛绍川脑海中乱作一团。
他、他方才说......要薛家支持三殿下?他为什么会......
目光紧紧盯着陆迟砚,薛绍川像是想通了什么,眼中的难以置信逐渐转变为惊愕。
“你是......三殿下的人?!”
陆迟砚笑笑,不置可否。
薛绍川低头,神色惊疑不定。
他万万没有想到,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是一伙的......
忽地,他冷笑一声,面上浮起一抹嘲讽,“真是令人意外啊,想不到一向自诩清流的陆大人,竟然甘心同三殿下此人为营。”
“若是圣上知晓此事......不知该如何决断呢?”
陆迟砚却只是淡淡一笑,“不过是各有所图罢了,算不得什么。”
薛绍川冷嗤一声,“你是来替戚明璋做说客的吧?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的人,我薛家只效忠圣上一人,绝不会掺和储君之争,就让三殿下死了这条心吧!”
陆迟砚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即便薛家军并入姜家,薛副将也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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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助眠
薛绍川双眼微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副将想必还不知道吧?”陆迟砚缓缓开口,“先前薛老将军以命相逼,想要圣上将薛家军的兵权交到薛副将的手上,可圣上并未同意。”
薛绍川的心猛地向下一坠。
他怎么知晓祖父是故意拖延病情的?
陆迟砚打量着他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不仅如此,圣上非但没有打算将兵权交给你,反而想要将薛家的兵权交给姜砚山,只不过被姜砚山拒绝了......”
“你说什么?!”薛绍川猛地站起身,“不可能!休要胡言乱语!”
陆迟砚淡淡一笑,“薛副将,下官没必要拿这种事同你开玩笑,圣上若真在意薛家......怎么会迟迟不肯提拔你为主帅?”
薛绍川阴沉着脸,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祖父一生征战沙场,为圣上立下了汗马功劳,圣上怎么能......怎么能弃薛家于不顾?!
良久,薛绍川肩膀一松,冷眼看向陆迟砚。
“即便如此,我薛家也不会背叛圣上,今日陆大人所言之事本将就当没有听过,日后不论是你还是三皇子,都莫要再来找我。”
“告辞!”
说罢,薛绍川转身便要离开。
刚走两步,身后响起陆迟砚平静无波的声音:
“如果我说......以姜家军为报呢?”
薛绍川倏地停住脚步。
——
兰佩琴馆。
姜韫缓缓睁开双眼,脑海中一片空白,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耳边传来婉转的琴声,姜韫身子一僵,猛然坐直。
披在身上的披风滑落,她却顾不得捡拾,急忙朝楼下望去。
圆台上的屏风不知何时已经被撤下去,而那弹琴之人也早已换做旁人。
姜韫顿时懊恼不已,她怎么......怎么又睡着了?!
“姜小姐醒了。”身后响起容湛温柔的声音。
姜韫微微一怔,缓缓起身看向身后。
和上次在暖阁一般,容湛仍旧坐在靠墙的位置,静静望着她,面上看不出半分不悦。
姜韫抿唇,一脸愧疚之色,“对不住容公子,是我失礼了,本来说好今日来听公子抚琴,不曾想又......”
容湛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不过是件小事,姜小姐无需在意。”温和带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若姜小姐想听,下次在下可单独为姜小姐弹奏。”
姜韫讪讪一笑。
下次?下次若是再当着他的面睡着,她可真就没脸见人了。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先前莺时说容公子的琴声能助眠,她还觉得是无稽之谈,可接连两次她都听睡着了......难不成容湛的琴声,真的有催眠之效?
可为何就她自己一人睡着啊......
显然,容湛也想到了这一点。
“上次给姜小姐的安神香,不好用么?”容湛问道。
姜韫迟疑一瞬,“应当是好用的,只不过我......”
容湛明白了。
“看来在下的琴声,比安神香好用。”容湛半开玩笑道。
姜韫少见地有些脸热,垂首不知该说什么好。
容湛见状,正了正神色道,“姜小姐若难以入眠,不妨睡前弹一弹在下先前给姜小姐的琴谱,或许有助眠之效。”
姜韫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淡淡应声,“多谢容公子挂怀。”
容湛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冷淡,眉心轻蹙。
倾身上前,在姜韫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他伸手拾起了快要滑落在地上的披风。
淡淡的清冷香气侵袭鼻间,容湛有片刻的失神。
他比自己想的,还要难以控制。
直起身,容湛将披风递到她面前,温声开口,“这般洁净的披风若弄脏,便不美了。”
“多谢容公子。”姜韫接过了披风。
“三次。”容湛忽然说道。
姜韫不解地抬头看着他,“什么?”
“今日自见面为止,你已向我道谢三次。”容湛低声道。
姜韫愈发不解,道谢不是应该的么?
容湛笑笑,适时地转移话题,“琴会已结束,姜小姐要回府么?”
姜韫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
果不其然,圆台上的琴师不知何时已离开,大堂内的客人也都走了不少。
“暂时先不回府,”姜韫说道,“听闻今日集贤会馆有诗会,我想去凑凑热闹。”
容湛唇角轻扬,“正好,在下也要去望春诗会,不如一同前往?”
姜韫应了下来,“也好。”
两人一同下楼,莺时连忙接过了姜韫手里的披风,不好意思地朝自己小姐笑了笑。
她就说吧,有容公子在,根本没有她的用武之地......
来到一楼大堂,正巧碰到了送客回来的梅清徽。
“正要去楼上寻你们......”梅清徽笑着看向姜韫,“姜小姐,今日琴会如何?”
姜韫面不改色地称赞,“清耳悦心,荡气回肠。”
容湛微微侧目,眼底浮起几分笑意。
“姜小姐喜欢便好,日后姜小姐若得空闲,欢迎来琴馆赏光,在下随时恭候大驾。”梅清徽笑道。
姜韫点了点头,“梅馆主客气了。”
容湛朝梅清徽颔首,“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稍等。”梅清徽抬手招来伙计,吩咐他去后厨取一些糕点来。
“只是在下的一点小嗜好,手艺一般不成敬意,还请姜小姐莫要嫌弃。”梅清徽对姜韫说道。
姜韫本想拒绝,见梅清徽一脸真诚,她也不好再推辞,“多谢梅馆主。”
“好说、好说。”一旁有伙计喊他,梅清徽朝二人笑笑,“那在下就先......”
“去忙吧。”容湛开口。
梅清徽告辞后离开。
不一会儿,一伙计提着一个食盒前来,莺时正要伸手,怀书很有眼力见地抢先接过。
“多谢。”莺时低声道谢。
怀书嘿嘿一笑。
容湛看一眼怀书手里的食盒。
食盒虽然不算大,可他们待会儿要去诗会,拿在手里也有些不方便,便提议先将食盒送到镇国公府的马车上。
姜韫自是没有异议,吩咐莺时带人前去。
莺时将披风搭在姜韫的肩头系好,带着怀书快步离开。
容湛看着姜韫身上的狐裘披风,浅浅勾唇。
“容公子笑什么?”姜韫疑惑。
“没什么,”容湛唇边笑意未减,“只是没想到,你我二人的衣冠之好,颇为相似。”
说罢,他展开手中的披风,反手披在了自己的肩头。
两件颜色相近的白色狐裘披风,连上面的暗纹和滚边的颜色都几乎一样,看起来倒真像是商议好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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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三人碰面
姜韫看了一眼两人身上的披风,勾唇一笑。
“容公子,品味不错。”
容湛微怔,听出她话里的调侃,眼底笑意加深。
“姜小姐也不遑多让。”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琴馆,容湛落后半步,垂眸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忽地,他目光一顿,留意到她发间的一支金钗有所晃动,松松滑落半截。
容湛轻轻掐了下指尖。
来到琴馆门外,莺时和怀书还未归来,二人便站在门外等他们。
容湛站在外侧,看着她头上的发钗,想了想还是开口,“姜小姐,你的发钗松了......这里。”
他抬起手,虚空点了点。
姜韫闻言,偏头伸手摸上了发间,摸索着他说的那支发钗。
不过今日莺时给她装扮的发簪有些繁琐,她摸了好一会儿也没摸到松动的发钗。
罢了,应当是方才趴在桌上睡觉时不小心蹭歪了,过会儿莺时回来后再让她帮忙处理......
姜韫刚一收回手,眼前忽然人影一晃,一阵清雅的墨香气息袭来——
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抚上她的发间,轻柔地将发钗插回原位,一触即离。
下一瞬,身前之人后退一步回到原处,克制有礼。
姜韫的心跳空了一拍。
对面明月茶楼,二楼临街雅间内。
裴聿徊临窗而坐,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面无表情地听着属下的禀报。
“王爷,北朔国贼心不死,想要联同南幽国、西珈国一起对大晏朝发动进攻。”卫权说道,“不过两国君主皆未同意。”
“嗯,”裴聿徊淡淡应了一声,“西珈国多年来一直靠进贡受大晏朝庇佑,南幽国当今的君王同圣上关系还算亲近,北朔国的如意算盘打不响。”
“王爷所言极是。”卫权说道,“北朔国多年来一直想要占据大晏朝,不过经过这三年的战事,他们应当会安生一段时日。”
安生......
裴聿徊推开半扇窗户,外面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令他周身的冷意又降了一些。
姜韫先前说过,用不了多久时间,北朔国就会卷土重来......
想到姜韫,裴聿徊淡淡开口,“你去南幽国,找宇文骁平拿些鹿灵香。”
卫权有些惊讶,又要鹿灵香?前阵子他刚刚送回来一盒......这么快便用完了?
若是再去要......南幽国国王会杀了他吧?
偏头看向一旁的卫枢,卫枢眼观鼻鼻观心,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卫光只好认命应下,“属下知道了。”
亭兰街上人来人往,多是书生文人和年轻的公子小姐们,好不热闹。
裴聿徊随意瞥了眼窗外,忽地目光一顿。
斜对面的琴馆,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裴聿徊轻挑眉梢,眼底的笑意还未升起,又骤然沉了下去。
紧随其后,是另一道碍眼的身影。
两人站在琴馆门外不知在等什么,皆身着白色的披风,远远看去似是一对玉人般,看得人无端火大。
突然那人向她靠近一步,伸出手,在她的头上轻轻抚弄。
裴聿徊周身杀意乍起,眼底凝成冷霜,死死盯着落在她发间那只碍眼的手。
卫枢和卫权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好端端的,王爷怎么突然生气了?
两人顺势朝窗外看去,待看到琴馆外站着的人时,卫枢不由得一怔。
姜小姐......和容公子?
卫权不明所以,只觉得琴馆门口那两人看起来挺般配的,那女子他不认识,那位男子......好像是承恩公府的容三公子?
卫权看向身旁的卫枢正要询问,就见卫枢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连卫枢也这样......卫权愈发搞不懂。
正欲开口询问,就见自家王爷阴沉着脸起身,带着一身凌厉之气大跨步离开了雅间。
卫枢见状,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哎卫......”卫权刚张口,卫枢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
眨眼间,屋内只剩下他自己一人。
卫权不解地挠头,他不过一个月没回来,怎么越来越看不懂王爷了呢?
琴馆门外。
“抱歉姜小姐,方才是我唐突了。”容湛帮她插好发钗,开口道歉。
姜韫眨了眨眼,回以一笑,“无妨,是我失礼了。”
这时,莺时和怀书快步赶来。
容湛看了眼天色,温声开口,“时辰不早了,诗会想来已经开始,我们先过去吧。”
姜韫点了点头,正打算离开,却在转过身的那一刻突然停住了脚步。
斜对面的茶楼,一道挺拔伟岸的身影正从里面走出来。
姜韫微讶,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过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太好......
容湛见她停下脚步,便顺着她的视线抬眼看去。
待看到朝他们走来的身影,他少见地皱了皱眉头。
裴聿徊。
街上熙熙攘攘,裴聿徊恍若未觉,冷着脸直直朝两人走来。
在姜韫面前站定,裴聿徊周身的寒意已散了不少,仿佛刚才的怒气不过是姜韫的错觉。
只不过眼底的冷光,还是泄出了几分他的不悦。
对上姜韫的目光,裴聿徊留意到她的眼尾带了一丝慵懒之态,像是刚刚睡醒一般,只是看向他的目光露出些许惊讶。
难不成......她在琴馆小憩了?
裴聿徊勉强压下心中的不悦,垂眸看着姜韫,薄唇轻启,“真巧。”
姜韫眉心微蹙,谁又惹他了?
不过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姜韫后退半步,福身行礼,“臣女拜见晟王殿下。”
“哼。”头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裴聿徊扯了扯唇角,“姜小姐何时同本王这般生疏了?”
怎么,当着容湛的面,就刻意同他疏远吗?竟然退后半步......
方才她还对容湛笑,笑什么笑?她何时对他那般笑过?
目光落在姜韫身上,裴聿徊眼底又冷了几分。
今日她打扮得这般明媚作甚?往日里怎么不见她对他如此用心?
难道......她是为了见容湛,特意盛装打扮?!
想到这种可能性,裴聿徊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姜韫被他突如其来的诘问搞得一头雾水。
什么生疏不生疏的,眼下是在外面,她不过像寻常那般行礼而已,有何不妥之处吗?
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姜韫低头看一眼自己身前,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生气她没有道谢啊......
姜韫福了福身,浅笑开口:
“臣女多谢王爷赠与披风,臣女甚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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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交锋
裴聿徊不由得一怔。
方才他只顾着生气,没有留意到她身上穿的这件狐裘披风,是前几日他去镇国公府时带去的礼品。
虽然她猜错了他的心思,不过她穿着他送的衣裳......
裴聿徊心中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似是刚刚发现旁边的人,裴聿徊看向容湛,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容三公子,可真是巧。”
容湛拱手行礼,“下官拜见晟王殿下。”
他神色仍是一派温和,心里却因为方才两人的对话而掀起波澜。
他们似乎很熟稔......姜韫怎么会和裴聿徊相熟?两人何时有的交集?
他还送她披风,而她也光明正大穿了出来......
容湛眼底沉了沉。
“容三公子好生悠闲,国子监的课业都安排好了?”裴聿徊掀了掀唇,神情带了几分不屑。
容湛对上他的目光,向来温和的眉眼此时一片冷淡,“此事,就不劳晟王殿下费心了。”
裴聿徊微微眯眼,眼底浮起几分烦躁。
啧,真是不爽。
容湛却从他眼中看出了那份隐秘的占有欲,心口不由得发沉。
二人无声对峙,空气中竟透出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姜韫眉心微蹙,不懂这两人为何突然针锋相对。
之前裴聿徊曾表露过他对容公子的不喜,怎么容公子也是这般?
难不成......二人之前有过龃龉?
正欲开口劝说,身后突然响起一个令她厌恶至极的声音:
“韫儿?”
姜韫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听到这个声音,裴聿徊眸光骤然凌厉,让容湛有片刻的诧异。
裴聿徊转身,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将姜韫半挡在身后。
他冷眼看向对面的陆迟砚,沉声开口,“陆世子,真是不巧。”
陆迟砚被这明晃晃的敌意刺了一下,微微沉了脸色。
送走薛绍川后,他特意等了一会儿才从茶楼出来,想着去诗会看一看有没有出色的人才,没想到刚一出茶楼,就看到街对面那三个身影。
自己的未婚妻子,正和另外两名男子站在一起。
而这两人,一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一位是京中最负盛名的贵公子。
陆迟砚忍不住拧眉。
除了裴聿徊之外,韫儿何时又同容湛相识了?
压下心中的疑虑和不悦,陆迟砚面上浮起几分笑意,温声开口,“韫儿?为何不看我?”
隐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姜韫勉强克制住心头的反感和恶心,缓缓转过身,朝陆迟砚浅浅施礼。
“陆世子。”姜韫淡淡道,语气透出几分冷漠。
陆迟砚微一蹙眉,旋即开口关心,“韫儿身上的伤可痊愈了?伤势虽然不重,不过毕竟是伤在了手臂,也要小心才是,莫要留下病根......”
“嘁。”一旁响起一道冷嗤。
裴聿徊扫他一眼,语带嘲讽,“连她的伤口有没有痊愈都不知晓,也好意思称是她的未婚夫君?”
陆迟砚一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近来快要自顾不暇,哪里有闲心留意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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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诗会
容湛站在姜韫身旁,听到陆迟砚的话,他下意识看向姜韫的胳膊。
她受伤了?是上次在朱雀大街的时候?还是......在别的时候?
目光在姜韫和裴聿徊身上扫过,两人对陆迟砚的态度也让他心生疑惑。
姜韫面对陆迟砚,并没有见到心悦之人的娇羞,反而周身透出些许压不住的厌恶。
而裴聿徊对陆迟砚,更是明晃晃的蔑视和厌烦。
他微微挡在姜韫身前,分明是维护之态,在她的未婚夫君面前......维护她?
容湛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陆大人,别来无恙。”
容湛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顺势从另一侧将姜韫挡在了身后。
陆迟砚回以一礼,不露声色地试探,“托容大人挂念,一切安好,容大人今日......是来听琴?”
容湛客气一笑,“今日得闲,便来琴馆逛逛,不曾想遇到了姜小姐,便随意交谈几句。”
他没有说出二人相约之事,是不想给姜韫招惹麻烦。
姜韫看一眼容湛,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陆迟砚稍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偶遇......
“原来是这样,”陆迟砚笑道,借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只是在下不知,容大人何时同韫儿相识?”
听到“韫儿”两字,在场的三人心中都有些反感。
容湛维持着面上的客气,淡淡开口,“不过是先前有过几面之缘罢了。”
陆迟砚见容湛神色坦荡,心知他同姜韫并无多少瓜葛,彻底放下心来。
视线看向姜韫,陆迟砚温声开口,“韫儿,难得出来逛逛,一会儿要回府么?”
姜韫垂眸,语气平淡无波,“劳陆世子关心,眼下我正要去诗会。”
陆迟砚忽略她的冷待,扬唇一笑,“正巧,我也要去诗会,没想到韫儿以前对这些事从来不感兴趣,如今倒是愿意凑热闹了......”
他话里表露出来的亲昵,让裴聿徊和容湛两人纷纷皱了眉。
“人又不是木头,喜好自然是会变的。”裴聿徊冷嗤道,“此一时彼一时,以前不喜欢的事物如今喜欢是常事,以前喜欢的如今不喜欢了......也是稀松平常。”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陆迟砚。
容湛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人各有好,姜小姐喜好如何,旁人无权置喙。”
陆迟砚闻言,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再傻,也感受到了两人对他的敌意。
两人一左一右将姜韫护在身后,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裴聿徊就罢了,此人性子阴晴不定,哪日看旁人不顺眼便可随意杀之,对他冷嘲热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容湛是为何?
难不成他对韫儿......不可能!韫儿同他已有婚约,承恩公府家风严谨,容湛知书识礼,自然不会对有婚约的女子起不正之心。
那容湛是为何这般针对他......
陆迟砚看向容湛,见对方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和,好似方才的针对不过是他的错觉,他微微压下心思。
不管怎么说,承恩公府是太后的母族,他万不能得罪就是了。
不过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说不定他能借此搭上承恩公府,说服承恩公支持三殿下重整旗鼓,争得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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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带走
思及此,陆迟砚笑着开口,“容大人,不如同在下和韫儿一起前往诗会?”
“怎么,本王不能去?”裴聿徊冷不丁开口,话中带刺。
陆迟砚面色一僵,忍下心中不满,客气开口,“下官自是不敢阻拦王爷。”
裴聿徊冷睨了他一眼,偏头看向身边的姜韫,“姜小姐意下如何?”
而容湛也正巧低头,温柔的目光中带着询问。
“一起去吧。”姜韫淡淡开口。
话音落下,裴聿徊和容湛不约而同抬头对视一眼,眼底带了几分较劲的意味。
姜韫转身,径直朝会馆的方向走去,两人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像是两大护卫一般。
陆迟砚眉眼沉了沉,快步跟上,却被两人不动声色地拦在身后,任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姜韫。
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握紧,陆迟砚眼中一片阴沉之色。
明明他才是姜韫的未婚夫君,为何这两人频频阻拦?实在是不知趣......
可这二人他一个都不能得罪,只能任由他们将他拦在身后,无奈跟随。
裴聿徊和容湛身长不相上下,只不过一个高大伟岸,一个清瘦颀长,衬得一向风度翩翩的陆迟砚如同小随从一般。
样貌出众,气质却完全不同的三人走在一起,引得路人频频回首注目。
有人认出了三人的身份,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
这三人......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不过他们三人走在一处,实在是赏心悦目......
陆迟砚身前有三人,身后有侍卫丫鬟,他夹在其中反而被人忽略。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集贤会馆走去。
集贤会馆。
此时的会馆内外早已人头攒动,除了参加今日诗会的学子雅士之外,还有不少前来观望的百姓,十分热闹。
一众学子互相商议着今日诗会的题目,神色愉悦又期待,早已对诗会跃跃欲试。
角落里,一学子微微蹙眉,沉闷的神情同会馆内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身着粗布棉衣,胳膊肘处打了两个同色的补丁,衣角也洗的发白,全身上下并无半点配饰,一看便知是寒门子弟。
会馆内热闹喧嚣,他似是不适应这种地方,眉心拧得更紧。
“闻恪,开心些。”身旁的同乡学子见他面露不悦,凑过来劝说,“今日可是难得的望春诗会,我好不容易抢到了两张请帖,咱们可要好好体会一番京城诗会的乐趣......”
名叫闻恪的学子闻言摇了摇头,“孙铭,我实在难以适应这种场合,还是先行一步,请帖花了多少银子,我给你......”
“哎呀不用,咱俩还提什么银子的事......”孙铭连忙拉住他的手,低声开口,“咱们来参与诗会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找机会结交有识之士。”
“若是咱们的诗文得到赞赏,说不准还能被哪位京官看中,到时即便不能高中,在京中也算有了倚仗......”
闻恪闻言,脸色更是难看,义正言辞道,“孙铭,你我千里迢迢入京参加春闱,是为了考取功名将来能为天下百姓谋福,而不是结交什么官员......”
“好好好,我说错话了还不成?”孙铭一听他说教就头疼,“年纪轻轻的,说话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将来到了官场上要如何混?”
闻恪神色严肃,“我不会混,我只会恪尽职守,尽忠尽责。”
“行行行,是我错了,”孙铭连声告饶,“您老就好好坐在这里等诗会开始,成不成?”
好友花了银子,闻恪也不好拂了他的美意,只能耐着性子参加诗会。
在他看来,这诗会不过是有闲钱之人作乐罢了,同他没有半点关系,有这功夫他还不如在驿馆温习功课,也好过在这里虚度光阴......
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身前之人的耳朵里。
第391章 争夺
沈卿辞懒懒靠在椅子上,把玩着手里的核桃,邪邪一笑。
没想到这人,倒是个心性正直的......
片刻过后,诗会正式开始。
因着今冬还未曾下雪,今日诗会便以“雪”为题,一炷香的时辰,不拘于诗词歌赋,学子们可畅所欲言。
既是诗会,那自然是写诗的人多一些,以“雪”为题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越是这种简单寻常的题意,越是难以写出新鲜之感,故而越考验作诗之人的学识。
在场的学子大多是家境寻常甚至贫寒之人,少有几个家底殷实的公子哥,可不论是谁,大家都想在今日诗会上一展才华,以博得京中雅士们的赞赏,最好能搭上某位京官的人脉,如此便可高枕无忧。
哐!
敲锣声响起的瞬间,会馆内顿时鸦雀无声,大堂内的学子们手执毛笔,或奋笔疾书或皱眉深思,个个都十分投入专注。
闻恪一手执笔,略一思忖后,提笔落字。
不过片刻的功夫,他便洋洋洒洒写下了一整首诗,期间半个字都未做修改,一气呵成。
身旁的孙铭正皱眉思索,余光留意到他放下了毛笔,不禁有些惊讶。
“闻恪,你这般快便写完了?”孙铭低声问道。
“嗯,”闻恪微一点头,“随意写写罢了。”
他本就没有打算在这诗会上出什么风头,在他看来,他的一身才学应当真正用在考场上、官场上,而不是用在这里。
孙铭凑过去,看向闻恪面前的那首诗:
《对雪》
玉絮漫重城,推门步难行;
暖阁着红袖,寒门断柴荆。
同巷不同天,风光如云迥;
愿化阳春水,涓涓润青衿。
这首诗文立意严肃深沉,辞藻虽然平实,却真切用心,像是闻恪的性子。
孙铭又看了看自己抓耳挠腮写出来的第一句,不过是寻常赞美雪景的诗句罢了,一点都不出彩。
唉......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闻恪的文采果然一如既往的出众,”孙铭有些感慨,“若不是乡试时你状态不佳,那第一名解元妥妥是你才对,哪能落到以最后一名的举人勉强入京......”
回想起乡试时的情况,闻恪面色闪过一抹尴尬。
“过往之事就不要再提了,我能顺利入京参与春闱已经很好了。”闻恪小声道。
孙铭有些惋惜,“我就是替你感到不值......”
“人各有命。”闻恪并不在意这些虚名,“才学究竟几何,春闱一试便可见真章。”
“你说的对,”孙铭点点头,“不过我就算了,勉强能混个举人,比不得你学识渊博......你该要好好考才是。”
闻恪劝他,“莫要妄自菲薄,每岁参与科考者众多,能入春闱者已是个中翘楚,你一定能考个好功名。”
孙铭笑了笑,“那就借你吉言吧......不同你闲谈了,我该作诗了。”
说罢,他埋头继续冥思苦想。
闻恪安安静静坐在位子上,等待一炷香的时辰结束。
第392章 多谢你
一炷香后。
哐!
随着锣声落下,学子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笔,将毛笔搁置,等待着会馆的文童将诗作收起来。
三名文童从前往后,一一拿起桌上放好的纸张。
闻恪微低着头,心里盘算着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才能回去温书。
这时,前边坐着的男子突然伸了个懒腰,有些慵懒的声音响起:
“唉......这诗会可真没意思。”
身旁的侍从从善如流地应声,“公子说的是,不若先回府?”
“还是你懂我,咱们走!”
说罢,男子起身便要离开。
听到主仆二人的对话,闻恪无意识抬眼,目光扫到对方的锦袍,心中感叹:
想来是京中哪位富贵公子来凑热闹的吧......
他的身后便靠近门口,那男子在经过他身边时,突然脚下一晃,大腿重重撞在了闻恪的桌沿上。
桌子跟着猛烈晃动,不受控地向后一倒——
哗啦啦!
那桌面上的笔墨纸砚悉数滑落,全都落在了闻恪的身上。
闻恪手忙脚乱站起身,可是已经来不及,那浓郁的墨汁已经将他的衣裳染脏,连带他的诗作也被墨汁染了大半。
角落里的动静有些大,周围人纷纷看了过来。
侍从吓了一跳,忙不迭去扶沈卿辞,“公子,你没事吧?”
沈卿辞却顾不得腿上的疼痛,急忙去捡地上的诗作。
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
看着满纸的墨汁,沈卿辞一脸懊恼,“好好的诗作,竟被我给毁了......”
说着,他看向对面有些傻眼的闻恪,连声道歉,“对不住啊这位兄台,你看我这人毛手毛脚的,竟把你辛苦写下的诗给毁了......还有你这衣裳,怎么弄得这么脏?”
闻恪没想到这贵公子看着吊儿郎当,态度还挺好的,闻言连忙摆了摆手,“小事而已,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他孤身在外,还是不要招惹旁人为妙。
没想到沈卿辞却不肯罢休,“方才之事是我大意,若不补偿这位兄台我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吧,前边的朱雀大街上有一间我的铺面,我带你先去收拾一番,换身衣裳再来。”
闻恪连忙拒绝,“不必了这位公子,不过是件旧衣罢了,我回去洗洗就干净......”
“那怎么成?”沈卿辞打断他的话,“今日之事本就是我的错,你若不让我赔偿,那便是看不起我沈某,你无需多言,快随我走吧!”
说罢,他朝侍从使了个眼色,对方架上闻恪的胳膊,暗自使力拽着他往外走。
“哎这位公子,真的不用......”闻恪用力挣扎,可没想到这侍从看起来瘦弱,却十分有力气。
孙铭见状,连忙起身阻拦,“闻恪......”
沈卿辞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手下暗暗用力,说出口的话却很温和:
“这位小兄弟,你是他的同乡吧?你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他,不会让他出岔子,待换好衣裳我便将他送来,如何?”
明明是客气之言,可孙铭却听出了威胁之意。
在沈卿辞的注视下,他握了握拳头,无奈点了点头。
沈卿辞扬唇一笑,松开他的肩膀,转身扬长而去。
周围人目睹这一幕,不由得调侃几句。
“这沈公子,还是一如既往地霸道啊!”
“可不是,人家学子还要写诗呢,他想也不想就把人带走了,真是折腾人......”
“我看那公子也是倒霉,怎么就被沈卿辞给撞了桌子?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
“估计等送回来啊,这诗会也就结束喽!”
“嗐,什么诗会不诗会的,真要是能攀上沈家,谁还在意这小小诗会啊?”
“你说的有道理......”
周围人的议论声一字不差的落进了孙铭的耳朵里,他看着地上的一摊狼藉,神色复杂。
会馆的伙计来收拾桌子,看着对方将闻恪用过的笔和纸一一拾起来,放回了桌上。
孙铭恍惚想起,方才那位富家公子离开时,好像随手带走了闻恪那张被弄脏的诗作......
低头看了眼自己写下的那首诗,孙铭缓缓攥紧了拳头。
姜韫等人来到会馆时,恰巧诗会刚刚将所有诗作收集完。
守在角落里的霜芷一直盯着门口,见姜韫前来,忙不迭起身迎了上去。
“小姐,奴婢失责,没能留住位置。”霜芷低声告罪。
姜韫环顾大堂内乌泱泱的人头,轻声道,“无妨,今日人多,此事不怪你。”
“奴婢多谢小姐饶恕。”霜芷站起身,朝姜韫看了一眼。
主仆二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待到霜芷看到身后那三个男子时,着实惊讶了一把。
容公子在这儿也就罢了,怎么晟王和陆世子也在?!而且陆世子的脸色......看起来好差。
姜韫本来并未打算真的来看诗会,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罢了。
她四下环顾一圈,视线在某一处停住。
里侧靠柜台的位置,姜继安正坐在那里探头观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背后骤然一寒,姜继安不由得搓了搓胳膊。
哪里来的冷风啊......
他无意扫了眼门口,却冷不丁撞上了一道冰冷的目光,吓得他一激灵。
姜韫?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会是知晓他今日要做的事情,故意来阻挠的吧?!
姜继安心中升起浓浓的不安,就见姜韫看了他一眼后又收回了视线,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随意扫过。
他不由得捏紧了桌角。
她应当......没有看到他吧?
第393章 相认
姜韫收回目光后,淡淡开口,“人太多了,回吧。”
容湛闻言点了点头,“的确,人有些多。”
裴聿徊扫了眼姜韫方才看过的方向,在看到姜继安那张惶惶不安的老脸时,心下了然。
“这么着急走做什么?”裴聿徊垂眸看向姜韫,掀了掀唇,“本王已在二楼定好雅间,便请姜小姐上楼一观诗会雅趣。”
姜韫开口便要推辞,“我还有事......”
忽地,裴聿徊倾身向前,附到她耳边低声开口,“看戏就要看全套啊......”
姜韫微微一怔,沉默一瞬后应了下来,“如此,便麻烦王爷了。”
裴聿徊轻勾唇角,“姜小姐客气。”
身后的容湛和陆迟砚见二人如此熟稔,脸色一时间黑如锅底。
裴聿徊靠近,她竟然没有躲开......
陆迟砚眼底沉沉,面色又黑了几分。
虽然裴聿徊是受圣上旨意照拂韫儿,可被这种人关照能好到哪里去?韫儿定然是不敢反抗,吓得动都不敢动,实在让他心疼......
容湛掐了掐手指,温声开口,“若王爷不嫌弃,不如在下也叨扰一番?”
裴聿徊冷冷睨了他一眼,正要开口拒绝,对上姜韫平静的目光,他稍稍一顿,不情不愿地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随便你。”裴聿徊说完,抬脚朝楼梯处走去。
姜韫看向容湛,浅浅一笑,“走吧,容公子。”
“好。”容湛应下,抬脚跟在她身后。
自始至终,姜韫都没有给陆迟砚一个眼神。
文谨看着自家公子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询问,“公、公子,您要回去么......”
陆迟砚紧紧盯着楼梯上那三道身影,像是要在他们身上灼一个大洞。
“不走。”陆迟砚咬牙开口,“去问掌柜的,他预先留了空位!”
文谨小声应下,急急忙忙离开。
二楼雅间。
靠窗的方桌不算大,三人围坐在桌边,尤其是这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显得周边愈发逼仄。
三人的丫鬟侍从站在一旁,莺时抬眼看了看有些空荡的雅间,不由得抿唇。
收回视线,莺时无意间对上了怀书的目光,两人皆是微微一怔,而后看出对方眼中相同的疑惑:
雅间这般大,三位主子为何非要挤在那一张方桌上?
方桌旁的三人却毫无所觉,裴聿徊只觉得身旁坐着的某人着实碍眼。
他端过茶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温茶,微微起身放到了对面姜韫的手边。
姜韫已然习惯了他的照顾,顺手端起了那杯茶,低头轻抿。
裴聿徊放下茶壶,又将一小碟酥点推到了她面前。
“尝尝这个,不腻。”裴聿徊语气寻常。
姜韫从善如流的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微微蹙眉,“甜。”
裴聿徊眼底浮起几分笑意,“娇气。”
姜韫略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留意到身旁的容湛在看她,便放下了手中糕点,伸手要去端茶壶。
裴聿徊伸手,指尖点了在了壶盖之上,看向容湛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容公子虽然柔弱,茶水应当能自己倒吧?”
姜韫微愕,他怎么知道她要给容湛倒茶?
之前在琴馆时,他为她斟了茶,礼尚往来也该是她给容湛倒茶才是......
容湛笑笑,伸手握上茶壶的把手,微微用力。
“不过一杯茶而已,就不劳王爷动手了。”
两人目光相对,暗自较劲。
倏地,裴聿徊一松手,冷哼一声收回目光。
容湛低低敛眸,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心头有些发闷。
两人绝不是简单的相熟,他们似是认识了许久,之间有一种无形的气场,将他隐隐隔绝开来。
裴聿徊少见地收敛起气场,而姜韫在面对裴聿徊时,是他从未见过的灵动鲜活......
放下茶壶,容湛心中无声叹息。
余光扫了一眼容湛,裴聿徊看向姜韫,淡淡道,“今日怎么得空出门了?”
姜韫看向窗外一楼,漫不经心地开口,“听闻今日有诗会,来凑个热闹罢了。”
裴聿徊懂了,今日诗会有她要做的事情。
是姜继安?
裴聿徊留意到姜韫落在念诗人身上的目光,否决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看来是有旁人啊......
一楼大堂最前方,会馆管事正拿着厚厚一沓纸张,一一念出上面的诗文。
这也是整个诗会最精彩的地方,若是文采卓越,那么诗文便会得到众人的赞赏,可若是文采平平,说不准会被人嘲笑,令人难堪。
故而每到这时候,学子们既期待又紧张,都希望自己的诗作能脱颖而出,又担心自己文采不够,平白闹了笑话。
此时管事已念过几篇诗文,文采有高有低,众人或赞扬或起哄,好不热闹。
在又念完一首诗后,管事放下纸张退到一旁喝水,交由一旁的侍从代他继续念。
那侍从拿起最上面的一张诗作,随口念了出来:
“玉絮漫重城,推门步难行......”
他的声音平淡干瘪,并未像管事那般声情并茂,因此诗中的意境便消解了大半,听起来有些平平无奇。
姜韫神色稍顿,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楼下某个位置上。
果然,就见陆迟砚面色严肃,坐直了身子认真听。
姜韫微微蹙眉。
这首诗怎么还会出现在诗会上,难道舅舅没把诗作带走......
“《对雪》,着者——孙铭。”
随着侍从话音落下,姜韫心中的疑惑顿时解开。
原来是被人窃取了诗作.......不过这个孙铭,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略一思索,姜韫回想起这个人,此人是闻恪的同乡,在会试时作弊被考官抓了个正着,直接判了死罪。
姜韫心底不由得冷笑。
果然心术不正之人,无论何时都难改其恶行......
不过没有想到,今世这首诗虽然仍旧落入了陆迟砚的耳中,可着者却阴差阳错换成了旁人。
陆迟砚啊陆迟砚,这次你还会像前世那般,拉拢这首诗的着者么?
姜韫垂首敛眸,掩下了眼底的讥讽。
裴聿徊留意着姜韫的神色,见状微一挑眉。
他伸手正要拿茶壶,桌上的茶壶却被一只手先一步拿走。
裴聿徊面色一沉,冷冷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容湛手握茶壶,无视身侧那道冰冷的目光,从容不迫地将姜韫面前的茶杯斟满。
先一步相识如何?熟稔亲近又如何?
旁人能做,他一样能够做到,且要做得更好......
第394章 你好吵
永丰楼。
沈卿辞一路拉着闻恪来到了永丰楼,半强迫地推着他进了厢房,让侍从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换好衣裳出来,闻恪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摆。
这身衣袍又软又滑,比他那件破旧的棉衣不知道要好多少,他从未穿过这般暖和的衣裳,只是......
闻恪攥了攥拳头,咬咬牙心一横,“这位公子,这身衣衫......多少银子,小生给您......”
“嗐,说什么银子不银子的,方才我弄脏了你的衣裳,这身衣裳就当是我赔给你的!”沈卿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想到你打扮打扮,倒也算是清秀......”
其实他说的已算含蓄,闻恪个头高挑、身形修长,五官清秀干净,是个俊俏小生,只不过就是太瘦了,也不知有没有吃过饱饭......
闻恪听到他的夸赞,脸色有些红,“皮囊而已,不足为谈......公子看起来虽不缺银钱,可这身衣衫同小生的棉衣相比太过贵重,小生不能白要公子的东西......”
“嘿你这人,做什么油盐不进呢?”沈卿辞一把揽上他的肩膀,“本公子说送你便是送你,我可不想欠下人情。”
“走!带你吃饭去!”
快要到中午,小央央还不知何时会来,先带这书呆子吃饱饭去!
“公子、公子不用了,小生回驿站吃便可......”闻恪连忙推辞。
可沈卿辞哪里听他的,拉着他便去了二楼雅间,豪迈地点了一桌子的菜,席间不住地给闻恪夹菜。
闻恪盛情难却,只好将他夹来的菜一口一口吃下。
到最后,还是侍从看不下去,制止了沈卿辞的热情。
“闻公子可吃好了?”沈卿辞关切询问。
闻恪摸着自己鼓胀的肚子,用力点了点头,“吃好了吃好了,多谢沈公子款待。”
虽然撑得他有些难受,不过今日这顿午饭,是他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饭食。
新衣穿了,饭也吃了,闻恪起身告辞。
“今日多谢沈公子款待,小生无以为报,若公子今后有任何事,只要小生能做到的一定会尽全力相助!”
沈卿辞自然不能让他走,小央央还没来呢!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好巧不巧,我还真有一事想要麻烦闻公子。”沈卿辞笑着开口。
“沈公子有何事,但说无妨。”闻恪连忙道。
沈卿辞起身,勾唇一笑。
“去了你便知道了。”
后院。
闻恪看着满屋的书卷,整个人愣在原地。
“闻公子站着做什么,进屋啊!”沈卿辞带着他进了屋内。
闻恪怔怔地看着书架上的书籍。
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古籍珍本,几乎都是他听过但从来没有机会看到的书,令他大为震撼。
“想不到沈公子竟如此博学......”闻恪喃喃道。
沈卿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这些书不是我的,是我外甥女的......”
闻恪惊讶地张了张口,原来京中女子都这般博学多才么......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架浏览,眼中是近乎痴迷的喜爱。
要是能看看这些书......
“闻公子想看书,尽可随意翻看。”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
闻恪转身看去,就见一容颜瑰丽、气质出尘的女子款款步入屋内。
他不由得怔住。
“小央央,你可算来了。”沈卿辞连忙迎了上去,“冷不冷?用过膳了没有?先让他们上一壶热茶还有点心,昨日后厨刚琢磨出来一道新菜,一会儿你尝......”
姜韫被他的喋喋不休吵得有些头疼,抬手止住他的话,“舅舅,你好吵。”
沈卿辞瘪瘪嘴,不情不愿地住口。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呆愣的闻恪,沈卿辞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闻公子,让你见笑了......”
闻恪缓缓回过神,晦涩开口,“不、不会......这位是?”
“看我这脑子,闻公子,这位便是我的外甥女,姜韫。”沈卿辞介绍道,“小央央,这位是闻恪闻公子。”
闻恪连忙拱手行礼,“小生见过姜小姐。”
这位姜小姐气度非凡,一看便是位世家贵女。
姜韫淡淡一笑,“闻公子无需多礼,坐吧。”
闻恪毕恭毕敬地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方才姜韫进门时叫他“闻公子”,她认识他?
像是知道他心中的疑惑,姜韫缓缓开口,“听闻舅舅今日冲撞了闻公子,多有打扰之处还请闻公子见谅,闻公子想要任何补偿都可以。”
闻恪连连摆手,“不碍事不碍事,一件小事罢了。”
姜韫也没有再劝,而是看向沈卿辞,目露询问。
沈卿辞顿了顿,恍然想起了什么事,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到她手上。
闻恪看在眼里,觉得二人的相处好似颠倒了一般,沈公子毕恭毕敬的姿态,仿佛姜小姐才是那个长辈......
想法一冒出头,闻恪就觉得十分荒唐,连忙将这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
目光落在姜韫手中的纸张上,闻恪微微一愣。
这不是他在诗会上写的那首诗么?
上面的墨汁早已干涸,将纸张污了大半,勉强能看清诗的题目和首句。
姜韫手握纸张,缓缓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对雪》,玉絮漫重城,推门步难行;暖阁着红袖,寒门断柴荆。同巷不同天,风光如云迥;愿化阳春水,涓涓润青衿......”
她的声音沉稳舒缓,读起诗来别有一番雅趣。
闻恪听着听着,觉得有些奇怪。
不对,那纸上的诗已经损毁大半,姜小姐怎么会知道诗的全部内容?
“闻公子是不是想问,我为何知晓这首诗作?”姜韫忽然开口。
闻恪顿了顿,拱手应声,“姜小姐心思聪慧......”
姜韫将诗作放在桌上,闻言笑了笑,“我不止知晓这首诗作,我还知晓闻公子是砾原县人,自幼父母双亡,家境贫寒,由叔叔婶娘抚养长大成人,靠着叔叔教书的微薄束修供闻公子读书考功名......”
“今岁乡试,闻公子本有能力考取解元,不过在考试前一晚,婶娘特意为你炖了肉想要给你补身子,那肉未熟透导致你次日乡试时腹痛难忍,勉强答完了题目,以乡试最后一名的名次中了举人,险些落第......”
“我说的这些,可对?”
第395章 提点
闻恪惊愕不已。
在听到她说乡试一事时,旋即尴尬地红了脸。
这件事只有几个同乡的好友知晓,姜小姐怎么会知道.......
“姜小姐......说的没错。”闻恪艰难开口,“只是不知......姜小姐如何得知小生的家世......”
姜韫浅浅勾唇,她知道的不止这些。
闻恪,前世大晏朝的新科状元,家境贫寒却一身正气,诗会时所作诗文得到陆迟砚的赏识,二人因此相识,闻恪十分敬重陆迟砚清正廉明的官风,以为遇到了同道中人,殊不知陆迟砚只是将他当作新的寒门傀儡。
高中状元后,闻恪留京为官,因其刚直不阿、不懂圆滑的性子得罪了不少戚家一派的官员,不过皆被陆迟砚挡了下来,因此闻恪对陆迟砚十分感激,对他可谓是言听计从。
直到裴承渊登基、陆迟砚封相的那一刻,闻恪才明白原来二人是一路人,他不过是陆迟砚新培养的棋子而已。
闻恪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在登基大典结束后的朝堂上,当着众朝臣的面,一头撞死在了大殿的石柱上。
而他的死讯,还是她被困在牢狱中时,听狱卒闲谈提起的。
年轻有为的生命惨然终结,落到旁人口中也不过是几句唏嘘罢了......
姜韫敛下心中思绪,淡淡开口,“今日我去了诗会,听熟人提起舅舅闯祸之事,便向你的同乡打听了你的消息,希望闻公子莫要介怀。”
“无妨无妨,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有些丢人罢了。”闻恪说着,暗自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他还以为自己被什么盯上了,自己孤身来京,还是处处小心为妙。
不过这位姜小姐,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
“不知闻公子,可认识孙铭此人。”姜韫忽然问道。
孙铭?他怎么了?
“姜小姐,孙铭是小生的同乡好友,不知他是出了什么事?”闻恪有些担心。
姜韫略一沉吟,缓缓开口,“方才我之所以知晓闻公子那首完整的诗作,是因为有人在诗会上写下了这首诗,而那位着者的署名......”
“便是孙铭。”
什么?是孙铭?
闻恪面色一沉,皱眉沉思。
这首诗他是随便写的,并未过多思考,而且他只给孙铭一人看过,万不会出现第二个同名同姓的孙铭......可他为何要拿他的诗作冒充自己的?
姜韫扫一眼沈卿辞,沈卿辞会意,扬声开口:
“哎呀,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说不定......说不定是重名之人所写,或者是刚巧想法相同......”
闻恪脸色却依旧难看。
姜韫轻轻敲了下桌面,淡淡开口,“诗会过后,宣德侯世子邀孙铭一同用膳......”
闻恪一怔,脸色愈发阴沉。
他虽然不通人情世故,却也不傻,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自己的好友如愿攀附上权贵,他却觉得令人不齿!
闻恪抬头,看向姜韫晦涩开口,“姜小姐为何告诉小生此事?”
“闻公子不必多想,我不过是不想闻公子被人诓骗。”姜韫淡淡道,“京中人事复杂,闻公子行事需万分小心。”
闻恪能听出来她是一片好心,可是......诓骗?
“那诗文既然是闻公子所作,想必其他文章也文采斐然吧?”姜韫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那孙铭若是想得到宣德侯世子的青睐,只靠一首诗文可不够......”
闻恪一怔,旋即了然,起身朝姜韫拱手行礼,“多谢姜小姐提醒。”
“闻公子不必客气。”姜韫不甚在意地抬了抬手,“闻公子想要看这些书?”
闻恪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实不相瞒,小生家中贫寒,平日里买不起几本书......”
姜韫点了点头,“闻公子若愿意,我的这些书可借给闻公子手抄。”
闻恪双眼一亮,惊喜地看着她,“真的?!”
姜韫笑笑,“当真,只要闻公子不嫌累便好。”
“不累不累,小生一点都不累!”闻恪连忙说道。
见姜韫应允,闻恪也不再矜持,满心欢喜地挑选了几本他未曾读过的书籍,不过他没有选那些稀世孤本,担心自己毛手毛脚的,若是将书籍损毁就不好了。
沈卿辞看着一脸高兴的闻恪,心里不由得“啧”了一声。
可真是个怪性子,难不成书比他的锦衣华服还要重要?
想了想,沈卿辞找来侍从,低声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侍从应声离开,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
沈卿辞抬抬手,侍从将包袱递到了闻恪的面前。
“沈公子,这是......”闻恪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包袱。
“里面是几套新的棉衣,”沈卿辞说道,“放心,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过是几身普通的衣裳罢了,你穿上不会奇怪的。”
闻恪连忙推辞,“这不合适,小生已经很受二位照顾......”
“要你拿着你便拿着,别瞎客气。”
沈卿辞起身,将那包袱塞进了闻恪的怀里,语重心长的说道:
“闻公子,日后若是有机会入京为官,这官场上少不得往来打点,哪怕你不愿意同旁人有牵扯,可旁人未必肯放过你。”
“再者说,不是所有的人情往来都是行贿受贿,将来你若是有志同道合的官场好友,难不成对方想对你好,你也万般推辞么?”
“令兄在乡中教书,想来平日里也有不少学生或者邻舍送东西吧?道理都是一样的......”
闻恪默了默,伸手接过了包袱。
“小生明白了,多谢沈公子指点。”闻恪真诚道谢。
沈卿辞咧嘴一笑,“这还差不多......”
第396章 试探他
拿着一包袱的衣裳和几本书,闻恪同两人道别后,欢欢喜喜离开了永丰楼。
送人离开,沈卿辞瘫坐在椅子上,吊儿郎当地开口,“没想到这年头还能见到如此单纯直愣之人,也是不容易啊......”
姜韫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不置可否。
沈卿辞看向姜韫,话中带着试探,“好端端的,你怎么盯上这人了?”
姜韫闻言,轻轻敛眸。
“没什么,就当我发善心。”
她不过是想,前世的悲剧不要再次发生。
闻恪性情刚直,前世有陆迟砚护着,旁人还不会对他下手,可若没了旁人遮挡,他今世定会自己碰个头破血流,难以善终。
无论如何,她都要为他寻个最稳妥的靠山才行。
大晏朝的朝堂,也该有这么一位清风峻节之人了......
永丰楼外。
侍从送闻恪出门,闻恪心中那阵激动之意稍散,望着高大的酒楼门楣,他恍然想起来,自己并不知晓这两位贵人的真实身份。
思及此,闻恪恭敬询问,“这位小哥,不知沈公子和姜小姐,是京中哪位贵人?”
侍从笑着开口,“闻公子才想到要问?”
闻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小生失礼了......”
“我家公子是京中富商沈家的当家人,而姜小姐......”侍从笑了笑,“则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
闻恪惊愕地瞪大双眼,“镇、镇国公府?”
侍从从容地点了点头,“没错,姜小姐便是威震四方的大将军——姜国公的独女。”
哐啷!
如同一道雷狠狠劈在了闻恪的头上,他呆愣愣地张大嘴巴,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已经猜到两人的身份非富即贵,可没想到竟然是......镇国公府啊!这也太大了吧!
堂堂镇国公府的小姐,竟然会出手帮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学子,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闻公子?闻公子?”侍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魂了闻公子!”
闻恪恍惚回神,神色复杂地看向侍从,口中嗫喏着却说不出什么话。
侍从了然一笑,“闻公子别担心,我家公子和姜小姐最是心善,前些日子姜小姐还刚刚救下了两个姑娘,所以闻公子不必觉得有所负累。”
话虽这么说,可闻恪毕竟不习惯随意接受旁人的好处。
怀中的包袱和书册忽然似有千斤重,闻恪紧了紧怀里的东西,朝侍从鞠躬道谢:
“多谢小哥提醒,还望小哥能帮小生向沈公子和姜小姐转达谢意,二位的善意小生没齿难忘。”
“闻公子客气了。”侍从扶着他直起身,“闻公子若想道谢,不如下次自己亲口说?”
“下次?”闻恪疑惑。
侍从看了眼他怀里的书。
闻恪了然,“多谢提点,小生明白了。”
待下次还书之时,他定要同沈公子和姜小姐好生道谢!
——
京中某处酒楼。
孙铭坐在厢房内,手足无措地看着对面坐着的贵公子,神情忐忑。
他万万没有想到,闻恪的那首诗虽然没能当众出彩,却得到了宣德侯世子的青睐,实在是令人又惊又喜。
文谨端着茶壶为他倒了一杯茶,孙铭忙不迭站起身,不胜惶恐。
陆迟砚抬了抬手,面色温和,“孙公子请坐,无需多礼。”
眼底却有些发沉。
他原以为能写出《对雪》这首诗的人,定然是一位家境贫寒却志气高洁的学子,没想到......
陆迟砚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衣着,能看出对方家境不算差,但周身却透出一股市侩之气。
难道是文谨找错人了?应当不会......
思来想去,陆迟砚决定还是探一探他的学识。
“这首《对雪》,陆某很欣赏。”陆迟砚淡笑道,“不知孙公子在写这首诗时,心中是作何感想?”
孙铭心里一慌。
这首诗本就不是他写的,突然这么问他......可若不能回答的令对方满意,那这个攀上靠山的好机会,就会彻底溜走了。
略一思忖,孙铭心下有了决断。
“陆世子,这首诗作不过只在下随意写写,算不得什么......”
孙铭回想着平日里闻恪说过的话,缓缓开口。
“不过在下生于市井之中,见多了贫苦百姓们颠沛流离、艰辛度日,一心只想有朝一日能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好让他们再也不受饥寒交迫之苦......”
这番话倒是和诗中的意思不谋而合,陆迟砚稍稍放下心来。
看来文谨没有找错人......
他还想再多试探一番,又担心第一次碰面便将人吓到,便不再提及此话题,只是问了一些孙铭家中的事情以作了解。
用膳过半,陆迟砚想了想开口,“不知孙公子能否将平日里写的文章拿来供陆某鉴赏?”
孙铭顿了顿,旋即心中一阵雀跃。
陆世子要看他的文章,这便表明他要对他指点一二!有了京官的指点,他还担心自己不能高中么?!
高兴不过一瞬,孙铭的心又跌到了谷底。
陆世子看中的是《对雪》,也就是说,他看中的是闻恪的诗风,想看的也是闻恪的文章,并不是他的......
对面的陆迟砚不停地打量着他,就见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失落,毫无稳重之态,不由得微微皱眉。
“孙公子,是有什么难处?”陆迟砚问道。
孙铭猛地回神,连连摆手,“没、没什么......”
陆迟砚眉头皱得更紧了些,“那孙公子的文章......”
“明日!陆世子若想看,在下明日便给陆世子送来!”孙铭忙不迭说道,“只要陆世子不嫌弃就好......”
陆迟砚笑笑,“孙公子何来嫌弃一说?不过是志同道合之人互相欣赏而已。”
孙铭频频点头,“陆世子所言极是。”
用完午膳后,文谨将人送走,回来就见陆迟砚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第397章 借文章
“公子,可是有何不妥之处?”文谨问道。
陆迟砚沉思片刻,“我总觉得,这个孙铭的秉性,和诗文中所展现出的不太一样......”
文谨想了想,“公子是觉得,这位孙公子......有些市井之气?”
陆迟砚微一点头。
略一思索,陆迟砚吩咐文谨,“你去驿馆打听一下,看他还有没有同乡的学子一起入京。”
文谨明白他的想法,应声离开。
陆迟砚皱眉沉思。
若诗文真是旁人所作,那这个孙铭,就用不得了......
驿馆。
孙铭满心欢喜回到驿馆时,闻恪早已回来,正在屋内抄书。
他们二人是同村的好友,不过孙铭家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比闻家要宽裕些,这次入京赶考家里给了他不少盘缠,
但是他不舍得花,想着在京中打点关系少不得要花银子,所以就跟着闻恪住在了这最便宜的学子驿馆。
而闻恪能住在这驿馆,还是婶娘担心他在京城住不好吃不好,特意将家中的积蓄全部给了他,让他不要为这些琐碎之事烦扰,安安心心准备春闱。
驿馆虽然破旧,但好在干净整洁,二人租了一间两张床的屋子,住起来还算宽敞。
看到闻恪,孙铭脸上的喜悦淡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闻恪,你回来了?”孙铭问道,“你没事吧?那位公子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说着,他留意到闻恪身上穿着的衣袍,已然不是原本的那身旧衣,而是一件崭新的粗布棉衣。
孙铭不禁疑惑,那位贵公子看起来衣着光鲜,应当是富贵人家没错,怎么就给了闻恪这么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衣裳啊?还不如他身上穿的这件......
其实闻恪刚回到驿馆,就将那身锦袍换了下来,他并不习惯穿这种锦衣华服。
“那位公子人很好,请我吃了一桌美食,还送了我几身新的棉衣。”闻恪停下笔,话里满是感激,“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那位公子竟如此用心补偿,实在令人感动。”
孙铭闻言,不禁愕然。
一顿午饭、几身粗布棉衣就打发了?那位公子竟这般小气?
孙铭有些不信,试探着开口,“就只有这些么?那位公子害得你没能好好参与诗会,应该多补偿你才对......”
闻恪却义正言辞地打断了他的话,“孙铭,这不过是件小事,我本就没有什么损失,公子愿意厚待已是仁善,怎么能奢求更多的东西?”
孙铭张了张口,面上浮现几分羞愧,“你说的对,是我想多了......”
闻恪抿唇,自觉说的话有些过激,便软了语气,“我看那几身棉衣厚实,料子也不错,你要不要挑一身穿?新棉衣总归是暖和的。”
张铭笑了笑,“你留着穿就好,我这里还有新的棉衣。”
不过是几身棉衣而已,他还看不上眼。
闻恪闻言也不再劝说,低头继续抄书。
孙铭心里装着事,随意扫了一眼他抄的书,发现竟是一本难得的典籍。
“你从哪儿买的这本书?”孙明惊喜地拿起那本书,随手翻看着。
闻恪顿了顿,放下手中的毛笔,伸手拿回了那本书。
“不是买的,是那位公子借给我抄写。”
闻恪宝贝地擦了擦书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翻开书页继续抄写。
孙铭见状撇了撇嘴,不过是一本书而已,他至于这么稀罕么?虽然这本书的确难得......
不过那位公子也够抠门的,直接把书送给闻恪不就好了?还要他回来手抄,实在是麻烦......还是等闻恪抄好后,他借来看看吧。
不,等到他如愿得到陆世子的支持,他想要什么样的书没有?说不定还能拿到明年春闱的题目,到时候谁还需要这本书啊?
本来他还以为闻恪走运,碰到了那位贵公子能助他一臂之力,可没想到......看来富贵人家和京官还是没得比啊!
思及此,孙铭清了清嗓子,看向埋头苦写的闻恪,“闻恪,我想借你先前写过的文章一看,可否?”
话音落下,闻恪笔锋一顿。
沉默一瞬,闻恪意味不明地开口,“要我先前写的文章......做什么?”
他低着头,孙铭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笑着解释,“你的文章写得好,我想借来参考参考,也好温习课业......你不会这么小气,连文章也不肯借了吧?”
闻恪捏紧了笔杆,声音有些沙哑,“先前的文章我没有带很多,都在木箱子里,你自己去找吧。”
“好嘞,就知道你够义气!”
孙铭笑着应下,忙不迭去翻箱子里的一堆书本纸张,找了几篇令他心仪的文章。
将纸张收好,孙铭眼中闪过一抹得逞,转身朝门外走去。
“去哪儿?”身后的闻恪突然开口。
孙铭停住脚步,回头朝他笑笑,“屋内有些闷,我去大堂透透气,顺便看你写的文章。”
说罢,他抬脚离开了屋内。
闻恪看着关上的房门,心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镇国公府。
荣德堂内,姜老夫人微眯着双眼,上下打量着坐在下首的女子。
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样貌算得上秀丽,气质倒是温柔娴静。
这么多年能无名无分、心甘情愿地待在继安身边,要么是真无所求,要么......是心机深沉。
不过不管她存的是哪一种心思,只要继安将那孩子当作恩人之子认下,那么她此生都不可能再以妻子的身份入姜家大门。
她最好,不要多生事端。
而穆楚楚坐在椅子上乖顺地低着头,任由姜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没有露出丝毫不悦。
倒是个心性稳的......
姜老夫人收回视线,目光看向坐在她身旁的穆泽明,面上堆起笑意。
“你就是明儿了吧?过来让祖母看看。”姜老夫人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穆泽明有些无措。
姜继安笑着推了推他的肩膀,“祖母喊你呢,快过去给祖母瞧瞧!”
穆泽明站起身,双手紧紧攥着衣摆,迈着僵硬的步伐朝姜老夫人走去。
第398章 鱼饵
在姜老夫人面前站定,穆泽明紧张地低着头。
姜老夫人握上他的手,仔细打量着他,心里满意地不得了。
“不错不错,这孩子眉眼间同你父亲有几分相似,一看便是姜家的公子!”
姜砚山笑了笑,“明儿平日里除了在家便是去学堂,甚少见旁人,性子有些内敛。”
“内敛好、内敛好!”姜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内敛沉稳的性子才能成大事!”
说着,她从吴嬷嬷手里接过一个玉佩,塞进了穆泽明的手里。
“好孩子拿着,这是祖母给你的见面礼。”姜老夫人笑道。
穆泽明无措地推拒,“我、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姜老夫人压着他的手,“以后镇国公府都是你的,这点银子算不得什么,拿好了!”
此话一出,坐着的姜继安和穆楚楚心里都是说不出的激动。
穆泽明回头看向姜继安,姜继安笑着点了点头,“拿着吧。”
穆泽明抿了抿唇,缓缓握紧了手里的玉佩,“多谢......老夫人......”
姜老夫人故意一板脸,“该叫我什么?”
穆泽明顿了顿,有些生涩地开口,“祖、祖母......”
“哎!这就对喽!”姜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自从姜旭柯离世后,她这心里便一直发堵,难受得很,如今也算能畅快一些了。
姜老夫人看向穆楚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穆氏,这些年来你独自抚养这孩子,辛苦你了。”
穆楚楚面带笑意,浅浅摇头,“老夫人客气了,明儿是妾身的骨肉,妾身养育他不觉得辛苦。”
姜老夫人神色淡淡,“但是你要清楚,姜家能给你的,除了金银钱财之外,再无其他。”
穆楚楚面色未变,“老夫人误会了,妾身不求旁的,只希望明儿能一生无忧、顺顺利利下场科考。”
姜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人在荣德堂陪了姜老夫人好一会儿,临走之前,姜老夫人叫住了姜继安。
“继安啊,这孩子我看着秉性还不错,虽然是沉默寡言了一些......你放心,大房那边母亲会去劝说,定要让你大哥同意这孩子进府!”姜老夫人保证道。
姜继安万分感激,有了老夫人这句话,他心里踏实多了。
“多谢母亲成全!”
傍晚时分。
姜砚山刚刚回府,管家张伯便来禀报,姜老夫人请他前去荣德堂。
姜砚山顿了顿,应了下来,“好,我换身衣裳便过去。”
今日在营中操练一天,他身上满是汗臭味。
张伯四下看了看,低声禀报,“老爷,今日下午时,二爷带着一位妇人还有一位半大的孩子来府上找老夫人......”
姜砚山面色沉了沉,“行,我知道了。”
回院子换了身衣裳,姜砚山先去看了看沈兰舒,就见她正在教陈喜儿习字。
“夫君回来了。”沈兰舒笑着迎了上去。
姜砚山拥住她,“在习字?”
“是啊,喜儿很聪明,妾身一教便会。”沈兰舒夸赞道。
陈喜儿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搁下毛笔福身行礼,“老爷万安。”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也没有像开始那般惧怕姜砚山。
姜砚山淡淡一笑,“喜儿,跟着夫人好好学,多识字总没有坏处。”
陈喜儿点了点头。
姜砚山看向沈兰舒,低声开口,“母亲要见我。”
沈兰舒轻轻蹙眉,“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姜砚山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应当是老二的事情......”
沈兰舒心中一紧,“要不要问问韫韫的想法?”
“我正有此意。”姜砚山说道。
“那夫君快去吧,”沈兰舒推了推他的手,“韫韫下午已经回府了。”
姜砚山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沈兰舒望着他离开的身影,不由得面露担忧。
突然,垂在身侧的左手被一只小手抓住,沈兰舒低头看去,就见陈喜儿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怎么了?”沈兰舒温声问道。
“夫人不要担心,老爷和小姐很厉害,一定能解决问题。”陈喜儿劝慰道。
沈兰舒笑了笑,弯下腰摸摸她的头,“喜儿说得对,有老爷和小姐在,不会有事的。”
陈喜儿沉默一瞬,小声询问,“夫人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她每日见沈兰舒面色苍白,时常有气无力的样子,而且府中下人说夫人已经病了许久,她希望夫人能早些痊愈。
沈兰舒怔愣一瞬,面上浮起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快了,我的病......就快好了。”
院外。
姜砚山正要去观澜院寻姜韫,就见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外等候。
“韫韫?你怎么不进屋?”姜砚山心疼道,“外面冷,仔细感染风寒......”
姜韫浅笑摇头,“父亲别担心,女儿刚到不久......父亲这是,要去荣德堂?”
姜砚山点头,又摇了摇头,“为父正要去找你。”
姜韫了然,安抚般笑了笑,“父亲莫忧,今日不管祖母说什么,您只管应下便好。”
姜砚山微愕,“韫韫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韫勾了勾唇角,“父亲,只有丢下鱼饵,鱼儿才会上钩......顺便,钩出背后之人。”
姜砚山略一沉吟,“好,为父明白了。”
“父亲,府中好久没有喜事了。”姜韫意味深长的说道,“难得有喜事,该是越热闹越好,父亲以为呢?”
姜砚山对上她的目光,心中微沉。
“好,为父听韫韫的。”
荣德堂。
姜砚山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品着,全然没有以前面对自己母亲时的卑微求全。
反观姜老夫人,她难得有事相求,却不知该如何软下口气,好言好语同儿子说话。
毕竟,她对他已冷待多年。
吴嬷嬷看在眼里,知道老夫人不好开口,便主动提起今日之事。
“今日是京中诗会,听闻有不少学子都十分出众,二爷......自幼便喜爱舞文弄墨,这诗会自是不会错过......”
“也是巧了,谁曾想二爷在诗会上,竟遇到了多年未见的恩人之子......”
第399章 答应
姜砚山恍若未闻,轻轻吹了吹茶汤,低头抿了一口。
吴嬷嬷暗自叹息一声。
看来上次老夫人所言,是真真切切伤到大爷了......
姜老夫人哪里受过这种冷待,正想要发作,又想起小儿子落魄的样子,只好先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勉强压下火气,姜老夫人尽量和颜悦色地开口,“说起来这位恩人,是当年继安在泠州上任时相识,二人很是投缘。”
“听继安说,他当年刚到泠州不久,有天晚上出门散心不小心掉进了河里,他不会凫水啊!眼看着快要淹死的时候,是乡里一位路过的商人救了他,硬生生将他托上了岸,那商人累得险些在水中丧命......”
“二人因此结下缘分,继安在泠州时同他关系十分亲近,后来他回了京,那商人还拖家带口来京城探望过继安,二人也常有书信来往,只是后来那商人搬了家,两人渐渐地断了联系。”
“不过没想到今日竟这般巧,继安在诗会上认出了恩人的孩子,原来这一家子多年前就搬来了京城,这就是天意啊!”
“只不过令人惋惜的是,那位恩人多年前因病早早离世了,也是可怜人啊......”
说着,姜老夫人重重叹了一口气,悄悄打量着姜砚山的神色。
姜砚山面色平静,随手搁下茶杯,抬眼沉声开口,“书信呢?”
姜老夫人一时间未反应过来,“什么书信?”
“和那位恩人往来的书信,”姜砚山说道,“继安不是说,他先前一直同恩人有书信往来?若不验过书信,怎么知晓那孩子是否真的是恩人之子?”
“年关将至,京中骗子不少,需得谨慎小心才是。”
姜老夫人脸上的神情僵住,讪讪开口,“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孩子、那孩子因父亲离世太过伤心,早就将他父亲的私物销毁......怎么,你不信我说的,还是不信继安说的?!”
姜砚山面色平静,“儿子没有不相信谁,只是不想母亲和二弟被骗,既然母亲说是,那便是吧。”
姜老夫人脸色不悦,还想再发脾气,被身旁的吴嬷嬷按住了肩膀。
“老夫人,正事要紧......”吴嬷嬷低声提醒。
姜老夫人只好压下了心中的火气,轻咳一声开口,“咳咳......继安已经去那孩子家中看过,他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如今母子三人在京中艰辛度日,生活难以为继,继安知道后很是愧疚。”
“毕竟是恩人的后人,继安深觉当年恩情未能偿还尽,也是不忍心看他们母子三人过得这般艰难,就想着、想着以后负担起母子三人的生活,将他们接到府中照顾......”
姜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姜砚山的脸色,见他只是垂眼安安静静听着,看不出喜怒,心中不由得忐忑几分。
可为了姜家能传宗接代,姜老夫人心一横,硬着头皮开口:
“继安见那孩子聪慧稳重,他又刚刚失了儿子,便打算......打算将其抚为义子,记入族谱......”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间陷入沉默。
姜继安一动未动,安静而坐,让姜老夫人心中惊疑不定,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说清楚。
她正欲开口再解释,就见姜砚山身形一动,抬头朝她看了过来。
“母亲的意思是......继安要将这外姓孩子养在自己名下,冠以姜姓?”姜砚山面无表情道。
姜老夫人愣了愣,忙不迭解释,“不过是个姓氏罢了,咱们何须在意这些虚的?最重要的是将那孩子抚养成人,好报答恩人的恩情,他们母子三人在京中孤苦无依,眼下还能勉强度日,时日一久......”
“好。”姜砚山突然开口。
姜老夫人正说得起兴,闻言整个人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方才说什么?”
姜砚山淡淡开口,“二弟想要抚养那孩子,儿子没有意见。”
姜老夫人张了张口。
她为了能够说服姜砚山,已经准备了一大堆话要劝说,可他、他就这般轻易答应了?!
“这......”姜老夫人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姜砚山,她再次同他确认,“砚山,你弟弟说抚养,是要将那孩子记入族谱......”
“儿子明白,儿子同意。”姜砚山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姜老夫人有些猜不透他的想法,“你莫不是在唬我?”
“母亲,儿子何曾骗过您。”姜砚山平静道,“继安离家已久,不如借此机会,让二房一家回府上住。”
姜老夫人更是惊讶,她还没来得及提此事,他怎么就说出来了?
“砚山,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姜老夫人半信半疑。
姜砚山微一点头,“都是一家人,和和睦睦才是最重要的。”
见他神情不似作假,姜老夫人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开心地笑了起来。
“原本我还想着,你会不同意继安回来,没想到你还是这般通情达理。”姜老夫人笑道,“砚山,你果然没让母亲失望。”
姜砚山扯了扯嘴角,并未答话。
他从边关回来这么久,这是母亲第一次对他笑,竟也只是为了旁人......
没想到这次姜砚山如此配合,姜老夫人心中甚是欣慰。
其实想想也对,她这大儿子对她向来是言听计从,虽然上次他对她生了气......不过眼下看来,他应当是心有愧疚,所以对她说的话更加遵从。
思及此,姜老夫人得意起来,“既然是要入族谱,应当要办得隆重些才好。”
姜砚山点了点头,“母亲所言极是,不仅要请族中长老,外祖家、继安为官时的好友,都可以请来,毕竟是一桩喜事。”
听他这么说,姜老夫人心里别提多熨帖。
“砚山说的没错,”姜老夫人笑道,“吴嬷嬷,就按砚山说的去办,越隆重越好,该请的人都要请来!”
吴嬷嬷笑着应下,“老奴明白。”
事情顺利办妥,姜老夫人开心不已。
姜砚山却不想多待,起身告退,“儿子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多留了。”
姜老夫人正高兴,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推开房门,冬日的冷风迎面吹来,将姜砚山的脸色吹得更冷了些。
他抬头看向夜空,望着漫天星辰,长长叹了一口气。
什么母慈子孝,他今生都体会不到了......
第400章 吃醋
长街。
姜继安收到姜老夫人的来信时,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想不到这一次姜砚山竟会如此干脆地答应,他果然还是最听母亲的话......如此一来,他既能重新回府,又能顺理成章将儿子接进姜家,简直一举两得!
越想越高兴,姜继安不再等待,忙不迭派高福去给穆楚楚送信儿。
穆楚楚收到消息后,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她去了穆泽明的屋内,将这件事告诉了他。
“明儿,你祖母和你爹爹说好了,镇国公府同意你入姜家,以后你就是镇国公府光明正大的公子了。”穆楚楚笑着说道。
穆泽明闻言,神情有些复杂,迟疑着开口,“娘,儿子一定要去姜家么?”
穆楚楚稍顿,温柔一笑,抬手理了理他的衣襟,“明儿,娘知道你不习惯,可你苦读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能考取功名?进了姜家,你才有机会施展才能。”
穆泽明紧紧抿唇。
他是想考取功名,可他更想和娘、和妹妹生活在一起,他一直都知道他们母子三人的身份并不光彩,所以也从来没有过奢求,可如今......
“娘,你和妹妹要怎么办?”穆泽明担忧问道。
穆楚楚笑了笑,“明儿莫要担心,姜老夫人虽然把我和你妹妹安排在别院,不过都是在同一府上,想见还是能够见到的。”
她说得轻松,其实母子两人心里都明白,以后只会是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虽然不愁吃穿,不过不能像先前这般随心所欲。
思及此,穆楚楚又叮嘱几句,“大户人家规矩多,你去到姜老夫人身边要尽心侍奉,多哄她老人家开心,姜家子孙少,姜老夫人近前连个侍奉的孙辈都没有,你去了刚好能补这个空缺......”
“姜老夫人高兴了,咱们得日子也就能好过了。”
她还有话没有说,只要哄得姜老夫人开心,将来整个镇国公府都是他们母子的。
不过这话她不能告诉穆泽明,他还小,不懂得这些。
穆泽明心中不适,却也不想辜负母亲的心意,只能点头应了下来:
“娘放心,儿子会尽力做好,不让娘失望。”
穆楚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儿最懂事了。”
入夜。
“日子定下了?”姜韫一边翻书一边问道。
“定下了小姐,”霜芷挑着灯芯说道,“老爷答应后,姜老夫人便当即找人看了日子,定的是腊月初二。”
姜韫掀了一页书,淡淡开口,“她倒是迫不及待......”
“想来是怕老爷反悔吧。”霜芷猜测。
姜韫不置可否,“明日让张嬷嬷去吧,先前她同孙嬷嬷关系还算平和,由她去说最为合适。”
“是,小姐。”霜芷应道。
“之前王爷寻来的那两人,可还在京中?”姜韫询问。
“在的小姐,卫衡一直看着他们。”霜芷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该用他们了。”
霜芷应下,“奴婢明白。”
莺时端着安神茶,推门而入。
“小姐,安神茶煮好了。”莺时将茶放在桌上,温声劝着,“时辰不早,您先歇息吧?”
姜韫应了一声,将书合上放在一旁,端起桌上的温茶喝尽。
上床之前,她突然想起今日琴馆之事,转身吩咐莺时:
“莺时,将先前容公子送的琴谱取来。”
莺时顿了顿,连忙去取琴谱。
将琴谱交给姜韫,莺时试探着询问,“小姐,您是不是也觉得......容公子的琴身对您有助眠之效?”
姜韫翻开琴谱,闻言笑了笑,“或许吧......”
原本她还觉得有些荒唐,可她都是重生之人,这世间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呢?
或许容湛写的琴曲,对她来说真的有用处。
不再多想,姜韫倚着床头,认真看起手中的琴谱,脑海中回想着那日在暖阁听到的琴声。
莺时拿过烛灯靠近,想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不过片刻,姜韫却突然将琴谱合上。
莺时疑惑,“小姐,您不看了?”
姜韫眼底闪过一抹尴尬,将琴谱交给她,“不看了,先收起来吧。”
莺时虽不解,但还是乖乖将琴谱拿走。
姜韫靠在床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耳垂。
其实她不是不想看,只是这两次听曲,她只听了个开头便睡着了,根本不知道后面的曲调是什么韵律,光看琴谱也想象不出完整的曲子,没办法靠琴谱助眠。
看来还是要听到琴声才有用啊......
罢了,她还是老老实实睡觉吧。
莺时放下琴谱返回里间,就见姜韫已经躺下,她熄了灯悄声退了出去。
今晚是莺时守夜,霜芷端着托盘正准备出去,就被莺时喊住。
“等一下霜芷!”莺时低声喊她。
霜芷转身,“何事?”
莺时来到她身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里间房门,压低声音开口:
“你有没有觉得,今日晟王殿下怪怪的?”
“怪?”霜芷疑惑,“有么?”
莺时“啧”了一声,“你说你这脑子,平日里敏锐的很,今日怎么不灵光了呢?”
霜芷微微拧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莺时凑近了她耳边开口,“难道你没发现,今日在会馆的时候,晟王殿下对小姐格外体贴吗?”
体贴?不就是倒杯茶、夹个点心?
霜芷认真想了想,随后摇头,“没发现。”
莺时恨铁不成钢,这个榆木脑袋!
“那你总能察觉到,晟王和容公子之间的敌意了吧?”莺时再提醒。
霜芷点了点头,这件事她倒是留意到了。
“小姐不是推测,他们二人之间有过节?”霜芷说道。
“什么过节啊?”莺时声音压得极低,“我猜测,是晟王看到小姐同容公子在一起,心里......吃醋了!”
霜芷皱眉,“怎么可能?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莺时伸出手指摇了摇,“不会的,相信我的直觉。而且不止是晟王,依我的观察来看,恐怕容公子也对小姐存了心思......”
霜芷思索良久。
若按照小姐的猜测,晟王和容公子两人有过节的话,以小姐的手段不可能听不到半点风声,再结合今日晟王和容公子之间的微妙的气氛......
她忽然觉得,霜芷的话不无道理,可是......
第401章 报信
“小姐有婚约在身,他们二人怎么会?”霜芷有些匪夷所思。
“好女百家求,更何况咱们小姐如此出众,旁人欣赏她也没什么奇怪的。”莺时理所当然地说道。
霜芷点了点头,这话倒是没错。
“虽然现在小姐有婚约在身,可她迟早会同陆世子解除婚约,到时候还是要嫁人的吧?”莺时突然叹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小姐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霜芷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现在提这些,有点太早了吧?”
莺时却摇了摇头,“我是担心,小姐在陆世子身上受了情伤,今后不肯再付出真心了......”
霜芷也沉默下来。
莺时想了想开口,“不过容公子温柔体贴,应当是不错的选择。”
霜芷却不赞同,“容公子不会娶小姐。”
莺时疑惑,“为什么?”
霜芷默了默,“承恩公竭力远离朝堂,不可能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迎娶重臣之女。”
即便承恩公同意,圣上也不会同意。
莺时不免失落,“你说得对......唉,也不知小姐将来能不能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夫君......”
霜芷拍拍她的肩膀,“别担心,咱们小姐足够强大,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莺时点点头。
里间。
许是白日里睡过一阵子的原因,姜韫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在安神茶的效用下,她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丝困意。
琴曲......琴曲......
脑海中回想着白日听到的那一小段音律,困意渐渐上拢。
迷迷糊糊陷入睡梦之际,她仿佛真的听到了朦胧的琴音在耳边回响......
镇国公府,院墙外。
一辆马车停在西院墙的夹道旁,车门外,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盘腿而坐,泠泠琴声从他的指尖悠扬传开,在这寂静的深夜分外清晰......
一曲终了,琴声渐消。
候在一旁的怀书呵了呵有些僵硬的双手,小声开口,“公子,这个时辰姜小姐应当睡着了,咱们回去吧?仔细冻着......”
容湛抬头,目光望向高高的院墙,眼底隐有担忧。
也不知在这院墙外弹琴,她能不能听得到,能不能睡得着......
“公子,既然喜儿姑娘说姜小姐的院子是靠近西院墙,想来姜小姐应当能听到,您就别多想了。”怀书劝道。
容湛收回目光,冰凉的指尖轻抚了下琴弦。
“嗯,回去吧。”
片刻后,一声低呵,马车缓缓驶离夹道。
次日清晨。
孙嬷嬷如往常一般,一大早便提着菜篮子去了早市,想着买些新鲜的青菜做给孟芸吃。
自打孟芸和姜继安和离之后,孟家也不要她,孙嬷嬷便将人接到了自己家中,先照顾一阵子。
虽然孟芸已经付不起她工钱,可毕竟是她照顾了近二十年的主子,先前孟芸对她很不错,她也不忍心看她流落街头,何况孟芸还病着。
左右她家那位老头前年已病逝,儿子儿媳也早已另立门户,家里就她一个人住,接孟芸回去也碍不着旁人什么事。
就是不知以后的日子,孟芸该作何打算了......
想到这,孙嬷嬷暗自叹了一口气,低头挑拣着地上的萝卜。
“孙嬷嬷?”身旁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孙嬷嬷抬头看去,就见镇国公府的张嬷嬷正看着她。
“还真是你啊孙嬷嬷!”张嬷嬷惊喜道,“好久没有见你了,你近来过得怎么样?”
孙嬷嬷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悄悄在衣摆上蹭了蹭手心的灰,“原来是张嬷嬷啊......我还能怎么样,就、就是老样子......”
再见镇国公府的人,孙嬷嬷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两人本是同乡,先前在镇国公府时,孙嬷嬷嫌弃张嬷嬷只是个做饭的厨娘,还是大房那边的,平日里没少奚落她,而张嬷嬷总是乐呵呵地也不往心里去,偶尔见她还是会打招呼。
只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张嬷嬷依旧是那个体面的张嬷嬷,而孙嬷嬷自己......
她攥着自己洗到发白的衣角,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张嬷嬷好似早已忘了先前的嫌隙,笑着同她说话,“你这一大早就来买菜,可比之前勤快多了!”
孙嬷嬷讪讪笑笑,“这不是......没办法了么......你今日怎么有空出来买菜了?”
“嗐,还不是我那顽皮的孙儿,非要吃这条街上的油炸桧。”张嬷嬷笑道,“我这好不容易得了一天空,他还不让我好好歇着,子孙都是债哦......”
孙嬷嬷勉强笑笑,“小孩子是得宠着......”
张嬷嬷忽然凑近她,话锋一转,“孙嬷嬷,恭喜了啊!”
孙嬷嬷一脸莫名,“恭喜什么?”
“哎呀,你就别藏着啦,这府上都知道了!”张嬷嬷拍着她的胳膊,“待到腊月初二,你们二房不就搬回府上了?到时候咱们又能一块共事......”
孙嬷嬷错愕地怔在原地。
什么?回府?她怎么不知晓此事?
孙嬷嬷忙不迭拉住张嬷嬷的胳膊,难掩激动之色,“你、你方才说什么?回府?二房要回府了?!”
张嬷嬷讶异捂嘴,“哎呀,看来二爷还没同二夫人说啊?”
旋即她笑了笑,“二爷昨日在诗会上遇到了恩人之子,听闻恩人过世,二爷便心生怜悯,打算将那恩人之子养到他的名下,大爷同意了此事,还说要二房一家都搬回府中,先前闹过得别扭通通翻篇了!”
孙嬷嬷愕然愣住。
什么恩人?什么养子?她怎么从未听闻过这些事?
但是有一件事她听清楚了,那就是二房一家要回镇国公府了!
孙嬷嬷还未来得及高兴,一盆冷水骤然兜头泼下。
她险些忘了,她家夫人和老爷已经和离了......
张嬷嬷见她神色有些不对劲,问道,“孙嬷嬷你怎么了?能回府你不高兴么?”
孙嬷嬷回神,勉强笑了笑,“高兴、高兴......张嬷嬷,你确定大房同意二房回府了?不分家了?”
“哎哟你这人,我诓你做什么?”张嬷嬷有些不悦道,“这件事整个府上都知道,不信你回去旁人!”
“信!我信!”孙嬷嬷连忙安抚,“只是不知这位恩人之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嬷嬷笑叹一句,“孙嬷嬷哟,你这离了府,怎么连自家老爷的事情都不知道了?”
“我同你说,是昨日的时候......”
第402章 回府
孙嬷嬷恍恍惚惚回到家中,刚一进院子,就见孟芸站在井边弯着腰,吃力地提着一桶水。
孙嬷嬷见状连忙走过去,放下菜篮子接过她手里的水桶。
“夫人,您身子还没好,莫要劳神做这些活计。”孙嬷嬷心疼道。
孟芸有些虚弱地笑了笑,“我也不想整日拖累你,应当干些活才对......”
“夫人怎么是拖累呢?”孙嬷嬷提着水桶说道,“您能恢复康健,老奴便心满意足了。”
“孙嬷嬷......”孟芸鼻尖一酸,眼眶有些发红。
孙嬷嬷朝她笑笑,提着水桶进了厨房。
用早饭的时候,孙嬷嬷心里装着事,没有吃多少。
孟芸看在眼里,担心询问,“孙嬷嬷,可是身子不舒服?”
孙嬷嬷回神,连忙笑笑,“没事,老奴不怎么饿......”
孟芸点点头,没做他想。
收拾完碗筷,孙嬷嬷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孟芸这件事。
“夫人,您之前可曾听老爷提起过,他在泠州有位恩人?”孙嬷嬷问道。
孟芸正在擦桌子,听她提起姜继安,心里有些发堵,不过她还是仔细回想一番。
“不曾听说过,”孟芸摇了摇头,“老爷他在泠州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多......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孙嬷嬷便将今晨听在张嬷嬷那里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孟芸。
孟芸错愕,心急不已,“竟还有这种事......他竟然要收养那孩子?那孩子真的是他恩人的儿子?我怎么从未听他提起过?”
“我的柯儿尸骨未寒,他怎么能收养别的孩子?!”
“夫人,夫人您先别激动。”孙嬷嬷劝道,“兴许老爷就是因为没了少爷心中难过,所以才要收养这个孩子......”
孟芸却听不进去,“那我的汐儿呢?念汐怎么办?他如今没了官位,能养得起两个孩子么?”
“夫人,老奴正要同您说。”孙嬷嬷安抚着,“大房已经松口,允了二房一家回府。”
孟芸猛地愣住,不敢置信地开口,“你、你说什么?”
孙嬷嬷面上浮起笑意,“夫人,您没有听错,咱们能回府了!”
孟芸心中一喜,“咱们能回府了?真的能回府了?”
孙嬷嬷笑着点了点头。
孟芸高兴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可这份高兴没有持续多久,瞬间冷了下来。
“我们回不去的......”孟芸失落地低喃,“我已经、已经同老爷......和离了......”
孙嬷嬷自然知道这是件棘手之事,可如今有了机会回府,她们不能就这样放过。
“夫人,您听老奴说。”
孙嬷嬷握上她的手,认真道。
“今日老奴听张嬷嬷的意思,府上应当并不知晓您同老爷和离之事,只要您趁着回府前同老爷破镜重圆,不就还和以前一样么?”
孟芸无措地看着她,“能、能行么?万一老爷不同意......”
“夫人您忘了?先前是您执意同老爷和离,老爷可是万般不愿。”孙嬷嬷劝道,“只要您去同老爷说和,老爷一定会愿意的。”
见孟芸仍拿不定主意,孙嬷嬷狠心开口,“夫人,方才老奴不想让您伤心,所以有件事瞒着没告诉您......”
“老爷的那位恩人,除了他的儿子,他的妻子和女儿也在京中,老爷他......想将她们都接入府中照顾。”
孟芸震惊不已,“此事当真?!”
“夫人,老奴何时诓过您?”孙嬷嬷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苦口劝说,“夫人,您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念汐小姐考虑考虑。”
“将来那母子三人入了府,哪里还容得下小姐?说不准到最后二房的家当都是那恩人儿子的,这不是平白拱手让人......”
孙嬷嬷的话如同当头棒喝,让孟芸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她即便不考虑自己,也该为汐儿想想才对!
思及此,孟芸的目光逐渐坚定。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下午时分,高福正在扫院子,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高福抬头看去,看到来人,面色一僵,“夫、夫人,您怎么来了?”
孟芸走进院子里,有些拘谨地理了理衣摆,“我来看看汐儿......老爷在家吗?”
高福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看小姐的,他还以为她听到了什么风声......
“老爷他......今日有事出门了,不在家里。”高福说道,“您有事找老爷?”
孟芸点了点头,“是有点事......无妨,我等等他吧。”
说罢,孟芸朝姜念汐的房间走去。
高福看着她的背影,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老爷今晨一早起来写请帖,上午出门送帖子到现在还没回来,夫人找他......是有何事?
孟芸推门进屋的时候,丫鬟绿枝正在喂姜念汐喝水。
听到动静她看过去,见是孟芸,顿时高兴不已。
“夫人,您终于来看小姐了!”
孟芸应了一声,看向靠在床边的姜念汐,心头一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第403章 继室
床榻上,姜念汐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以前的灵动娇俏全然不见,周身只剩下一片死寂,神情呆滞、双眼空洞无神。
孟芸低头擦泪。
不过才半月的光景,她的女儿怎么清减成了这副模样,比她走时还要瘦......
绿枝心里也不好受,走过来低声劝,“夫人,您别难过了,小姐看到也会伤心的......”
孟芸勉强压下眼泪,低低应了一声,“哎,不哭了......”
她接过绿枝手里的水碗,走到榻边坐下,舀了一勺清水送到姜念汐嘴边,温声开口:
“汐儿乖,喝口水吧?”
可姜念汐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前面的虚空,一言不发。
孟芸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她哽咽着开口,“汐儿、汐儿我是娘亲啊,你不认得娘亲了么......”
姜念汐恍惚回神,呆滞的双眼勉强有了一点神采,盯着孟芸看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叫了一声,“娘亲......”
这一声让孟芸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她放下水碗,抱着姜念汐失声痛哭。
“汐儿,都是娘亲不好,娘亲不该将你独自丢在这里......都是娘亲的错,都是娘亲的错啊......”
绿枝在一旁也偷偷抹眼泪,哑声开口,“夫人,自打您走后,小姐见不到您不肯吃饭,身子越来越差,您......您能不能接小姐一起走?”
看着这样的女儿,孟芸心中自是懊悔不已。
她原本想着将姜念汐留下是为了她好,她没有银子还生着病,担心带着女儿照顾不好她,可没想到竟是害了她......
抱着姜念汐狠狠哭了一顿,孟芸擦干眼泪,暗自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这次她一定要再回镇国公府!
姜念汐如今神志仍不甚清醒,坐了一会儿便有些累了,孟芸照顾着她睡下后,走到桌边拿起木梳,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头发。
今日她为了给姜继安留下好印象,来之前特意打扮了一番,只不过她所有的金银首饰都典当了,发间只有两根木簪做点缀,又翻出一件还算精致的衣裳,涂了一点口脂遮住苍白的唇色,看起来总算体面了一些。
当年的她在京中也算得上是出众的容貌,不然姜老夫人也不会看中她,如今她虽然憔悴苍老了许多,可因为生病身子虚弱,反倒为她增添了几分柔弱之态,向来强势的她有了些许我见犹怜的韵味。
她同姜继安夫妻二十载,两人之间的感情不是说消失便会消失的,只要她多哄哄他,他一定会愿意和她破镜重圆。
至于那个什么劳什子恩人,他们进了府又能如何?还不是要仰仗她的鼻息讨生活?
只要能回到镇国公府,她一定能拿回原有的一切!
思及此,孟芸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耐心等待姜继安归来。
可她这一等,便硬生生等了两个时辰,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姜继安也没有回家。
期间姜念汐醒来,孟芸陪着她说了会儿话,又照顾她用完了晚饭,哄着她睡下后已经过了戌时。
来到主屋,孟芸皱眉询问,“高福,老爷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老奴也不知道啊......”高福讪讪道。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个时辰姜继安还不回来,八成是去了穆氏那边。
“夫人,要不您先回去歇息?待老爷回来之后老奴告知老爷,或者您明日再来?”高福劝道。
孟芸无奈叹息一声,“好吧。”
眼下姜继安迟迟未归,她也不好在这里多待,还是明日再来吧。
说罢,她叮嘱高福好好照顾姜念汐,转身离开。
“夫人,您慢走......”高福送她出门,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打发走了......
夜晚的长街几乎空无一人,偶有一两人走过,也是脚步匆匆往家赶。
孟芸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难免失落。
想不到如今见姜继安一面,竟也成了奢侈......
一阵冷风吹来,寒意直往脖子里钻,孟芸裹紧了衣襟,正欲加快脚步往回赶。
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迎面而来一道身影,看起来有些熟悉。
孟芸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认出那人是姜继安。
心中一喜,孟芸正要开口喊人,就见姜继安脚步一转,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她微微一愣,老爷去那边做什么?
不过此时的她已顾不得那么多,一心只想着同姜继安说和,想也没想便快步跟了上去。
刚到巷子口,孟芸就看到姜继安站在巷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前,抬手敲了敲院门。
不一会儿,院门打开,里面竟走出来一个女子!
孟芸倏地怔住,眼睁睁看着姜继安笑着跟在那女子身后进了院子。
心里有什么念头就要破土而出,孟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她慌慌张张朝那门口奔去。
院门已经上锁,可她透过门缝,将里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夫君姜继安,竟然揽着一名陌生的女子,二人亲密无间地进了屋!
他竟敢......他竟敢找好了继室!
孟芸脸色煞白,双拳紧握,目光死死盯着那紧闭的房门,似是要将房门烧出一个大洞,好看清楚那对狗男女究竟在做什么!
和离不过半月,她还妄想要破镜重圆,可他竟然这么快找了别的女子,他将她置于何地?!
孟芸痛苦地闭上双眼,一行眼泪从眼角滑落......
天色越来越晚,孙嬷嬷焦急地在门口来回踱步。
都这个时辰了,夫人怎么还不回来......
就在她打算去长街找人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身影慢吞吞朝这边走来。
孙嬷嬷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了上去。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孙嬷嬷一走近,就见孟芸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夫人,您这是、这是怎么了?”
孟芸缓慢地摇了摇头,推开孙嬷嬷搀扶地手,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家中走去。
孙嬷嬷见状,心下担忧不已。
难道事情不顺利......
第404章 鱼死网破
回到屋中,孟芸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双眼发直。
孙嬷嬷心中担忧不已,也只能温声劝着,“夫人莫要着急,兴许老爷心里还有气,等明日您再去......”
提起姜继安,孟芸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向孙嬷嬷,声音沙哑中透出几分不可置信:
“今晨你说、说的那位恩人......他的家人,你可知住在何处?”
孙嬷嬷仔细回想,“老奴记得张嬷嬷提了一嘴,好像是在......是住在长街?应当是长街......”
听到“长街”二字,孟芸全身一僵,脸上血色尽褪。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什么收养恩人之子,他分明就是看上了恩人的妻!打着偿还恩情的旗号,将那母子三人接进府中,根本就是要同那贱女人暗中苟合!
卑鄙!无耻!恶心!
可怜她的儿子尸骨未寒,至今尸首都未能回京,她的女儿也成了一副呆傻的样子......他身为父亲,全然不顾他们母女的死活,竟然想方设法接外人进家!
他姜继安凭什么?凭什么?!
心中涌上无尽的哀戚,孟芸死死抓着扶手,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好啊姜继安,你想要以报恩之名、行夫妻之实?我偏不会让你如愿!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根本就是一个无耻之徒,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孟芸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朝里间走。
孙嬷嬷在一旁看着她的神情,心惊肉跳。
她伺候孟芸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一副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模样......
“夫人,您、您没事吧?”孙嬷嬷担心地跟在她身后。
孟芸的耳边什么都听不到,她心中除了怒火和绝望,再无其他。
脑海中不停地回想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孟芸心头怒意更甚,忽然身子一软,直直朝地上栽去——
“夫人!”
宣德侯府。
陆迟砚回到府中时,院里下人送来一封请帖。
文谨打开查看后,低声禀报,“公子,是姜二爷送来的,他将于腊月初二在镇国公府设宴,将恩人之子纳入宗谱。”
陆迟砚皱眉,“恩人之子?那个私生子?”
文谨想了想,“应当是穆氏的儿子。”
“荒唐。”陆迟砚冷声道,“竟敢将私生子入宗谱......姜国公也肯同意?”
“公子,姜国公并不知晓那孩子的真实身份。”文谨说道,“姜国公重情义,应当真的以为姜二爷是为了报恩吧......”
陆迟砚冷哼一声,“姜继安那点儿龌龊心思,也就能骗得了姜家人。”
“公子可要去?”文谨问道。
“不去,”陆迟砚随口拒绝,拿过桌上的一本书,“一出闹剧罢了,不值得浪费时间。”
“是,公子。”文谨应下。
陆迟砚翻了两页书,忽然一顿,抬头看向文谨。
“你方才说,是在镇国公府办宴会?”
文谨点了点头,“是的公子,腊月初二,在镇国公府。”
请帖......镇国公府......
陆迟砚微微眯起双眼。
第405章 入宗谱
镇国公府。
“小姐,这是王爷派人查到的证据,请您过目。”霜芷将一封信放到姜韫面前。
姜韫打开信封,将上面的内容浏览一番,又将信装好交还给霜芷。
“既然证据确凿,便让王爷送去刑部吧。”姜韫吩咐道。
霜芷应下,略有迟疑地开口,“小姐,这么做......会不会有些严重了?万一老爷知道此事心生不满......”
“放心吧,不会的。”姜韫语气淡然,“近来朝中正在严查,拔出萝卜带出泥,翻出那些陈年旧事也不足为奇。”
“至于父亲那边,我会亲自告知他此事。”
“是小姐,奴婢明白。”说罢,霜芷转身快步离开。
姜韫起身,朝莺时开口,“走吧,去寻父亲。”
莺时应了一声,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去往静雅院。
——
腊月初二,天色灰蒙蒙阴沉一片,似要压得人喘不过气。
莺时推开门,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冻得她忍不住抖了抖。
“这天儿也太冷了,是不是要下雪啊......”莺时小声嘟哝。
霜芷跟随其后,“已经进腊月,也该下雪了。”
莺时搓了搓手,“下雪又冷又湿,我最讨厌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霜芷说了一句,掀开了身后的门帘。
姜韫从里面款步而出。
抬头望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她在心中暗自叹息:
今岁冬日,一片雪花都不会下的......
前院正厅。
虽然今日天气阴沉沉的,可挡不住府上热闹的气氛。
准确来说,是挡不住姜老夫人和姜继安的一片热情。
自打定下日子,姜老夫人便一直忙前忙后张罗此事,要不是府中下人知晓“实情”,还以为她是要接自己的亲孙子回府。
姜继安也早早来到府上,为了今日他特意定做了一身新的衣袍,原本的家当全都仍在了小院里。
反正今后他会一直住在府中,那些老旧的东西不要也罢,他也乐得轻松。
姜韫和父亲母亲来到正厅时,族中长老们和向家人已经到了。
见到大房一家前来,原本脸色阴沉的长辈们连忙起身,统统围到了他们一家三口的身边。
“砚山,你来了啊!”
“砚山家的,你身子如何了?脸色看起来好像好一些了?”
“看看韫丫头,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
“砚山啊,你军营中事情多,今日这种小事就不必亲自来了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着,姜砚山和沈兰舒笑着一一回应。
一番寒暄过后,几位长辈都沉默下来。
姜砚山的舅父向承志轻咳一声,缓缓开口,“咳咳......砚山啊,莫要怪舅父多言,只是那孩子毕竟是外姓,突然收养一个外姓之子,这、这说不过去啊!”
向承志开了话头,其他几位长辈也纷纷附和埋怨。
“向老爷说得对,继安已经分家了,当时分家咱们几个长辈都亲眼看着的,他想要收养便收养,为何要回镇国公府?”
“砚山,叔父知道你同继安兄弟感情深厚,你想接他回府我们也不会阻拦,可、可你不该同意把那孩子接回来......”
“就是,那孩子并非京中人士,家底究竟如何谁也不清楚,就这么把人接进府中,万一他存了旁的心思......可要如何收场?”
“虽说继安是二房,可毕竟是老国公爷的亲儿子,这家底也是有他的一份,如今旭柯那孩子不在了......若真由着继安收养什么恩人之子,以后这家底不都归了那外姓人?!”
“砚山,听长辈们一句劝,入宗谱一事万万不成,你可要拦下继安,莫要让他一错再错啊!”
长辈们苦口婆心地劝说,姜砚山认真听着,抬眼看向对面。
姜继安站在主桌旁,脸色沉如水,正死死盯着他们这边。
第406章 后继有人
姜砚山看了他一眼,旋即收回了目光。
听着长辈们的劝告,他淡淡笑了笑,“诸位长辈,砚山知道你们是为了姜家好,可继安是有情有义之人,他不忍心看着恩人之子在外受苦,想把人接进府中我也能理解。”
“我这做兄长的,总不能阻拦弟弟的一片善心?请长辈们放心,我相信继安,他不会随意将品德败坏之人领进府中,那孩子定然是个好孩子。”
“事已至此,还请诸位长辈对继安多谢信任,咱们开开心心办完今日的宴席。”
见姜砚山坚持,几位长辈们也不好再劝,只能唉声叹气地摇头。
安抚好长辈们,姜砚山看向桌旁,姜继安的身影已经不在。
长街,小院。
“王婆婆,你看这是我剪的小兔子,好看吗?”
穆泽琪拿着一张剪得奇形怪状的红纸举到王婶面前,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王婶看一眼剪纸,勉强能够看出是兔子的形状,笑着夸赞,“琪儿剪得真好,一看就是小兔子。”
穆泽琪笑得更开心,低头继续捣鼓剪纸。
今日穆楚楚和穆泽明去了镇国公府,不方便带着穆泽琪,便请了邻舍王婶来家中帮忙照顾她,王婶自然答应下来。
自打姜继安找到穆泽明,穆楚楚夫君是镇国公府姜二爷的救命恩人一事,很快就传遍了左邻右舍,街坊们都没有想到穆楚楚一家竟然能同镇国公府搭上关系。
穆泽明入了姜家宗谱,穆楚楚和穆泽琪也要搬进镇国公府居住,这可真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令人好不欣羡!
王婶替他们母子三人高兴的同时,心里又有些惆怅,她抬手摸了摸穆泽琪的头顶。
这穆家怎么都好,就是这个小女儿......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如今已是十岁的年纪,行为举止却仍像四五岁的孩童一般单纯,不见任何长进。
这也是为什么,今日穆楚楚没有带她去镇国公府的原因,怕这孩子被旁人笑话。
不过以后就好了,等他们母子进了镇国公府,府中有专门的嬷嬷丫鬟们伺候,这孩子以后的日子便可高枕无忧了。
思及此,王婶笑着开口,“很快就要搬去镇国公府了,琪儿开心吗?”
王婶虽然这么问,可也没指望穆泽琪真的回答什么,没想到穆泽琪竟真的回了话。
“琪儿开心呀!”穆泽琪一边剪纸一边雀跃道,“琪儿以后能和娘亲、哥哥还有爹爹住在一起啦!”
王婶闻言愣了愣,爹爹?她哪来的爹爹?
旋即她又反应过来,琪儿说的应当是姜二爷吧?听穆楚楚说,姜二爷好像也认了琪儿做义女......
王婶笑了笑。
这丫头,叫得倒是顺口。
镇国公府。
今日除了族中长辈和向家人,还来了几位朝中的官员,这几人是姜继安在朝为官时交好之人,他的请帖送出去不少,可赴宴之人寥寥无几,而这几人前来也不过是看在镇国公的面子上。
即便如此,姜继安依旧很高兴。
这些时日以来他也想通了,什么高官厚禄,都不如妻子儿女相伴在身侧,只要他回了镇国公府,日后府中的一切还不是都有他的一份?
他今生虽然翻身无望,可他的儿子还有机会,他要尽最大的可能,为明儿的将来铺好路。
而坐在上首的姜老夫人更是高兴,他们姜家可算是后继有人了!
门外传来下人的通传,说穆夫人和穆公子到了。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步入厅内。
众人抬眼看去,就见穆氏母子走了进来,穆楚楚打扮庄重端庄,穆泽明也仪表堂堂,体面却不过分华丽,倒是有些分寸。
只是几位长辈本就不满此事,阴沉着脸压根不给他们母子好脸色;几位官员眼观鼻鼻观心,看了一眼后便不再理会。
而姜韫一家三口,则神色淡定地喝着茶,仿佛不曾看到二人。
穆氏母子站在厅堂内,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在座的所有人里,只有姜继安和姜老夫人是高兴的。
姜老夫人朝穆泽明招了招手,“好孩子,到祖母身边来。”
此话一出,厅内一阵诡异的沉默。
这还未曾举行仪式,便直接改口了?
一位长辈看不下去,冷哼一声,“哼!大嫂未免太心急了些,这还没入宗谱!”
穆泽明刚抬起的脚猛地顿住,一时间进退两难。
姜老夫人脸色沉了沉,“老三,这宗谱今日便可入,他唤我一声祖母有何不妥?难不成碍你的眼了?”
那长辈脸色愈发难看,“大嫂,我这是......”
见二人要起争执,姜继安连忙出来打圆场。
“好了母亲、好了三叔,今日是喜事,何必闹得不愉快呢?”姜继安劝道,“都高兴些......”
那长辈冷哼一声,不再理会。
姜继安朝管家吩咐,“差不多该要开始了吧?”
管家张伯点了点头,扬声高喊:
“吉时已到——”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姜继安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厅堂中央的桌案前。
乌木长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部摊开的、纸张泛黄的“姜氏族谱”,旁边是一方青玉私印和一杯斟满清酒的酒杯,而要用到的素笔、砚台、朱砂等物一一归整地放置。
姜继安朝穆泽明招手,“明儿,来我这里。”
穆泽明闻言上前。
他虽然面上有几分紧张,可还算镇定,安静地站在姜砚山身边。
姜砚山朝他笑了笑,转身面向北方,正欲说话,坐在一旁的向承志突然开口:
“孟氏呢?今日府中有此等大事,孟氏为何不在?”
第407章 阻拦
此话一出,姜继安面色一顿。
众人闻言也纷纷小声议论,“对啊,孟氏呢?她怎么不在?”
“这种场合她身为正妻,应当在场才对。”
“会不会是不满意姜继安的行径,故意不来的?”
“有可能......孟氏的儿子刚走,他便着急收养了别人的孩子,孟氏能不伤心么?”
“唉......为了报恩伤了妻子的心,难做哦......”
听着众人的议论,姜继安和姜老夫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和孟氏和离一事旁人并不知晓,可在这种时候根本无法提及此事,不然这些长辈们更要吵翻了天。
姜砚山轻咳一声,淡淡开口,“继安,立继是大事,孟氏身为二房夫人,今日不在怕是不妥当。”
姜继安握了握拳头,勉强笑着解释,“孟芸她偶感风寒,身子不舒服,怕今日前来带了一身病气......故而在家中休息。”
“哼,她不舒服?砚山家的身子不舒服照样前来,足以见大房的重视!”一叔父冷哼道,“到底是身子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继安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话音落下,姜继安脸色一黑。
姜家的这几位长辈,一个个仗着自己上了年纪在这里冷嘲热讽、百般阻拦,他姜继安是府中二爷,想做什么事哪里轮得到他们来说教?!
姜继安心中积了火气,但是为了今日之事,他只能强压下脾气。
“几位叔伯,今日是继安疏漏,继安给诸位赔不是了。”姜继安拱手行礼,“不过既然立继是镇国公府的大事,还请几位长辈莫要多番阻拦,继安在此谢过各位长辈。”
说罢,他又朝几人深深鞠了一躬。
几人见他态度端正,虽心中不满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摆摆手让他继续。
姜继安松了一口气,转身面向北面,神色肃然,朝虚空作三揖,以示对“逝世恩人”的敬重和缅怀。
直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沉声开口:
“诸位宗亲,诸位高朋,今日设宴非为庆祝,而是告慰恩人,抚育其孤。”
“昔日恩人救命之恩,姜某未能全然报答,今日上天赐此机缘,姜某得以有幸再遇恩人之子,心中感激不尽。”
“故而姜某决意,自今日起,收穆泽明为嗣子,更名‘姜明’,录入我姜氏族谱,承我宗祧,继我香火......”
姜继安言辞恳切,话中满是对“恩人”的追忆和哀思。
姜韫懒得看他演戏,倒是颇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身边的“恩人之子”。
很明显,方才几位长辈的一番阻拦,让这个少年脸色愈发难看了。
他应当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如今在姜家会这般不受待见,更没有想到姜家人会当众给他们难堪,想必也会担心起自己日后在府中的处境吧?
思及此,姜韫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唇角。
这应当是你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踏进镇国公府的大门......
如姜韫所猜测的那般,穆泽明此刻心中的确很不是滋味。
方才姜家人对父亲的为难他都看在眼里,他们连父亲都不放在眼中,怎么会在意他这个小小的外姓之子?
若他真的入了镇国公府,凭他简单的想法和心思,能够应付得了这府上众人的算计么?
穆泽明忽然觉得,他来镇国公府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身边的父亲还在喋喋不休,他却没有听进多少,隐约感觉有道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穆泽明抬眼看去,猝不及防对上的一双明亮的眼睛。
对方见他看过来,没有丝毫的慌张,坦然地朝他微微颔首,旋即移开了目光。
穆泽明一怔。
这位便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父亲提到的大房独女么?可她看起来不像是父亲说的那般有心计、手段狠毒之人......
“明儿?明儿!”耳边响起姜继安的呼唤。
穆泽明回过神,转头看向身旁的姜继安,就见对方正笑着看自己。
“明儿,该你磕头行礼了。”姜继安按了按他的肩膀。
穆泽明点了点头,上前两步来到蒲团前,准备行礼。
跪下之前,他看了眼坐在上首的姜老夫人,正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而两侧的族中长辈们,脸色却十分的难看。
穆泽明心中不由得发紧。
紧抿双唇,他偏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母亲,母亲正笑着看向他,一脸欣慰。
只要母亲高兴,他愿意去做这件事......
握了握双拳,穆泽明撩开长袍,对着那本厚重的族谱,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俯身向前,他认真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后,姜继安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他的儿子,果然没给他丢人!
目光看向一旁的老者,姜继安笑着开口,“二叔公,辛苦您了。”
姜二叔公不情不愿地起身,拄着拐杖来到案前,拿起桌上已经写好的《立继告文》,朗声念了出来:
“兹因身年不惑,膝下犹虚,宗祧乏人承奉,日夜忧思;念及故友穆公......”
大厅内安静肃穆,唯有姜二叔公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厅内盘桓,每一个字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姜二叔公看向姜继安,沉声开口:
“姜继安、姜明,接下来需要你们二人签字画押。”
两人上前,认真地在文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立继告文》过后,便是签下《出继告文》,虽然穆泽明的“生父”已不在世,可为了彰显对穆家的重视,姜继安还是让人准备了文书,由穆楚楚代为签字。
眼看着二人签完了《立继告文》,莺时心里万分着急。
等两份文书签完后,那便是朱批入谱,若穆泽明的名字真的写进了宗谱里,到时候再想阻拦可就来不及了!
她心中着急,可面上不能显露半分,只能悄悄伸手扯了扯霜芷的衣袖。
霜芷偏头看她一眼,挑眉询问。
莺时用眼神示意,眼中满是焦急之色。
霜芷握了握她的手,告诉她别着急,小姐自有主张。
莺时只好按捺下担忧,默默等着。
签好一份文书后,姜二叔公将文书收起,又拿起另一份《出继告文》念了起来。
文书念完后,他将文书放在桌上,示意他们签字。
姜继安转过身,看向穆楚楚温声开口,“穆夫人,此文书还需您签字画押。”
穆楚楚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激动,起身朝父子二人走去。
来到案边,她伸手接过穆泽明递来的笔,在那份文书上签下了一个不存在的名字——“穆成远”。
“好了。”穆楚楚柔声道,将毛笔递到了姜继安的手边。
姜继安接过笔时,二人指尖相触,望向彼此的眼中暗含情愫。
自今日起,他们一家四口便能光明正大地生活在一起了!
姜继安压下心中的激动,提笔蘸墨,正要在文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二夫人!二夫人您不能进去!”
第408章 闹翻
“高福你给我滚开!”
“我告诉你,今日立继一事,我偏不让姜继安如愿!”
“滚!”
“二夫人!二夫人您不能进啊!”
“二夫人!”
门外的吵闹声越来越近,众人纷纷转身看去。
听到孟芸的声音,姜继安皱紧眉头,将笔暂时搁置在一旁。
他看向姜老夫人,姜老夫人脸色也有些难看,低声嘱咐身边的吴嬷嬷去将人拦下。
坐在一旁的沈兰舒看一眼身边的姜韫,就见自己女儿神色淡然,仿佛对外面的吵闹早有预料。
她心思一转,扬声开口,“这外面的声音......听着像是孟氏?”
话音落下,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孟芸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显然是被人拉扯过,怒气冲冲地瞪着看向屋内。
身后高福原本拽着她的衣袖,看到屋内众人连忙撒开了手,脸色发白。
门外面,围了一圈不明所以的下人,正探着头好奇张望。
“老爷,老奴、老奴没能拦住夫人......”高福战战兢兢道。
姜继安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高福忙不迭应声,走前还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一众打量的目光。
四周的下人见状,纷纷围了上来。
方才他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二夫人刚到前院,高福看到她便要阻拦,二夫人根本不听,径直往院子里走,高福竟然伸手去拉二夫人,二夫人岂会容他如此?转头便给了高福一记耳光。
可即便如此,高福竟然像着了魔一般,挨了打也没有松手。
二人就这么撕扯着来到前厅,二夫人衣裳被扯乱,高福也不好过,硬生生挨了好几巴掌,他们不清楚情况也不好贸然劝阻。
“高管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你为什么要拦着二夫人?”
“是啊是啊,之前我还纳闷二夫人怎么没来,眼下来了你为何要阻拦?”
“二夫人是不是不同意二爷立继?她来不会是要阻挠此事吧?”
“高管家,你是不是知道二夫人会......”
“都给我住口!”高福冷声呵斥,“再敢编排主子一句,信不信我撕烂你们的嘴?!”
四周安静一瞬,下人们撇撇嘴,纷纷散开来。
不过是被赶出家门的丧家犬而已,叫他一声“管家”,还真当自己是碟菜了......
高福此刻无心计较下人们怎么想,他只担心孟芸会闹出什么事,阻挠二爷认回自己的儿子。
可他如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暗自祈祷今日之事莫要出了岔子......
正厅内。
孟芸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看向对面的姜继安,面上满是嘲讽。
“哟,今日这等大事,夫君怎么不邀请妾身啊?”孟芸冷嘲热讽。
姜继安沉了脸色,“孟芸,说话注意分寸!”
他是在提醒她,他们二人已不是夫妻身份。
孟芸冷嗤一声,“分寸?姜继安,我没把你姜家的祠堂一把火烧了,就已经给你脸了!”
姜家长辈们闻言,面露不满。
“孟氏,说话注意场合,你不满二房立继我们可以理解,但别牵扯上姜家宗祠!”
“就是!姜家宗祠供奉的可都是身份尊贵之人,岂能容你一妇人在这里大放厥词!”
孟芸闻言,哈哈狂笑几声,“几位叔伯,姜家的宗祠里就算供奉的是神仙,看到今日之事,怕也是气得下凡来痛骂你们这群不孝子孙!”
“休得胡言!”一长辈愤而拍桌,指着孟芸的鼻子痛骂,“孟氏,你不要不知好歹!将来你也是进姜家宗祠的!”
其他几位长辈也纷纷跟着附和,指责孟芸无理取闹。
“我呸!谁稀罕进你们姜家宗祠!”孟芸冷啐了一口,“我孟芸的尸身便是丢到乱葬岗喂狗,也不会在你姜家的宗祠里留下一根头发!”
她想要说出二人和离之事,忍了忍还是将此事压了下去。
几位长辈自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差点要和孟芸动手。
姜继安命人将他们拦下,看向孟芸冷冷开口:
“孟芸,适可而止,你若即刻离开,我可以当方才之事从未发生过。”
孟芸却丝毫不惧,她语气轻蔑地开口,双眼却看向姜继安:
“几位叔伯,还有今日在座的客人们,方才我孟芸说的话可不是信口胡言,你们以为姜继安是好心收养恩人之子?”
“我呸!他分明就是看中了恩人之妻,借着立继的名头,好将穆氏接进府中,同她光明正大地欢爱!”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她说的话太过直白,众人都错愕地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向姜继安。
姜继安心中顿时惊慌失措,孟芸怎么会知道他和穆楚楚的关系?!
不,不可能!一定是她在诈他!
她知道了他今日要立继的事情,心生不满故而口出诳语,她只是在宣泄!
思及此,姜继安转瞬间又镇定下来。
他冷眼看着孟芸,故作坦然,“孟芸,你莫要张口污蔑人,说话要有凭据!这里是镇国公府,不是你随便撒野的地方!”
“凭据?我当然有凭据!”孟芸恶狠狠地瞪着他,“我亲眼看到你去了穆氏家中,两人抱在一处亲密无间!我的眼睛就是凭据!”
听到这话,姜继安彻底放下心来。
他还以为孟芸能拿出什么有用的证据,原来只是见到他和穆氏相处而已。
亲眼所见又能如何?谁能证明?
而原本紧张惊愕的众人,在听到她这句话之后,很明显地卸下神情,一脸无奈。
莺时和霜芷也没想到,孟芸会说出这番话。
亏得小姐想法子提醒她,到头来她什么证据也没找到,只是一句简单的“亲眼所见”?这如何能让人信服?
连姜继安和穆楚楚的真实关系都没查清楚,她实在是......愚蠢!
两人不由得看向姜韫,就见她神色平静,好像对孟芸方才的行径没有丝毫奇怪。
难不成......小姐早就猜到了?
第409章 发疯
姜老夫人听到孟芸的话,原本提起的心终于落地。
她还以为这孟芸有多大的本事,也不过是个草包而已。
姜老夫人一拍桌子,怒声呵斥,“孟芸,你今日来闹事也就罢了,无凭无据张口便冤枉人,你信不信我将你送到官府去!”
孟芸也没有料到她说出这话后,众人会是这样的反应,可她真的亲眼见到了姜继安和穆楚楚两人......
“我说的都是真的!”孟芸着急开口,“那晚我亲眼所见,姜继安鬼鬼祟祟去了穆家,两人在院子里就迫不及待地搂抱起来!那姿态分明就不是一般的关系!”
“我孟芸敢对天发誓,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骗!若有半句谎话,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见她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众人心里又泛起了嘀咕。
难不成......姜继安真的同这穆氏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孟芸扫了一眼众人,心中又有了几分把握,她今日必定要让姜继安身败名裂!
她看着姜继安,语气中带了些许挑衅,“姜继安,我敢发誓我所言没有半句假话,你敢发誓你同穆氏没有私情吗?!”
“穆氏,你敢吗?!”
众人的目光骤然落在自己身上,穆楚楚慌张地后退半步,“我......”
姜继安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孟芸,你别给脸不要脸!”
孟芸紧紧盯着他,阴恻恻开口,“姜继安,既然你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我儿尸骨还埋在荒郊野岭,你却大张旗鼓地接一个外人回家,你当我真的傻吗?”
“今日有我孟芸在这里,你休想让这对母子进门!”
“你!”姜继安气得脸色铁青。
族中几位长辈原本就不同意此事,眼下见孟芸来闹事,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总归是想要阻挠此事,他们自然要站在孟芸这边。
“继安啊,听叔父一句劝,不管你同这穆氏有何瓜葛,今日这立继一事便算了吧!”
“是啊继安,立继事小,万一孟芸方才所言传了出去......日后你可怎么见人啊!”
“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立继之事就此作罢!”
眼看好好的仪式被打乱,姜继安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拍桌子,高声怒喊:
“谁都不许阻拦!今日这宗谱,明儿入定了!谁要敢多言半个字,我定要他好看!”
说罢,他一把抓起桌上裁纸的短刀,直直指向几位长辈的方向。
此举令众人着实吓了一跳,姜老夫人更是惊得站起身,“继安啊,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做什么?”
姜继安愤怒地瞪着族中长辈,“母亲,儿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几位叔伯执意阻拦,就别怪儿子......”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低沉冷漠的声音:
“姜继安,你待如何?”
姜继安一顿,却没有回头,“大哥,我只是想膝下有个儿子,柯儿已经走了,我不想孤苦无依一人终老,我想有人为我养老送终......”
“你想老有所依,便要拿刀对着自家长辈?!”姜砚山冷声斥责,“这孩子还没入我姜家大门,你就是这样给他做榜样的?”
姜继安怔住,拿着刀的手微微颤抖。
姜砚山冷冷掀唇,“放下刀,向长辈们道歉!”
姜继安握着刀的手紧了紧,终是不甘心地放下,朝长辈们鞠躬行礼道歉。
几位长辈方才被吓了一跳,这会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怕姜继安发起疯来真对他们动手。
道了歉,姜继安将短刀扔回桌子上,像是没看到孟芸一般,朝一旁吓傻的姜二叔公开口:
“二叔公,继续。”
姜二叔公哆哆嗦嗦说不出话,姜砚山见状,示意下人先将人搀扶下去。
没了主事之人,姜继安也不管其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毛笔,抬手便要在文书上落字。
孟芸哪会让他如意,想也不想便冲过去,一把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今日谁也不许同意立继!”
姜继安快要疯了,他一把抓住孟芸的手腕,咬牙切齿地开口,“孟芸!你不要得寸进尺!”
孟芸手腕被抓得生疼,却还是硬生生受着,一脸挑衅地看着姜继安,“姜继安,你想让这贱人进门?我告诉你,只要我孟芸还有一口气,你想都不要想!”
“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就该受万人唾弃!就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落在孟芸的脸上,打得她的头猛地偏到一旁。
厅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孟芸被打得脑袋发懵,嘴角慢慢流出一丝鲜血。
她缓缓抬头,对上姜继安愤怒的脸庞,眼中是一片破碎的绝望。
可说出口的话,却句句扎人心:
“姜继安,你打我?”
“我同你做夫妻二十载,我是你的发妻,你竟然......竟然为了一个贱人打我?”
“呵......好得很、好得很!”
说着,她倏地看向他身后穆楚楚,语气狠戾:
“穆氏,你看到了吧?姜继安就是这种卑鄙无耻、自私自利的小人!”
“他今日敢当众对我动手,改日你若惹他不快,他一样不会轻饶了你!哈哈哈哈......他就是个自私鬼、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你被他骗了,你们都被他骗了!哈哈哈哈......”
第410章 亲戚
孟芸阴森可怖的笑声响彻屋内,众人脸色都十分难看。
姜继安早已被她气得失了理智,手下用力,一把将人推倒在地。
孟芸跌坐在地上,身上摔疼了也不顾,指着姜继安的破口大骂。
“骗子!大骗子!你会不得好死......”
姜继安不想再理会这个疯子,转头朝管家怒声吩咐,“再去取纸笔来!”
管家迟疑着看向姜砚山,旁边的姜老夫人扯着尖锐的嗓音斥责:
“看他做什么!让你去取你便去!”
“是,老夫人......”
管家低声应下,正要离开,门外突然响起下人的通传:
“老爷,府外有一对夫妇求见,他们自称是穆夫人的亲戚!”
穆楚楚的亲戚?
众人看向穆楚楚,穆楚楚心里“咯噔”一声,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姜继安眉头紧锁,“你何时来了亲戚?”
穆楚楚连忙摇头,“我、我不知道啊......”
姜砚山扫了两人一眼,朝门外吩咐,“先把人请进来吧!”
“是,老爷。”下人应声离开。
不一会儿,屋门从外面打开,两道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门口处,一对年迈苍老的夫妻站在那里,头发白了大半,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堪,看起来很是穷困潦倒。
显然两人也没有预料到屋内有这么多人,神情紧张又拘束,站在门外面不敢进来。
姜砚山朝下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先将人请进屋。
“二位,你们不是要寻穆夫人吗?先进屋吧。”下人客气道。
老人迟疑着进了屋,身后房门关上,两人不由得一抖。
屋内众人都看着他们,两人紧张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低着头不敢吭声。
姜砚山见状,尽量放缓了语气,“二位长者,先入座吧。”
两人闻言,连连摆手,“不、不用......不用......”
见他们胆小的样子,姜砚山也不勉强,只是询问,“方才听府中下人说,二位是来寻穆氏的,她人就在此处,你们找她有何事?”
听到穆楚楚就在这里,两位老人忙不迭抬起头,往人群中寻去。
只一眼,他们便看到了站在厅中央的穆楚楚。
只不过时隔多年未见,穆楚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瘦弱的小丫头,如今已成了一位美妇人,倒让他们有些不敢确认。
“楚楚?你是楚楚吗?”老人家有些激动地看着她,语气中带了几分不确定。
而穆楚楚在两人出现在门外时,便一眼认出了他们,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为什么来的是他们......
身边的姜继安不悦地看着两人,皱眉询问穆楚楚,“你认识他们?”
见众人疑惑地看向自己,穆楚楚压下心绪,勉强笑了笑,“五叔、五婶,你们......怎么会来京城?”
原来还真是她的亲戚......众人了然。
听穆楚楚喊了他们,两位老人神色激动,穆五婶更是激动地想要上前,“楚楚啊!婶子终于找到你了......”
见她要过来,穆楚楚下意识后退半步。
感受到穆楚楚的抗拒,姜继安冷眼看着穆五婶,硬生生逼她停下脚步。
穆五婶尴尬地站在原处,讪讪地朝姜继安开口,“姜大人......多年不见了,大人您一切安好啊?”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姜继安眯眼打量着两人,忽然想了起来。
“你们是......穆老五、穆五婶?”
第411章 身世
穆老五忙不迭上前一步,面上挂着讨好的笑,“是是是,正是小人!真没想到姜大人还记得咱们......”
姜继安脸色愈发阴沉。
他当然记得他们,当年穆楚楚家中出事,这两人没少落井下石,想着法的霸占穆家家产,最终被他给拦了下来。
思及此,姜继安冷声开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镇国公府不欢迎你们,还不快滚出去!”
两位老人面色一僵,他们没想到姜继安会这般冷漠,直接赶人。
可他们要是就这么走了,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再说他们本来就是想来讨些银子......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有了计较。
穆五婶叹一口气,面上浮现些许悲痛,“唉......姜大人,不是我们不想走,我们实在是......没有去处啊!”
“今年秋日,泠州发了好大一场洪水,将我们的田地全都淹了,整个县颗粒无收,村子里淹死的、饿死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可怜我儿子一家都被大水冲走了......”
“我们老两口没了亲人,孤苦无依,实在是活不下去,本想着吊死算了,可听到村里回乡的人说,在京城见到了楚楚,还说她日子过得很不错,我们便想着来京城投奔她......”
听到这里,在座众人都明白了,原来是老家来打秋风的亲戚。
穆五婶说着,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哑声继续说道:
“我们也不想过多打扰楚楚,只是希望能找到她,让她帮忙在京城里找一份活计,好让我们老两口有口饭吃......可没想到京城这么大,我们来了之后打听了许久都找不到人,只能在京城的破庙里待了一阵子,连口水都喝不上......”
穆五婶说着说着哽咽起来,身旁的穆老五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抚:
“好了莫哭了,咱们这不是找着楚楚了么?有楚楚在,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她不会不管我们的......”
穆楚楚闻言,脸色却难看得很。
她好不容易摆脱了泠州的一切,怎么可能会管他们?!
老两口却自顾自说着,“后来我们又多处打听,终于打听到了楚楚的住处,本想着今日去找她看看,不曾想她的邻舍告诉我们,说楚楚和孩子今日来了镇国公府,我们便想着来府上碰碰运气......”
“先前我们听说楚楚在京中过得不错,还有些不敢相信,没想到如今一看,倒真像是官夫人了!”
“是啊是啊,楚楚如今这模样,可比在泠州时好太多了!看着就是贵气......”
“楚楚当年在咱们村,可是出了名的貌美,人人都说她将来定会嫁个好人家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夸赞着穆楚楚,尽显谄媚讨好之态,旁人看着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难怪方才穆楚楚躲闪,有这样拿不出手的亲戚,任谁也不想相认吧?
看着身旁的姜继安脸色越来越难看,穆楚楚正要开口阻拦,就见穆五婶视线一转,朝穆泽明看来。
“哎呀,这是明儿吧?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可真是仪表堂堂的公子哥啊!”
“想当年你母亲将你捡回来的时候,你又瘦又小......”
第412章 野种
此话一出,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这孩子......是穆楚楚捡来的?
而姜继安和穆楚楚脸色大变,连忙出声阻拦:
“住口!”
“别说了!”
可为时已晚,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方才穆五婶的话,包括穆泽明。
穆泽明怔怔地看着穆楚楚,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娘......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是您捡来的?”
穆楚楚慌张地摇头,“不是的明儿!她在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是娘捡来的?”
穆五婶疑惑了,“楚楚,难不成这事......你没跟孩子说啊?哎哟你看我这嘴没个把门的......”
她虽然这么说,却没有否认刚才自己说的话,姜家几位长辈们对视一眼,心中有了成算。
“继安,既然这孩子并非你恩人的亲生儿子,那这报恩收养之事便就此作罢,不要再胡闹了!”一位叔父沉声道。
他们本就不同意立继一事,如今知晓这孩子并非恩人之子,他们更不可能让一家三口进门。
“什么恩人?什么报恩?”穆老五有些疑惑地询问,“楚楚,你不是嫁给了姜大人?”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错愕。
“老人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人忍不住问道。
穆老五迟疑着开口,“之前楚楚离家时,说要来京城投奔姜大人,这才带着孩子离开的......”
穆五婶附和着点点头,“姜大人在泠州为官时,二人关系就甚为亲密,虽然不知为何姜大人走时没有带走楚楚......不过楚楚一直在泠州等他,多年来未曾成婚。”
“是啊,我们还以为她来京城投奔姜大人,会同姜大人成婚,哪怕做个妾也是好的,毕竟她带着个孩子......”
众人越听越心惊,这些话怎么同姜继安说的大相径庭?!
而原本瘫坐在地上伤心欲绝的孟芸,听到她这番话后,心里陡然想通了什么。
她忙不迭起身,扑到穆五婶身前紧紧抓住她的胳膊,颤声询问,“你是说穆氏一直没有成婚?姜继安在泠州时就和穆楚楚有一腿?也根本没有什么恩人的事情?”
穆五婶有些害怕地看着眼前神色激动的女人,轻轻点了点头,“是、是这样没错......不过恩人一事草民不清楚,未曾听说过姜大人在泠州时有什么恩人......”
听了她的话,孟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缓缓松开穆五婶,口中发出诡异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真有什么恩情,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编造的谎言,所有的话都是假的......”
“哪里是报答恩情,你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接这个贱人入府!为了这个贱人你连脸面都不要了!”
“姜继安啊姜继安,连恩人之事都是假的,你还有什么事情是真的?”
“真是可笑......真是可笑啊!”
穆老五和穆五婶被她的发疯吓到,害怕地往后退了退。
孟芸虽然疯疯癫癫的,可说出来话却让人无法反驳,在众人看来事情的真相的确如孟芸所言。
“真是没想到啊,姜继安为了一个外室,竟然如此大费周章......”
“胆子未免太大了些,他真不怕旁人戳穿啊?”
“怕什么?除了孟芸偶然看到他和穆氏有私情,何人见过?要不是穆氏这俩亲戚说出实情,你以为单凭孟芸就能阻拦此事?”
“原来孟芸方才所言都是真的......可这穆楚楚不过是个外室,为了一个外室撒下弥天大谎,至于么?”
“谁知道呢,跟魔怔了一样......为了穆氏不但抛弃了自己的发妻和女儿,竟然还要认下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种?可真是够荒唐的......”
“幸亏方才仪式未成,不然这会儿姜家人知道了真相,真是比吃了苍蝇还要难受......”
众人不由得看向姜家几位长辈,只见几位老者一个个气得脸色铁青,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而姜继安的脸色早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多么想要说出实情,告诉旁人穆泽明就是他的骨肉,他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认祖归宗,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儿女私情。
可是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也不能说出口。
穆楚楚脸色惨白,她张了张口,想要为自己和孩子辩解一句,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她能辩解什么呢?在旁人看来,事实就是如此......
就在她绝望之际,突然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都住口!”
“事到如今,我也无需隐瞒了......穆泽明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野种,而是继安的亲骨肉,是我姜家堂堂正正的子孙!”
第413章 崩溃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错愕地看向姜老夫人。
她方才说什么?穆泽明是姜继安的儿子?
孟芸也傻了眼,姜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继安的亲骨肉?
“母亲!”姜继安绝望地看向姜老夫人,“您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
姜老夫人却没觉得有何不妥,气冲冲地开口,“继安,事实本就如此,姜家的骨肉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我若是不说出实情,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污蔑我的孙子、往我孙子身上泼脏水吗?我怎么忍心?”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实话告诉你们,今日并非什么立继,而是我姜家子孙认祖归宗的日子,是天大的好事!”
“我姜家后继有人了!”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众人惊讶过后,议论声越来越大。
孟芸不敢置信地看着穆泽明,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你、你是......姜继安的亲生儿子?”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你都多大了,你比汐儿还要大,怎么可能是......”
忽然,孟芸止住声音,错愕地看向姜继安,“原来......原来你在泠州的时候就背叛了我......十六年啊,你欺骗了我整整十六年!”
“姜继安!你根本就不是个东西,我要跟你拼了!”
孟芸发疯一般扑到姜继安身上,对他又啃又咬,拳打脚踢。
姜继安用力扒开她,抬脚将她踹翻在地,怒声斥责:
“你闹够了没有?!”
孟芸此生何曾像现在这般绝望过,她死都想不到她的夫君竟然欺骗了她这么多年,她就像是跳梁小丑被这对奸夫淫妇玩弄在股掌之间,她简直就是个笑话!
姜老夫人冷眼看着她,很是嫌弃地开口,“孟氏,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你同继安早已和离,我姜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什么?他们和离了?”姜二叔公惊声道,“这成何体统!简直给我姜家丢尽脸面啊!”
几位长辈也炸了锅。
“怎么能不声不响的就和离呢!真是太儿戏了!”
“荒唐!简直荒唐!我姜家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不肖子孙!”
“造孽啊!为了个女人脸都不要了!”
姜老夫人气极,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几个倚老卖老的老顽固,不就是和离而已,有什么好丢人的!觉得丢人的该是她孟芸才对.......”
“母亲,您别说了!”姜继安忍无可忍打断她的话。
姜老夫人看着儿子阴沉的脸色,讪讪住口。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姜继安脑子里混乱不堪,整个人快要崩溃。
他不过是想认回自己的儿子,怎么就这么难?!
正厅内乱作一团,唯有大房一家神色平静,冷眼看着眼前的这出闹剧。
姜韫掀了掀眼皮,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心想人也该来了......
正想着,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门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说要抓二爷!”
第414章 文书
“你说什么?!”姜老夫人猛地站起身,“他们为何要抓我儿?!”
“小的不知道啊!”门房着急不已,“小的拦也拦不住,眼看着就要过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混乱的脚步声,一行带刀官兵瞬间将外面包围。
为首的官兵步入屋内,朝姜砚山屈膝行礼。
“禀姜国公,刑部奉旨查案,若有打扰之处还请姜国公见谅。”
官兵将一纸文书呈到姜砚山面前,“国公爷,公文在此,请您过目。”
姜砚山起身接过文书,从头至尾查看一番,脸色越来越难看。
即便姜韫早已同他打过招呼,可看到文书上的内容时,他还是忍不住生气。
看完了文书,姜砚山猛地将文书扔到姜继安身上,怒声呵斥,“看你干的好事!”
姜继安心中升起浓烈的不安,他强忍着惊慌捡起地上的文书,忐忑地看起上面的内容。
而这一看,便让他瞬间白了脸色,面如死灰。
这文书上,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有被查官员检举,他在任户部郎中期间多次行贿受贿之事,连银两数目都一一记录,证据确凿,他根本逃无可逃。
姜继安面如死灰,双眼惊恐地瞪大,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手里的文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似是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周围人窃窃私语,议论猜测姜继安究竟犯了何事,竟让刑部的人亲自上门抓捕。
官兵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书,起身朝身后的官兵招了招手,冷声命令:
“带走!”
两名官兵迅速来到屋内,正欲将姜继安抓起来,一旁的姜老夫人突然冲出来挡在了姜继安的面前。
“不准抓我儿子!”姜老夫人张开双臂,愤怒地瞪着两名官兵,“我儿子已经被革职了,你们还要抓他做什么?”
两名官兵对视一眼,看向身后的首领。
为首的官兵上前一步,将那份抓捕文书举到她面前,冷冷开口:
“姜继安任户部侍郎期间,身为朝廷命官,曾多次罔顾法纪、收受赃私,事实、证据俱在,即便他已被革职,可大晏朝律例犹在,岂能因此侥幸逃脱?”
“本官奉旨行事,还请老夫人莫要阻拦!”
姜老夫人怔怔地听完,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继安,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姜继安恍惚回神,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或鄙夷、或嫌弃的眼神,最后落在了姜砚山的身上。
对上他冷冰冰的双眼,姜继安怔怔开口:
“是你叫官兵来的.....对不对?”
姜砚山眉头紧锁,“你在说什么?你若没有犯错,刑部怎么会查到你的头上?”
“就是你带来的!”姜继安咬牙切齿,“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有儿子!见不得我能传宗接代!”
姜砚山脸色沉了下来,“姜继安,犯了错就要认罪,乖乖跟刑部的人走。”
“我不走!凭什么抓我!”姜继安吼道,“今日是我儿子认祖归宗的日子,我凭什么要跟他们走!我没错!”
说着,在所有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之下,他突然捡起地上的短刀,一把扯过面前的姜老夫人,反手将短刀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放我走!”
姜继安恶狠狠地瞪着姜砚山,眉眼间一片戾气。
“给我备一匹快马放我离开,不然我就杀了这老东西!”
第415章 逃跑
姜砚山面色惊变,迅速上前,“姜继安!放手!”
何霖安和官兵立刻抽出腰间的佩刀,屋外的官兵们听到动静快步进入屋内,宾客们吓得纷纷起身躲到墙根处。
“都别过来!退后!都给我退后!”姜继安嘶吼着,勒着姜老夫人向后退了两步,手臂箍得更紧了。
姜砚山见状连忙停下脚步,抬手拦住了身后的官兵们。
“姜继安,”他沉声开口,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稳,“放开母亲,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姜继安歇斯底里地吼着,“我在活命!我不能被他们抓走,我要活命!你若不想母亲出事,立刻给我备快马出城!不然......”
“不然我就和母亲同归于尽!”
怀里的姜老夫人惊惧不已,嘴唇颤抖着,被他铁钳般的手臂勒得气息不畅,脸色苍白如纸。
“儿、儿啊......我是娘啊......”姜老夫人眼眶含泪,死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拿刀架在脖子上。
“你住口!”姜继安怒声呵斥,“不想死就老实点!”
姜老夫人的眼泪“唰”得落了下来,哽咽着发不出声音。
姜砚山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姜继安,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做只会错上加错!”
“那又如何!”姜继安喊道,双眼死死地瞪着他,眼中满是血丝,“不要跟我废话!快放我走!”
额头的冷汗顺着他的侧脸滑落,手中的短刀因为过分紧张而颤抖着,刀刃在姜老夫人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姜砚山心口随之狠狠一抽,望着那道血痕,他艰难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里面翻滚的痛苦被他强行压下,只余一片冰冷的决断。
“......好。”他哑声吐出一个字。
听他应下,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姜砚山抬了抬手,止住了声音,目光紧紧盯在姜继安的身上,“霖安,去牵一匹快马来。”
“将军!”何霖安想要劝阻。
姜砚山却打断了他的话,“去吧。”
何霖安无奈,只得收起刀,转身离开。
姜砚山紧盯着姜继安,时刻提防着他误伤姜老夫人;姜继安死死地握着手里的短刀,紧箍着姜老夫人的手臂没有丝毫松懈。
屋内的众人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惹恼了姜继安。
旁边的沈兰舒紧张地攥着帕子,一颗心狠狠揪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姜韫眉心微拧,抬手招了招身侧的霜芷,附在她耳边低声开口:
“你去寻卫衡,让他去长街......”
霜芷点了点头,避开众人的注意悄然从后面离开。
不多时,何霖安来到厅内,神色复杂地开口,“将军,马匹备好了。”
姜砚山脸色冰冷如霜,“姜继安,快马已经给你备好,就在府外,你现在可以放开母亲了。”
“放人?你当我傻吗?”姜继安冷讽道,“要我放了她,等我安全离开再说!”
说罢,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强行拖着姜老夫人朝门外退去。
为首的官兵朝守在门口的官兵们递了个眼神,一行人纷纷往两侧散开。
待他离开后,姜砚山快步跟了出去,何霖安紧随其后。
官兵首领点了两个人,“你、还有你,跟我去追人,剩下的去长街搜查,相关人等一律抓走!”
“是!属下遵命!”
姜继安拖着姜老夫人,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府门外,无视外面行人震惊的目光,硬生生将人托到马背上,自己迅速翻身上马,带着人骑马离开。
他前脚刚走,后脚姜砚山便带着何霖安和府中的护卫策马紧紧追了上去。
随后而来的几个官兵不敢耽搁,连忙骑马跟上。
正厅内,仍是一片死寂,众人还未从方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
留下的几位官兵上前,同沈兰舒告罪,“请国公夫人见谅,是属下们疏忽了。”
沈兰舒担忧不已,“老夫人她......不会有事吧?”
“请国公夫人放心,属下门定会将罪人捉拿归案!”官兵保证道,“属下们还有要事去做,就不在府上打扰了。”
沈兰舒点了点头,“快去吧!”
几名官兵应声离开,在经过孟芸身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是姜继安的妻子?”
孟芸愣愣抬头,反应了好一会儿后惊慌失措地摆手,“不是不是!我已经同姜继安和离了!她才是!还有他,他是姜继安的亲生儿子!”
孟芸一边说着一边指向穆楚楚和穆泽明。
母子二人脸色大变,穆楚楚连忙摇头,“不是的官爷,我们不是......”
官兵扫了两人一眼,冷声吩咐,“将这三人通通带走!”
话音落下,官兵们迅速上前,将三人抓了起来。
“你们抓错人了!我不是姜继安的妻子,我们已经和离了!”
“放开我!放开我儿......我们同这件事没干系......”
孟芸和穆楚楚拼命反抗,可她们说什么也没有用,只能被强行押着带离,而跟在后面的穆泽明低着头一言不发,面如死灰。
厅内再次恢复寂静。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不懂自己只是来赴宴而已,怎么就看到了这样一出“大热闹”?
姜韫起身来到沈兰舒身边,低声提醒,“娘亲,客人们都还在。”
沈兰舒回过神来,连忙安排管家送客人们离开。
几位长辈临走时,各个愁眉苦脸的,也只能安慰沈兰舒几句,叹息着离开。
待送走了所有的宾客,沈兰舒回到正厅,看着满地的狼藉,她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造孽啊......”
身旁的姜韫轻抚她的后背,无声安慰。
沈兰舒偏头看着她,面色担忧,“韫韫,你祖母她......不会有事吧?”
“放心吧娘亲,”姜韫安慰道,“有父亲在,祖母不会有事的。”
沈兰舒只能无奈叹息。
送母亲回了院子歇下,姜韫正欲回观澜院,突然想起什么,倏地停下了脚步。
“小姐,怎么了?”莺时疑惑道。
姜韫眉眼一凝,沉声开口:
“去二房的院子。”
第416章 劝说
二房一家离开的时间不长,姜老夫人又命人经常打扫着,故而整个院子和姜继安一家离开时并无差别。
姜韫来到书房,环视屋内一圈,淡淡开口:
“找吧。”
“是,小姐。”莺时应了一声,开始在屋内仔细翻找起来。
姜韫来到书案边,伸手翻看着桌上的纸张。
姜继安心思深沉,他同裴令仪来往多年,为求自保定会留下两人往来的证据,以免将来发生变故时,用作拿捏裴令仪的把柄。
二房一家从镇国公府搬走时,姜继安是存了很快就能回府的心思,所以这些重要的东西他未必会带走,想来应当还在府上。
主仆二人动作迅速,很快将书房内翻了个遍。
“小姐,奴婢什么都没有找到。”莺时低声道。
姜韫的目光一一扫过书房内的所有摆设,最后在靠墙的博古架上停了下来。
她一步步走到博古架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拉开下面的抽屉,将整个抽屉拿了下来。
抽屉后面的墙面上,有一道隐秘的暗格。
姜韫抬手,摸上那道暗格,轻轻一按。
咔哒。
一道极轻的声响,暗格从墙面里弹了出来,露出了里面的厚厚一沓信件。
姜韫伸手取出,打开其中一封扫了一眼,眉眼渐渐冷了下来。
郊外。
姜继安一路策马疾驰飞奔到郊外的密林,身后混乱的马蹄声像是催命符一般,让他一刻都不敢停歇。
身前的姜老夫人早已被颠得神志不清,银发凌乱,虚弱地念着他的名字:
“继安......继安......”
姜继安什么都听不到,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身后的马蹄声。
就在他拼命驾马想要逃离时,身后的马蹄声忽然越靠越近,而后迅速从他身边越过,将他前方的路堵住。
是府中的护卫。
姜继安眼中戾气加重,正欲调转方向,没想到越来越多的护卫围了上来,将周围的小路统统堵死。
“吁——”
被迫停下身下的马,姜继安调转马头,阴沉的目光直直盯着最前方的姜砚山。
“姜砚山,你出尔反尔!”姜继安怒声吼道。
姜砚山骑着马上前几步,停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冷声开口:
“姜继安,收手吧。”
姜继安的左手死死箍着姜老夫人的腰身,将她挡在身前,右手仍旧握着那柄短刀,重新架在了姜老夫人的脖颈上。
“收手?”姜继安红着眼嘶吼,“事到如今你要我如何收手!你姜砚山功成名就,是万人敬仰的大英雄,你什么都有!可我呢?!”
“我被赶出家门,还被革了职,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过是想认回自己的儿子,我有什么错!你们一个个为什么非要阻拦!为什么要阻拦我这个小小的心愿!”
“姜砚山,你根本就不懂,活在你的阴影下有多痛苦!”
姜继安奋力嘶喊,像是要把这些年来的委屈憋闷一并喊出口。
姜砚山握着缰绳的手一紧,目光缓缓移向母亲紧闭的双眼,苍白干涸的嘴唇,而后又落在了姜继安那张愤怒狰狞的脸上。
昔日的母慈子孝、兄友弟恭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此刻的水火不容。
姜砚山的眼中划过一抹刺痛,心中满是失望与悲哀。
“继安,”他的声音透着沙哑,在冷风的裹挟下传进姜继安的耳朵里,“无论你如何恨我,你怀里现在挟持的,是从小疼你宠你、无微不至照顾你的母亲,你连她也要伤害吗?”
“在你的心里,难道就没有半点亲情?你痛恨我也好、埋怨我也罢,这些我都受了,可是母亲有什么错?”
“一直以来她最疼爱的就是你,她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要你狠心拿刀对着她,用她的命......来换你的命?”
姜继安手臂猛地一抖,双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他缓缓低下头,身前的母亲瘫软在他的怀里,他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看到她一头凌乱的银发,感受着她止不住颤抖的身躯。
姜砚山看着他,面上浮现一抹哀痛,“继安,你我二人是亲兄弟,从小亲密无间,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姜继安慢慢抬头,有些恍惚地望向姜砚山。
是啊,他们曾经是最亲密的兄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这副样子呢?
从他记事时起,母亲对大哥总是很严厉,而对他却很温柔,甚至十分宠溺。
他小时候不懂,只知道不忍心看着疼爱他的大哥辛苦练武,有时累得甚至连饭都不吃就躺下睡觉,一觉便到天亮,醒来后继续操练。
为了不让大哥如此辛苦,他曾经求过父亲和母亲让大哥不要再习武,可父亲却告诉他,将来大哥是要上战场带兵打仗的,严苛的训练是为了在战场上能够保护好自己。
年幼的他似懂非懂,却也不再阻拦,而是在每日大哥习武之后陪他聊聊天,帮他处理身上的淤青,大哥也总说有他在,身上的伤再也不疼了。
而那时候的母亲虽然严厉,对大哥却十分照顾,有的时候会半夜里坐在大哥的榻边偷偷抹眼泪,第二天会让厨房做更多补身子的吃食。
记忆中的幼时,府中总是在严肃的气氛下透着满满的温情。
后来他也遵从父母的意愿,走入仕途,入朝为官,兄弟二人一文一武,旁人都羡慕不已。
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应当是从父亲殉国之后......从那之后,母亲像是变了个人一般,整日哭闹不休,他下朝归家便在他耳边哭诉她有多难过,有多么痛恨他大哥,将所有的过错全部怪到了大哥身上,认为是大哥无能才让他的父亲失去了性命。
他一开始还能安抚,可后来却愈发不耐烦。
他心里清楚,大哥并不是母亲说的那样,父亲逝世大哥比谁都要痛苦百倍,他曾经看到大哥偷偷躲在书房里一个人哭,躺在地上哭到抽搐,却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一个铁血男儿,连悲伤都是沉默的。
后来大哥几乎不再回府,常年在边关驻守,他受大哥嘱托帮忙照顾大嫂和他们的女儿。
可是渐渐的,一切都变了。
大哥在边关捷报频传,斩杀敌军无数,成了大晏朝人人称颂的大将军,朝中每个官员见到他,都要对他称赞一句“姜国公真乃战神也!”,令他深感骄傲的同时,又生出浓烈的自卑。
母亲对大哥时不时的贬低折损,朝中同僚们愈发讨好的笑脸,都像是烙印一般,深深烙在了他的心上,让他不禁怀疑起自己:
难道他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靠着自己的兄长吗?
第417章 解脱
嫉妒和自卑像是藤蔓,将他整个人紧紧包裹,他深知自己出了问题,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他只想向世人证明,他姜继安一样很优秀、一样是让父亲骄傲的儿子!
可是,没有人在意。
上峰提拔他、下属攀附他,皆因他是镇国公的亲弟弟而已。
他愤怒过、挣扎过,到头来也不过是徒劳,血缘亲情是他这辈子无法割舍的存在。
所以他对大哥下了手,对大哥的妻女下了手,看沈氏母女受尽磋磨的样子,他的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畅快。
人人称赞的大将军又如何?还不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能护得住天下苍生,可他自己的妻女却在府中饱受苦楚,他却半点都不知晓,这如何不让人痛快!
所以当昭月公主找上他时,他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不过是让沈氏母女更痛苦些罢了,搞垮了大房,日后镇国公府的一切都是他的,他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没想到,他幻想的一切并未到来,而是到了如今这般声名扫地、众叛亲离的下场......
姜继安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握紧手中的短刀,姜继安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正欲动手,耳边突然想起姜砚山的喊声:
“继安,不要冲动!”
姜砚山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慌张,姜继安睁开眼睛看向他,眼中是一片死寂。
“大哥,放过我吧,我受够了这一切,求你让我解脱吧......”
“继安,听大哥一句劝,你先放下刀。”姜砚山的声音带了一丝恳求,“放下刀,跟我回去投案自首,你所犯之罪虽有刑责,却并非死路一条,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放心,大哥一定会想尽办法保住你,大哥愿意用军功向圣上陈情,为你求一个从轻发落......你相信大哥,好不好?”
姜继安神色发怔,眼底出现一丝波动。
姜砚山察觉到他有所松动,连忙继续劝阻,“你想想母亲,难道你要让她一把年纪,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还有穆泽明!你唯一的儿子,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穆氏母子以后该怎么办?”
母亲......明儿......
姜砚山的话一句句戳进他的心口,姜继安低头看着母亲,缓缓放下了拿刀的手。
哐啷!
手下一松,短刀顿时落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见状,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姜砚山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朝姜继安靠近,“继安,先把母亲给......”我。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利箭破空之声——
咻——
犀利的长箭划破冷空,以迅疾之势直直刺穿了姜继安的喉咙。
噗!
鲜血喷涌,悉数溅在了姜老夫人的身上。
姜继安身子一僵,旋即像被抽了骨头一般,软着身子向地上栽去——
“继安!”
姜砚山目眦欲裂,疾步奔向前方,却也只来得及接住了掉落下来的母亲。
砰!
沉重的身躯砸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喉间的长箭直直指向天际,箭尾轻轻颤动着,喉间涌出的鲜血很快将身下的土地洇湿。
何霖安迅速调转马头,看到远处渐行渐远的黑色身影,夹紧马腹急速追了上去。
姜砚山放下姜老夫人,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白着脸看向地上的姜继安。
“继安......继安......”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地上的弟弟揽进怀里,无措地看着他的伤口。
姜继安双眼瞪大,直直地看着他,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有血沫从他的口鼻中“咕嘟嘟”涌出,喉间的伤口血流不止,将姜砚山的双手瞬间染红。
下一瞬,姜继安身子一软,陡然泄了力。
他仍旧睁大双眼,只是那眼中再无半点神采,空洞洞地望着天穹。
在大哥的怀里,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姜砚山拥着他,像是被钉住般无法动弹,双眼呆滞地看着怀里了无生息的弟弟。
良久,他颤抖着伸出手,缓慢地将姜继安的双眼阖上。
身旁的姜老夫人缓过些许,看到闭上双眼的姜继安,猛地扑了过来。
“继安!我的儿......我的儿......你醒醒啊!继安.......继安!”
绝望悲痛的哭声响彻林间,惊起一片鸟儿飞走。
任她百般哭嚎,可能够回应她的,只剩下林间呜咽的风声......
镇国公府。
姜韫坐在书房内,书案上一摞信件摊开,整整齐齐摆放着。
里面记录了三年来姜继安和裴令仪往来的内容,其中大半都是裴令仪要求姜继安对她们母女施行的恶行,足以证明裴令仪对陆迟砚存了不轨的心思,以及对她和母亲的种种迫害。
姜韫靠在椅子里,一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那些信件上,微微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交谈过后,莺时惊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姐,出事了!”
姜韫抬了抬眼皮,淡淡启唇,“进来吧。”
莺时忙不迭进了屋,快步走到桌前,颤声开口:
“小、小姐,二爷......死了。”
姜韫眼睫一颤,神色毫无波澜。
她身形未动,只是掀了掀唇,“父亲呢?”
“老爷已经进了宫,去向圣上请罪。”莺时忙道,“老夫人和二爷的尸首已经被送回了府上,何侍卫亲自去追的凶手,但是......但是没有追到。”
姜韫点了点头,不再开口。
莺时抿唇,小声试探,“小姐,凶手会不会是......公主安排的人?”
姜继安知晓太多事情,若公主提前知道了他要被抓的消息,借机杀人灭口也不无可能。
姜韫抬头,目光看向窗外,午后的天空愈发阴沉压抑。
“不是裴令仪。”她缓缓开口。
能从何霖安手下逃走的,京中高手寥寥无几,而陆迟砚身边就有一个——
留川。
第418章 人各有命
这时,书房的门再次敲响,霜芷快步走了进来。
感受到屋内严肃的气氛,霜芷脚步微顿,而后沉声开口:
“小姐,卫衡按您的吩咐去了长街二爷的家中,但是......我们晚了一步,他到时屋内已经被人翻过,青竹被打晕锁在了柴房里,二小姐......不见了。”
屋内气氛一滞,姜韫缓缓点头,“知道了。”
“官兵们还在追查二小姐的下落,他们没有在长街的小院搜到任何证据,奴婢回来时刑部的人正往府上赶,要去搜查二爷住过的院子。”霜芷说道。
姜韫应了一声,“嗯,吩咐管家带人好好查。”
“是,小姐。”霜芷应下,不免担忧,“会不会是公主殿下带走了二小姐?家中也都已经翻过,万一被她拿走有利的证据......”
莺时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看向桌上。
霜芷抬眼看去,待看到桌上那一堆信件时,目光微微一顿,心下了然。
只要证据没被被人拿走就好......
“小姐,我们要不要去找二小姐?”霜芷问道。
“不必找。”姜韫淡淡道,“人是陆迟砚带走的,姜继安......也是他杀的。”
霜芷一怔,二爷死了?
她不由得看向莺时,莺时朝她点了点头。
屋内陷入沉默。
姜韫垂眸,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打着书案,陷入沉思。
霜芷和莺时安静候在一旁,等待她的吩咐。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有些暗沉,敲击桌面的声音忽地一停。
姜韫终于抬起头,缓缓开口:
“今日府中发生之事,悉数散布出去。”
霜芷和莺时对视一眼,略有迟疑,“小姐,这样做......会不会被人怀疑到我们身上?”
“不会,”姜韫淡淡开口,“今日府中宾客众多,即便我们不说,客人们也不会好心帮忙隐瞒。”
霜芷了然,“是小姐,奴婢明白了。”
“还有,盯紧陆迟砚那边,若是发现姜念汐,即刻报官。”姜韫吩咐道。
“是,小姐。”霜芷应下,转身离开。
姜韫看着案上的信件,眉眼间一片冷然。
陆迟砚,既然你不怕引火上身,那我就帮你这一把。
这把火,你可要好好接着才行......
宣德侯府。
文谨将桌上的茶杯斟满,奉到了陆迟砚的手边。
“公子,姜继安的尸首还在刑部查验,姜国公进宫面圣,暂未出宫。”文谨一一禀报。
“嗯。”陆迟砚应了一声,随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继续看着手里的文章。
文谨看了一眼,浅笑开口,“孙公子的文章,公子可还满意?”
陆迟砚翻过一页,掀了掀唇,“其文章同那日的诗作倒是如出一辙,我只是好奇,孙铭看起来并不像是能写出这种文章的人。”
“公子,先前小的已经打探过,此次同孙公子一起进京的同乡只有一位,那学子虽是寒门,不过......”文谨略一迟疑,“不过此人学识平平,是以乡试最后一名的名次考入会试。”
若是孙铭写不出这样的文章,那另一个同乡更是不可能写出这样文采斐然又言辞犀利的文章。
陆迟砚闻言点了点头,“多多留意这个孙铭,若他有什么难处随时帮衬着,顺便寻些历年考题给他看看。”
“是,公子。”文谨应下。
陆迟砚看完,将手里的文章收起,“留川呢?”
“回公子话,留川已经安全无虞,不会有人找到他的。”文谨说道。
“嗯,”陆迟砚应了一声,“这几日风声紧,让他先躲几日,无事不要出现。”
文谨恭声应下,沉默片刻后开口,“公子,今日留川当众杀了姜二爷,想来姜国公不会善罢甘休,万一被人查出什么......”
先前陆迟砚收到姜继安送来的请帖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只觉得如此大张旗鼓地宣扬此事,总有些怪异......
随后他便派留川盯紧姜继安,不料竟让他碰到了刑部去抓人,可不管是有人故意设局还是巧合,若姜继安真的被抓走,万一供出裴令仪就糟了。
所以,他便安排留川埋伏在镇国公府外,准备随时动手,没想到姜继安竟挟持着姜老夫人逃跑,这更给了留川动手的机会......
“放心,不会查到。”陆迟砚神色淡定,“姜继安是有罪之身,即便他遇害,旁人也会以为是朝中的某位同谋,担心他说出什么而痛下杀手,查不到我们身上。”
“待几日后风头一过,再寻个替死鬼顶替此事便好。”
“是公子,小的明白。”文谨说着,又想起一事,“公子,方才小的回来时,听到城中百姓有人议论镇国公府之事,会不会于我们不利?”
陆迟砚不以为然,“今日前往镇国公府赴宴者众多,那些个官员看够了热闹,怎么会不透露一二?”
“无妨,不用管这些。”
文谨点头应下,“那姜念汐小姐......要如何处置?”
陆迟砚顿了顿,缓缓开口,“先关着,等风头一过,将人送去庄子上吧。”
“是,公子。”
——
夜晚,冷风萧萧。
沈兰舒回到院子里时,就见姜韫坐在膳厅等着她。
“娘亲去看过祖母了?”姜韫起身扶着她坐下。
沈兰舒坐下后,缓缓叹息一声,“看过了,从下午开始便高烧不退,府医一直看着。”
“唉,事情怎么就闹到了这步田地......”
姜韫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人各有命,娘亲切莫伤怀。”
沈兰舒缓缓摇头,“你二叔的尸身已经送回来了,但是他是带罪之身,圣上......不许大葬。”
她说的委婉,其实圣上的本意,是不许办葬礼。
“这已经是你父亲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沈兰舒叹息道。
姜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抚。
这时,王嬷嬷来到屋内,朝二人摇了摇头,“夫人、小姐,老爷说他不饿,先不过来了。”
沈兰舒复又叹了一口气。
自打傍晚时分夫君回了府,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有出来。
“娘亲别担心,过会儿女儿去给父亲送些饭菜。”姜韫温声道。
沈兰舒点了点头。
第419章 在意
用过晚膳后,姜韫去了静雅院的书房。
书房门外,何霖安正守在门口,看到姜韫前来,连忙上前行礼。
“小姐。”何霖安低声道。
姜韫点了点头,看向书房的窗户,里面一片漆黑。
“何大哥先去用膳吧,”姜韫说道,“父亲这边我来说。”
何霖安看一眼她身后的霜芷,点头应下。
姜韫推开房门,屋内没有点灯,里面昏暗漆黑,唯有外面的冷月映进屋内,照出几道光影。
她转身,接过霜芷手里的托盘,“给我吧,你在外面守着。”
霜芷应声,伸手关上房门,恭顺地候在门外。
姜韫步入书房内,借着窗外的月光将放着饭菜的托盘搁在桌上,点燃了桌上的烛灯。
漆黑的书房内终于有了一丝亮光。
昏黄幽微的烛灯下,姜砚山坐在书案后,面色晦暗不明,望着桌上的某处出神。
姜韫走到书案边,垂眸扫了眼书案,上面放着一把小木剑。
木剑边缘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
收回视线,她坐在下首的位子上,静静望向自己的父亲。
姜砚山仍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似乎没有注意到姜韫的到来。
而姜韫只是安静地陪着,一言不发。
父女二人就这样沉默相坐,许久谁也没有开口。
街巷的打更声遥遥传来,已经过了亥时。
枯坐良久的姜砚山忽地身形一动,目光仍落在小木剑上,声音沙哑干涸:
“是昭月公主动的手?”
姜韫沉默一瞬,缓缓开口,“......是陆迟砚。”
姜砚山眼皮一颤,复而恢复了平静。
“你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他活。”姜砚山低低开口,语气听不出息怒。
似质问,又像是在确认。
姜韫微微抿唇。
她的确没打算放过姜继安,不过并不是现在,他死的不是时候。
但是人已死,再多的解释也也都是徒劳。
“女儿曾经告诉过父亲,不会留他的命。”姜韫的声音透出几分冷意。
姜砚山呼吸一滞,半晌喃喃开口,“是啊,你的确说过......”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日会来的这么快,却不是女儿动的手......
又是一阵无言的沉默,姜砚山抬头看向姜韫,神情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今日我已向圣上请罪,圣上念在继安已死的份上不再追究他的过错。”姜砚山沉声道,“圣上还允诺,会彻查杀害继安的凶手。”
近日朝中风声鹤唳,牵扯出了多名官员贪污涉案,在这个节骨眼上姜继安被杀,分明是在挑衅皇权。
姜韫闻言,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圣上对此事的态度,正是她想要的。
姜砚山沉声提醒,“圣上关注是好事,可若是被陆迟砚钻了空子,想必刑部也查不到他身上。”
“而且,没有证据能够指明,是陆迟砚所为。”
姜韫浅浅勾唇,“既然没有证据,那凶手也可以是旁人。”
姜砚山微微拧眉,“你打算怎么做?”
姜韫意味深长地开口,“到时,父亲便知晓了。”
姜砚山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复杂晦涩。
他知晓自己的女儿一向聪慧,如今有了野心加持,论起手腕和魄力,她丝毫不输朝中重臣。
如果有机会能够入朝为官,想来也是辅佐帝王的栋梁之材。
只可惜......
“韫韫,父亲明白你的心思。”姜砚山缓缓开口,“但是能不能答应父亲,不管何时何地,都要保护好自己,好不好?”
姜韫心下一怔,点头应下,“女儿答应父亲。”
夜已深,姜韫望着姜砚山疲惫的面庞,起身告退。
“父亲,饭菜有些凉了,我再命人送些热饭来。”姜韫福身行礼。
姜砚山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姜韫淡淡一笑,端着托盘走到门边。
拉开房门的那一刻,她偏头看向烛光下的父亲,迟疑一瞬后缓缓开口:
“父亲,节哀。”
姜砚山神色一顿,眼眶有些热,“......好。”
姜韫不再逗留,抬脚离开了书房。
房门关闭,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姜砚山垂首,看着桌上的小木剑,伸手拿起。
拇指慢慢滑过木剑边缘,那道稚嫩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大哥,这是我亲手为你打磨的,以后你有了这把木剑做护身符,一定会战无不胜!】
啪!
匣子阖上的声音响起,姜砚山将那木剑连同过往的记忆,一并封在了匣子中,丢进装满旧书的柜子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观澜院。
姜韫吩咐完厨房给老爷再送一份饭菜,回到院子时已经有些晚。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没有去书房,而是回了卧房。
霜芷推开卧房门,忽然神色一顿。
姜韫正捏着眉心,没有留意到她的异样,抬脚步入屋内,忽觉有些不对劲。
她放下手抬眼看去,就见裴聿徊坐在桌边淡定地喝着茶,而旁边莺时正哆哆嗦嗦着放下茶壶。
见她回来,莺时如同看到了救星,“小姐......”
“你们先下去吧。”姜韫说道。
莺时如蒙大赦,忙不迭快步离开。
身后房门缓缓关闭,姜韫走到桌边坐下,正欲给自己倒一杯茶,手边适时推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水。
姜韫微怔,开口道谢,“多谢。”
一杯温茶下肚,姜韫闷滞的心口总算舒缓了一些。
裴聿徊睨了她一眼,淡淡开口,“京中流言已渐渐传开,明日便会大肆传扬。”
姜韫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沉默片刻后,裴聿徊启唇,“你太冲动了。”
如此大张旗鼓散布今日之事,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姜韫轻轻搁下茶杯,声音带了一丝冷意,“若王爷今晚是来说教的,恕臣女不送。”
裴聿徊微微蹙眉,“你知道,本王并非此意。”
“我知道,此举有些冒险。”姜韫看着桌上的茶杯,细细摩挲,“只是他陆迟砚为了裴令仪可以放肆杀人,我为何不能借一借这东风,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裴聿徊眉心皱得更紧,“你还在意陆迟砚?他今日之举不只是为了保下裴令仪,更是为了保住他和三皇子之间的事情。”
“我知道,”姜韫淡淡道,“但这重要么?我只看到,他打断了我的计划。”
至于陆迟砚究竟是为了裴令仪还是为了他自己,同她没有半点干系,她只在意结果。
她话中的冷意和厌烦不加掩饰,倒让裴聿徊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姜韫的身后,抬手搭上的了她的额角。
第420章 白眼狼
姜韫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
“王爷,您这是......”她正要起身,又被裴聿徊一把按了下去。
“别动。”裴聿徊轻声呵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不是头痛?本王纡尊降贵帮你按按。”
嗯?他怎么知道她头痛?
姜韫错愕地眨了眨眼,搞不懂他方才还一副不悦的神情,怎么突然间又转了性子?
不过裴聿徊阴晴不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姜韫惊讶过后也不再纠结,挺直脊背被动接受他的“照顾”。
裴聿徊盯着她的发顶,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指腹按在她的额角,微微发力揉按,一路按到太阳穴处,舒缓着她的痛意。
“你要动手本王不反对,”裴聿徊一边按揉一边开口,“只是若被陆迟砚察觉到异样,惹火上身......可就不美了。”
今日镇国公府发生之事或许只是京中百姓的谈资罢了,可若牵扯到皇室......怕是不好收场。
姜韫又怎么会不懂其中道理?
原本她打算让刑部的人将姜继安带走,虽是在牢狱中,却是陆迟砚手伸不进的地方,刑部自有法子审出姜继安背后的裴令仪,到时朝堂人人皆知当朝公主陷害朝廷重臣,即便圣上压下此事,裴令仪也没有好果子吃。
不过可惜,被陆迟砚横插一脚。
“险棋,才有更大胜算。”姜韫冷冷启唇,“若按我先前的谋划,就算朝中臣子知晓了裴令仪的恶行又能如何?有圣上压着,臣子们也说不出什么。”
“裴令仪可能会因此受些苦楚,但总归......伤不到根本。”
“所以你便要煽动舆论?”裴聿徊手上的动作未停,“可若是不成呢?”
“只要火烧得够旺,圣上会坐不住的。”姜韫淡淡道,“即便不成......也只是浪费些精力罢了,于我而言没有多少损失。”
以百姓舆论去对抗皇室威压,这是一步险棋,但若赢了,便是对陆迟砚和裴令仪一记重创。
多亏陆迟砚这一出,倒是给了她一个好机会。
裴聿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自保之策可想好了?”裴聿徊问道。
他不过随口一问,即使她不小心引火上身,他也能保她安然退出。
“那是自然。”姜韫闭了闭眼,感受着指间带来的放松,“有勇无谋,不是我的作风。”
裴聿徊眼底笑意加深。
他的双手自额间扫过,揉直脑后,又轻轻滑落到肩颈处,手下加重了些力道,帮她纾解颈侧的紧张。
隔着衣料,指尖的热意若有似无地贴上肌肤,引得她的后背阵阵战栗。
姜韫后知后觉,两人的距离有些近,行为似乎逾矩。
可他手下的力道太过舒适,竟让她生出几分贪恋。
挺直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姜韫舒服地轻眯双眸,困意悄然上涌。
“想不到王爷手艺不错......”姜韫夸赞一句,声音透出些许倦意。
裴聿徊略有无奈,“真当本王好使唤的?”
姜韫忍不住浅浅打了个哈欠,“王爷想要什么补偿......”
裴聿徊认真思索起来。
要什么补偿.......他想要的,她能给得起么?
罢了,现在同她说这些还太早,等时机成熟再谈吧。
不过说起来,不日便是她的生辰,要送她什么呢......
裴聿徊少见地有些走神,突然手背一热,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他垂眼看去,姜韫的侧脸轻轻贴着他的右手手背,温热平缓的气息喷洒在他的手指上,带来阵阵热意。
这样都能睡着......
裴聿徊看着她,眸中浮起一抹心疼。
细腻光滑的肌肤紧贴着他的手背,他不敢乱动,生怕吵醒了她。
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一下一下缓缓轻拍,无声安抚。
屋内寂然无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悄然弥漫在两人身边。
被她的气息拂过的指尖有些发烫,靠近她下巴的无名指轻动,若有似无地抚摸着她柔嫩的肌肤。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此刻在裴聿徊的人生中,却是少有的温暖平和。
在这寂静的深夜,看着这张令人心疼的脸庞,即便他再如何愚钝,裴聿徊也不得不承认——姜韫,于他而言是特别的存在。
而他,竟心甘情愿被束缚。
一声悠长的叹息轻落,消散在这满室的温情中......
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裴聿徊正考虑要不要将人抱到榻上,身前的人儿忽然动了动。
姜韫缓缓睁开双眼,还未来得及反应,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
“你倒是惬意,口水都要流到本王手上了。”
姜韫一惊,连忙坐直身子,下意识抬手去擦嘴角。
什么也没有。
身后传来裴聿徊的一声轻笑,姜韫转过身看向他,面露些许不悦,“王爷为何戏弄我?”
裴聿徊已恢复往日的神色,闻言有些诧异地开口,“天地良心!本王辛辛苦苦为某人揉按,还帮忙扶着某人的脑袋以免磕到,这般艰辛......某人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能反咬一口?”
“唉,果然这世间好人难做,白眼狼啊......”
姜韫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虽然他语气夸张,不过他说的倒是事实,是她说错话了。
“臣女口无遮拦,还请王爷见谅。”姜韫低声道歉。
裴聿徊摆摆手,他方才不过是同她开个玩笑罢了,并非真的要她道歉。
见她好不容易有了睡意,他不想中途打断,便起身告辞。
“早些睡吧,睡饱了才有精神耍心机。”
裴聿徊说着,屈指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心满意足地离开。
姜韫捂着自己的额头,不悦地盯着他的背影。
她这叫足智多谋!
什么耍心机,真不会夸人......
见人离开,姜韫扬声朝外面喊了一句:
“莺时,我要梳洗!”
承恩公府。
容湛披上披风,正准备出门,身后的怀书喊住了他:
“公子,您又要去镇国公府么?”
第421章 深夜琴声
容湛停下脚步,微一偏头,“怎么了?”
怀书有些迟疑地开口,“公子,小的今晚从前院听到些消息,今日镇国公府上......发生了些大事。”
容湛目露疑惑,“是何大事?为何吞吞吐吐?”
怀书沉默一瞬,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姜二爷死了。”
容湛眉心一凛,面色微沉,“你可知晓原因?”
怀书将从前院打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公子,现在京中人人皆知姜二爷今日所为,都在骂他品行不端,何况人已经......您这时候去,怕是有些欠妥当......”
容湛面色沉沉,“姜继安的死因可知道?”
怀书摇头,“小的不知,京中也只知晓姜二爷身故,并不清楚他是如何丢了性命......”
容湛默默叹息一声。
在这个时候,他还是不要给她招惹麻烦比较好。
“我知道了,今晚不去便是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下了身上的披风。
怀书着实松了一口气,忙不迭接过披风。
望着窗外的夜色,容湛心头有些发闷。
也不知,这几日他的琴声有没有用;也不知,她今夜能不能入睡......
镇国公府。
姜韫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原本裴聿徊离开时,她是有些困意的,可不料梳洗过后人反而更清醒,她躺下后照例像前几晚回想听过的琴声,但今晚不知怎么了,竟一直无法入睡,连幻想的琴声都听不到了。
直到后半夜,外间的霜芷听到动静,进屋为她点了一小段鹿灵香,她才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莺时推开卧房的门,就见霜芷面上带了些许愁容。
“怎么了这是?”莺时不由得问道。
霜芷少见地叹了一口气,“唉......昨夜小姐又没能睡好。”
莺时皱眉,“前几晚不都好好地?是不是因为昨夜见了晟王......”
“嘘!”霜芷连忙打断她的话,转头看向里间。
下一瞬,里间传来姜韫有些沙哑的声音,“霜芷。”
“小姐,奴婢这就来!”霜芷应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昨夜睡得晚,姜韫眼下原本已经几不可见的青色,又隐隐冒了出来。
莺时一边为她上脂粉遮盖,一边心下嘀咕:
这“活阎王”还不如不来呢,折腾地小姐都睡不好......
“他怎么折腾我了?”姜韫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莺时全身一僵,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的霜芷,就见霜芷一副无奈至极的模样。
她恍惚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小姐恕罪!奴婢胡言乱语、胡言乱语......”莺时连忙跪地告饶。
姜韫无奈地笑了笑,“起来吧,多大点事。”
莺时站起身,捏了捏手里的绵扑,继续为姜韫上妆。
处理好后,她放下绵扑,绕到姜韫身后为她梳理长发。
姜韫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开口,“方才为何要这般说?”
莺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看一眼霜芷,霜芷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实话实说。
莺时咬了咬唇,慢慢梳着头发,迟疑着开口:
“小姐,恕奴婢多言,每次王爷来找您,总是和您谈论到深夜......您入睡本就有些困难,王爷又待那么久,奴婢觉得......有些耽误您歇息......”
而且每次晟王殿下来时都神出鬼没的,连招呼也不打一声,让人没有一点点防备,她真的遭不住啊!
“您这几日好不容易睡得好了些,奴婢担心王爷会打扰您......”
莺时小心翼翼地将心里话和盘托出,就差把“拒绝晟王登门”几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姜韫觉得有些好笑,“我睡不着,不是因为王爷的打扰,至于最近这几晚......”
说起来这几晚,莺时便有些开心,“小姐这几晚睡得可踏实了,连外面那恼人的琴声都没将您吵醒,奴婢真希望小姐每晚都能睡得这般好......”
姜韫脸上的笑意一怔,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异样,“你说什么?琴声?”
“是啊,这几晚也不知是哪家人有闲情雅致,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弹琴,都传到咱们院里来了!”莺时一边梳头一边说道,“霜芷也听到了不是?”
霜芷闻言应了一声,“是的小姐,奴婢也听到了,不过那琴声悠扬清润,听起来并不吵闹,反而能安抚人心。”
莺时连忙点头,看向镜中,“对对对,那琴声还怪好听的嘞!小姐您要是听到,保准......”
对上镜中姜韫出神的面容,莺时微微一顿,“小姐,您怎么了?”
姜韫回神,轻轻摇头,“无事,继续吧。”
可她的心中却因方才的话而翻江倒海。
原来......原来她每夜听到的琴声,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
可那琴声.....
那琴声和她之前听过的,明明十分相像......
姜韫眸光闪动,缓缓攥紧了双手。
荣德堂。
高热一夜后,姜老夫人终于在清晨渐渐退了烧。
吴嬷嬷伺候着姜老夫人整宿未睡,见她退热后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她掖了掖姜老夫人的被角,起身打算去厨房让他们给老夫人熬些粥来喝。
打开房门,吴嬷嬷被门外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大爷?您何时来的?”吴嬷嬷连忙福身行礼。
姜砚山伸手扶住她,声音有些干涩,“不必多礼,我刚刚到。”
吴嬷嬷直起身,连忙询问,“大爷可用过早膳了?老奴吩咐厨房那边做些吃食......”
“不用麻烦了,我已经用过。”姜砚山说道,“你也辛苦一宿了,先去歇着吧。”
吴嬷嬷不放心,“可老夫人......”
“放心,母亲这边我来看顾。”姜砚山沉声道,“去吧。”
见他坚持,吴嬷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福身告退。
姜砚山步入屋内,走到床榻边,发现姜老夫人已经醒了。
她平躺在榻上,怔怔望着头顶上方的窗幔,面无表情。
姜砚山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有些许热意,便拿过一旁架子上的棉巾浸湿拧干,轻轻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然后他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榻上的母亲。
良久,姜老夫人虚弱沙哑的声音响起:
“继安呢......”
第422章 最后一眼
姜砚山语气平静,“继安的尸身如今正放在后院的厢房,等着母亲醒后看最后一眼。”
姜老夫人沉默许久,一行浊泪从她的眼尾滑落,“是谁......是谁......”
“暂时还未查清,朝廷会仔细追查。”姜砚山淡淡道,“只是依照圣上的意思,继安是带罪之身,依律不得举办葬礼,只得以小棺下葬。”
“母亲,这已经是圣上看在镇国公府的面子上,格外开恩。”
姜老夫人双唇颤抖,呜咽着说不出话。
她知道,她都知道......是她没有管教好继安,她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眼泪滚滚而下,很快将枕头洇湿。
姜砚山拿过一旁的干帕,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她流下的眼泪。
“砚山......你是不是、很恨娘......”姜老夫人声音哽咽。
姜砚山手上动作未停,说出口的话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情:
“不恨,母亲辛苦将儿子抚养长大,儿子不恨。”
“只是母亲大概忘了,儿子也是人,也会因为母亲的区别对待而伤心难过。”
擦干她眼角的泪,姜砚山放下帕子,淡淡开口:
“母亲,儿子背负害父之责已经太久了,父亲殉国没有人比儿子更痛心,身边所有人都在劝说儿子,父亲的死不是儿子的错,劝儿子不要内疚自责,可是唯独母亲......”
“唯独母亲将这一切的过错全部怪在了儿子的身上,让儿子在深夜辗转难眠之时,恨不能以死偿还养育之恩。”
“可是儿子不能,儿子不只是自己,身后还有千千万万的大晏朝百姓和将士,还有自己的妻女,儿子唯有好好活着,才能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儿子说这些,不是要责怪母亲,而是想告诉母亲,儿子已经放下了,放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沉痛和自责,让自己不再受困于懊悔的牢笼中。”
“儿子也希望母亲能放下,放下对过往的执拗,放下.....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惩罚。”
轰隆!
姜砚山的话,像是一道惊雷,重重劈开了姜老夫人心中那困守多年的大山。
山的里面,隐藏着无尽的痛苦与懊悔。
她一直不肯承认,她对大儿子的冷漠,其实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她不能挽回夫君战死沙场的悲剧,也不能阻止儿子重蹈夫君的覆辙,唯一能做的,便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二儿子身上,将二儿子紧紧捆在自己的身边,希望他能陪伴自己度过人生剩余的时光。
可到头来,大儿子怪她偏心,二儿子也怨恨她剥夺了他建功立业的机会,如今连命都丢了......
大儿子这一声声毫无波澜的“母亲”,隔开了母子之间亲情,而那声彰显亲近的“娘”,她再也不会听到。
躺在榻上,姜老夫人的眼泪滚滚而下,她双唇嗫喏着,喉间却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泪再次将她的眼角和银发打湿,可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为她擦眼泪了。
姜砚山站起身,语气平静漠然,“既然母亲醒了,儿子去寻府医来为您诊脉。”
说罢,他不再有丝毫的留恋,转身大跨步离开。
只留下身后的姜老夫人,失声痛哭。
——
进入腊月,京中的市集便热闹起来,百姓们早早开始置办年货,迎接着新一岁的到来。
一处干货摊位上,摊主正卖力吆喝着,几个客人挑选着过年要用的东西,天气寒冷,冻得人手都伸不出袖口。
“哎哟,这天儿越来越冷,怎么就不见下雪呢?”一人不由得嘀咕。
“可说呢,俗言道‘瑞雪兆丰年’,这都进腊月了,还是一场雪都不下,今冬该不会不下雪了吧?”有人搭腔道。
“咦,可别胡说,哪有冬日不下雪的?”旁边有人反驳,“再等等吧,这雪肯定会下的。”
“最好是喽......”另一人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听说昨日镇国公府的事情没有?”
“听说了听说了,姜家二爷可真是够荒唐的......”
“什么事啊?我怎么不知道?哎,你快说说!”
“嘘——小声些,这事儿京中都人尽皆知了,你怎么还不知道啊?”
“嗐,我这前些时日出远门,昨夜刚回来,今儿上午醒了就被我媳妇打发出来买年货,什么都不知道呢......”
“要说这镇国公府啊,昨日可是热闹了!那姜二爷头先不是找到了什么恩人的妻儿,见那母子仨人孤苦无依的,便想着接他们入府照顾......”
“等会儿,我记得这姜二爷不是早就分家了么?他是要接恩人的妻儿照顾......怎么想怎么奇怪吧?”
“这不就要说呢!一般人给些银子打发也就罢了,可这姜二爷偏不,他因着没了儿子,便生了收养恩人之子的心思,将那孩子放在自己的名下抚养,还要记入族谱!”
“啊?还能这么办?姜家这么大的家业......大将军能允了让一个外姓人进家?”
“大将军想法如何咱们不可知,但那姜老夫人,可是一心向着自己的二儿,大将军也无可奈何吧......”
“这是为何?若真是如此,那这姜老夫人也真是......罢了不说了,然后呢?”
“然后昨日上午,镇国公府去了好些人,可这入族谱一事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姜二爷的夫人孟氏却跑到府上闹了起来,声称姜二爷是假借收养的名头,好让这母子三人光明正大地入府,因为啊......姜二爷同那恩人之妻穆氏有一腿嘞!”
“什么?也就是说姜二爷不是看中了恩人的儿子,而是看中了恩人的妻子?这也太荒唐了吧!”
“嘘嘘,小点声,更荒唐的还在后头呢......那恩人之妻穆氏也不是个善类,她老家的两个亲戚不知道怎么找上了门,说那孩子并非她的亲骨肉,而是她捡来的孩子,还说姜二爷在泠州任职时两人便不清不楚的......”
“姜家人一听,更是不可能同意那孩子入府,结果你猜怎么着?姜老夫人亲自说了实情,那孩子其实就是姜二爷和慕氏的儿子,两人在泠州时便行了苟且之事,那穆氏当年就怀了身孕......”
第423章 人跑了
话音落下,几人之间一阵沉默。
虽然有的人已经听说过这些事情,可再次听到,还是惊讶于姜继安的荒唐行事。
“我听说姜二爷昨日死了,真的假的?”有人小声问道。
“这还能有假?又不是什么好事......”
“昨日我还看到姜二爷骑马带着姜老夫人往城门口的方向跑,后面跟着大将军,还有好些护卫和官兵......”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不过姜二爷是犯了什么事,为何官府要抓他?”
“那不是官府,据说是刑部的人......姜二爷先前贪污受贿,被人揪出来了......”
“我天,那他怎么会死了呢?是刑部的官兵杀了他?”
“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别宣扬啊......”其中一人将声音压得极低,另外几人连忙凑了上来,屏息听着。
“我听说,姜二爷逃到郊外的时候,是被人用箭射杀的......”
“啊......”人群中传来一阵低呼,“竟敢当着官兵的面杀人......不要命了?”
“那凶手抓住没有?为何要杀姜二爷?”
“事情真相暂且不知,凶手也没有找到,不过这件事怎么看,都是冲着镇国公府来的......”
“难不成......是姜二爷,亦或是大将军得罪了什么人?”
“很有可能,朝中之事多复杂啊,指不定哪句话说错了,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可这朗朗乾坤之下就敢杀人,也太猖狂了......”
“总之这姜二爷死的蹊跷,镇国公府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几人小声议论着,旁边传来摊主略有不耐的声音:
“几位客人,你们还买不买东西了?”
几人连忙散了开来。
“买买买!老板,给我称些干木耳!”
“我要几斤红枣!”
“麻烦老板,给我拿些瓜子......”
不过一上午的功夫,京中百姓们从议论镇国公府的闲话热闹,转为了猜测杀害姜继安的凶手究竟是谁。
宣德侯府。
陆迟砚换了身素净的衣袍,正打算去镇国公府告慰,就见文谨慌慌张张跑了进屋。
“何事如此慌张?”陆迟砚有些不悦。
文谨却顾不得其他,一边喘息着一边开口,“公、公子,京中流言四起,都在传昨日镇国公府发生的事......”
陆迟砚并未在意,“不过是些小事,昨日镇国公府宾客众多,有些流言蜚语不足为奇。”
“公子,不止这些!”文谨平复下喘息,急声道,“眼下京中流言都在传,说姜二爷是被人杀害的,百姓们都在猜谁是凶手!”
“你说什么?”陆迟砚面色一沉,“当真?”
文谨猛地点头,“小的不敢欺瞒公子,听到消息后便赶紧来禀报,京中的确有不少百姓在议论此事......”
陆迟砚眉心紧皱。
昨日姜继安死时,在场只有镇国公府和刑部的人......难不成是镇国公府为了抓到真凶,故意散布的消息?
还是说,是刑部所为......
“公子,咱们要不要做些什么?”文谨着急道,“万一真的被人抓到把柄......”
陆迟砚却倏然放松下来。
“不着急,”他语气平静,“留川做事干净利落,不会留下把柄,这件事怎么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你去安排人,今夜潜进刑部大牢,务必将孟芸解决掉。”
如今知道他和裴令仪关系的,除了死去的姜继安之外,便是孟芸和姜念汐,姜念汐已经在他手上,而他需要解决的,便只有一个孟芸。
眼下看来,刑部没有什么动静,看来孟芸并未供出裴令仪。
不过以她的胆量,怕是不敢多说什么吧......
思及此,陆迟砚放心了不少。
“不必慌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陆迟砚吩咐道。
文谨心中担忧,却也只能应下,“小的知道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下人的通传:
“世子,门外有一男子求见,自称是李麻子。”
听到这个名字,陆迟砚双眼微眯。
“让他进来。”
李麻子刚一进屋,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头。
“发生了何事?”陆迟砚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李麻子哆哆嗦嗦开口,“回、回世子话,姜二小姐......跑了。”
陆迟砚面色一沉。
“真是没用,连个傻女都看不好!”文谨呵斥,“那么大个人怎么就跑了?!”
李麻子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今晨、今晨小人的老母亲生病,小人出门去请大夫,正巧家里那口子被邻舍喊着出去买菜,想着姜二小姐不过是个痴傻的,关在家里也丢不了,可没想到......”
“没想到她忘了锁柴房的门,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陆迟砚缓缓闭了闭眼。
文谨心惊胆战地看着他,“公子......”
“去给我找!”陆迟砚咬牙切齿,“务必将人给我找到,不然我拿你们是问!”
文谨忙不迭应下,“公子莫急,小的这就派人去找!”
说罢,他带着李麻子快步离开。
陆迟砚睁开双眼,眼底一片阴沉。
如今姜念汐虽变得痴傻,却更容易被人套话,万一被官府的人找到可就危险了......
街道上。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姜念汐只着了身单薄的衣衫,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双眼呆滞,神色懵懵懂懂,像是游魂一般游荡在街上,口中却喃喃说着什么:
“娘亲......找娘亲......娘亲......”
经过的路上撞到她,咒骂两句,她也无动于衷,拖着虚浮的步子缓缓走着。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周围的人纷纷迎了上去。
第424章 夺回来
宽阔的街道上,一阵欢快的喧闹声由远及近,下聘的队伍浩浩荡荡走了过来。
队伍最前方是两列衣着鲜亮的家丁,手持系了红绸的肃静牌,步履整齐划一;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对至关重要的大雁,被安置在精致的金丝笼里,羽翼光洁丰满,由两位嬷嬷恭敬地护着。
而在她们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丰厚聘礼......
礼官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容肃穆,唇边带着隐隐笑意;一抬抬朱漆箱笼绑着碗口打的正红绸花,被家丁稳稳当当抬着,被压得微微弯曲的扁担足以说明,这箱笼中的聘礼分量足够重。
队伍声势浩大,惹得路人纷纷围在路边好奇张望。
“咦?这是哪个富贵人家去下聘,怎的这般隆重?”
“你不知道?这可不是寻常的富贵人家,而是当今圣上的堂弟家——安平郡王府!”
人群后面的姜念汐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安平郡王府”五个字飘入耳中,令她倏地停下了脚步。
安平郡王府......
原本呆滞无神的双眼,忽然间浮起一丝光彩。
她缓缓转过身,直愣愣地看向前方热闹的队伍,耳边仍是周围人的议论之声。
“安平郡王府?哦......我想起来,前些时日听说同任尚书家的千金议了亲?”
“可不是么,这皇家仪仗果真威武,不是一般富贵人家能相比的......”
“这才议亲多久便要下聘了?会不会太过着急?”
“人家安平郡王府想要如何便如何喽!两家既然商议好了,那便是越快越好呗......”
“你说得对,不过我怎么记得这安平郡王世子......先前同镇国公府的二小姐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嘘——小点儿声,你不要命了......这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还提他做什么?”
“是是是,我这不是说顺口了......看安平郡王府这阵仗,以后任家小姐嫁进去,定是要当家做主的吧?”
“那可不!郡王府可是皇室宗亲,谁嫁进去不都是享福的么......”
“真令人羡慕啊......”
两人聊得投入,没有留意到一旁瘦弱女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姜念汐混沌许久的神志,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瞬间的清醒。
是啊,嫁进安平郡王府有千般万般的好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任谁都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
可这一切本该是她的,本该是她的才对!
她才是裴世子最心爱的女子,他向她许诺过的,一定会将她娶进王府,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她风风光光嫁入安平郡王府的大门......
他答应过她的,他明明答应过她的!为什么要反悔!为什么!
姜念汐眼眶发酸,双眼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已经走过的队伍,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夺回来!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下聘的队伍走远,围观人群稀稀落落散开,姜念汐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无视他们的抱怨谩骂,踉跄着朝队伍奔去。
拼尽全身的力气,她终于赶上行走缓慢的队伍,伸手扯住了队伍最后面一个护卫的衣袖。
“我的......是我的......”
她双目赤红,神情呆滞僵硬,口中喃喃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护卫贸然被抓住,转头便看到一个衣着单薄、发丝凌乱的女子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嘴里疯疯癫癫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心中生出些许不悦,可碍于今日是府中世子的大喜之日,他也不好乱发脾气,只能耐着性子去扯袖子上的手。
“这位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先撒手......”
可姜念汐恍若未闻,口中仍旧念叨着,“他答应过我......他要娶我......他要娶我......”
她攥得很紧,护卫只能一根一根将她的手指头掰开,面色越发不耐。
眼看着队伍就要走远,那护卫着急不已,用力扯开她的手指,猛地一推她的肩膀——
“哪来的疯婆子,别耽误小爷做事!”
怒斥一句,他忙不迭朝队伍奔去。
而姜念汐被他推得踉跄着后退几步,如今的她已虚弱不堪,承受不住这份力道,脚后跟撞到了道牙,身子直挺挺向后倒去——
砰!
一声闷响,肉体落地的声音,她的后脑重重磕在了铺子门前的石墩上。
周围人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两个好心的婆子连忙伸手要去扶人。
可手还未碰到人,她们又惊骇地后退两步。
姜念汐靠着石墩,双眼大睁,自她脑后一片洇红温热的鲜血缓缓流淌,令人触目惊心。
而她的气息,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镇国公府。
书房里,姜韫正提笔习字,握着笔的右手突然莫名一颤,让原本平顺的笔锋打了个弯。
她微微蹙眉。
就在这时,霜芷快步进了书房,面色凝重:
“小姐,二小姐......死了。”
姜韫手下一顿。
一旁的莺时惊愕低呼,“......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霜芷沉声道,“二小姐今日上午逃了出来,在街上遇到了安平郡王府去任家下聘的队伍,二小姐上前纠缠,被郡王府的护卫失手推倒撞在了石墩上......”
霜芷将街上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
听完她的话,莺时失神低喃,“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姜韫搁下毛笔,轻轻揉捏着有些酸胀地手腕,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前世的姜念汐把安平郡王府搞得家破人亡,今世却死在了安平郡王府护卫的手上,倒真是因果好轮回......
“尸首呢?”姜韫问道。
“奴婢赶回来时,官府的人还在查验,暂不知如何处置。”霜芷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知道了。”
姜念汐是罪人之女,可人如今已身死,官府再要这尸首也没什么用处,多半是要问过父亲的意思。
罢了,但凭父亲决定吧。
“刑部牢房可打点好了?”姜韫叮嘱道,“莫要拖太晚,以免被陆迟砚先下了手。”
“小姐放心,一切都打点好了。”霜芷答道,“有王爷安排的人暗中守着,天一黑便会放孟氏出来。”
“嗯,小心些。”姜韫淡淡道,“如今的二房,也只剩孟芸一人知晓内情了。”
霜芷点头应下,“奴婢明白。”
——
日暮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刑部牢房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瘦弱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快点!磨蹭什么?还想再吃几日牢饭?!”身后的狱卒厉声催促。
孟芸拖着虚浮的脚步快走两步,身后的大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惊得她身子一抖。
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夜空,孟芸默默叹了一口气,裹紧身上的衣衫离开。
第425章 作证
回到了孙嬷嬷的院子里,家中黑漆漆空无一人,孟芸想起来昨日孙嬷嬷说要去儿子家中待两日,想来是还未归来。
她的肚子有些饿,牢房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她今日勉强吃了半个馒头,这会儿已经饿得走不动路。
可眼下孙嬷嬷不在,她又不会生火做饭......
肚子饿得咕咕响,孟芸拖着步子来到厨房,没办法只能自己尝试着做些吃食。
厨房还有些米,她捣鼓灶台好久,将自己熏得满身烟灰后,终于熬出了一锅粥。
低头喝了一口粥,米有些夹生,可她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一碗热粥总比牢狱里的冷菜强。
狼吞虎咽喝了三碗粥,孟芸总算觉得自己身上有了几分力气。
肚子填饱了,这几日积压的情绪也涌了上来,孟芸捂着脸低声哭泣。
怎么就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她自以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夫君都要低她一头,可她打死都不会想到,平日里对她敬重有加的夫君,竟早早在外面养了外室......
若不是她拿出了账本做证据,证明这些年来姜继安的俸禄从未交到家中,不然这次她根本无法洗脱罪责。
这一切的一切,都怪姜继安无能!是姜继安害了她们娘仨!
她的儿子没了,他却想着法子接外室的儿子进府,丝毫不顾念往日亲情;还有她的汐儿.....她的汐儿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没有在牢房中见到汐儿,那是不是没有人抓她......
孟芸心头万般酸楚,兀自发泄了一阵,眼泪渐渐止住。
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烟灰,她起身朝厢房走去,打算清洗一下睡一觉,明日一早便去找女儿。
出了厨房的门,她看到对面厢房的窗户透出亮光,有人掌了灯。
孟芸以为是孙嬷嬷回来了,想也没想便推开了房门,“孙嬷嬷,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
目光落在桌边坐着的身影,她脚下一顿,面色几经变换,最后冷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孟芸关上房门,没好气地开口,“是来看我笑话的么?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现在好得很!官府的人都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榻边坐下。
坐在桌边的姜韫神色平静,闻言只是掀了掀唇,“你以为,刑部为何要放了你?”
孟芸面露惊讶,心思流转,“......是你做的?”
“不然你以为,几个账本便能洗脱罪名了?”姜韫淡淡道。
“你为何......”孟芸张了张口,心中有了猜测,“你要我做什么?”
姜韫没有开口,一双冷眸轻飘飘落在孟芸身上,看得她心中发虚。
就在孟芸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姜韫终于启唇:
“我知道,是裴令仪指使你们对大房动手。”
孟芸身子一震,惊愕地张大嘴巴,“你.......你......”
她怎么会知晓?!
姜韫眼眸微垂,“我如何知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所有的事情,包括......她对我母亲下毒一事。”
孟芸猛地站起身,面色大骇,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你......我......此事、此事与我无关,都是姜继安应下的......你要找便找他......”孟芸哆哆嗦嗦说着,神情止不住地慌乱。
姜韫面色不变,冷声开口,“我要你去官府门外,当众举证裴令仪的恶行。”
孟芸全身一颤,下意识摇头,“不、不行......殿下会杀了我们的......你去找姜继安,对!你去找姜继安!”
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孟芸激动地开口,“姜继安身负重罪,朝廷定不会饶了他的!你去找他,让他去作证,他本就该死......他本就该死!”
“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姜继安做的,一切都是他做的!”
“姜继安死了。”姜韫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孟芸一僵,不敢置信地看向她,“你、你说什么......”
“昨日他逃到郊外,本来是要缉拿归案。”姜韫冷冷道,“可惜,被贼人一箭射死。”
孟芸喉间一紧,半晌发不出声音。
被贼人一箭射死......姜继安,死了?
“......是殿下派人杀的他?”孟芸艰难出声。
姜韫不置可否。
孟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明白姜继安的下场,就会是她的下场。
“我、我不能去官府......我要离开京城,我要带汐儿逃跑,逃的远远的,这样殿下就找不到我们......”孟芸惊慌失措,“对,今晚就跑,今晚就跑......”
她慌得原地转来转去,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奔到衣橱旁,胡乱拉扯着里面的衣裳。
“不必收拾了,”姜韫冷冷启唇,“姜念汐已经死了。”
孟芸倏地停下动作,猛然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瞪着姜韫。
她说什么?她说汐儿怎么了?
“你骗人!你骗我对不对!”孟芸朝姜韫扑去,“你骗我去帮你作证!你骗我!”
人还未靠近姜韫,一旁的霜芷抽出长剑,拦在了她的身前。
孟芸生生止住脚步,声嘶力竭地哭喊,“你这个骗子!你们姜家人都是大骗子!我的汐儿怎么可能会死!她活得好好的,她明明活得好好的!”
前两日她还去看了汐儿,汐儿怎么可能会死?!
姜韫不耐同她争辩,“霜芷,告诉她。”
“是,小姐。”
霜芷冷着脸,将今日姜念汐的死因一一告知。
孟芸听完双腿一软,绝望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的汐儿......她可怜的汐儿......
眼泪无声地流下,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魂魄一般,绝望哀戚。
姜韫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若非陆迟砚带走了姜念汐,此刻你们母女二人,应当相聚在这间屋子里,而这一切都被陆迟砚和裴令仪摧毁。”
“事到如今,你还要替他们隐瞒吗?”
第426章 失手
孟芸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泪水滚滚而下,也不知有没有听到耳边的话。
姜韫缓缓站起身,睨着地上瘫软的孟芸,淡淡开口:
“姜念汐的尸身如今在镇国公府,你若想通了,明日一早便来府上见她最后一眼。”
说罢,她不再理会失魂落魄的孟芸,带着霜芷离开。
主仆二人离开小院,身后是渐渐模糊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姜韫冷声吩咐,“让卫衡盯紧这里,提防陆迟砚下手。”
“是,小姐。”霜芷沉声应下。
深夜,刑部大牢。
昏暗阴冷的牢房内,犯人们都已歇下,唯有值守的狱卒时不时起身巡视一圈。
“这天儿可真够冷的。”一狱卒放下佩刀,在小桌旁坐下。
“可不么,眼瞅着过年了,咱们也能歇歇了......来,喝杯酒暖和暖和。”另一名狱卒给他倒了一杯酒。
两人一边喝着酒一边低声聊天,没有注意到漆黑的门后,一道迷烟缓缓飘了进来。
不过片刻,两名狱卒眼前一黑,纷纷趴在了桌上,不省人事。
牢房门“吱哟”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打开,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然溜了进来。
那黑影看了眼昏迷的狱卒,从其中一人身上摸到钥匙,转身快步朝牢房深处走去。
来到某一间牢房门口,他正欲打开房门,赫然发现这间牢房里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皱紧眉头,以为自己寻错了牢房,又迅速将每一间牢房一一查看,都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人被带走了!
不敢再耽搁,他将钥匙放回狱卒身上,点中二人身上的穴位,转身迅速消失。
两名狱卒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揉了揉自己有些痛意的脖子。
牢房内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人走了么?”
“应当是走了......明儿一早上报吧。”
“成。”
浓郁的夜色下,一道身影迅疾如风,朝着京中某一条小巷飞快奔走。
终于,他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翻身上了屋顶。
东厢房里点着灯,人影绰绰,伴随着女子呜咽的哭声。
他微微眯了眯眼,正欲翻身而下,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破空之声。
下意识侧身避开,一支飞镖插在了他方才待过的地方。
还未站稳,紧接着一道凌厉的掌风从他身后袭来,他面色一变,迅速转身抬掌迎上。
砰——
一股强烈的掌风在夜空中散开,两人纷纷后退几步。
对面的男子也是一身夜行衣,同他一样戴着面巾看不清长相,不过很明显,对方来者不善。
两人之间无需半句言语,脚尖一点,便朝对方冲了过去。
高手过招,又快又狠。
几招过后,他便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悄然摸上了腰后的短刀。
可对方一眼便识破了他的诡计,掌风狠厉,重重拍向他的右肩,他吃痛手下一松,短刀脱手“哐啷啷”掉在屋顶上,一路摔了下去。
眼看败下阵来,他扫了眼东厢房的窗户,不再恋战,捂着右肩迅速逃离。
卫衡任由对方逃走,并未追赶。
他扫了眼掉落在墙根的短刀,从屋顶翻身而下。
宣德侯府。
夜已深,陆迟砚却一直未睡,坐在书案后静静等候。
文谨将油灯挑亮了些,想了想还是劝了一句,“公子,时辰已经不早了,您要不先去歇着?留川一向不会失手,您明日再问他也不迟......”
陆迟砚双手交叉抵着额头,沉默不语。
他自然知晓留川武艺高强,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从未失过手,可今夜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有股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
房门轻动,陆迟砚猛地抬头看去,就见留川捂着右肩膀走了进来。
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陆迟砚心下一沉。
留川屈膝跪地,沉声告罪,“属下该死。”
陆迟砚仰头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眼。
文谨心下骇然,留川竟然也有失手的时候......
屋内一时间死寂无声,偶有灯花响起“噼啪”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陆迟砚缓缓睁开双眼,看向留川的右肩。
“谁做的?”
留川沉默一瞬,摇了摇头,“属下不知......属下在刑部大牢中未能发现孟氏,便去了她先前住过的院子,可没想到院外有一黑衣人把守,属下同他过手几招,不慎中伤......”
能伤到留川的人,京中怕是不多啊......
“孟氏人呢?”陆迟砚问道。
“属下离开时,孟氏仍在屋内。”留川道。
“去查一下孟氏因何离开大牢,背后有谁在操纵。”陆迟砚冷声吩咐,“还有,这几日盯紧镇国公府和刑部,一旦发现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至于孟氏......寻到机会,杀了吧。”
“是,公子。”文谨连忙应下。
陆迟砚看向留川,“你先下去养伤吧,这几日辛苦了。”
“属下未能完成任务,请公子责罚。”留川沉声道。
陆迟砚摆摆手,“无妨,下去吧。”
留川看向文谨,文谨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
“是,属下告退。”
说罢,留川起身快步离开。
屋内复又恢复了寂静,陆迟砚望着虚空,神色晦暗难明。
姜念汐死了,如今只剩下孟芸一人,背后之人如此谨慎相护,难不成......是孟芸手里有什么把柄?
思及此,陆迟砚面色愈沉。
究竟是谁,在保护孟芸......
第427章 图案
这一夜,姜韫睡得很不踏实。
故而外间刚一有声响,她便醒了过来。
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姜韫坐起身,朝外面喊了一声,“莺时,发生了何事?”
外间声音一顿,紧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里间的门被人推开。
“小姐,”莺时神色凝重,“是卫衡侍卫,他有要事禀报。”
姜韫眉眼微沉,掀开被子起身。
“更衣吧。”
外间,卫衡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的位置,低着头看向地面。
霜芷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面上还带着几分刚醒的朦胧之色。
“怎么了?”她询问一旁的卫衡。
卫衡微一摇头,示意她待会儿说。
不多时,姜韫从里间走了出来,在上首的位子坐下。
“说吧,何事。”姜韫开口。
卫衡上前一步,拱手道,“禀姜小姐,孟氏已悬梁自尽。”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阵死寂。
莺时错愕地瞪大双眼,连霜芷都紧紧拧起眉心。
明明今晚人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
良久,姜韫缓缓叹息一声,“继续说吧。”
“自小姐走后,属下便一直在外面守着,可直到后半夜厢房的灯仍旧亮着,属下觉得不对劲便进屋查看,发现孟氏已经咽了气。”卫衡面无表情地说道,“属下在她的手里发现了一张血帕,上面写着——”
“害我全家者,昭月公主也。”
莺时倒吸一口冷气,“天呐......”
“愚蠢。”霜芷沉声道。
人已死,姜韫不想再做评判,不过形势于她而言倒更为有利。
“将那些搜出来的信件,放到孟芸屋里吧。”姜韫淡淡道。
“是,姜小姐。”卫衡应下,又从袖中拿出一物,“姜小姐,这是今晚属下同陆世子的人交手时,对方遗留的兵器。”
霜芷接过短刀,快步呈到姜韫面前。
姜韫伸手拿过短刀,粗略看了一眼,短刀外表平平无奇,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
“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姜韫说道。
“是,姜小姐。”卫衡恭敬应下,转身离开。
姜韫打量着手里的短刀,握住刀柄,将短刀从刀鞘中抽出。
莺时见她认真的神色,轻轻抿唇,低声开口,“小姐,二夫人她......会不会影响您的计划?”
“无妨,”姜韫淡淡道,“她这一死,反倒让我更好出手。”
“对了霜芷,递消息给陈太医,告诉他今夜可以动手了。”
霜芷应下,“小姐,奴婢知道了。”
莺时默了默,想要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只好闭口不言。
姜韫仔细打量着刀刃,目光在略过底部时,微微一顿。
她举起短刀,轻轻晃动手腕,泛着冷光的刀面上隐隐现出一个暗色的标记。
若不仔细看,实在难以察觉。
姜韫微眯双眸,抬手招了招霜芷,“霜芷,你来。”
霜芷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短刀,放在油灯下仔细查看。
“这个图案......像是熊头?”霜芷边看边道。
姜韫心下一凛。
她果然没有看错,刀面上暗刻的图案,正是熊头。
而以熊为图腾的国家,就只有——北朔国。
姜韫收起短刀放在桌上,朝两人开口,“你们先出去吧。”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福身离开。
回到厢房,莺时有些担忧,“小姐一人不会有事吧?”
“能有何事?”霜芷倒了一杯温水,“都这个时辰了,小姐也不会再睡了。”
莺时幽幽叹了一口气,“唉......”
“你怎么了?唉声叹气的。”霜芷将茶杯递到她手边,“喝杯水压压惊。”
莺时接过茶杯,喃喃开口,“前后不过两日,三条命全没了......”
“怎么,你心疼了?”霜芷在她身边坐下。
“那倒不是。”莺时说道,“就是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霜芷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别忘了,若不是小姐步步为营,今日没命的可不一定是谁。”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都该死。”莺时咬了咬唇,端起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
霜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该考虑的是如何配合小姐完成之后的计划。”
莺时点了点头。
“去睡会儿吧,小姐那边有我。”霜芷拍了拍她的肩膀。
莺时摇了摇头,“值夜的时辰还没到呢,你去睡吧。”
“我已经睡了半宿了,你先去睡,到时候我喊你。”霜芷催促着,“快去!”
莺时只好放下茶杯,起身去了榻上。
卧房内。
姜韫将短刀放进抽屉里,打开床头下面的暗格,从里面拿出了那张许久未动的名单。
来到窗边,她打开名单,借着月色看向了上面写下的名字——
姜砚山,孟芸,姜念汐。
拿起桌上的毛笔,沾了些砚台中未干的墨汁,她手腕轻动,在那三个名字上划了一条深深的墨迹。
搁下毛笔,姜韫扫了眼后面的几个名字,将名单重新收好。
推开窗户,冬夜的寒意争先恐后涌进屋内,可她却恍若未觉。
远处天际,浓稠的暗夜缓缓褪去,一抹深邃的鸦青色悄然浮起,为整座京城蒙上了一层青灰色的薄纱。
姜韫望着窗外,口中轻喃:
“天,终于要亮了。”
皇宫。
深夜的御花园空无一人,值守的宫人撑到后半夜,已经有些迷糊打盹。
御花园的角落里,两道身影隐在暗处,正鬼鬼祟祟地做着什么。
芳蕊将一个巴掌大的纸包交给陈太医,语气不悦,“上次给你那么多,怎么又不够用了?”
陈太医面露难色,“芳蕊姑娘,上月殿下叮嘱下官要多放些,下官便将全部的药都加了进去,手上自然没了多余的......”
“行行行!知道了!”芳蕊不耐烦地叮嘱,“近来风声紧,你明日去镇国公府诊脉仔细着些,别被人看出什么。”
“请殿下放心,下官定小心谨慎。”陈太医保证道。
事情交待完,芳蕊便要离开,“我不能出来太久,玉华殿外还有人看着,我得回去了。”
说罢,她四下看了看,转身就要走。
陈太医眼底沉了沉,突然开口低声喊她:
“芳蕊姑娘,且慢!”
第428章 暗涌
芳蕊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一眼,“还有何事?”
陈太医上前一步,似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朝她拱了拱手,带着试探开口:
“先前殿下说办成此事就会放下官的家人归家,不知殿下何时放人......”
芳蕊不耐烦地皱眉,“殿下既然已经答应你便会践诺,你整日问这些有什么用?待沈氏一死,你的家人就会回家了!”
陈太医一听,脸色一变,“殿下为何又要变卦?先前殿下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喊什么?”芳蕊低声训斥,“殿下想要如何便如何,岂能容你置喙?”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可今晚的陈太医像是中了邪一般,竟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芳蕊面色阴沉,咬牙开口,“陈太医,你到底要做什么?!”
在她惊讶的目光下,陈太医竟朝她跪了下去。
“芳蕊姑娘,求你帮忙说说话,下官真的等不下去了......”陈太医低声哀求,“一年了,整整一年下官都没能见到自己的家人,下官的儿子还小,母亲却已年迈,夫人也是一介无知妇人,下官真的放心不下......”
“求你帮帮忙,劝一劝殿下行不行?下官真的支撑不住了......”
陈太医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扯着芳蕊的衣袖。
“陈太医,你这是做什么......”芳蕊用力掰拽自己的袖子,神色焦急,“你先起来......殿下的想法岂是我能左右......”
“芳蕊姑娘若不答应下官,下官便不起了......”陈太医固执地不肯起身。
芳蕊没法,害怕被值守的宫人看到,只能先暂且哄住他,“好好好,我答应你还不成?回去我就同殿下说明此事......”
“那下官的家人何时能回?”陈太医追问。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芳蕊不耐烦道,“行了你先起来,我保证劝殿下早些放人,成不成?”
陈太医很不情愿,却也知道芳蕊这话已经是让步,只好松开了她的胳膊。
芳蕊烦躁地理了理衣袖,正要离开,面前的陈太医起身时突然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她扑过来——
芳蕊瞪大双眼,忙不迭躲避,可还是被他扑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将她摔得生疼。
“陈太医,你在做什么!”芳蕊低声怒喝。
陈太医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连声告饶,“对不住、对不住,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
芳蕊冷着脸起身,将后背的尘土拍了拍,以免被人看出异样。
她冷冷看了眼陈太医,转身快步离开。
“芳蕊姑娘对不住啊......”陈太医连忙道。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陈太医沉了脸,缓缓攥紧了手里的荷包。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京中的百姓们多已起身,开始了一日的劳作。
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夫人相伴而行,你一言我一语唠着家常,一同往早市的方向走着。
迎面走来一个背着包袱的妇人,几人见状忙笑着同她打招呼。
“张婶子,怎么回来的这般早啊?不多在你儿子那儿待几日?”
张嬷嬷笑了笑,“这不是临近年根了,我得回来置办些年货,等忙完了再去。”
“张婶子真是费心......”其中一人夸了一句,忽然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开口,“我们都听说了,镇国公府那位,犯事了......”
张嬷嬷脸上的笑容一僵,“是、是么......”
其实她是昨晚听到儿子告诉她镇国公府出了事,她才一早赶了回来。
“你还不知道?”另一人道,“噢哟,这都传的满城风雨喽!姜二爷被人杀害,连姜二小姐都丢了性命,这一家子人哦......”
张嬷嬷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你真不知道啊?”旁边一人道,“昨日安平郡王府下聘的时候,姜二小姐......”
张嬷嬷听着,面色越来越白。
二小姐......死了?
几个妇人说完,见张嬷嬷脸色不对,连忙找借口离开。
张嬷嬷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二小姐没了,夫人该有多难过......对了,夫人!
夫人知不知道老爷和二小姐的死讯?她有没有被官府带走?
张嬷嬷回过神,朝自家院子仓皇奔去。
院门没有锁,她推开门走进院内,里面静悄悄,什么动静也没有。
“夫人?夫人你在家吗?”张嬷嬷一边喊着,一边朝东厢房走去。
推开房门,待看到房梁下垂落的人影,她身子一僵,手中的包袱骤然落地。
砰!
张嬷嬷双腿一软,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上,双眸震颤,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夫、夫人......夫人!
——
辰时末刻,日头高照,是连日来难得的好天气。
可京中某条巷子深处,却是一片凝重深沉的气氛。
院门外,邻舍和路过的百姓们踮脚张望,窃窃私语,小声议论着里面发生的事情:
“听说是吊死在了厢房梁上......”
“这是姜家那位二夫人吧?唉,有啥想不开的......”
“丈夫女儿都没了命,任谁能承受得住哦......唉!”
有好事的少年直接爬上了墙头,大着胆子朝东厢房的方向眺望。
东厢房内,仵作正围着尸身仔细查验,报出伤痕的尺寸,书吏在旁边飞快记录,几名捕快在屋内四处翻找。
门口处,廖捕头看着手里的血帕,神色凝重。
他看向瘫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张嬷嬷,冷声开口,“你看到死者时,屋内可有异常?当时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张嬷嬷神情呆滞,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老奴、老奴看到夫人尸首后......就去官府报了案......不曾留意其他......”
廖捕头面色沉重。
依现场情况来看,孟氏是悬梁自尽,可她手里留下了这张“血书”,倒让事情变得棘手起来......事关皇室威严,他一个小小的捕头无法决断,需得上报知府大人方可。
这时,一名捕快拿着一个木匣上前,“头儿,属下在衣橱后面找到了这个,里面装着许多信件。”
廖捕头接过匣子,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打开查看。
刚看了两行,他倏地一顿,眼眸震颤。
信上寥寥几语,可里面的内容却让人心惊肉跳。
第429章 苍天无眼
啪!
廖捕头猛地将匣子扣上,重重喘息几声。
“头儿,这里面写了什么?”捕快问道。
廖捕头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冷冷开口,“不该打听的别打听,这不是你能知道的。”
也不是他能知道的......
捕快讪讪应了一声,继续去找别的物证。
廖捕头低头,看着手里的匣子,内心翻江倒海。
捕快们将屋子里翻了个遍,没有再找到其他有用的证据,廖捕头吩咐众人将尸体抬回衙门,并将孙嬷嬷带走严加审问。
将血帕放进匣子中,廖捕头双手握紧,只觉得这匣子有千斤重。
围在院外的百姓们看到捕快们出来,忙不迭让开了大门前的路。
几名捕快抬着木板,上面盖着一块白布,行走晃动间,白布下面露出了一只惨白僵硬的素手。
周围人见之,无奈叹息。
孙嬷嬷被两名捕快架着跟在后面,双眼空洞洞地望着前方盖着白布的尸身,有什么情绪在她心里慢慢发酵。
突然,她停下脚步,仰面朝着虚空绝望高喊:
“苍天无眼!罪魁祸首只手遮天,可怜我家夫人当了替罪羊!真正该死的另有其人!”
话音落下,周边一阵猛烈的低呼声,捕快忙不迭去捂她的嘴巴,可围观的众人早已听到了孙嬷嬷的话,不由得议论纷纷。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姜二夫人不是自尽?”
“难不成......是有人害了她?”
“她说什么‘罪魁祸首只手遮天’......莫非凶手是个大官?”
“嘘——可不敢胡说啊!小心被听到......”
人群后面,头戴幕篱的卫衡原本打算上前,听到孙嬷嬷的话后,临时改了主意。
廖捕头走在最后面,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后,眉心紧皱,可他却只是象征性地呵斥一句:
“休得喧哗!再敢胡言乱语,一并锁了去见官!”
周围沉默一瞬,又悄声嘀咕起来。
廖捕头不再理会,拿着匣子跟在队伍后面,走了几步突然左膝一阵剧痛,腿一软“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手里的匣子毫无防备飞了出去。
砰!
匣子重重摔在地上,里面的血帕和信件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旁边人连忙蹲下身,好心地帮忙捡起地上凌乱的信件,其中一人正要捡那帕子,冷不丁看到上面的血迹,吓得手向后一缩。
竟、竟然是血帕......
自他身后伸出一只手,将那条血帕捡了起来,一道低沉的男声缓缓念出了上面的血字:
“害我全家者,昭、月、公、主也。”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巷子里分外清晰,众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四个字——昭月公主。
一时间,周遭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众人惊愕不已,面面相觑。
廖捕头心下一沉,冷眼看向头戴幕篱的男子,沉声开口,“这位公子,你逾矩了。”
对方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忙将帕子丢回地上,“对不住,是小人胡言乱语,小人方才什么也没有看到。”
说罢,他转过身匆匆忙忙离去。
廖捕头撑起身子,走到路边捡起了地上的那方血帕,又朝着旁边两人伸手,“信。”
两人恍惚回神,像是丢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忙不迭将信件塞进了廖捕头的手里,在自己衣衫上一个劲儿地蹭着手心。
廖捕头收起信件,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警告:
“方才之事,若有人胆敢说出去半个字,官府的板子可不会手下留情!”
众人低着头,无一人敢吭声。
“我们走!”廖捕头冷声吩咐。
一行捕快抬着尸体快步离开,廖捕头临走之时,偏头看了眼方才自己摔倒的地方。
平整的青石板上,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静静躺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视线看向前方。
那道头戴幕篱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
血帕上的内容太过令人震惊,廖捕头的话并未起到多少威慑的作用,待捕快们走远后,围观人群瞬间压抑不住,激动地议论起来。
“天老爷啊!你听到方才那人说什么了吗?!”
“竟然是公主殿......是那位害死了姜二爷?”
“话可不能乱说啊,说不定是姜二夫人胡乱写的......”
“你傻了吧?姜二夫人都死了,她何必胡乱写这些?还有孙嬷嬷方才喊的话,你忘了?”
“你们想想,姜二爷是被人杀害的,那这个凶手很有可能就是......宫里那位?”
“难怪呢......镇国公府有权有势,朝中什么人敢对镇国公府的人下手?想来除了皇室之人,怕是再无旁人了吧?”
“可这是为何呢?姜二爷怎么会同宫里那位牵扯上关系?”
“我猜啊,一定是姜二爷抓到了那位的什么把柄,怕姜二爷暴露,所以才杀人灭口......”
“那姜二夫人呢?她也是被那位杀害的?”
“这就不敢说了......不过就算她是自尽,想来也跟那位脱不了干系。”
“我的天,这真是太可怕了......一家三口三条人命啊!一眨眼全没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竟让那位狠下心将这一家子灭口......”
众人并没有疑惑太久,事发不过小半日,便有流言渐渐传扬开来。
第430章 流言四起
某处茶馆,几位茶友同往常一般聚在一处喝茶。
“哎,今日那件事,你们听说了么?”一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听说了听说了......不过这事真的假的?宫里那位......做什么要害姜二爷呢?”旁人很是疑惑。
“这还能有假?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听说啊......那位公主不是要害姜二爷,她真正想要害的,其实是姜国公一家!”
“天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我这也是听说......听说是那昭月公主是相中了宣德侯府的陆世子,可陆世子同姜家大小姐已有婚约,她心里气不过,便伙同姜二爷一家欺负姜大小姐......”
“天老爷!看中陆世子......那也不能去欺负人家姜小姐啊?”
“嫉妒呗!而且不止如此......我听说这位公主,为了阻挠两家成婚,竟派太医院的太医偷偷给国公夫人的药里下毒!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害死国公夫人,姜大小姐就要守孝三年,不能嫁人了......”
话音落下,周围人一阵低呼。
“这话可说不得,让官府的人听到是要杀头的!”
“官府?哼,官府才是最清楚内幕......今日官府不但发现了姜二夫人写的血帕,还在她的屋里发现了整整一匣子信件,你们猜信上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写了什么?”
“信上写的,就是宫里那位吩咐姜二爷做下的恶事!这下毒的传言,也是从那信里发现的......”
几人听闻都错愕不已,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难怪先前有传言,说姜家二房母女时常欺凌大房母女......原来不止是她们坏,这里面还有宫里头的事儿?”有人喃喃道。
“哦......我明白了,所以是宫里那位怕姜二爷被抓后暴露了什么,所以才——”说着,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应当是了......既然如此,那姜二夫人的死,恐怕也不简单吧?”
“孙嬷嬷也被带走了,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很有可能,听说宫里那位向来娇纵跋扈,只是没想到竟然如此心狠手辣,残害我朝忠良之臣......”
“不过是一个男人而已,竟然值得她用这种法子......我呸!什么金枝玉叶,简直丧尽天良!”
“国公夫人和姜小姐何错之有?平白遭此祸端,若不是今日被官府查出信件,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
“姜国公为国奋勇杀敌、九死一生,她身为皇室公主,竟如此对待国之栋梁,我要是姜国公绝不会善罢甘休!”
几人义愤填膺,引得旁边桌上的客人频频看来。
“不过依我所见,这罪责也不一定全在宫里那位身上。”一人突然说道。
“此话怎讲?”
“俗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位敢这么做,除了仰仗天威之外,想必同那陆世子也脱不了干系。”
“可陆世子光风霁月、正直不阿,怎么会在明知自己有婚约的情况下,还同旁的女子不清不楚?”
“咦,此言差矣,那位可不是什么旁的女子......”
“这么一想也有道理......宫里那位身份尊贵,什么样的男人得不到?我看八成是这陆世子做了什么让那位误会,不然一堂堂公主,为何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毁人姻缘?”
“对对对,有道理有道理......”
“若真如咱们猜测这般,那这陆世子可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啊......”
“还有那位,自降身份做出这等丑事,实在令人不齿!”
“不守妇德、陷害忠良,真是枉为天家女!”
“这皇家威严,真真叫她给毁了大半......”
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很快便在京城的街头巷尾传扬开来。
百姓们虽不清楚实情,可一传十十传百,众口铄金,几乎人人信以为真。
大家一边痛斥昭月公主有辱皇家威仪、心思狠毒,为了一己私欲残害忠良,一边骂陆迟砚秽乱宫闱、枉为人臣,又替镇国公府打抱不平,坊间一时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而另一边,拿到信件的知府大人惊骇不已,不敢有所耽搁,忙不迭朝皇宫奔去。
镇国公府。
霜芷匆匆回到府上时,姜韫正在沈兰舒的房里教陈喜儿下棋,沈兰舒坐在一旁欣慰地看着。
“这步棋要这样走......”姜韫握着陈喜儿的手,将一枚棋子落下,“这样一来,对方就会以为你受他挟制不敢落子,从而掉以轻心......”
陈喜儿似懂非懂,两只大眼睛紧紧盯着棋盘,只觉得这些棋子的摆放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
姜韫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头,“不着急,慢慢来。”
沈兰舒看了眼候在一旁的霜芷,笑着开口,“好了,喜儿还这么小,哪能看得懂你下棋的路子......喜儿无聊了吧?跟姐姐去玩!”
陈喜儿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起身跟着照顾她的丫鬟离开了房间。
此时,屋内只剩下了她们主仆几人。
“外面如何了?”姜韫问了一句。
“按照小姐的安排,已经将传言散布在京中各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霜芷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好。”
沈兰舒面露不解,“韫韫,外面有何传言?”
姜韫扯了扯唇角,“不过是皇室某位公主,为夺他人未婚夫君,蓄意谋害当朝重臣罢了。”
沈兰舒听得心惊肉跳,“韫韫你......实在太莽撞了!万一被人抓到把柄可如何是好?”
“娘亲放心,不会有问题的。”姜韫安抚道。
“那.....那些散布消息之人万一被抓到怎么办?”沈兰舒根本不可能放心。
姜韫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都是自己人,最多受些皮肉之苦,不会出事的,女儿会好好补偿他们。”
沈兰舒见她神色笃定,便知此事无法更改,无奈叹息一声。
“唉......你啊,就是主意太正,你父亲可知晓你的安排?”
“娘亲莫忧,父亲自是知晓的。”姜韫拍了拍她的手,“您就莫要担心了。”
沈兰舒缓缓摇头,“娘亲不是阻拦你的意思,娘亲是担心牵连到你身上......”
姜韫淡淡一笑,“娘亲心中所想,女儿都知道。”
说着,她转头看向霜芷,“宫里边呢?”
“回小姐话,知府大人已带着证据入宫。”霜芷低声禀报,“陈太医今日一早回话,东西已拿到手。”
姜韫微一颔首,“我知道了。”
听到“陈太医”三个字,沈兰舒心里“咯噔”一声。
第431章 代价
“陈太医......他又怎么了?”沈兰舒小心翼翼问道。
姜韫淡淡掀唇,“不过是让他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沈兰舒心口发沉。
先有姜旭柯,然后是姜继安、姜念汐和孟芸,现在又轮到陈太医,凡是欺负过他们一家的人,都一个个遭到了报应......
这难道,只是巧合么?
沈兰一瞬不瞬地盯着姜韫,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儿有些陌生。
她的韫韫,何时变成了这般心思深沉之人......
伸出手,沈兰舒紧紧握住姜韫的手,面露心疼。
“怎么了娘亲?”姜韫疑惑地看着她。
沈兰舒摇了摇头,苦涩一笑,“娘亲相信韫韫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镇国公府......只是娘亲希望,你能护好自己周全,千万不要出事。”
姜韫神色一怔,旋即眉眼放松,“放心吧娘亲,女儿会保护好自己的,不过这一次......还需要娘亲的帮忙。”
沈兰舒扬眉,“何事?”
姜韫唇角轻勾,“自是娘亲‘病重’之事。”
宣德侯府。
书房中,陆迟砚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正在听身后的文谨禀报。
“......今晨一早小的便去刑部打探消息,昨夜刑部之所以放孟氏离开,是因为孟氏有充足的证据,能够证明自己对姜继安贪污一事毫不知情且无半分瓜葛......”文谨低声道。
陆迟砚眉眼沉沉。
早不放人晚不放人,偏偏要在他动手的前一刻放人,分明就是有人掐准了他要动手的时机,故意这么做来恶心他!
若非他在刑部安插的人被四殿下和宋家清理,今日的他怎么会陷入到如此被动的地步?
对方究竟是谁?究竟是谁对他如此了如指掌,次次都能坏他计划?!
对他了解,且同四殿下或者宋家关系亲近......
陆迟砚想遍整个朝堂的官员,都找不出一人符合条件,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郁闷之感令他非常不爽。
正出神之际,房门上突然响起“咚”地一声,似是某种尖锐之物插在了上面。
陆迟砚收拢神思,抬了抬手。
文谨连忙去到门外,将插在房门的飞刀用力拔了下来。
“公子,是留川来的信。”文谨将飞刀上扎着的信摘下来,递到陆迟砚面前。
陆迟砚接过信件打开,待看到里面的内容,周身倏地一冷。
文谨心下惴惴,“公子,可是发生了何事?”
陆迟砚将信紧紧攥在手里,咬牙切齿,“孟芸死了。”
文谨一愣,不由得疑惑,“这是好事啊,孟氏死了,再也没有人知晓公主殿下和......”
他话未说完,就被陆迟砚阴鸷的眼神打断。
“公、公子......”文谨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陆迟砚脸色阴沉如水,“你可知晓,孟芸是自杀!官府从她房里搜出了裴令仪和姜继安往来的书信......”
文谨猛地瞪大双眼,面色惊骇,“书信?可那日我们去翻找的时候......”
说着,他话音一顿。
是了,那日他们在姜继安的家中翻找时,并没有找到任何同昭月公主相关的东西,刑部的人去镇国公府搜查后,也没有搜到有用的证据,所以他们自然而然以为姜继安已将所有证据都清理了。
可没想到,那些往来的书信竟然在孟芸的手上......这可如何是好?!
文谨心下慌张,可陆迟砚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汗毛直立:
“不止如此,孟芸身边的那个嬷嬷,也知晓内情。”
文谨愕然张口,惊得说不出话来。
陆迟砚攥紧的双手止不住轻颤,眼中一片冷冽恨意。
他明明提醒过姜继安,除了他一家三口之外,不得将裴令仪之事告诉任何人,姜继安为何不听?!
书房内阴冷至极,文谨从未见过自家公子如此震怒的模样。
良久,陆迟砚倏地松开拳头,肩膀一垮。
没办法了,这次只能放弃裴令仪......
笃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下人紧张的声音传来:
“公子,宫里人来话,圣上宣您入宫......”
陆迟砚一顿,脸色愈发难看。
皇宫。
紫宸殿内,气氛静得骇人。
殿里没有多余的宫人,只有王公公立在一旁,额头不断地渗出冷汗,承受着殿内沉重的威压。
宝座之上,惠殇帝一手支撑下颌,另一手一下下扣在御案的信件上,眼皮微垂,冷冷看着跪在地上颤抖的男人。
良久,扣动信件的手指倏地一顿,停下了动作。
“陈太医,”惠殇帝掀了掀唇,声音冰冷刺骨,“朕记得,朕派你去镇国公府,是为了治病。”
陈太医身子猛的一抖,头垂得更低,“下官、下官未能治好国公夫人,有违圣意,请陛下责罚......”
“只是未能治好?”惠殇帝冷声道,“朕怎么听说,你一边给国公夫人治病,一边......给她下毒?”
陈太医伏在地上,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闻言颤声开口,“下官冤枉......下官、下官不曾毒害国公夫人,请陛下明查......”
惠殇帝冷哼一声,“不急,会有人替你作证。”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宫人的通报:
“陛下,昭月公主殿下求见。”
惠殇帝冷冷启唇,“宣。”
裴令仪在接到惠殇帝的宣召时,还以为是父皇心疼自己,终于要给她解禁。
她兴高采烈地来到紫宸殿,却在看到跪在地上的陈太医时,心口狠狠一坠,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将她紧紧包围。
勉强压下心中慌张,裴令仪福身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拜见父皇......”
坐在上首的惠殇帝却迟迟没有开口,任由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身子逐渐僵硬。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惠殇帝终于缓缓开口:
“跪下。”
裴令仪浑身一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整座殿内悄然无声,没有人帮她解围,裴令仪咬了咬牙,屈膝跪了下去。
她双腿本就有些酸,跪到地上时重重一磕,痛得她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可她还是死死咬着唇,不敢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惠殇帝扫了眼桌上的信件,面无表情地开口:
“谁给你的担子,敢谋害朝堂重臣之妻?”
“裴令仪,你最好给朕一个解释。”
第432章 证物
裴令仪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惠殇帝。
心中一片翻江倒海,她努力压下慌张,强自镇定开口,“父皇,儿臣不知您在说什么,儿臣......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都没有做?”惠殇帝气极反笑,“裴令仪啊裴令仪,你先前在宴席上构陷姜家小姐,朕本以为不过是姑娘家家小打小闹,可没想到背地里,你竟敢做出如此狠毒之事!”
“给国公夫人下毒?亏你干得出来!”
裴令仪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仍旧为自己辩驳,“儿臣不知父皇从何听来这等荒谬之事,儿臣自幼读圣贤书,习宫中礼,怎么、怎么会做出此等下作之事......这定是有人诬陷儿臣,儿臣恳请父皇明查!”
“读圣贤书?习宫中礼?亏你说得出口!”惠殇帝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呵斥,“朕本想给你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看来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说着,他抓起桌上的一沓信件,猛地朝裴令仪掷去。
信件洋洋洒洒落在裴令仪面前,她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些信封她再熟悉不过,是这些年来她给姜继安写过的书信,不用打开看她也知道里面都写了什么。
裴令仪死死盯着地上散落的信件,双眼睁大,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父皇怎么会有这些信件?他怎么会有?!
“不用朕多说,你也应当知道这些是何物。”惠殇帝冷冷开口,“为了一个男人,竟敢构陷朝廷忠良,皇室何时有了你这种卑鄙无耻之徒!”
裴令仪惊慌失措,跪着向前膝行两步,拼命辩解,“父皇!这都是姜继安编造陷害儿臣的!儿臣哪里有胆量做出这种恶事,定是那姜继安蓄意陷害,儿臣、儿臣要同他对峙......”
“对峙?”惠殇帝打断她的话,“难不成你还想当着朕的面欺压旁人?”
裴令仪拼命摇头,“儿臣没有,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朕告诉你,姜继安已经死了,他的妻女也都死了,这些信件便是从他夫人那里翻出的罪证!”惠殇帝怒声道,“你告诉朕,你若真同姜继安毫无牵扯,他的夫人为何要以死揭穿你的罪行?!”
裴令仪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姜继安一家......死了?
心中一个激灵,她忙不迭开口,“父皇,就是姜继安陷害儿臣!儿臣虽不知如何得罪了他,可儿臣真的没有......”
“你不会以为,人死了你就能将罪责全部推到旁人身上?”惠殇帝气得猛拍桌子,“你知不知道京中百姓如何议论你?说你为一己私欲残害忠良,不知廉耻毫无底线!朕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裴令仪崩溃不已,“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儿臣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惠殇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看来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陈太医,你说!”
跪在地上的陈太医身子一抖,哆哆嗦嗦不敢开口。
“既然你不肯说,朕也无需同你废话。”惠殇帝沉声吩咐,“来人,将陈太医拖下去,杖四十!”
陈太医面色一白,猛地朝惠殇帝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下官说、下官什么都说......”
他跪伏在地上,声音颤抖,艰难吐出一句话:
“下官、下官是受公主殿下指使,在国公夫人的药中下毒......”
“陈太医!”裴令仪倏地转身,目光直直看向他,“你休要血口喷人、诬陷本宫!”
陈太医虽然恐惧不已,可说出口的话却句句往裴令仪的身上扎:
“禀陛下,殿下、殿下于一年前抓了下官的一家老小,以此威胁下官对镇国公府下手......姜国公曾经救过下官,下官心中万般不情愿,可殿下威胁下官,若不照做便取了下官一家的性命,下官、下官实在没得选......”
“每月月初,下官在去镇国公府诊病之前,殿下都会派身边的大宫女芳蕊来给下官送毒药,让下官加在药包中送去镇国公府......此毒名为‘鬼哭蓟’,据芳蕊所言是一味剧毒,虽然每次放在药包中的剂量很少,可日久天长,毒素在国公夫人体内积累......便会要了她的性命......”
砰!
惠殇帝猛地一拳重重捶向御案,咬牙切齿:
“好!好得很!裴令仪,你可真是朕的好女儿!”
裴令仪慌乱不已,声音染上哭腔,“父皇不要信他的话!他是诬陷儿臣,他是在冤枉儿臣啊!定是......定是他心生歹念构陷镇国公府,将过错全部推在儿臣身上,儿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她忽然转过身,红着眼看向陈太医,“都是你!你图谋不轨陷害忠良,到头来却要怪到本宫的头上,本宫同你有什么仇怨,你要如此污蔑本宫!”
陈太医胆战心惊,“殿下!下官同镇国公府无冤无仇,若不是受您指使,怎么会对国公夫人下手......”
“休得诡辩!分明就是你要害本宫!”裴令仪打断他的话,“你口口声声说是本宫指使,有何凭证?!没有证据满口谎言,本宫岂能任你诋毁!”
“来人,将这个无耻之徒拖下去,打入大牢!”
陈太医浑身一颤,朝惠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
“陛下,下官有证据呈报。”
说罢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两个物件。
一个,是装着毒药的纸包;另一个,是一只绣着茉莉花的荷包。
第433章 惩戒
“陛下,昨夜下官轮值,芳蕊姑娘约下官深夜相见,将本月的毒药交给下官。”
陈太医指着地上的纸包,声音颤抖却坚定,“这纸包里装着的,便是‘鬼哭蓟’,而这荷包......”
“荷包是昨夜在御花园时,芳蕊姑娘不慎遗落,下官本想寻个合适的机会还给她,只是没想到......”
“陛下,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隐瞒,下官所行皆是受殿下指使,还请......陛下明查!”
裴令仪在看到荷包的那一刻,脸色骤变。
这真的是芳蕊的荷包......
王公公连忙上前,将纸包和荷包一并呈给惠殇帝。
惠殇帝只扫了一眼,看向瘫软在地上的裴令仪,沉声开口,“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要狡辩?”
裴令仪呆呆地看着前方,口中喃喃,“不是儿臣......儿臣没有做......”
惠殇帝不再理会她,目光转向陈太医,冷冷下了最后的决断:
“传朕旨意,陈太医欺君罔上、辜负皇恩,视我朝律法于不顾,即刻褫夺太医院官衔,追夺所有恩赏,依律判斩,其亲眷没入官奴,流放三千里,家产悉数抄没,以充公用。”
“太医院上下,着即严加整饬,凡有失察、徇情者,一律按同党处置!”
威严深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久久未能散去。
陈太医脸色惨白,眼中一片绝望,艰难俯身行大礼:
“下官.....叩谢陛下恩典......”
惠殇帝冷眼看向裴令仪,“至于你......你身边那个不辨是非的宫女,拖去慎刑司,杖八十。”
呆滞的裴令仪听到这话,陡然回过神,看向惠殇帝苦苦哀求:
“父皇万万不可!芳蕊哪里经受得住杖刑,八十杖她会死的!求求父皇收回成命......”
“与其为那个宫女求饶,不如想想你自己吧。”惠殇帝漠然开口,“待年节事了,你便去郊外的静恩寺修行吧。”
裴令仪浑身一颤,跪行到御案前,痛哭流涕:
“父皇!求父皇看在父女情分上,饶儿臣这一次吧!儿臣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儿臣不能去静恩寺,真的不能去......求父皇饶了儿臣吧......”
惠殇帝无心同她纠缠,抬了抬手示意王公公。
王公公走到裴令仪身边,苦心劝说,“殿下,陛下心意已决,您就别惹陛下不快了......听老奴一句劝,先回去吧!”
裴令仪崩溃地跌坐在地上,许久才勉强撑着站起身,无视王公公伸来搀扶的手,拖着沉重的步伐朝殿门一步步走去。
两名侍卫进殿,将陈太医带了出去。
殿内复又安静下来,惠殇帝坐回到宝座上,抬手揉捏着眉心。
王公公心下担忧,却也只能劝说,“陛下切莫生气,殿下还小,有些不懂事......”
“她还小?”惠殇帝没好气道,“堂堂皇室公主,为了一个男人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她将朕、将皇室的脸面置于何地?!”
王公公低下头,无奈叹息。
这时,殿外有宫人通传,“陛下,工部侍郎陆大人求见。”
惠殇帝眉眼间一片沉郁,“宣。”
——
姜砚山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营中处理军务,听到何霖安的禀报,立刻马不停蹄赶往皇宫。
紫宸殿外,宫人毕恭毕敬地开口,“姜国公稍候,奴才马上通传。”
不一会儿,宫人折回身,“姜国公,陛下宣召。”
“多谢。”姜砚山略一颔首,大跨步进入殿内。
御案后,惠殇帝正在批奏折,见他进殿,忙放下手里的折子起身。
“砚山来了。”
姜砚山上前,跪地行礼,“臣贸然入宫,请陛下责罚。”
“无妨,快快请起。”惠殇帝说着,缓步来到阶下,亲手将姜砚山扶了起来。
姜砚山站直身子,垂首看向地面,沉声开口,“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惠殇帝抬手按上他的肩膀,止住了他的话,“砚山,此事朕已知晓,你无需多言......朕方才已经查明,是陈太医心生歹念,朕已下旨将他斩首,定要还你和镇国公府一个公道!”
姜砚山默然,片刻后缓缓开口,“臣,多谢陛下体恤。”
“砚山啊,此事是小人作祟,朕会查明真相,京中流言万不可相信。”惠殇帝意味深长道。
姜砚山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相信公主殿下不会做出此事,也相信......迟砚那孩子的人品,他是臣自幼看着长大,他的秉性......臣十分了解。”
听他这么说,惠殇帝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砚山能这么想,朕甚感欣慰......你放心,朕定会让太医院治好你夫人的病,断不会叫她出事。”
“砚山,朕向你保证。”
姜砚山闻言,面色一松,神情露出几分感激,“臣多谢陛下恩典!”
“好了,莫说这些。”惠殇帝淡淡一笑,“砚山啊,不管旁人如何想,朕同你之间可是毫无芥蒂,朕相信你有判断是非的能力,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姜砚山心中发沉,“陛下放心,臣忠君忠国之心,此生不变!”
“好好好......”惠殇帝脸上的笑容终于轻松了几分,“你先回去吧,朕即刻让太医去府上医治。”
“多谢陛下,臣告退。”
姜砚山行了礼,躬身退了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惠殇帝脸上的笑意褪去,偏头朝里侧开口:
“人走了,出来吧!”
屏风后,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陆迟砚面色平静,拱手行礼,“陛下。”
“方才的话,你可都听清了?”惠殇帝淡漠道。
“禀陛下,臣皆以听清。”陆迟砚恭敬开口。
惠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语气冷了几分,“陆迟砚,朕提拔你、重用你,不是为了让你迷惑朕的女儿,令仪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这次的事情虽然是令仪捅的篓子,可你也脱不了干系,便罚三个月俸禄吧。”
“还有,方才姜国公的话你也听到了,他并未对你有何不满,你回去后同姜家好好道歉,莫要让姜家小姐与你生出嫌隙。”
“如若这场婚事再生波折......朕唯你是问!”
陆迟砚心下一凛,低头应声,“臣,谨遵陛下旨意。”
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惠殇帝稳了稳心神,语气缓了几分,“过阵子便是你母亲的忌日,你替朕......好好祭拜她吧。”
陆迟砚眼底泛起冷意,隐在袖间的手紧紧攥起。
“臣,遵旨。”
第434章 猫腻
姜砚山离宫后,直接回了镇国公府。
姜韫已在书房等候,看到姜砚山凝重的神情,心中懂了大半。
“陈太医做了替死鬼?”姜韫直言道。
姜砚山重重叹了一口气,“这次的事,想来未伤及昭月公主和陆迟砚半分。”
姜韫淡淡一笑,“父亲怎知,于他们二人而言没有半分坏处?”
姜砚山抬头看向她。
“父亲,圣上的确信任陆迟砚没错,可这份信任,也是有条件的。”姜韫语气平静,“纵使再坚固的信任,只要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么之后将这份信任毁灭,便不是什么难事了。”
“至于裴令仪......即便圣上不会明着惩罚,私下里也少不得严加惩戒。”
毕竟裴令仪插手朝堂政事,已犯了惠殇帝的大忌。
姜砚山却很失望,“证据摆在眼前,圣上却选择视而不见,真当我是傻的吗?”
姜韫笑了笑,斟了一杯温茶放到他的手边,“父亲不傻,但父亲要装傻......为了皇室的名誉,圣上自是不会承认此事,最终不过是随意找个替罪羊平息罢了。”
姜砚山端起茶杯,盯着微微荡漾的茶汤,语气低沉,“父亲原本想着,借由这次的机会让圣上取消两家的婚约......”
姜韫温声安抚,“父亲莫急,取消婚约之事非一日能成,需得慢慢谋划,女儿并没有打算仅凭这一次的流言便能解除两家婚约。”
姜砚山不解,“那你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姜韫浅浅一笑,“女儿是在试探。”
“之前女儿就觉得有些怪异,圣上对陆迟砚未免太重视了些,女儿想着若此次圣上严惩陆迟砚,那便没有什么;可圣上心思重,怎么可能会猜不到陆迟砚的身上?”
“若是明知陆迟砚同自己的女儿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却仍然不加以责罚......两人之间,必定有猫腻。”
姜砚山面色沉了沉,脑中仔细回想朝中之事,却怎么想不到两人除了君臣之外,还有何其他的事情。
“父亲,您莫要多想,女儿自有法子。”姜韫安抚道,“出圣上试探的心意,女儿才好转变策略,为之后的事好好谋划。”
还有一事她没有提,这次闹过之后,皇家威严会大有损害,百姓们即便不说,可心里却不会再像过往那般敬重皇室之人。
唯有出现一位仁君,方能挽救皇室口碑,她行此举也是为了给四皇子铺路。
姜堰啥无奈叹息,“你若有何打算,定要先同为父商议,父亲不是不相信你,父亲是怕你出事。”
姜韫点了点头,“父亲放心,女儿都明白。”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何霖安的声音响起,“将军、小姐,宫里的太医到了。”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起身去往前院。
到了前院后,看到手提药箱的吕太医,姜砚山有些受宠若惊。
“吕太医,劳您大驾,姜某有失远迎......”姜砚山快步迎了上去。
吕太医呵呵一笑,“姜国公客气了,下官是奉圣上旨意,前来为尊夫人诊脉。”
吕太医是太医院医术最高明的医者,如今之为圣上和太后诊脉,圣上能派吕太医来府上看诊,可见是存了安抚镇国公府的心思,姜砚山心头的热意稍散。
“既然如此,便麻烦吕太医了。”姜砚山客气道。
吕太医温和地笑了笑,看向他身后的姜韫,恭敬地拱手行礼,“姜小姐。”
姜韫微一颔首,“吕太医。”
姜砚山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莫名觉得二人之间似乎有些相熟。
不曾多想,“虚弱”的沈兰舒被王嬷嬷搀扶着来到厅内。
寒暄过后,吕太医抬手搭上沈兰舒的腕间,细细诊断。
片刻过后,他收回了手。
“夫人脉象虚浮,乃是中毒之症,且夫人身子长久以来为疾病侵害,亏损严重,需得长久耐心调理方可。”吕太医说道。
沈兰舒和姜砚山听闻此言,内心都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沈兰舒吃了卫珏做的药丸,脉象如此也是正常。
不过为防吕太医起疑心,姜砚山还是故作担忧地询问,“吕太医,我夫人体内的毒严不严重?能解吧?”
吕太医笑笑,“姜国公放心,下官为夫人开一剂解毒之药,再辅以温养的方子,不出半年便可痊愈。”
“在这期间,下官也会时常来府上为夫人诊脉,以保夫人万无一失。”
姜砚山刚要点头,面色突然一僵。
时常来府上?那岂不是舒儿要一直服用装病的药丸?
他看向沈兰舒,沈兰舒脸色也有些不对劲,显然夫妻二人想到了一处。
“这......吕太医太医院事务繁忙,怎么好一直叨扰你?”姜砚山婉拒,“再说圣上那边,我也不好交待......”
吕太医淡定安抚,“姜国公勿忧,既然下官答应此事,定会对夫人的病情负责到底,至于圣上那边......下官会向陛下恳请,想来圣上会同意的。”
姜砚山一听,顿时有些着急。
那怎么行?!你要是经常来,舒儿的病情不就暴露了么?!
可吕太医也是一番好心,他若拂了对方美意岂不是有些不识抬举?
姜韫看了吕太医一眼,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这吕太医看起来稳重如山,怎么性子如此顽劣?
轻咳一声,姜韫缓缓开口,“吕太医平日忙碌,就不必常来府上了吧?”
虽是询问,可话里的意思明摆着不想让他登门。
姜砚山心下一惊,“韫韫,不可同吕太医这般说......”
“姜小姐所言极是,”吕太医突然开口,面带笑意,“如此,下官便不多叨扰了。”
姜砚山倏地瞪大双眼。
这吕太医怎么回事?他方才说不就是这个意思?怎么韫韫的话他就听了?!
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姜砚山越看越不对劲。
吕太医何时同他家韫韫相熟了?
吕太医写好方子后,将药方交给沈兰舒,温声开口,“夫人命人按此药方抓药即可。”
沈兰舒道谢,“多谢吕太医。”
“夫人客气。”
吕太医说着,看向姜韫。
“若姜小姐不嫌弃,下官为您诊脉可好?”
第435章 误会
给韫韫诊脉?
姜砚山和沈兰舒对视一眼,他们女儿身子不舒服?
姜韫却明白吕太医的意思,是某人要他来诊脉......
她抿了抿唇,抬手挽起袖口,露出一小截皓腕。
吕太医隔着丝帕,仔细探脉,半晌后收回了手。
“姜小姐脉象平稳,身子很是康健。”吕太医说道,“不过......姜小姐是否夜里难以入眠?”
听他这么说,姜砚山和沈兰舒齐齐看向姜韫,面露担忧。
姜韫承受着父母关切的目光,轻轻一点头,“偶尔。”
吕太医笑了笑,说出口的话有些意味深长,“既是偶尔之事,姜小姐不必太过在意,若是‘偶尔’难以入睡,可用些安神汤,或者......安神香。”
姜韫微微一怔,她就知道......
送走了吕太医,沈兰舒长舒一口气。
“真是有惊无险,我还担心以吕太医高明的医术,会发现什么......”
沈兰舒说着看向姜砚山,就见自家夫君一脸凝重之色。
“夫君,怎么了?”沈兰舒问道。
姜砚山回过神,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姜韫,勉强一笑,“无事......对了,方才吕太医开的方子给我,我派人去帮你抓药。”
沈兰舒疑惑,“真的要抓药?妾身身子没有问题......”
“为夫明白,不过还是要做做样子,以免被有心之人察觉。”姜砚山解释道。
沈兰舒深以为然,交待王嬷嬷将药方给了姜砚山。
姜砚山出门前,回头看了姜韫一眼,“韫韫,昨日你问我的兵书,我给你带回来了。”
姜韫哪里同父亲要过兵书,心里明白他有话要说,便起身跟着他离开。
“小姐果真博览群书,连兵书都要钻研......”王嬷嬷感慨道。
沈兰舒笑笑,“韫韫喜爱做的事情不多,唯有读书是她一直坚持的事。”
“真好......改日老奴也让莺时多读些书。”
“你啊,可饶了莺时那丫头吧......”
出了前院,父女二人来到一处安静之地,姜砚山停下了脚步。
见姜砚山迟迟不开口,姜韫温声道,“父亲,您想问什么便问吧。”
姜砚山转过身,捏着手里的药方,沉声开口,“吕太医......早已知晓你母亲的病情?”
“是,”姜韫没有隐瞒,“吕太医知晓此事,开的药方只是幌子。”
果然如此......
姜韫坦诚相告,姜砚山却心惊不已。
猜到是一回事,听女儿亲口承认又是一回事,那可是吕太医啊!圣上身边的红人!怎么就同女儿攀上了关系......
想到一种可能性,姜砚山脸色愈发难看,“你、你之前提到的盟友,该不会是......四、四殿下?”
他思来想去,朝中唯有四皇子有实力能帮女儿做这些事,而且他是皇子,吕太医遵从他的话也不无道理......
姜砚山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至于某位王爷......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姜韫愣了愣,没有料到父亲怎么会想到了四皇子的身上,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说......
“算是吧。”姜韫说道。
姜砚山倒吸一口冷气,“韫韫,你、你这也太大胆了些......”
“还好......”姜韫有些讪讪。
她不敢想若是父亲知道了那位盟友的真实身份,该是什么样的反应......
女儿主意正,姜砚山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她身后为她兜底。
“父亲,二房父女的尸首要如何处置?”姜韫问道。
姜继安幽幽叹了一口气,“按照圣上旨意,今日必须要下葬。”
他打算等日落之际,趁着天色昏暗将二人尸身运到城外的族坟下葬。
“孟芸的尸首还在官府,待案子了结后,便让孟家带回去吧。”姜韫说道。
姜砚山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皇宫。
紫宸殿内,吕太医恭敬地回禀:
“禀陛下,下官已为国公夫人诊脉,国公夫人的病情......有些严重。”
“若是能顺利解毒,辅以精心调养,快的话半年可见成效,慢的话......一两年也不为过。”
惠殇帝微微拧眉,“这‘鬼哭蓟’,毒性竟如此重?”
“陛下,此物本身并不会散发毒性,可是经过熬煮后便会散发剧毒,乃是北朔国特有。”吕太医说道,“国公夫人虽服毒量少,但是日积月累......对身体的损耗不可估量。”
惠殇帝叹息一声,“务必竭尽全力,医治国公夫人。”
“下官遵旨。”吕太医应道。
待吕太医离开,惠殇帝有些头疼地叹了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王公公立刻上前,伸手帮他揉捏肩膀。
“有没有查到这毒药从何而来?”惠殇帝问道。
“慎刑司已审问过芳蕊,此毒是公主殿下派人从京外黑市购得,殿下也不知晓是北朔国之物......”王公公说道。
“哼!”惠殇帝冷哼一声,“朕料想她也没胆子做通敌叛国之事。”
“陛下所言极是。”王公公应道。
惠殇帝闭了闭眼,突然冷声开口:
“陆迟砚,实在令朕失望。”
第436章 父子争执
王公公手下一顿,不敢吱声。
“他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惠殇帝冷冷开口,“令仪虽然骄纵,可也并非全然是非不分,若不是他给了令仪暗示,令仪怎么会心甘情愿谋害镇国公府?”
王公公额头浮起一层冷汗,“陛下说的是......”
惠殇帝幽幽叹息一声,“朕将令仪送去静恩寺,待姜沈两家成婚后再将她接回,但愿她能断了这不该有的心思。”
“殿下只是一时着相,老奴相信殿下能够明白陛下的一番苦心。”王公公劝道。
惠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停下。
王公公收回手,恭敬地候在一旁。
良久,只能殿内传来一声长叹:
“罢了,谁让朕欠他的......”
——
宣德侯府。
日暮西沉,傍晚的余晖落在昏暗的书房内,愈显沉闷压抑。
陆迟砚坐在书案后,面容隐在暗处,双眸微垂看不出神情。
门外的喧闹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文谨略显慌张的声音响起:
“侯爷、侯爷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滚开!”
陆兆恒震怒的声音传来,下一瞬,书房的门被人用力从外面踹开。
“你还有心在这里躲清闲,你可知外面的风言风语都传成什么样了?!”
陆兆恒进了屋,指着陆迟砚破口大骂。
文谨忙不迭跟着进来,担忧地看向自家公子,“公子......”
陆迟砚掀了掀唇,哑声开口,“你先出去吧。”
“是......”文谨只好退下,伸手将房门关好。
房门甫一关好,陆兆恒的骂声便在书房内响起:
“我看你真是疯了!那昭月公主是什么人?岂是你能够招惹的?真是给我丢尽脸面!”
“如今京中人人都在盛传你陆世子德行败坏、坐享齐人之福,连天家的富贵花都要攀一攀!你让我今后如何见人?!”
“明日一早,给我滚去镇国公府赔礼道歉!若是两家的婚事因为这件事出了岔子,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听到没有?!”
陆迟砚只是微微垂首,一言不发。
陆兆恒见他这副样子,恨得咬牙切齿,“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是非不分的玩意儿!当年就该让你死在泯阳,省的回来祸害一家子!”
“你现在也可以杀了我。”
陆迟砚倏地开口,缓缓抬起头,冰冷无波的目光落在陆兆恒的身上,“刀在桌上,请便。”
“你!”陆兆恒气极,“你这个丧门星!外人都以为你温和有礼,殊不知你骨子里有多狠毒!当年你弟弟还在襁褓中,你便险些将他掐死......”
“他不配做我弟弟!”陆迟砚冷冷打断他的话,“我杀他有何错?他该死,小顾氏该死,你也该死。”
陆兆恒身躯一震,“大逆不道!我是你的父亲!”
陆迟砚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倏地笑了起来,“哈哈......父亲?你也配?”
“我活着的每时每刻,都为身上留着你的血而恶心!”
“你......”陆兆恒气得浑身颤抖,“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我就是疯了!”陆迟砚猛地站起身,神色狰狞可怖,“从母亲离世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
“你这个懦夫......你们这些蠹虫、败类,都得给我母亲陪葬!”
陆兆恒脸色兀地涨红,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原来......原来你就是这么想的......”
说罢,像是躲避什么一般,陆兆恒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砰!
房门猛地关上,陆迟砚身子一软,跌坐在椅子里。
书房内渐渐黑了下来,他的心口也像堕入了无尽深渊,再也寻不到一丝光亮......
官府。
空旷的大堂内,廖捕头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知府大人叹了一口气,“行了,你先起来吧,此事不怪你。”
廖捕头撑着站起身,低声告歉,“是属下无能,没能看好证物,才让有心之心看了去......”
知府大人摆了摆手,“此事怨不得你,是有人故意在京中散布流言,来不到你头上......你放心,本官已向圣上求情,圣上知晓你平日里行事谨慎,便免了你的罪罚。”
“多谢圣上开恩,多谢大人恩典!”廖捕头拱手道。
知府大人又叹了一口气,“你做事向来慎重,这次也真是无妄之灾......不过你不必放在心上,既然圣上并未追究你的责任,你便放宽心好好做事吧!”
圣上没有追究廖捕头的过错,最高兴的莫过于知府大人,廖捕头是他最得力的手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可怎么办呢?
“此事闹得有些大,圣上顾及皇家颜面,要本官抓几个造谣生事者处置,”知府大人有些头疼,“法不责众,京中人人都在传,本官要抓何人才行?”
“罢了罢了,你去忙吧......”
“是,大人。”廖捕头应了一声,“小人告退。”
离开大堂,廖捕头照例去了牢房巡视。
看过一圈后,他正打算离开,就见三个捕快押着几个男子走了进来。
“进去!别磨蹭!”捕快厉声训斥。
廖捕头停下脚步,“这些人犯了何事?”
“回捕头话,这几个人在京中大肆宣扬公主殿下之事,小的们奉命捉拿。”有捕快回道。
廖捕头心下一转,沉声开口,“这几人交给我审问吧。”
“廖捕头,这等小事就不劳烦您了......”
“无妨,今晚我值夜,便将这几人审了吧。”廖捕头说道。
几个捕快对视一眼,点头应下,“那成!就麻烦廖捕头了......”
廖捕头抬了抬手,沉声开口:
“将人押去牢房!”
镇国公府。
姜韫正要去静雅院陪母亲用晚膳,霜芷快步走了进来。
“小姐,刑部来信,穆楚楚要见老爷,说有要事禀报。”霜芷说道。
姜韫微微蹙眉,“见父亲?”
想来是想要向父亲求情,放他们母子二人出狱。
“不必告知父亲,”姜韫冷声道,“我去见她。”
第437章 无辜
刑部大牢。
姜韫在狱卒的引领下,来到一处牢房门口。
“姜小姐,探视最多半炷香的时辰,时辰一到小的便来相告。”狱卒提醒道。
姜韫点了点头,“多谢。”
狱卒走后,姜韫看向牢房内,穆楚楚正靠墙背对着门口,坐在草席上出神。
“你寻我父亲有何事?”姜韫冷冷出声。
听到她的声音,穆楚楚转过身,声音沙哑干涩,“姜小姐......”
她撑着起身,拖着步子来到门口,双手紧紧抓住牢房的栏杆。
“姜小姐,求您让我见国公爷一面,我有话要同国公爷说......”穆楚楚哀戚道。
眼前的女人早已没有了先前的体面温柔,身上的衣衫早已蹭得脏兮兮,发丝凌乱,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有什么话,你同我说便好。”姜韫漠然开口,“你没资格见我父亲。”
穆楚楚身子一颤,嘴巴张了张,艰难出声,“求、求国公爷通融,放了我儿吧......”
“我愿意带他受过,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我儿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求求姜小姐,求你帮忙说情......”
说着,穆楚楚扶着栏杆缓缓跪下,朝姜韫磕了一个头。
姜韫垂眸,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无辜?”姜韫语气冰冷,“穆泽明年已十六,你敢说他什么都不知情?”
穆楚楚顿了顿,哑声开口,“明儿、明儿虽知晓我同二爷的关系,可他对二爷在官场所行之事完全不知啊!还有我......我也不知道二爷贪污受贿之事,他从未跟我讲过半点......”
“我们母子真的是无辜的啊!”
说着,穆楚楚眼中涌出泪水,声音染上哭腔。
姜韫冷冷掀唇,“不知晓?那又如何?”
“姜继安身为朝廷命官,每月只领一份朝廷俸禄,却在京中养着两房家室,他哪里来的银子?”
“你可知晓自打你们母子入京,姜继安再也没往府上交过一文银两,俸禄全都花在了你们身上,如此还不够,还要再寻门道、贪墨更多的银两,只为让你们母子三人在京中能过得顺遂。”
“你不知实情又如何?他贪来的银两可都悉数花在了你们母子三人身上,如今东窗事发,你以为你们能逃得脱?”
“不要太天真了!”
穆楚楚被她的一番话压得喘不过气,她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到了这般地步。
早知如此,她当初就不该带着明儿进京......
姜韫说完这番话,不欲再同她多费口舌,转身便要离开。
“姜小姐!姜小姐!”穆楚楚慌张喊出声,“姜小姐你不要走!我有话要说!”
姜韫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穆楚楚咽了咽口水,紧张询问,“我和明儿......会被如何惩治?”
姜韫微微侧首,看一眼身后的霜芷。
霜芷冷声开口,“依我朝律法,凡犯重罪者,其外室及子女不可脱责,一律没入奴籍、流放千里。”
没入奴籍,流放千里......
穆楚楚身子一软,险些跌在地上。
握着栏杆的手慢慢攥紧,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穆楚楚沉声开口:
“如果、如果明儿,不是二爷儿子......可否脱责?”
姜韫倏地转身,眉心紧皱,“你说什么?”
话已说开,穆楚楚也不想再隐瞒,颤声说出穆泽明的真实身份,“姜小姐,明儿......并非二爷的儿子,而是、而是我同表兄所生......”
姜韫面色沉郁,等着她把话说清楚。
“当年二爷在泠州时,同我的确十分亲近,可我们二人从未逾矩......”穆楚楚晦涩开口,“二爷顾忌他已有家室,对我虽动情,却从未生出过旁的心思。”
“可后来......后来有一次我去外祖家,对我图谋已久的表兄终究忍不住,半夜将我折辱......我本想一死了之,可在我跳河的紧要关头,二爷出现将我救了下来。”
“他不曾问我发生过何事,只是尽心尽力照顾我、哄我开心,就在我以为事情都过去的时候,我被诊出怀了身孕......为了保住我和表兄的名节,外祖家花重金堵了那名郎中的嘴,而我......”
“我伤心过度,借酒浇愁之际,二爷出现在我院子里,他见我一人闷闷不乐,便提出陪我一起喝酒,之后借着酒意,我们便......”
“我深知对不起二爷,自那一晚之后便不再见他,我本想将孩子做掉,可上天总是这样捉弄人,我表兄醉酒后不慎跌入河中,淹死了......”
“而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便成了表兄唯一的骨肉,外祖一家苦苦哀求我将这孩子生下来,我于心不忍,就......”
“之后的事,姜小姐应该也知道了。”
穆楚楚说完,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上,脸色灰败。
事情太过荒唐,连一向沉稳的霜芷都忍不住露出惊讶之色。
姜韫眉头紧锁,神色复杂。
难怪当初穆楚楚没有跟随姜继安回京,原来还有这一档子事......
“穆泽琪,是谁的孩子?”姜韫冷声道。
穆楚楚抬起头,“琪儿是我和二爷的孩子,只不过......想来是上天惩罚我做下恶事,琪儿五岁时发了一场高烧,之后心智便停留在那时候,再也没有长进......”
穆楚楚惨然一笑,心中是说不出的酸楚,“是我的错,一切恶果由我承担足矣,不该连累明儿......”
姜韫眉眼稍松,面色淡漠,“姜继安所为之事事关朝堂,非旁人能随意决断,待刑部查明真相,若你们母子真同此事无关,官府自会决断。”
“霜芷,我们走。”
说罢,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没几步,穆楚楚像是反应过来,慌张喊她:
“姜小姐!方才之事能不能恳请您不要告诉二爷?我并没有旁的心思,只是......他已经够惨了,我不想再让他伤心......”
姜韫脚步未停,冰冷的声音在廊内响起:
“姜继安此生都不会知晓此事,因为......”
“他已经死了。”
那道倩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穆楚楚呆愣愣地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眼中只剩下一片哀戚绝望......
第438章 拒之门外
次日清晨。
一大早,官府便在城门口和大街小巷张贴告示,引得百姓们纷纷查看。
告示聊聊几语,言明昨日流言乃是宵小之辈恶意谣传,已将散布谣言者缉拿归案,警示京中百姓莫要以讹传讹,否则将以同党论处。
陈太医的判处也在告示中,声明一切事情皆是陈太医一人心生歹念而为之,构陷忠良之臣,罪不容诛,朝廷已将他关押,等候问斩。
告示言之凿凿,可百姓们却并不买账,陈太医同镇国公府无冤无仇,怎么会谋害国公夫人呢?
不过众人心中虽然明白,却也知道此事不能再提,不然真被官府抓进大牢可就不好了。
流言渐渐平息,可皇室威严在百姓们心中已经有所动摇......
宣德侯府。
听竹苑内,陆迟砚正吩咐下人准备礼品,他要亲自去镇国公府赔礼道歉。
备好礼品,陆迟砚回到卧房重新换了一身衣袍,离开之前,他看到桌上放着的未曾雕刻完的玉玲珑,微微一顿。
明日便是韫儿的生辰,这次他准备的生辰礼,也不知韫儿会不会喜欢......
出神间,文谨推开房门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凝重。
“公子,留川方才来信,昨夜姜小姐去刑部牢房见了穆楚楚。”文谨低声道。
陆迟砚神色未变,淡淡应了一声,“嗯,应当是穆楚楚求她说情。”
文谨默了默,试探开口,“公子,流言一事,会不会是姜家......”
“不会,”陆迟砚打断他的话,“照姜国公的性子,不可能在知道此事后还如此平静,怕是早已找上门来。”
在他心中,姜砚山性情直率,压不住脾性,若他真的提早知晓他和裴令仪的关系,那么他不会有耐心等到现在,定然早早面圣,解除两家婚约。
而昨日在紫宸殿内,姜砚山并未提及此事,还言明相信他的为人,所以姜家......不可能是这次事件的幕后之人。
“既然不是姜家,那会是谁做的呢?”文谨担忧道,“万一对方之后再出手,我们该如何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陆迟砚理了理衣襟,面色沉沉。
“走吧,去镇国公府,赔礼道歉。”
镇国公府,门外。
陆迟砚阴沉着脸,冷冷看向站在门口和门房理论的文谨。
“你这人怎么回事,昨日不是递过拜帖了?为何不让我家公子进门?”文谨气冲冲道,“陆世子你们也敢拦?”
门房一脸为难,“实在对不住,并非是小的阻拦,我家小姐说了,她今日不想见陆世子,还请您不要再为难小的......”
文谨气极,“我何时为难了你?你真是......”
“文谨,”身后想起陆迟砚暗沉的声音,“此事非他能够做主,回来吧。”
“可是公子......”文谨转身看向路边的马车,那一马车的礼物都是他家公子精挑细选之物,若连镇国公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岂不是白白费了公子的一片苦心?
“无妨,回来吧。”陆迟砚冷声道。
文谨无法,只好应了下来。
“多谢陆世子体谅......”门房忙不迭道谢。
陆迟砚抬了抬眼皮,“既然韫儿不肯见我,那我便在这里等,等到她愿意见我为止。”
说罢,他不顾门房难看的脸色,转身上了马车。
镇国公府内。
姜韫来到静雅院,径直去了书房。
何霖安正在整理营中要用的防御图,听到开门的声响后转身,见来人是姜韫,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行礼。
“小姐,”何霖安恭敬道,“将军方才去了前厅,寻夫人去了。”
“我不是来找父亲的,”姜韫看着他,“何大哥,我来找你。”
何霖安抬起头,“小姐有何事吩咐?”
姜韫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身后的霜芷上前,将一个锦盒递到何霖安的手上。
“这是......”何霖安疑惑。
“是长命锁,”姜韫说道,“昨夜我安排的几人被官府抓获,是廖捕头主动接手对他们进行审问,若不是有他,那几人免不得要吃一番苦头。”
“听闻他女儿刚办完满月酒,这个长命锁便当作对他的谢礼吧。”
何霖安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个金灿灿的金制长命锁,精巧又贵重。
合上锦盒,何霖安拱手道谢,“属下替廖夫,谢过小姐心意。”
姜韫笑了笑。
出了书房,姜韫去往前厅,莺时快步迎了上来,向她禀报方才探听到的事情。
“小姐,昨夜老夫人知道那私生子的真实身份后险些昏厥,方才派了吴嬷嬷给姥爷传话,说过几日......要搬去庙里清修。”
姜韫应了一声,“嗯,她早该离府了。”
姜老夫人是非不分,搞得府上兄弟不睦、鸡犬不宁,如今落得这般田地,这镇国公府她也是待不下去了,只想离开这伤心之地。
“父亲如何说?”姜韫问了一句。
“老爷答应了,不过说要等老夫人养好身子再走。”莺时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好。”
“小姐,还有一事......”莺时迟疑一瞬,“门房方才来禀,陆世子还在府门外等着。”
姜韫脚步一顿,脸色冷了下来。
“等?他哪里是等,分明是在变相要挟。”
“既然他愿意等,那便让他等着吧,谁也不准放他进府。”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恭敬应下:
“是,小姐......”
第439章 找麻烦
镇国公府门外。
冷风呼啸,寒意刺骨,陆迟砚却在冰冷的马车内生生等了两个时辰。
“公子,已经过了午时,要不......咱们回去吧?”文谨跺了跺早已冻僵的脚,低声劝道。
陆迟砚微微垂首,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良久,他身子动了动,抬手抚上了坐垫旁边的方正锦盒。
拿起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串宝石串成的璎珞,华美精致。
陆迟砚合上盖子,将锦盒递给文谨,“将此物,连同带来的礼品,一并给镇国公府放下再走吧。”
“是,公子。”文谨接过锦盒,忙不迭下了马车去吩咐。
听着马车外仆从们搬动礼品的声音,陆迟砚微微敛眸,心口泛起一阵闷滞酸涩之感。
他缓缓抬手捂上心口,默默长叹。
韫儿,你真的生我的气了么......
两辆马车缓缓驶离镇国公府门口,而陆迟砚送下的那堆礼品,连同那串珍贵的璎珞,自是一起被丢进了旧库房中,无人问津。
晟王府。
书房内,裴聿徊坐于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小心翼翼地雕刻着什么。
卫枢推门而入,沉声禀报,“王爷,陆世子去了镇国公府。”
裴聿徊目光专注,丝毫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陆世子并未顺利进门,在府外等了两个时辰后,便将带来的礼品放下离开了。”卫枢一一禀明。
裴聿徊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冷哼一声,“他不会真的以为,这件事轻易就能翻篇吧?”
卫枢低头不语。
终于刻完了手上的东西,裴聿徊暗自松了一口气。
放下刻刀,裴聿徊拿过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着粉末,淡淡开口,“给他找些麻烦,省的他一天到晚去骚扰旁人。”
“是,王爷。”卫枢恭敬应下,“王爷,属下还有一事禀报,皇后娘娘派人送来消息,说她想通了。”
裴聿徊摩挲着手里的物件,微一颔首,“如此,甚好。”
“要不要让宫里的人盯紧些?”卫枢问道。
“不必,她自有法子。”裴聿徊说道,“太后快要回宫了吧?”
“回王爷话,日子定在了腊月初七。”卫枢答道。
腊月初七......那便是后日。
“备些太后喜爱之物,后日送进宫里。”裴聿徊吩咐道。
年幼时太后对他很是照顾,也是宫中少有的对他没有偏见之人,故而他对太后还算客气有礼。
“属下明白。”卫枢应了一声,目光看向他手里把玩的物件,不由得开口询问,“王爷今晚......要去镇国公府?”
裴聿徊睨了他一眼,“怎么,本王去不得?”
卫枢连忙低下头,“王爷恕罪,是属下逾矩。”
裴聿徊抬了抬手,“不着急,明日才是她的生辰。”
说着,他邪邪勾起唇角,眼底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次,该是她来找本王了......”
——
皇宫。
殿内,王公公将一碗参汤端到惠殇帝手边,温声劝告:
“陛下,您已批阅奏折多时,喝口参汤歇息会儿吧......”
惠殇帝放下手中朱笔,抬手捏了捏有些酸胀的眉心,端起了桌上的参汤。
王公公看着惠殇帝沉郁的脸色,关切询问,“陛下,可是有何棘手之事?”
惠殇帝喝了一口参汤,闻言冷哼一声,“还不是朝中那几个老顽固,接连三日上奏,要朕下罪己诏已检讨‘失德’之责,这老天爷下不下雪,同朕有何干系?”
原来是为着这事......王公公面色讪讪,不知该如何劝说。
惠殇帝放下碗,幽幽叹息一声,“话说回来,今冬这场雪,拖得有些太迟了......钦天监那边如何说?”
王公公忙不迭开口,“禀陛下,钦天监连日观察天象,虽偶有下雪之兆,但......”
但京城,却一直没有下雪。
多番推断都不准确,让钦天监上下都没了信心,不敢再轻易妄断。
“哼,一群没用的废物!”惠殇帝冷斥一声,“连个天象都看不准,朕养他们有何用!”
王公公低头告饶,“陛下息怒......”
惠殇帝心中有气,原本昏胀的头脑愈发疼了起来,王公公见他面色不虞,连忙伸手帮他按揉。
惠殇帝闭上双眼,紧皱的眉心渐渐放松下来。
“对了,朕停了福寿丹已有几日,明日便恢复吧。”惠殇帝开口。
王公公本想劝他再问问吕太医的意思,可见惠殇帝坚持,他也不好多言。
“是陛下,老奴待会儿便去告知青阳仙师。”王公公应道。
这时,有宫人步入殿内禀报,“陛下,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来传话,娘娘想求见陛下。”
皇后娘娘?王公公连忙停下手。
惠殇帝缓缓睁开双眼,冷冷启唇:
“摆驾坤宁宫。”
冬日的坤宁宫,泛着令人压抑的死寂。
门钉上的鎏金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层黯淡的铜色;门楣正中那道写有“坤宁宫”三字的金匾,虽然未曾取下,可却蒙上了一层灰白的尘土,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失去了所有的威仪与光泽。
王公公亲手推开封闭已久的正门,灰尘扑簌簌落下,他连忙挥了挥拂尘。
待灰尘散落,王公公毕恭毕敬开口,“陛下。”
惠殇帝迈步进入殿内,映入眼帘的,便是残破衰败、杂草丛生的院落。
院中那棵老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尽,没有了往日的生机;树下的秋千孤零零放在那里,等待着再也无法归来的小主人。
当年这把秋千,太子幼时坐过,小皇孙也坐过......那些欢声笑语犹在耳畔,可一眨眼,全都消失无踪。
惠殇帝闭了闭眼。
如今的坤宁宫,已不再是当年生机勃勃、热烈喧闹的宫殿,而是一座死气沉沉的牢笼。
再睁开眼,惠殇帝踏过院中的枯叶,一步步朝偏殿走去。
第440章 解禁
偏殿内,谢皇后早已等候多时。
见惠殇帝进殿,谢皇后福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帝后二人许久未见,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
惠殇帝看着眼前憔悴消瘦的发妻。
上次他见她,还是一年前她被幽禁后的第二日,转眼便已过去了一年多了。
皇后同他恩爱多年,若不是太子离世,两人也不会闹到如今这般地步。
殿内安静片刻,谢皇后忽然开口,语气带了几分小心和自责:
“臣妾真是傻了,竟不知给陛下看茶......请陛下恕罪,臣妾这就给您倒茶。”
说罢,她快步走到桌边,摆弄起桌上的茶碗。
许是有些紧张,她斟茶的动作透出些许慌乱,茶水不小心洒在桌上,引得她一声低呼。
惠殇帝上前两步,一把攥住了她手腕,语气低沉,“烫着了?”
谢皇后愣了愣,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旋即笑了笑,“陛下莫忧,这茶水不烫,臣妾没有被烫到......”
她虽是笑着说的,可话里的辛酸却让人无法忽略。
惠殇帝微微皱起眉头。
他松开谢皇后的手,摸上茶壶的外壁,若有似无的热意自指尖传来。
掀开茶壶盖,里面只有零星茶叶渣,让他眉心拧得更紧。
“内务府怎么当的差,坤宁宫连杯热茶都没有吗?!”惠殇帝怒声道。
谢皇后连忙安抚,“陛下莫怪,是臣妾方才没来得及烧热水,怪不得旁人。”
听她这么说,一旁的云嬷嬷似乎下定了决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了哭腔:
“娘娘,事到如今您就同陛下说实话吧!那内务府如此苛待您,您为何还要帮他们遮掩......”
“好了云嬷嬷,”谢皇后打断她的话,“当着陛下的面,莫要说这些不高兴的事。”
云嬷嬷嗫喏一番,“可是娘娘......”
“说。”惠殇帝骤然开口,“朕要听听,这内务府胆子到底大到几何!”
云嬷嬷身子一抖,颤颤巍巍开口,“陛下,自娘娘被禁足坤宁宫,一开始内务府还算客气,每日好饭好菜供着,和先前没有多少区别,可眼见陛下没有解禁之意,他们行事便越发敷衍起来......”
“先是断了娘娘的补品,之后是日常所用的茶叶、香料......这些也就罢了,娘娘不曾同他们计较,他们内务府真当娘娘好欺负,今冬竟连棉衣都不再给,地龙停了不说,连用的炭都削减甚多,娘娘今岁入冬,已经病了三次......”
“老奴心中难忍,几次三番找内务府理论,可他们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不肯施舍一星半点......”
惠殇帝脸色越来越黑。
从进殿那一刻他便察觉到,这殿内冷得透骨,一丝热意也没有,难怪她要搬到这偏殿来住,若是住在宽敞的正殿,怕是要用更多的炭火也不能暖和。
目光落在谢皇后的手上,原本细腻光滑的肌肤,如今竟像老妪的手那般粗糙干涸。
“为何不来禀报朕?”惠殇帝冷声道。
殿内静默片刻,谢皇后低声开口,“臣妾以为,陛下不想见到臣妾......”
惠殇帝一怔,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贤妃知可晓此事?”
谢皇后抬起头,温声解释,“陛下,贤妃管理六宫已十分辛苦,臣妾不想用这等小事打扰她。”
惠殇帝看着眼前之人,神色莫名,“妧宁,你变了许多。”
以前的谢皇后端庄持重,周身自有一股傲气所在,可如今的她褪去了昔日的锋芒,变得低调平和。
谢皇后闻言,苦涩一笑,“臣妾只是想通了......”
惠殇帝以为她是想通了不再执着于太子身故一事,抬手握上她瘦削的手,语气轻缓,“走吧,去朕那儿洗漱一番,朕着人修整坤宁宫。”
谢皇后略一迟疑,缓缓开口,“陛下,臣妾还有一事相求。”
“皇后皇后但说无妨。”惠殇帝道。
“陛下,这一年来后宫之事皆由贤妃妹妹打理,本是臣妾的不是,可......”谢皇后顿了顿,“可您也看到了,臣妾身子骨比不得从前,若再插手宫事,怕是难以支撑......”
惠殇帝懂了。
“无妨,这些事便交由贤妃去做,你先养好身子要紧。”
说着,惠殇帝看向王公公,沉声开口:
“传朕旨意,即日起解除坤宁宫禁令,除宫事仍交由贤妃娘娘外,一切事务恢复如常,至于内务府的人......”
“凡苛待过坤宁宫之人,一律处以绞刑!”
王公公身子一抖,躬身应下,“谨遵陛下旨意......”
惠殇帝转头看向谢皇后,温声开口,“走吧,妧宁。”
谢皇后福了福身,“臣妾多谢陛下。”
跟在惠殇帝身后,谢皇后微微垂首,敛下了眼底的恨意。
皇儿一家不能白白殒命,她拼死也要替他们报仇!
承乾宫内。
“坤宁宫解禁了?”贤妃面色一喜,“那皇后娘娘岂不是无事了?”
宜妃笑了笑,“是啊娘娘,皇后娘娘已去了乾清宫,陛下正派人修整坤宁宫,听说皇后娘娘自幽禁以来,受了不少的苦......”
“受苦?”贤妃疑惑,“本宫特意叮嘱内务府照拂坤宁宫,皇后娘娘怎么会受苦?”
宜妃神色尴尬,“娘娘竟不知晓此事?内务府那边......”
宜妃将皇上的旨意和探听到的消息一一告知贤妃,贤妃听完后勃然大怒。
“内务府这帮狗奴才!竟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不是坑害本宫?!”
“不成,本宫要去同陛下解释清楚!”
说着,贤妃便要起身,宜妃连忙将人拦下。
“娘娘莫急,陛下和皇后娘娘深知您心地善良,并非有意苛待,非但没有责怪您,反而仍让您继续执掌六宫之事,这是对您的褒奖呢!”
贤妃闻言神色一松,刚要高兴,脸色却是一垮。
“陛下和皇后娘娘没有嫌弃本宫自是好事,可本宫......真不想管这后宫的琐事了......”
临近年关,宫里的事务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宴席都要她一一过目,她真想轻轻松松过个新年啊!
可正如宜妃所言,如今皇儿风头正盛,圣上要她打理六宫之事,的确是对她的褒奖......
“既然皇后娘娘解禁,陛下为何不将六宫之权交还给娘娘?”贤妃有些疑惑,毕竟皇后才是六宫之主,这些事务本该是她的才对。
“臣妾听闻,是皇后娘娘主动退出,言明身子不适难有精力做事,陛下心疼娘娘,便允了她的要求。”宜妃说道。
贤妃幽幽叹了一口气。
既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不过......
“陛下心疼皇后娘娘,怎么就不心疼心疼本宫?”她也很辛苦的好不好?!
宜妃无奈笑着摇头,“娘娘......”
贤妃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中午留在本宫这里用膳吧。”
宜妃笑着应下,“如此,臣妾便叨扰娘娘了。”
第441章 生辰
腊月初六一早,镇国公府上下便忙碌起来。
今日是姜韫的生辰,沈兰舒提前好几日便吩咐府上用心准备,下人们自是不敢怠慢,早早便备好了午膳的宴席。
虽然只有府中一家三口,生辰这种重要日子也是要用心准备的。
观澜院。
卧房内,姜韫起身时,就见莺时和霜芷站在榻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做什么守在这里,怪瘆人的......”姜韫开着玩笑。
莺时咧嘴一笑,清脆的声音响起:
“小姐,芳辰吉乐!祝愿小姐新的一岁,心情天天欢喜,事事顺心如意!最重要的是......”
莺时凑近了些,语气带了几分严肃,“小姐可以夜夜安眠!”
姜韫失笑,“好好好,借你吉言。”
霜芷脸上也多了些笑意,她上前扶着姜韫起身,温声开口,“小姐,奴婢已按照小姐的吩咐,把预备好的赏钱和点心分了下去,大家都念着小姐的好呢.....”
姜韫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莺时用胳膊肘推了推霜芷的胳膊,“今日可是小姐生辰,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霜芷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奴婢祝愿小姐能一生平安顺遂、所愿皆所成。”
“好,多谢霜芷。”姜韫笑着应下。
莺时好笑地看了眼霜芷,“小姐又不是第一次过生辰了,你怎么还跟以前似的害羞?”
“我哪里害羞了?”霜芷反驳道。
好吧,她是有点难以启齿......
莺时懒得理她,将她挤到旁边,拿起桌上的木梳认认真真为姜韫梳头。
“今日是小姐生辰,奴婢定要将小姐打扮地极美!”莺时信誓旦旦地保证。
姜韫蓦地想起上次去琴馆时,莺时对她“下手”颇重,连忙开口阻拦,“莺时,适可而止。”
莺时愣了愣,显然也想起了那日的装扮。
那日的小姐多美啊,比宫里的娘娘还要惊艳!不过既然小姐不愿......
罢了,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吧。
主仆三人来到静雅院时,姜砚山和沈兰舒已经在前厅等候,连陈喜儿都来了。
见到姜韫进屋,姜砚山爽朗一笑,“小寿星来了!”
姜韫上前行礼,“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韫韫快坐。”沈兰舒笑着看向自己的女儿。
今日姜韫的装扮比起平常多了几分隆重,但却不过分夸张,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沈兰舒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今日的姜砚山格外高兴,看着姜韫朗声开口:
“女儿啊,今日你又长了一岁,父亲愿你身体康健、岁岁平安啊!”
沈兰舒跟着开口,“韫韫,又长大了一岁,娘亲不盼别的,只希望你能日日欢喜、百世顺遂。”
姜韫压下心头的激动,福身行礼,“多谢父亲、娘亲,女儿谨记在心。”
沈兰舒笑着朝姜韫招招手,“韫韫,你来。”
姜韫走到她身边,沈兰舒将一个锦盒交到她手上。
“看看,喜不喜欢。”沈兰舒笑道。
姜韫打开锦盒,里面放着厚厚一沓铺面地契。
“这是当年我带来镇国公府的嫁妆铺子,如今一并交予你,以后你便是沈家的半个家主了。”沈兰舒说道,“不过你放心,娘亲会同你一起打理这些铺子,不会让你多费心。”
手里的锦盒沉甸甸的,姜韫不免想起前世的生辰。
那日也同此刻这般,娘亲将沈家的铺子交给了她,可她后来却傻傻地带去了宣德侯府,将沈家偌大家业送入狼口......
苍天啊,你若真的能听到我的心愿,就请你保佑我的家人一生平安吧!
“韫韫,你怎么了?”沈兰舒察觉到女儿有些低落的情绪,“是不喜欢娘亲准备的礼物?”
“没有,女儿很喜欢。”姜韫抿了抿唇,“多谢娘亲,女儿会好好看顾沈家的铺子。”
沈兰舒欣慰地点了点头。
姜砚山轻咳一声,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那个......韫韫啊,父亲不在家的这三年,因为错过了你的生辰很是难受,所以为父在边关的时候,年年生辰都为你备下了礼物......”
话音落下,一旁的何霖安端着托盘上前。
姜韫看着上面的东西,前世父亲也是送了她这些,一本兵书,一个件金丝软甲,以及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不过......今世怎么多了两样东西?
姜韫的目光落在那身红衣和长鞭上。
“韫韫你看,这是边关特有之物......”姜砚山一一介绍着他带回来的礼物,直到那根长鞭。
“这是马鞭,”姜砚山拿起鞭子,又指了指那身红衣,“这是父亲特意找人为你裁的骑装,你过会儿试试合不合身。”
姜韫疑惑,“父亲为何要送女儿马鞭和骑装?”
姜砚山和沈兰舒对视一眼,神秘一笑,“嘿嘿,因为父亲给你备了一匹小马,就在后院的马厩里......”
姜韫微微瞪大双眼,父亲送她一匹马?
“父亲记得你善长骑马,小时候还总爱让父亲带你骑马游玩,所以父亲便想着......”说着,姜砚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韫韫可喜欢?”
大将军的女儿岂会不善骑术?姜韫自是喜欢得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多谢父亲,女儿很喜欢。”
姜韫看着那根马鞭,很想现在就试试。
一旁的莺时拱到前面,兴致勃勃开口:
“小姐,轮到奴婢了!”
第442章 生辰礼
莺时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奉到姜韫面前。
“小姐,你看!”莺时开心道,“这可是最新的《春胭夜话》!”
姜韫微讶,“你是如何得到?”
昨日她派莺时去书摊买书,分明没有买到......
莺时解释,“小姐,昨日您吩咐奴婢去的时候,摊主的确说未到新书,可傍晚的时候那摊主找上门来,特意送了这本书,说这书刚到他手中,他便马不停蹄地送了过来。”
说着,莺时“嘿嘿”笑了笑,“看来奴婢同他相熟还是有用处的......不过小姐,这本书可是奴婢自己花银子买的哦!”
姜砚山和沈兰舒好奇不已,“韫韫,这是什么书,竟让你如此痴迷?”
姜韫笑笑,“不过是寻常话本,觉得有趣便多看了几本。”
这倒是同前世不相符,前世莺时送了她木刻的小老虎,不过那刻功......罢了,还是话本更实用些。
霜芷睨了莺时一眼,“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怎么样?你要送小姐什么生辰礼?”莺时不服气。
霜芷从袖间掏出一个细长的锦盒,奉到姜韫面前。
“小姐,生辰吉乐。”霜芷说道,“这是奴婢精挑细选的,希望小姐能喜欢。”
说罢,她又补充一句,“这也是奴婢用自己的银钱买的。”
姜韫笑笑,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支精巧的狼毫。
虽然已经知晓,不过姜韫还是很认真地道谢,“多谢霜芷,你有心了。”
莺时见状又凑上来,略有羞涩地开口,“小姐,其实奴婢还有一样礼物要送您,就是有些......拿不出手。”
姜韫心里升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若是不好意思就别拿了。”
莺时小脸一垮,“小姐......”
霜芷在一旁憋着笑,莺时忿忿地瞪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杰作。”
“小姐,这是奴婢雕刻半月完成的礼物,请您笑纳。”莺时举着手里的东西递到姜韫面前。
姜韫看着眼前熟悉的“木老虎”,有些哭笑不得,“好,多谢莺时。”
说着,她伸手接过,放在手里把玩着。
姜砚山和沈兰舒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木雕物件,左看右看看不出雕刻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小狗?”沈兰舒猜测。
“看着不像,”姜砚山摇头,“像是山猪。”
陈喜儿也跟着猜,“喜儿觉得有点像兔子......”
随着他们的猜测,莺时的脸色越来越黑。
“是老虎!老虎!”她不由得咬牙喊道。
姜砚山和沈兰舒脸上浮起尴尬之色,陈喜儿也忙不迭闭上嘴巴。
“韫韫属虎,这......看起来的确像是老虎哈!”沈兰舒说着,暗中掐了掐姜砚山的胳膊。
姜砚山煞有介事地开口,“外形相似,神态威武,的确是老虎不假。”
莺时听着他们的夸赞,觉得好像也没有很高兴。
她雕刻的真的有那么丑?
扫了一眼姜韫手里的“老虎”,莺时面色讪讪。
好吧,的确差那么一“丢丢”。
王嬷嬷无奈地瞪了眼自己的女儿,走到姜韫面前,将一个平安符交到她的手上。
“老奴同往年一样,去庙里给小姐求了平安符,希望小姐新的一岁能平安顺利,事事如意。”王嬷嬷温声道。
“多谢王嬷嬷。”姜韫将平安符收下。
沈兰舒看向陈喜儿,温声开口,“喜儿,你不是也有礼物要送给小姐?”
陈喜儿迟疑片刻,拿起桌上的一张宣纸,朝姜韫走了过去。
“小姐,这是喜儿送给您的生辰礼,祝愿小姐岁岁安康,永远开心喜乐......”
姜韫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纸,打开一看,上面写了八个大字:
【吉祥安康,顺遂无忧。】
笔迹虽然稚嫩,却也能看出花了不少心思。
“自打知道你的生辰,喜儿日日练这八个字,挑了最好的一副送给你呢!”沈兰舒在一旁说道。
姜韫轻轻抚了抚陈喜儿的发顶,“谢谢喜儿,我很喜欢。”
陈喜儿闻言,终于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
这时,管家进来通传,说祝家来人了。
“轻宛来了?”姜韫面上难掩惊喜。
“回小姐话,并非祝小姐,而是祝家管事。”管家说道,“祝家送下贺礼便离开了。”
每岁姜韫生辰,她的密友祝轻宛便会亲自来送生辰礼,不过今年祝轻宛去了外祖家还未归京,贺礼便交由管家送到。
“轻宛这孩子有心了。”沈兰舒称赞道。
管家命人将生辰礼送进来,连同一封信一并交予姜韫。
姜韫前世已看过这封信,不过再次看到此信,她还是被信中的亲密感动到。
和之前的来信一样,祝轻宛在信中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在江州的琐事,邀请她年后去江州玩儿,最后祝她生辰吉乐。
“轻宛丫头说什么了?”沈兰舒好奇问道。
“写了一些她在江州的日常之事,”姜韫笑道,“不过她邀请女儿去江州。”
“江州好,待来年春暖花开之际,韫韫便去江州散散心。”沈兰舒笑着说道。
姜砚山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个主意不错......不过祝家丫头今年春节,不归家了?”
姜韫笑了笑,“她说京城太冷了,还是温暖舒适的江州适合她。”
姜砚山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这倒像是那丫头的作风!”
屋内一阵欢声笑语。
姜韫握着手中的信件,眸光微闪。
前世她没有机会离开京城,今生重来一次,待完事尘埃落定后,去看遍大晏朝的大好河山,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用过午膳,姜韫陪父母聊了一会儿,便迫不及待回了院子。
“小姐现在便要换?”莺时有些意外。
姜韫坚定地点了点头,“现在就换!”
她已经等不及想要去试试那匹小马了!
片刻后,一身红色劲装的姜韫从里间走了出来。
红衣猎猎,衬得她愈发明艳动人,革带紧紧束着纤腰,盈盈一握,像是纤细却坚韧的青竹。
一头墨发高高绾起,除了红绳外再无多余珠翠,尽显利落干净。
“走吧!”姜韫兴致高昂,“去马厩!”
莺时和霜芷忙不迭跟上。
待到了马厩,看到姜砚山说的那匹“小马”,莺时和霜芷惊得瞪大了双眼。
第443章 再登门
枣红色的马匹肩高过人,脖颈挺拔,身形健壮有力,四肢骨节粗大、笔直如柱,一看便十分有劲儿。
此马通身枣红色,皮毛匀密,长长的鬃毛和尾巴浓密如瀑,仅在眉心有一道一指粗的白纹,自额间垂直而下,更显犀利。
莺时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老爷,您管这叫“小马”?
姜韫也没想到父亲送的竟是这样一匹高头大马,不过想想父亲骑的那匹马,眼前的枣红母马倒是“小巧”了。
见到有人靠近,那匹母马抬了抬后腿,打了一个响鼻,吓得莺时连连后退几步。
马夫笑着介绍,“小姐,这匹马虽看着高大,不过性情温驯,从未伤过人。”
姜韫点了点头,拿过一旁的刷子帮它梳理皮毛,一人一马慢慢磨合着感情。
果然如马夫所言,这匹马性子温和,不过片刻便用鼻头轻轻蹭了蹭姜韫的胳膊,以作示好。
姜韫眼中浮起几分笑意。
“小姐,这匹马还未取名,老爷说等小姐为它取一个名字。”马夫恭敬道。
姜韫抚摸着马头,目光落在它额间的那道白纹之上,思索片刻后开口:
“就叫它‘流星’吧。”
——
姜韫骑着“流星”在后院转了几圈,“流星”很配合,不曾表现出任何抗拒。
“小姐,‘流星’果真是一匹好马。”霜芷在一旁称赞道。
“是啊,”姜韫赞叹道,“难得一见的良驹。”
莺时有些怕马,在廊下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姜韫又溜达了两圈,总觉得不够过瘾。
“这么好的马,若是不能畅快奔跑实在太可惜了......”
姜韫说着,心思流转间,一个想法冒上心头。
“霜芷,城外的马场这个时辰应当还开着吧?”姜韫问道。
霜芷眨了眨眼,“小姐这是......现在就要去?”
“如何?”姜韫来了兴致,“你陪我去跑几圈,咱们试试这‘流星’到底怎么样?”
霜芷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奴婢都听小姐的。”
莺时听到两人要去马场,连连摆手,“小姐,奴婢就不去了吧......”
“放心,不用你陪。”姜韫笑道,“好好看家吧!”
莺时刚要松一口气,心又提了起来,“可这寒冬腊月的,在外面骑马多冷啊......小姐许久未骑,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无妨,有卫衡跟着,你就别担心了。”姜韫说道,“待会儿娘亲醒了,你去静雅院告知一声。”
“是,小姐。”莺时只好应下。
待霜芷换好骑装,姜韫便迫不及待地要出门,又被莺时拦了下来。
“小姐,帷帽。”莺时将帷帽戴在姜韫的头上,仔细整理着。
白色的帷帽和白色的披风融为一体,将里面的红色骑装遮挡地严严实实。
虽然府上不拘着小姐,可若是被京中百姓看到小姐这般张扬,总归是有损名声的。
整装完毕,姜韫和霜芷牵着马出了府,霜芷寻了一匹熟悉的马,跟在姜韫身后。
主仆二人一人骑一马,慢慢悠悠朝城门口走去。
待出了城门,姜韫早已迫不及待,夹紧马腹高喝一声,“流星”霎时间飞奔向前。
霜芷见状,连忙扬鞭跟了上去。
耳边冷风呼啸而过,姜韫却感受不到丝毫冷意,只有策马疾驰带来的畅快和轻松之感。
“驾!”
清脆的喊声回荡在空旷的城门外,枣红色宝马以迅疾之势向郊外飞奔而去。
不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正朝着城门口的方向缓缓驶来。
听到外面传来的驾马声,车厢内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车窗从里面打开,一柄折扇轻轻撩开珠帘,看向外面一闪而过的身影。
骏马疾驰,马背上的女子身披素白披风,披风下却是一身红色劲装,清爽利落。
冷风吹过,将她面前的帷帽向两侧吹开,露出精致秀丽的侧颜。
惊鸿一瞥。
马蹄声渐远,那道清丽的身影也很快消失不见。
马车内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伴随着一道慵懒的嗓音响起:
“想不到这京中女子,倒也如此利落爽朗......”
从车窗望进去,只能看到说话之人俊秀白净的下颌,以及那张宛如涂了口脂的红唇。
“京城的天儿,可真冷啊......”那声音喃喃叹息,“进城后,记得给本公子备些手炉。”
守在马车外的侍从恭敬应声,“是,公子。”
镶满宝石的折扇放下,车窗重新关闭。
侍从沉声开口,“走吧。”
车夫扬起缰绳,马车继续朝城门口的方向驶去。
晟王府。
卫枢匆匆来到书房,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告知裴聿徊。
“进城了?”裴聿徊微微蹙眉。
这时候来做什么......
“王爷,要不要派人阻拦?”卫枢问道。
裴聿徊略一思忖,“不必拦着,派人盯紧些,看他究竟要做什么,有异动随时来报。”
“是,王爷。”卫枢应下。
正准备离开,裴聿徊又开了口,“她今日......应当在府上过生辰吧?”
卫枢默了默,“回王爷话,姜小姐半个时辰前,去了郊外的马场。”
“马场?她会骑马?”裴聿徊说完,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也是,堂堂镇国公大将军的独女,怎么可能不会骑马?
“卫衡没有告诉她,今晚来找本王?”裴聿徊微微眯眼。
卫枢心中一紧,“应当......说了吧。”
裴聿徊冷哼一声,“他最好是。”
卫枢的后背冒出冷汗。
镇国公府。
姜韫在马场酣畅淋漓地跑了个尽兴,回来时额上还浸着一层香汗。
“流星”畅快地跑了一番,也看出它高兴了不少。
将“流星”交给马夫,姜韫回到院子打算梳洗,刚一进卧房就见沈兰舒在她房内坐着。
“骑痛快了?”沈兰舒笑着问道。
姜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女儿让娘亲担心了。”
“你啊,下次别这么着急,这天寒地冻的,万一染了风寒怎么办?”沈兰舒拿着帕子擦她额上的汗水,“你父亲既然已经送了你这匹马,以后有的是机会骑......”
姜韫笑着一一应下,“娘亲说的是。”
沈兰舒见她难得畅快爽朗的笑,也不再多说什么扰她兴致,叮嘱几句后便离开了。
莺时早已备好了热水,姜韫沐浴梳洗后,身上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换了身衣裳,莺时正在给姜韫绾发,霜芷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小姐,今晚晟王殿下有请。”霜芷说道。
莺时一听,“啊”了一声,“有何要事非得今晚去?今日可是小姐的生辰哎......”
而且最近几次不都是晟王殿下亲自来找小姐吗?怎么又要小姐自己去了?
“无妨,”姜韫并未在意,“告诉卫衡,我今晚会如约去晟王府。”
既然裴聿徊命人传话,想来是有十分要紧的事,她自是要去一趟。
“对了霜芷,先前让你取的东西,今晚带上吧。”姜韫说道,正好趁今晚交给他。
霜芷应下,“是,小姐。”
是夜。
亥时三刻,姜韫的马车准时停在晟王府的大门外。
卫枢已恭候多时,见到姜韫下车,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扫了一眼卫衡,卫枢朝姜韫恭敬开口,“姜小姐,深夜寒冷,就请霜芷姑娘到厢房稍候吧。”
姜韫闻言点了点头,“卫枢侍卫有心了。”
“姜小姐客气。”卫枢说道,“卫衡,带霜芷姑娘去厢房歇息。”
卫衡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暂且心中疑惑,带着霜芷朝厢房走去。
卫枢侧了侧身,“姜小姐,请。”
姜韫跟在卫枢身后,穿过长长的游廊,却见他脚步调转,朝书房相反的方向走。
“卫枢侍卫,这......不是去书房的路吧?”姜韫生出两分警惕。
卫枢停下脚步,转身意味深长地开口:
“姜小姐,王爷在卧房等您。”
第444章 不敢看
卧房?
姜韫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她应当......没有听错吧?
“卫枢侍卫,深夜我一女子去往王爷的卧房......不合适吧?”姜韫试探道。
卫枢垂首不语。
王爷都已去您的卧房多次,您在这时候说这话,是不是有些迟了......
虽然卫枢什么都没说,不过姜韫却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
既然如此,她也没什么好扭捏的。
“那就劳烦卫枢侍卫带路吧。”姜韫说道。
卫枢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
“姜小姐,这边请。”
一路来到后院,卫枢停在卧房门外,抬手推开了房门。
“姜小姐,请进。”卫枢恭声道。
姜韫悄悄呼出一口气,抬脚迈步而入。
甫一进门,空气中熟悉的冷松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卧房内很静,姜韫扫过一眼,没有看到裴聿徊的身影。
“姜小姐稍作等待,王爷在里间,很快便出来。”卫枢解释道。
姜韫点了点头,抬手解开了身上的披风,正要寻个地方挂起来,卫枢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披风,搭在一旁的衣桁上。
在她披风旁边,搭着一件黑色的披风,一看便知主人是谁。
姜韫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少有地愣了愣。
卫枢给姜韫斟了一杯茶,躬身退了出去,贴心地将门关好。
砰。
关门声音几不可察,待他离开后,卧房内更静了。
姜韫坐在桌旁,端起桌上的茶杯握在手心,目光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卧房的陈设同裴聿徊这人一般,冰冷克制,井井有条到近乎苛刻。
屋内的物品不多,最醒目的便是对面那张宽大的书案,书案上的笔架和书册摆放整齐,如同书房那般;旁边是两座宽大的书架,上面由高到低整整齐齐陈满了书,光这三样物件,就占了卧房外间的大半。
对面的长桌上,一把宝刀置于其上,刀鞘光洁如新,刀柄虽有磨损却很干净,看得出平日里打理地很用心。
地上放着一个炭盆,炭火不旺,却不会让人感觉冷,将那股冷冽的松香中和了些许,少了几分攻击性。
不过他的气息太浓烈,即便只是坐在这里,姜韫也能感受到淡淡的压迫感,还有一股不知名的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裴聿徊的绝对领域。
低头喝了一口温茶,姜韫将心口那一丝紧张感压了下去。
里间传来响动,她下意识转头看去,目光倏地一怔。
门口处,裴聿徊一身玄色中衣,领口微敞,腰带松松垮垮系着,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黑发有些濡湿,未曾冠起,顺直铺在身后,几缕发丝贴于颈侧,一颗水珠顺着凌厉的锁骨缓缓滑落,没入衣襟消失不见。
平素威严冷漠的气质散了许多,令他周身透出一股姜韫从未见过的慵懒和松散。
见她直直盯着自己,裴聿徊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开口:
“姜小姐这般看着本王.......不合适吧?”
姜韫回神,连忙偏过头躲避,抿了抿唇,“王爷衣衫不整便见客,才是不合适。”
裴聿徊邪邪勾了勾唇角,将方才出来前故意拉开的衣襟拢好,一边朝姜韫的走一边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
“姜小姐教训的是,是本王疏忽了。”
裴聿徊在方桌的另一侧坐下,唇边带着淡淡笑意,语气却是漫不经心。
“方才本王等候姜小姐多时,姜小姐一直未到,本王便先去沐浴一番......姜小姐不介意吧?”
他要沐浴关她何事?难不成她还能拦着?她不过是好心提醒,怎么就成了教训?
而且她也没有迟到吧?
姜韫暗自腹诽,口中却仍是客套,“臣女哪里会介意......”
心里却不免怪异,今晚裴聿徊说话怎么怪怪的?
“是么。”
裴聿徊睨了她一眼,眼底带笑。
“姜小姐,为何不敢看本王?”
第445章 心中所愿
姜韫怔愣一瞬。
对啊,她有何不敢看他的?
压下心头的怪异之感,姜韫再抬头时,神色已恢复平静。
“王爷既然约了客人,往后还是要注意些。”姜韫提醒道。
裴聿徊见她神色如常地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心里没来由地有些郁闷。
借着调整坐姿,他不动声色地将领口又拉开了些。
“姜小姐说的是,不过.......你何时成了本王的客人?”裴聿徊突然说道。
“客人”一词太过见外,他不喜。
姜韫抿了抿唇。
于双方而言,她的确不是他的客人,而是盟友。
身边人的目光让人难以忽略,姜韫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轻咳一声后开口,“王爷叫我来,所为何事?”
见她不愿再谈,裴聿徊也不勉强,坐直身子缓缓开口,“听卫衡说,你想要查陆迟砚?”
姜韫点了点头,“没错,此次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可圣上最终却只罚了陆迟砚三个月的俸禄而已,这惩罚未免太轻......王爷不觉得有些怪?”
“先前我一直以为,是圣上欣赏陆迟砚的才能,故而对他多番提拔重用,可经此一事......两人之间的关系恐怕不像我想的这般简单。”
裴聿徊略一思忖,“你说的没错,可此事该从何查起?”
他们早已对陆迟砚的身边事了如指掌,若再重新去查,多少有些没有头绪。
姜韫正想找裴聿徊商议此事,“王爷有何想法?”
“既然陆迟砚查无可查......”裴聿徊沉吟道,“那便从他身边之人查起。”
说起身边之人,姜韫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王爷,或许可以从宣德侯的续弦小顾氏身上入手。”
裴聿徊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多谢王爷相助。”姜韫真诚道谢。
裴聿徊睨了她一眼,提起桌上的茶壶,先给她斟了一杯茶,而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姜韫想着事情,裴聿徊也不催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
“王爷,臣女有一事相求。”姜韫忽然开口。
裴聿徊微一挑眉,何事竟然要她用“求”?
点了下头,他示意她但说无妨。
“王爷在京中,可有关押犯人之地?”姜韫试探道。
她知晓裴聿徊有专门审问犯人的地方,就是不知是在京城还是京外了,若是在京外,她想用的话多少有些不方便......
“你要关人?”裴聿徊放下茶杯问道。
姜韫点了点头,“是。”
“何人?”
“自是该死之人。”
裴聿徊偏了偏头,眼神带了几分玩味,“好啊,本王府中有座地牢,专收该死之人......要不要本王借你一位掌刑之人?她审讯用刑可是一把好手。”
姜韫笑了笑,“如此,便谢过王爷了。”
屋内一阵沉默,唯有炭盆发出“噼啪”之声。
姜韫望着炭盆,感受着四下温热的暖意,面色却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裴聿徊察觉到她的异样。
姜韫叹息一声,缓缓开口,“今冬,不会下雪了。”
“这场雪,会落在明年春日。”
裴聿徊闻言,微微拧眉。
冬日不下雪,却在春日下雪,其意味不言而喻。
“前世这一异象,致使我朝数万亩农田受损,田间所有幼苗几乎悉数冻死,粮食颗粒无收,百姓们好不容易熬过了艰苦的冬日,却倒在了来年的春日大雪......”
那场雪来得突然,连一向温暖的南地都受到波及,朝廷没有任何准备,加之国库空虚,赈灾的粮食很久才送了下去,可为时已晚,许多百姓们没有充足的棉衣和粮食御寒,生生冻死在家里。
即便如此,那赈灾粮还被戚家及其一派官员贪了又贪,最终落到百姓手里的粮食寥寥无几。
民间怨声载道、饿殍遍野,多地起义频发,冲击着大晏朝的秩序,朝廷几次三番派人镇压,却始终难以压制。
这场灾难一直持续到来年的五月,百姓们重新种上了新的粮食,可北朔国却瞅准了时机,趁着大晏朝灾害频发、内乱不止之际,大肆进犯边境,一连夺取多座城池,让大晏朝元气大伤。
姜家军拼死顽抗,以几乎全军覆没为代价,奋力将北朔国赶出境内。
前世的痛苦太过浓烈,姜韫此时想起,仍是一阵难言的心痛。
屋内一片寂静,气氛沉重压抑。
听完姜韫的话,裴聿徊脸色凝重沉郁。
姜韫压了压心口的闷滞,沉声开口,“王爷,今世这场悲剧,断不能再发生。”
裴聿徊点了点头,“本王明白,那座金矿山......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姜韫了然,“还有四殿下那边,臣女这些时日想出一套救灾之策,望王爷交予四殿下。”
说着,姜韫从袖间拿出一份信件,放在桌上。
裴聿徊拿起信封,目光带了几分深意。
“姜韫,你做了这么多,若最终结果非你所愿......你当如何?”
姜韫淡淡一笑,笑中透着坚定,“王爷,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臣女既能重活一世,定要扭转乾坤,让大晏朝不再重蹈覆辙。”
“只要天下百姓得以庇佑,臣女什么事都会去做。”
裴聿徊摩挲着手中的信件,“可若是......你因此而丢了性命呢?”
她所行之事步步险棋,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姜韫闻言,却释然一笑,“若能以臣女之命换天下百姓安定,臣女也值了。”
“能够重活一世,臣女已十分感激,至于这性命......臣女前世不过活到来年十月,只要能在此之前达成心中所愿,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听到“来年十月”,裴聿徊心口一跳,眼底闪过一抹刺痛。
“既然上天给你这个机会,不只是让你颠覆乾坤,还要你好好活着。”
裴聿徊倒了一杯茶,语气发沉。
“你亲手赢来的江山,该要亲眼看着它繁花似锦、海晏河清。”
说罢,他端起茶杯,朝姜韫举杯示意。
姜韫愣了愣,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同他相敬。
叮!
茶杯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会心一笑,饮尽了杯中茶水。
放下茶杯,裴聿徊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忽地开口:
“本王听闻,今日是你的生辰?”
第446章 “奇妙”的缘分
姜韫笑了笑,“不过是个小生辰罢了。”
裴聿徊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桌上的某样东西,折身返回。
他没有坐回到椅子上,而是走到了姜韫面前。
上身前倾微微弯腰,伸手将手里的锦盒递到她的眼前,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声音低沉暗哑:
“姜小姐,生辰吉乐。”
伴随着他的动作,姜韫眼前倏然一暗。
浓烈的澡豆香气瞬间将她包裹,香气混合着白檀与甘松的味道,本是宁神的味道,却在此刻令人无端心慌。
手边几缕发丝垂落,带来几分淡淡的潮气,熏得她耳尖有些发热。
送礼便送礼,靠这般近做什么......
姜韫稳了稳心神,抬手接过了他手里的锦盒。
“多谢王爷相赠。”她语气平稳如常。
裴聿徊略有失望,他都靠得这般近了......
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泛着红晕的耳尖上,裴聿徊微微一顿,原本郁闷的心情霎时间万里晴空。
原来她也并非像表现出的这般淡定......
裴聿徊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心情愉悦地直起身子。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裴聿徊的语气不自觉放轻,脚下却未挪动半步。
姜韫看着手里的细长锦盒,缓缓打开,目光微微一怔。
锦盒内,躺着一支通体圆润透亮的墨玉发簪。
发簪朴实简约,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簪尾处雕刻了一朵佛手莲花,这朵花较寻常的佛手莲有所不同,花瓣处雕刻了细腻却清晰的螭龙纹,很是特别。
姜韫伸手拿起发簪,迎着玉台灯看去,墨玉通体透亮无瑕,在灯光的照映下透出深潭静水般的黑。
她白玉簪有不少,墨玉簪倒是第一次收到。
目光扫过裴聿徊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姜韫不动声色地敛眸,轻声开口:
“多谢王爷,我很喜欢。”
裴聿徊暗自松了一口气,心头的那一丝紧张终于烟消云散。
“你喜欢便好。”他迟疑一瞬,见她一直低着头,只好回到了位子上坐下。
眼前的暗影离开,姜韫悄然舒一口气。
将墨玉簪收好,姜韫淡淡开口,“说来也是巧,臣女刚好也要送王爷一件礼物。”
裴聿徊挑眉,“本王的生辰在四月。”
姜韫浅浅一笑,“非是生辰礼。”
说着,她从袖间拿出一个玄色锦囊,放在了裴聿徊的面前。
裴聿徊垂眸看了眼锦囊,玄色的锦缎上以金线绣了一枝梅花,再无其他纹饰。
送锦囊是何意?
裴聿徊看向姜韫,目露疑惑。
姜韫但笑不语,示意他打开看看。
拿起锦囊,裴聿徊感受到些许重量,里面不知放了何物。
他打开锦囊往手心一倒,一块半掌大的木牌从里面滑落。
是一块桃符。
此符呈暗红褐色,自带的木纹有如水波般在深处隐隐流动,木牌正中雕刻一只白泽神兽,神兽侧身回眸、蓄势待发,鬃毛流畅细腻,周身云纹缭绕,显得飘逸灵动。
桃符背面,以深邃的笔触刻上一道口诀:
【万物之精,各有其名。知之避之,万邪不侵。】
这块小小的桃符握在掌心,其古朴的灵性竟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奇异的静谧与威严。
裴聿徊摩挲着手里的桃符,神色晦暗难明,“姜小姐此礼......是何意?”
姜韫浅笑开口,“王爷可还记得,我曾说过前世王爷被害一事?”
裴聿徊微微拧眉,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
“前世本王身死之日,该不就......就是你生辰这日吧?”
姜韫点了点头,“正是。”
裴聿徊一时间心绪复杂难明,这可真是“奇妙”的缘分......
“那这个桃符是?”裴聿徊问道,“能在这小小的桃符之上雕刻出如此栩栩如生的画作,远非寻常工匠所做。”
“王爷好眼力。”姜韫笑道,“此桃符所用桃木,是北地百年桃树的一枝断枝,至于这雕刻之人......是嵊州的玉山大师所做。”
裴聿徊闻言,神色愈加复杂。
北地那棵百年桃树他知道,因其存活了上百年,所以在人们心中都是神物的存在,何止是断枝,连桃树掉落的枯叶都被奉为神物,千金难求。
而玉山大师,乃是大晏朝技艺最为精湛的工匠,宫中的几位御用官匠皆是他的亲传弟子,而玉山大师本人早已于五年前隐退,能说动他再次出山,足以见得她花费了不少功夫。
裴聿徊垂首,只觉得手中的桃符愈发沉重。
“此等礼物......未免太贵重了些。”裴聿徊哑声道,“你从何时准备的?”
“没有多久,一个月前。”姜韫说道。
裴聿徊握着手中的桃符,语气晦涩,“一个月前,你就想好要送本王礼物?”
“这段时日以来王爷帮我甚多,我只是想聊表感激之意。”姜韫说着,提起桌上的茶壶,为两人的茶杯中斟上茶水。
放下茶壶,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朝裴聿徊笑了笑。
“王爷,您此生最大的劫难已度过,是值得庆贺之事。”姜韫缓缓开口,“臣女以茶代酒,愿这桃符能护王爷今后的人生平安顺遂,一片坦途。”
神兽白泽,通晓万物,能避天下一切邪祟;百年桃木,禀赋阳刚,可除世间百般阴恶。
她希望裴聿徊今日之后,能岁岁清吉、永离灾殃。
“平安顺遂、一片坦途......”裴聿徊沉声低喃。
他从不相信这些鬼怪神说,可她的心意却让他有了真切的实感,因为有她的出现,他才得以避开人生大祸。
她,才是他的“护身符”。
端起桌上的茶杯,裴聿徊看向姜韫,眼中暗潮涌动。
“本王,借姜小姐吉言。”
——
离开卧房,姜韫跟在卫枢身后,朝门口走着。
捏紧了手里的锦盒,姜韫忽然开口:
“卫枢侍卫,这支墨玉发簪......是否同王爷手上的墨玉扳指有所联系。”
“姜小姐果真聪慧。”卫枢恭声道,“姜小姐手上的发簪,同王爷的扳指是出自同一块墨玉。”
果然。
姜韫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墨玉是珍稀之物,能做成一枚扳指已是难得,没想到竟然还有余料做发簪......
身后之人没有再开口,卫枢想了想,还是决定主动相告。
“姜小姐,这支墨玉发簪,乃是王爷亲手所做。”
第447章 孟浪
姜韫微愕,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这玉簪......竟是裴聿徊亲手做的?
卫枢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当年先皇祖东征时,曾偶然得到一块墨玉石,先皇祖将这块墨玉石带回京中命人打磨出来,用作皇室传世之物。”
卫枢解释着墨玉的来历。
“先皇祖仙逝后,将这块墨玉传给了先皇,因此皇室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得此墨玉者,便是下一任皇位继承之人。”
“可是......先皇临终之时,却将此墨玉交给了王爷,先皇此为并非选中王爷,而是想以此玉为证,要王爷誓死守卫裴家皇室。”
姜韫微微睁大双眼,“那当今圣上......”
卫枢默了默,沉声开口,“当今圣上并不知晓此事,那原本装着墨玉的密封锦盒里......是空的。”
姜韫张了张口,不知该作何回应。
先皇和裴聿徊可真是......一个敢给,一个敢要。
“王爷拿到这块墨玉后,并未束之高阁,而是切下其中一部分,打磨成了扳指。”
卫枢继续说着,忽然停顿片刻。
“这墨玉扳指,日后也成为了调用螭莲卫的兵符。”
姜韫一时未反应过来,“螭莲卫?”
“就是......王爷的私兵。”卫枢解释道。
“螭莲卫”这个名字,让姜韫蓦地想到那簪尾雕刻的佛手莲,该不会是......
似是看出她的想法,卫枢点了点头,“这佛手莲图腾,便是调遣螭莲卫的标志,王爷扳指的内侧也刻有此图案。”
“凡属螭莲卫者,见此佛手莲如同见王爷本人,可随意调遣军中将士。”
墨玉扳指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和是佛手莲图腾一起,这二者加起来,可随意调遣军队、任意享用晟王府所有的一切。
以前只有一个墨玉扳指,如今多了一支墨玉发簪。
裴聿徊此举,是将姜韫放在了同自己完全平等的位置上,将自己拥有的一切全部交予了她。
消息太过冲击,姜韫向来聪慧的头脑竟少有的迟钝。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
卫枢攥了攥双拳。
他看得出来,王爷对姜小姐是不一样的,不然也不会将如此重要的墨玉簪交给她。
“王爷不善言辞,属下只是希望王爷的心意能被姜小姐知晓。”卫枢说道。
姜韫心底复杂难言。
如此贵重的生辰礼,她竟觉得有些承受不起,一直以来都是裴聿徊在帮她,她何德何能受此大礼?
“卫枢侍卫,多谢你。”姜韫真心道谢。
若不是他,她还不知晓这墨玉簪有如此重要的意义。
“姜小姐无需同属下客气。”卫枢恭敬道,“只是......王爷未曾告知您此事,想必是怕您有负担。”
姜韫点了点头,“我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
话题点到为止,卫枢不再多言,送姜韫出了府。
霜芷已在马车旁等候,见姜韫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上了马车,姜韫看着手里的锦盒,一时间五味杂陈。
在卧房的时候,裴聿徊说她送的桃符贵重,殊不知他给的这支墨玉簪才是重中之重。
“小姐,这是......王爷送您的生辰礼?”霜芷的视线落在锦盒上,猜测道。
姜韫点了点头,打开了锦盒,轻声开口,“是一支墨玉簪。”
霜芷看着锦盒里的发簪,眼中闪过惊艳,“真是一支顶顶漂亮的玉簪......明儿莺时为小姐梳妆时,小姐可佩戴此簪。”
姜韫却摇了摇头,合上锦盒,“此发簪,不可随意佩戴。”
霜芷疑惑,一支发簪而已,晟王殿下既然送了,有何戴不得?
注意到姜韫的神色有几分凝重,霜芷猜测这支发簪可能有不一样的意义,回头她得提醒莺时一声,让她好好保存这簪子......
马车内陷入一阵沉默。
姜韫垂眸,看着手中的锦盒,脑中蓦地浮现起卧房中的一幕。
松垮的玄色中衣下,是他健壮硬实的胸膛,他靠近她时,冷冽的冷松香混着沐浴后的气息瞬间侵袭而来,令她避无可避......
姜韫的脸色不禁有些发烫,她忙不迭摇了摇头,将脑中那扰人的画面赶跑。
“小姐,您怎么了?不舒服么?”霜芷见她忽然摇头,脸色还红红的。
“无事,不用担心。”姜韫说道。
霜芷闻言,不再多问。
姜韫轻轻咬唇,抬手捂上心口,缓缓吐息,将有些失控的心跳努力压下去。
她何时变得这般孟浪了......
长舒一口气,姜韫无奈叹息。
晟王府。
卧房内,烛灯时而跳动,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暗影。
自姜韫离开后,裴聿徊便维持着坐在桌边的姿势,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手里的桃符,神情专注而隐晦。
房门轻动,卫枢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视线扫过裴聿徊手里的桃符,见自己王爷在出神,卫枢安静候在一旁,悄然无声。
良久,裴聿徊薄唇轻启,声音带了几分喑哑,“送她走了?”
“回王爷话,姜小姐方才已离开。”卫枢恭声道。
裴聿徊缓缓摩挲着桃符,“你同她说了?”
卫枢沉默片刻,沉声应下,“是......请王爷责罚。”
裴聿徊没有说话,只是细细摩挲着手里的桃符。
许久,他猝不及防开口:
“如果本王在今日身死,你觉得......值吗?”
第448章 抓包
卫枢心中大骇,“王爷......何出此言?”
裴聿徊没有开口。
他只是忽然觉得,他活了二十多年,好像从未认认真真思考过人生的意义。
【若能以臣女之命换天下百姓安定,臣女也值了。】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他的耳边,扪心自问,他能做到像她这般坦然吗?
将桃符收拢在掌心,裴聿徊眼底的迷茫退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个冷漠的晟王殿下。
“去查一下陆兆恒的续弦,”裴聿徊冷声吩咐,“顾家虽非勋贵,却也没有沦落到将府中的小女儿送给旁人做继室的程度,即便对方是宣德侯。”
诚如姜韫所猜测的那般,这其中必定有猫腻。
卫枢虽心有疑虑,却也不好再追问,恭敬应下,“属下明白。”
“告诉卫璇,这两日姜小姐会抓一人送去她那里,叫她无需多问,只管用刑便是。”裴聿徊说道。
“是,王爷。”卫枢一一应下。
略一沉吟,裴聿徊起身去到书案旁,将姜韫给的那封有关救灾良策重新誊写一遍,交给卫枢。
“将此信交予裴承羡,他看后自会知晓。”
卫枢拱手,“王爷放心,属下定将此信亲手交到四殿下手中。”
说罢,他转身迅速离开。
看着案上那封打开的信件,裴聿徊面色沉沉,冷漠中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既然你的心愿是庇佑天下百姓,那本王便倾尽所有,助你心愿达成......
镇国公府。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偏门口,霜芷下车后四处打量一番,确定无人后接姜韫下车。
这处偏门常年上锁,平日里无人值守,她们偶尔从此门离开也不会被府中的人发现。
待姜韫下了马车,卫衡压了压头上的草帽,驾着马车离开。
霜芷从袖间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锁,隔壁巷子突然传来铮铮琴声。
姜韫抬头望去,是西院墙那边。
琴声有些耳熟,姜韫没有犹豫,抬脚朝那边走去。
西院墙外,容湛刚拿出古琴拨弄几下琴弦,身后猝不及防响起一道戏谑的女声:
“容公子半夜不睡,来我镇国公府的院墙外陶冶情操?”
铮——
琴声倏地一滑,容湛忙不迭转身,猝然对上了姜韫带着笑意的目光。
被人当场抓包,他有些羞涩地抿了抿唇,轻声开口,“在下打扰到姜小姐了?”
“没有。”姜韫笑笑,“正好我有事刚刚回府。”
容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身上整齐的衣着,悄悄攥紧了手指。
这么晚才回来,是去见了什么人......
“容公子前几日,一直在这里弹琴?”姜韫直言道。
容湛面上浮起些许愧色,“是不是打扰到了姜小姐?在下只是想这样或许可以为姜小姐助眠......未曾同姜小姐商议,是在下唐突了。”
姜韫笑着摇了摇头,“容公子有心了,那几日有容公子的琴声相伴,臣女睡得很沉。”
容湛不禁欣喜,“那我日后......”
“只是容公子,冬日寒冷,在外抚琴会冻伤的。”姜韫轻声道。
他的琴声固然有助眠之效,可在这天寒地冻的冬日,让他在冷风中为她抚琴实在不妥当。
容湛想说没有关系,他不在意天冷不冷,只要能帮她好好睡一觉......
可这些话,他没有任何立场说出口。
隐在袖间的紧紧攥了攥,又倏地松开。
“多谢姜小姐挂怀,在下明白了。”容湛温声道。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送到姜韫面前。
“在下听闻今日是姜小姐的生辰,正好在下有这本琴谱孤本,若姜小姐不嫌弃......可闲弹看看。”
姜韫垂眼看去,眸光微闪。
这是前朝音律大师的旷世之作,将此等珍品送予她,未免太贵重了些。
“容公子的心意臣女心领了,只是......”姜韫委婉开口,“只是容公子先前已救过臣女,如今还要送这本绝世孤本,臣女受之有愧。”
容湛握着琴谱的手紧了紧,面色仍是一片温和,“琴谱再珍贵,若是遇不到珍惜之人,也不过是废纸一册。”
“在下相信,姜小姐是爱琴之人,定能好好珍爱此琴谱。”
话已至此,姜韫不收反而显得不近人情,她接过容湛手里的琴谱,蓦地无奈一笑。
“容公子将这琴谱给了臣女,倒真是可惜了。”
容湛不解,“姜小姐何出此言?”
姜韫笑笑,“臣女因为某些原因......暂时无法碰琴,所以这绝世琴音,想来一时也难以听到了。”
容湛眸光轻颤。
“若是姜小姐不嫌弃,待下次可同喜儿一起去承恩公府,在下谈给姜小姐听。”
姜韫下意识便要拒绝,可对上他诚恳的目光,那些拒绝的话却堵在了口中。
“好啊。”她浅笑应下。
容湛闻言,眼中浮起华光,扬唇笑了一起来。
清冷的月辉洒落,照在相视而笑的二人身上,连寒意都褪去了几分。
“既然在下今晚已经在此处,不如为姜小姐弹奏一曲?”容湛轻声开口,语气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在下只想助姜小姐好眠。”
姜韫眼底颤了颤,哑声开口:
“好。”
回到卧房梳洗过后,姜韫躺在床榻上,看着上方的床幔。
不多时,像是算准了她入睡的时辰一般,隐隐琴声传来,在她的耳边回荡。
姜韫的思绪渐渐飘远,很快便沉沉睡去。
外间。
莺时听到琴声,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谁啊,刚消停了两天怎么又开始弹琴了......”
霜芷拉过她的胳膊,回身看了眼里间的门,压低了声音开口,“是容公子在府外弹琴......”
莺时惊讶地捂住嘴巴,双眼瞪大。
竟是容公子?!
“嘘——”霜芷轻声道,“此事万不可声张。”
莺时猛地点头,这种事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说出去。
不过......容公子对小姐这般上心,应该是有旁的心思吧?
“好了,别发呆了。”霜芷将锦盒交给她,“将这墨玉发簪收好,是晟王殿下所赠,很重要。”
莺时闻言小心接过,“要给小姐戴吗?”
霜芷微一摇头,“小姐说不戴。”
莺时了然。
“我知道了,我会妥帖收好的。”
西院墙外。
一曲终了,容湛收回手,目光望向高高的院墙内,神色怔忪。
幸好,他今晚带了那本琴谱;也万幸,让他遇见了她......
怀书等了片刻,忍不住低声提醒,“公子,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容湛收回目光,淡淡启唇:
“走吧。”
第449章 太后回宫
腊月初七,天空阴沉压抑。
慈宁宫前,寒冷掠过石阶,卷起一阵冷意。
惠殇帝率皇后、众妃嫔,以及皇子公主,肃立静候。
一座青色的舆轿缓缓停在殿前,宫人上前放下脚凳,掀开轿帘。
一只握着深色沉香佛珠的手最先伸出,腕骨清瘦,搭在了宫人的手上。
随后,太后迈步而出,着一身檀色常服,面容恬淡却目光深邃,通身散发出沉静平和的气质。
后面的小轿上,惠妃躬身而出,几步走到太后的身后。
她身着素色衣衫,发间只别了一支素净的玉簪,神情同在宫中时并无二致,仍旧是一副不问世事的淡漠模样。
惠殇帝稳步上前,躬身行礼,“恭迎母后回宫,慈驾安和。”
身后的皇后率众妃嫔、皇子公主整齐下拜,声音郎朗,“恭迎太后娘娘回宫,娘娘万福金安。”
站在太后身后的惠妃也侧了侧身,朝惠殇帝及皇后行了礼。
太后面含笑意,抬手虚扶惠殇帝,朝众人开口,“皇帝辛苦了......都起来吧。”
惠殇帝直起身,神色少有地露出几分温情,“母后,您受累了。”
太后笑笑,“为了天下苍生,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先帝在位时杀戮重,太后为了弥补先帝过错,也为了替大晏朝祈福,每到年中都要去永安寺礼佛修行,一待就是半年时间。
惠妃平日信奉佛道,便主动请求圣上让她陪伴太后礼佛,也好照顾太后。
惠殇帝看向惠妃,语气带着几分客气,“惠妃,辛苦你了。”
惠妃更是疏离冷淡,只是福身行了礼,“臣妾之幸。”
惠殇帝看向太后,又恢复了温和神色,“母后,外边儿冷,有什么话进殿说吧。”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
惠殇帝伸手,亲自扶太后进了殿内。
坐在宝座上,太后看着底下端坐的众人,难免心生感叹。
“半载未见,大家可都安好?”太后温声问道。
“承太后娘娘照拂,臣妾一切安好。”妃嫔们齐声道。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坐在最前方的谢皇后,面露欣慰,“皇后,你终于想通了。”
谢皇后起身行礼,面上挂着端庄笑意,“臣妾不孝,让母后担心了,陛下不嫌弃臣妾先前的荒唐,臣妾不胜感激......”
惠殇帝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过去的事莫要再提。”
太后很是认同,“你是个好孩子,偶尔误入迷途不算什么......只是许久未见,你看起来瘦了许多。”
太后关切的话让谢皇后眼眶一红,压下心头的酸意浅笑开口,“母后莫忧,臣妾休养些时日便能好,只是这段时间的宫事......还得麻烦贤妃妹妹了。”
太后看向贤妃,欣慰一笑,“贤妃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被点到名的贤妃起身,恭敬行礼,“能为娘娘和陛下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太后笑着开口。
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太后看着裴承羡和小皇子、小公主,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皇帝,怎么不见渊儿和令仪?”太后疑惑问道。
殿内气氛一僵。
“母后,这俩孩子前两日生病了,儿臣担心他们过了病气给您,就没准他们进宫。”惠殇帝解释道。
太后面露担忧,“病了?严重否?可让太医瞧过了?”
“母后放心,不过是寻常风寒,过几日便好了。”惠殇帝安抚道。
太后刚回宫,他暂时不想用这些烦心事去打扰她。
太后闻言没有多想,温声叮嘱,“即便是风寒也不能大意,该喝药就喝药。”
惠殇帝点头应下,“母后教训的是。”
太后没有多心,惠妃却察觉出了其中异样。
她看着妃嫔们意味莫名的表情,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镇国公府。
姜砚山今日难得没有去军营,在府中陪着沈兰舒和姜韫用午膳。
“太后今日回宫了。”姜砚山说道。
沈兰舒放下小碗,闻言叹了一口气,“太后年近古稀,却仍为了我朝操心,实在难得......”
“是啊,太后亲力亲为,诚心为百姓祈福,实在难能可贵。”姜砚山点头道。
姜韫对太后没有多少印象,前世只在几次宫宴上见过对方,印象中太后是一个亲善随和之人,和惠殇帝的性情截然相反。
“对了,今岁的腊八宫宴,宫里不举行了。”姜砚山说道。
“是因为......今冬未下雪之事?”沈兰舒猜测。
姜砚山点了点头,“这雪一直不下,朝中文官多次上奏陈请圣上祈雪,听圣上的意思,过几日应当会亲自在天坛祭祀,以祈求冬雪。”
“那这几日,宫里便要斋戒了?”沈兰舒问道。
“不止宫里,”姜砚山沉吟道,“待过完腊八节,京中朝臣也都要跟随斋戒,若没什么意外......待祭祀之时,三品以上官员命妇要去护国寺祈福三日。”
姜韫记得祈福一事,前世沈兰舒身子不好,圣上特准她代母亲前往,当时母亲好一番心疼。
虽然护国寺是皇家敕建的寺庙,待遇规格都比一般寻常寺庙要高出许多,可毕竟是祈福,接连三日几乎日日都要跪拜、诵经,这对久居深宅的夫人们来说,是一件辛苦又劳累的事情,她记得很多命妇回府后都生了病。
但是去护国寺诵经祈雪,是举国上下、同心祈禳之事,没有人能拒绝,也没有人敢拒绝。
“不过阿舒,圣上已格外开恩,言明你无需跟随。”姜砚山说道,“不过祈福是大事,咱们镇国公府不能没有人去,圣上便允了韫韫代为行之。”
姜韫闻言点了点头,“女儿没有意见。”
沈兰舒面露担忧,“祈福辛劳,我担心韫韫难以支撑......”
姜韫握上她的手,安抚一笑,“放心吧娘亲,女儿能坚持下来的。”
“何况这是为天下百姓祈福,女儿哪有不去的道理?您就别担心了。”
沈兰舒点了点头,“娘亲知道......若真的要去,到时娘亲多给你带几身厚衣裳,山上冷,你可要再那里待三天呢......”
“好,一切都听娘亲的安排。”
姜韫笑着应下。
傍晚时分,皇宫。
天色渐暗,玉华殿内一直不曾掌灯,昏暗幽深,令人无端感到压抑。
第450章 直接杀了
殿内空空荡荡,先前的摆件饰物几乎被裴令仪砸了个遍,芳蕊担心她伤到自己,便没有再吩咐宫人重新装饰。
安静的殿内一个宫人也没有,芳蕊挨了板子后虽然捡回一条命,却伤势过重无法下榻,只能在偏殿养伤。
偌大的正殿中,只有窗边的贵妃椅上斜斜靠着一个身影,手里拿着一支金簪,一动不动。
“我真没有想到,你会将自己作成如今这副模样。”
一道刻薄的女声突然在殿内响起,裴令仪身子骤然紧绷,缓缓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昏黄的暮色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裴令仪张了张口,声音晦涩沙哑,艰难说出两个字:
“母妃......”
惠妃冷脸步入殿内,身后的嬷嬷关上殿门,动作利落地将殿里的灯点亮。
很快,原本昏暗的殿内顿时亮了起来。
惠妃在中央的桌边坐下,环顾一圈空荡的玉华殿,眼中没有什么情绪。
裴令仪撑着起身,来到惠妃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惠妃扫了眼她手里的金簪,冷冷开口:
“为了一个男子闹成这样,真是丢人。”
裴令仪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
打从她记事时起,母妃就对她不冷不热的,从来不像旁的妃子那般对自己的儿女亲昵疼爱,平日里对她也很严苛,所以每次面对母妃时,她总会有些惧怕。
“身为堂堂公主,手段却这般幼稚可笑,还被旁人抓住了把柄,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惠妃毫不客气的训斥,让裴令仪红了眼眶。
“母妃久未见儿臣,见面第一件事,便是要数落儿臣么?”裴令仪委屈不已,“儿臣已经很难过了......”
惠妃却并不买账,“你今日的处境,是我造成的?”
裴令仪的眼泪霎时被堵住,半晌憋出一句话,“......不是,同母妃无关。”
母女二人一坐一站,气氛不像寻常母女的教导,更像是上峰对下属的训斥。
良久,惠妃沉声开口:
“陆迟砚之事,我劝你早点死心。”
裴令仪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她,“母妃!”
惠妃不耐烦地皱紧眉头,“怎么,我说的不对?这个男人若真能被你拿捏,何须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裴令仪紧紧攥着簪子,语气坚定,“儿臣任何事都能商量,唯独这件事不行,陆迟砚这个人儿臣要定了!”
惠妃脸色愈发沉重。
“既然你如此不听劝,那我同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罢,惠妃站起身作势要走。
裴令仪脸色一变,忙不迭伸手拉住她的裙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母妃,求您帮帮儿臣吧.....”裴令仪的声音染上哭腔,“儿臣以后什么都听您的,求您帮儿臣夺回陆迟砚吧!”
她虽然惧怕母妃,可她知道母妃有法子,以往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母妃虽然嘴上说着嫌弃,可总会帮她拿到她想要的。
“母妃,儿臣求求您......”裴令仪泪水横流。
惠妃很是不耐,“不属于你的东西,强求来又有何用?”
“他是我的!他只能是我的!”裴令仪咬牙道,“他只能是我的......”
惠妃眼底闪过一抹厌恶,“你怎么能确定,他愿意跟随于你。”
裴令仪默了默,哑声开口,“儿臣不需要知道他的意愿,只要儿臣想要,他必须要在儿臣身边......”
惠妃缓缓转过身,垂眼看着地上的女儿,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
“想要又如何?”惠妃冷冷启唇,“你费尽心思,他还不是在别的女人身边?”
裴令仪羞愧地低下头,只是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摆,“儿臣无能,还请母妃指示......”
“不过是一个女子,便让你这般束手无策?”惠妃面无表情地开口,“直接杀了便是。”
裴令仪张了张口,嗫喏出声,“她是姜国公唯一的孩子,儿臣担心出了事会对父皇不利,而且......陆迟砚也不准儿臣碰她。”
惠妃拧眉,“做事瞻前顾后,难怪你连个男人都把握不住。”
裴令仪低着头,沉默不语。
“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动手的。”惠妃冷斥道,“在这期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想法子重新博得你父皇的宠爱,别等到来年真的去静恩寺清修,听懂没有?!”
裴令仪抿了抿唇,低声应下,“儿臣知道了......”
惠妃冷睨她一眼,“放手。”
裴令仪缓缓松开了抓着她裙摆的手。
惠妃不再看她,转身迈步离开。
殿门打开又关闭,带进殿内的寒意很快便被炭盆驱散。
裴令仪跪在地上,望着紧闭的殿门,神色晦暗难明。
深夜。
书房内,陆迟砚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默默叹息一声。
这两日也不知怎么了,朝中几个官员竟针对起他来,说他在前年的一桩修缮堤坝的事务上动了手脚,要求圣上下旨彻查。
圣上虽然将此事压了下去,可毕竟无风不起浪,还是要他尽快找出当时的账目,要同户部仔细核对。
时间久远,他哪里还记得这些,只能一一翻找核对。
正准备继续看账目,房门突然响起敲门声,文谨推开门走了进来。
“公子,”文谨面色凝重,“截获了刑部侍郎的飞鸽传书。”
第451章 抓人
陆迟砚搁下毛笔,接过文谨递来的纸卷。
伸手打开纸卷,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事已成,速速传信至江阳郡云公子。】
江阳郡,云公子......
是他?!
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应,原来之前在京中散布流言之人,的确是云州公子无疑。
不过江阳郡......
陆迟砚看着手中的纸条,思索着消息的真假。
“这道密信从何处截获?”陆迟砚问道。
这几日他安排的人一直盯着刑部尚书和刑部侍郎,不过这两边不曾有动静。
“回公子话,刑部侍郎今晚应当值夜却告了假,方才咱们的人亲眼看到一只信鸽从刑部侍郎的府中飞了出来,稍远些将信鸽截获,拿到了这道密信。”文谨解释道。
既然是从刑部侍郎家中传出,看来这封信是侍郎亲自送信没错。
“这信鸽是往哪个方向飞?”陆迟砚又问。
“据手下人说,信鸽是往驿站的方向飞。”文谨说道。
陆迟砚点了点头,“看来驿站有人同他们接应。”
“吩咐下去,让他们盯紧驿站那边,若有人同刑部的人接触,即刻来报。”
“是,公子。”文谨应道。
“还有一事,”陆迟砚摩挲着手里的纸条,缓缓开口,“让留川即刻出发,前往江阳郡。”
文谨疑惑,“江阳郡?”
“对。”
陆迟砚眉眼沉沉,攥紧了手中纸条。
“那位云舟公子,就在江阳郡。”
寂静的京城中,天边是浓到化不开的黑。
暗夜长空之下,一道黑影从屋顶迅速掠过,一路朝城门的方向飞奔。
突然,身后袭来一道凌厉的掌风,他脚步调转,转瞬间向旁侧躲开。
稳住脚步,留川站在屋顶,看向对面屋顶的黑衣男子。
两人目光相对,无需多言,迅速朝对方攻去。
过了两招后,留川察觉到对方的招式,面色微变。
竟是那晚伤他之人!
分神之际,对方的手掌毫不犹豫朝他劈来,他忙不迭躲闪,可还是被掌风带到旧伤,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
留川捂着肩膀,抬眼看向对面的男子,语气冷漠,“不知在下同阁下有何仇怨?竟两次三番对在下动手。”
对方并未答话,脚尖轻点,抬掌再次朝他袭来。
留川无心恋战,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堪堪抵挡两招后瞅准时机,转身朝城外奔去。
可对方很明显不打算放过他,跟在他身后穷追不舍,不曾退让半分。
眼看甩不开对方,留川脸色沉了沉,看到前方有一条小河,打算趁机跳下去躲避。
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就在他要跳下房顶之际,颈后一阵掌风袭来,留川脸色大变,来不及躲闪被对方一掌劈到后颈。
眼前一黑,留川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子“咕噜噜”滚到房下,发出重重的闷响。
街上空无一人,卫衡纵身一跃,落在了晕倒的留川身边。
俯身弯腰,他将人从地上拖起来扛在肩膀上,迅速离开。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姜韫便睁开了眼。
霜芷听到动静走了进来,就见姜韫已经起身。
“小姐昨夜又没睡好?”霜芷关切询问。
姜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刚醒的干哑,“无妨,我习惯了。”
前两日有琴声相伴,她睡得还不错,骤然没了琴音,她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霜芷伺候姜韫穿衣,低声开口,“小姐,昨夜卫衡已将留川抓获。”
姜韫没有丝毫意外。
陆迟砚行事谨慎,只要是有关云州公子的消息,不管是真是假,他定会派留川去查探。
恐怕他万不会想到,有人会有此计对他身边的暗卫下手......
“知道了,”姜韫应了一声,“让他们悠着点,别把人弄死就成,至于能探得多少消息......此事不必着急。”
霜芷点头应下,“是小姐,奴婢明白了。”
——
腊八刚过,宫中便传来了消息。
圣上会在腊月初十那日在宫中举行祈雪祭典,次日腊月十一,由皇后娘娘带领,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命妇需到京郊隆福寺祈福求雪,特准府中无官职的成年子女一人可携同前往,以彰显举国同心的诚意。
很快便到了腊月初十那日,姜砚山早早进了宫,一直待到傍晚才回府。
“明日皇后娘娘和宜妃娘娘会一同前往,”姜砚山端着一杯热茶,叮嘱道,“山上风大又冷,韫韫务必要穿好厚棉衣,多带些手炉,免得感染风寒。”
姜韫点了点头,“父亲放心,娘亲都给女儿准备好了。”
“那就好......对了,带些风寒药,有备无患。”姜砚山又说道。
“夫君放心,妾身都给韫韫备下了。”沈兰舒无奈笑道。
姜砚山叹一口气,“唉......这毕竟是韫韫第一次离家住在外面,我这心里实在放不下。”
要不是圣上不允,他真想一起跟着去隆福寺,好保护女儿安全。
沈兰舒笑着看向姜韫,“你看你父亲,倒是比我这做娘的担心。”
姜砚山有些脸热,“我身为父亲,担心韫韫不是应该的么......”
姜韫扬唇笑笑,“父亲莫忧,隆福寺乃佛家圣地,不会有什么事的。”
“就是啊!”沈兰舒安抚道,“谁敢在皇家寺庙惹事,不要命了?”
“好好好,是我多想了。”姜砚山无奈一笑,“让霜芷跟着你,她会武功能保护你。”
姜韫点了点头。
一旁的莺时闻言不乐意了,“啊?老爷,奴婢也能保护小姐,为什么不叫奴婢去?”
“这次宫里只允许带一名仆从,连皇后娘娘都只能带两个宫人,你凑什么热闹?”王嬷嬷嗔道。
“娘,我哪里是凑热闹,小姐离不开我的......”莺时看向姜韫,眨了眨眼,“是不是,小姐?”
姜韫故作沉思,“我觉得,也不是不行,有霜芷就够了。”
“小姐!”莺时气得跺脚,伸手掐了一把身边霜芷,“都怪你,没事学什么武!”
“拜托,干嘛把气撒到我身上?”霜芷嘴上说着,脚步却未动,任由她掐着自己“出气”,“那你从明日起,也跟我一起学武?”
莺时一听这话,蔫蔫的松开手,“算了吧,我看你就是存心刁难我......”
几人都被她逗笑,屋内洋溢着欢声笑语,在寒冷的冬夜散发出阵阵暖意。
第452章 出城
腊月十一,寅时初刻。
天边还未亮,夜色浓稠,观澜院已经烛火通明。
姜韫早早起了身,莺时伺候她梳妆完毕,在她的膝盖上绑上厚厚的护膝。
“要不要这么夸张?”姜韫无奈笑问。
“不夸张,”莺时一边绑着一边说,“夫人说了,宫里的寺庙祈福她多年前参加过,要跪三天的!那些命妇们都会偷偷戴护膝,小姐也该好好戴才行。”
姜韫不再说什么,任由她去了。
不多时,沈兰舒来到院子里,对她又是一番千叮万嘱,姜韫一一应下。
收整完毕,主仆二人告别沈兰舒,朝府门走去。
姜砚山已在门外等候,见她出来笑了笑,“为父不放心,送你去城门口。”
姜韫没有拒绝,在霜芷的陪同下上了马车,姜砚山翻身上马,走在马车的前侧。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朝城门口驶去。
抵达城门前的广场时,天色已微明,有几家官员的马车先一步到来。
姜韫没有下车,打开车窗同姜砚山说了几句话,姜砚山又叮嘱一番,这才策马离去。
冬日的清晨透着彻骨的寒,早到的命妇们都坐在马车里,无人出来寒暄受冻。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城门口已停满了各府的马车,按照家主官阶高低有序停靠,有随行的公子骑马等在府中马车的旁侧,礼官们也陆续到来,一一核对各家前往之人的身份。
空气中弥漫着肃穆与压抑的气氛。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下了马车,静静等待皇后和宜妃的到来。
不多时,皇后的凤舆缓缓驶来,宜妃的轿辇紧随其后,众人纷纷低下头,躬身行礼。
辰时三刻,城楼钟鸣。
凤舆起驾,队伍缓缓移动,车队在皇家倚仗的簇拥下,驶出城门,向城西的隆福寺而去。
行至半路,车队已离京城甚远,四周愈发寂静。
马车内,霜芷换了一个新的手炉放到了姜韫的手中,拿出食盒中沈兰舒准备的点心,给姜韫倒了一杯热茶。
“小姐,吃些东西吧,您自醒来到现在还未用膳。”霜芷关切道。
早上起得太早,姜韫没有胃口吃不下,幸亏沈兰舒提前一晚让厨房备下了糕点。
去隆福寺路途不算近,约莫还要一个时辰才能抵达,若不吃点东西很难熬到午膳。
姜韫没有拒绝,招呼霜芷一起吃,主仆二人一起吃完了那些点心。
收拾干净,霜芷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不由得轻轻叹息。
“还未到隆福寺,奴婢便觉得辛苦了。”霜芷低声道。
小姐从小到大没有独自出过京城,更别提在外面过夜,难怪老爷和夫人会担心了。
虽说是为了祈雪,也实在有些辛苦,她已经开始担心接下来的三日了。
姜韫淡淡一笑,“若是能求来一场雪,辛苦些也没什么。”
虽然她深知,这是不可能之事。
一个时辰后,车队抵达隆福寺所在的山脚下。
山路已经清扫干净,方便命妇们上山。
马车一一停靠,所有人再次下了马车,皇后和宜妃已换了轿子,先行上山,众命妇及子女则需要步行随驾,沿山道上行。
妇人和小姐们由嬷嬷丫鬟搀扶着走在前面,随行的公子们跟在其后,一同前往半山腰的隆福寺。
虽然山路平缓,可对于养尊处优的命妇们来说,这无疑是一场艰难的考验,她们要时不时注意自己的仪态,以免抵达时当众出丑,还要留存体力进行之后的诵经祈福,故而队伍行进速度非常缓慢。
刚开始众人还能按秩序前行,走着走着有命妇体力不支,渐渐落到后面,而那些年轻的夫人和小姐则快步走在了前头,先行抵达。
姜韫步伐沉稳,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半山腰,到达隆福寺门前。
寺门大开,高大宽阔。抬眼望去,九重明黄琉璃殿依山叠升,压迫感与庄重感一起涌来,浑厚的钟声自深处荡开,寂静中自显贵重。
寺门前不远处只有零星几位年轻夫人和小姐,寺庙的执事僧人带着两位沙弥走来,双手合十缓缓开口,声音稳重深沉: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皇后娘娘已在住持的陪同下先行进入寺中祭拜,还请诸位在此处稍等片刻。”
几人还以一礼,来到旁边早已设好的帷帐区,避开山间的冷风。
此处准备了坐凳与温水,以便贵人们稍事休息、整理仪容,但无人敢真的放松坐下,只是静静站立等候。
寺中的香火气淡淡飘来,姜韫轻轻吸了一口,令人无端静心。
不多时,陆续有夫人抵达,相熟的夫人们互相低声打着招呼,帷帐内渐渐热闹起来。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姜韫走到帷帐外,伸手搀扶对方。
“王妃,小心些。”姜韫低声道。
安平郡王妃见是姜韫,笑着开口,只不过气息很是不稳,“是、是你啊韫韫......还是你们年轻人体力好,我这一把老骨头不中用啊......呼......”
姜韫笑笑,“王妃哪里的话,您正年轻。”
安平郡王妃摆摆手,“不行了,比不得......”
帷帐内的夫人小姐们一边整理着仪容,一边低声交谈几句。
姜韫正欲扶着安平郡王妃进帐,身后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王妃,真是巧啊。”
姜韫转头看去,见是任诗亦和她的母亲。
见她看过来,任诗亦轻轻哼了一声,偏过脸去。
“诗亦,莫要如此。”任夫人有些尴尬地朝姜韫笑笑,“对不住啊姜小姐,诗亦还是小孩子心性。”
姜韫淡淡一笑,“无妨,外面风大,任夫人快进来吧。”
安平郡王妃也招呼着母女两人,见到安平郡王妃,任诗亦的脸色有些泛红。
“多谢王妃关照。”任诗亦羞涩道。
姜韫想起来,年后开春,便是安平郡王世子和任诗亦的婚期了,难怪她会这般娇羞。
心中无奈一笑,姜韫侧了侧身,让开位置让任家母女二人进帐。
姜韫早已收拾好,便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等待,不一会儿任诗亦朝她走了过来。
在她身边站定,任诗亦打量了她一眼,忽然低声开口:
“是你做的吧?”
第453章 登山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姜韫有些怔愣,“什么?”
“别装了,就是你做的。”任诗亦哼笑一声,“上次在安平郡王府的赏菊宴上,那本琴谱。”
姜韫想了起来。
“任小姐知道了?”姜韫笑了笑。
“哼,我就说兄长怎么可能费心去给我找什么传世琴谱......”任诗亦撇撇嘴,“后来我回家逼问他,他才同我说了实话,是有人在街上特意卖给他的。”
“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我联想姜念汐先前质问我的话,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你了......你就承认了吧!”
姜韫勾了勾唇角,“任小姐,我不曾否认。”
任诗亦见她应下,神色明显放松许多。
“我就知道......”任诗亦嘟哝一句,看着姜韫有些别扭地开口,“先前没有机会同你道谢,既然你帮我一次,那我们之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本来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龃龉,一直都是任诗亦和姜念汐不对付,姜韫不过是顺带的。
不过任诗亦这么说,姜韫也乐得给她台阶下,浅笑开口,“还没恭喜任小姐,得偿所愿。”
任诗亦脸色一红,神态带了几分小女儿的娇羞,“虽然不想承认......不过这其中也有你的功劳,待成婚那日你可要赏光来喝喜酒。”
“对了,说起来你还要比我早些时日成婚,该是我先喝你的喜酒才对......”
姜韫闻言,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任诗亦没有察觉,同姜韫解开了嫌隙,她也愿意同她交谈,随行前来的小姐不多,姜韫便成了她攀谈的对象。
姜韫听任诗亦说着京中的趣事,忽然耳边的声音骤停,她疑惑询问,“怎么了?”
任诗亦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帐外。
姜韫转身看去,就见一道挺拔的身影从不远处上了山。
裴聿徊?他怎么在这里?
姜韫心中微讶。
裴聿徊身后跟着卫枢和两名禁军守卫,大跨步从帷帐前经过,目不斜视朝寺庙大门。
跟在他身后的卫枢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姜韫,快步跟上。
待几人离开,任诗亦才重重松了一口气,“真是吓死我了......”
姜韫收回视线,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有这么吓人?”
“你不害怕?”任诗亦低呼,“‘活阎王’哎!谁敢同他对视,我都敬他是个英雄!”
姜韫汗颜。
裴聿徊在外可真是“恶名远扬”......
“不过听我父亲说,这次是圣上特派他来护卫大家安危,圣上真的很信任他......”任诗亦小声道。
原来是负责守卫之事......
姜韫心中了然。
不一会儿,承恩公夫人也走了上来。
“姜小姐,你已经到了......”承恩公夫人浅浅喘息着。
姜韫福了福身,“承恩公夫人辛苦。”
承恩公夫人摆了摆手,“我可真是高估自己了,还以为爬山不过小事一桩......唉,不服老不行喽!”
“妇人这般年轻,同‘老’这个字可没有半点关系呢!”任诗亦笑道。
承恩公夫人看向她,目露疑惑,“这位是......”
“回承恩公夫人,家父是兵部尚书任川之女,任诗亦。”任诗亦福身行礼。
“原来你就是任家的女儿,”承恩公夫人笑道,“来年便是你同安平郡王世子的婚事了吧?”
任诗亦红着脸点了点头。
承恩公夫人笑了笑,看向姜韫,“若不是有湛儿陪我来,这山路我该是要头疼了......”
姜韫顿了顿,容公子也来了?
一旁的安平郡王妃看到承恩公夫人,忙迎了上了,“夫人......”
几人互相寒暄着,安平郡王妃忽然将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指了指自己的膝盖,“你们都戴了么......”
承恩公夫人和任夫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两人点了点头。
不戴不行啊,她们年纪都大了,实在跪不了很长时间,若是不偷偷戴护膝,万一祭拜时撑不住出了丑,反而是对神明的大不敬,也不能彰显诚心。
姜韫的目光浅浅落在人群中某个身影之上。
靠近角落的地方,小顾氏正端庄站立,任由身边的嬷嬷替她整理着头发,神情平静疏离。
姜韫扫过一眼,淡淡收回视线。
几人正说着话,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剧烈的喘息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朝她们走来。
一位身材丰腴的夫人被丫鬟搀扶着,气喘吁吁爬上了山,在她们身后再无旁人。
说是丰腴已经算含蓄,这位夫人的身姿,足足能抵两个寻常身姿女子。
那夫人进了帷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开口,声音像是漏了风的风箱,嘶哑又尖锐:
“这破山......还得、还得老娘自己爬上来,连个轿辇也不备......是想累死老娘吗......”
她说话的声音不低,尾音在帷帐内回荡,众人惊愕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
“夫人,慎言呐......”身旁丫鬟低声提醒。
那夫人却不管不顾,累得直喘气,“求雪就求雪,折腾我们这些妇人做什么......”
“鲁夫人!”
承恩公夫人骤然开口,语气带了几分严厉。
“今日乃是圣上开恩,让我等有机会为天下百姓祈福,你要做的是叩谢隆恩、诚心求雪,而不是在这里满口抱怨之言!”
第454章 鲁家人
鲁夫人听到这个声音,忙不迭抬头看去,见是承恩公夫人,脸色一变。
“对不住对不住,您看我这嘴没个把门的,是臣妇疏忽了......”鲁夫人陪着笑,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处。
承恩公夫人不欲同她多纠缠,闻言又说了两句便收回了视线。
“真是讨人厌......”身边的任诗亦小声嘀咕。
姜韫看向一旁狼狈擦汗的夫人,略一思索。
鲁夫人......
“她可是礼部尚书家的夫人?”姜韫低声问道。
任诗亦点了点头,“是啊,这人实在讨厌,讲话声音又大又吵,还看不起旁人,除了皇亲国戚谁都不放在眼里,她也不想想她的夫君不过是个礼部尚书罢了,张狂什么啊......真是粗鄙不堪。”
姜韫微微眯了眯眼。
礼部尚书鲁文和的夫人,薛老将军的小女儿......在京中,的确以嚣张跋扈盛传。
不过她在前世,倒不曾留意过这个女人。
众人收拾完毕后又等了一会儿,一名大太监走了进来,声音清晰却不失恭敬:
“诸位夫人、小姐,皇后娘娘同宜妃娘娘已入寺先行敬香礼拜、为天下祈福,诸位请随咱家一同前往寺内,诵经祭拜。”
女眷们纷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跟着大太监出了帷帐。
另一边,公子们已经在寺门的旁侧等候。
人群最后面,一名身子肥硕的公子一边擦着汗,一边低声咒骂:
“他奶奶的!小爷我说不来,老东西非要逼我来,真是想累死小爷我......”
身旁的小厮吓得连忙制止,“公子,慎言啊......”
胖公子闻言不屑冷嗤,“怕什么?”
“我父亲是礼部尚书,外祖是立下赫赫战功的薛老将军,谁敢对我置喙半个字?”
此人正是鲁夫人的独子鲁子麟,母子二人身形样貌和脾气如出一辙,身材肥壮,脸上的肥肉将五官挤得变了形,看起来笨重又油腻。
只是鲁子麟比他母亲还要再宽上许多,这也导致他上山途中十分吃力,全身汗水连连,将里衣都浸湿,狼狈不堪。
鲁子麟更是烦躁。
“不下雪就不下雪,跟小爷有什么关系!”鲁子麟没好气地嘟哝,“小爷我今天本该去百花楼找小海棠快活快活,结果被老东西逼着来这破庙里祈福,真是烦人......”
小厮连声安抚,“公子,这可是圣上特意开恩,旁人想来还不了呢!您得心存感激才行......”
鲁子麟想了想家里那几个不能来又没出息的庶子,心里的火气散了几分。
不过他身上仍旧憋着火,不是生气,而是几日没碰女人,身上欲火难消。
想到这里,鲁子麟又在心里骂起了父亲。
个老东西,说什么圣上要祈雪斋戒,要他三天不能碰荤腥,连女人都不能碰,害得他憋着一肚子火气没地撒,刚要找地儿消遣一番,又被拉来了这个鬼地方,真是越想越气!
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要冒头,身边的小厮突然拉了拉他的胳膊,“公子,你看那边......”
鲁子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蓦地一怔,心中的火气顿时消散。
前面不远处,女眷们从帷帐中走了出来,人群中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谁家的女儿?小爷怎么从未见过?”鲁子麟的目光中露出几分痴迷。
明媚娇艳的牡丹花他见得多了,这种清冷中带着疏离的雪莲他倒是第一次见。
最重要的是,她长得实在是美,若是能采撷一番......不知会是何滋味呢?
鲁子麟下意识舔了舔嘴巴。
小厮心中明了,却故作不知,“公子,小的也不知晓,要不......小的帮您去打探打探?”
“快去快去!”鲁子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道身影,声音透着着急,“越快越好!”
“是,公子。”小厮应下,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鲁子麟双眼直勾勾盯着对方一路走进寺内,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好一个冰清玉洁的绝世美人儿啊......”鲁子麟喃喃赞叹,心思都被那道身影给勾走了。
站在侧前方的容湛闻言,眉心微拧。
他抬眼看向寺门口,脸色沉了几分。
——
大雄宝殿前,姜韫随着众女眷肃然静立。
谢皇后立于高阶之上,宜妃站在她侧后方相隔半步,掌事高僧同众僧人退至旁侧。
殿内寂静肃穆,人人神情专注严肃,谢皇后视线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夫人、闺秀,今日吾等卸钗环、着素服,入此清净之地,是为天下万民,虔心祈雪。”
“冬雪乃天赐之祥瑞,润土封藏,预兆丰年,可今岁入冬以来,雨雪稀疏,干涸之气上达天听,圣上与百官忧心朝堂,吾等命妇,岂能安坐于闺阁?”
“故而自即刻起,至三日圆满,望诸位谨守斋戒之礼、静默之规,行止有度,心思澄明,本宫与宜妃将以身先行,与诸位在此共守三日清规,共铸此一心所愿。”
“望天降瑞雪,泽被苍生,令我朝江山社稷愈加安稳丰饶。”
话音落下,女眷们齐齐跪拜,朗声开口:
“臣妇/臣女,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免礼。”皇后微微颔首,看向一旁的高僧,“大师,您请。”
掌事高僧上前一步,声音平缓有力:
“诸位施主一路赶来,舟车劳顿,功德无量。寒寺已备下净室,请诸位稍事休整,前往斋堂用膳。”
几位僧人上前,引着女眷们往客院的方向走去。
众人的丫鬟嬷嬷早已先一步到达客院,将自家主子的厢房收拾一番,姜韫进屋时,霜芷刚刚将床铺好。
“小姐累了吧,先喝口热茶缓缓。”霜芷连忙去桌边倒茶。
姜韫伸手拦下她,“好了,不用忙活了,你也快歇歇。”
主仆二人喝着热茶,霜芷低声开口,“小姐,没想到这次皇后娘娘会亲自前来祈福。”
“是啊......”姜韫感叹道。
前世祈福的时候,皇后娘娘还在禁足之中,是贤妃娘娘率众人祈福,她记得前世圣上驾崩后没多久,皇后娘娘便“哀思过重,因病逝世”,不过如今看来,应当是三皇子动了手脚。
皇后娘娘仁善爱民,希望裴聿徊能尽快查清当年太子一家遇害真相,让娘娘安心吧......
姜韫微微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第455章 夜访
休息期间,宫内尚宫局的女官们向每一位女眷分发素服,祈福期间女眷们需着统一的衣衫,并要卸去首饰发钗,仅留一支素簪。
女眷们换了衣裳,一起去往斋堂用膳。
斋饭虽然简单,味道还算可口,众人默默吃着,为下午的祭祀仪式补充体力,唯有一人食难下咽。
鲁夫人看着眼前没有一滴油水的饭菜,心中暴躁不已,她在府中每日都是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可碍于皇后娘娘在场,她有再大的脾气也只能压着,万般不情愿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吃相同优雅没有半点关系。
姜韫扫过一眼,不经意间对上任诗亦的目光,对方明显也看到了鲁夫人的模样,很是嫌弃地朝姜韫撇了撇嘴。
姜韫心中有些好笑。
薛老将军是武将世家,娶的夫人也是武将之女,薛老夫人性情豪爽,可却不会教导儿女,将自己的女儿溺爱地无法无天,又给自己女儿寻了鲁文和这个性子软弱奸猾之人做夫君,府中一切都是鲁夫人说了算,自是让她愈发狂傲。
用过斋饭,姜韫随一众女眷往露天法坛的方向走,任诗亦走在她身侧,偶尔低声说几句话,排解着无聊。
姜韫倒是没想到,任诗亦放下芥蒂之后,会同她这般亲近。
来到法坛前的空地上,姜韫再次见到了裴聿徊。
不远处,他正在听禁军首领说着什么,面色如她刚见他时那般冷漠平静。
忽地,姜韫目光一顿。
他那玄色衣袍的腰带处,赫然挂着一枚黑色锦囊,锦囊上的金线腊梅泛着淡淡光泽,系在他的腰间竟没有半分突兀。
这不是那日她用来装桃符的......他怎么戴在身上了?
似是感受到她的视线,原本正听得面无表情的裴聿徊倏地抬眼,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停顿片刻,他又收回了目光,唇角若有似无地勾了勾。
距离有些远,姜韫自是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旁的任诗亦胆战心惊,压低了声音开口,“方才......那位是不是看我们了?”
姜韫知晓她害怕裴聿徊,闻言轻声安抚,“没有,你看错了,想来是看旁人吧。”
任诗亦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对,“活阎王”又不认识她们,干嘛要看她们呢?
另一边。
季晁禀报完,身前之人好一会儿没有开口,他不由得疑惑抬头,“王爷?”
裴聿徊收拢神思,淡淡应了一声,“嗯,就按照你的安排去布置。”
说罢,他转身离开。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季晁更是纳闷。
难不成......方才王爷走神了?
这个想法让他惊得瞪大双眼。
不可能、不可能的,王爷可是“活阎王”,怎么可能走神......
将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季晁连忙去安排人手。
一切准备就绪后,皇后和宜妃前来,在掌事高僧的引导下,皇后行上香、洒清水等事,女眷们跟随跪拜。
下午的仪式简单庄重,祭祀完成后,女眷们去往法堂,开始跟随高僧诵经。
诵经一事枯燥乏味,平日里不知不觉间流逝的日光,在这一下午突然被拉的很长。
傍晚时分,诵经终于结束,有些年长的夫人面上露出疲色。
用过晚膳,众人来不及休息,又赶往法堂抄写经文,为明日的大典供奉经书,以彰显祈雪的至诚之心。
直至戌时三刻,抄经结束,众人才得以回到客院歇息。
夜已深,厢房内。
“小姐,您早些睡吧,明日一早还要去法堂上早课。”霜芷提来一桶热水。
姜韫放下手里的经书,简单梳洗了一番,却没有丝毫困意。
“罢了,等等再睡吧,我看会儿经书。”姜韫说着,拿起桌上的经书继续翻看起来。
霜芷有些发愁。
客院人多,厨房也早已停了火,她也不好去给小姐煮安神茶,那鹿灵香小姐也不准带,今晚注定又是一个难眠之夜。
姜韫对上霜芷忧愁的面庞,淡淡一笑。
“无妨,佛门净地令人心境平和,即便睡不着没什么。”姜韫温声道。
霜芷闻言不好再说什么,提着用过的水正准备出门,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看到门外之人,霜芷错愕地睁大双眼,“王、王爷?”
姜韫闻言抬头看去,就见裴聿徊堂而皇之走进她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惊讶一瞬,姜韫很快恢复了平静,抬了抬手示意霜芷先出去,霜芷连忙提着水桶离开。
“王爷倒是心大,不怕被旁人看到?”姜韫低下头,随手翻了一页经书。
“你住的房间位置偏僻,周围人早已歇下。”裴聿徊扫了一眼她手上的经书,“睡不着?”
姜韫轻轻点了点头,“不困。”
裴聿徊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窗边看经书的姜韫身上。
烛火摇曳,长发如瀑披在身后,几缕墨丝垂在肩侧,一身素服的她在朦胧光影下,平添了几分柔美,和平常的她有些不一样。
裴聿徊压了压有些过快的心跳,抬脚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
“知道你睡不着。”裴聿徊将一个锦盒推到她面前。
姜韫疑惑地看了眼锦盒,放下经书打开,里面的几根线香让她微微睁大了双眼。
“这......该不会是鹿灵香吧?”姜韫有些头皮发麻。
裴聿徊哼了一声,“算你识货。”
姜韫脸色有些难看,“南幽国那边......”
“你知道了?”裴聿徊没有多少意外,“放心用,有关金鹿的传说不过是南幽国皇室编造,里面用的也不是金鹿角,而是一种形似鹿角的药材。”
那种药材珍贵稀缺,只在金鹿山上才有,一年只能长出几株,其最大效用便是镇静安神,南幽国的皇室担心百姓们肆意乱挖,故而捏造了神鹿的故事。
姜韫听完,有些哭笑不得,“即便如此,此物也十分珍贵,不该随意......”
“姜韫,”
裴聿徊骤然开口,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
“你要知道,你配得上世间所有珍贵之物。”
“价值连城又如何?只要本王给得起,摘星揽月也只在你一念之间。”
姜韫怔愣一瞬,缓缓眨了下眼睛。
第456章 密谋
屋内静谧的气氛下,透着几分莫名的暧昧。
姜韫抿了下唇,不知该如何回应。
裴聿徊似是没有察觉到自己方才那句话的意味,抬手将一个小包袱放在了桌上。
姜韫这才注意到,他身后一直藏了一个包袱。
“打开看看。”裴聿徊说道。
姜韫打开包袱,不由得顿了顿。
里面放着一副做工精巧、柔软厚实的羊皮毛护膝。
“明日大典要跪很久,本王知道你心诚,可别傻乎乎地什么也不准备。”裴聿徊淡淡道。
姜韫轻轻咬了下唇,还是没有告诉他带了护膝一事。
“多谢王爷记挂。”姜韫温声道谢。
裴聿徊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小事罢了。”
姜韫看向他挂在腰间的锦囊,“王爷为何佩戴此物?”
她当时不过是随手绣了一枝梅花,只是临时装桃符而已,绣工并不精巧。
裴聿徊随便找了个理由解释,“是卫枢将这锦囊看作了本王的随身之物,今晨出门时给本王系上......你还不睡?”
眼看他转了话头,姜韫也不再追问,闻言微一摇头,“过会儿吧。”
裴聿徊闻言没有再催她,而是伸手拿过了桌上的另一本经书,随手翻着。
一个满手沾血的杀神,竟在这冬日的寺中安然看着经书,眼前这幅画面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
姜韫无奈一笑,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低头专心看了起来。
裴聿徊翻了一页书,悄然抬眼看向对面的姜韫,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夜色静谧,温暖的厢房内,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茶香与墨香无声交融,在这暖光里,自成一片无须言说的天地。
寺庙远处,另一所客院,随行公子们下榻于此。
厢房内,怀书将床铺好,低声劝说,“公子,时辰不早,该歇下了。”
容湛摩挲着手中的护膝,低低应了一声,“好,知道了。”
可却没有丝毫动作。
怀书暗自叹了一口气,“公子,要不......小的明日找机会,将这副护膝交给姜小姐身边的丫鬟?”
容湛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罢了,于礼不合。”
他不介意旁人怎么看,可寺中人多眼杂,他不能给她招惹麻烦。
将护膝收起来,容湛又想起一件事。
“这几日多多留意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容湛说道。
怀书不免疑惑,“礼部尚书?鲁公子?”
容湛点了点头,神色发冷,“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安好心。”
怀书很少见自家公子这般严肃的神情,闻言沉声应下。
“是公子,属下明白。”
客院西侧,另一间厢房。
屋内光亮熄了大半,只留床头小几上的一小盏烛灯。
房门轻动,鲁子麟看着鬼鬼祟祟进屋的小厮,迫不及待询问,“怎么样了?问清楚了吗?”
“公子莫急,小的已打探清楚。”小厮走到榻边,压低了声音开口,“今日白天公子见到的那位女子,是镇国公府的小姐!”
鲁子麟面色一惊,惊愕地瞪大双眼,“怎么......是姜家小姐?”
难得碰上这样一位绝色女子,竟然有着令人忌惮的家世,他怎么敢对她下手?
脑海中冷不丁想起镇国大将军那威武雄厚的身影,鲁子麟浑身打了个冷颤。
“算了算了,小爷我还想多活几年......”
敢碰姜国公的女儿,他不要命了?!
见鲁子麟竟然就这样放弃,小厮心中着急,却不能直接言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公子,那姜家小姐貌美如花又气质出尘,同公子先前有过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公子忍心......就此放过?”小厮诱哄道。
鲁子麟长叹一声,“不放过又能如何?她爹可是镇国公!”
“你信不信我今日碰她一个手指头,明日她爹就能把我的手给剁了?!”
“再说了,我记得镇国公府同宣德侯府有婚约啊?平日里玩玩女人也就罢了,这种有婚约的女子......不能碰啊!”
小厮闻言却是笑了笑,“公子何时担忧起这些无关紧要之事?镇国公之女又能如何,说到底不还是一个女子?”
“以公子的手段,只要是您相中的女子,何曾没有上过公子的榻?”
鲁子麟听闻此言,神色稍霁,面上浮起几分自得,“这倒是......”
小厮见他把话听进去,加把劲儿继续劝说,“公子,那镇国公再厉害,还能有薛老将军厉害?您别忘了,您可是薛老将军唯一的外孙,身后有薛家和鲁家做靠山,害怕他镇国公府?”
鲁子麟沉默不语,一脸若有所思。
“公子,小的可是打听到这姜家小姐性子软弱胆小,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少见人,即便您对她做了什么......料想她也不敢说出口。”
“不说别的,这隆福寺里这么多女眷,万一被哪个人知道走漏了风声,她和镇国公府在京中还有半分脸面?不管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镇国公府,就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也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
小厮的话句句说到了鲁子麟的心坎里,可他还是有些犹豫,“我就怕到时她告诉姜国公,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厮却忽地一笑,“公子您怕什么?莫说姜小姐敢不敢告诉姜国公,即便是告诉又能如何?有薛家和鲁家护着,姜国公能耐你何?最多不过训斥几句而已,伤不了情面。”
“即便姜国公真的要对您下手,大不了您将此事捅出去,对外宣扬是镇国公府的小姐不知检点、蓄意勾引您,旁人如何能知晓实情?孰是孰非,全凭您的一面之词。”
鲁子麟细细思索着他的话。
小厮见状,再下一剂猛药,“公子,这些时日来老爷和夫人一直催着给您相看,您的苦楚小的看在眼里......”
“可您想想,若是能和姜小姐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您再去镇国公府求娶,毁了姜家和宣德侯府的婚事,到时候您成了镇国公府的女婿,薛家、姜家亲上加亲,又多了镇国公这一座靠山,往后在整个京城,您还不是要横着走?”
“不管结果走向哪边,公子都能全身而退,甚至有利可图......”
小厮的话让鲁子麟很是心动,“好,那就等下山之后......”
“公子,此事万万等不得。”小厮急忙道,“若是下了山,您到何处去找和姜小姐独处的机会?”
“公子,莫要失了良机啊!”
鲁子麟犹豫再三,终是下定了决心。
“好,就照你说的办!”
小厮满意一笑,意味深长的开口:
“小的助公子,得偿所愿。”
第457章 癖好
第二日卯时,天还未亮,众人已来到法堂进行早课诵经。
男女法堂相隔甚远,女眷人多,被安排在了前殿的大法堂,由僧众带领诵经。
一个时辰不算短,跪坐下来双腿早已麻木,早课结束后许多女眷连起身都困难。
姜韫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双腿,羊皮护膝包裹着膝盖,为她减缓了不少疼痛。
早课过后,众人已很是饥饿,早膳的清粥小菜也成了世间美味,每人都喝了许多,比昨日的午膳和晚膳吃的还干净。
稍事休息,众人前往露天法坛,进行这场祈福最为隆重的仪式。
天空一如既往阴沉,寒风呼啸,见不到一丝暖光。
姜韫站在人群中,目光看向不远处率禁军经过的裴聿徊,这已是她今日第二次见到他,第一次是在去法堂的路上,也是他带着禁军巡视。
身为堂堂王爷,还要亲自带兵巡视么?
旁边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姜韫微微蹙眉,转头看向旁侧的男子队伍。
为数不多的公子们都目视前方,神色或严肃或平静,看不出方才是何人在打量她。
难道是她想多了?
正欲收回视线,姜韫猝不及防对上一道温润的目光。
容湛微微侧首,朝姜韫浅浅笑了笑,如春风化雨瞬间将姜韫心中的不悦抚平。
姜韫轻轻抿唇,朝他点了点头。
祈雪仪式隆重而肃穆。
隆福寺慧明住持亲自主法,众高僧跪坐两侧诵念祈雪经文,皇后率众人齐齐跪地,长跪聆听诵经。
慧明住持是得道高僧,年事虽高,精神却十分矍铄,须发皆白,眼窝深陷,眸光却是澄澈清亮得惊人。
他身着宽大的袈裟,手中转动佛珠,诵经之声犹如千年古钟远远传来,令人心中安定祥和。
所有人跪地虔诚祈祷,祈望今冬这场雪快快降临,保佑大晏朝的百姓顺利丰收。
祈福仪式过后,众人回到法堂,继续今日的诵经。
今日诵经明显要比昨日隆重许多,也更考验耐力和心志,若有半分失态之举,便是对神明的大不敬。
一整日诵经下来,有的女眷已经脸色煞白,看起来十分疲累。
可今日的祈福还未结束,用过晚膳之后,她们还在再去法堂抄写经文,这两日抄写的经文是要用在明日傍晚最后一场祭祀仪式上,抄的经文越多表示心越诚,因此即便疲累不堪,可没有一人敢松懈,以免别旁人看到,落人口实。
姜韫和任诗亦走到法堂门外时,又看到了裴聿徊带一队禁军经过,这已经是她今日第三次见到他。
见的次数多了,姜韫也就习惯了,可她身边的任诗亦很明显受不住。
“这晟王殿下怎么一整日阴魂不散的......”任诗亦小声嘀咕,语气惴惴。
“既然晟王殿下被委派负责守卫之责,带兵巡逻也是正常的吧?”姜韫说道,“而且他离我们这般远,没什么可害怕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光听到他的名字就忍不住发抖,更别提他从我眼前经过......”任诗亦说着,话锋一转,“不过没有想到,晟王殿下竟然有那样的癖好。”
姜韫疑惑,“什么癖好?”
“就那个......”任诗亦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开口,“龙阳之好!”
姜韫:?
“你不知道?”
任诗亦看着她一脸懵懂,眼中是掩不住的错愕,好心解释:
“前些日子的时候,京中一公子被他夫人堵在外室的榻上,掀开被子才发现哪‘外室’竟是男子!那男子穿着腊梅肚兜,模样比女子还要水灵......”
“后来大家才知晓原来那公子有龙阳之好,找过的男子不止一人,而且此人最喜腊梅,总是给自己的相好送各种带有腊梅的随身之物,所以京中都笑传腊梅是龙阳之好的象征......”
“你没有留意晟王殿下腰间的荷包么?上面可是绣着一枝金线腊梅......”
任诗亦的话回荡在耳畔,姜韫少有地愣住,一时间竟语塞。
良久,她才缓缓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开口,“晟王他......应当不会吧?不过是一个荷包而已,也代表不了什么......”
任诗亦讪讪一笑,“你说的对,晟王殿下可是‘活阎王’,怎么可能有龙阳之好呢?我方才说的话你就当玩笑之语,不必放在心上......”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佛门净地,免得污了佛祖耳朵,咱们快进去吧......”
姜韫跟着进了法堂,脑中还在回想任诗亦方才的石破天惊之语,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晚上抄完经书,今日的祈福终于结束,众人忙不迭回了客院早早歇息。
夜深人静,厢房内。
裴聿徊翻一页兵书,头也不抬地开口:
“本王今晚究竟有何不妥之处,叫你一直盯着本王不挪眼?”
姜韫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
迟疑片刻,姜韫试探着开口,“王爷,要不......您换了这个锦囊吧?”
裴聿徊挑了挑眉,“怎么,看着不顺眼?给了本王的东西便是本王的。”
姜韫抿唇,犹豫一瞬还是没有说出实情,“王爷若是喜欢,改日得空我再给王爷绣一个别的花样,这个锦囊......做工粗糙,实在同王爷不甚相配。”
裴聿徊闻言视线一顿,抬眼看向她。
姜韫对上他的目光,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紧张。
忽地,裴聿徊勾唇一笑,低声应下:
“好啊。”
姜韫朝他笑笑,“那我回去就为王爷绣新的锦囊......”
裴聿徊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神色,眼中划过一抹无奈的笑意。
“对了,明晚本王要整备禁军,可能会有些晚,就先不过来了。”裴聿徊语气寻常。
“好,我知道了。”姜韫点头应下,心里却不由得犯嘀咕,她没有要他来吧?
裴聿徊掀了掀唇,“别以为本王不来,你就能随意熬到深夜,早些睡。”
姜韫无奈叹息,“......知道了。”
霜芷今晚候在屋内,方才两位主子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听进耳中,也有些好奇自家小姐为何突然说要王爷换锦囊。
毕竟小姐从来不会在意这些外在之事,不过......
霜芷悄悄打量着桌边相对而坐的两人,心里陡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小姐和王爷,怎么如此像成婚多年的老爷和夫人那般自然亲近......
出了厢房,裴聿徊回头看了眼一片漆黑的屋内,心情愉悦地扬了扬唇角。
抬脚正欲离开,他无意间看到自己腰间的玄色锦囊,若有所思。
“去查一查最近京中有何关于腊梅的传闻。”裴聿徊吩咐守在门外的卫枢。
卫枢虽有不解,却还是恭敬应下:
“是,王爷。”
第458章 金光
第三日的祈福相较前两日来说,已经轻松许多,不过第二日实在辛苦,许多女眷们的身子已经吃不消了。
皇后特意取消了早课,并将下午最后一场祭祀仪式延后了些许时辰,让女眷们有充足的精力参与仪式,以免闹了笑话。
上午的诵经结束后,连一直有精神的任诗亦都有些撑不住了,背着母亲同姜韫小声抱怨。
姜韫默默听着,突然觉得任诗亦的性子同祝轻宛有些相像,两人都是活泼性子,只不过比起任诗亦还能克制自己的脾性,祝轻宛更跳脱一些。
用过午膳,离下午的祈福仪式还有些时辰,姜韫本想回厢房稍作歇息,没想到任诗亦喊住了她。
“祈愿?”姜韫看着她询问。
“对啊!”任诗亦点了点头,“隆福寺那棵五百年银杏古树很灵的!听说凡是在银杏树下祈愿之人,心愿都实现了呢!”
“那棵古树就在大雄宝殿的侧殿前,那日入寺时你应该有看到吧?放心吧,不止我们自己,别家女眷也有人去,离仪式还早呢,就算你回客院也无事可做不是么?”
姜韫想了想便应了下来,“好,走吧。”
二人相携一同前往大雄宝殿,果然如任诗亦所言,一路同行的命妇小姐有不少,大家都忽略了身上的疲累,兴致勃勃地去古树下祈愿。
似乎早已料到女眷们会来祈愿,侧殿前已备好桌案,桌上放置笔墨和细红绸,两名僧人在此等候。
两人刚到大雄宝殿前,任诗亦看到围在桌边的几个女眷,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姜韫站在树下,抬头看向那棵枝干粗壮的银杏古树。
入寺时比较匆忙,她只匆匆瞥过一眼,面前这棵古树在冬日褪尽了铅华,露出刚劲虬结、复杂繁绕的枝干,如铁画银钩,直指苍穹。
那些较低些的枝干上绑满了红绸,有些崭新亮眼,有些已经历风雨变得暗淡,凛冽的寒风拂过,无数条红绸迎风飘荡,似是条条血脉,让这棵古树在萧瑟的冬日焕发着别样的生机。
它承载着无数人最为厚重的心愿,也被这些心愿所滋养,延绵百年。
任诗亦拿着写好的红绸兴致勃勃走来,见姜韫一直站在此处,不免疑惑,“姜韫,你不去写个心愿?这棵树很灵的,错过这个机会多可惜啊?”
姜韫淡淡一笑,缓缓摇头,“不用了,你写了什么?”
任诗亦不好意思地将红绸往身后藏了藏,“也没什么,就是希望家人身体安康之类的......你真的不写么?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什么想要的?给姜夫人祈福也好啊?”
她知道姜韫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难得来一趟隆福寺,为她母亲求个心愿也是好的。
姜韫笑笑,“多谢挂怀,不过如今家母有宫中太医诊治,相信不日便会痊愈。”
任诗亦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对。
既然姜韫没兴趣写,她也不好再劝,寻了一枝位置低些的树枝,将红绸小心翼翼地绑了上去。
姜韫看着这满树的红绸,不由得想起方才任诗亦问她的话。
心有所求......
她想要的会自己争取,她想护的会拼尽全力守护。
神明?
她敬畏,但不会相信,求神不如求己。
任诗亦系好红绸,姜韫陪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身后突然响起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
“阿弥陀佛。”
两人不约而同转身,看到慧明住持,忙双手合十行礼,“慧明大师。”
慧明住持面带笑意,看着姜韫缓缓开口,“这位施主,为何不向这古树祈愿?”
姜韫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话,“何须跪问菩提叶,掌心自渡有云梯。”
慧明住持微微一顿,面上笑意更深,“施主是心志坚定之人,相信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姜韫轻轻一拜,“借大师吉言。”
一阵冷风吹来,阴沉多日的天空乍然放晴,日光穿透阴霾,直直照向地面。
在场之人不由得抬眼望去,感受着这久违的暖意。
姜韫望着天空,心境也如这晴朗的高空般开阔豁达。
“姜韫,咱们走吧?”任诗亦小声道。
姜韫收回视线点了点头,朝慧明住持行了礼,同任诗亦一起离开。
日光高照,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道金光自她面上闪过,转瞬间消失无踪。
慧明住持全身一顿,眼中满是惊骇。
他竟然会在一女子的面上,看到了天潢贵胄之相.......
慧明住持望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神色晦暗难明。
——
最后的一场祈福仪式仍旧设在露天法坛,由寺中高僧主持进行,自申时起一直到傍晚才结束,女眷们将抄写的经书一一供奉,也表示这场为时三日的祈雪之礼正式结束。
接连折腾了三日,有几位体弱的命妇已经支撑不住染上病气,勉强坚持到仪式结束便匆匆回了客院歇息,其他人也疲惫不堪,用过晚膳后也回到了厢房。
天色已黑,此时已无法下山,待到明日清晨众人再统一离开。
考虑到有生病的施主,寺中安排临时雇佣的净婆煮了许多姜汤,分发给各个房间的女眷们御寒。
“小姐,这碗姜汤快趁热喝了吧,您这几日实在辛苦了。”霜芷将姜汤放在姜韫手边。
姜韫拿过桌上的另一个空碗,倒了一半递给霜芷,“你也喝一点吧,这几日你也不曾闲着。”
她们在法堂内诵经祈福,丫鬟们就在偏房随时待命,一刻也不得闲。
霜芷刚要拒绝,就听姜韫笑着开口:
“这可是大名鼎鼎隆福寺煮的姜汤,你不喝便是不接福报哦!”
霜芷无奈笑了笑,伸手接过汤碗,“奴婢多谢小姐。”
喝着姜汤,姜韫忽然开口:
“叫你打探的消息,如何了?”
第459章 正头娘子
霜芷放下空碗,低声禀报。
“奴婢按照小姐的吩咐,这三日一直在留意鲁夫人身边的嬷嬷,那嬷嬷也同她家主人一般目中无人,不过有宫里的嬷嬷在她不敢太放肆,只是瞧不上旁人、偶尔对别家的丫鬟嬷嬷冷嘲热讽,不过奴婢发现了一件事......”
“虽是上山祈福,可那嬷嬷的手腕上,却戴着一只价值不菲的玉镯,那玉镯的料子一看便不寻常。”
原本她还不曾注意,那只镯子一直隐在鲁家嬷嬷的衣袖里,是今日中午盛粥时她无意间发现的。
虽是府中夫人的贴身嬷嬷,可这样一只贵重的玉镯随意戴在手上,未免太不相配。
姜韫略一思忖,沉声开口,“连个贴身嬷嬷都敢堂而皇之戴上等玉镯,足以见得鲁家上下有多奢靡浪费。”
霜芷点了点头,“奴婢也觉得奇怪......礼部尚书再大不过官居三品,俸禄有多少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他家的嬷嬷哪里来的银子戴玉镯呢?”
“这就要看,这银子究竟从何而来了。”姜韫放下碗,面色沉了沉。
“鲁文和身居高位,主管科考之事,每年向他行贿之人不计其数,他明面上摆出清官之态,可私底下却大肆敛财、收取贿银,丝毫不将我朝律法放在眼中。”
“钱财分明取之不义,可鲁家人却丝毫不知收敛,不就是仗着鲁夫人的娘家是薛家?”
姜韫语气冷然,神色凝重。
“近几年科场舞弊之事愈加严重,卖官鬻爵之事此消彼长,如今的科场已成了权贵的私圃,而非天下之公器,礼部尚书鲁文和在其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权贵塞青云,寒士绝龙门’,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纨绔,何谈治国理政?”
“科考蠹虫一日不除,朝堂便无一日清净之时。”
治国之道,重在聚天下英才而经纬之。若没有了有才之士,那其他事情便也只是空谈,眼下最紧要的,是要在来年春闱之前,将这些蠹虫一一拔除,彻底清理科场。
如此一来,待将来四殿下荣登大宝,他所能够任用的皆是才能出众、为国为民之人。
姜韫皱眉沉思,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霜芷安静候在一旁,默默等待自家小姐想通事情。
一炷香后,姜韫渐渐回神。
“时辰不早了,今晚早歇下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姜韫说道。
“是,小姐。”
霜芷伺候姜韫梳洗后上了床榻,自己则在靠近门边的窄榻上躺下,闭目养神。
外院。
裴聿徊安排好最后一晚的守卫事务,回到自己房里喝了一杯茶。
“她可睡下了?”裴聿徊问道。
“回王爷话,方才卫衡递来消息,姜小姐已经歇下了。”卫枢恭敬道。
裴聿徊点了点头。
睡下了就好,他今晚有些忙忙,待结束后会很晚,不好让她一直等着。
放下茶杯,裴聿徊不经意间看向卫枢,就见对方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有话直说。”裴聿徊淡淡道。
卫枢身子一顿,纠结再三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王爷,属下今日查到那腊梅是何意......”
“近日京中盛传,言随身之物有腊梅纹饰者......是有龙阳之好。”
卫枢说着飞快地看了眼裴聿徊腰间的锦囊,迅速低下了头。
裴聿徊少见地愣了愣,“你说什么?”
卫枢不敢再开口,头垂得更低。
裴聿徊垂眼,抬手拿起腰间的锦囊,看着上面的金线腊梅差点气笑了。
难怪昨晚她那副模样看着他,他还以为......
心中生出些许无奈,裴聿徊放下锦囊,暗自叹息一声。
“走吧,再去巡视一圈。”裴聿徊冷冷开口。
卫枢心中惴惴,忐忑地跟着离开。
夜半三更,男客院。
鲁子麟躺在榻上睡得正香,身边突然有人推了推他。
“公子!公子醒醒!”
鲁子麟迷迷糊糊等开眼,顺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撑着胳膊起身,鲁子麟看向小厮,“什么时辰了?”
“公子,已经丑时了。”小厮压低声音开口,“差不多了。”
一想到待会儿要做的事,鲁子麟精神一震,整个人瞬间清醒。
“你都安排好了?”鲁子麟忙不迭问道。
小厮重重点头,“公子放心,小的都安排好了。”
“送去姜小姐房里的那碗姜汤放了安神药,这这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想必姜小姐已经睡沉了。”
“小的在寺庙后殿寻了一处少有人祭拜的偏殿,周遭没有人,连守卫都不去那边巡视,公子尽可放心。”
他提前买通了女客院那边负责照顾姜家小姐的净婆,让她在给姜韫的姜汤里加了许多安神药,喝下那么多的安神药即便是男子,也要睡到日上三竿。
鲁子麟想了想,仍旧有些不放心,“她身边那个丫鬟......”
“公子莫忧,小的已做好万全准备。”小厮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迷药,“只要将这包迷药对着人一吹......”
鲁子麟点着他的额头,奸笑一声,“还是你鬼点子多!”
小厮讪讪笑了笑,“公子,您快些穿好衣服,小的已经摸清守卫巡视的时辰,小的先带您去偏殿。”
鲁子麟神情激动。
他已经想了好几天了,终于等到今晚有机会一尝雪莲的滋味!
事不宜迟,鲁子麟连忙起身穿衣,心中愈发期待接下来的“美事”。
在小厮的带领下,主仆二人避开守卫的禁军,一路朝偏殿赶去。
第460章 疯狂
来到偏殿门外,小厮偷摸掏出细针,熟练地将门锁撬开。
“公子,快进去吧!”小厮打开殿门,低声催促。
可鲁子麟却站在门外,看着殿内脸色发白。
小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惊得后退一步。
殿门正对的方向,一尊凶神恶煞的高大神像怒目而视。
神像通体青黑,仿佛与殿内的黑暗融为一体,在门外惨淡月光的照应下,三只眼睛在狰狞的脸上排开,最上方竖立的那只,正冰冷地、毫无感情地凝视着站在殿门口的人。
獠牙从翻卷的唇边刺出,尖的瘆人。
祂手中握着一把形状扭曲的钺刀,刀刃在微光下闪着幽幽寒芒,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漆黑诡异。
最骇人的是祂的脚下——踩着一具仍在挣扎的躯体,那躯体似神似人,扭曲痛苦的脸仿佛在无声惨叫。
周围一片死寂。
鲁子麟惊骇过后,回过神朝小厮怒骂,“你给小爷我找的什么破地!”
这种吓死人的鬼地方他怎么和佳人共度良宵?!
小厮也没料到那人告诉他的地方竟然是如此恐怖的一座大殿,心中不免惴惴。
可事已至此,他总不能再带鲁子麟回去?只好低声哄着。
“公子,虽然这殿内的神像......是有些可怖,可这里僻静啊!没有人来打扰岂不是不会坏了公子好事?”
鲁子麟啐了一声,“呸!来人?这么个鬼地方鬼都不敢来!”
说着,鲁子麟抬脚便要离开。
“公子!公子!”小厮连忙将人拉住,语气焦急,“公子!您想想姜小姐!您都多久没碰女人了?!”
鲁子麟脚步倏地一顿。
小厮见状,忙不迭继续诱哄,“公子您想啊,姜小姐身姿纤细,样貌美丽,定然身娇体软,尝起来别有一番滋味......您舍得就这样回去?”
鲁子麟迟疑着转过身,看一眼殿内的神像,又吓得回头,“可这......这谁敢进去啊?”
“公子别害怕,一会儿小的就在外面守着,您有事就喊小的。”小厮安抚道,“再说这不过是一个神像而已,又不是真的,以您的胆量还惧怕这等死物?”
鲁子麟清了清嗓子,勉强压住心中的恐惧,“你、你快去快回,千万不要被人看到!”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小厮连忙道。
他陪鲁子麟进了殿内,两人始终低着头,努力忽略那尊可怖的神像。
“公子,您稍事等待,小的很快就回来。”小厮扶着鲁子麟来到窗边的矮凳上坐下,“委屈公子先等一会儿,待小的回来后再为您掌灯......”
鲁子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去吧!”
小厮应了一声,快步离开殿内,将门仔细关好。
避开守卫的视线,他悄然来到女客院子的墙外,寻了一处矮墙翻了上去。
女客院内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门外的守卫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人敢胆大包天到翻墙而入。
摸到一处偏僻的厢房门外,小厮透过门缝向内看去,就见一名丫鬟正躺在靠门的窄榻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将刀刃插进门缝,轻轻将门闩撬开,伸手一推。
“吱哟——”
房门发出一声轻响,吓得他连忙停下动作。
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他将动作放得极轻,将房门推开一条宽缝,蹑手蹑脚钻了进去。
门边的丫鬟还在熟睡,小厮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脸,对方竟毫无反应。
他的心口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嗐,他还以为这丫鬟多机灵,搞半天也是个心大的。
将迷药重新塞进怀里,小厮轻手轻脚走到榻边,看向熟睡中的姜韫。
姜小姐对不住了,人各有难处,您就当帮小的这一回!
他俯下身,将姜韫从榻上拖起来扛在肩上,走到门口时看了眼衣桁上的素色斗篷,伸手拽过来盖在了姜韫的身上。
扛着人出了厢房,小厮四下环顾,确认无人后忙不迭朝矮墙处奔去。
来到墙下,他一时间犯了愁,如果只有他一人自可随意攀上墙壁,可眼下多了一个昏迷不醒之人......
思索再三,小厮小心翼翼地将人托到矮墙之上,生怕将人伤到,免得鲁子麟同他发脾气。
好不容易将人从墙上挪了下来,小厮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他靠着墙壁缓了口气,又忙不迭扛着人朝偏殿的方向走。
这么一耽搁,原本掐算好的时辰便往后拖延,让他险些撞上了巡视而来的守卫,吓得他连忙躲进一旁的假山后面。
一小队禁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小厮心跳地越来越快,大气不敢喘一声,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脚步声来到他身后的假山旁,而后经过假山,朝前面走去。
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远,小厮正要松一口气,脚下突然一滑,一块石头咕噜噜从旁边滚了出去。
“什么人?!”
禁军突然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人转身朝假山走来。
小厮心中暗道不好,急中生智轻轻喊出一声猫叫:
“喵~”
原来是只猫。
那禁军正欲停下脚步,可又觉得有些奇怪,他们在寺中巡视三日,何时见过猫?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压着步子靠近假山。
小厮瞪大双眼看着前面地上越靠越近的人影,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冲出去。
他太过紧张,自是没有留意到扛在肩上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姜韫是被冻醒的。
她睡前只穿了一身中衣,在这样的寒夜里,吃多少安神药都无法让人保持昏迷。
睁开眼的一瞬间,眩晕感顷刻间向她涌来,姜韫脑中一片混沌,只觉得眼前好似站了一个人,却又不像。
她这是......在哪里?
就在小厮准备将人丢下逃离之际,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喊声:
“你们在等什么?杨提督要安排事情!”
原本打算绕到假山后面查看的禁军停下了脚步,身后的同僚在喊他:
“走了走了!不过是一只猫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那禁军犹豫再三,还是调转脚步跟着队伍离开。
小厮狠狠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他连忙伸手扶住假山。
姜韫迷糊间听到有人说话,身子忽地一动,让她的头脑又清醒了几分。
用力眨了眨眼睛,姜韫终于看清,此刻她正倒挂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第461章 血照菩提
她被人挟持了?!
意识到这一点,姜韫瞬间清醒过来。
可头脑虽然清醒,身体却仍旧像被困住一样动不了,已经冻得软弱无力。
她这副样子,很明显是被人下了药。
是什么时候?
姜韫陡然想起那碗姜汤,眼底沉了沉。
不知道霜芷眼下如何了......究竟是何人要对她动手?
来不及细想,身下之人动了起来,背着她快步朝寺庙的偏僻处走去。
姜韫被颠地头昏脑涨,好不容易清醒的意识又迷糊起来,她使劲儿咬着舌头保持清醒。
不知道颠簸了多久,那人终于停下,推开一处殿门走了进去。
“你怎么这么慢!”鲁子麟急忙迎上来,“小爷我自己在这里都要吓死了!”
“对不住公子,小的来时路上差点被禁军抓到......”小厮连忙解释。
鲁子麟心下一紧,“没被发现吧?”
“公子放心,小的顺利躲开了。”小厮说着,指了指肩上扛着的人,“小的把人给您带来了......”
白色披风下,隐约可见一个鼓起的身影。
鲁子麟面色一喜,高兴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快快快!将人放下!”
小厮走到窗边,将盖在姜韫身上的披风扯下来,借着月色把披风铺在地上,抬手就要把人放下。
“你等等!”鲁子麟连忙阻止,“你就打算这样把人放在上面?硬邦邦的怎么躺?!”
小厮不知该怎么办,“公子,可这殿里也没有能躺的地方啊......”
鲁子麟四下环顾一圈,看到神像下面放着的几块拜垫,伸手指了指,“你去,把垫子拿来铺上。”
小厮看了眼拜垫,面露苦涩,“小的不敢......”
那尊神像如此可怖,他家公子害怕,他自然也害怕啊!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鲁子麟斥责道,“把人给我!”
小厮无奈只好将人交给鲁子麟,胆战心惊地走到神像面前,闭着眼睛朝神像拜了拜,将地上的三个拜垫迅速拖走。
将拜垫铺好,小厮又将披风铺在上面,鲁子麟这才将人放下。
温香软玉在怀,他愈发心猿意马,刚把人放下就赶着小厮离开。
“出去出去!别在这里碍小爷好事!”鲁子麟推着小厮往门口走。
小厮“嘿嘿”一笑,走到门外朝鲁子麟开口,“那公子,小的就在外面守着,您有什么事尽管喊小的......”
“知道了,废话这么多......”鲁子麟不耐道,抬手将门关上。
小厮看着殿门在眼前关上,面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他拿过门上的锁,蹑手蹑脚将锁挂在了锁扣上。
咔哒。
一声轻响,殿门从外面被锁上。
小厮冷笑一声。
守着?守个屁!
想到那人的嘱咐,他连忙离开偏殿,朝男客院的方向奔去喊人......
另一边。
裴聿徊一直忙到深夜才结束,他一边叮嘱卫枢明日的安排,一边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经过女客院外面时,裴聿徊缓缓停下了脚步。
卫枢看一眼自家王爷,小声提议,“王爷,要不要去看看姜小姐?”
“这个时辰,她应该睡熟了吧。”裴聿徊沉吟片刻,“走吧,去看看。”
一晚未见,他还有些不习惯。
卫枢暗自笑了笑,跟着裴聿徊翻墙进了院子。
整座院内静悄悄的,安静到都能听到有人轻微的鼾声。
来到姜韫的厢房门外,卫枢看着窗户,里面一片漆黑。
侧耳静听,厢房内隐约传来呼吸声,平稳又静谧。
看来今晚睡得不错啊......
既然如此,他就不进屋打扰她了。
裴聿徊浅浅勾唇,抬脚正打算离开,视线不经意间落在房门上,忽地一顿。
本应紧闭的房门,此时竟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卫枢也看到了那条不易察觉的门缝,小声开口,“是霜芷姑娘没关好门?”
裴聿徊皱紧眉头,心中顿觉有异。
他抬手推开门,房门发出一声轻响,屋内悄然无声。
这不对劲。
卫枢亦察觉到了异样,依着霜芷的警惕性,不可能听到在听到门响后还没有动作,他抬手握上了腰间的佩刀。
裴聿徊迈步而入,一眼看到门边的窄榻上,霜芷睡得正香。
心中暗道不好,他快步走到榻边,果然见榻上空无一人。
裴聿徊脸色阴沉如铁。
他伸手摸上被窝,里面还是温热的,表示人并没有离开太久。
卫枢进了门,见霜芷还在睡着,连忙伸手推了推她,“霜芷!霜芷!”
霜芷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卫枢那张脸,脑中有些迟钝,身子也僵硬无比。
卫枢神色少见地有些着急,“霜芷,你家小姐呢?!”
“小姐在睡觉......”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榻边,最先对上裴聿徊阴沉可怖的脸,让她脑中清醒了三分。
待看到空无一人的床榻时,吓得她整个人骤然清醒,慌慌张张从榻上翻下来,“扑通”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卫枢连忙去扶她。
霜芷全身酸软,被卫枢扶着勉强站起身,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此时满是惊慌。
“小姐呢?小姐去哪里了......”霜芷又惊又怕,整个人抖得厉害。
卫枢看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有歹人将姜韫掳走了。
裴聿徊脸色铁青,额角突突直跳,双拳紧握,咬牙从口中挤出一句话:
“速速带人去搜!”
“是!属下这就去!”卫枢沉声应下。
“不许声张!”裴聿徊冷声叮嘱,“不管发生何事,务必保全姜小姐名声!”
卫枢心中一凛,“属下明白!”
第462章 生病
偏殿内。
鲁子麟赶走小厮关上殿门,回头一眼看到凶神恶煞的神像,吓得他猛地一颤。
“这鬼地方真是晦气......”鲁子麟低骂一句。
不过为了美人他勉强忍了,而且他还是第一次在寺庙内同女子欢好,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一想到这里,鲁子麟就忍不住一阵激动。
小厮说的没错,果然今晚是最好的时机,众人累了三日都早早歇下,没人会注意到女眷少了一个人,在天亮之前他将人送回去,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日思夜想的美人就躺在地上,鲁子麟搓了搓手,兴冲冲地朝她走了过去。
刚一靠近,鲁子麟冷不丁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子,吓得他连连后退两步。
本该昏迷的姜韫,不知何时竟然醒了,正冷冷地看着他。
鲁子麟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缓了一会儿后,才看向躺在地上的姜韫。
“你醒啦?”鲁子麟笑眯眯地开口,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不愧是天山雪莲,就这么冷冰冰地看着他,他心里都感觉一阵兴奋,美人嗔怒果然别有风味。
不过......她这眼神怎么让他后背发冷呢?
鲁子麟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惧意。
嘁,不过是一个女人,有什么好怕的?何况她现在动弹不得,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还能翻出花来?
稳了稳心神,鲁子麟的目光将她从头至尾一一扫过,眼中的欲念没有丝毫隐藏。
“醒了好,”鲁子麟笑得猥琐,“醒了才有意思......”
姜韫懂了。
这人不但敢偷掳女子,竟然胆大包天到在寺庙中行苟且之事,实在荒唐!
鲁子麟期待地搓着手,正欲上前,姜韫忽然开口:
“鲁子麟......你不怕、被薛老将军责罚?”
声音沙哑晦涩,她没有恢复多少力气,说出口的话也是有气无力。
不过这一句话却让鲁子麟愣在了原地,“你认识我?!”
姜韫自是不认识他,不过从她打听到的鲁家公子的品行和样貌,正同眼前之人吻合,一样的无耻恶心。
“你可知......我是谁?”姜韫有些虚弱地说道。
鲁子麟哼笑一声,“那自然是知晓的,不然小爷我为何敢堂而皇之将你来带此地?”
姜韫眼底冷了冷。
知道她是谁还敢对她动手,足以见得此人是何等的猖獗。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殿门,姜韫冷声开口:
“既然你知晓,就不怕......我告诉父亲?”
鲁子麟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告诉姜国公又如何?大不了挨一顿训斥罢了,薛家和姜家同为将门之家,我的外祖父同老镇国公又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即便小爷我做了什么,有外祖父从中说和,姜国公能奈我何?”
“再者说......这种事若真的被捅了出去,丢脸的可是姜小姐,堂堂镇国公府的小姐在成婚前失了身,万一被外人知晓......你猜镇国公府同宣德侯府的婚事,还能不能继续?”
他话中的威胁之意明显,姜韫说出口的话却让他愣住:
“你可知......两家的婚事,是圣上、赐婚。”
听到“圣上”二字,鲁子麟心中大惊。
竟是圣上赐婚?真的假的?他怎么从未听说过?!
他自然没有听说过,姜、陆两家关系亲近,旁人自然而然以为两家孩子成婚是长辈商议的结果,殊不知圣上为了稳固两家的婚约,还特意下了一道赐婚的圣旨,只不过当时两家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所以圣上赐婚一事并未宣扬。
姜韫说出这件事,目的便是震慑他。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感觉到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一点,可是还不够,她要想法子拖延时间,找机会逃走。
鲁子麟被她刚才那句话吓到,可转念一想,他从未听过什么圣上赐婚,她莫不是唬他的吧?
想到这,鲁子麟心里放松下来。
“哼,姜小姐,别以为这种把戏能诓我。”鲁子麟冷哼一声,“小爷我睡过的女子不计其数,什么样的把戏我没见过?”
“放心,小爷我会对你温柔点儿的,毕竟谁能舍得对美人儿动粗呢......”
鲁子麟“嘿嘿”一笑,走到姜韫身边,伸手摸上了她的肩头。
姜韫面色未变,只是眼中又冷了几分,“你想清楚,你若敢动我一下,后果不是鲁家和薛家能够承受的。”
鲁子麟不以为然,只当她是害怕,“放心吧姜小姐,我知道你是第一次,我会对你负责的,等明日回了京,我就让父亲上门提亲,娶你回来当正头娘子好不好?”
“小爷我很有经验,不会弄疼你的......”
鲁子麟说着,俯身便朝姜韫的脸上凑过去——
砰!
“嗷!”
伴随着一声闷响,鲁子麟痛苦的哀嚎响彻殿内。
姜韫猛地抬头,额头朝他鼻子重重撞去,疼的他捂着鼻子跌坐在地上,一个劲儿直抽冷气。
姜韫不敢耽搁,身上的力气还未完全恢复,她努力撑起身子,踉跄着朝门口奔去——
隆福寺内,四处弥漫着冷峻的杀气。
所有禁军出动,在整座隆福寺内四处搜查,为了不惊动寺中僧人和其他贵人,他们行事小心谨慎,将外面的每一处都搜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裴聿徊站在寒夜中,脸色紧绷,周身半点人气全无。
杨顷赶来的时候,看到裴聿徊的脸色,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又没找到?”裴聿徊冷冷掀唇,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杨顷的心坠到了谷底,“属下......无能。”
裴聿徊没有开口。
可杨顷知道,自家主子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如果今晚找不到人,他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杨顷硬着头皮开口,“王爷,属下再去找......”
话未说完,就见卫枢带人快步走来。
“王爷,”卫枢沉声禀报,“属下在女客院的一处矮墙外面,发现了一串脚印,似是......男子。”
裴聿徊眉心一跳,抬脚便朝女客院走去。
卫枢和杨顷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第463章 入梦1
矮墙外,有一串浅显的脚印。
脚印在一处踩踏了多次,很明显是接了什么重物导致,不然也不会被卫枢发现。
裴聿徊微微眯眼,接过卫枢递来的灯笼,照着地上的脚印仔细查看。
那串脚印很浅,一路往北侧延伸。
裴聿徊直起身,冷声开口:
“去看看。”
一行人顺着脚印的方向一直往北走,可没走多远便再也看不到脚印。
裴聿徊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面的假山上,抬脚走了过去。
假山后面也有一处被踩过的痕迹,看离开的方向是通往后殿。
卫枢不免心急,“王爷,属下即刻派人去搜。”
“稍等,”杨顷开口,“王爷,此处是寺中禁地,属下认为应当先禀报慧明住持。”
后殿不在这次禁军守卫的范围内,来之前他们就被告知不要随意进入此处。
裴聿徊冷眼看着小径通往的深处。
“杨顷,你去寻慧明住持。”裴聿徊冷声吩咐,“卫枢,随本王前去后殿。”
“是,王爷!”
“是!王爷!”
两人齐齐应声,兵分两路迅速离去。
另一边。
路上的守卫忽然增多,小厮心中忐忑万分,担心是不是姜家小姐失踪一事被发现了。
可怎么会这么快?
他无暇顾及其他,一心只想着赶快回到客院喊人。
小厮躲着巡逻的守卫,好不容易等到路上没了人,他忙不迭朝男客院的大门奔去。
唰——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一柄利剑瞬间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去哪儿?”禁军冷冰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厮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了干净。
几名禁军押着小厮离开,没有留意到院门内某个惊疑的目光。
怀书看着鲁家公子身边的小厮被禁军带走,心中大惊,连忙提气暗中跟了上去。
偏殿内。
姜韫奔到门边,紧紧抓住门把手,用力将门往里拉,可门框却纹丝不动。
殿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姜韫脸色白了几分。
鲁子麟捂着鼻子缓了一会儿,只觉得鼻间有一股热流缓缓流出,他顺手擦了一把,手背上的血迹格外刺眼。
“好你个臭娘们儿,竟敢耍小爷!”
鲁子麟站起身,晃着一身肥肉怒气冲冲朝姜韫走去。
“你以为这点小伤就能伤到我?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自打开荤之后,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鲁子麟一边咒骂小厮无用,一边朝着姜韫靠近。
眼看房门打不开,姜韫连连后退,语气冷然:
“鲁子麟,我劝你冷静,不要为一时贪欲做下错事。”
“你现在开门放我离开,我可以当此事从未发生过,我保证任何人都不会知晓今晚之事。”
“我呸!”鲁子麟冷啐一句,恶狠狠开口,“小爷我费尽心思将你搞来,不尝尝滋味怎么能行?!”
“今夜你别想跑出去半步,乖乖的以免受伤,不然小爷我可不客气!”
鲁子麟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姜韫逼近,姜韫一路退到神像下供桌前,后背猛地抵上了桌沿,已经退无可退。
高大凶猛的神像,静静看着她犹如困兽。
鲁子麟渐渐逼近,眼见她无处可逃,整个人兴奋起来。
“美人儿乖,小爷我很快就让你快活......”
姜韫看向他的旁边,右手不动声色地摸上了后腰。
鲁子麟注意到她的视线,冷笑一声,“你跑不掉的,这偏殿就这般大,你还能逃去哪儿?”
“来吧!”
鲁子麟说着向前一扑,姜韫却没有闪躲,在他扑上来的前一瞬右手猛地抽出绑在后腰的匕首,直直朝他的左肩插去——
噗呲!
利刃刺透血肉的声音响起。
姜韫没有犹豫,立刻用力抽出匕首,快步躲到旁边。
鲁子麟哀嚎一声,捂着不断流血的肩膀,痛得整个人颤抖不止。
姜韫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双手死死攥紧匕首,全身僵硬绷紧。
万幸方才她恢复了力气,不然此刻她已经被他压在了身下。
鲁子麟疼得直冒冷汗,他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姜韫,眼中满是红血丝。
“贱人!找死!”
鲁子麟怒喊一声,不顾肩上的伤痛,抬脚朝姜韫奔去。
这个臭娘们儿竟然敢伤他!他绝不会放过她!
姜韫躲避着鲁子麟的追赶,口中不停呼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
“有没有人!”
鲁子麟被彻底激怒,他几步追上姜韫,扯过她的胳膊用力将人推倒在地。
姜韫抵不过他的力气,整个人重重跌在地上,后脑撞上坚硬的地面,磕的她脑中一阵眩晕。
匕首仍旧被她紧紧抓在手中,在鲁子麟扑到她身上时,她毫不犹豫再次朝他刺了下去——
可这次没有那么幸运,鲁子麟躲开了她的匕首,姜韫再次挥刀刺向他。
鲁子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臭娘们儿!竟敢对小爷动手!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将姜韫压在身下,整个人愤怒到了极点,脸上的横肉因为怒意和痛意不停地颤抖着,抓着她手腕的左手用力将匕首掰向一旁。
可他左肩的伤口传来剧烈的痛意,让他左手的力量消减很多,不过这也足够压制住姜韫。
鲁子麟右手钳制住姜韫的左手,肥硕的身躯重重压在她的身上,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别挣扎了,你就乖乖从了小爷!”
鲁子麟狞笑着开口,眼中满是疯狂。
眼看她的右手被掰开,姜韫拇指艰难摸索到刀柄上那个几不可查的小机关,用力一按。
噌!
匕首尾端倏地冲出一把利刃,姜韫拼尽全身的力气,右手奋力抵抗,将匕首狠狠刺向鲁子麟的颈侧——
噗嗤!
一道寒光闪过,利刃尽根没入鲁子麟的颈中,鲜血瞬间涌出。
鲁子麟身子一僵,双眼猛地睁大,眼中的光彩转瞬间熄灭,整个人身子一软,重重砸在了姜韫身上。
没了声息。
姜韫全身僵硬,右手骤然松开,无力地垂在地上。
身上的尸体压得她无法喘息,她双手推着他的肩膀,用力将人掀到旁边,坐起身重重喘息着。
鲁子麟仰面躺在地上,仍旧睁大双眼。
姜韫偏头扫了他一眼,看到插在他颈侧的匕首,俯身握上了刀柄。
匕首插得太深,她两手握紧,费力将匕首拔了出来——
噗——
匕首带出温热的鲜血,溅了她满身,也将一缕鲜血飞溅在了身后神像的脸上。
姜韫强撑着站起身,全身虚脱无力,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艰难向前迈出一步。
砰!
殿门传来一声巨响,厚实的木门被人猛地从外面踹开。
第464章 入梦2
夜空中,月色凄清冰冷,明晃晃照进殿内。
裴聿徊站在殿门外,看着浑身是血的姜韫,眼瞳骤缩,脑中“轰”的一声炸开。
紧随而来的卫枢看到殿内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姜小姐......”
姜韫脑中一片混沌,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殿门口的身影。
待认出是裴聿徊,姜韫心口一松,眼前骤然一黑,软着身子朝地上倒去。
哐啷!
手里的匕首忽地落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裴聿徊飞快上前,单膝跪地一把将人揽进怀中,牢牢抱住。
怀里的人双眼紧闭,裴聿徊心慌意乱,指尖不受控地颤抖着,轻轻贴在了她的颈侧。
冰凉的手指触摸到她温热的肌肤,感受着指尖下跃动的脉搏,裴聿徊悬着的心稍稍放松。
“药。”裴聿徊朝卫枢伸手。
卫枢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裴聿徊手中。
裴聿徊从瓷瓶里倒出一粒解毒丸,轻轻捏着姜韫的下巴,让她嘴巴微微张开一些,他将解毒丸放入了她的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姜韫无意识地吞咽了一口。
裴聿徊不确定她有没有中别的毒,所以给她服下一颗解毒丸最为稳妥。
殿外的冷风呼呼往里灌,怀中人满身是血,血迹触目惊心。
裴聿徊不敢耽搁,解下身上的玄色狐裘披风,小心翼翼罩在了姜韫身上,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包裹住,不见一丝冷风。
他伸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抬脚便往殿外走去。
“处理干净,尸首丢去后山喂野狗。”
阴冷冰寒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裴聿徊看都不看那尸体一眼,快步离开了偏殿。
“是,王爷!”卫枢沉声应下,吩咐随行的两名禁军处理尸体。
慧明住持收到消息匆匆赶来,刚到偏殿门前,就见裴聿徊阴沉着脸,如同阎罗殿的阎王一般,抱着一个人从殿内走了出来。
怀里那人盖着披风,看不见样貌,不能从身形来看似乎是一个女子。
裴聿徊抱着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半分停留。
“阿弥陀佛......”慧明住持低低念了一声。
今夜在寺中发生此等祸事,他身为住持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慧明住持心中担忧,身旁的小沙弥突然颤抖着出声,“住、住持......”
“何事慌张?”慧明住持看他一眼,就见小沙弥面露惊骇,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殿内。
慧明住持转过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中大惊!
那尊凶神恶煞的大黑天神像的面上,竟赫然溅上了一道鲜血!
红色的血迹斜斜贯穿大黑天神的面部,一滴血珠自祂的左眼眼角滑落,在祂的眼下划出一道凄厉的血痕。
祂的面容隐在暗影之下,那裂开的嘴角,竟隐隐透出几分诡异的笑意。
浓烈的血腥气自殿内涌来,将清净的佛门圣地,罩上了一层浓浓的血雾。
良久,慧明住持双手合十,默默一声长叹:
“阿弥陀佛......”
金刚怒目,血照菩提。
乾坤倒悬日,自有青莲火中生。
这大晏朝的天,怕是要变了。
——
裴聿徊抱着姜韫回了自己的院子,霜芷已经在此等候。
看到浑身是血的姜韫,霜芷面色大骇,倏地红了眼眶。
裴聿徊将人轻柔地放在床榻上,生怕她哪里受伤碰到了伤口。
姜韫身上的雪白中衣早已脏污不堪,裴聿徊冷声吩咐霜芷为她检查身子,随后便离开了卧房。
院子里,杨顷俯首而立,向裴聿徊沉声禀报:
“王爷,殿内死者是礼部尚书鲁文和的长子,前几日随鲁夫人一同上山祈福。”
“方才有守卫抓到了此人的贴身小厮,眼下正在审问。”
裴聿徊面色沉郁。
良久,他冷冷开口:
“本王记得,鲁家和薛家是姻亲。”
卫枢心中一紧,“是的王爷,鲁文和的夫人便是薛老将军的小女儿。”
裴聿徊没有再开口。
卫枢明白,鲁家马上就要完了。
“今晚之事,不得向外透露半个字。”裴聿徊冷眼看着杨顷。
杨顷连忙应下,“王爷放心,属下已经一一吩咐,不会有人敢说出去。”
这次他带来的禁军都是他亲自培养的,即便他不说,他手下的这帮禁军也明白事情的利害,定然守口如瓶。
身后的房门忽然传来响动,霜芷打开房门,哑声开口:
“王爷,奴婢已为小姐仔细检查过,小姐身上并无伤痕。”
裴聿徊心中微微一松,抬脚快步进了卧房。
卫枢看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霜芷,低声催促,“你还等什么?快进去啊......”
霜芷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她摇了摇头,语气晦涩沙哑,“我没有脸再见小姐。”
“说什么胡话。”卫枢安抚一句,“姜小姐今晚受了惊吓,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不在怎么能行?难不成让王爷伺候?”
霜芷沉默一瞬,点点头进了屋。
卫枢同杨顷交待几句后,便让他离开。
进屋之前,他看了眼跪在院子里的身影,无奈摇了摇头,转身进入屋内。
卧房内。
裴聿徊坐在榻边,抬手轻轻抚过姜韫紧皱的眉心,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心疼与自责。
他不敢想,当时的她该有多绝望,才会奋不顾身杀死鲁子麟。
她一直都是这样一个果决、勇敢的女子,是他不好,是他没能护好她,让她遭此劫难,若她今晚有半点闪失......
愧疚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裴聿徊闭了闭眼,指尖不可抑制地轻颤。
“去收拾东西,即刻回京。”裴聿徊哑声吩咐。
他不放心她的安危,需得尽快回京找大夫检查。
“是,王爷,属下这就去安排!”卫枢应下,拉着霜芷离开了卧房。
卧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姜韫躺在榻上,像个了无生息的人偶,安静乖巧。
裴聿徊静静望着她,轻轻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手心传来的凉意令他心头颤颤。
烛光摇曳,照映着榻边的身影。
一滴水光闪过,陡然落在了棉被之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另一边,男客院。
怀书刚喊了容湛一声,容湛便醒了过来。
第465章 入梦3
“发生了何事?”容湛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公子,出事了!”怀书神色焦急,“方才小的起夜,回来的时候看到鲁公子身边的小厮被禁军带走,公子之前吩咐小的盯着鲁公子那边,小的便偷偷跟了上去,没想到就看见晟王殿下带人急匆匆往后殿赶......”
“小的悄悄跟了上去,就看到......看到晟王踹开了偏殿的门,姜小姐站在偏殿里,浑身是血......”
怀书回想起方才看到的殿内场景,仍旧心有余悸。
姜小姐满身鲜血站在神像下面,活像那尊煞神附体一般,令人恐惧害怕。
“你说什么?!”容湛猛地站起身,“姜小姐受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的也不清楚,”怀书说道,“不过小的看到那几个禁军从偏殿内搬出了一具尸体,尸体正是鲁公子。”
容湛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即便他不清楚内情,也猜到了八分。
“姜小姐现在人在何处?”容湛沉声问道。
“公子,姜小姐已经被晟王殿下带走了,人应当在晟王殿下的院子里。”怀书说道。
裴聿徊同皇后和宜妃一样,都住在寺中单独的小院里。
容湛没有犹豫,穿好衣裳便直奔裴聿徊的院子,怀书劝说的话未能来得及说出口,只好咽了下去。
霜芷很快便收拾好了随身物品,卫枢进到卧房,低声禀报:
“王爷,一切收拾妥当,可以出发了。”
裴聿徊站起身,弯腰正要将姜韫抱起来,突然一顿。
姜韫苍白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呼出的气息也带着热气,身子不受控地微微发抖。
她发热了。
今夜惊吓过度又受了冻,任谁都难以抵抗,看来一时半会儿他们走不了了。
裴聿徊面色凝重,收回手沉声吩咐,“去煮发散汤,再多拿两床被子。”
霜芷心下一惊,望向姜韫泛红的脸,忙不迭放下包袱去煮热汤。
卫枢连忙从橱子里拿出两床新的棉被,抱到裴聿徊面前。
裴聿徊将棉被盖好,又吩咐卫枢去打来一盆温水。
他将棉帕打湿拧干,轻轻擦拭姜韫的额头和颈后,帮她快速退热。
不一会儿,霜芷也熬好了发散汤,急匆匆端了进来。
裴聿徊坐在床头,将姜韫扶起来靠在他怀里,轻声喊她:
“姜韫醒醒,先喝点儿药,不然你会很难受......快醒醒......”
他轻轻抚摸着她滚烫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地轻唤。
不知过了多久,姜韫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间发出一声轻哼。
裴聿徊见状接过霜芷手里的汤碗,舀了一匙药汤,吹凉后递到了她的嘴边。
“来,张嘴。”裴聿徊低声哄着。
姜韫烧得有些糊涂,似乎认出了裴聿徊的声音,乖乖张了张口,裴聿徊顺势将药汤喂了进去。
半哄半强硬地喂进去一碗药汤,裴聿徊拿着帕子擦干净她嘴角的药汁,摸着她滚烫的额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卫枢看着他阴沉的脸色,硬着头皮开口,“王爷,这发散汤喂下去......起效还要有一会儿。”
“嗯。”
裴聿徊应了一声,将姜韫慢慢放下,拿起湿帕继续为她降热。
正擦着脖子,躺在榻上的人儿忽然抽搐,整个人抖得愈发厉害。
她急促地喘息着,眼皮剧烈颤动,身子僵硬,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双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额头冷汗连连,整个人十分不安。
裴聿徊面色一变,“姜韫!姜韫醒醒!”
霜芷吓得脸色煞白,“小姐这是又魇着了!”
裴聿徊猛地转头看向她,“又?她经常如此?!”
霜芷“扑通”跪到地上,声音颤抖,“小姐自三月前开始发梦魇,时常半夜惊魂,有一次奴婢和莺时喊了许久都喊不醒......”
“奴婢先前问过祁大夫,被魇住之人除非自己主动醒来,否则强行将人叫醒会令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反而会神智失常!”
原本这一个月来,姜韫发梦魇的情况已经少多了,可今晚受了惊吓又让她陷入了噩梦之中。
而这次的梦魇,比以往霜芷见过的那些更严重、更痛苦。
裴聿徊看着榻上痛苦的姜韫,心中一阵刺痛。
垂在身侧的双拳紧紧攥起,指甲狠嵌进了他的手心。
难怪她总是睡不好,原来是有梦魇一直缠着她......
“对了,鹿灵香!”
霜芷忽然想到一个法子。
“鹿灵香有安神之效,小姐每次用后都睡得很沉,或许可用鹿灵香一试......”
“万万不可!”卫枢开口阻止,“鹿灵香虽然安神,可药效极强,只会让姜小姐在梦中越陷越深,万一出了什么事......不能冒险。”
“那要怎么办?”霜芷心急如焚,“小姐,您快些醒过来......”
裴聿徊单膝跪地,掀开被子的一角,伸手握上姜韫紧紧抓着床单的手,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发顶,一下一下温柔地抚着。
他倾身向前,低头附在她的耳侧,语气轻柔却坚定:
“姜韫,没事了,没事了......”
“只是噩梦而已,都是假的......都过去了......”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醒来吧,那些噩梦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姜韫......我求求你,醒来吧......”
第466章 和解
裴聿徊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轻声呼唤,内心从未像此刻这般难捱又痛苦。
姜韫,我求求你,快醒来吧......
似是听到了他的呼唤,原本剧烈挣扎的姜韫缓缓平静了些许,只是身体仍旧紧绷着,眉头紧锁,看起来还未彻底从梦魇中走出。
裴聿徊正欲再开口,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
卫枢出去查看情况,不一会儿折返回屋内,面色有些复杂。
“王爷,容公子来了。”
裴聿徊轻抚的手顿了顿,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晦涩难明:
“让他进来吧。”
“是,王爷。”卫枢去应声,去门外请人。
霜芷擦了擦眼角的泪,起身候在一旁。
不多时,容湛推开房门,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跪在榻边的裴聿徊,他脚下一顿,停下脚步不再靠近。
背对着他的裴聿徊沉声开口,“为何不上前。”
容湛抿了抿唇,“下官身上带了寒气,还是离远些......她,怎么样了?”
“发热,梦魇。”裴聿徊言简意赅。
容湛心中担忧,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看向榻上的姜韫。
那张惨白的小脸看得他心头发颤,眼中的担忧愈发浓烈。
“王爷,下官有一办法。”容湛语气沉沉,“若王爷信得过,下官可试着帮姜小姐走出梦魇。”
裴聿徊声音沙哑,“你有何办法?”
容湛默了默,“下官需要一把古琴。”
裴聿徊沉默许久,终是缓缓开口:
“卫枢,去寻琴。”
——
火,眼前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火。
姜韫又一次来到了前世的噩梦里,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亲历者,而是一位旁观之人。
她呼喊着上前,想要冲进火中救人,可她脚下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整个镇国公府湮没在一片火海之中,绝望将她重重吞噬。
镇国公府的牌匾在大火中跌落,狠狠砸在了她的心口,姜韫痛到无法呼吸,捂着心口缓缓蹲在了地上。
这场大火不知烧了多久,久到她的眼泪都要流干,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身着华服的裴令仪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唇角挂着轻蔑的笑容,一脸嘲讽地看着被废墟掩盖的女人。
“姜韫啊姜韫,本宫终于找到你了......”
她看着自己残破的身躯被宫人从废墟里挖出,粗暴地丢在了板车上。
“罪臣之女,按律需没入教坊司......”
裴令仪说着,嫌弃地看了眼车上黑黢黢的身体。
“就这副模样,怕是要将教坊司的客人们吓死......罢了,本宫心善,就将人关去大牢吧!”
姜韫跟在板车后面,一路来到地牢,看着自己如同一块破布一般被人扔进牢房里,看着裴令仪对自己百般羞辱,心已经痛到麻木。
“大叛徒要被砍头了!”
“走!去看看!”
耳边突然响起吵闹的咒骂声,姜韫眼前画面一变,眨眼间便来到了刑场。
而刑场正中央跪着的,竟是自己的父亲!
姜韫双眼倏地瞪大,拼命呼喊着父亲,可没有一人能听到她的喊声。
戚明璋坐在长案后,抬头看了眼天色,冷声高喊:
“时辰已到,行刑!”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令签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刽子手举起大刀,毫不犹豫朝姜砚山的头上砍去——
不要!
姜韫尖叫出声,可她根本无法阻止一切,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地。
她踉跄着飞奔上前,无措地看着父亲分离的尸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想要将父亲睁大的双眼阖上。
可她能碰到的,只有一片虚空。
姜韫干涸的眼中再次淌出泪水,眼前一片模糊,她还未从丧父之痛中缓过神来,身边景象轮转,眼前又换了地方。
这次是在城门口,父亲的头颅高高挂在城墙上,墙下的百姓们大骂他是叛徒。
姜韫想要捂住他们的嘴巴,让他们不要再说了,她的父亲是被人冤枉的!他不是叛徒!
“住口!”旁边突然响起一声厉喝。
姜韫转头看去,看到一身官服的闻恪骑在马上,正严肃地看着围观的百姓。
“姜国公一生戎马,为大晏朝抛头颅洒热血,几次三番险些命丧沙场,你们便是这样对他的?!”闻恪厉声斥责。
有百姓小声嘀咕,“可他叛变北朔国......”
“荒唐至极!”
闻恪冷声反驳,抬头望向城墙上那颗头颅,心痛至极。
“姜国公为大晏朝的百姓付出所有,你们不懂感恩也就罢了,竟然如此不辨是非胡言乱语!”
“若他真像有些人说的是叛徒,那他何苦拿数万姜家军的性命去抵抗北朔敌军、带着姜家军拼死奋战到最后一刻?!”
“姜家军在抗敌的时候,薛家军又在哪里?他们为何能毫发无损地回到京城?!”
“到底谁才是大晏朝的叛徒,明眼人一看便知!”
说罢,闻恪一声冷喝,夹紧马腹冲进城内。
百姓们面面相觑,想明白闻恪说的话,脸上满是羞愧。
姜韫望着策马离去的身影,神情怔忪。
这种时候,竟然有人愿意相信父亲......
眼前画面扭转,一道强光闪过,刺得姜韫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她身处皇宫之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从她身旁经过,是身穿龙袍的裴承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命攸归,神器有属。谨遵大行皇帝遗诏,恭请惠渊帝即皇帝位,改元......”
礼官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姜韫死死盯着高台之上的裴承渊,高台之下是文武百官,陆迟砚身着绯红色官服,站在百官首位。
“礼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韫握紧双拳,一口银牙都要被她咬碎。
不仁不德,昏聩无道,他根本不配当大晏朝的帝王!
姜韫愤怒地朝高台上冲去,眼前的石阶却突然消失,她不受控地直直朝下坠去。
“哎,你听说了吗?闻大人前几日撞死在了朝堂上......”
“天老爷!怎么会这样......究竟是为何?”
“听说是闻大人不满新帝暴政,以死明志!”
“唉,闻大人也是可怜......谁能想到一向清高的陆大人,竟然是新帝的拥戴者......”
“嗤——什么陆大人,人家现在可是陆丞相!”
“嘘,小声些......你不怕被旁人听到啊?”
“放眼整个京城,骂他的人还少吗?不差我一个!”
姜韫缓缓睁开双眼,她身处的地方又变成了街上。
“让开让开!”
前方突然冲出来一支骑着快马的禁军,姜韫下意识躲避,马匹迅速擦过她的身前,很快跑远。
路边的百姓们探着头张望。
“这是做什么啊?急急忙忙的......”
“方才我听说,是承恩公府上书反对新帝登基,被新帝下旨抄家斩首!”
姜韫心里“咯噔”一声。
第467章 寻人
姜韫快步朝容家跑去,想要看看容家的情况,可无论她怎么跑,最终都会回到这条街上。
身边光影变换,无数的声音在她耳边不停响起——
“容家被抄家了!容家人全都死了!”
“太皇太后受不了打击,含恨而终......”
“四皇子在狱中饮毒酒而亡,曾经的贤妃娘娘吊死在了冷宫房梁上......”
“听说新帝纳的第一个妃子,竟然是先前的宜妃娘娘!还给了她一个新的封号,就是当年新帝的母妃——丽妃娘娘!”
“昨儿听到风声,说宫里那位丽妃娘娘不堪受辱,投湖自尽了......新帝为了祭奠她,竟下旨罢朝七日!”
“今冬又不下雪,两年没下雪了!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
“新帝昏聩,这是老天爷在惩罚新帝、惩罚大晏朝啊!”
“前几日朝堂上,新帝不满某位臣子的言论,竟当场拔刀砍掉了他的脑袋!简直就是昏君!”
“听说堃州又有人起义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波起义军了!朝廷竟然无动于衷,不曾派一兵一卒去镇压......”
“镇压什么啊?各地农田颗粒无收,赋税却一翻再翻,朝廷横征暴敛,百姓们连饭都吃不上!这要是不反,难道真等着饿死吗?”
“老天爷啊,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在一片混乱之声中,姜韫恍惚听到有关自己的消息。
“听说了吗?陆丞相的那位先夫人,竟然被狼啃死了......”
“什么?她之前不是死在镇国公府那场大火里了吗?”
“据说是被昭月长公主带走关在了大牢里,受尽了各种折磨,昨日死在了狱中......”
“真是惨啊......你说姜家大小姐明明是陆丞相的夫人,为何陆丞相不能救下姜小姐?”
“还能是因为什么?自然是昭月长公主看上了陆丞相!”
“什么?!我的天......一对狗男女!老天爷怎么不劈死他们!”
“嘘,小点儿声......”
耳边交谈声换来换去,她又听到了别的声音。
“哎,你听说了么?昭月长公主和陆丞相的婚事告吹了!”
“这么突然?是因为什么?”
“好像是陆丞相取消了婚约,自打先夫人死后这三个月以来,陆丞相请道士天天在府上做法,说要召回先夫人的魂魄......”
“我的天,他是疯了吧!人死不能复生,他就不能让逝者好好安息?”
“谁知道呢,人没了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
“那昭月长公主和新帝能同意?”
“昭月长公主自是不同意,听说都闹了几回自尽......后来被太后关了禁闭,无奈只能妥协了......”
“不妥协也没办法啊!陆丞相已经罢朝半月,整日守着姜小姐的尸身......再不将人哄回朝堂上,新帝也该崩溃了!”
“新帝实在无能,没了陆丞相,他竟连朝政都无法处理......”
“小声些!你不要命了......”
姜韫站在一片混乱之中,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原来她什么都摸不到,是因为她其实是魂魄么?
既是魂魄,她为何见不到父亲的亡魂......
正出神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呼喊:
“快跑啊!北朔敌军要入城了!”
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的画面。
北朔的铁骑踏破大晏朝的国土,所到之处生灵涂炭,竟一路朝京城奔来!
就在敌军快要进城之际,一支精兵骑着快马飞奔而来。
姜韫抬眼看去,待看清为首之人,蓦地一怔。
卫枢单手骑马,身后背着一把大刀,正直直朝敌军冲去。
冷风呼啸而过,将他空荡荡的左袖吹起,迎风飘拂。
在他身后,是卫衡和一名黑衣女子。
当初无所不能的晟王府七大护卫,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围剿中折损大半,如今只剩他们三人。
而在他们三人身后,是一支衣衫破旧却精悍的精锐。
“螭莲卫奉晟王殿下遗愿,誓死守卫大晏朝!”
卫枢冷声高喝,反手抽出背后的大刀,奋力朝北朔敌军挥去——
“杀!”
“杀——”
螭莲卫奋力一搏,拼尽全力斩杀数百名敌军,却最终寡不敌众,接连倒在了敌军的刀下。
京城外,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姜韫走到三名护卫身边,蹲下身,伸手想要将他们的眼睛合上。
她知道自己碰不到他们,也知道自己只是徒劳无功,可她不忍心看着他们就这样死不瞑目,她不忍心......
她一遍一遍抚着他们的眼睛,从卫枢到卫衡,再到那位不认识的黑衣女子,一遍遍、固执地想要将他们的眼睛阖上。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合不上呢?为什么?!
姜韫抬起头,向着天空高声怒喊:
老天爷!你若有眼,为何要让他们遭受这样的结局!
你睁开眼看看!看看你庇佑的人间,如今已经被糟蹋成了怎样的惨状!
可没有谁能听到她的呼喊。
敌军首领带着队伍,朝着紧闭的城门步步逼近。
城门内寂静无声。
马蹄停下的那一瞬,城门缓缓打开。
没有士兵,没有军队,只有一人孤零零站在城门内,目光平静地看向城门外的敌军。
是陆迟砚。
第468章 醒来
敌军首领哈哈大笑,抬手一挥,率领北朔国的士兵明目张胆进了城。
姜韫猛然站起身,满含恨意的双眼死死瞪着他。
这个叛徒!竟敢堂而皇之放敌军进城!
陆迟砚侧身站在城门外,双眼空洞麻木,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北朔国士兵们一一经过他身前,径直进了城。
如今的他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奕奕,脸色惨白,眼窝深陷,身形瘦削如皮包骨,往日合身的朝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风一吹似乎要将他整个人吹跑。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在最后一个北朔军入城之后,他抬脚正要进去,忽然身形一顿,猛地转身看向身后。
城门外,横尸遍野。
陆迟砚的目光望向虚空,他方才似乎感觉到有个人在瞪着他。
那目光充满恨意,让他无法忽略。
可城外只有一片死寂,什么也没有。
陆迟砚收回视线,转身往城内走去。
姜韫握紧双拳,寸步不离跟在陆迟砚的身后,就见他略过一群烧伤抢掠的北朔国士兵,一路进了皇宫。
此时的皇宫内,早已空无一人。
昔日庄严肃穆的皇宫,如今放眼望去,只剩一片凌乱和颓废。
姜韫跟在陆迟砚的身后,一路走来看着荒凉寂静的四周,心中的滋味复杂难明。
怎么会成了这副样子......
陆迟砚脚步一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姜韫连忙快步跟上。
金銮殿上,这座曾经承载着大晏朝无数能人志士的宫殿,如今也只留下了灭国的耻辱。
宽大沉重的龙椅上,裴承渊身着明黄色龙袍,手里握着一只酒樽,慢条斯理地晃着。
“你来了。”裴承渊轻声开口,“我还以为,你不会想来见我。”
陆迟砚站在大殿中央,同以往每次上朝那般,屈膝跪地行礼:
“微臣,拜见陛下。”
裴承渊嘲讽般扯了扯嘴角,说出了他人生中最后一句“免礼”。
陆迟砚站起身,看向龙椅上的裴承渊。
裴承渊盯着手里的酒樽,吝于给他一个眼神。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谁都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裴承渊停下晃动的酒樽,语气复杂晦涩:
“朕只想问你一句,你自始至终,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心想要辅佐朕?”
陆迟砚默了默,缓缓开口,“微臣当年投奔陛下,是真心想要辅佐陛下登基。”
“那你为何要背叛朕、背叛整个大晏朝!”
裴承渊终于看向他,双眼带着不可抑制的愤怒。
“难道就因为......朕害死了你心爱的女人?!”
陆迟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句话:
“我只是想让你们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滋味。”
裴承渊一怔,旋即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是朕有眼无珠,朕错把一只恶犬养在身边,是朕愚蠢啊!”
他笑得夸张,眼泪都流了出来。
“此生还尽天家债,来世不入帝王门!”
说罢,他举起手中的酒樽,仰头一饮而尽。
哐啷!
酒樽摔落在地,杯中的毒酒残液溅在了锦垫上。
裴承渊瘫软在龙椅上,嘴角流出一缕黑血,缓缓闭上了双眼,再无声息。
陆迟砚闭了闭眼,决绝转身,大跨步朝殿外走去。
姜韫看了一眼气绝身亡的裴承渊,抬脚跟了上去。
大殿之外,陆迟砚站在走过了无数遍的青石板上,抬头望向天空。
天依旧阴沉沉的,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过日光。
他这腐朽溃烂的一生,曾经短暂地出现过一缕暖阳,只不过最后被他亲手摧毁了。
陆迟砚收回目光,抬脚大跨步朝前方走去。
姜韫想要跟上,却发现自己又动不了,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
原来她看到的这一切,是她死之后的大晏朝。
曾经辉煌灿烂的大晏朝,就这样毁灭在了北朔军的马蹄之下......
眼前的画面缓缓扭曲,姜韫感到一阵眩晕。
再睁开眼,她已置身于一片荒地之中。
这是哪里?
姜韫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四周荒无人烟,土地干涸,田垄早已荒废许久,只剩下干枯的杂草在风中摇曳。
目之所及之处,竟无半点生息。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着走着,忽然发觉自己来到了一处坟地。
姜韫四下看了看,只觉得眼前这片荒凉的坟地有些眼熟。
这是姜家的族坟!
之前母亲去世,是她亲手将母亲葬在了这片族坟中。
她慌慌张张地寻找着,终于凭借记忆找到了母亲的坟茔。
万幸,姜家的族坟没有被旁人破坏。
坟地已许久没有人来祭拜,周围杂草丛生,墓碑上盖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将碑上刻下的字都几乎覆盖。
姜韫伸手,想要将母亲墓碑上的灰尘扫净,可她的手也只是穿过灰尘,没有丝毫作用。
她奋力拍打灰尘,眼见没有半分用处,索性不再理会,弯腰坐在了母亲的墓碑旁,将脸轻轻贴在了墓碑上。
姜韫靠着墓碑,原本沉痛浮躁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回想着二十年来和母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想着过往所经历的一切,到头来也只能感叹一句,物是人非。
娘亲,你知道吗?大晏朝亡了,如今是北朔国占领了大晏。
父亲死了,女儿......也死了,不过您别担心,女儿很快就能下去陪您和父亲,我们一家三口很快就能团聚。
娘亲,女儿好想您,您走之后女儿每天过得都很痛苦,女儿多想再见您一面,多想再摸摸您的手......
如果能重来一世该有多好,这样女儿就能阻止一切,救下您和父亲,救下大晏朝的百姓......
姜韫靠着墓碑,无声落泪。
一阵微风吹来,轻柔地拂过她的衣摆,擦过她的面容,吹落墓碑上的尘土。
“姜韫!姜韫醒醒!”
一道焦急的呼唤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姜韫猛然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
第469章 感激
耳边灼烫的气息拂过,姜韫的后颈忍不住一阵战栗。
裴聿徊满意地看着她泛红的耳垂,唇角笑意加深。
“好了,不闹你了。”裴聿徊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姜韫忿忿地咬了咬唇,“你怎么这样......”
她一出声,声音嘶哑干涸,如同锯木头一般难听,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既然不能说话就别勉强。”裴聿徊伸手将她鬓边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姜韫心里的怪异感愈发强烈。
从她方才醒来开始,裴聿徊的动作处处透着一股小心和亲近,令她深感别扭......
“在想什么?嗯?”裴聿徊低声问道。
姜韫摇了摇头,朝他伸出手。
裴聿徊看了眼她的掌心,“要什么?”
“匕首。”姜韫哑声道。
裴聿徊微微一顿,从袖间拿出那把宝石匕首,放在了她的手中。
姜韫接过匕首,缓缓拔了出来。
刀刃上的鲜血已经清理地干干净净,连刀柄都不见一丝血腥。
她按动机关,自刀柄处弹出一刃,上面也是干净地不见半点血迹。
昨夜她就是用它,亲手杀了人。
姜韫细细打量着这把匕首,面色平静淡定。
裴聿徊看了一眼匕首,眼底透出几分复杂,“你平日里......都随身带着它?”
“是啊。”姜韫点了点头,“不过平日我都会在睡前摘下,只不过昨晚太困,没来得及摘便睡着了。”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靠它保下性命。
姜韫将匕首收进刀鞘中,看向裴聿徊轻轻一笑,“说起来,还要感谢王爷送我这把匕首。”
裴聿徊面色有些沉重,“抱歉,昨夜是我的错。”
姜韫怔愣一瞬,而后笑了笑,“王爷言重了,昨夜不过是场意外,并非王爷之责。”
“可我在你身边,便是为了替你阻挡意外。”裴聿徊沉声道,“是我失责。”
姜韫没有想到昨夜之事对裴聿徊的打击如此大,他可是无所不能的“活阎王”啊!
惊讶过后,姜韫思索片刻,抬手握上了裴聿徊的右手。
“王爷,您为我做的够多了,我已经十分感激。”姜韫哑声道。
裴聿徊垂眸。
光洁细腻的柔夷覆在他的大手上,只能堪堪握住他的手指。
她对他......只有感激么?
心底升出一种难言的酸涩,像是吃了一颗野果,酸涩中还带着苦味。
裴聿徊压了压心中的情绪,轻扯唇角,“那本王,便多谢姜小姐的感激了。”
姜韫微一抿唇,他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种哀怨之感?
收回手,姜韫把匕首放在一旁,想起来一事,“昨夜那碗姜汤......”
裴聿徊点了点头,“那碗姜汤里放了安神药,无色无味,你自然不会察觉有异。”
“这次也是我大意了,”姜韫说道,“王爷也查到什么了?”
“昨夜之事并非意外,是有人故意指使。”裴聿徊语气沉沉。
姜韫沉吟片刻,“是裴令仪?”
“不是,”裴聿徊冷冷掀唇,“是惠妃。”
姜韫微讶,不过一想便想通了。
想来是裴令仪找了自己母妃来撑腰,不过......
“惠妃这样做,不怕惹怒薛家?”姜韫有些疑惑。
万一被薛家人查出是她在背后搞鬼,照薛家人的秉性,岂会轻易放过她?
“惠妃如此行径,也是存了报复薛家的意思。”
裴聿徊说道。
“当年惠妃入宫前,曾与薛老将军的二公子情投意合,不过那时惠妃的父亲还只是吏部的一个小小侍郎,薛家人看不上惠妃,便给他仓促定了一门婚事,斩断了两人的情缘。”
“只不过薛二公子对惠妃用情至深,成婚后没多久便生了一场大病,不过半年便因病离世,惠妃之后便跟从父亲的意愿,入宫为妃。”
姜韫恍然,原来惠妃和薛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她还以为惠妃真如表面那般人淡如菊,没想到也是个狠的。
裴聿徊略一沉吟,“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姜韫看向他,缓缓开口,“自是,一个都不会放过。”
鲁家,惠妃,裴令仪,凡是牵扯其中之人,她一个都不会轻易饶过。
“好,我明白了。”裴聿徊拢了拢她肩头滑落的外衫,“一切放心交给我。”
姜韫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自始至终从未提及昨晚在偏殿发生之事,她知道他会帮她处理干净,而他也明白她心中所想。
“对了,待回去之后,我再为你挑选一名暗卫。”裴聿徊调整着她背后的软垫,语气寻常。
姜韫愣了愣,“那卫衡呢?”
“卫衡失责,不适合待在你身边。”裴聿徊声音冷了几分。
他正要直起身,姜韫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王爷,”姜韫低声求情,“女客院周围四下空荡,并无隐身之处,卫衡即便想时时盯着我也没有办法藏身,是我让他去了别处。”
“而且卫衡在我身边这一段时日为我做了不少事,贸然换人......我会不习惯。”
“过两日就习惯了。”裴聿徊无动于衷。
姜韫无奈,“王爷......”
对上姜韫眼中的恳求,裴聿徊沉默片刻,终是妥协。
“好,我知道了。”
说着,他朝门口的方向冷冷开口,“进来。”
不一会儿,房门轻动,卫衡拖着僵硬的双腿走了进来。
“方才姜小姐的话,你可都听到了?”裴聿徊冷声道。
卫衡脸色煞白,声音嘶哑,“回王爷话,属下......听到了。”
“卫衡,你记住,”裴聿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次是姜小姐为你求情,若再有下次......你知道该怎么做。”
卫衡屈膝跪地,朝姜韫郑重一拜,声音颤抖:
“属下,定誓死守护姜小姐!”
“好了,你先下去收拾一下吧。”姜韫说道,“莫要冻坏了身子。”
卫衡应了一声,艰难起身朝门口走去。
房门从外面推开,是霜芷端着一碗药汤走了进来。
她看了眼脸色惨白的卫衡,抿了抿唇,快步来到榻边。
“小姐,喝药吧。”
霜芷将药碗递上,本想自己伺候小姐,却被裴聿徊顺手接了过去。
裴聿徊一手捧着药碗,另一只手舀了一匙药汤,轻轻吹凉后递到了姜韫的嘴边。
“喝吧。”
第470章 喂药
姜韫垂眼看着汤匙,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自己来就好......”
可裴聿徊抬着手,一动未动。
姜韫无奈,只好张口,就着他的手将药汤喝了下去。
一碗药喂完,裴聿徊放下小碗,右手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摩挲两下,心里还有些意犹未尽。
难不成照顾人这种事,会让人上瘾?
“你想再躺一会儿,还是现在便下山回京?”裴聿徊低声询问。
“回去吧,”姜韫说道,回去晚了娘亲该担心了。
裴聿徊点了点头,“也好。”
这时,卫枢推开房门走了进来,看到姜韫醒了过来,忙拱手行礼。
而后才向自己王爷沉声禀报,“王爷,鲁夫人闹着要查偏殿。”
“知道了。”裴聿徊站起身,看着姜韫叮嘱,“我先去看看,你慢些收拾,别着急。”
姜韫点了点头,“王爷先去忙吧。”
裴聿徊转身,快步离开。
待人走后,姜韫掀开被子打算起身,一旁的霜芷忽然“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
姜韫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霜芷你这是做什么......”
“奴婢有错,请小姐责罚!”霜芷面色沉沉,语气中满是懊悔,“是奴婢失责,奴婢枉费小姐一片苦心,奴婢没有用!”
“小姐,奴婢请您惩罚!”
说罢,她朝姜韫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她整日习武,自以为武力比寻常人要强得多,可她昨夜连那一碗小小的姜汤都察觉不出有问题,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待在小
姐身边?
姜韫闻言,下床亲手将她扶起身。
“好了霜芷,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姜韫安抚道,“王爷方才同我说了,那安神药无色无味,便是卫枢都难以分辨,何况是你呢?”
“昨夜你照顾我也辛苦了,待回到府上好好睡一觉,其他的事情都不要想了,好不好?”
霜芷自责不已,闻言双眼一红,艰难点了点头。
“时辰不早了,先替我穿衣梳妆吧。”姜韫说道。
霜芷应了一声,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帮姜韫换上,又仔仔细细帮她梳发。
坐在铜镜前,姜韫看着镜中自己依旧苍白的脸,目光倏地一顿。
她转过身,看向靠墙的角落里,那里竟然放着一把古琴。
“这把古琴是......”姜韫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小姐,昨夜您陷入梦魇之中很是焦躁,是容公子前来弹琴,您才平静下来。”霜芷如实禀报。
姜韫眸光微闪。
原来昨夜梦中听到的琴声是真的......还有那熟悉的呼唤......
姜韫敛眸,一时间心绪复杂难明。
“怎么了小姐?可有不妥之处?”霜芷问道。
姜韫摇了摇头,“无事,继续吧。”
她坐正身子,想了想开口,“霜芷,昨夜之事......”
“小姐放心,奴婢会守口如瓶,不会告诉任何人。”霜芷保证,“包括老爷和夫人。”
姜韫微一点头,“麻烦你了。”
“小姐,这是奴婢应该做的。”霜芷低声道。
霜芷看着镜中的小姐,难以想象昨夜的小姐该有多绝望,才会亲手将人杀死。
她原本很担心小姐会因为此事而留下阴霾,可眼下看来,小姐似乎并未受到影响,不知是小姐有意隐藏,还是真的无事......
不过小姐醒来后倒有些不一样了,看起来比之前更为深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但无论如何,她一定死守昨夜之事,不能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以免给小姐带来麻烦。
万一真的被人查出什么......她会为小姐承担下一切罪责。
偏殿外。
僧人看着胡搅蛮缠的鲁夫人,很是头疼。
“鲁夫人,非是贫僧故意阻拦,实在是因为寺中有禁忌,此处神殿不得随意进入......”僧人再一次解释。
“我不信!”鲁夫人蛮横道,“别的地方都能进得,为何这里进不得?说不定我儿子就在里面,是你们故意拦着我,你们心里有鬼!”
就在僧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朝这边走来,僧人仿佛看到了救星,“阿弥陀佛,晟王殿下......”
“吵什么?”裴聿徊停下脚步,冷声开口。
“晟王殿下,是鲁夫人她非要进寺中禁地。”僧人为难道,“贫僧实难遵从......”
鲁夫人见到裴聿徊,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偃旗息鼓,只不过仍是坚持,“臣妇只是担心自己的儿子......”
裴聿徊扫了她一眼,看向僧人,“何人能打开此殿?”
僧人无奈开口,“此殿供奉的乃是镇守寺庙的大黑天神,寺中唯有慧明住持和远尘师父能打开。”
“那就去让他们来开门啊!”鲁夫人理所当然道。
裴聿徊冷睨了她一眼,鲁夫人讪讪闭上嘴。
“去请远尘师父。”裴聿徊冷声吩咐。
不一会儿,远尘师父匆匆而来。
“晟王殿下,您确定要打开这座殿?”远尘师父迟疑道,“殿里供奉的神像......会有些骇人。”
裴聿徊自是知晓里面供奉的是何神像,不过就要看鲁夫人害不害怕了。
鲁夫人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是个神像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别废话,快开门!”
远尘师父无法,得到裴聿徊授意后,走到了殿门前。
打开门上挂着的锁,远尘师父伸手,缓缓推开了殿门。
门一打开,一座凶神恶煞的神像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鲁夫人对上那神像的脸,吓得尖叫一声,连忙捂住了眼睛。
裴聿徊看了眼卫枢,卫枢带人进去查看一番,而后走了出来。
“禀王爷,殿内并无异样,不曾见到鲁公子。”卫枢说道。
裴聿徊看向鲁夫人,“鲁夫人若有疑虑,自可入殿查看。”
鲁夫人吓得连连摇头,“不用了不用了!臣妇的儿子定然不会在里面......”
远尘师父闻言,将门关好重新上锁。
“鲁夫人,既然寺中并未找到令公子,你也该下山了。”裴聿徊冷冷开口。
鲁夫人心有不甘,“可臣妇的儿子就是在这隆福寺不见......”
“鲁夫人,适可而止。”裴聿徊冷声打断她的话,“你若心存疑虑,自可留下独自寻找。”
说罢,他不再理会对方,带着一行禁军快步离开。
鲁夫人虽不情愿,却也知道自己留在寺中也没有用,还不如早些回府告诉夫君。
她跟在禁军身后,灰溜溜离开。
第471章 血腥气
姜韫收拾好行李,带着霜芷下了山。
裴聿徊率禁军走在前面,护卫着身后的镇国公府马车,而礼部尚书家的马车则走在最后面。
进了京城,裴聿徊停下马,吩咐身后的卫枢。
“告诉鲁夫人,皇宫与尚书府不同路,本王不再相送。”
卫枢应下,掉转马头向后走去。
不一会儿,鲁家的车夫驾着马车从后面走了过来,朝旁边的路上驶去。
待鲁家马车走远,裴聿徊收回视线,沉声开口:
“送姜小姐回府。”
“是,王爷。”卫枢应道,心里忍不住嘀咕。
尚书府和皇宫不同路,镇国公府就同路了?王爷您不要偏心的太明显......
一路抵达镇国公府门外,门房远远看到镇国公府的马车,连忙让人去府中通传。
姜韫下了马车,朝马背上的裴聿徊福了福身,“臣女多谢王爷相送。”
裴聿徊看她一副客气见外的样子,很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姜小姐不必客气,本王还有事要忙,改日再来府上讨一杯热茶。”
说罢,他低喝一声,骑马离去。
姜韫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抿唇。
他若是登门讨茶,父亲见到他又该生气了......
姜韫和霜芷回了府,沈兰舒收到消息早已出来等候。
“娘亲怎么在外面?”姜韫连忙上前,扶着沈兰舒进屋,“外面冷,仔细吹了风。”
“娘亲没事,倒是你。”沈兰舒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面露担忧,“韫韫生病了?”
姜韫笑笑,“只是偶感风寒,不碍事。”
沈兰舒不放心,“可吃过药了?”
“自是吃过了。”姜韫扶着她坐下,“娘亲就别担心了。”
沈兰舒叹了一口气,“祈福很辛苦吧?你看连霜芷都累的不成样子......”
莺时看向霜芷,很是心疼,“我早说让我去吧......”
霜芷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多谢夫人挂怀,奴婢没事。”
声音里的疲惫难以掩饰,沈兰舒连忙让她回去休息。
霜芷看向姜韫,姜韫点了点头,“去休息吧。”
“夫人、小姐,奴婢告退。”霜芷福身行礼后离开。
莺时倒了杯热茶放到姜韫手边,语气担忧,“早知道这般辛苦,奴婢就该跟着一起去的......”
“好了,不过是风寒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姜韫笑了笑。
莺时低低应了一声。
“不过韫韫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沈兰舒问道,“按照先前定下的时辰,不是要早些回来么?”
姜韫不好意思地开口,“皇后娘娘和宜妃娘娘带着女眷们早已回京,是女儿生病,皇后娘娘才特意照拂,让女儿可以晚些走。”
“原来如此......”沈兰舒打量着女儿,见她除了有些虚弱之外,精神还尚可,心里松了一口气。
“对了,方才门房来报,是晟王殿下送你回来的?”沈兰舒询问。
“王爷因事在寺中耽搁了些时辰,正巧同女儿一道下山,便顺路送女儿回来。”姜韫解释道。
沈兰舒闻言点了点头。
这时,外面传来下人的通传,“夫人、小姐,祈管事在府外求见,说庄子上有事要告知夫人。”
祁玉初?
沈兰舒扬声开口,“快请人进来。”
不多时,祁玉初背着箱子来到前厅。
“祁大夫,这时候来可是有何事?”沈兰舒问道。
祁大夫笑笑,“许久未给夫人诊脉,今日想起特来看看。”
沈兰舒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疑惑,先前不是说要过几日再来......
“祁大夫你来的正好,韫韫昨夜感染风寒,麻烦你先为她诊脉。”沈兰舒连忙道。
祁玉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姜韫,“夫人不急,先给您诊脉。”
姜韫微微蹙眉。
帮沈兰舒诊过脉后,祁玉初又看向姜韫,“姜小姐,请。”
姜韫将手腕搁在脉枕上,神色平静。
祁玉初细细探脉,半晌收回了手。
“姜小姐身子无碍,只是有些虚弱,休养几日便可恢复。”祁玉初说道。
沈兰舒着实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对了,我让厨房炖了燕窝,怎么还没送来?我去看看。”
说罢,她起身离开了前厅。
祁玉初看一眼门口,低声笑了笑,“夫人倒是有眼色。”
沈兰舒看出他们两个有话要谈,故而特意避开。
姜韫收回手,淡淡开口,“裴聿徊叫你来的?”
提起这人,祁玉初便有些忿忿。
“除了他还有谁!”祁玉初咬牙道,“真不知他从何处知晓我的住处,竟让他身边那个大高个直接从家里把我提溜出来!”
“我当是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只是给你看病!有必要这么麻烦?!”
祁玉初久闻“活阎王”大名,对他更是敬而远之,总觉得这人像个杀人魔头一般随时可能伤人,所以在姜韫之前偶尔提到两人相识,还让他着实吓了一跳。
“我就说认识他没好事吧?”祁玉初没好气地开口,“是不是你告诉他我的住处?”
姜韫挑眉,“我是这种人?”
“这可不好说.....”祁玉初冷哼一声。
忽然,他鼻尖一动,凑近姜韫身边低头闻了闻。
“一股血腥气......你杀人了?”
姜韫神色未变,淡淡一笑:
“是啊。”
第472章 迷雾
一旁的莺时惊得瞪大双眼。
祁玉初冷嗤一声,不以为意,“你杀人?说个跟真的似的......去一趟隆福寺磕着了?”
姜韫但笑不语。
“行了行了,不想说就不说。”祁玉初以为她不好意思开口,“回头我就告诉‘活阎王’,说你讳疾忌医。”
姜韫挑眉,“威胁我?不过是昨夜发烧,晨起时太过干燥流了点鼻血。”
祁玉初瞥了她一眼,“早说不就得了。”
莺时闻言,提起的心落了回去。
她就说嘛,小姐是去隆福寺祈福的,怎么可能杀人呢?
“对了,之前你跟我说过,你捡的那个姑娘......在府上种草药?”祁玉初忽然说道,“能不能让我去看看?”
姜韫睨了他一眼,她就知道他目的不单纯。
“此事我不能做主。”姜韫淡淡开口,“那是她的东西,得问过卫姑娘。”
祁玉初撇撇嘴,“那你去问问?”
姜韫看向莺时,“莺时,去看看卫姑娘在不在府中。”
“是,小姐。”莺时应下,快步离开。
不一会儿,莺时折返回来,说卫珏同意祁玉初去她的院子。
“莺时,你带祁大夫去看看吧。”姜韫说着起身。
“你不去?”祁玉初问道。
姜韫轻轻伸了个懒腰,睨了他一眼,“不去,累。”
说罢,她抬脚走了出去。
祁玉初扯了扯嘴角。
她对他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姜韫独自回到观澜院,没有去休息,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坐在书案后,姜韫微微垂眼,回忆着梦中的一切。
原来前世在她死后不久,大晏朝就不复存在......想到梦中那饿殍遍野、荒凉凄惨的景象,她的心口一阵闷痛。
圣上和陆迟砚究竟有什么关系?惠妃虽然表面与世无争,可前世是她做了太后,那便表明她在暗中支持裴承渊,可为何她又要对戚家一派的鲁家下手?这太不符合常理。
还有宜妃......她和裴承渊有什么关系?竟让裴承渊称帝后不惜顶着骂名也要纳他为妃,可她却投湖自尽......
姜韫皱眉沉思,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她对前世的了解似乎只是冰山一角。
将脑海中的思绪重新梳理一番,姜韫看着纸上洋洋洒洒写下的字迹,神色微暗。
看来,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晟王府。
卫枢进了书房,将厚厚的一封信呈给裴聿徊。
“王爷,这是属下查到的,有关鲁子麟先前所犯之事。”卫枢禀报,“他作恶多端,欺负不少良家妇女,只不过都被鲁文和用银子摆平。”
“但是......鲁文和此人太过狡猾,属下暂时还未查到他藏匿赃银之处,属下无能。”
“无妨,此事不着急。”裴聿徊打开信封,将里面的内容从头至尾浏览一番。
“既然证据确凿,便送去都察院吧。”
裴聿徊将信交还给卫枢。
卫枢领命应下。
“昨晚下药的净婆,可抓到了?”裴聿徊问道。
“回王爷话,人已经抓到并如实交待,是鲁子麟身边的小厮买通了她。”卫枢说道,“那小厮家中,属下已派人暗中盯住。”
裴聿徊点了点头,“让宫里的人多多留意惠妃,记下平日里同她接触之人。”
“是王爷,属下明白。”卫枢应道。
裴聿徊敛眸沉思。
这次惠妃动手是他没有预料到的,若这次她能得手,那么镇国公府势必不会饶过鲁家,而鲁文和又同戚家、薛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到时候朝堂之上,定是一番腥风血雨......
难不成她的目的,就是要搅乱朝堂?
裴聿徊微微眯眼,面上浮起几分冷意。
鲁家。
鲁夫人回了府,听到鲁子麟并未归家,急忙派人去请鲁文和回来。
“做什么事这般着急?我在署衙还有要事要忙。”
鲁文和一进门便开始抱怨。
“我说过很多次了,没事不要派人去署衙找我,让下属们看到成什么样子?”
若是以往,鲁夫人听到这话定要同他争辩一番,可今日她却反常的没有出声,只是坐在椅子上一个劲儿的哭。
鲁文和觉得有些不对劲,将披风交给下人,连忙走过去询问,“这是发生了何事?”
鲁夫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闻言抬起头,放声哭嚎,“老爷.....麟儿、麟儿他不见了!”
鲁文和一听这哭声就头疼,不过还是将人揽进怀里,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安抚,“麟儿那么大个人了,能跑到哪里去?许是又去哪里玩乐......”
鲁夫人拼命摇头,“不可能的!妾身下山时便没有见到他,府中下人也都说没有见到他回来......”
“麟儿虽然纨绔,可祈福之事是圣上安排,皇后娘娘也在场,他怎么会胆大到自己偷偷跑了呢?”
鲁夫人了解自己的儿子,他若要离开隆福寺定然会派人告知自己,像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一定是出了问题。
比起鲁夫人的担忧,鲁文和却不以为意。
他这儿子他清楚,成日里没有正事,只知道流连花街柳巷,一日没有女人在身边便像疯了一般,更别提先前他禁了他几日,想必是忍受不了空虚,祈福一结束便早早离开了寺庙。
估摸这个时候,指不定是在哪家花楼里快活呢!
“好了,你先别哭了,麟儿都多大的人了,他玩够了自己就会回来的......”鲁文和耐心劝着。
鲁夫人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气冲冲地瞪着他,“你当然不担心了!你又不止麟儿一个儿子,那两房妾室可都盯着我们母子呢,巴不得我儿子出事他们好继承家业!”
“可我就这一个儿子!麟儿万一有什么意外,让我以后可怎么活啊......”
鲁夫人又哭又骂,闹得鲁文和头疼不已。
“行了我知道了,我马上派人去找!”鲁文和说道,“京中的花楼和酒肆,我都让他们挨个去找,行不行?”
鲁夫人抬起头,“还有隆福寺!”
鲁文和顿觉头大,“隆福寺那边不是已经有禁军找过了吗?”
“那也不行!你必须去找!”鲁夫人说着,又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儿啊......你狠心的爹不想去找你......”
“好好好!隆福寺去找,去找行了吧?!”鲁文和无奈答应她。
听他这么说,鲁夫人的哭声才小了些。
鲁文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啊......
第473章 未曾得手
皇宫。
杨顷率禁军回宫后,奉命向圣上禀报这三日祈福的情况。
祈福期间诸位命妇及其家眷都尽心尽力为百姓们求雪,不曾有人偷懒懈怠,皇后和宜妃也尽职尽责,给命妇们做了很好的表率。
总而言之,这次祈福十分顺利,没有出现什么纰漏。
惠殇帝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杨提督。”惠殇帝称赞道。
“陛下隆恩,下官愧不敢当。”杨顷恭敬道,“此次祈福,多亏了有晟王殿下在场,下官才能顺利护卫众人安危。”
惠殇帝微一点头,“晟王自然是用心。”
杨顷迟疑一瞬,沉声开口,“陛下,属下有一事......还未禀报。”
“何事?”
“是有关礼部尚书鲁大人家公子一事,”杨顷说道,“今晨离开隆福寺时,鲁公子并未在随行回京的队伍中,晟王殿下派人在寺中一一找过,并未找到鲁公子的身影。”
惠殇帝微微皱眉,面露不悦,“胆敢擅自离开,是对朕的安排不满吗?!”
王公公心里一惊,连忙带着殿内的宫人呼啦啦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杨顷沉声请罪,“陛下,此事是下官失责,没能看好人让鲁公子擅自离开,请陛下责罚!”
“你虽有失察之责,不过也怪不得你。”惠殇帝不欲在这种小事上纠缠,冷声吩咐,“鲁文和也该好好管管他这个儿子,待明日早朝时,让他来同朕请罪。”
“老奴遵旨......”王公公忙不迭应下。
杨顷跪在地上,面色平静。
“下官,谢陛下隆恩。”
傍晚,永寿宫。
惠妃诵经完毕,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就见身边的严嬷嬷面露着急之色。
“何事这般慌张?”惠妃问道。
“娘娘,不好了。”严嬷嬷压低了声音开口,“方才老奴去打听到,鲁公子失踪了!”
“失踪了?”惠妃皱了皱眉,“姜韫呢?”
“听说姜家小姐昨夜生病了,有些严重,并未跟随队伍一起回京。”严嬷嬷说道,“而是同鲁夫人一起回来的。”
惠妃眉心皱得更紧。
鲁子麟到底有没有办成这件事?
“娘娘,会不会是鲁公子未曾得手?”严嬷嬷猜测道,“不然姜家小姐为何能坦然和鲁夫人一道回京?”
“你确定姜韫昨夜真的是生病?”惠妃问道。
“娘娘,应当错不了。”严嬷嬷说道,“任家小姐亲眼看到姜家小姐躺在床上,而且姜家小姐身边的丫鬟脸色也十分疲累,一看便整夜未睡。”
那小厮手里有迷药,如果事情真的办成,那丫鬟不应该醒着才对。
惠妃皱眉沉思。
“事情还不好下定论,等晚些时候派人去找那小厮问问。”惠妃沉声道,“依鲁子麟的性子,失踪不太可能,估摸又爬到哪个女子的榻上......”
“是娘娘,老奴这就去办。”严嬷嬷应道。
惠妃看向窗外,右手缓缓转动佛珠。
姜韫,你真的有本事逃开么?
一直到天黑,姜家人都没有找到鲁子麟。
鲁文和阴沉着脸回了府,听到鲁子麟还未回来,气得一脚将椅子踢翻。
“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已经捅到了圣上面前!明日一早我便要去给圣上请罪!原本祈福是多么顺利的一件事,就被你儿子这颗老鼠屎给毁了!”
“你们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鲁夫人听他这么说,火气也拱了上来,扑到他身上对着他一阵拳打脚踢。
“不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现在人还没有找到,我都要急疯了!你不关心儿子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朝我发火!”
鲁文和身形瘦弱,被丰腴的鲁夫人按在地上一顿打,打得他连连求饶。
鲁夫人打过一顿后,发泄了心中的怒火,旋即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的儿啊......你到底去哪儿了!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你知不知为娘有多担心你......”
鲁文和艰难地站起身,转了转受伤的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
“好了,你别哭了,哭有什么用?”鲁文和脸色很难看,“不管怎么说,先把人找到,找到后在家里关一阵子,免得他到处给我惹是生非......”
鲁夫人抬手抹了抹眼泪,瓮声瓮气地开口,“京中都找遍了,还要去哪里找?”
“他平日里去的花楼和酒馆都找过了?”鲁文和问道。
“都找过了,”鲁夫人心慌意乱,“凡是麟儿去过的地方,府中下人都挨个去找过,根本没有发现麟儿的身影,连他身边的来顺都没见到!”
听她这么说,鲁文和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会不会是在哪里喝多了或者睡着了?”鲁文和猜测,“麟儿多大的人了,应当不会有事......”
说着,他自己也有些没底。
鲁子麟也不是头一次找不见人,但这次是从隆福寺不见的,他也察觉到了异样。
“夫人,你确定寺中都已经仔细找过了?”
鲁夫人点了点头,“今晨禁军在寺中找人的时候,妾身一直跟着,寺里每一处他们都找过了,根本就没有麟儿的身影!”
“老爷,麟儿他......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鲁夫人越想越害怕,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急得团团转。
“老爷,你可一定要找到麟儿啊!要不妾身没法活了......”
“你先别慌,麟儿他不会有事的。”鲁文和安抚一句,却忍不住皱紧了眉。
麟儿这孩子能去哪儿呢......
“老爷,麟儿是在隆福寺中不见的,说到底是禁军失责!”鲁夫人咬牙道,“你应该禀明圣上,让圣上为我们做主!”
鲁文和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觉得夫人说的没错。
他儿子是在祈福之后失踪的,在此期间禁军应当肩负起看管之责,而不是任由自己儿子离开。
待明日上朝之时,他定要将罪责全部推到禁军身上,说不定陛下会因此免了他的请罪......
思及此,鲁文和应了下来。
“好,明日我便禀明圣上,有禁军帮忙找麟儿,或许能快些找到人。”
鲁夫人点了点头,“一定要找到麟儿!”
“夫人放心,麟儿不会有事的。”鲁文和应下。
第474章 挑衅她
镇国公府。
晚膳的时候,姜砚山提起今日听到的传闻。
“听说礼部尚书之子今日擅自离开隆福寺,圣上很是生气。”姜砚山说道,“不过鲁家好像还没有找到人?”
沈兰舒有些奇怪,“擅自离开隆福寺,胆子也太大了些......可是有何要紧之事?”
“哪有什么要紧事,鲁家那个公子......”
姜砚山话说一半,想起鲁子麟的风评,轻咳一声转移话头,以免污了妻女的耳朵。
“鲁家公子再有什么要紧事,也不该不打声招呼就走,即便祈福仪式已经结束,可毕竟皇后娘娘和宜妃娘娘还在,他这样做太不知礼了。”
沈兰舒认同地点了点头,“说的是,也难怪圣上会生气......韫韫,你今日在寺中可听说了此事?”
姜韫放下汤匙,身后的霜芷适时递上一杯热茶,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女儿一直在房中,并未听闻此事。”姜韫开口,“不过回京的路上,女儿是同鲁家的马车一道回来,霜芷可知道此事?”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霜芷迟疑道,“奴婢给小姐熬药时,见禁军带着鲁夫人四处找人,想来就是在找鲁公子吧。”
姜砚山闻言,不甚在意地开口,“管他的,反正同我们没什么关系,鲁家公子那么大个人了,能跑哪儿去?”
“好了,不提这些,吃饭吃饭......来韫韫,吃鱼。”
姜韫淡淡一笑,“好。”
——
深夜。
某条巷子里,一道身影快步走过,鬼鬼祟祟来到一家院子外。
院门上着锁,他四下看了看,翻墙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空空荡荡,屋内漆黑一片,明显没有人在。
男子皱了皱眉,这都什么时候了,来顺怎么还没回来?人到底去哪儿了?
去屋中找了一圈,确定没有人在,他来到墙边一跃而上,打算离开。
刚一落地,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寒气。
还未来得及转身,他的脖子上突然架上了一柄长刀。
“不准动。”身后响起一道森然的声音,“不然现在就解决了你。”
男子脸色一变,心中顿时慌乱。
皇宫,永寿宫。
夜色正浓,殿内安静无声,唯有榻上传来轻浅的呼吸声。
惠妃躺在榻上,缓缓睁开双眼,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
窗外的天色还很黑,很明显时辰尚早,未到起身之时。
她怎么这个时候醒过来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惠妃翻了个身,打算趁着睡意再睡一会儿。
侧过身的一瞬间,她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死寂的眼睛,惊得她倏地瞪大双眼,全身陡然僵硬。
一息过后,一声尖叫响彻殿内——
“啊!”
严嬷嬷听到动静,急急忙忙冲进卧房,“发生什么事了娘娘?!”
惠妃连滚带爬下了床,踉跄着扑到地上。
严嬷嬷连忙伸手去扶,就见自家娘娘身子抖得厉害,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榻上——
下一瞬,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惠妃的床榻上,竟明晃晃躺着一个人!
这要是被旁人看了去,可还得了?!
惠妃抖着身子粗重地喘息,突然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难道是......
她猛地回头看向床榻,榻上之人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未动。
惠妃沉了脸。
压下心中惊慌,惠妃冷声吩咐严嬷嬷去点灯。
不一会儿,严嬷嬷拿着一盏烛灯走了过来。
“去看看什么情况。”惠妃冷声吩咐。
严嬷嬷忐忑地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走到榻边,将手里的烛灯凑了上去。
待看清榻上之人的长相,她顿时吓白了脸。
“娘、娘娘,是您在宫外的眼线......”
惠妃面色一变,快步走到榻边,看着榻上那张熟悉的脸,她猛然攥紧了双拳。
此人正是她放在宫外的探子,如今人躺在她的榻上,双眼大睁却了无生息,很明显是断了气。
惠妃看向那人的腰间,一道狰狞的伤口将他的黑衣染湿,鲜血从他腹中流出,将她的锦被都染红了大半。
究竟是谁,竟然如此挑衅她?!
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名字,惠妃脸色愈发沉郁。
“姜、韫。”
惠妃咬牙切齿,眼中是一片狠毒的恨意。
严嬷嬷看着尸体,胆战心惊,“娘娘,这......要如何处置?”
惠妃沉着脸看向那尸体,冷冷开口:
“先将人藏起来,找机会埋在殿后面的花园里。”
“是,娘娘。”严嬷嬷忙不迭应下。
惠妃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脸色阴沉如水。
好你个姜韫,倒是让本宫小瞧了你......
等着瞧,本宫定不会放过你!
——
次日清晨。
天不亮,鲁文和便起了床,着急忙慌穿好朝服就往皇宫赶。
昨夜鲁家人在外面找了一夜,仍旧没有找到鲁子麟,鲁文和心里越来越慌,只想着早朝结束后赶快同圣上禀报此事,顺便为自己和儿子求情。
可不等早朝结束,他要求情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一本弹劾他的奏章便呈到了惠殇帝的面前。
都察院御史在众目睽睽的朝堂之上,当着百官的面,朗声开口:
“陛下,臣有本劾奏!”
“臣要劾礼部尚书鲁文和教子无方、纵子行凶,恃官威凌虐百姓!”
第475章 刑罚
此话一出,殿内陡然寂静一瞬。
鲁文和心下一颤,顿时变了脸色。
惠殇帝扫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鲁文和,沉声开口:
“继续说。”
都察院御史声音不高,说出口的话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陛下,鲁文和之子鲁子麟为非作歹,仗其父官威肆意强掠民女、践踏王法,京中受害之人不下一二,而鲁文和利用手中权利强压舆论,致使受害者敢怒不敢言,至今无人敢禀报官府。”
“鲁子麟于今岁六月初三,率小厮十余人,闯入城南民户李家,公然掳走已婚之女李月香,殴打重伤其父兄,毁其屋舍,致使李家家破人亡、李月香之父含恨而终!”
“李月香被鲁子麟掳走关至私宅之中,迄今为止足足有半年!是李月香前日趁宅中下人不备,偷偷跟随送菜的菜农逃出,这才得以有机会去报官。”
“知府将诉状和证据呈至都察院后,下官即刻派人去核查此事,并张榜收集其他受害之人。”
“直至昨日傍晚,除李月香之外,另有八名女子登门报官,控诉鲁子麟恶行!”
“依我朝律法,强夺良家妻女奸占者,判处绞刑!而鲁文和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包庇逆子,更是触犯法条,按律应罪加一等!”
“陛下,鲁子麟荒唐行事京中百姓无人不知,可却无一人敢上报官府,足以见得鲁家在京中是何其嚣张!此次若不严惩凶犯,百姓心中定有怨愤,长此以往,恐会有损陛下圣德之名,言朝廷纵容官宦欺民!”
“还请陛下,严加惩治!”
都察院御史说完,将手中的奏折和证据一一呈上。
此时的昭阳殿内,一片死寂。
鲁文和的儿子品行不端乃是人尽皆知之事,可他竟敢青天白日强抢民女?天子脚下行此恶事,简直是自寻死路!
这鲁子麟,未免太大胆了些!
鲁文和站在队伍中,额头冷汗直冒,脸色早已吓得惨白。
这些事他早已花银子替麟儿摆平,为什么还会被挖出来?!
惠殇帝看着手里的奏折,脸色越来越难看,抬手将奏折重重摔在地上。
砰!
“鲁文和!看你做的好事!”惠殇帝怒声斥责。
鲁文和慌慌张张出列,“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俯身磕头。
“陛、陛下,这些......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下官根本毫不知情啊!”
鲁文和哆哆嗦嗦开口,身子抖得厉害。
“不知情?”惠殇帝冷眼看着他,“你自己儿子做下的荒唐事,没有你这个父亲包庇,他哪儿来的本事一次次脱身?!”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鲁文和一个劲儿地磕头,“下官平日忙于公务,对逆子缺乏管教,是下官的疏忽......请陛下严惩逆子,下官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严惩?朕自然是要严惩!”惠殇帝怒声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即刻下旨捉拿罪人鲁子麟,按律判绞,不得姑息!”
话音落下,鲁文和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绞、绞刑?
他可怜的麟儿......
鲁文和心中悲痛万分,却不敢开口说一句求情的话,他深知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去,以免自己受到严重的牵连。
“陛下,下官教子无方、昏聩无能,是下官之错,请陛下责罚......”鲁文和颤声道。
惠殇帝冷哼一声,“你以为你能逃脱?身为礼部尚书,却教出丧尽天良的儿子,你还有何脸面待在这个位子上?!”
鲁文和心里“咯噔”一声,拼命朝惠殇帝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戚明璋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某位官员,那官员会意,上前一步出列。
“陛下,鲁家公子犯下恶行,鲁大人管教失责不可推卸。”那官员说着,话锋一转,“可眼下春闱在即,鲁大人全权负责科考之事,若中途换人.......怕是会影响春闱的准备。”
“是啊陛下,春闱乃是重中之重,万不能出半点差错,还望陛下酌情处置。”
“望陛下酌情处置......”
有几名官员站出来为鲁文和求情,鲁文和跪伏在地上,心中忐忑不安。
宋明礼微微皱眉,朝一旁的官员低了个眼神。
那官员动身出列,“陛下,春闱固然重要,可鲁大人身为礼部尚书,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好,如何能肩负好春闱之责?”
“吴大人所言极是,若此次不予以惩戒,那么日后再发生同样的事,又该如何论处呢?”有官员附和道。
底下的官员你一言我一语,龙椅上的惠殇帝脸色阴沉,看不出心中所想。
王公公留意着惠殇帝的脸色,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
“肃静!”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惠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鲁文和,冷冷开口:
“礼部尚书鲁文和,教子不严,家风失检,纵使其子横行霸道、欺压良民,证据确凿。”
“依我朝律法,应按官员子弟凌民,其父官降三级之条严惩——”
鲁文和浑身一僵,旋即抖得更厉害,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今岁春闱在即,礼部统考务、定规程,事关天下士子前程,更事关朝廷选才大计,此为重中之重,不可有半点疏漏。”
“暂罚没鲁文和本年俸禄,戴罪理事。若春闱顺利,朕或念你旧劳从轻发落,倘若再有差池,或科场生乱......”
“二罪并罚,决不宽贷!”
“退朝!”
说罢,惠殇帝冷着脸站起身,拂袖离去。
众官员互相看看,连忙躬身相送。
鲁文和伏在地上,长长舒出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宋明礼和齐肃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凝重。
鲁府。
鲁文和回到家中,整个人虚脱一般瘫坐在椅子上,连忙接过侍从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压压惊。
回想起方才朝堂上的惊险,他仍旧心有余悸。
差一点儿,他的仕途就要完蛋了......
这一切,都怪那个不争气的逆子!
鲁夫人听到鲁文和回府,急匆匆赶来询问。
“老爷,圣上怎么说?有没有下旨找我们的麟儿?”
鲁文和刚缓过那阵劲儿来,闻言又火气上头。
“找?找个屁!”
第476章 钝刀割肉
“你知不知道,都怪你那好儿子干的蠢事,今日在朝堂上我险些被圣上罢了官!”
鲁文和怒气冲冲地朝鲁夫人喊。
鲁夫人愣了愣,面色大惊,“罢官?发生了何事?”
“还能是什么事?你儿子干的那些龌龊事,全被人在朝堂上抖搂出来,简直让我丢尽了脸面!”鲁文和厉声道,“圣上下旨,要把麟儿绞死!”
“什么?!”
鲁夫人惊得踉跄一步,双腿一软差点儿跌在地上,身旁的嬷嬷连忙扶住她的胳膊。
“不、不能杀我的麟儿啊!我儿究竟做错了什么......圣上为何要这般对我们......麟儿!”
鲁夫人痛哭流涕,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噩耗。
“我要去找父亲......对!去找父亲!让他去圣上面前求情!”
说着,鲁夫人慌慌张张便往门外走。
“你回来!”鲁文和出声喊住她,“急什么?!”
“我能不急么?!”鲁夫人转过身,哭着控诉,“我儿都要没命了,我这做娘的哪里还能等?我要救我儿的命啊!”
“你儿子在哪儿呢?”鲁文和突然问道。
“我......”鲁夫人一噎。
对啊,她的麟儿失踪了,她还得找她的麟儿......
鲁文和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先坐下,鲁夫人心中着急,却也只能听从他的意思,老老实实坐在一旁。
“夫人,我知道你现在着急,可着急没有任何用处。”鲁文和沉声道,“眼下找不到麟儿,反而是最好的事。”
鲁夫人皱紧眉头,“你的意思是......”
“如今圣上正在气头上,已经下令让官府去抓人,若是抓到了即刻判绞!”鲁文和说道,“如此,你还想让麟儿回来吗?”
鲁夫人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可也不能不找麟儿啊......”
“麟儿自然是要找的,而且越快找到越好,最好赶在官府之前将人找到......”鲁文和压低了声音,“这样我再想法子送人出城,让麟儿远走高飞,谁也找不到他,如此才能保下一条命。”
“若是你现在就要岳父大人去圣上面前去求情,圣上怎么可能会同意?待时间一久,圣上消了气,到那时岳父大人再去找圣上求情,圣上一松口,对麟儿改为轻罚,岂不是事半功倍?”
鲁夫人想了许久,“可麟儿他以后要怎么办?”
鲁文和缓缓叹了一口气,“以后啊,若是圣上从轻处罚,咱们就将他接回京,若是圣上不允......唉,咱们就当没这个儿子。”
鲁夫人一听,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哽咽开口,“我可怜的麟儿......”
“好了,你也莫哭了。”鲁文和安抚道,“早知如此,当初你何必这般纵容麟儿?”
鲁文人不语,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鲁文和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将人找到,万一被官府的人先抓到麟儿可就糟了,你明不明白?!”
鲁夫人哭着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哄走了鲁夫人,鲁文和靠坐在椅子上,扶额叹息。
幸亏今日在朝堂上他及时同麟儿割席,不然即便有几位同僚的求情,他也难辞其咎。
待到春闱结束,那时已过去几个月,圣上怎么还会想得起这些事,哪里还会记得要惩罚他?即便圣上记得,想来也只是小惩大诫,就像今日罚没的这一年俸禄,于他而言根本不痛不痒,伤不了半分皮毛。
不过闹出这档子事,朝中定有不少人都盯着他,这阵子他还是小心行事,暂避风头,以免惹祸上身。
思及此,鲁文和朝侍从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吩咐:
“最近如有人私下里找我,你就说我这几日事务繁忙,不便见客......”
侍从心中了然,“大人放心,小的明白怎么做。”
——
镇国公府。
姜韫写下最后一个字,霜芷敲响房门后走了进来。
“小姐,今日朝堂之事有消息了。”霜芷低声禀报,“圣上下旨判处鲁子麟绞刑,罚没鲁文和一年俸禄,待春闱之后再行处置。”
姜韫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汁,闻言扯了扯嘴角,“春闱之后?到时谁还记得此事。”
霜芷抿唇,脸色有些难看。
姜韫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怎么?不忿?”
霜芷低声开口,“奴婢只是觉得,圣上的惩罚不痛不痒。”
鲁子麟本就已经死了,鲁文和也只是罚了一年俸禄而已,对鲁家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姜韫晾干墨痕,将纸张叠了起来,装进了信封里。
“有的时候,钝刀割肉比一刀毙命要痛苦的多。”姜韫缓缓开口,“给他希望又让他绝望,在他自以为平安无事的时候,突然给他一刀,岂不是更令人痛快?”
霜芷略一沉吟,“可圣上对鲁文和也太过宽容......”
“不是宽容,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姜韫说道,“鲁文和此人精明算计,背后又有薛家和戚家两大家族撑腰,圣上即便想要动他,也要顾及这两家的面子。”
“更何况春闱将至,这些年来科考之事都由鲁文和一手把持,圣上眼下并无可用之人,若贸然将他处置,万一扰乱科考可就不妙了。”
霜芷明白了,“小姐,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鲁文和藏赃之处以及他科考舞弊的证据。”姜韫冷声道,“此人行事谨慎,经此一事定会安生一阵子,得想法子引蛇出洞才行......”
圣上不想除掉鲁文和?没关系她会出手,让他不得不将人除掉。
至于春闱一事?大晏朝堂人才济济,自有人能接管此事。
姜韫将信封递给霜芷,低声吩咐,“将此信交到王爷手上,顺便要他帮忙查一下惠妃的经历。”
“我要惠妃自出生至今,所有的信息。”
霜芷接过信封,沉声应下,“是,小姐。”
这时,房门轻动,莺时一边嘟哝一边走了进来。
“都说了不要不要,还整日送来府上,狗皮膏药都没你黏人!”
第477章 何人下手
主仆二人抬头看去,姜韫笑着开口:
“谁又得罪我们莺时姑娘了?”
莺时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开口,“还不是宣德侯府的人!自从上次陆世子来送歉礼后,府上几乎日日来人送礼,奴婢每次都推拒,真是烦都烦死了!”
姜韫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同这种人生什么气?日后再来,直接让门房赶走便是。”
莺时有些迟疑,“可您同陆世子还有婚约在身,就直接这么赶走......会不会不太合适啊?”
“没什么不合适的,就说是我的意思。”姜韫淡淡道,她已经没有耐心再同陆迟砚虚与委蛇。
莺时还想再说什么,被一旁的霜芷拦下,“好了,就按小姐的吩咐去做。”
莺时低低应下,“是小姐,奴婢明白了......”
宣德侯府。
文谨回到院中,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陆迟砚抬头看了一眼他颓丧的神情,心中了然。
“韫儿又没有收?”陆迟砚问道。
文谨缓缓点了点头,“是姜小姐身边的丫鬟拒绝的。”
不管是谁拒绝,总归都是韫儿的意思。
陆迟砚默默叹了一口气。
看来上次京中的流言蜚语,属实伤了韫儿的心了......
“韫儿的身子如何了?”陆迟砚听闻姜韫在祈福过后便高烧不止,一直都很担心。
文谨面色讪讪,“公子,小的没能见到姜小姐......不过小的询问了门房,门房称昨日姜小姐回府时,虽然有些病容,但精神尚可。”
陆迟砚闻言,稍稍放下心来。
“公子,明日小的还去么?”文谨小心翼翼询问。
陆迟砚略一思索,“罢了,既然韫儿不肯见我,多去反而令人厌恶。”
文谨点头应下,“小的明白了。”
左右两人的婚期将至,给韫儿一些独处的空间,说不定过几日便能自己想清楚了。
思及此,陆迟砚也不再顾虑此事。
不过另一件事倒是让他心生警惕。
“今日朝堂上,都察院御史突然对礼部尚书发难,控告其子犯下恶行。”陆迟砚缓缓开口,“可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些怪异。”
鲁文和为人处世圆滑精明,在朝中为人尚可,而且那些恶事有的已过去多年,都察院是如何找到那些受害之人呢?
这件事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没有任何征兆。
提起鲁家,文谨突然想起一件事。
“公子,昨日小的听闻,鲁家公子自祈福过后便失踪了。”
陆迟砚皱眉,“失踪了?”
文谨点了点头,“听说还在隆福寺时人便不见了,禁军将寺中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鲁家人更是在京中找了整整一日,也未见其踪影。”
陆迟砚眉头紧锁。
人一失踪,都察院的人便递了弹劾的折子,难不成......鲁文和未卜先知,提前将人藏起来了?
可他今日在朝堂上的惊慌不似作假......是有人故意搞鲁子麟!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陆迟砚眯了眯眼,声音泛起冷意。
“你昨日说,韫儿是由禁军护送回府的?”
文谨点头,“是的公子,且是晟王殿下带人护送。”
陆迟砚脸色更冷。
他大概猜到,究竟是何人会对鲁家下手了......
——
皇宫。
惠妃陪太后诵完经、用过素斋,待回到永寿宫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正殿没有她的吩咐还未点灯,惠妃有些疲累地揉了揉额角,任由严嬷嬷扶着她进入殿内。
窗外的月色照进殿内,为殿内镀上了一层华光。
“娘娘,老奴掌灯吧?”严嬷嬷低声道。
惠妃双眼有疾,平日里还好,只是见不得刺眼的光,故而永寿宫甚少灯火通明。
不过屋子里黑漆漆的,总归不方便。
惠妃抬了抬手,“去吧。”
严嬷嬷应声,走到桌边正要找烛灯,突然整个人僵在原地,紧接着一声惊呼——
“啊!”
昨夜的尸体给惠妃留下了深深的阴影,听到严嬷嬷这声惊叫,她忙不迭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
话未说完,待看到桌边坐着的身影,惠妃心里松了一口气。
朝严嬷嬷摆了摆手,严嬷嬷回过神来,福身告退。
离开时,她将殿门紧紧关好。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惠妃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茶,放到了对面人的手边。
“坐在这里也不出声,是想把人吓死?”惠妃语气寻常,“喝茶。”
陆迟砚没有动手边的那杯茶,冷眼看着她,“在隆福寺,你做了什么?”
惠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闻言淡淡一笑,“陆世子这话好生莫名,本宫又不曾去隆福寺祈福,能做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陆迟砚冷声道,“鲁子麟的失踪,你敢说同你没关系?”
“说,你到底对姜韫做了什么?!”
他话里明晃晃的质问,让惠妃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
“不过是个女人,你何必这般在意,难道我女儿还比不上那个姓姜的?”惠妃不耐道。
陆迟砚紧紧盯着她,脸色阴沉发冷。
惠妃放下茶杯,无奈开口,“是,我是派人教唆鲁公子对那个女人下手......”
啪啦!
桌上的茶杯猛地被人狠狠掼在地上,陆迟砚起身,伸手一把掐住惠妃的脖子,咬牙切齿:
“你疯了!我有没有提醒过你,不准动姜韫!”
守在门外严嬷嬷听到里面传来的声响,不由得一激灵,担忧地看向殿门。
惠妃被紧紧抓住脖子,呼吸困难,双手死死掰着陆迟砚的手,脸上却带着挑衅的笑:
“怎、怎么......你心疼了?”
“陆迟砚......你该不会、该不会忘了你的使命吧?”
第478章 不是姜韫
“我要做什么,无需你来提醒。”
陆迟砚面色阴沉,手下越来越用力,似乎真的想把她掐死。
惠妃脸色涨得通红,难以喘息,仍旧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
“哪、哪怕她......发现了......你的、身份......”
“你说什么?”陆迟砚神色一顿,倏地松开了手。
惠妃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俯身猛烈地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都咳出来一般,眼泪跟着流了出来。
她张着嘴巴大口喘息,喉间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寂静的殿内只能听到她拉风箱般的粗重呼吸声。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那阵痛苦。
惠妃捂着胸口,抬头看向神色凝重的陆迟砚,倏然嘲讽一笑。
“这么紧张?呵,我骗你的。”
陆迟砚脸色顿时阴沉至极,“你找死!”
不过他的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是假的就好......若是姜韫真的知道了他的身份,那么不等他动手,眼前的女人就不会放过她。
惠妃一脸嘲讽,“有时候我真搞不懂,明明你已经有我女儿,为何对这姜韫放不下?难不成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让你很享受?”
“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陆迟砚说着,沉着脸在一旁坐下。
惠妃嗤笑一笑,眼底略过一丝冷意,“是啊,你们男人就喜欢被女人包围。”
陆迟砚不想同她争辩这些。
惠妃喝了一口茶,缓解喉间不适,她没有想到陆迟砚为了一个女人竟然真的会对她动手。
陆迟砚盯着她,面无表情开口,“鲁子麟真的伤害姜韫了?”
惠妃放下茶杯,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成与不成......都没有用了。”
陆迟砚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应当听说了,鲁子麟自隆福寺失踪一事。”惠妃沉声开口,“昨天夜里,我安排在京中的探子......他的尸首出现在我的榻上。”
“我怀疑,是姜韫所为。”
不管鲁子麟有没有伤害到姜韫,至少他一定暴露了,否则那名探子的尸身不可能会出现在她的榻上,而鲁子麟......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陆迟砚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沉沉,“不是姜韫做的。”
惠妃不信,“不是她做的,那还能是谁?”
“是裴聿徊。”陆迟砚一字一句道。
惠妃微微睁大双眼,“裴聿徊?他何时同姜韫有了牵扯?”
“此事说来话长......”
陆迟砚沉着脸,将之前宫里出现刺客一事简明扼要告诉她。
“裴聿徊是奉圣上旨意关照姜韫,他维护姜韫,便是圣上的意思。”
惠妃闻言,怔愣地坐在原处,“怎么可能呢?裴聿徊怎么可能会听姜韫的话?”
“不然你以为,凭姜韫一个闺阁女子,哪来的本事查到鲁子麟背后指使之人是你?”陆迟砚语气冰冷,“若非你贸然对姜韫动手,裴聿徊怎么会对鲁家出手?”
他就觉得奇怪,鲁子麟的事怎么会如此凑巧被翻出来,原来是姜韫和裴聿徊为了报复鲁家,如此一来事情便能说通了。
惠妃很不想相信他说的话,可她却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是啊,就算是姜韫查到了背后之人,可她有何法子来报复她呢?若没有裴聿徊的帮忙,那个探子的尸首也不会出现在她身边......
招惹了裴聿徊这尊“活阎王”,她恐怕很难脱身了。
直到此刻,惠妃才终于生出一种危机感。
“那怎么办?”惠妃面露焦急,“裴聿徊会不会告诉圣上,万一圣上知晓......”
“现在知道害怕了?”陆迟砚冷冷开口,“若是圣上知晓此事,恐怕你如今已经身处冷宫之中。”
陆迟砚的话让惠妃渐渐冷静下来。
“裴聿徊没对你动手,无非是手上没有充足的证据。”陆迟砚冷声提醒,“就算他查到是你,也只能查到你是为了裴令仪才对姜韫动手。”
“不过裴聿徊此人很有手段,你最近最好安分一些,若是再让旁人抓住你什么把柄,别说我保不了你,恐怕连我都会被你牵连!”
“别因为一点小事,就毁了你多年来的心血!”
惠妃愣了愣,而后缓缓点头,“好,我知道了。”
陆迟砚起身,冷眼看着惠妃,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话:
“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抬脚离开殿内。
惠妃坐在椅子上,望着漆黑的虚空,一动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严嬷嬷小心翼翼地声音,“娘娘,公主殿下想要见您......”
惠妃沉默片刻,才哑声开口:
“告诉裴令仪,本宫没空见她,要她好好在宫里反省!”
姜韫不过是个无关紧要之人,她不能因为她而暴露自己、打乱自己的计划,待日后大业已成,她自然有的是机会除掉姜韫。
孰轻孰重,她自有分辨。
——
次日上午,承恩公夫人和容湛母子二人登门拜访。
“姜夫人对不住,你看我没下拜帖便仓皇而来,实在有失礼数......”承恩公夫人歉疚道。
“容夫人哪里的话?您能来臣妇就很高兴了。”沈兰舒连忙招呼他们落座,“王嬷嬷,快看茶!”
两位妇人寒暄着,容湛吩咐下人将带来的礼品放下,而后入座。
沈兰舒看着那满满一堆礼品,不好意思之余又有些奇怪,“容夫人来便来了,怎么还这般客气?”
承恩公夫人笑了笑,“几日未见喜儿我还怪想她的,这不拿了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给她,也给姜小姐带了些补品......姜小姐的身子可好些了?”
沈兰舒了然,原来是来看望韫韫的。
“承蒙容夫人挂念,韫韫她已经好多了。”沈兰舒笑道,吩咐王嬷嬷去请姜韫和陈喜儿来。
承恩公夫人看着沈兰舒,不由得感叹一句,“如今姜夫人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沈兰舒抬手摸了摸脸,面上浮起几分感激之意,“多亏圣上隆恩,让臣妇得以调养好身子。”
承恩公夫人听闻圣上特意派了身边的御用太医吕太医来为沈兰舒诊治,闻言点了点头,“圣上体恤关怀臣子,咱们也要尽心尽力维护圣上天恩。”
沈兰舒连连点头,“那是自然的......”
说罢,她看向端坐在一旁的容湛,忍不住称赞:
“容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品貌兼得,不知将来哪家的贵女得幸入公子青眼?”
第479章 好心
听到沈兰舒的话,容湛客气一笑,“姜夫人谬赞了。”
承恩公夫人看一眼自己的儿子,半开玩笑开口,“我这儿子眼光高的很,寻常女子难入法眼,不然也不会二十多岁了都不肯娶亲......”
容湛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搭腔。
沈兰舒笑着开口,“儿孙自有儿孙福,缘分这种事情说不准的,指不定哪日容公子便会觅得良缘,寻到一位心仪的女子。”
承恩公夫人笑了笑,“但愿如此吧。”
门口传来声音,三人抬眼看去,就见姜韫迈步走了进来。
“见过承恩公夫人,”姜韫福身行礼,而后看向容湛,“容公子。”
对上姜韫的目光,容湛悄然握紧了手指,朝她点了点头。
“韫韫,今日容夫人和容公子是特意来看望你的。”沈兰舒笑着说道。
姜韫一一道谢,礼数妥帖周到。
不一会儿,陈喜儿也来到前厅,承恩公夫人忙把人带到身边嘘寒问暖。
屋内一片其乐融融的温馨气氛,容湛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姜韫的身上,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承恩公夫人正和陈喜儿说着话,不经意间抬头,就见自己儿子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某处。
她顺着视线看去,待看到面含笑意的姜韫,心里忽地一坠。
“容夫人?容夫人?”沈兰舒高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承恩公夫人回过神,看向沈兰舒,“什么?”
“容夫人这是太高兴了?”沈兰舒笑道,“方才喜儿说,她愿意去承恩公府!”
承恩公夫人愣了愣,不敢置信地看向陈喜儿,神色逐渐激动,“喜儿,你......你说的是真的?!”
陈喜儿羞涩地抿唇,轻轻点了点头,“喜儿愿意去承恩公府......”
这些时日以来,承恩公一家对她的关爱有目共睹,她切实感受到了容家人对她的好,她不想辜负容家人的善意,也希望自己将来能有机会帮助更多的人。
承恩公夫人激动地一把将人抱进怀里,眼眶湿润,哽咽着开口,“太好了......太好了......”
陈喜儿能够放下心防接纳容家人,沈兰舒和姜韫也由衷为她们高兴。
容湛温声开口,“好了母亲,喜儿妹妹都要喘不过气了。”
一声“喜儿妹妹”,意味着承恩公府彻底接纳了陈喜儿。
承恩公夫人闻言,忙不迭将人松开,就见陈喜儿羞得脸色通红。
承恩公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疼惜地摸了摸陈喜儿的头,“以后你就是容家的孩子了......你能不能,叫我一声母亲?”
陈喜儿紧抿双唇,良久才缓缓开口,“母亲......”
“哎!”承恩公夫人激动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将人抱进了怀里,眼泪滚滚而下。
陈喜儿感受到她的激动,不由得眼眶湿润,轻轻抽噎。
沈兰舒在一旁看得动容,忍不住跟着红了眼眶,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眼角。
姜韫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以作安抚。
场面一时间有些失控。
容湛看向姜韫,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无奈。
起身走到承恩公夫人身边,容湛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母亲莫哭,这是喜事,旁人都看着呢......”
承恩公夫人直起身,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你看我......对不住姜夫人,是我失态了......”
沈兰舒连忙开口,“容夫人哪里的话,这是好事啊......只不过喜儿要是走了,我还真舍不得。”
陈喜儿走到沈兰舒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夫人对喜儿的好,喜儿会记一辈子,喜儿会经常回来看夫人的。”
见她这般懂事,沈兰舒心中甚感欣慰。
“那喜儿今日便随我去承恩公府如何?”承恩公夫人急迫道,“老爷他们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沈兰舒面色一顿,今日就走?这般着急?
容湛看了眼沈兰舒的神色,温声劝着,“母亲莫急,喜儿妹妹既然已经答应您,定不会再反悔。”
“您不若回家选个好日子,将喜儿妹妹风风光光接进府上?您也好回去准备准备。”
“还有官府那边,也是需要办好过继文书......”
承恩公夫人闻言,缓缓回过神来。
“对对对,湛儿说得对!”承恩公夫人忙道,“文书自是要办的,还要禀报太后娘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太后娘娘知晓一定会很高兴!”
当年宝珠还在时,太后就十分喜爱这个侄孙女,若是她见到陈喜儿一定也十分疼爱。
承恩公夫人同沈兰舒商议着收养陈喜儿要办的事情,又商量着要不要改名字等等,一时间屋内都是她激动的声音。
姜韫和容湛对视一眼,二人会心一笑。
这时,有下人进屋通传,“夫人,府外有自称是晟王府的人前来送礼......”
话音落下,屋内寂静一瞬。
姜韫眨了眨眼,晟王府?
沈兰舒看了眼身旁的女儿,扬声开口,“快请人进来吧。”
“回夫人话,那人送下礼品便离开了。”下人说道,“对方留下一句话,说这些礼品是送给小姐补身子的。”
说罢,两名小厮将那些补品搬了进来。
看着那一堆包装精致的礼品,承恩公夫人疑惑地看向姜韫,“姜小姐和晟王殿下......相熟?”
姜韫微微一怔,温声解释,“先前从寺中回来时,臣女恰好同晟王殿下一道回京,晟王殿下听闻臣女是因病才耽搁下山,顺便关心几句,想来今日也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顺手送些补品......”
这样的解释虽然有些牵强,倒也还算合理,只不过承恩公夫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晟王殿下......何时这般好心了?
姜韫眉心微蹙,暗自腹诽裴聿徊净给她惹麻烦。
容湛望着那堆礼品,眼底渐渐沉了下去。
第480章 被抓
送走了容家母子,沈兰舒拉着陈喜儿好一番叮咛,心里既不舍又为她高兴。
陈喜儿也有些舍不得,认认真真听着沈兰舒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好了娘亲,承恩公府一家很喜欢喜儿,定不会亏待她的。”姜韫笑着安抚。
沈兰舒幽幽叹息一声,“唉......我知道,我这心里实在是放不下......”
“娘亲,两家离得不远,喜儿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住而已,日后喜儿也会来看您的。”姜韫看向陈喜儿,“是不是,喜儿?”
陈喜儿拼命点头,“夫人,喜儿保证一定会经常回来看您和小姐!”
沈兰舒眉眼间的忧愁稍散,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喜儿真是个好孩子。”
说话间,霜芷快步进了屋,眼底透着几分焦急。
姜韫看了她一眼,缓缓起身,“娘亲,女儿还有些事要忙,就先告退了。”
沈兰舒正和陈喜儿说着,闻言点了点头,“快去忙吧!”
姜韫福身行礼,带着霜芷和莺时离开。
刚一走出院子,霜芷便迫不及待地低声禀报:
“小姐,闻公子被抓了!”
姜韫脚下一顿,微微皱眉,“是何缘故?”
霜芷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开口:
“鲁子麟的事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那些春闱学子们不满朝廷对鲁文和的处置,且鲁子麟现在仍未缉拿归案,所以他们都怀疑是鲁文和提前收到了消息而故意将鲁子麟藏了起来,今日众多学子自发上街游行、联名上书,要求朝廷严惩鲁文和,撤销其春闱主考官一职。”
“事情闹得有些大,官府的捕快便随意抓了几个人,其中便有闻公子。”
姜韫眉头紧锁,“可有人受伤?”
“听说在抓捕的时候,有捕快误伤了两名学子,不过暂时不能确定是否是闻公子。”霜芷说道。
姜韫细细思索一番。
“去查查此事背后有没有人推波助澜。”姜韫沉声开口,“告诉廖捕头,我要见闻恪。”
霜芷低声应下,“是,小姐!”
姜韫想了想,抬脚往落霞苑走去。
卫珏正在院子里侍弄药草,先前被翻得一塌糊涂的土地,此时已长满了新鲜的药材。
见姜韫走进来,卫珏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她走了过去。
“卫珏,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姜韫开门见山。
卫珏问也不问便答应下来,“好。”
姜韫看向身后两人,“莺时同我一道前去,霜芷你留在府上,让卫珏代你前往。”
眼下不确定受伤之人是不是闻恪,若真是他,带上卫珏也好放心些。
卫珏和霜芷身形相似,她代替霜芷前去最为合适。
霜芷自是明白姜韫的想法,低声应下:
“奴婢明白。”
——
傍晚时分,府衙门外,镇国公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门口。
姜韫带着两个丫鬟下了马车,守在门外的门役快步迎了上来。
“贵人万安。”门役躬身行礼,“敢问贵人前来府衙,所为何事?”
莺时上前一步开口,“我家小姐乃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今日前来是为询问官府过继文书一事。”
门役连忙应下,“原来是姜小姐,小的眼拙,请姜小姐莫怪......户房眼下还有人值守,姜小姐请进。”
姜韫微一颔首,抬脚走了进去。
来到户房,莺时上前询问,姜韫和卫珏在一旁等候。
不一会儿,廖夫出现在门口,朝屋内看了一眼。
姜韫会意,带着卫珏离开。
户房的典吏仿佛没有看到,起身去找书架上的卷宗。
莺时看了眼门口,悄悄松了一口气。
牢房内。
廖夫带着姜韫进了牢房,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开口,“姜小姐,狱卒换班有一刻钟的时辰,您需得快一些。”
姜韫点了点头,跟着他来到一间牢房前,就见闻恪端坐在草席上。
姜韫四下看了看,低声询问,“其他学子呢?”
“回姜小姐话,小人收到您的消息,便寻了个由头将人单独关在了这里。”廖夫小声说道,“其他学在另一边的牢房中,不会有人看到的。”
姜韫了然,“多谢廖捕头。”
“姜小姐客气,这是小人该做的。”廖夫低声道。
说罢,他走到甬道外面,帮忙看守。
姜韫上前靠近,低声喊人,“闻公子。”
闻恪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就见姜韫正站在门外。
闻恪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轻喃,“姜小姐?”
“是我。”姜韫说道。
闻恪忙不迭站起身,左脚上传来的痛意让他不受控地踉跄一步。
姜韫拧眉,“你受伤了?”
闻恪讪讪一笑,“不碍事......”
他拖着步子来到门边,依然有些错愕,“姜小姐怎么会来?”
姜韫看着他的左脚,面色沉沉,“如何受伤的?”
闻恪神色有些尴尬,“就......捕快抓我的时候,我不小心踩空跌倒,扭伤了......”
姜韫微微一愣,看向一旁的卫珏,“卫珏,帮他看看。”
卫珏上前,面无表情地开口,“坐下。”
闻恪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不过是小伤而已......”
男女授受不亲,他怎么能让这姑娘给他看伤......
“坐下。”卫珏再次冷着脸重复。
闻恪看向姜韫,姜韫朝他点了点头,他无奈只好坐在地上,脱下了自己的鞋子。
卫珏蹲下身,干脆利落地扯下他的布袜,抬手握上了他的脚腕。
闻恪吓得一激灵,险些喊出声。
有失体统、有失体统啊......
卫珏仔细查看他脚腕上的红肿,轻轻触碰,闻恪忍着痛意不敢出声。
片刻后,卫珏站起身,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一点皮肉伤。”卫珏淡淡道,“敷几日药膏便好。”
说罢,她从袖间掏出一个小圆瓷瓶,丢在了闻恪的身上。
闻恪连忙伸手接过。
姜韫闻言,心下一松。
若真伤的严重落下腿疾,那么闻恪今后的仕途便就此打住了。
直到这时,闻恪才恍惚明白过来,姜韫是特意来看他的。
第481章 玉洁松贞
闻恪心中不胜感激。
他不过一介寒门学子,何德何能被镇国公府的大小姐看中,得她照拂。
“姜小姐的心意,在下感激不尽。”闻恪真切道。
“闻公子无需客气。”姜韫并不在意,“我想问闻公子,今日游街之事因何而起?”
提起此事,闻恪便有些忿忿。
“自是因为那礼部尚书鲁文和之子!”闻恪沉声道,“今日驿站中大家都在议论此事,鲁文和身为礼部尚书,自己的儿子却被教成那般凶恶之徒,何其讽刺!”
“我们这些学子气不过,便商议一同上街游行,哪怕不能让鲁文和下台,至少也要他退出春闱科考一事,他不配当主考官!”
姜韫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模样,略一沉吟后开口,“可都察院已了结此事,并且是圣上亲自下的旨,不会再改变了。”
闻恪听了这话,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可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机会。”
他们不傻,自然明白官场波诡云谲,官员之间牵扯利益甚广,圣上没有严惩鲁文和自是有所考量,可他们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教出的儿子强占民女、肆意伤人目无法纪,鲁文和自己又怎么会秉公主持春闱?
一个最该讲求公平的地方却失了公允,那天下学子还如何相信朝堂、一心报国?
所以当有人提议要上街游行、联名上书之时,他毫不犹豫便应了下来。
姜韫看着他,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想法。
“闻公子,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们因此丢了性命该怎么办?”姜韫忽然开口。
闻恪冷冷开口,“若因为此事就要了我们的命,那这个朝堂,便是彻底没救了。”
气氛安静一瞬,姜韫倏地一笑。
“闻公子是明白人。”姜韫淡淡道,“希望闻公子能始终秉持这份玉洁松贞之心,亘古不移。”
闻恪怔愣片刻,俯身拱手行礼,“在下定不负姜小姐期望。”
姜韫看了眼不远处的廖夫,低声叮嘱:
“你在这里先好好待着,过不了两日官府就会把你们放了,最重要的是养好脚伤,万不可出岔子。”
“还有,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来过这里。”
闻恪重重点头,“姜小姐放心,在下晓得。”
姜韫点了点头,带着卫珏离开。
闻恪看着空旷的门外,缓缓攥紧了手里的药瓶。
姜韫和卫珏往外走,二人快要走到尽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略有沙哑的浑厚女声:
“牢头!牢头!什么时候放饭啊!”
前面的廖夫闻言厉声呵斥,“喊什么喊!到点儿就放!”
“可是我饿了啊......”对方嘟哝着噤了声。
姜韫没有理会,可她身后的卫珏却倏然停下了脚步。
姜韫走了两步没听到脚步声,转身回头,就见卫珏一脸呆愣地站在原地。
“你怎么了?”姜韫询问。
“师父......”卫珏喃喃开口,“方才那个声音,是师父!”
姜韫微微拧眉,就见卫珏忽地转身,朝方才出声的方向奔去。
“师父!师父!”卫珏一间一间查看牢房。
那道声音忽然又响起,“卫珏?”
紧接着,一间牢房外突然伸出了一双手,“是卫珏吗?”
卫珏忙不迭跑过去,一把握上了那双手,“师父,是我!”
姜韫朝廖夫使了个眼色,抬脚跟了过去。
牢房外,卫珏紧紧抓着那双手,看向牢房内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两月未见,她师父看起来......怎么比之前胖了?
“卫珏啊,你怎么会在这里?”紫华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胖了?”
卫珏摇了摇头,“师父你也胖了......”
紫华讪讪一笑。
牢狱里伙食稳定,比起之前吃了上顿没下顿要强多了,所以她才胖了一些。
“师父我找了你好久,你为什么在这里?”卫珏问道
紫华叹了一口气,“唉,说来话长......”
姜韫来到牢房前,就见师徒二人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神情难掩激动。
牢房内的女人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衣衫破旧,头发杂乱,活脱脱一个乞丐的模样,不过双眼却亮的惊人。
难怪他们一直找不到卫珏的师父,想不到竟然是在牢狱里......
紫华看到姜韫,疑惑询问,“这位是?”
卫珏小声解释,“师父,我来京城找您,是姜小姐一家收留了我。”
姜韫朝对方微一颔首,“久闻紫华师父大名。”
紫华上下打量着姜韫,见她衣着不凡,猜想她定然出自富贵人家。
怪不得卫珏这丫头胖了不少......
“姜小姐,这些时日麻烦你们照顾卫珏丫头了。”紫华客气道。
“紫华师父不必客气。”姜韫说着,看了眼廖夫,对方朝她打了个手势。
姜韫会意,拍了拍卫珏的肩膀,“卫珏,我们该走了。”
卫珏紧紧攥着紫华的手不肯放开。
“卫珏,我们先离开,之后我会想法子救你师父出去。”姜韫压低声音提醒,“眼下不能暴露。”
紫华温声叮嘱,“听姜小姐的话,快走。”
卫珏抿了抿唇,松开了紫华的手,看着师父依依不舍地离开。
姜韫拉着卫珏快步出了牢房,两人刚走远,就听到身后狱卒同廖夫的交谈声。
“廖捕头,辛苦您帮我们看守。”
“小事,你们也得吃饭,那我先去忙了。”
不一会儿,廖夫跟了上来。
“廖捕头,那几个学子大概多久能放出去?”姜韫问道。
“其实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廖夫说道,“只要他们能在认罪书上签字画押,关两日便放出去了。”
姜韫有些疑惑,“认罪书?他们认什么罪?”
“也不是什么罪,不过就是承认错误,保证以后不再如此,官府也就放过了。”廖夫解释道。
姜韫微微皱眉,“这件事,不需要上禀朝廷吗?”
廖夫低声开口,“知府大人的意思是,眼下春闱在即,圣上旨意已下断不会更改,为了不扰乱学子们备考之心,最好是将此事压下去。”
知府大人的考量不无道理,不过姜韫却没打算就此放过。
“好,我知道了。”姜韫说道,“这几日还请廖捕头多多照顾这几个学子,他们不过是一群书生,没见过这种阵仗,稍加震慑就好。”
“还有另外两个受伤之人,烦请廖捕头为他们请医诊治。”
廖捕头点头应下,“姜小姐放心,小人明白。”
姜韫微一颔首,余光瞥到身后失神的卫珏,低声询问:
“对了,方才那间牢房关着的人......是犯了何事?”
第482章 英雄救美
提起那个女人,廖夫明显一副头疼的模样。
“那个女人......其实本来并没有犯什么大事,不过是在一个月前,她吃了面摊的一碗阳春面不肯给钱而已,将银子补上也就算了,可她偏偏......”
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廖夫无奈扶额。
“可她偏偏身无分文,还咒骂面摊老板小气,气得面摊老板报了官。”
“这种小事一般关个十天半月也就放出来了,可那女人不知是故意还是性情如此,在公堂上又骂了知府大人,大人一气之下便下令将她关押两月,这才让她安生下来。”
姜韫听得微微瞪大双眼。
卫珏的师父......竟是这样的人么?
“师父一定有难言之隐。”身后的卫珏突然开口。
姜韫压低声音询问,“廖捕头,能将人提前放出来么?”
廖夫想了想,轻轻一点头,“小人想法子找大人通融。”
“那就麻烦廖捕头了。”姜韫道谢。
“姜小姐客气。”廖夫应道。
姜韫和卫珏回到户房,莺时早已等候多时。
“走吧。”姜韫谢过典吏,带着两人离开。
出了府衙的大门,三人上了马车,姜韫将方才见到卫珏师父一事告诉了莺时。
“我天,这也太巧了吧!”莺时低呼,“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你师父怎么样?牢狱里的日子很不好过的。”
卫珏想了想师父圆润的脸庞,轻声开口,“师父她应该过得很好。”
莺时不解,在牢里有什么过得好的?
姜韫低声开口,“好了,回府再说此事。”
马车渐渐驶离府衙,朝镇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天色渐暗,马车刚走,另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府衙的门外。
陆迟砚下了马车,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不远处的马车似乎有些眼熟。
文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有些疑惑,“咦?那不是镇国公府的马车?”
陆迟砚微微皱眉,“去打听打听。”
“是,公子。”
不一会儿,文谨从门役那里打听来了消息。
“公子,方才来府衙的是姜小姐。”文谨说道,“姜小姐是来户房询问收养文书一事,姜家先前救下的那个女孩,承恩公府有意收养。”
陆迟砚眉眼一沉。
又是承恩公府。
上次在诗会时,容湛看韫儿的眼神就算不得清白,他回去后命人查探才知晓,二人先前竟有那样一段交集。
英雄救美?
这样的桥段未免太烂俗了些。
可是......
一想起容湛温文尔雅的气度,陆迟砚心中就一阵烦躁。
他深切地明白,比起他的伪装,容湛的温润才是刻进了骨子里。
难道韫儿她......
不,不可能!韫儿同他青梅竹马,心意不可能说变就变。
陆迟砚压下心头的不安,冷冷开口,“进去吧。”
廖夫听到陆迟砚来的消息,快步迎了出来。
“陆大人。”廖夫拱手行礼,“不知陆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陆迟砚淡淡一笑,“本官听闻有学子因言行不当被官府抓获,故而前来查看情况。少年人血气方刚,纵有失当之处,其心可悯。”
“还望廖捕头通融一番,让本官相见劝说,免得使将来的栋梁之材折于意气之争。”
廖夫自是不敢阻拦,闻言侧身让路,“陆大人请随小人来。”
到了牢房,陆迟砚打发走廖夫,来到一间牢房外。
“孙铭!”文谨低声喊人。
蜷缩在墙角的孙铭听到声音回头一看,见是陆迟砚,忙不迭起身奔了过来。
“陆大人!”
“嘘——小声些。”文谨提醒他。
孙铭连忙闭嘴,又压低了声音开口,“陆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怎么样了。”陆迟砚上下打量他一眼,“没受伤?”
“没有没有,小的没受伤。”孙铭连忙道,“不过有三个同年受伤了,捕快已将他们单独关押。”
陆迟砚点了点头,“没受伤就好,你们今日因何要游行?”
孙铭面色讪讪,将今日的情况一一告知。
陆迟砚暗自思忖,看来并非有人教唆指使......
“陆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孙铭小心翼翼问道。
他原本只是跟着凑热闹罢了,没想到来不及跑,就被官府的人抓了来。
“放心,你们关不了几日。”陆迟砚说道,“官府说什么,你们照做便好,不要惹事。”
“是是是!小的明白!”孙铭连声应下。
陆迟砚说完,便带着文谨转身离开。
对面牢房的学子看着人走远,低声询问,“哎孙铭,方才那人是谁啊?”
孙铭笑了笑,“是宣德侯府的陆世子,也是工部侍郎陆迟砚陆大人。”
那学子一听,连连惊叹,“竟然是陆大人......陆大人怎么会与你相识?”
孙铭脸上浮起几分得意,“此事说来话长......”
“那陆大人会救我们出去吗?”另一个学子问道。
孙铭“啧”了一声,“方才你们没听到陆大人的话?要不了几天咱们就出去了。”
“那可太好了......还得是你啊孙铭!”
“是啊,你才来京城多久便认识了陆大人,真是太厉害了!”
“我听说陆大人可是清流之首,有他出手相救,咱们应该能平安无事吧?”
“一定会的......”
孙铭听着一声声夸赞,心里别提多骄傲,比那日知晓自己中举还要高兴!
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议论声,文谨看了眼陆迟砚平静的脸色,缓缓低下了头。
第483章 千年老妖
离开府衙,主仆二人乘马车回府。
路上,文谨思索一番后,迟疑着开口:
“公子,既然知府大人想要压下此事,您若禀明圣上,会不会......得罪知府大人?”
“即便我不说,宋家也不会轻易放过鲁文和。”陆迟砚沉声道,“与其将机会让给旁人,不如我们主动出手,至少能将鲁文和保下。”
宋家本就不满鲁文和,眼下寒门学子们闹出了这档子事,宋家定会借此发难,想法子将鲁文和踢出去。
与其这样,倒不如他们先出手,更好地保全鲁文和。
如此一来,即便鲁文和不能参与春闱之事,他们也能安插进自己的人,仍旧牢牢把控春闱选官,。
而且有他为学子们求情,势必会在寒门学子之中立下声望,眼下正是笼络人心的好时机,倘若日后有人寒门登科,那么这些人就会是他能够操控的傀儡。
陆迟砚抬头看向车窗,缓缓舒出一口气。
戚家近来折损颇为严重,他也该为三皇子换条路走了......
镇国公府。
姜韫写好信,将信函交给霜芷。
“务必交到四殿下的手上。”姜韫叮嘱道。
霜芷点头应下,快步离开。
出了院子,姜韫带着莺时来到落霞苑,就见屋内一片漆黑,卫珏正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发呆。
姜韫走到她的对面坐下,看着院内违反常理般茂盛生长的药草,指着其中最近的一小片询问,“这是何物?”
卫珏扫了一眼她指的地方,漫不经心地开口,“美人羞,剧毒之物,碰到花蕊便会中毒身亡。”
莺时面色一僵,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离远了些。
“你不怕中毒?”姜韫问道。
卫珏摇了摇头,“师父说,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毒药便会有解药,这种药草的花有毒,可叶片却是解毒养身之物。”
难怪那日祁玉初离开时一脸兴奋,看来卫珏种的这些药草有不少好宝贝。
姜韫回想起卫珏刚来府上时,总是三句话不离她师父。
“别担心,至少我们找到了你的师父。”姜韫安慰道,“过几日她便能出来了。”
卫珏闻言点了点头,轻声开口,“姜小姐,我和师父离京之前......能不能带她去天香楼吃一顿饭?”
姜韫微微一愣,“你方才在这里想的......该不会就是这件事吧?”
卫珏实诚地点头,“你放心,我们不会白吃白喝的,师父会做很多药,等她出来之后多做一些药丸留给你。”
她的师父因为一碗阳春面便被关进了大牢里,她在府上吃住这么久,一文银子也没有给,姜小姐和姜夫人却从来没有说什么,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卫珏长这么大,第一次生出了愧疚的感觉。
姜韫有些无奈,“无妨,你们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府上还是养得起你们。”
卫珏摇头,“我和师父要回山谷的,我们一定要回山谷。”
那里才是她们的家。
姜韫也不再多言,宽慰她几句后便起身离开。
来到院外,莺时回头看了眼仍旧坐在石桌旁的单薄身影,小声嘀咕:
“卫珏姑娘也够邪门的,这么冷的天只穿一件单衣竟不觉得冷,整日吃那么多也不胖,倒让奴婢有些羡慕了......”
姜韫笑着看她一眼,“说不准卫珏是什么千年老妖,专吸人精气才能如此。”
莺时一惊,“天呐!真的假的?!”
待看到姜韫脸上的戏谑,莺时懊恼地跺了跺脚,“小姐,您又戏耍奴婢!”
姜韫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好了是我不好,莺时姑娘别生气了?”
“奴婢哪儿敢同您生气啊......”莺时小声嘟哝。
姜韫笑笑,“回去吧。”
——
次日早朝过后,陆迟砚留下有事禀报,就见宋明礼和齐肃也留了下来。
陆迟砚眼底微沉。
果然,他们也是想禀报学子联名上书一事,他得先一步禀报才行。
昭阳殿内,惠殇帝看着站在下首的三位臣子,缓缓开口,“陆卿,你有何事上禀?”
陆迟砚上前一步,声音沉重严肃:
“陛下,臣今日所禀之事,乃是昨日京中寒门举子联名上书一事。”
话音落下,宋明礼和齐肃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皆了然。
还真让四殿下猜对了......
惠殇帝微微拧眉,“联名上书?所为何事?”
陆迟砚沉声开口,“陛下,今岁春闱在即,本该是举子们潜心备考之时,然京城之内,已有百余名寒门举子联名上书,控诉礼部尚书鲁文和纵子行恶、三擅权枉法,更言及朝廷轻拿轻放,有损国之威严和公正。”
“如今满城士林议论纷纷,人心浮动,皆在质疑春闱科考之清正......若不正本清源,恐难平息学子们的愤怒,更会影响天下士子们对陛下和朝廷的赤诚之心。”
“故而臣,恳请陛下严惩鲁文和,将其从春闱一事中除名,以正科考风气!”
说罢,陆迟砚俯身跪地,郑重行礼。
昭阳殿内一片死寂。
惠殇帝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陆迟砚,脸色阴沉。
他生平极其厌恶有人质疑他、威胁他,方才陆迟砚的这番话,简直触怒龙鳞。
“朕旨意已下,若仅凭他们这些举子几句不满之言便随意更改,岂不是显得朕言而无信?”惠殇帝冷冷开口,“朕的威严何在!”
陆迟砚早已料到惠殇帝会如此,朝惠殇帝深深叩首,语气沉稳坚定:
“陛下圣明,金口玉言,自当如山岳不移,臣万不敢有动摇陛下旨意之心。”
“然臣今日冒死进言,正是考虑到当初陛下任命鲁文和主考春闱,其煌煌圣意之本心,并非是为了偏袒某一个臣子,而是为了给我朝遴选至公至明、德才兼备的栋梁之材。”
“而举子们所不满的,非是陛下任命之权,乃是被任命者已不堪承此圣恩、难符陛下求才之本心,改易并非是因举子之言,实因陛下圣鉴万里,求才心切啊!”
此话一出,惠殇帝面色稍霁。
陆迟砚看着地面,心中很有把握说服惠殇帝。
宋明礼看一眼齐肃,齐肃会意,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陛下,臣以为,陆大人所言极是。”
第484章 帝王风范
“陛下,臣同宋大人今日前来,也是为了此事。”
齐肃缓缓开口。
“如今那几位举子被关押在官府大牢之中,臣体谅知府大人安抚此事之心,可此事事关春闱公正,已在学子们之中引起轩然大波,并非官府强硬压制所能够解决,若处置不当,反而会造成逆反之心,让学子们心寒。”
惠殇帝冷哼一声,“那依你们所见,朕这金口玉言,是必须打破不可了?”
陆迟砚刚要开口,就被一旁的齐肃打断。
“陛下,方才陆大人所言十分在理,臣相信举子们定会体谅陛下的苦心,断不会生出旁的想法。”
齐肃说着,话锋一转。
“不过臣倒有个大胆的提议......陛下不妨亲自见一见那几位寒门举子?”
陆迟砚忽地偏头看向齐肃,眉心一蹙。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朕去见他们?”惠殇帝拧眉,“齐卿这是何意?”
齐肃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寒门举子之心最是赤诚,这些举子们甘愿冒着触怒朝廷之险也要联名上书,正是因为他们对朝廷抱有期望与崇敬,相信朝廷能为他们做主。”
“如此赤胆忠心之人,陛下不妨一见,若他们秉性纯良、一心为国,那么圣上便可收回成命,以安抚举子们心中不安。”
“可他们若是打着上书的幌子闹事,那陛下自可将他们处置,也算是为此次春闱提前清理无用之才。”
旁人说的再多,不如圣上亲自去见一见那些学子们,才好做出评判。
惠殇帝闻言,皱眉沉思。
陆迟砚眼底沉了沉。
让陛下去见那几个学子?这倒是最直接的法子,只不过依照陛下的性子,会同意么?
果不其然,一旁的王公公开口,“齐大人,让陛下纡尊降贵去见那几个举子,会不会有失妥当?”
“再者,谁能保证他们见到陛下时说的话,是真心真意还是虚情假意?”
惠殇帝看向齐肃。
他没有说话,但很明显是赞同王公公的意思。
齐肃淡淡一笑,“陛下无需亲自接见,只需用些法子,便可试探出举子们是真心还是假意。”
惠殇帝缓缓眯眼。
昭阳殿外。
齐肃快步追上陆迟砚,拱手道谢,“今日多谢陆大人相助,若非有陆大人劝谏在先,在下恐难说服圣上。”
陆迟砚伸手扶他,笑了笑,“齐大人客气了,你我一同在朝为官,所做之事自然是以朝廷优先......只不过既然圣上已经应允,齐大人该是好好准备此事,免得出了岔子。”
齐肃面露感激,“陆大人所言极是。”
两人简单闲谈几句,互相道别。
齐肃等在殿外,不多时宋明礼迈步而出,二人一同往宫门口的方向走。
待出了宫上了马车,齐肃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岳父,想不到今日昭阳殿中之事,竟一一被四殿下猜中。”齐肃仍有些不敢相信,“殿下何时这般了解陆迟砚?”
宋明礼面色沉沉,“若非四殿下慧眼如炬,于蛛丝马迹之中发现了陆迟砚同三殿下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不然咱们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谁能想到清流之首陆迟砚,竟然和三皇子是一路货色。
“那他今日之所以请求圣上严惩鲁文和,其实是为了保下对方?”齐肃猜测。
宋明礼点了点头,“陛下器重他,他自然要做好清流一派的表率。”
明面上是为举子们抱不平,暗地里却存了旁的心思,他这一招暗度陈仓想必圣上都不会察觉。
“岳父,圣上会严惩鲁文和么?”齐肃有些担忧。
“这就要看,那几个举子表现如何了......”宋明礼幽幽道,“对了,羡儿在信中如何说?”
“殿下只说让小婿促成此事,之后的事便无需小婿插手。”齐肃说道,“殿下说,他相信举子们不会让人失望。”
宋明礼略一沉吟,“就照羡儿的意思办吧。”
“是,岳父。”齐肃应下,不免感慨一句,“殿下近来良策频出,又心怀天下,越来越有帝王风范了。”
宋明礼闻言,面色微沉。
帝王风范么......
他的外孙他了解,不管是先前未雨绸缪提出的赈灾之策,还是这次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想出解决之法,在此之前都从不曾有过,这不像是羡儿的作风。
难不成......他的身边有了他们不知道的高人?
另一驾马车上。
文谨看着陆迟砚有些低沉的脸色,迟疑着询问,“公子,可有不妥之处?”
陆迟砚闻言,缓缓摇了摇头,“倒是未曾发现有何不妥,齐肃提出的法子虽然冒险,却也行之有效。”
只是他想不通,以宋明礼和齐肃保守的个性,怎么会想出这么个偏激的法子?
“以防万一,你派人盯紧官府那边,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陆迟砚叮嘱道。
文谨沉声应下,“是,公子。”
晟王府。
宫里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裴聿徊的耳朵里。
“王爷,咱们要不要安排什么?”卫枢问道。
“不必,”裴聿徊冷哼一声,“姜小姐在信中不是说了么,她相信闻、公、子。”
卫枢心里生出几分怪异,他怎么觉得王爷这话......听起来酸酸的?
“小顾氏那边,查的如何了?”裴聿徊问道。
“回王爷话,小顾氏同宣德侯的婚事礼数周全,明面上并无不妥之处。”卫枢说道,“只不过在二人成婚三月之后,小顾氏的父亲升至五品郎中,两月后又升至从四品。”
裴聿徊略一沉吟。
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官职连升两级,即便朝廷再缺人,也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如此看来,圣上应当是存了安抚顾家的心思。
可若是两家正常婚嫁,有什么好安抚的呢?除非......陆家和顾家的婚事本就不是你情我愿。
两家都是身份尊贵之人,能让两家违背本愿结为姻亲,唯一的可能便是圣上做主,两家不得不遵从。
能让圣上安排年轻貌美的女子嫁给比她大十二岁的中年男子,圣上到底亏欠了宣德侯什么?
裴聿徊微眯双眸,“去查清楚当年宣德侯先夫人的真正死因。”
卫枢一凛,恭敬应下,“是,王爷。”
“对了,记得去给镇国公府递信,告诉她按计划行事即可。”裴聿徊吩咐道。
卫枢默了默,试探着开口,“王爷......您不亲自去?”
裴聿徊顿了顿,语气意味不明,“某人安排本王的事本王还未查明,怎么好上赶着去见人。”
卫枢抿了抿唇,突然觉得自己多余问,“王爷,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裴聿徊突然喊住了他:
“等等。”
卫枢转身恭敬询问,“王爷还有何吩咐?”
裴聿徊摩挲着掌心的桃符,唇角轻勾:
“顺便帮本王带一句话......”
第485章 骂名
镇国公府。
霜芷来送消息的时候,姜韫正在陪着沈兰舒和承恩公夫人给陈喜儿量体裁衣。
沈兰舒和承恩公夫人开心地商量着要置办什么样的新衣,姜韫和陈喜儿在一旁听着,插不上半句话。
看到霜芷走了进来,姜韫等了一会儿后,缓缓起身。
“承恩公夫人、娘亲,我还有事,就先失陪了。”姜韫温声道。
沈兰舒闻言点了点头,“快去忙吧!”
承恩公夫人笑着开口,“不必顾及我们,你尽管去忙。”
姜韫福了福身,转身告退。
待姜韫离开,承恩公夫人忍不住感叹,“果然还是女儿贴心啊......多亏姜小姐前去官府打听收养一事,不然有些需要准备的东西我们还真的不知道......”
沈兰舒笑了笑,“日后容夫人也有女儿相伴了。”
承恩公夫人看向陈喜儿,欣慰一笑。
“是啊,我也有女儿了。”
回到书房,霜芷将今日昭阳殿内发生之事一一告知姜韫。
姜韫闻言,微一点头,“此事无需再插手,圣上自会安排妥当。”
“小姐,我们要不要提醒闻公子一下?”霜芷问道。
“不需要,多言反而画蛇添足。”姜韫淡淡道,“我相信闻公子的为人。”
一个有胆量在朝堂上以死明志之人,怎么会惧怕一个小小的知府?
莺时将茶水放在姜韫手边,抬起胳膊推了推霜芷,“好啦,别想那么多,小姐都相信闻公子,你也要对闻公子有信心。”
霜芷面色不明,“奴婢就是担心,闻公子行事看起来有些呆板,他能做好此事么?”
姜韫端起茶杯,闻言淡淡一笑,“这正是他的优势所在。”
话已至此,霜芷也不好再说什么,一切但凭小姐安排。
姜韫喝了几口茶,见霜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放下茶杯询问,“怎么了?”
霜芷迟疑一瞬,缓缓开口,“王爷......还让卫衡带了一句话。”
姜韫扬眉,“什么?”
“王爷说......”霜芷握了握拳头,心一横开口,“王爷说希望小姐能快些将新的荷包绣完他不想被旁人误以为有龙阳之好!”
话音落下,屋内一瞬间寂静。
姜韫愣了愣,缓缓眨了下眼睛。
他知道了?
莺时傻眼,“龙、龙阳之好?”
霜芷低下头,她也纳闷晟王为何会说这样的话?
姜韫眼底闪过一抹尴尬,轻咳一声开口,“好,我知道了。”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疑惑。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鲁府。
鲁文和靠在躺椅上,惬意地嗑着瓜子,身后的小妾一双纤纤细手帮他揉捏着肩膀。
“老爷,这次的事情......就算过了?”小妾小心翼翼问道。
鲁文和哼笑一声,“你老爷我是谁?前有薛家、后有戚家,两家相护,我能有什么事?”
小妾媚笑着奉承,“不愧是老爷,果真厉害!”
鲁文和擦了擦手,伸手一把将小妾拉进了怀里,色眯眯地摸着她的下巴,“你老爷我还有更厉害的呢......”
小妾羞涩地窝进他怀中,又想起一件事,略有担忧地开口,“老爷,妾身听说昨日有举子闹事......会不会对您不好?”
“哼,一群穷酸学生,能翻出什么花来?”鲁文和冷嗤道,“还敢跟本官斗......在牢里待几日就老实了!”
小妾抬手抚上他的胸口,“老爷莫要为了这些人生气,不值当。”
鲁文和握住她的手,嘿嘿一笑。
“听香儿的,不生气......”
另一边,主院。
鲁夫人听着下人的禀报,气得猛拍桌子。
“府上养你们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找不到,一群没用的废物!”
一旁的嬷嬷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抚,“夫人莫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鲁夫人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旁人退下,下人们连忙退了出去。
“唉......”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麟儿到底去哪儿了呢......”
她这两日心中愈发不安,总觉得麟儿怕是凶多吉少。
“夫人莫要多想,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是听到什么风声躲起来了。”嬷嬷宽慰道。
鲁夫人又叹了一口气。
“对了,老爷在哪儿?他安排去隆福寺找的人有消息了么?”鲁夫人问道。
嬷嬷面色一僵,“老爷、老爷他......在香夫人的房里......”
鲁夫人心中的火气顿时升腾,她抄起桌上的茶杯猛地朝地上掼去。
“不知死活的东西!自己的儿子失踪了他还有闲心搞男女之事!”
“老娘我今日非撕烂了他的脸不可!”
说罢,鲁夫人忽地站起身,气冲冲朝门外走去。
嬷嬷吓得连忙追人,“夫人、夫人别冲动啊......”
——
次日上午,官府。
关在牢狱中的八名学子被捕快带了出来,一路来到了府衙大堂。
闻恪因为脚腕扭伤走路不便,拖着步子跟在最后面。
另外两名学子是捕快在抓他们时不小心擦伤,只是一点皮外伤并无大碍。
一行人来到大堂,堂内除了学子们和廖捕头外,只有知府坐在桌案后。
知府大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身笑着开口:
“来来来,快给各位举子落座看茶。”
几位学子互相看看,其中一人冷冷开口:
“不必了,大人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知府大人见状也没有坚持,坐回位子上后,目光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旁侧的屏风,清了清嗓子。
“诸位举子联名所写的文书,本官已仔细查阅,举子们忧国忧民之心令本官甚感欣慰,只不过......”
知府大人话音一顿,面露忧愁。
“诸位举子,本官也是读书人出身,知道十年寒窗有多不易,本官十分体谅你们的心情,今日本官不以知府身份,而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同举子们推心置腹,说几句体己之言。”
“此事的重点,早已不在谁对谁错,而在于‘时机’。眼下春闱在即,天下学子的前途皆系于此,若因你们意气用事导致礼部震荡、科考延误,乃至圣上对学子们心生芥蒂......”
“这耽误天下英才的骂名,你们担得起吗?”
第486章 悔过书
话音落下,几位学子脸色都有些难看。
先前出声的那位学子再次开口,“知府大人,您这话未免太过严重,我们不过是想为自己求一份公平,哪里能耽误春闱呢?”
知府大人笑笑,“这位举子尊姓大名啊?”
“学生周行简。”那学子冷声道。
“周举子,本官明白你们心中所想,无非是不信任鲁大人罢了。”知府说道,“可鲁大人主持春闱这么多年,何曾出过岔子?难不成朝廷比你们还要傻?”
几位学子沉默不语。
知府好生相劝,“本官知晓你们是听信了流言蜚语,以为鲁大人纵子行恶,从而一时间气血上头做下了错事,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是常事,本官可以不计较。”
“只要你们签下这份悔过书,保证以后不再如此激进行事,本官即刻便能放你们离开,让你们回去专心备考。”
“诸位,待到来日金榜题名,自有在朝堂之上堂堂正正发声之日,何必急于这一时?这才是真正的智慧与担当......”
说罢,知府朝廖捕头递了个眼色,廖捕头上前,将一份拟好的文书递给为首的学子。
那学子接过文书,周围的同年呼啦啦围了上来,齐齐盯着上面的内容,有人念出了声:
“本立状人承认,先前因随意听信流言,未加详查便激于血气,盲从附和参与联名上书,控诉朝廷重臣......实为一时糊涂,言行失当,干扰政清......”
“......今幡然醒悟,恳请官府宽宥,立誓日后深刻自省,绝不再参与任何非议朝政、聚众滋事之举......”
学子们看到一半,心中的怒火就已经压制不住。
待到将整份悔过书看完,那学子气得将文书揉成一团,狠狠掼在地上。
“荒唐至极!”那学子忿忿地瞪着知府,“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好官,原来也只是个结党营私、昏聩无能之人!”
“就是!这写的什么狗屁悔过书!我们有什么好悔过的?!”
“明明是鲁文和教子无方,朝廷都已下令判绞,怎么就成了流言蜚语?!”
“道貌岸然!口蜜腹剑的狗官!”
这份悔过书让一向谨言慎行的读书人都忍不住骂了粗口。
知府讪讪地看了眼屏风,那里并没有传来任何指示,他只好硬着头皮拿起桌上的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大胆!”
“你们可知,联名上书者共有百余人,可官府抓了的只有你们八个!你们若不肯认错,本官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改口,到时候你们几个就是主谋,旁人不过是受你们蛊惑煽动,你们几个就会成为抗下罪责的‘罪魁祸首’!”
他话里明晃晃的威胁,让在场的学子们愈加气愤,正要开口争辩,知府却又打断了他们的话。
“你们熟读圣贤书,想来对我朝律法也不陌生。”知府冷声道,“按律,凡聚众胁迫朝廷者,轻则革除功名,终身禁考;重则流放千里,永世不得翻身!”
“你们的名字、籍贯、家中人口,本官可是一清二楚,想想你们的父母家人的期待,皆会因为你们的一念之差,而化为泡影!”
话音落下,学子们脸色一变。
他们苦读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了今日,与那登天梯只差临门一脚,若这时候除了差错......
知府留意着他们的神色,语气稍缓,“本官知道你们不畏强权,可想想你们的父母和家人,他们若是听到你们因此而下狱,该是多么伤心难过?你们忍心如此吗?”
“你们若是不签这份文书,固然有人赞扬你们是勇敢担当的义士,但你们的家人呢?他们可都会成为罪臣亲眷啊!”
“诸位举子皆为寒门出身,即便家境好些的,也不过是在家乡做些小生意糊口,若他们真的受你们牵连,日后田产被刁民侵占,弟妹婚嫁将永受影响,整个家族从此坠入深渊......”
“你们的清名,是用整个家族的命运来换取,这真的值得吗?”
几名举子低头不语,神色有着明显的松动。
孙铭站在人群后,整个人早就已经吓傻了。
陆世子不是说会想办法救他们出去吗?为何这位知府大人仍旧这般恐吓威胁?难不成陆世子并没有告诉他?
孙铭心中几番犹豫,纠结到底要不要在这时候提起陆迟砚的名字。
知府看火候差不多了,又给出最后一点甜头。
“只要你们签下文书,本官可以保证,此事就此了解,绝对不会牵扯到你们的家人,虽然你们有小过错,但功名可以保下,本官保你们科举之路不绝。”
“至于礼部尚书那边,本官会亲自前去周旋,风波就此平息。”
说着,知府放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们都很聪明,应当明白本官的一番保全之心,诸位举子当以大局为重......该怎么选,你们自己决断。”
学子们互相看看,明显都已经产生动摇之心。
“要不咱们就......签了?”有人试探着开口。
另外几人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那就签......”
为首的学子咬紧牙关,心下一横,“不能签!”
“谁知道这狗官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万一签了文书,他转头反口怎么办?”
几位举子一听,齐刷刷看向知府。
知府笑了笑,“放心,本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大不了本官给你们立个字据便是。”
“那我也不签!”那学子握紧双拳,“我们为公平抗争,有何错处!”
知府毫不在意地向后一靠,双臂环胸冷笑一声:
“好啊,不签可以,只要你们有一人不签,那你们谁都走不了!”
“大不了,本官就将你们一直关押到春闱之后,到时候就算你们求本官,本官也不会放了你们!”
话音落下,几位学子瞬间着急了。
“行简,你就别较真了!不过是一份悔过书而已,签了便签了吧......”
“是啊!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点儿事情又算得了什么?”
“周兄,你莫要忘了你周家上下二十口人,难不成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受人唾弃吗?!”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劝着,那学子脸色越发难看纠结。
知府好整以暇地看着底下几人,心中暗爽:原来装个“狗官”也挺刺激啊......
孙铭听着几人的劝说,暗自着急。
他也想签了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气氛僵持不下之际,人群后面突然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
“慢着。”
第487章 抗争
众人转身朝后看去,就见闻恪拖着左腿,一步一步走上前。
那学子连忙去扶他的胳膊,面露担忧,“闻弟......”
闻恪握上他的胳膊,微微用力,“行简兄,莫慌。”
“这位举子是?”知府眯了眯眼。
闻恪拱手行礼,“大人,学生是砾原县的考生,姓闻名恪。”
知府点了点头,“不知闻举子有何要言?”
“学生并无其他,只是有几句话想要询问知府大人。”闻恪平静道。
知府看一眼屏风,而后坐正了身子,“闻举子但说无妨。”
闻恪看着知府,缓缓开口,“学生才疏学浅,不明白大人方才所言‘大局为重’,何为‘大局’?”
知府大人一愣,“这......”
闻恪接着开口,“大人口中的‘大局’,可是指权贵体面重于百姓冤屈?官场稳定重于朝廷法度?”
“若这便是‘大局’,那学生所读的圣贤书中有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又当作何解?还请大人指教!”
他明晃晃指出这件事,倒让知府不知该说什么,“本官......这个......”
“大人,牺牲公正以求得‘安稳’,不过是沙上筑塔,只会崩的更快。”闻恪语气沉沉,“您是知府,审过的案子比我们想的都要多,难道每次遇到不肯认错之人,您都要屈打成招么?!”
这话吓得知府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忐忑地看了眼屏风,声音带了些许颤意:
“话、话不得乱说啊!本官清正廉明,为官十几年来从未断过一桩冤案,你可不要污蔑本官!”
闻恪缓缓开口,“既然如此,大人为何要说学生们是听信流言、盲从附和?”
“鲁子麟强占民女、欺压百姓一事是事实,人证物证俱在,都察院已上报朝堂,圣上也知晓此事,大人这般污蔑......可是对都察院,亦或是圣上的决断有所不满?”
知府心中惴惴,冷汗都要下来了,这学生怎么这般敏锐......
周行简也回过味来,“对啊,我们说的本就是事实,何错之有?”
不等知府开口,闻恪冷冷出声:
“大人,朝廷设登闻鼓,许百姓上书,本就是为通达下情,我等学子一不要朝廷撤鲁文和之官职,二不要取他性命,只是想要朝廷能够取消其春闱主考官之职,求个公平公正,这到底有何过错?”
“春闱固然重要,可人心向背才是朝廷大忌!今日若因一场考试,便对如此明目张胆的枉法之事噤若寒蝉,待他日我等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也要这般趋利避害、明哲保身?这便是圣上求贤纳士的本意吗?”
“今日我等不为正义发声,来日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
话音落下,方才扬言要签字的几个学子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大人,今日我等此举,非为一己私欲,也不仅是为同窗之冤,而是为了维护大晏朝的律法与尊严!”
闻恪言辞历历,语气坚定。
“大人方才为劝我等,不惜搬出家中父母亲人相要挟,可若我等为保全家人安危而屈服,弃大义于不顾,这才是真正的不孝,令家族蒙羞万世!”
“我等今日挺身而出,正是要以身证道,让父母知道他们养育了一个有风骨的儿郎!学生相信,家中亲人宁可见我带着清白与风骨死于狱中,也不愿见我背负污名、苟且偷生地走出去!”
闻恪一番慷慨激昂之言,让在场的学子心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说的没错!我们所求乃是公平正义,没什么好怕的!”
“今日若得不到公正的判决,便是将这牢底坐穿,我也要抗争到底!”
“大不了豁出去,这春闱我不参加了!我要让同窗们都看看,读书之人的脊梁不可断!”
众人义愤填膺,忿忿不已。
孙铭躲在人群后面不敢出声,他还要科考啊!他还要升官发财!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傻......
知府眼见场面不可控,“啪”地一声重重拍向惊堂木。
“大胆!反了你们了!”知府厉声道,“此事圣上已然裁决,轮得到你们这些毛头小子在这里指手画脚?圣上如此决断,自有圣上的道理!”
“什么道理?”闻恪冷冷开口,“圣上心思澄明,之所以没有严惩鲁文和,不过是担忧扰乱春闱,且眼下并无其他可用之人。”
“可我大晏朝人才辈出,朝堂多的是能人志士,难不成除了他鲁文和,便没有人能主持春闱?!”
“若真是如此,那这仕途我等不入也罢!”
此话一出,坐在屏风后面原本垂眼静听之人,倏地抬眸,眼神凌厉。
“荒唐!”知府听得心惊肉跳,“朝堂之事岂能容你这般置喙?”
“为了区区一件小事,你们连前程都不要了?难道你们就不怕死吗?!”
闻恪长袖一甩,朝知府拱手行礼,说出口的话却字字铿锵坚定:
“知府大人,您可以堵住我们的嘴,可以折断我们的笔,甚至可以夺走我们的性命,但您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众口,折不断这青史如椽巨笔!”
“今日公堂之上,孰是孰非你我心知肚明,他日史册之中,必有您为虎作伥的一笔!而学生之名,即便湮没于尘埃,也无愧于圣贤、无愧于天地!”
“这,便是学生选择的——前程!”
第488章 老鼠屎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知府看着堂下拱手行礼之人,目光复杂。
他虽然低着头,可脊梁却比任何人都要挺直。
如此正直坦荡的寒士,叫他如何再强压?
正发愁之际,屏风后面悄然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招,知府顿时如蒙大赦。
清了清嗓子,知府仍旧沉着脸,厉声呵斥:
“本官不欲同你们多费口舌!”
“来人!将人带回大牢,另行裁决!”
廖捕头喊了几名捕快进来,将一行人带了出去。
回牢房的路上,孙铭回想着公堂上发生的事,忍不住小声询问一旁的捕快,“官爷,我们几个......要如何处置?”
捕快扫了他一眼,冷冷出声,“你们几个公然顶撞大人,要么挨一顿板子,要么......处死。”
孙铭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处、处死?不至于吧......”
“怕什么,不就是一死?”身边一学子气愤道,“咱们若真死了,这知府就是罪魁祸首!”
捕快推了他一把,呵斥道,“老实点!再敢胡言乱语先给你几板子吃吃!”
孙铭早已吓得六神无主。
事情怎么就闹到了这个地步?他是不是得想法子去找陆世子帮忙?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儿啊......
说来说去,还是要怪闻恪多嘴多舌!原本签了悔过书就了解此事,他做什么要顶撞知府大人?这下他们可都全完了!
孙铭看着前面闻恪的背影,心中生出怨恨。
公堂内。
待一行人走远后,知府大人忙不迭起身走到屏风前,白着脸恭敬行礼,“陛下......”
屏风之后,身着常服的惠殇帝缓步而出。
他望向空无一人的公堂内,心中不断回想方才那位举子的言论。
“朕竟不知,此事竟有如此大影响。”惠殇帝幽幽开口。
知府将头埋得更低,额头冷汗连连。
“随意寻个由头,把人放了吧。”惠殇帝淡淡道,“免得有人议论朕,不辨是非。”
说罢,他抬脚朝门外走去。
“下官恭送陛下......”知府忙不迭开口。
看着惠殇帝和王公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知府重重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大街上。
马车内,一身便装的王公公倒了一杯温茶奉到惠殇帝手边,恭敬开口,“陛下,请用茶。”
惠殇帝接过茶杯,轻抿一口,看向一旁的王公公,“依你所见,今日这几位举子品性如何?”
王公公讪讪开口,“老奴愚钝,不敢妄自评判,不过那位闻举子和周举子,依老奴所见,倒是两位心性坚定之人。”
“尤其是那位闻举子,言行举止颇为正直,倒有几分陆大人的风范......”
惠殇帝摩挲着茶杯,闻言掀了掀唇,“陆迟砚么......他可比陆迟砚激进得多,也更纯粹。”
“陛下说的是。”王公公附和道。
惠殇帝此刻平静的神色,昭示着今日之行令他十分满意。
“派人留意着闻举子和周举子,莫要被有心之人利用。”惠殇帝缓缓开口,“朝廷难得遇到这般秉性至纯之人,不可出了差错。”
王公公心中一凛,恭敬应下,“是,陛下。”
看着惠殇帝喝完杯中茶水,王公公小声询问,“陛下,那鲁大人那边......”
惠殇帝将茶杯放到他手上,王公公忙不迭接过。
“至于鲁文和,便依举子们所言。”惠殇帝冷声道,“朕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而寒了天下学子之心。”
王公公暗自松了一口气。
“老奴,遵旨。”
傍晚时分。
牢房内,学子们都安然静坐,平静地等待自己的结果。
唯有孙铭坐立不安。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就这样听天由命,可又不好一个人提,便悄声询问对面的同年。
“陈青!陈青!”
对方听到声音抬头,“孙兄有何事?”
“你还记得昨日来探望我的陆大人么?”孙铭压低声音说道,“不若我们想法子送消息给他,让他把我们救出去?”
陈青也想起了昨日那位陆大人。
“可这样不好吧?陆大人昨日虽说要帮我们,可眼下一直没信儿,想来是无能为力吧?”陈青说道,“陆大人是朝廷重臣,又是清流之首,咱们还是不要牵连他了......”
“就因为他是清流之首,他才更应该要帮我们啊!”孙铭急声道,“难不成咱们就真的死在这儿?”
“你若是怕死,你便去签了那悔过书,求知府放你出去。”陈青冷声道,“我是不会签的!”
说罢,陈青回到墙边的草席上坐下,不再理会孙铭。
“陈青,我不是这个意思......”孙铭想要解释,可对方已不再搭理他。
孙铭一时间心急如焚,只想着赶快出去,心中盘算待会儿告诉狱卒他同陆大人的关系,说不定对方看在陆大人的面子上就放他出去了......
这么想着,就见一狱卒出现在门外,孙铭连忙走到牢房边喊人:
“官爷!官爷!”
“喊什么!”狱卒不耐烦地开口。
孙铭忙不迭开口,“官爷,我有事情要说,能不能麻烦您帮忙传个话......”
“传什么话?有什么事出去了自己说!”狱卒呵斥道。
“是有重要的......”孙铭说着,话音一顿,“你说什么?出去?”
“对,出去!”狱卒拿着钥匙打开牢房门,“知府大人宅心仁厚,特宽恕你们离开,赶紧走吧!”
孙铭站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狱卒。
他们可以出去了?!
狱卒见他一动不动,很是不耐,“愣着干什么?还想在这里面待着?!”
孙铭回过神,连忙快步离开了牢房。
待来到牢房外面,就见有两名学子已经先一步出来。
不多时,八名学子齐齐来到门外,大家都是一脸懵。
他们怎么就被放了?
狱卒出来看到人,不耐烦地催促,“怎么还不走,等着牢里放晚饭啊?没有!走走走!”
周行简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官爷,我们就这么走了......那鲁文和一事要如何处置?”
“啧,你们哪儿来这么多事?”狱卒干脆轰人,“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周行简还想再问什么,被一旁的闻恪拉住了胳膊。
“先走吧,有什么事明日再来询问也不迟。”闻恪说道。
周行简闻言,只好跟着几人离开。
出了官府的大门,几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们就这样出来了,也不知联名上书一事到底还会不会有结果?
大家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唯有孙铭心中高兴不已,可面上却随着众人露出担忧之色。
“天都黑了,咱们先回驿馆歇息吧?”孙铭低声劝道。
众人点了头,迈着沉重的步伐朝驿馆走去。
镇国公府。
霜芷来到书房,低声禀报:
“小姐,闻公子等人已离开官府。”
第489章 佳婿
霜芷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了姜韫。
姜韫放下手中的绣绷,认真听着。
闻恪果然没有让她失望,遇上这般至真至纯的学子,即便是圣上也该高看一眼。
不过......
“周行简?”姜韫疑惑。
“奴婢向廖捕头打听了,这位周举子乃是永先州人士,家中做丝绸生意还算富裕,并非寻常寒门。”霜芷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非寒门却心性坚定纯粹,这样的人属实难得。”
周行简......
姜韫仔细回想前世,她似乎在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名字。
姓周......脑中一道光闪过,姜韫恍惚想起一件事。
前世孙铭在考场上抄袭的那位举子,好像就是姓周?她记得那位学子因为被孙铭抄袭而受到牵连,最终被剥夺了举子的身份......
姜韫沉了沉眼,看来得找机会提醒那位周举子才行。
“小姐,闻公子虽然被放出来了,可鲁文和......会被处置么?”莺时问道。
姜韫拿起桌上的绣绷,闻言淡淡一笑,“不急,待明日自会有分晓。”
见小姐胜券在握的样子,霜芷和莺时也跟着放下心来。
姜韫捻起银针,低头认真绣着。
绣绷之上,丝线细密均匀,图案隐约可以辨认出是一条龙的形态。
“小姐这是绣的......龙?”莺时惊疑不定。
姜韫手下不停,轻声开口,“是螭龙。”
上次裴聿徊送她的发簪上便是雕刻了螭龙纹,为了保险起见,她也绣一个相似纹路的锦囊为妙,毕竟她可不敢保证绣了别的图案,会不会再闹出上次腊梅那样的笑话......
莺时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
姜韫绣得认真,莺时将一旁的油灯挑亮了些,细心叮嘱,“小姐,不若白日再绣?仔细伤了眼睛。”
“无妨,快些绣完好了解此事。”姜韫说道,她可不想一直被某人拿这件事念叨。
霜芷和莺时对视一眼,二人悄然退了出去。
卧房外,莺时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小声开口:
“霜芷,你有没有发觉,小姐对晟王殿下......似乎有些不一样?”
若是以往霜芷断不会多想,可方才她见小姐认真的神色,要说察觉不到什么定是不可能的。
霜芷微微点了下头,“小姐她......同晟王有些亲近。”
也许她家小姐自己都未曾察觉,在不知不觉间她同晟王的相处,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盟友之间的情分。
霜芷忽然想起,上次在隆福寺小姐生病时,晟王担忧心疼的模样。
“晟王殿下......”霜芷抿了抿唇,“对小姐应当也有不一样的情感。”
“是吧是吧?”莺时连忙道,“先前我就察觉到晟王看小姐的眼神不一般,怎么说呢?那个眼神......”
“占有欲。”霜芷突然开口。
“对对对!”莺时连忙附和着,“就是这个感觉!”
话音落下,两人一阵沉默。
好一会儿,莺时才幽幽开口,“你说,若是小姐也有那个心思,会不会两人......”
霜芷沉默一瞬,“感情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可万一小姐真的同晟王成了婚......”莺时一想到日后整天要面对那张冷脸,她就吓得一哆嗦,“要真是如此,小姐还不如选容公子呢......”
容公子温柔体贴,对小姐照顾有加,在她看来是未来佳婿的不二人选。
“而且你想啊......”莺时压低了声音开口,“小姐先前喜欢陆世子,是因为他秉性正直、心思纯良,容公子与之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小姐看中容公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若论起芝兰玉树、温文尔雅,容公子的确是旁人所难以企及,而她家小姐正偏爱这种品性高洁之人。
霜芷忽然觉得,晟王殿下好像也没有几分胜算。
“你我二人说这些没有用,”霜芷低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取消小姐同陆世子的婚约。”
说起这件事,莺时小脸一垮,“唉......小姐什么时候才能顺利解除婚约呢?”
她一想到小姐要嫁给陆迟砚那种道貌岸然之人,便觉得恶心!
霜芷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放心吧,小姐心中自有计策。”
莺时轻轻点了点头。
宣德侯府。
“公子,今日知府大人审问时已屏退众人,只留下巡捕房捕头廖夫在旁护卫。”
文谨说着打探来的消息。
“小的几番探听,才知晓今日公堂之上,那几位学子愤然抵抗,知府大人威逼利诱,眼见就要事成之际,被一名来自砾原县的学子拦下,几番游说后此事才得以作罢。”
“随后傍晚时,知府放了那几人离开。”
砾原县的学子......那孙铭不就是砾原县人士?
“今日公堂上,除了孙铭之外,可还有其他砾原县的学子?”陆迟砚问道。
“有一位,公子。”文谨答道,“便是先前那位乡试最后一名的学子,听说他被官兵抓捕时不小心跌倒,扭伤了脚腕。”
这样一个才疏学浅、行动蠢笨之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在公堂上与知府据理力争之人。
那这位砾原县的学子,便是孙铭无疑。
陆迟砚思索一番,缓缓开口,“看来之孙铭,已经入了圣上的眼。”
文谨惊讶过后,心中一喜,“公子,那您是押对宝了?”
陆迟砚微一点头,“想来最近圣上会派人护卫孙铭,以免暴露,先将我们的人撤回来吧。”
“是,公子。”文谨应下。
“不过同孙铭的联系不可断,你时不时寻些往年科考的题卷给他送去,让他多份保障。”陆迟砚叮嘱道,“还有宋家多盯着些,若他们同学子们接触,随时来报。”
“小的明白。”文谨应道。
陆迟砚看向窗外,面色沉静。
春闱一事至关重要,谁能提前押对宝,谁便能日后在朝堂上掌握话语权。
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第490章 不破不立
次日,早朝之时。
圣上当着文武百官之面,亲口罢免了鲁文和春闱主考官一职,并勒令其暂停手中事务,在家中闭门思过,自省教子无方之责。
至于礼部中的事务及春闱之事,则被分派给了礼部左右侍郎负责。
鲁文和整个人如遭雷击,是被宫人拖着离开了昭阳殿,他自己已经腿软地无法走路。
除了宋明礼、齐肃和陆迟砚三人外,其他朝臣都不明白为何短短两日圣上又突然变卦,并且对鲁文和这般严加惩治,不过众人心里清楚,经此一事,礼部怕是要变天了。
其中最担忧的,便是戚家父子。
这些年来,鲁文和利用官位之便,帮戚家拉拢了不少新晋朝臣,让戚家在朝堂中的势力得以壮大,可这阵子以来,宋家不知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竟将戚家隐在暗处的私党翻出大半,戚家羽翼折损惨重。
眼下春闱在即,鲁文和又出了乱子,若不能把握好这次春闱,这对戚家来说可是极大的打击。
戚明璋忧心忡忡,回府后直奔父亲院子而去。
花房内,戚弘正正悠然地修剪花枝。
戚明璋急急忙忙将朝堂之事告知,戚弘正后退半步,打量着这盆还未长新叶的垂丝海棠。
“急什么。”戚弘正开口,声音苍老沙哑,“没了一个鲁文和,还会有另一个鲁文和,戚家势大,便是他宋明礼再有本事,想要一朝一夕之内扳倒我戚家......”
“哼,不自量力。”
戚明璋却不放心,“父亲有所不知,近来宋家像是得了什么神仙指点一般,处处戳我戚家痛处,不少朝臣朝都受了惩戒,咱们可是被他们死死压住了!”
戚弘正剪掉一处枝丫,语气沉稳,“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宋家,不过是看戚家势大需要压制,可一旦宋家抢占上风,导致朝堂一家独大,那么宋家......便是下一个戚家。”
戚明璋眉头紧皱,“可若是圣上不会对宋家下手呢?”
戚弘正嘲讽一笑,“咱们圣上是什么脾性?分权制衡这一招被他用得炉火纯青,谁也甭想在他眼皮子底下猖狂。”
戚明璋隐约回过味来,“父亲,难不成......您早就料到了戚家今日的局面?”
戚弘正淡淡一笑。
他是料到了戚家迟早会被圣上打压,只不过没料到宋家会这般雷厉风行。
“最近宋明礼有没有同什么人接触?”戚弘正问道。
戚明璋缓缓摇头,“儿子一直派人盯着,除了朝中官员外,并无其他外人。”
戚弘正思虑片刻,“罢了,许是宋明礼那小子自以为戚家势弱,便趁机打压罢了。”
戚明璋仍有些不放心,“父亲,咱们真的什么都不用做么?万一鲁文和耍什么花招......”
“放宽心,不必担忧,鲁文和没那个胆量。”
戚弘正看着盆中昂贵的花木,抬起了手中的剪刀。
“不破不立,唯有摧折枯朽,方能破出新芽。”
咔嚓。
锋利的剪刀,将那株静谧沉睡的海棠,硬生生拦腰剪断。
鲁家。
鲁文和瘫软在椅子上,整个人虚脱无力。
身边的李管事端来一碗参汤,低声劝着,“老爷,喝碗参汤缓缓吧......”
鲁文和仰头靠着椅背,缓缓摇头,口中喃喃自语,“完了......都完了......”
春闱之事他不能插手,那他该如何捞银子呢?
李管事见状,小心询问,“老爷,要不去寻戚大人帮忙......”
提起戚明璋,鲁文和更是一肚子气。
“求他?我呸!他现在巴不得离我远远地,同我撇清关系!”鲁文和气道。
今日在朝堂上,戚家一派的官员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求情,他已经看透这帮人了。
不过......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今日圣上大发雷霆,没有人会傻傻地顶风求情,引火上身。
可理解是一码事,他这心里仍旧很不痛快。
“老爷,戚大人他......不会就此不管您了吧?”李管事担忧道。
“放心吧,不会的。”鲁文和冷哼一声,“我同戚家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何况这次圣上只是下旨让我闭门思过,又不是革了我的职,有什么好怕的?”
李管事不解,“那老爷为何这般忧愁?”
鲁文和重重叹了一口气,“唉......我愁的,是没法从学子身上敛银子了......”
每到临近春闱之时,纵有家底殷实的学子想要走偏门,不管才学如何,他们都希望能给自己的科考之路多一份保障。
而鲁文和便借由官职的便利,偷偷泄题卖题,从中捞取巨额利益。
如今春闱主考官一职被罢免,他自然忧心这银子该怎么样才能捞进手里。
“老李,这两日姚才有没有递单子?”鲁文和问道。
姚才是他的心腹,负责帮他联络那些想要走后门之人。
“姚才昨日倒是送来几张单子......”李管事说道,“可是老爷,您先前不是说这几日要避避锋芒,免得被人发现?”
鲁文和摇了摇头,“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如今我被免职,若不赶紧再趁机捞一笔银子,待下次春闱还不知是什么情况。”
李管事有些担忧,“可这考题,您要如何取得?”
“到时候再说,”鲁文和并未放在心上,“届时考题能拿到便拿,拿不到的话就随意捏造一份考题应付他们,反正那些砸银子的学子没几个有本事,便是给了他们考题他们也不见得能答好。”
“万一被他们发现考题是假的......”李管事仍觉得不稳妥。
“那又如何?”鲁文和冷嗤一声,“他们有什么胆子,敢说出自己花钱买题之事?再说他们也没有本事查到我的身上。”
李管事只好应下,“是,老奴明白了。”
鲁文和摆摆手,示意他将单子拿来。
李管事取来单子,一一同鲁文和介绍。
“这位是石河县冯家公子,家中是做木器生意,冯公子学业一般,想要花钱买题......”
鲁文和抬手打断他的话,“银子多少?”
“一百两白银。”李管事说道。
鲁文和皱眉,“一百两,打发叫花子呢?找个多一些的。”
李管事翻了翻,从里面挑出一张单子,上面清晰地记录了这名学子的详细情况。
“老爷,此人乃常丰郡白家人,家中主做船运生意,不过他家以前是靠地下钱庄发家,如今仍旧把持着当地的大部分钱庄,家底颇丰。”
鲁文和点了点头,“这家还算靠谱......给多少银子?”
李管事沉默一瞬,缓缓开口:
“一千两,黄金。”
第491章 报应
李管事话音落下,惊得鲁文和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多、多少?”
鲁文和错愕地瞪大双眼。
他没有听错吧?一千两,还是黄金?!
李管事扶着他起身,面色复杂,“虽说金额可观,可对方的要求也高......他们要今岁春闱的全部考题。”
“什么?!”鲁文和惊得险些又跌倒,“全部考题?他是疯了不成?”
往届春闱求题之人不少,但大多只求最后一日的题目,这白家公子究竟是有多蠢笨,竟然要全部的考题?!
可......这是一千两的黄金啊!
鲁文和心口突突直跳,额头竟冒出了一层冷汗。
李管事忍不住劝说,“老爷,这人咱们还是拒了吧,太冒险了。”
别说全部的考题了,如今鲁文和能弄到一题都算有本事,若真的接下了这单后没能让对方如愿,万一对方查到他们身上......可就糟了!
鲁文和神色犹豫不定,“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老爷,您别忘了,这家可是地下钱庄发家!”李管事劝道,“那地下钱庄为了追债什么手段都能使得出,万一被他们知道您诓骗......”
鲁文和抬手打断他的话,思虑许久后,缓缓握紧了拳头。
“这一单,接下。”
“老爷,三思啊!”李管事着急劝说。
“你莫要再劝我了。”鲁文和坚定道,“老李,富贵险中求,你可知道这一笔银子,能抵过往多少单子?!”
李管事眼见劝不动,只好应了下来,“成,老奴明日便去找姚才......”
“即刻便去。”鲁文和说道,“早些定下此事,以免对方改变主意。”
“是,老奴这便去。”李管事应道。
说罢,李管事拿上单子,快步离开了书房。
鲁文和坐在椅子上,仍然感觉不可思议。
一千两黄金啊!
他一定要想法子弄到手,至于考题......既然那白家公子愿意当冤大头,他便成全他!
正沉思之际,门外突然响起李管事慌张的声音:
“老爷!不好了!”
鲁文和不耐烦地皱眉,“喊什么喊?不是吩咐你去办事了吗?!”
李管事推开房门,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气喘吁吁地开口,“老、老爷......找到公子......”
“找到麟儿了?”鲁文和猛地站起身,“快想法子将人送出京,万不可被官府的人发现!”
李管事哆哆嗦嗦开口,“找、找到了公子的......尸首......”
“你说什么?!”
鲁文和倏地瞪大双眼,腿一软直直摔了下去。
——
鲁子麟的尸身,是清晨时小沙弥上山捡柴时,在隆福寺后山的一处山崖下发现的。
与之一同发现的,还有他的贴身小厮,二人尸身相隔不远,尸身已经被后山的野狗啃食地支零破碎,惨不忍睹。
鲁子麟的尸身旁边,还躺着一把连弩,不远处有一只中箭的野兔,早已被啃食大半。
隆福寺的僧人连忙报了官,官府的人赶到后一番查验,从尸首上翻出了随身携带的荷包,上面绣着一个“鲁”字,猜测死者便是近日失踪不见的鲁家公子和仆从。
仵作推测出二人大致的死亡时辰是在祈福最后一晚身亡,判定是鲁子麟那晚应当是偷偷离开隆福寺想要抓野味,两人不小心从山坡上滑落,掉下山崖摔死了。
冬日山中活物甚少,山上野狗啃食二人的尸身也不足为奇。
捕快们将主仆二人的尸身带回官府,派人通知鲁家人来认尸。
鲁文和同鲁夫人踉踉跄跄赶来,待看到那破碎的衣衫,鲁夫人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她的儿子。
鲁夫人悲痛欲绝,哭得几度昏厥;鲁文和虽然心中悲痛,可他还记得鲁子麟是带罪之身,不敢开口提起带尸身回府的话,只能匆匆看了眼尸身,确认身份后便拉着鲁夫人离开。
鲁子麟的尸首究竟该如何处置,还要等官府结案之后再行决断。
鲁文和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不过是祈福而已,竟让他们和儿子阴阳两隔。
他怎么想不明白,自己的儿子平日里的确喜爱打猎,可好端端地为何要半夜去打野味?
难道是他先前逼迫得太紧,麟儿承受不住,所以才忍不住去开荤?
不管原因究竟如何,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他的宝贝儿子已经死了......
鲁文和窝在书房中,痛哭流涕。
——
鲁文和被停职查办的消息,很快便在京城学子们之中传扬开来。
与之一同传开的,还有鲁子麟尸首被发现一事。
人人都说鲁子麟是作孽太多,连佛祖都看不下去,从而惩罚了他。
这是上天的报应,是鲁子麟罪有应得!
消息很快传进了驿馆,学子们听到后都激动地欢呼雀跃。
“闻弟!闻弟!”
周行简冲进闻恪的房间,高声呼喊:
“你听说了么?鲁文和被停职查办了!”
孙铭不在屋内,闻恪正坐在桌边抄最后几页书,闻言他愣了愣,抬头看向周行简。
“行简兄说的,可是真的?”闻恪不由得问道。
“自然是真的!京中都传遍了!”周行简激动地抓着他的肩膀摇晃,“听说是今日早朝之上,圣上亲口下的旨,而且那个恶徒鲁子麟也被发现死在了隆福寺的山上,据说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
闻恪被他晃得有些头晕,他搁下手中的毛笔,听周行简仔细将打听来的消息说清楚。
周行简兴高采烈地说完,很是兴奋,“闻弟,你说是不是昨日你的那番话打动了知府大人,故而他帮我们向圣上求情?”
闻恪抿了抿唇,“不是我,是我们共同的诚心和坚持。”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周行简开心道,“走,我请你喝酒去!”
闻恪笑笑,指了指自己的脚,“承蒙行简兄好意,只不过......”
周行简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脑子!没事,我喝酒,你吃肉!”
说罢,他捞过一旁闻恪的披风,强硬地扶着人往外走。
周行简无奈一笑,只好同他一道离开。
晟王府。
卫枢推门而入,低声禀报:
“王爷,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消息散布了出去。”
第492章 讲究人
裴聿徊正在写信,闻言头也不抬的开口开口:
“鲁文和那边如何?”
“鲁家夫妇二人已回府,薛家听到消息已经派人去鲁家探望。”卫枢说道,“鲁文和身边的那位管事,偷偷去了瓮城后街。”
裴聿徊笔下未停,片刻后他将信写完收进了信封之中。
“鱼饵已放,大鱼也该上钩了。”裴聿徊将信封交给卫枢,“将此信交予都察院御史。”
卫枢恭敬收下,“是,王爷。”
裴聿徊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将瓮城后街一事,告知姜小姐。”
卫枢想了想,“王爷的意思是?”
“廖夫是她的人,这个立功的机会......便由她去安排吧。”裴聿徊说道。
卫枢了然。
“是王爷,属下明白。”
镇国公府。
霜芷将消息告诉姜韫时,姜韫手上的刺绣已快要完成。
“瓮城后街?”姜韫挑眉。
霜芷点头,“王爷派人来说,那家屋舍的主人表面是一个游手好闲的落魄户,实际是鲁文和的亲信。”
姜韫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绣绷。
瓮城后街,是京城最角落的贫民里巷,在这里住着的都是些贫民和雇农,多数人穷困潦倒。
鲁文和将自己贪墨的银两藏在这样一个地方,倒真是富贵“险”中求了。
“王爷有什么打算?”姜韫问道。
“小姐,王爷的意思是,希望小姐做主。”霜芷回道。
姜韫略一思忖,明白了裴聿徊的意思。
“好,我知道了。”姜韫点了点头,“给廖捕头递个信儿,让他做好准备。”
“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霜芷问道。
“晚些吧,配合王爷那边。”姜韫说道,“人不在,才好施展。”
“那小姐......想要怎么做?”
怎么做呢......
姜韫垂眼,望向地面上的炭盆。
火,可是个好东西。
瓮城后街。
李管事偷摸溜进一户破烂的屋舍内,推开了主屋的门。
主屋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木榻,榻上躺着一个衣衫破旧的年轻人。
听到门响,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见来人是李管事,忙不迭从榻上爬了起来。
“李管事,您怎么过来了?”姚才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伺候人坐下,姚才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欲倒水,可惜里面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有。
姚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对不住李管事,小的这就是烧水......”
李管事摆摆手,“不用麻烦,我说完事便走。”
姚才闻言连忙放下茶壶,认真听着,“大人有什么吩咐?”
李管事从袖间拿出一张纸,递给姚才,“你可还记得递这份单子的人?对方是何脾性?”
姚才接过单子,只看了一眼便想了起来。
“他啊......小的对这位公子印象深刻,前两日是他和他家的管事一道来找的小的,那位公子衣着光鲜,不过长相平平无奇,性子么......看起来有些呆愣,出手倒是很大方。”
“不过他身边那位管事,看人阴沉沉的,不苟言笑,一看便不是善茬。”
李管事微微皱眉。
果然,这家人不是好招惹的。
姚才对这主仆二人有印象,自是因为对方承诺的那笔不菲的酬金。
一千两黄金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姚才凑上去,低声询问,“管事,大人可是决定好了?”
李管事看了姚才一眼,面色发沉,“我同你提个醒,免得耽误事。”
“大人他......已被圣上停职查办。”
“什么?!”姚才惊呼一声,又连忙闭上嘴,不敢置信地看着李管事,“那......大人他还要......”
李管事叹了一口气,“大人的意思是,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无论如何都要谈下这一笔。”
姚才有些迟疑,“可万一他们提及此事......”
“若真的提及此事,”李管事缓缓开口,“便说大人不日即可官复原职,让他们放宽心便是。”
姚才连忙点头应下,“好,小的明白。”
“姚才,大人十分看重这一笔交易。”李管事叮嘱道,“你千万千万不可出了差错,若是他们提要求,只要不过分你都可以应下。”
“记住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要将银子拿到手。”
姚才神色一凛,“小的定不负大人所托!”
——
夜晚,灯火流转,金水河畔正是热闹之时。
姚才换了一身锦袍,寻了一家酒楼,坐在雅间中等候。
不多时,房门从外面被推开,小二客气的声音响起,“二位客官,里面请。”
姚才听到声音,连忙起身理了理衣襟,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门外,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雅间内。
为首的青年锦衣华服,头戴玉冠,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而他身后的中年男子面色沉静,目光犀利,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姚才笑着迎了上去,拱手行礼,“白公子,白管事。”
白沐晨进了屋内,环顾一圈雅间的环境,有些不悦地开口,“怎么选了这么个烟花之地?实在有辱斯文......”
姚才陪着笑,“委屈白公子,只是我等商议之事属实机密,不可叫有心之人听了去,才选这烟花柳巷......污了白公子眼睛,在下给白公子赔罪。”
白沐晨摆了摆手,从怀中拿出手帕铺在桌边的圆凳上,有些嫌弃地坐下。
白管事上前,拿着棉帕将桌子仔仔细细擦拭一番,白沐晨才将胳膊放了上去。
姚才见状,笑着奉承,“白公子真是讲究人。”
白沐晨不欲同他啰嗦,微微皱眉,“之前提的事情,姚公子考虑的如何?”
姚才在他对面坐下,笑着开口,“我家主人说了,只要白公子想要,他自然会帮白公子达成所愿。”
白沐晨睨了他一眼,“先前姚公子不是说,此事很是棘手?”
姚才殷切开口,“那是之前在下不懂事......主人看了白公子的单子后很感兴趣,故而让在下同白公子商议此事。”
“我家主人说了,白公子若有其他的要求但说无妨,只要我家主人能办成的,一定会替白公子办好,让公子绝无后顾之忧!”
姚才信誓旦旦的保证。
“绝无后顾之忧......”
白沐晨轻喃,忽地冷笑一声,抬眼看向姚才。
“本公子没猜错的话,你的那位主人......”
“便是礼部尚书——鲁文和吧?”
第493章 要求
姚才脸色一僵,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错愕地看向白沐晨。
“你、你......你是何人?!”
白沐晨抬抬手,示意他坐下,“别慌,有事慢慢谈。”
姚才却不敢坐下,心惊肉跳地看着对方。
他们怎么会猜到大人的身份?他们究竟是何人?
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白管事上前两步,抬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肩上传来沉重的力道,姚才被强制压着重重坐下。
恍惚间回过神,姚才惊觉自己方才失言,强撑着反驳,“不知白公子从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在下可不认得什么鲁文和。”
白沐晨笑笑,“姚公子不必着急否认,白某既然舍得出银两,自然是要将事情打探清楚的,不能让我的银子白白打了水漂不是?”
姚才看着地面,沉默不语。
“其实姚公子主人的身份,也不难猜。”白沐晨缓缓开口,“旁人不好说,可能有本事拿到春闱全部考题之人,想来整个京中除了掌管春闱的鲁大人,很难再有旁人了吧?”
姚才心中泛起嘀咕,难不成他是误打误撞猜到的?他手里并没有什么证据?
思及此,姚才突然后悔方才自己反应那般激动,这不是上赶着佐证他们的猜想么?!
“姚公子莫慌,此事我等不会告诉旁人。”白沐晨从袖间掏出一沓银票,推到姚才面前,“毕竟,白某是真心想要求题。”
姚才看着桌上的银票,一动未动。
“姚公子,这里有五百金银票,便当作白某的定金。”白沐晨说道,“还请姚公子行个方便。”
姚才盯着那一沓银票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来查验。
银票是真的,上面的万利兴钱庄字样也是真的,既然银票是真的,这姓白的应当不会弄虚作假来诓骗他吧?
姚才将银票清点完,发现多了一百金。
“白公子,这数额不对吧?”姚才低声道。
白沐晨笑了笑,缓缓开口,“这一百金,是给姚公子的酬劳。”
什么?给他的?!
姚才倒吸一口冷气,这姓白的也太大方了,平白无故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银两?
察觉到不对劲,姚才顿时心生警惕。
“白公子想要什么?”姚才沉声问道。
“姚公子果真是聪明人。”白沐晨笑道,“白某的确有一事相求......我要见鲁大人。”
话音落下,姚才猛地将银票扔在桌上,脸色霎时间沉了下来。
“不可能!”
谁知道这姓白的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万一暴露了什么,他可真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姚公子忠心耿耿,倒是令白某佩服。”白沐晨幽幽说道,“不过白某虽然愚钝,却也不是傻的。”
“今日京中都已传遍,鲁大人已被朝廷停职查办,春闱之事他无从插手,更别提拿到考题,可姚公子却在这时候联系我们......”
“莫不是,把白某当冤大头了?”
姚才面色一僵,有些僵硬地开口,“我家主人既然能答应,便有的是法子拿到考题。”
白沐晨赞同地点了点头,“姚公子所言极是,白某自是相信鲁大人的本事,只不过......”
“这一千金毕竟不是小数目,白某家境再殷实,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白某明白这样的要求有些过分,可白某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散尽大半家财,总不能临门一脚出了岔子吧?”
“白某不是不信任姚公子和鲁大人,只是白某担不起任何风险了......”
说罢,白沐晨低头叹了一口气。
姚才见状,心生奇怪,“听闻白公子家底颇丰,即便什么也不做,这辈子足以衣食无忧,为何非要走这仕途?”
他打探过这位白姓公子,家底确实不一般,奈何学识平平却一心想要做官,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考中举人,进京后又四处打点关系,这才求到他的头上。
白沐晨闻言,复又叹息一声,“姚公子有所不知,这几年家中生意远不如从前,家父眼看一日不如一日,便起了心思要我进京为官,好重振家中威望。”
“姚公子是京中人士,也应当明白这做官的好处,可比做生意多了去了......”
姚才心中了然。
他看了眼桌上的银票,想到李管事的嘱托,略一沉吟开口,“白公子,不是在下不肯帮你,只是要见我家主人......此事怕是不成。”
“不过白公子放心,既然我家主人会答应此事,那么定能助白公子春闱高中!”
白沐晨哼笑一声,“姚公子这话说的,白某是生意人,做生意讲究的是真凭实据的诚信,你一句口头的保证有何用?回头你若消失,白某去何处找人?”
姚才相信白沐晨是真的想要考题,可对方毕竟是地下钱庄出身,行事手段狠辣,若要接下这一单买卖,不给对方些甜头恐怕很难谈成。
可要见鲁大人,这件事他实在很难办成;但若是办成了,他便能拿到一百金......
姚才心中纠结万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决断。
“白某明白姚公子的难处,”白沐晨忽然开口,“不如这样吧,若姚公子今晚能安排白某和鲁大人见一面,那白某心里这块石头便落了地,就能踏踏实实备考。”
“作为酬劳......白某愿再给姚公子一百金。”
姚才倏地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他是疯了不成?两百金?!
怕姚才不信,白沐晨又从袖间掏出几张银票,放到姚才面前。
“这是一百金,赠予姚公子。”白沐晨真切道,“还望姚公子通融一番。”
姚才看着桌上的银票,哆哆嗦嗦伸手拿起,银票险些掉在地上。
点完银票的数额,他一颗心狂跳不止,脸色因激动而涨红,鼻尖都泛起细密的汗珠。
两百金......这可是两百金!!!
他为鲁文和办事这么多年,拿到的银钱连都不及这笔银子的万分之一!
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姚才紧紧捏着手里的银票,心一横咬牙应下:
“好,我答应你!”
第494章 圈套
深夜,鲁府侧门。
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一道身影从马车上下来,鬼鬼祟祟来到侧门处,轻轻敲了三声院门。
不一会儿,小门缓缓打开,一人探头而出。
姚才陪着笑,低声询问,“大人可歇下了?小的有事要找大人。”
门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侧身让开,“进来吧。”
姚才四下看了看,快步走了进去。
鲁文和刚刚安抚下哭累了的鲁夫人,正要去小妾房里歇息,就听李管事说姚才来了。
“他来做什么?他今晚不是要去见白家公子么?”鲁文和皱眉,“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
李管事也不清楚,只说姚才要见他。
鲁文和点了点头,“去书房吧。”
书房内,姚才将五百金银票放在案上,说出了白家的要求。
一听要见自己,鲁文和当即拒绝,“不成!本官若是见他们,岂不是暴露了自己?本官不见!”
“再说你姚才,你为何不否认是本官?要是旁人知道了,本官岂不是就完了?!”
“本官养你这么久,你怎么越来越蠢笨!”
鲁文和将姚才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姚才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吱声。
待鲁文和发泄了一通,姚才这才唯唯诺诺开口,“大人莫气,是小的没处理好此事,小的也没想到他们能猜到大人身上,小的一时头脑发懵就......”
“小的有错,请大人责罚!”
鲁文和气得不想说话,李管事沉声开口,“眼下不是责罚不责罚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将大人从这件事中摘出去,你方才说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姚才小声应下,“是、是......”
“反了你了!”鲁文和抄起桌上的茶杯掷到他身上,“还敢把人带来?你是疯了不成?!”
姚才被浇了一身冷茶,低着头不敢再开口。
李管事看着姚才,冷冷开口,“那白公子给了你多少好处?”
姚才身子一抖,“没、没给......”
“说实话。”李管事面无表情。
姚才没办法,哆哆嗦嗦开口,“五、五十两......银子......”
“说实话!”李管事厉声道。
姚才闭了闭眼,许久才豁出去般出声,“一百两银子......”
“区区一百两银子,你就把本官卖了?!”鲁文和气得猛拍桌子,“本官何曾亏待了你,要你这般见钱眼开!”
姚才“砰砰”磕头求饶,“大人!是小的错!小的不该贪心!”
“可白公子说他要是见不到您,便不肯应下此事,小的想着李管事的话,要小的千万谈成此事,所以才......一切都是小的之错!”
李管事的确交待过这样的话,这也是鲁文和的意思,可他们没想到那白家公子如此难缠,竟连他的身份都查探到。
“老爷,事到如今,此事非处置不可。”李管事沉声道,“那白公子知晓了您的身份,即便他没有证据,可若是将此事传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鲁文和怎能不知这其中利害?
这位白公子摆明了就是要想尽办法高中,他若不见白公子,对方有了这个把柄,万一做出什么事情,可不是他能够承受得起的。
若是见一面,兴许还有商量的余地,更何况......
鲁文和看一眼桌上的银票,心念一动。
“请白公子进府吧。”
府外,姚才偷偷出门侧门,快步跑到马车旁。
“白公子,我家大人同意见您了!”姚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车门打开,白沐晨和白管事下了车,神色平静漠然。
“带路吧。”
天色黑暗,姚才没有留意到两人不寻常的脸色,高兴地搓了搓手带人进府。
书房内,鲁文和坐在书案后,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老爷莫慌,既然对方是诚心诚意,您也不必过多担忧,若他们真的敢说出去半个字,于双方而言都不是好事,他们不敢这么做。”李管事安抚道。
鲁文和点了点头,“本官自是明白。”
道理他都懂,可他这心里......怎么就这般忐忑呢?
笃笃笃。
敲门的声音骤然响起,惊得鲁文和一抖。
“大人,小的带白公子来了。”姚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鲁文和稳了稳心神,扬声开口,“进!”
房门推开,姚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白公子、白管事,请。”
鲁文和站起身,笑着抬眼看去。
正要开口寒暄,待看到自姚才身后走进来的年轻男子时,整个人倏地愣在原地。
鲁文和双眼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身子不受控地颤抖。
“白沐晨”淡淡一笑,“怎么了鲁大人,不认得本官了?”
鲁文和似被人掐住了脖子,张了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管事深觉有异,正要开口让姚才去喊人,跟在后面的“白管事”迈步走了进来。
“白沐晨”侧身让开,恭敬地拱手,“大人。”
“白管事”走上前,冷眼看着傻眼的鲁文和,厉声开口:
“鲁文和,你好大的胆子!”
鲁文和在看到此人时,脸色“唰”地变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整个人抖如筛糠。
吴御史......他们竟然是都察院的陈监察和吴御史!
鲁文和后知后觉,终于反应过来这是都察院设下的圈套,就是为了引他出现!
完了!他完了!
鲁文和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老爷!”李管事连忙将人扶住,鲁文和已经不省人事。
他正欲开口喊人,门外突然响起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一名带刀官兵大跨步走了进来。
“大人,属下已派人将鲁府内外严加围守,请大人指示!”
白管事,不,吴御史面色冷冽,看着晕过去的鲁文和,一字一句沉沉开口:
“礼部尚书鲁文和以权谋私、扰乱科考,即刻将人押走,严加审问!”
“府中书房、库房等处仔细搜查,不得有任何遗漏,与本案相关之人全部扣押,悉数带走!”
“胆敢违抗者,罪加一等!”
第495章 走水
“是,大人!”
官兵首领拱手应下,抬手招了招。
说罢,几名官兵冲进屋内,将鲁文和与李管事拖了出去。
李管事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认命地被押着离开;姚才早已吓傻了,一脸呆滞地被官兵押走。
吴御史扫了一眼书房内,冷声吩咐:
“仔细搜查,不得遗漏!”
说罢,他带着陈监察转身离开。
另一边,瓮城后街。
夜深人静,某座小院外,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不多时,院内隐隐升起烟气,刺鼻的烟味很快在夜空中弥漫。
巡街的更夫闻到烟味,急急忙忙提着灯笼朝着火的地方奔去,待他赶到时火势已经变大。
“走水啦!走水啦!”
更夫惊慌失措的喊声划破寂静的夜,周边的邻舍纷纷起身点灯,着急忙慌跑出来救火。
官府收到消息,很快便派人赶来。
廖夫带着一队捕快匆忙救火,待到大火扑灭,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整间屋舍被火烧了大半,主屋被烧了个干净,火应当是从主屋而起。
“去看看屋里有没有人,”廖夫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些,别伤到。”
火烧得这般大,这户人家却没有人出来,也不知是无人还是睡太沉烧死了。
几名捕快应声,小心进了院子查看。
廖夫也没闲着,去询问一旁的邻居们有关这户人家的情况。
“他家啊......屋主姓姚名才,这小院是他老子留给他的,老爷子前些年过世了,如今就剩他自己住在这里。”
“姚才这人整天好吃懒做,一点力气也不肯出,没饭吃了就去街上乞讨,讨来那一点儿银子也留不住,当日就花个干净,我还真没见过这种懒惰之人!”
“也不知他同什么人有联系,有时候好几天不见人影,今晚火这么大都不见,估计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鬼混了......”
邻舍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姚才情况,廖夫一一记下。
不多时,一名捕快疾步而来,低声禀报:
“头儿,我们在主屋里发现了一处地窖。”
廖夫微微皱眉。
快步进了屋,屋内早已被烧得支零破碎,他来到靠墙的位置,就看到墙边放着一块大石板。
石板已经被捕快们合力掀开,露出了黑漆漆的大洞。
廖夫接过捕快递来的灯笼,抬手放了下去。
灯笼平安无事,他们这才一一踩着石阶走了下去。
地窖不算很深,没走几步便到了底,里面黑漆漆的十分安静,捕快们手里的灯笼将黑暗的地窖慢慢照亮。
廖夫手里提着灯笼走在最前面,仔细打量着地窖内的情况。
地窖很大很宽敞,里面却被大木箱填满,这些箱子有的落了灰,有的看起来比较新,上面都落了锁。
廖夫走到就近的一个大木箱子前,抽出佩刀砍断了上面的锁条,伸手掀开了箱子。
箱子打开的瞬间,一道银光闪过,晃得几人双眼一眯。
再睁开眼,待看清箱子里的东西,几名捕快都惊得瞪大了双眼——
里面放着的,竟是满满一整箱银元宝!
“头、头儿,这......”有捕快惊声道。
廖夫眉眼沉沉,想起姜小姐派人传来的话,冷声吩咐:
“挨个查!”
捕快们不敢懈怠,连忙一一劈开木箱上的锁,查验里面的东西。
好一会儿,木箱被打开了大半,里面放着的除了金元宝、银元宝之外,还有各种珠宝字画,皆是价值不菲之物。
这么多财宝藏在这户不起眼的人家里,怎么看都不正常。
几个捕快万万没想到,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走水,竟让他们发现了这样重大的“案子”!
“头儿,要如何处置?”有捕快问道。
廖夫沉着脸吩咐,“你们两个,随我回府衙禀报知府大人。”
“其他人留下看守,务必死死守住此处,不得任何人进入!”
“是,小人遵命!”捕快们齐声应道。
廖夫看了眼不计其数的钱财,带着两名捕快快步离开。
——
次日早朝。
朝堂上,百官们恭敬而立,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惠殇帝前来。
时间一久,有朝臣低声议论起来,纷纷猜测圣上发生了何事。
陆迟砚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扫了眼队伍,除了停职查办的鲁文和之外,都察院的吴御史和知府也不在。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时辰一点一滴走过,朝臣们心中愈发惶惶不安,不知惠殇帝究竟要做什么。
眼看快要过了下朝的时辰,在一片低声议论中,惠殇帝终于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朝臣连忙跪地行礼。
惠殇帝脸色阴沉,走上御台后却没有坐下,冷冽的目光一一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语气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朕竟不知,有人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将春闱之国器,视作私相授受的囊中之物!”
“这是国之大事,不是你们拿来权财交易的筹码!”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一众朝臣身子伏地更低。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不知道惠殇帝抓住了谁的把柄。
惠殇帝面色阴沉地可怕,视线略过几名朝臣,怒声开口:
“礼部尚书鲁文和,监守自盗,为一己私欲置朝堂法度于不顾,多年来将春闱考题私自交易,受贿银两不下百万!”
“这是大晏的朝堂,不是他鲁文和开的私铺!”
大殿内愈发死寂。
朝臣们跪伏在地,人人震惊不已。
即便之前听闻鲁文和手脚不干净,可也没有料到他竟然胆子大到这般地步,连春闱考题都拿来交易!
一时间,众朝臣人人自危,生怕不知怎么就牵连到自己身上。
惠殇帝发泄了一通怒火,声音冰冷沙哑:
“传朕旨意,礼部尚书鲁文和罪行昭昭,天理难容,即刻革职,三日后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其家产悉数抄没,亲眷处死,族中子弟有为官者,全部革除功名职衔,自今而后,族中子孙永世不得参加科考,不得举荐为官。”
“礼部上下,凡涉科考事宜之官员,自今日起一律停职查办!有涉案者,严惩不贷;无涉案者,待案情明朗后另行叙用。”
“着刑部、大理寺及都察院三司严加审查,清查所有买题行贿之人,革去进士功名,抄没家产,依律惩处,不准有任何遗漏!”
“此次春闱考卷全部作废,朕会亲自拟题,但凡有一人再敢舞弊作乱,当场处死!”
惠殇帝一字一句说出惩戒,声音冷漠无情,惩戒毫不留情。
“此案关乎国情,兹事体大,若有人胆敢求情......”
惠殇帝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不管何人,一律同罪论处!”
朝臣们惊骇不已,连忙出声:
“臣等遵旨......”
陆迟砚伏在地上,心中升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鲁文和被抓,那么势必会牵扯出戚家......
果不其然,惠殇帝下旨后,冷冽的目光落在了一人身上。
“戚明璋,你可有话要说?”
第496章 审判
戚明璋白着脸起身出列,跪在惠殇帝面前颤声开口:
“臣定谨遵陛下旨意,克己复礼,慎独而行......”
“呵——”
惠殇帝忽地冷笑一声,好似听他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克己复礼?慎独而行?”
“戚明璋,朕怎么听说,鲁文和所作所为,皆是受你戚家指使?”
戚明璋吓得跪都跪不稳,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这纯属是无、无稽之谈啊!臣同鲁文和毫无瓜葛,定是鲁文和想要污蔑臣......对!是鲁文和要污蔑臣,请陛下明鉴!”
“污蔑?”惠殇帝冷哼一声,“那这些往来书信,作何解释?!”
说着,惠殇帝抄过王公公手里的一沓信件,挥手一扬——
白色的信函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昭示着戚家的死期。
“丞相戚弘正,世受国恩,位极人臣,然其不思报效,背君弃国,结党营私,荼毒士林,即日起革去丞相官职,其子戚明璋革去官职贬为庶人,立即将二人关入诏狱,严加审讯!”
话音落下,戚明璋身子一软,绝望地瘫坐在地。
惠殇帝不再理会众人,冷声开口:
“退朝!”
说罢,他抬脚大跨步离开。
大殿之上,众朝臣跪地,许久无人敢动。
今日这场变故来得突然,许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整个朝堂便在圣上的三言两语之间,彻底变了天。
有朝臣偷偷去看戚明璋,就见他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不一会儿,便有禁军进入殿内,将戚明璋拖了出去。
人被带走,众朝臣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姜砚山率先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转身朝殿外走去。
宋明礼起身,紧随其后;紧接着便是齐肃以及宋家一派的官员,纷纷起身跟了上去。
其他朝臣也忙不迭起身,离开大殿。
陆迟砚最后站起身,抬头望向大殿上方的“正大光明”匾额,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戚府外,早已有禁军围堵。
圣上旨意一下,禁军立即冲进府中,将还在悠哉赏花的戚弘正迅速带走,戚家乱作一团。
禁军快速包围了鲁家,将府中所有亲眷家丁全部带走,府中财物尽数抄没,原本富丽堂皇、极尽奢靡的礼部尚书府,转眼间便只剩一片空荡破败。
戚家倒了,戚家一派的官员更是人人自危、提心吊胆,担心下一个便轮到自己。
春闱窃题案一出,朝野上下震荡不安,除主犯鲁文和之外,共查处礼部侍郎及以下郎中、主事、胥吏共一十八人,其中追责左侍郎、郎中三人看管不力之责,除此之外礼部官员并无同谋。
鉴于春闱将至,圣上下旨命他们戴罪履责,等春闱过后再行惩治。
通过账册、口供等证据追索,坐实买题考生累计八十三人,其中已入朝为官者近三十余人,大部分都是地方官员,皆被罢官免职,押入大狱。
此案涉及官员众多,朝廷查处后官职有大量空缺,优先选拔近年考核优异、出身清寒的中下层官员递补,圣上因此也愈发重视此次春闱,几次下旨严惩贪污腐败之行,加强春闱监管审查,务必保证来年春闱公正、公平,以重拾天下学子之信心。
故而,来年这场春闱,便成为了大晏朝历来最严苛的一场考试。
案子审查历时近两月,牵扯人员之多史无前例,朝局影响可谓伤筋动骨,不过万幸未动摇根本,有四皇子和宋家整肃朝堂在先,加之各部的迅速反应和处置,给了朝廷缓冲的时机,短暂混乱过后很快稳定下来,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即便朝廷有心镇压,可这场事关天下万千学子的重案,还是被传的沸沸扬扬。
鲁文和被斩首的那日,无论是京中学子,还是赴京赶考的考生,皆都冲到街上,纷纷发泄心中怒火。
从牢狱到西市的路上,唾骂声、诅咒之言不绝于耳,鲁文和坐在低头坐在囚车内,披头散发,身上和囚车上满是学子和百姓们丢来的烂菜叶、臭鸡蛋等物,狼狈不堪。
官府出动府衙所有官兵围守,才堪堪拦住了躁动的人群,以免出现更大的乱子。
午时三刻,时辰已到。
鲁文和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四周爆发出激烈的欢呼,这颗祸乱朝纲的老鼠屎,终于被彻底清除。
驿馆。
闻恪正在收拾书籍,房门被敲响,周行简推门走了进来。
看到他手里的包袱,周行简一愣,“闻弟这是......要走?”
闻恪顿了顿,抿唇一笑,“行简兄误会了,在下只是想整理下书册。”
周行简随意扫了一眼,眼尖地认出最上方那本书,是不可多得的珍本。
“闻弟怎么会有此书?”
周行简惊喜不已,下意识便伸手去拿,却被闻恪侧身躲过。
闻恪面露为难,“行简兄莫怪,只是这书是在下借来的,实在不好交予行简兄......行简兄若不嫌弃,在下已抄写完毕,可拿在下的手抄本一阅。”
周行简愣了愣,扬唇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有什么,既然不方便就算了,我看你的手抄本也是一样的。”
闻恪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几本书上记了镇国公府姜小姐的名讳,他也是拿回来后才发现的,若是被周行简看到可不得了。
“对了,怎么没看到孙铭?”周行简随口问道。
闻恪轻轻摇了摇头,他也不知孙铭这几日在做什么,从大牢里出来后他便整日不见踪影,用过早饭后出门,直到傍晚才回来。
“不管他了,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周行简有些激动。
“你知道么,鲁文和死了!”
第497章 小白脸
闻恪一怔,“什么时候?”
“就在方才!”周行简说道,“他一斩首,我便跑回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闻恪恍惚想起,鲁文和的死期的确是今日。
“哎呀,这个大贪官一死,可真是大快人心啊!”周行简放松道,“听说朝廷近日在整顿春闱,圣上亲自拟题,监考也比往届更加严苛,你说咱们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科考严格,整治的是那些投机取巧之辈,而对于他们这些有真才实学之人,反而是极大的公平。
闻恪抿了抿唇,眼底也浮出几分笑意,“是好事。”
周行简性情开朗,拉着闻恪又聊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自己房里温书。
闻恪将几本书仔仔细细包好,拿着小包袱出了门。
从姜小姐那里借来的书他已经抄完了,是时候该还回去。
来到永丰楼门外,看着酒楼高大的招牌,闻恪紧了紧怀里的包袱,抬脚走了进去。
已经过了中午的饭点,酒楼内没什么客人,还算安静。
闻恪身上穿的还是上次沈卿辞送给他的棉衣,干净平整,不过同精致奢华的酒楼相比起来,仍显得格格不入。
店内小二并未因他衣着朴素而怠慢,热情地迎了上来。
“客官要吃点儿什么?眼下虽过了饭点儿,不过店里厨子们都在。”小二热情道。
闻恪后退一步连连摆手,“在、在下不用饭,敢问小哥......沈公子可在?”
“您找东家?”小二问道,“可不赶巧,东家午后刚走......您稍候,小的去请掌柜来。”
闻恪刚要说不用,他改日再来也可以,就见小二快步离开。
这店小二倒是麻利......闻恪只好站在原地等待。
不多时,小二带着酒楼掌柜前来。
“徐掌柜,是这位公子找东家。”小二说道。
徐笛上前,拱手行礼,“请问公子,寻我家东家有何事?”
闻恪回以一礼,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上次在下借了沈公子几本书回去抄写,今日抄完特来归还。”
徐笛了然,“敢问公子,可是姓闻?”
闻恪点了点头,“正是在下。”
徐笛笑了笑,转头吩咐小二,“去把我之前备下的东西拿来。”
说罢,他看向闻恪,客气开口,“闻公子,请随在下来。”
闻恪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跟着他往后院走去。
来到后院,徐笛停下脚步,朝闻恪拱了拱手:
“闻公子,小姐料想今日闻公子会来,已经在屋中等候,请闻公子前去即可。”
闻恪微讶,“姜小姐......怎知在下今日会来?”
徐笛只是笑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闻恪见状不再追问,抬脚朝屋内走去,走了几步后忽然又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徐笛:
“掌柜不同在下一起?”
徐笛笑着摇了摇头,“若无姜小姐指示,我等不可随意进入。”
闻恪闻言,面色露出几分尴尬,“在下就这样进去......会不会于姜小姐名声有碍?还是请徐掌柜帮在下还书吧......”
姜小姐一片好心,他不能做出对她不利之事。
徐笛却笑着拒绝,“闻公子无需担忧,我家小姐并不在意这些口舌是非。”
话已至此,闻恪也不好再推脱,转身往屋内走去。
来到门外,闻恪悄悄呼出一口气,抬手敲响房门。
笃笃笃。
“进。”屋内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闻恪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犹豫着伸手推开了房门。
正对门口的方桌旁,并无人落座。
闻恪环顾屋内一圈,待看向那一排书架时,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冷冽的眼睛。
那双眼睛毫无温度,如同淬了寒冰,令人心底发颤。
男子站在书架旁,手中拿着一本书,冷眼看着他。
“你是何人。”声音也像冰块一样冷。
闻恪僵在原地,一时间进退维谷。
不是说姜小姐在等他,怎么......是个男子?
裴聿徊微微眯眼,冷冷打量着站在门口的陌生男子。
他刚到一会儿,正打算挑本书看,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霜芷或者卫枢,不曾想竟进来一个小白脸?!
这人是谁?为何看起来这般令人不爽?
气氛僵持之际,里间突然那传来响动,姜韫拿着书推开了里间的房门。
两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姜韫脚下一顿,率先看到了站在书架旁的裴聿徊,挑了挑眉,“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接着,她看到裴聿徊身后、站在门口的闻恪,语气客气了许多,“闻公子,请进。”
听到这话,裴聿徊心里愈发不爽。
她方才那句话,是在责备他的意思?她想同这小白脸单独见面?!
男人周身温度骤降,闻恪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想想还是进了屋,反手将门关好。
姜韫走到桌边坐下,抬手招呼闻恪,“闻公子,坐吧。”
裴聿徊站在书架旁,看向她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幽怨。
姜韫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裴聿徊一口气堵在心口,半晌闷闷出声,“无事。”
说罢,他走到桌子另一侧坐下,神色明显带了气。
姜韫有些莫名,好好地怎么突然生气了?
不过眼下重要的是闻恪,她可不好怠慢了对方。
“闻公子今日是来还书的?”姜韫主动开口。
闻恪忙不迭点了点头,“对对!在下承蒙姜小姐照顾,这几本孤本已抄写完毕,今日特意来归还。”
话音落下,他感觉姜小姐身边那位男子看他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闻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应当......没有得罪他吧?
姜韫见他神色紧张,转头看向裴聿徊,略有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你做什么?
裴聿徊莫名生出一丝委屈之感,他不情不愿地收回目光,低头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到了姜韫的手边。
姜韫似是安抚,端起桌上的茶杯,放在唇边轻抿一口。
裴聿徊见状,眉眼间的冷意退散些许,神情平和几分。
闻恪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目瞪口呆。
他心里莫名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姜小姐方才之举,怎么像极了他婶娘在家......训狗?
第498章 柔弱男子
闻恪的目光太过明显,姜韫放下茶杯,看向他淡淡一笑:
“闻公子,桌上的茶自可饮用,我这后院一般不用下人伺候,就委屈闻公子自己倒茶了。”
闻恪一顿,连忙收回视线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在下不渴......那个,要不在下把书放回原处?”
姜韫微一点头,“麻烦闻公子了,闻公子若喜欢,可再挑选几本带走。”
闻恪自然求之不得,他顶着那道沉重的目光,硬着头皮来到书架旁,将书放回架子上后,又仔细挑选起来。
对书籍的热爱超过一切,闻恪专注地看着每一本书,瞬间便将那道恼人的目光抛之脑后。
裴聿徊冷睨着书架前的男子,暗自思忖。
姓闻?原来这就是她说的那位新科状元?
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裴聿徊扯了下唇角。
这张脸倒是白白净净,不过身形瘦弱,一看便手无缚鸡之力,更像小白脸了。
脑海中不由地想到另一张面含笑意的脸,裴聿徊眼底微沉。
一个容湛不够,眼下又来一个小白脸,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陆迟砚......难不成,她就欣赏这种柔弱男子?
看这一个个弱不禁风的样子,到底有什么好的?
裴聿徊在心里冷哼一声,自顾自倒了一杯茶,低头轻抿。
再抬头,不经意间对上姜韫的目光,就见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裴聿徊挑眉,怎么?
姜韫抬了抬下巴,如何?
裴聿徊神色淡淡,不过尔尔。
姜韫眼角浮起笑意,嘴硬。
不多时,闻恪选好了三本书,宝贝地抱在怀里。
转过身,看到姜韫和男子,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下多有叨扰,实在受之有愧。”
姜韫浅浅扬唇,“无妨,能帮到闻公子就好。”
闻恪心中更是感激。
“闻公子,先前京中举子联名上书一事,我都听说了。”姜韫说道,“闻公子不畏强权,在公堂之上据理力争一事,令人钦佩。”
闻恪抿唇笑笑,“在下所求不过是公平公正,不论是哪位举子在堂上,在下相信他们都会如此。”
姜韫点了点头,好似无意间提起,“对了,我还听闻那日朝堂之上,有位周姓学子很是出众?”
“姜小姐说的,可是周行简?”闻恪说道,“行简兄仗义豪爽,在学子中颇有人缘,这次联名上书一事也是由他发起。”
“原来如此,倒是个性情中人。”
姜韫称赞道,话锋一转。
“不过这次朝廷出了事,来年春闱定会愈加严苛,你们一定要小心提防,以免有人不知死活徇私舞弊,牵连到你们便不好了。”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闻恪心中虽不解,却也明白姜小姐不可能平白无故说出此言,连忙拱手应下。
“多谢姜小姐提点,在下一定谨记在心。”
两人聊了几句,裴聿徊不友善的目光一直落在闻恪身上,闻恪坐立难安,连忙起身告辞。
待人走后,姜韫看向裴聿徊,目露不解。
“他招惹你了?”
裴聿徊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缓缓开口,“你就这样让他见到我和你在一起......不怕他传扬出去?”
姜韫淡淡一笑,“闻公子不傻,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何况......
姜韫看了他一眼,她也没想到他这时候会过来。
裴聿徊捕捉到她这一瞬的目光,眯了眯眼,半晌幽幽开口:
“你方才,对他笑什么?”
姜韫愣了愣,一脸莫名,“我笑也不成?不过是客气......”
“怎么不见你对本王客气?”裴聿徊说道,语气竟有几丝幽怨。
姜韫哭笑不得,“王爷这是......吃味了?”
“哼。”裴聿徊冷哼一声,“本王可没这么小心眼。”
姜韫看着他明显不悦的神情,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王爷今日来得倒是巧,我正打算让卫衡将此物送去晟王府。”
姜韫说着,从袖间拿出一物,抬手放在了桌上。
“王爷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裴聿徊抬眼看去,待看到她手中之物,眉梢轻挑。
纤细白嫩的素手之中,躺着一枚玄色锦囊。
“姜小姐,这是何意?”裴聿徊故作不知。
姜韫也乐得配合他,装作疑惑,“王爷忘了?先前我曾答应王爷,要为王爷再绣一枚锦囊。”
“不过既然王爷忘了......那便算了吧。”
说着,她作势要收回锦囊。
裴聿徊迅速伸手,没有多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俱是一愣。
不堪一握的皓腕握在他的大掌中,更显纤细,仿佛稍一用力便可折断。
他虽气场冷漠,掌心却是滚烫,姜韫的手腕处浮起密密的灼热之感,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裴聿徊感受着握在手心的细腻柔软,不由得失神,拇指不受控制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肌肤。
姜韫骤然回神,动了动手腕。
裴聿徊却没有动,抬眼直直看向她。
对上他的目光,姜韫心底忍不住发颤。
那双向来冷冽的眸子,此时藏着她看不懂的专注与深沉,让她莫名心慌。
正欲将手抽回,裴聿徊先一步松开手,拿过了她手里的锦囊。
“既然姜小姐诚心相赠,我怎么好拂了姜小姐美意?”裴聿徊恢复如常,“这锦囊,我就收下了。”
姜韫轻挑眉梢,“王爷可还满意?”
裴聿徊细细打量这枚锦囊。
玄色锦缎上,一条螭龙盘旋其中,玄青色的丝线掺着些许苍灰,在起伏的缎面上隐隐现出行迹。螭龙无角却带利爪,尾如卷草缠着云纹,口中含着一颗明珠,仿佛在吞云吐雾。
姜韫绣工精湛,将这幅螭龙腾云图绣得栩栩如生。
裴聿徊看了许久,才傲娇地点了点头,“绣工还算不错,本王就勉强收下吧。”
姜韫垂眼,温声开口,“王爷不嫌弃就好。”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嘴边饮茶,挡住了轻轻翘起的唇角。
永丰楼内。
闻恪拿着书出来,就见徐笛正在柜台后面忙碌。
他正准备上前告辞,就见徐笛看到他后,快步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
“闻公子稍候,在下有东西要交予闻公子。”徐笛连忙道。
第499章 打断
徐笛说完,让小二从柜台后面拿了一个包袱过来。
“闻公子,请收下。”徐笛将包袱放进闻恪的怀里。
闻恪下意识伸手接下,疑惑地看着怀里的包袱,“这是?”
“这是东家之前让在下准备的几身冬衣,”徐笛笑道,“东家吩咐在下,等闻公子来还书之时,便将这包袱交予闻公子。”
闻恪一听连忙拒绝,“不成不成!上次沈公子已给了在下不少东西,在下不能再收......”
说着,他便要将包袱还给徐笛。
徐笛抬手制止,“闻公子,这是东家的一片心意,东家说了,上次给闻公子准备的衣衫太过朴素,待闻公子来年高中,少不得要参与各种宴会和应酬,穿的体面一些也好不叫旁人看轻。”
闻恪闻言,神色有些复杂。
他自己对自己都没有信心,沈公子是凭何相信他能高中呢?
沈公子一番好意,但是他不能收。
闻恪拒绝,徐笛劝说,两人你来我往好一番拉扯之时,门口响起了沈卿辞的声音:
“闻公子来了?”
闻恪转身,连忙拱手,“沈公子。”
沈卿辞走进店内,看了眼桌上放着的包袱,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我方才有事出门,不曾想闻公子前来,实在怠慢了。”
沈卿辞上前将人扶起,拿起桌上的包袱塞进了闻恪的怀里。
“给你你便拿着,既然你认识了我沈卿辞,咱们以后便是朋友,日后少不得各种好物相赠,你得多多习惯才行!”
闻恪连忙推拒,“不成......”
“好了,别拉扯了!”沈卿辞故意板起脸,“你不收,是不是看不起我,没拿我当朋友?”
闻恪脸色一变,甚为惶恐,“在下何德何能同沈公子做朋友......”
“我说能你便能!”沈卿辞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看向徐笛开口,“厨房可备下了?”
徐笛笑着开口,“自是备下了,应当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一店小二提着食盒走了过来。
沈卿辞接过食盒,塞进了闻恪的手中,“店里的招牌菜,拿回去尝尝。”
闻恪更是惶恐,“我不能要......”
“拿着!”沈卿辞握住他的手,不容他拒绝,“你再这般故作姿态,我就不拿你当朋友了啊!”
闻恪想说他并非故作姿态,见沈卿辞坚持,他只好收了下来。
沈卿辞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略过他怀里抱着的书,开口询问,“小央央来了?”
闻恪愣了愣,小央央?
一旁的徐笛开口,“东家,姜小姐在后院。”
沈卿辞了然。
他就说嘛,那后院的房间除了小央央允许外,谁都不能随意进入,闻恪能从里面拿了书,定然是小央央应允了。
“正好,我有事要找她。”沈卿辞说着,朝闻恪笑了笑,“闻公子,我还有事要忙,就不送闻公子了。”
闻恪连忙拱手,“沈公子不必客气。”
沈卿辞笑了笑,抬脚朝后院走去。
闻恪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后院还有一人,正要开口喊人,又想到那男子能堂而皇之出现在后院,沈公子应当知晓吧?
更何况......
闻恪后知后觉,那男子同姜小姐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想了想,闻恪觉得还是不要多言,装作没见过那人就好。
同徐笛告辞后,闻恪提着满手的东西离开了永丰楼。
后院。
姜韫放下茶杯,看向身旁仍在打量锦囊的某人,缓缓开口:
“王爷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裴聿徊闻言,将锦囊放在袖中妥帖收好,继而开口:
“对于宣德侯先夫人病故一事,你还记得多少?”
姜韫微微蹙眉,陆迟砚的母亲?
“王爷为何突然提起安姨母?”姜韫有些疑惑。
陆迟砚的母亲安玲华生前和沈兰舒是好友,所以姜韫总是称呼她为安姨母。
裴聿徊沉声开口,“我怀疑她的死,同......”
姜韫正认真听着,就听他忽地噤了声。
“怎么了?”姜韫问道。
裴聿徊没有出声,抬眼看向门口。
不一会儿,房门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紧接着沈卿辞的声音传来:
“小央央,你在不?”
姜韫同裴聿徊对视一眼,扬声开口,“在,舅舅稍等。”
裴聿徊起身,走到屏风后面,掀开帘子进了甬道。
姜韫跟在他身后,将屏风挪了挪,严严实实遮住了后面的门帘。
房门从里面打开,沈卿辞扬起一张笑脸出现在姜韫面前。
“舅舅有何事?”姜韫问道。
“没什么,就是听到你来了,过来看看。”沈卿辞笑道,“你来得正好,方才我还同祁大夫商议,今晚去府上找姐夫喝酒。”
姜韫挑眉,“商议?”
沈卿辞“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主要是舅舅的意思......”
她就知道。
“今日可是什么日子,为何要找父亲喝酒?”姜韫问道。
“这不是最近太忙,许久没去看阿姐......”沈卿辞说道,“顺便找姐夫喝酒嘿嘿。”
姜韫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喝酒才不是顺便。
在姜韫的注视下,沈卿辞终是抵不住,硬着头皮开口:
“舅舅听闻,前两日姐夫得了一坛上好的花雕酒......”
姜韫了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舅舅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沈卿辞有些羞涩地摆摆手,“一般般啦......”
“我知道了,过会儿回府我便告诉娘亲。”姜韫说道。
沈卿辞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已经派人去镇国公府了......”
说着,沈卿辞讪讪开口:
“一会儿还需要你帮个小忙,上个月的账本......”
姜韫无奈,默默叹息一声,“走吧。”
沈卿辞欢呼一声,连忙侧身将人迎了出来,“姜小姐,请。”
姜韫无视他的殷勤耍宝,抬脚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那一瞬,她不动声色地偏头,目光扫过屋内那扇水墨屏风。
屏风之后,悄然无声。
——
驿馆。
闻恪回到房内,将包袱和食盒放到桌上,又将书本仔细收好,这才抬手捶了捶有些酸软的胳膊,心中不由得嘀咕:
他是不是应当锻炼锻炼身子了?
揉着肩膀,闻恪不免回想起今日见到的那位男子。
第500章 书呆子
那男子气场冷冽,自带极强的威压,只是被他看一眼便心生胆寒,一看便是位高权重之人。
可惜他不了解朝中官员,并不能猜出这位达官显贵的身份,不过能同姜小姐相熟之人,定然不是简单人物。
想到姜韫,闻恪面色有些凝重。
今日姜小姐没有避讳地让他见到她同别的男子相处,便是十分信任他,他必须死死守住此事,不能被旁人知晓半分。
他不过是一介寒门学子,何德何能得到姜小姐的照拂?姜小姐愿意提点他,他已经不胜感激。
只是......
他隐隐感觉到,这位姜小姐并非寻常官眷小姐,她对科考之事极其敏锐,且有极强的洞察力。
想到她特意提起周行简,闻恪眼中沉了沉。
难不成......行简兄会有事?
思来想去,闻恪决定还是想法子提醒周行简为妙。
坐下倒了一杯水,闻恪的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了桌上的两样东西。
哦对了,还有沈公子送的饭菜和衣衫......
闻恪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包袱打开。
他以为会像上次一样,包袱里面放着的不过是几身寻常冬衣,可不曾想里面竟然放了几身锦袍!
这种衣裳于他而言,实在是超过了,他得想法子送还回去......
正想着,闻恪留意到衣裳下面放了一封信,他伸手拿过打开,待看到信上的内容后愣住。
似是早就猜到他会拒绝,沈卿辞给他写了一封信,信的大致意思便是告诉他不要多想,安心收下这些衣物,就当他押宝在他身上,待来年考中进士当官后再报答他也不迟。
信中还提到,他给闻恪准备了一点银两以备不时之需,让他不许归还,不然就是看不起他沈卿辞云云......
闻恪看完了信,眼眶微热。
他放下信在包袱中翻找,果然看到衣裳里面夹着一个荷包。
他拿起荷包,手中沉甸甸的重量犹如千斤之重。
闻恪打开荷包,里面贴心地放了满满一荷包碎银,方便他平日里花销。
看着这满桌的“心意”,闻恪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温暖,还伴随着些许酸涩。
在这陌生的繁华之地,他像误入仙界的凡尘俗子,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旁人的善意。
压下心头的酸涩,闻恪正要将包袱收起来,门口处传来声响,他忙不迭将荷包塞进了那一摞衣裳里。
孙铭推开房门进来的时候,就见闻恪正在收拾衣裳。
不过那衣裳的料子......怎么看起来不寻常?
“闻恪,在收拾东西?”孙铭走到桌边。
闻恪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他身前,淡淡应了一声,“嗯。”
孙铭瞥了他一眼,抬手摸上那衣裳,吓得闻恪心头一颤。
“这料子倒是好东西......旁人送的?”孙铭猜测。
闻恪没打算隐瞒,一边将包袱收好一边开口,“是上次那位沈公子给的。”
孙铭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过这位沈公子也忒小气了些,他倒是打听过沈家,据说是京城首富,家财堪比国库,如此富庶之主,竟然就给几身衣裳打发了?
还有上次那几身棉衣......简直寒酸至极。
孙铭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到底只是商贾,有钱又能如何?眼界和心境可比不得宣德侯世子,净是一股铜臭气。
注意到桌上的食盒,孙铭伸手便将盖子掀开,饭菜的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食盒有三层,每一层都放了两碟精致的菜肴,色香味俱全,令人不由得口中生津。
闻恪看了眼食盒里的菜,难怪他觉得有些重,原来放了这么多。
孙铭看着盘子里的菜,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听闻沈家的酒楼在京中分外受欢迎,只有达官显贵才能吃得起,这倒让闻恪跟着沾光了......
“晚饭一起吃吧?”闻恪客气道。
虽然孙铭很想尝一尝沈家酒楼的菜品,可他今晚同别人约好要去赴宴,只能割舍此等美味了。
“罢了,我今晚有事要出门,不在驿馆用饭。”孙铭说着,眼睛还粘在食盒上。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闻恪当着他的面,毫不客气地将食盒盖好,放到了一旁。
孙铭眼巴巴地收回视线,忍不住咂吧了一下嘴。
罢了,等来年春闱高中他当了官,有的是人来巴结他,一个小小的酒楼还能入他的眼?
孙铭走到榻边,从怀里掏出几份考卷,偷摸塞进了箱笼里。
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后,孙铭便换了身衣裳,说要出去。
闻恪已经在看书,见他走到门口,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孙铭。”
孙铭转身,疑惑询问,“怎么了?”
闻恪放下书,抬头看向他,面色平静深沉,“你最近,似乎没怎么温书了。”
孙铭脸色一僵,“这......我每日都有温书,只不过都是在外面,你没看到罢了。”
“那便好,”闻恪沉声提醒,“我们出身寒门,比不得那些富贵公子,科考这条路更要付出比旁人百倍的努力,眼下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万不能掉以轻心。”
孙铭有些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好好好,我都知道......我出门了!”
说罢,他不再看闻恪的脸色,转身开门离开。
房门外,孙铭想到方才闻恪说的话,冷嗤一声。
正是因为他是寒门,所以才更要多多与旁人结交,他才不会傻乎乎地死读书,把自己读成一个冥顽不灵的书呆子......
不再多想,他整理了一下衣摆,抬脚快步离开。
房间内,闻恪望着紧闭的房门,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他收回视线,继续专注地翻看手里的书。
——
待姜韫处理完那些账册,已是傍晚时分,沈卿辞同她一道回镇国公府。
马车上,沈卿辞喋喋不休说着话,莺时时不时搭几句腔,好不热闹。
第501章 好巧
“不是舅舅死乞白赖跟着你的马车啊,是舅舅本来想亲自去接祁大夫的,谁知道他死活不愿意,我这才安排了府上的马车单独接他,没了马车就......”
沈卿辞解释一句,莺时跟着哼笑了一声。
“舅爷,您该好好想想,祁大夫为何不肯让您去接?”莺时嘲讽道,“再说了,咱们沈府何时连一辆马车都出不起了?”
“要你管!”沈卿辞龇牙咧嘴,“祁大夫待不待见我,那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舅爷可真是一片至纯之心啊,”莺时夸张地说道,“奴婢实在是感动......”
沈卿辞说不过她,只能在一旁低头生闷气。
霜芷见状悄悄推了下莺时的胳膊,低声提醒,“你少说两句吧......”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莺时看向姜韫,姜韫正闭目养神,恍若未闻。
她歪着头,凑近闷闷不乐的沈卿辞,疑惑询问,“真生气啦?”
沈卿辞往里侧靠了靠,很明显不想搭理她。
莺时心想坏了,这次是真招惹生气了。
她又凑近了一些,软着声音告饶,“奴婢知错了,舅爷大人有大量,就别同奴婢一般计......”较。
话未说完,眼前的沈卿辞忽然转过头,一张扭曲的鬼脸顿时出现在她的面前,吓得莺时惊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哈哈哈......”沈卿辞放声大笑,心情好不愉悦。
莺时反应过来,气得捡起地上的手帕就朝他身上丢去,“舅爷又诓人!”
沈卿辞笑着接住手帕,起身伸手将人扶起来,嘴里笑着道歉:
“好好好我错了,小莺时每次都上当,傻不傻......”
莺时更气,“您还说!哎哟我的腰......”
“不说了不说了......”沈卿辞连忙告饶。
霜芷收回要去扶人的手,无奈摇头。
姜韫轻闭双眼,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原本行驶中的马车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姜韫睁开双眼,看向车门口。
霜芷会意,起身去外面询问。
不一会儿便折返回来,脸色却有些古怪。
“怎么了?”姜韫问道。
“小姐,外面......是晟王府的马车。”霜芷迟疑道。
姜韫微微一顿,旋即点了点头,“避让吧。”
遇到皇亲国戚的马车避让,这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镇国公府的马车贴在路边停下,等待晟王府那辆宽大豪华的马车经过。
两辆马车擦身而过之时,晟王府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而后车窗外传来卫枢的声音:
“车上之人可是镇国公府的姜小姐?”
马车内死人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姜韫点了下头,示意霜芷开窗。
车窗打开后,裴聿徊那张精致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姜韫的眼前。
姜韫愣了愣。
这是闹哪一出?
裴聿徊坐在马车内,透过两辆马车的车窗看向对面的姜韫,勾唇一笑:
“姜小姐,好巧。”
姜韫:?
巧什么巧?他不是已经走了么?
裴聿徊敛下眼底的笑意,看向对面马车的深处,“沈公子也在。”
原本缩在角落装鹌鹑的沈卿辞听到这话,无奈只能起身,凑到窗边同裴聿徊打招呼,“晟、晟王殿下万安......”
邪门了,他怎么看见他的?
“二位这是要回镇国公府?”裴聿徊明知故问。
姜韫更是不解,“是......王爷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裴聿徊幽幽开口,“不过本王突然想起来,上次本王护送姜小姐回府,姜小姐似乎......并未感谢本王。”
姜韫愣住,什么?
沈卿辞看向姜韫,努力压低声音开口,“你什么时候招惹上这尊神了?”
姜韫望着裴聿徊,微微拧眉,“上次从隆福寺回京时,是晟王送我回来的。”
沈卿辞惊讶的张大嘴巴,一副“你惨了”的模样。
姜韫稳了稳心神,沉声询问,“不知王爷想要如何?”
语气中的不耐只有裴聿徊能听得出来,她这是在赶他走。
裴聿徊淡淡勾了勾唇角,“择日不如撞日,恰好本王还未用晚膳,不如今晚便去府上叨扰一番?”
姜韫微微瞪大了双眼。
他说什么?他想作甚?去她家用膳?
一旁的沈卿辞听到这话,吓得差点跌倒。
他没听错吧?“活阎王”要去镇国公府蹭饭?!
姜韫眉心紧皱,语气暗含警告,“王爷日理万机,改日臣女亲自登门道谢。”
沈卿辞频频点头,就是就是,你那么忙就别来添麻烦了!
裴聿徊恍若未闻,掀了掀唇,“姜小姐不必客气,不过是个小忙,无需劳烦姜小姐兴师动众。”
“还是说......姜小姐这般小气,连一顿晚膳都不肯松口?”
姜韫眉头皱得更紧,他明明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沈卿辞快要急疯了。
别答应别答应!好好的一顿饭他可不想守着个“活阎王”喝酒......
在沈卿辞的默默祈祷之下,姜韫缓缓点了点头:
“若王爷不嫌弃,就请府上一坐。”
姜韫想到之前两人未说完的事情,他应当有话同她说,便答应下来。
轰隆!
沈卿辞面色呆滞,如遭雷击。
一想到饭桌上面对裴聿徊......这顿酒,他还能好好喝么?
还有,这“活阎王”方才是不是笑了?天老爷,他真的是鬼了!
裴聿徊心情很好地扯了下嘴角。
“如此,本王便叨扰了。”
车窗关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往镇国公府驶去。
第502章 招待
马车内,沈卿辞仍旧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舅爷?”
沈卿辞恍惚回神,看向莺时喃喃开口,“你说......他是不是知道姐夫有好酒?”
莺时“噗嗤”一笑,“您以为谁都同您一般惦记着老爷的酒?”
沈卿辞不解,“那他好端端的,为何要去镇国公府蹭饭?不是为了酒还能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莺时和霜芷不约而同看向姜韫。
“哎呀舅爷,您何必这般惧怕晟王殿下?他再怎么凶狠,到底也是个人......”莺时好心劝说。
沈卿辞眯了眯眼,“你不怕他?”
胆小如鼠的小莺时,竟然不怕“活阎王”?!
“额......”莺时顿了顿,讪讪一笑,“奴婢自然是怕的......不过怕也没有用啊?难不成奴婢还能将人赶走?”
“既然舅爷不情愿,要不您将晟王赶走?”
沈卿辞连忙摆手。
开玩笑,给他十个胆子他不敢撵人啊!
不过......
晟王殿下虽然可怕,但好歹人家曾经送给他那——么大一尊玉貔貅,他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不过是一顿饭而已,只要他无视他、当他不存在就好......
嗯,就当他不存在!
沈卿辞自己不停地劝说自己,勉强接受了这件事。
比起他的紧张,姜韫倒是淡定,不过她担心的另有其人。
父亲向来看裴聿徊不顺眼,连和他说话都不情愿,更别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用饭......
一想到待会儿饭桌上会面对的“腥风血雨”,姜韫顿觉头疼不已。
镇国公府外。
两辆马车停在大门口,姜韫下了马车,带着裴聿徊和沈卿辞两人进门。
门房看到裴聿徊时,整个人愣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待三人走远,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惊愕不已。
他是瞎了吗?他竟然看到小姐和舅爷同“活阎王”一起回府了?!
听到姜韫回来,沈兰舒连忙迎了出来。
“韫韫怎么回来地这么晚?是不是那臭小子又把你留......”
沈兰舒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姜韫身后的裴聿徊时,彻底僵住。
姜韫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复杂,“娘亲,今晚......女儿想请王爷在府中用膳,以答谢那日下山时王爷的耐心护送。”
裴聿徊拱手行礼,“姜夫人,晚辈叨扰了。”
沈兰舒脑中像是被浆糊糊住一般转不动,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不叨扰,不叨扰......”
话音落下,前厅内寂静无声。
几个人站在屋内,大眼瞪着小眼,一时间相顾无言。
姜韫轻咳一声,小声提醒,“娘亲,先请王爷落座吧。”
沈兰舒似是反应过来,忙不迭开口,“坐坐坐!快请王爷落座!王嬷嬷,去拿府上那罐御赐的雨前龙井来!”
招待裴聿徊入座后,沈兰舒悄悄拿帕子擦了擦掌心的汗。
这晟王殿下实在难伺候,夫君你快些回来啊......
沈卿辞低头闻着杯子里上好的龙井,心里冒出酸水。
阿姐存了这等好东西,怎么之前不见给他喝呢?是他不配么?
裴聿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尽可能将语气放缓:
“姜夫人客气了,的确是好茶。”
沈兰舒讪讪一笑,“是吧?”
裴聿徊眼底浮起几分笑意,微一颔首,“嗯。”
姜韫看着母亲紧张的模样,心中无奈叹息。
娘亲,您知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姜韫端起茶杯正要喝,上首的沈兰舒忽然开口。
“韫韫啊,你随娘亲去厨房看看饭菜准备的如何了......阿辞,你在这里好好招待王爷。”
“王爷,臣妇先行告退。”
沈卿辞猛地抬起头。
谁?谁留下招待“活阎王”?他吗?!
裴聿徊点了点头,“姜夫人有事便去忙吧,无需顾及晚辈。”
沈兰舒笑笑,起身偏头朝姜韫使劲眨了眨眼,示意她赶紧离开。
姜韫莫名,不过还是放下茶杯,跟着母亲出去。
裴聿徊目送母女二人出了门,目光看向对面的沈卿辞,淡淡开口,“麻烦沈公子招待。”
沈卿辞心口发颤,闻言艰难地笑了笑,“王爷客气了,喝茶、喝茶......”
他端着茶杯低头喝茶,上好的茶叶入口却全然品不出什么味道,指尖都忍不住颤抖。
呜呜呜......谁来救救他啊!
出了前厅,沈兰舒拉着姜韫走远了一些,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娘亲这是怎么了?”姜韫疑惑问道。
沈兰舒拍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晟王殿下实在是......太有压迫感,为娘着实扛不住啊!”
姜韫闻言,无奈一笑,“再如何有压迫感,不也是个人么?要不娘亲一会儿用膳不上桌了?”
“那怎么成?”沈兰舒下意识反驳道,“哪有客人在场,主人不上桌的道理?”
可让她同裴聿徊一桌吃饭,她是真的遭不住啊......
姜韫伸手揽上她的肩膀,温声劝着,“娘亲莫要多想,都是人而已,王爷有什么可怕的?”
“大不了,您当他是块萝卜便是。”
沈兰舒抬头看向姜韫,“当他......是块萝卜?”
姜韫点了点头,“嗯,萝卜。”
沈兰舒在脑海中想了想那个画面。
“若王爷真是块萝卜,也应当是最好看的萝卜吧?”沈兰舒喃喃道。
姜韫莞尔一笑,她都要忘了自家娘亲是个十分注重品貌之人。
“那您就当他是一块赏心悦目的萝卜,”姜韫扶着她往厨房走,“咱们去看看,厨房备菜如何了?”
沈兰舒点了点头,同她一道离开。
前厅。
沈卿辞那杯茶一直握在手中,茶水见了底也舍不得放下,生怕放下茶杯他就要同对面的裴聿徊说话。
为了避免交谈,只好装作口渴的样子。
比起战战兢兢的沈卿辞,裴聿徊简直不要太淡定,从容不迫地品着茶,还有闲心让王嬷嬷续了一杯。
卫枢看着沈卿辞低头装鹌鹑的可怜样,不禁暗自摇了摇头。
这沈家公子也忒胆小了些......
就在沈卿辞纠结要不要把茶叶也吃下去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交谈的声音,他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姐夫回来了!
声音渐近,姜砚山高昂的声音传来:
“你小子,非要跟着我那小舅子不学好!一天天就惦记着我府里这点儿东西是吧?”
接着响起祁玉初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个老东西自个儿偷藏好酒,还不许旁人惦记?”
姜砚山哈哈一笑,“成成成!今晚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喝多少......”
伴随着说话的声音,前厅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姜砚山迈步而入,待看到厅内坐着的身影,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
第503章 “不速之客”
姜砚山沉着脸看向裴聿徊,冷冷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祁玉初看到人,吓得下意识躲在了姜砚山的身后。
裴聿徊起身,拱了拱手,语气淡定客气,“本王今晚来贵府用膳,若有叨扰还请姜国公见谅。”
一听他要在家里吃饭,姜砚山的脸色“刷”一下就黑了。
“你还想在我家用饭?”姜砚山怒声道,“这里不欢迎你,赶紧走!”
裴聿徊闻言也不恼,轻扯唇角,“是么?可本王是受令千金相邀,特来府上拜访。”
“韫韫?”姜砚山眉头紧紧皱起,“她叫你来做什么?!”
“想来是要报答先前本王的护送之举吧。”裴聿徊淡淡道。
沈卿辞暗自腹诽:呸!明明是你自己上赶着要来的!
姜砚山闻言心生疑窦,什么护送?何时发生之事?他怎么不知道?
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反正他决不允许这人在府中用膳。
“我这镇国公府庙太小,容不下晟王这尊大佛,请你速速离开!”姜砚山就差把“赶快滚”三个字写在脸上。
裴聿徊纹丝不动,掀了掀唇,“本王已经答应姜小姐赴宴,中途离开......怕是不妥。”
姜砚山气急,“我管你妥不妥......”
“这是怎么了?”沈兰舒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夫君,你回来了!”
姜砚山只好先压下怒气,转过身,就见沈兰舒和姜韫站在门外。
“先进来,外面风大。”姜砚山让开门口,让母女二人进了屋。
沈兰舒打量着姜砚山的脸色,担忧询问,“发生了何事?夫君为何这般生气?”
面对沈兰舒,姜砚山的脾气和声音都收敛许多,不过语气里的怒意丝毫未减。
“还能有什么事,”姜砚山咬牙开口,抬手指向裴聿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兰舒面色僵了僵,看向一旁的姜韫。
姜韫神色淡然,语气平静,“父亲莫气,是女儿特意请晟王殿下前来。”
姜砚山愣住,没想到竟然真是女儿将人请来的。
“所以你真的欠了他恩情?!”姜砚山惊疑道。
“恩情算不上,”裴聿徊望着姜韫,幽幽开口,“不过是个小忙而已,只不过姜小姐知恩图报,一点小事都要记在心上,实在令本王甚感欣慰。”
姜韫对上他的视线,眼中暗含警告。
适可而止,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裴聿徊挑了挑眉,闭口不言。
“我的女儿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评说!”姜砚山没好气地说道,询问沈兰舒,“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兰舒看一眼姜韫,将那日祈福过后女儿生病,裴聿徊送她回府的事情一一告知。
“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姜砚山压低了声音说道。
沈兰舒有些讪讪,“这不是怕夫君生气......”
确实,姜砚山若是知道了,定然也会像眼下这般生气。
“哼,的确是个小忙,算不得什么大事。”姜砚山冷哼道,“再说护卫家眷平安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有什么好报答的?”
“夫君!”沈兰舒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莫要这么说。”
姜砚山撇撇嘴,心中纵有万般不情愿,可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人赶出去。
“既然是韫韫的意思,我就勉为其难留下你......”姜砚山不情不愿道,“就这一次啊!以后别想再登我镇国公府的门!”
裴聿徊客气拱手,“多谢姜国公美意。”
以后?以后可不是他姜砚山说了算的......
沈兰舒见姜砚山应下,连忙开口,“王爷,晚膳已经备好,请移步膳厅。”
裴聿徊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劳烦姜夫人。”
“哼!虚伪!”
姜砚山刺了一句,大跨步离开前厅。
沈兰舒朝裴聿徊抱歉一笑,“王爷,请。”
裴聿徊客气颔首,抬脚跟了上去。
经过姜韫身边时,他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唇角轻轻勾起。
“祁大夫,咱们走吧?”沈兰舒温声道。
祁玉初望着裴聿徊的背影,小声开口,“夫人,我有急事能不能走啊?”
沈兰舒神色一顿,还未来得及开口,一旁的沈卿辞快步上前薅住了祁玉初的脖子。
“走什么走?你想自己跑?门都没有!”
说着,沈卿辞拽着祁玉初离开。
姜韫和沈兰舒走在最后,两人离得远一些。
“韫韫,为娘发现晟王殿下似乎也没那么可怕......”沈兰舒忽然低声说道。
姜韫看向那道挺拔的背影,“娘亲把他当作萝卜了?”
“那倒没有,”沈兰舒小声道,“晟王殿下虽不苟言笑,可他待人倒是客气有礼,态度很是恭敬,没什么王爷架子,反倒以晚辈自居......还挺谦逊的。”
姜韫笑笑,“娘亲,王爷是狠,不是鲁莽。”
沈兰舒想想也是,先帝亲自教导出来的皇子,只会比旁人更好,怎么可能会差?
看来以前是她有偏见了......
一行人来到膳厅,按位子依次落座。
因着今日是家宴,即便有裴聿徊这个“不速之客”在场,也没有男女分席。
姜韫正好在裴聿徊对面的位子,她落座之时,裴聿徊也正好要入座。
目光不经意间瞥到裴聿徊的腰侧,原本平静的姜韫倏地双眼微睁,不敢置信地看向他腰间挂着的东西。
他、他怎么把锦囊明晃晃挂在身上了?!
娘亲可是认得她的绣工啊!万一被娘亲注意到......
“韫韫,你是怎么了?为何不坐?”沈兰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没事,娘亲。”姜韫勉强笑了笑,目光从裴聿徊的腰侧落在他的脸上,就见他直直看着她,眼中暗含笑意。
他是故意的!
姜韫微微一怔,旋即有些恼怒。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将这荷包给他,万一娘亲认出她该如何解释......
姜砚山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
“用膳吧。”
一顿晚膳,在众人各怀心思中开始。
第504章 眼熟
有裴聿徊在场,原本该是轻松愉悦的一顿晚膳,此时竟十分沉默安静。
姜砚山吩咐何何霖安取来酒,将酒壶放在沈卿辞面前。
“不是要尝尝我的酒?这般拘束做什么?”姜砚山扬声道。
沈卿辞讪讪接过酒壶,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起身,准备给裴聿徊倒酒,“王爷,您请......”
没想到裴聿徊却抬手挡住,“沈公子客气了,本王不喜饮酒。”
“啊?”沈卿辞拿着酒壶,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
姜砚山冷哼一声,“上次庆功宴,你不是喝的很欢畅?”
裴聿徊淡淡一笑,“庆功宴后本王便戒了酒,因为......有人不喜酒气。”
说着,他若有似无地瞥了姜韫一眼。
姜韫筷子一顿,看她做什么?同她有何干......
她恍惚忆起,上次庆功宴她在御花园碰到陆迟砚时,因对方身上的酒气险些呕吐,那次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是件小事,他竟然会记这么久。
抿了抿唇,姜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不喝就不喝,为什么要迁就他?”姜砚山没好气道,“来,咱们喝酒!”
沈卿辞只好坐下,给祁玉初斟满一杯酒,同姜砚山喝了起来。
一口酒下肚,浓厚醇香的酒气充盈口中,沈卿辞不由得眯了眯眼。
果真是好酒!
祁玉初虽不贪杯,却也尝出了这酒的美妙之处,只是碍于裴聿徊在场,他不敢开口说话。
姜砚山懒得理某人,就当他不在场,自顾自喝着酒。
“来来来!喝酒吃菜!”姜砚山招呼道。
裴聿徊虽然在席,却主动收敛自己的气场,免得自己真的坏了他们的兴致。
加之有美酒相伴,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慢慢地热络起来。
姜砚山身上的戾气少了一些,沈卿辞和他推杯换盏,心里的忌惮也放下不少。
祁玉初观察了一会儿,见裴聿徊真的只是在用膳,神情也放松许多。
席间,姜韫一直专注地用膳,却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她假装不知。
沈兰舒原本很担心今晚的晚膳,生怕自家夫君做出不合时宜之举,不过眼下看来还算平和,她也能稍稍放下心来。
看向一旁的裴聿徊,对方毕竟是客人,沈兰舒想了想,另取净箸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了他面前的盘子里。
“府上其他比不过王爷府上,不过厨子还是拿得出手,王爷多用些。”沈兰舒尽量克制着自己声音里的颤抖,装作寻常的关心。
话音落下,饭桌上忽地一静,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沈兰舒。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沈兰舒不由得心口颤颤。
她、她说错什么了?她是不是不该给他夹菜?
除了姜韫之外,饭桌上其余三人神色都十分复杂。
敢给“活阎王”夹菜之人,整个京城怕是除了沈兰舒再无其他人了吧?!
裴聿徊沉默一瞬,面上扬起淡淡笑意,语气温和许多,“多谢姜夫人。”
见他没有生气,沈兰舒悄然松了一口气,笑了笑,“王爷不嫌弃就好。”
裴聿徊应了一声,垂首看着碗里的鱼肉,心头涌出一股难言的滋味。
好像生平头一次,有人给他夹菜......
姜韫打量着裴聿徊的神情,暗自猜测:
他应当没有生气吧?
沈兰舒偷偷留意着裴聿徊,发觉这位“活阎王”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同寻常人并无二致......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身侧,沈兰舒微微一顿。
他腰间的这个荷包......上面刺绣的针脚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沈兰舒觉得奇怪,不免盯着多看了几眼。
“姜夫人,晚辈可有不妥之处?”裴聿徊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兰舒愣了愣,忙不迭抬头,就见桌上人都在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臣妇唐突了......臣妇见王爷所佩荷包绣工精湛、针脚细密,一副螭龙图绣得栩栩如生,不免多看了几眼......”
只是这绣工,怎么看怎么像韫韫的手法......她应当是年纪大眼花了吧?
姜韫闻言心中一紧,娘亲果然发现了......
裴聿徊低头看了眼腰间的荷包,淡淡一笑,“这荷包,是于晚辈一位非常重要之人所绣。”
此话一出,姜韫险些被呛到。
他在说什么胡话?!
在座之人听到这话,纷纷朝他看去。
“活阎王”还有重视之人?能送荷包的,定然是位女子,并且二人关系匪浅。
沈兰舒也是如此想,见裴聿徊没有避讳,便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
“能得王爷如此重视,可是王爷心悦之人?”
“咳、咳咳咳......”对面的姜韫突然呛了一下,捂着嘴巴咳嗽起来。
“怎么了韫韫?”沈兰舒关切道,“快拿茶水!”
莺时从怔愣中回过神,连忙端起桌上的茶水递到姜韫手边。
姜韫喝了一口茶,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
裴聿徊望着她,神情似笑非笑。
这么一打岔,方才的话倒是被截断。
沈卿辞看着姜韫因咳嗽而涨红的脸色,目露担忧,“你怎么回事?吃个饭也能呛到?”
姜韫摇了摇头,“无事......”
姜砚山冷哼一声,“韫韫是被吓了一跳,世间怎么可能有女子会为他绣荷包?那姑娘得是眼瞎到什么地步,才会识人不清,同这样的人亲近?”
“我看呐,某人还是识相点儿,离人家姑娘远一些,免得身上的杀气太重,不知何时上天降下惩戒,连累人家姑娘遭殃......”
“夫君!”沈兰舒忙不迭打断他的话,低声警告,“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注意分寸......”
姜砚山不情不愿地闭嘴。
姜韫神色倒没什么波澜,莺时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老爷您还是、还是别骂了吧......
裴聿徊始终不曾移开目光,姜韫放下茶杯,抬眸皱眉瞪了他一眼。
裴聿徊勾了勾唇角,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眼底暗流涌动。
心悦之人啊......
祁玉初留意到两人的互动,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一圈,倏地一笑。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第505章 等人
酒过三巡,沈卿辞和祁玉初都已有些上头,早已忘了裴聿徊在场之事。
一顿晚膳用到最后,不出意外的,三人都有些喝多了。
送走了醉醺醺的沈卿辞和祁玉初,沈兰舒吩咐下人将喝多的姜砚山抬走,朝裴聿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住王爷,让你见笑了。”
“姜夫人不必在意,”裴聿徊客气道,“时辰不早,晚辈先回去了。”
姜韫跟在沈兰舒身后,目送裴聿徊同母亲道别,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晟王府的马车缓缓驶离,融入夜色中直至不见。
回到院内,沈兰舒颇为感慨地叹息一声:
“晟王殿下待人彬彬有礼,不过是神色冷淡些,也不知这‘活阎王’的名头是怎么传出来的......”
姜韫闻言,不由得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颗滚到她脚边的头颅。
要论“活阎王”这个名头,倒是没有冤枉裴聿徊。
“娘亲,今日王爷来府上做客,又不是要打打杀杀,自然会客气些。”姜韫说道。
沈兰舒想想也是,他们又不是叛国通敌之人。
“不过还真是令人意外啊,”沈兰舒忽然说道,“想不到晟王竟也有心悦之人,不知是哪家的贵女有此殊荣?”
姜韫脸色一僵,镇定开口,“或许不是心悦之人,只是好友或者报恩之类的......”
“好友?”沈兰舒明显不这样认为,“你见哪家交好的公子小姐会以荷包相赠?”
“报恩更是不可能,真要说起来韫韫也承了王爷恩情,韫韫会想绣荷包报恩么?”
姜韫张了张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哎呀小姐!”身后的莺时突然喊了一声,“都已经这个时辰了,您不是要教奴婢作诗么!”
沈兰舒被她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不由得一抖。
“你个臭丫头,有话好好说,喊什么?”王嬷嬷不悦地斥责一句。
莺时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对不住夫人,是奴婢唐突了......”
沈兰舒缓缓摇头,“无事......不过,作诗?”
“这......”莺时一时间没想好措辞。
“是莺时想在除夕夜吟诗助兴,”姜韫说道,“故而想让女儿教教她。”
“对对对!就是如此!”莺时连忙应道。
王嬷嬷瞪了她一眼,“就你那一点儿才学,还想跟着小姐学作诗?”
莺时嘿嘿一笑,“别这么说嘛娘,女儿也有一颗上进之心的。”
王嬷嬷无奈摇头。
沈兰舒闻言笑了笑,“难得你有心......快回去吧。”
“是,夫人。”莺时忙行礼道。
姜韫福了福身,“娘亲,女儿先行告退。”
沈兰舒笑着点了点头。
主仆三人一前一后离开,王嬷嬷有些感慨地叹息:
“莺时这跳脱性子,也就小姐能容得下......”
沈兰舒淡淡一笑,“莺时活泼伶俐,能在韫韫身边陪着,到叫韫韫的日子多了些乐趣。”
“那也是老爷夫人和小姐宽厚,能容下这丫头在身边吵闹。”王嬷嬷恭敬道。
沈兰舒摆了摆手,面上浮起几分愁绪。
王嬷嬷见状,小心开口,“夫人可是在担心,小姐的婚事?”
“是啊......”沈兰舒忧声道,“婚期眼看近在咫尺,夫君和韫韫也不知有何打算,万不能让韫韫嫁进宣德侯府......”
“夫人莫忧,老爷和小姐都是有主见的,不会真的让小姐同陆世子成婚。”王嬷嬷宽慰道。
沈兰舒复又叹息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回观澜院的路上。
“好端端的,何时要学作诗了?”霜芷看向身旁的莺时。
莺时看着前面的姜韫,压低了声音开口,“你方才没听到夫人说么?王爷身上那个锦囊,险些被夫人认出是小姐的绣工......”
霜芷了然,难怪夫人会提起此事,原来夫人口中那个“荷包”,就是小姐绣的那一个。
不过......心悦之人?
霜芷不由得看向自家小姐。
小姐心中,作何想法呢?
姜韫走在前面,神色微怒,脚步明显比平日里要快。
眼下她的心里只有对裴聿徊的怒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不敢再出声。
回到院子,姜韫耐着性子看了会儿书,左等右等不见有人来。
“小姐,时辰不早了,您先梳洗吧?”莺时劝道。
姜韫应了一声,起身梳洗。
待梳洗完毕,她却没有立刻上床歇息,而是又坐回了桌边继续看书。
莺时疑惑不解,霜芷却看出了端倪。
“小姐应当是在等人。”霜芷压低声音道。
等人?都这个时辰了......
这个时辰,等什么人自然不言而喻。
莺时心中了然。
两人收拾好屋内后,十分默契地退了出去。
姜韫坐在桌边等候,等得她心中的闷气都散了,裴聿徊终于推门而入。
“在等我?”裴聿徊的声音透出些许笑意。
姜韫放下手中的书,淡淡开口,“王爷何必明知故问。”
裴聿徊挑眉,这是生气了?
走到桌边坐下,他扫了眼姜韫放在桌上的书,微微皱了皱眉。
又是《春胭夜话》,这书有那么好看?
收回视线,裴聿徊看向姜韫,眼中的寒意消融,多了几分柔和。
“今日是我的过错,我只是觉得锦囊绣工精湛甚是好看,便迫不及待戴在了身上,谁曾想......竟被姜夫人识得。”
姜韫半信半疑,“此话当真?”
裴聿徊神色无辜,“那是自然。”
他总不能承认,他是故意戴上锦囊,好叫沈兰舒看出来吧?
“算了,不过是件小事。”姜韫无意再纠缠此事,“今日王爷想要问我什么?”
裴聿徊还想看她为了他生气的模样,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放心了,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听到她的问话,裴聿徊压下心中情绪,正了正神色。
“先前你提到可以顺着宣德侯的继夫人小顾氏去探查,我便派人摸清了小顾氏的底细......”
“我怀疑,宣德侯先夫人的死,同圣上脱不了干系。”
第506章 疑点重重
姜韫微微拧眉,如何牵扯到圣上?
“你还记得,当年宣德侯先夫人病逝时发生了何事?”裴聿徊问道。
姜韫缓缓摇了摇头,“安姨母离世时我不过六岁,许多事都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母亲很伤心,安姨母生病没多久便离开,好像是急症。”
那时候沈兰舒整日哭,加之她身子不好,安玲华离世不过半月她便生了一场大病险些跟着出事,吓得姜砚山心惊胆战,请了好多大夫来治病才勉强捡回了夫人的一条命。
这件事对姜韫的影响也很大,大概自那时候起,姜韫便明白了娘亲的安危重于一切,要乖乖听话不能让娘亲伤心,因此也愈加乖巧懂事。
不过真要说有什么异样之处......
“我记得娘亲提起过,安姨母生病后不过六个月便逝世,刚开始娘亲还时不时去看望安姨母,娘亲回来还说安姨母看起来不像生病的样子,只不过看起来郁郁不安。”
姜韫回忆着前世母亲说过的话。
“可是差不多过了两月之后,娘亲再去探望,宣德侯府却拦下她不准她进门,说安姨母病情加重,娘亲身子本就不好,怕过了病气给她......”
“娘亲之后又去过几次,可每次都没能见到安姨母,有时候甚至连宣德侯府的门都进不去,再之后......”
“娘亲最后一次见到安姨母,是在姨母病逝前半月,娘亲带着父亲登门,势必要见到安姨母,宣德侯没办法,只好带娘亲去见了人。”
“可娘亲也只能站在门外远远看了一眼榻上的安姨母,听娘亲说,安姨母那时骨瘦如柴,已经病得没了人样......”
姜韫不知道当时安姨母是什么样子,可母亲自打见过安姨母后,回来后接连几日没有好好用饭,整个人跟着瘦了一大圈,更是没有再提过要去看安姨母。
这些事还是前世母亲临终时那几日,絮絮叨叨告诉她的。
能给母亲留下一辈子难以磨灭的阴影,想来安姨母那时定然十分痛苦,痛苦到连母亲都不愿意再提及。
不过如今想来也十分奇怪,安姨母这病来得急,可为何不准旁人探望?
姜韫皱了皱眉。
裴聿徊沉吟片刻,沉声开口,“你可还记得,当年那位先夫人得的是什么病?”
姜韫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娘亲也只说得出是急症,至于究竟是什么病......娘亲并不知晓。”
见裴聿徊一脸凝重的样子,姜韫疑惑询问,“怎么了?王爷若想知道病症,不如问问安姨母的娘家?”
裴聿徊抬眸,缓缓开口,“说来也蹊跷,安家人也并不知晓他们家小姐的病症。”
姜韫拧眉,“要不去寻当年的大夫?”
“当年给安玲华诊病的府医,在安玲华离世没多久便不小心掉进河中淹死。”裴聿徊沉声道,“之前在她身边伺候的嬷嬷,也在她死后销声匿迹。”
“至于其他伺候的丫鬟婆子......我已派人打探,他们只知道先夫人似乎得的是天花。”
姜韫面色沉了沉,语气冰冷,“不可能是天花。”
得天花者脸上会生疮,娘亲若看到定会提起,而且安姨母这场病生了半年有余,天花从发病到逝世不过十来日,不可能撑这么久。
知道实情之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余下的皆是不知情之人,这更显得安玲华的死十分蹊跷。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想要探得当年的真相已十分艰难。”姜韫缓缓道,“除非,能够找到当年安姨母身边那位嬷嬷。”
只不过对方失踪了这么久,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裴聿徊点了点头,“虽然希望渺茫,不过我已派人暗中去查探,但愿能找到蛛丝马迹。”
姜韫想了想,猜测道,“王爷认为安姨母的死同圣上有关系,是因为圣上对宣德侯府的态度?”
“正是如此。”裴聿徊应道,“圣上对宣德侯府、对小顾氏的娘家,包容地有些不合常理。”
不管是要年轻貌美的小顾氏嫁给陆兆恒,还是对小顾氏父亲的多番提拔,都透露出圣上的补偿之意。
人只有在做了亏心事之后,才会想要补偿对方。
“那段时日,宫中可有发生什么事?”姜韫问道。
“同先夫人有关的事不清楚,不过倒有一件事甚为奇怪。”裴聿徊缓缓开口,“在她生病之前的一个月,圣上处死了四名太监。”
姜韫微愕,“处死太监?”
“这四名太监并非寻常宫人,皆是在圣上身边近身伺候之人。”裴聿徊解释道,“其中一人,还是王公公的干儿子。”
圣上身边大太监的干儿子,在宫里的地位自是不必多说,自然十分受圣上重视,可为何要处死他们?
“真正的缘由已经查不到,如今只能查到那四人是犯了宫规。”裴聿徊说道。
“此事能否同王公公打探一番?”姜韫提议。
裴聿徊却微一摇头,“那段时日正巧王公公父亲病逝,圣上特允他回家丁忧,离宫半月有余。”
王公公回宫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干儿子被圣上处死,可他却不敢多问一个字,怕触怒圣颜惹火上身。
姜韫沉思良久,忽然开口询问,“那四名太监死之前,可是在宫里举办的中秋宫宴之后?”
裴聿徊推算了下日子,“应当是在那之后没几日。”
也就是说,那日在中秋宫宴上发生了什么事,被近身伺候圣上的四位太监知道,故而被圣上处死。
而这件事,也同安玲华有关。
究竟是什么事,竟让一向坚韧通透的安姨母就此病倒。
姜韫的脸色缓缓沉了下去,“宣德侯定然知晓此事,不然不会阻拦娘亲和安家人探望。”
“不只是宣德侯,”裴聿徊掀了掀唇,“陆迟砚定也知晓。”
姜韫脸色又冷了几分。
“如今知晓当年之事的人,除了圣上之外,便只有宣德侯父子。”
“不若......想个法子,撬开陆兆恒的嘴?”
第507章 惠妃过往
裴聿徊深思一番,却觉得不妥。
“陆迟砚心思敏锐,若要从陆兆恒身上下手查探,很难不被他发现。”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容我再想想。”
姜韫回想起前世嫁给陆迟砚后,曾不小心目睹父子两人争执一事,便点了点头。
“对了,先前麻烦王爷查探惠妃一事,不知如何了?”姜韫问道。
“我今日来寻你,也是要同你说此事。”裴聿徊说道,“惠妃身世平平无奇,同寻常贵女并无二致,若说真有什么特别之处......”
“便是在她三岁那年,曾经被何家人送去庙中待了十年。”
惠妃本名何意书,其父乃当今吏部尚书何清远,不过惠妃刚出生时,何清远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吏部员外郎。
何家子嗣不丰,何清远只有一儿一女,儿子身体孱弱,女儿何意书出生后也疾病不断,最严重的一次险些夭折,何清远夫妇忧愁不已,整日为这两个孩子的身子奔波。
后来得一游僧指点,称何家小女儿乃菩萨座下童子转世,六亲缘浅,若想保下她的命,需得将人送去寺庙清修方可。
何清远夫妻二人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将年仅三岁的何意书送去了松云山上的庙中,一待就是十年。
松云山虽离京城不远,可何家人怕影响她清修,在这十年间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去山上看她一眼,不敢过多打扰,不过女儿的身子倒是越来越康健,不过两年便以同常人无二。
十年之后,按照当年那游僧的指示,何清远带着夫人去山上亲自将女儿接了回来。
彼时的何意书早已长成了大姑娘,可因为多年在庙中清修,她全然没有了寻常姑娘的活泼可爱,反而处处透着成熟稳重,同家里人的关系也十分冷淡。
何清远和何夫人虽然心中难过,却也明白这是必然的结果,只要女儿能好好地活在这世上,他们不介意女儿同他们疏远。
从庙中回府之后,何意书也依旧维持着在庙中时的日子,整日除了清修外便是看书,甚少出门。
就在何家人以为何意书就这样度过自己一生的时候,在她十五岁那年的七夕庙会上,她竟同薛家二公子一见钟情,二人很快便在私下里往来,待何家人发现端倪的时候,两人已私定终身。
何清远也没有想到自己一向清心寡欲的女儿,对待男女之事竟如此轰轰烈烈,可女儿心意已决,非薛二公子不嫁,何清远也只能厚着脸皮去见薛二公子。
那时的何清远已升至吏部侍郎,不过同薛家相比仍是云泥之别。
薛二公子并未因家世高低而有所怠慢,再三向何清远保证,他一定会去何家登门求亲,希望何清远能够答应。
何清远自是以女儿的心意为主,可他最担心的,还是薛家人的态度。
果不其然,薛老将军在听到薛二公子的请求后,很是愤怒,并责令薛夫人为他定下一门亲事,彻底将斩断了薛二公子和何意书的念想。
何意书知晓后心灰意冷,大病一场之后听从父亲安排入了宫,何清远自那之后也步步高升,很快走到了吏部尚书的位子。
姜韫听完,觉得有些奇怪,“惠妃这般冷心冷情之人,怎么会对薛家二公子那般热忱?”
虽说男女之情身不由己,可惠妃的表现也太过失常。
“当年的薛二公子样貌算不得出众,但却常年礼佛,许是这一点让两人志趣相投。”裴聿徊随口猜测。
姜韫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古怪之处。
“还有一事,”裴聿徊忽然说道,“当年那成七夕庙会,惠妃除了认识薛二公子,还结识了一位密友,后来她同意进宫为妃,和这位密友也脱不了干系。”
姜韫疑惑,“是谁?”
裴聿徊冷冷道,“裴承渊的母妃,戚弘正的小女儿,戚幼宜。”
姜韫挑眉,“一个薛家,一个戚家?”
都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官宦之家。
“不止如此,”裴聿徊幽幽道,“当年嫁给薛二公子之人,便是戚幼宜一母同胞的长姐。”
姜韫微微一愣。
自己闺中密友的姐姐,嫁给了自己最心爱的男子?这是什么复杂的关系?
“不过那戚家长女也没有过几天好日子,薛二公子成婚不过半年便病逝,戚家长女削发为尼,至今未曾出现在人前。”裴聿徊解释道,“自那之后,戚家同薛家的关系便形同陌路。”
姜韫有些感慨,“一段孽缘毁了三个人,倒是令人唏嘘。”
不过......
“入宫之后,惠妃同丽妃关系如何?”姜韫问道。
裴聿徊顿了顿,“比以往愈加亲近。”
姜韫皱了皱眉。
按照常理来说,有这样一层隔阂在,惠妃和丽妃应当很难再亲近起来;可若说进宫为妃举目无亲,两位密友相互扶持,倒也能说得过去......
裴聿徊见她皱着眉头深思,拿过一旁的茶壶帮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了她手边。
“可有头绪?”裴聿徊语气放缓。
姜韫下意识接过茶杯,缓缓摇头,“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摸不清哪里有问题。”
“想不通便缓一缓,当心劳神晚上难以入睡。”裴聿徊温声道。
姜韫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来一事。
“宜妃此人,你了解多少?”
裴聿徊挑眉,“宜妃?”
“嗯。”姜韫想了想,决定告诉那日她高烧之时梦到的事情,“那日在隆福寺时,我曾梦到裴承渊登基后,纳宜妃为后妃,赐封号......丽妃。”
裴聿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旋即了然。
“这位宜妃,可不是位简单人物。”
裴聿徊意味深长地开口。
“她的长相,神似当年的宠妃丽妃......”
——
皇宫。
寝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龙榻之上,惠殇帝闭目而坐,神情放松惬意,脚下的金盆中盛着温度适宜的热水,王公公正伺候他濯足。
一双纤纤玉手抚上他的肩头,稍稍用力揉捏着他的肩膀。
惠殇帝的身侧,宜妃屈膝跪坐,身子若有似无地贴着他,吐气如兰:
“陛下,这个力道可合适?”
第508章 你也配?
惠殇帝闷声一笑,睁开双眼,伸手捉住了她在他身上作乱的小手,放在掌心缓缓揉捏把玩。
“爱妃这点儿力道,怕是连只小虫都捏不死吧?”惠殇帝揶揄道。
“陛下,您又取笑臣妾......”宜妃不悦地“哼”了一声,作势要抽回自己的手。
惠殇帝自然乐得配合她这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不但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稍一用力将人拉进了怀中。
“爱妃生气了?生气可不好,会变老的......”惠殇帝一边说着,一边有些贪婪地抚摸着她的脸。
宜妃适时地摆出一副娇憨之态,细长的手臂揽上惠殇帝的脖颈,朝他撒娇,“臣妾若是不老,岂不是成妖精了?”
惠殇帝朗声笑了笑,突然喉间一痒,猛地推开宜妃咳嗽起来。
蹲在地上的王公公心中一慌,正要起身,一旁的宜妃已经将帕子递了上去。
“陛下,您没事吧?”宜妃担忧地看着惠殇帝。
惠殇帝咳了几声,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将帕子连同上面那一点鲜红拢在了掌中。
“朕无事。”惠殇帝转头朝宜妃笑了笑,面上浮起一丝愧疚之色,“方才朕不小心推了你,没伤到吧?”
宜妃摇了摇头,“臣妾无事......陛下要保重龙体。”
惠殇帝将人揽进怀里,低低喟叹,“朕定会长命百岁......”
王公公见惠殇帝神色恢复如常,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这时,一名小太监进殿,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开口:
“陛、陛下,三皇子殿下求见......”
寝殿内一静。
宜妃心生疑惑,裴承渊?他不是在禁足中?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看向惠殇帝,就见惠殇帝已冷了脸。
王公公连忙呵斥,“没个眼力见儿的,还不快滚下去!”
小太监慌慌张张正要告退,惠殇帝冰冷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让他进来。”
小太监忙不迭应下,起身离开寝殿。
惠殇帝抬手拍了拍宜妃的后背,语气中的冷意压下些许,“爱妃,你先去偏稍候。”
宜妃懂事地起身行礼,披上宫女递来的斗篷,转身朝门口走去。
殿外,裴承渊得到小太监的传话,急急忙忙往门口走。
快要到门口的时候,一道银红色的倩影从殿内迈步而出。
裴承渊微微一愣,连忙拱手行礼,“宜妃娘娘。”
宜妃看到来人,欠了欠身,“三殿下。”
简单打过招呼,宜妃不再逗留,抬脚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裴承渊偏了偏头,望着她走远的身影,眼中的情绪一闪而过。
“殿下,陛下还在等您。”一旁的小太监提醒道。
裴承渊敛下心中思绪,迈步进入殿内。
寝殿内,惠殇帝一手支着下巴,闭目养神。
王公公往金盆中添了些热水,轻柔地揉捏着惠殇帝的小腿肚。
裴承渊来到殿内,脱下身上的披风交给公公,来到惠殇帝面前,“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父皇。”
裴承渊俯身跪地磕头,言辞恳切。
“儿臣求父皇,饶过外祖父与舅父一命!”
惠殇帝缓缓掀了掀眼皮,双眼半阖,冷冷望向跪在地上的儿子。
“饶命?”惠殇帝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要朕饶过那两个欺君罔上、将九五至尊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罪人?”
裴承渊身子一抖,头伏地更低,颤声开口,“儿臣、儿臣只希望父皇看在外祖家曾一心辅佐朝政的份上,饶他们不死......”
“你算什么东西!”惠殇帝骤然厉声道,“就凭你为他们求情?你也配?!”
裴承渊低着头,紧紧咬住嘴唇,面上闪过一丝屈辱。
见惠殇帝发火,王公公连忙收回手跪到一旁,低着头不敢出声。
寝殿内只有两名太监伺候,眼下都紧张地低下头,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此时的殿中一片死寂,只能听到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良久,惠殇帝身形动了动,双手撑在榻上,望着裴承渊幽幽开口:
“你想为戚家父子求情,也不是不可以......”
裴承渊心中一动,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惠殇帝冷声吩咐:
“王公公,拿茶杯过来。”
王公公愣了愣,忙不迭起身去桌边端来一杯茶,奉到惠殇帝手边,“陛下......”
“朕不喝。”惠殇帝冷冷掀唇,“把茶水倒掉,换成此物——”
说着,他看向金盆中还温热的洗脚水。
王公公心下一惊,“陛下,这......”
对上惠殇帝冰冷的目光,王公公瞬间噤声。
他只好按照惠殇帝的指示,将茶水倒干净,从金盆中舀了大半杯洗脚水。
“陛下......”王公公站在一旁,有些无措。
惠殇帝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裴承渊,说出口的话却阴沉狠毒:
“朕可以饶过戚家父子,只要......你将这杯中濯足之水喝光,如何?”
裴承渊身形一顿,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惠殇帝。
他方才,听到了什么?!
——
镇国公府。
“丽妃?”姜韫目露疑惑,“我记得她已过世十几年。”
裴聿徊点了点头,“丽妃在世时,是圣上最宠幸的妃子。”
丽妃容颜瑰丽,艳冠群芳,性子又是娇俏可人,深得惠殇帝宠爱,如今宜妃的相貌虽同丽妃只有六分相似,却也是国色天香、顾盼生辉,足以见得当初的丽妃是何等倾国倾城之色。
姜韫倒是听说过惠殇帝同丽妃感情深厚,即便丽妃去世这么多年,惠殇帝对戚家和三皇子的恩宠仍旧一如之前,足以见得圣上对丽妃的情意。
“为了缅怀心爱的女人,便找了一个同她长相神似的替身?”姜韫不禁咋舌,“看不出来当今圣上竟是如此痴情之人。”
裴聿徊闻言,嘴角却露出几分嘲讽之意。
“怎么?我说的不对?”姜韫疑惑道。
裴聿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
“据你所知,丽妃当年因何而死?”
第509章 丽妃过往
姜韫对后宫之事并不清楚,不过也多少听说过丽妃的死因。
“我记得,丽妃好像是因病而亡。”姜韫印象中是如此,“不过以前好像从未听说过,丽妃身子有何不适?”
裴聿徊却扯了扯嘴角,“什么病症,查出不过三日便身故?”
姜韫微微眯眼,“你的意思是......丽妃并没有得病?”
裴聿徊点了点头,“丽妃当年,是自缢身亡。”
自缢?!
姜韫惊讶地张了张口。
宫妃自缢,于皇家而言可是莫大的耻辱!一个后宫宠妃好端端的,为何会选择自缢?!
“发生了何事?”姜韫不由得问道。
裴聿徊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当年丽妃自缢,是因为她做了背叛圣上之举......”
惠殇帝并不耽于美色,后宫妃子不多,得宠的更是屈指可数,除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之外,便只有贤妃、惠妃、丽妃,以及诞下二皇子的容嫔还算受惠殇帝重视。
皇后同惠殇帝之间相敬如宾,贤妃性子温婉却不爱争抢,惠妃不用多说,性情冷淡又无趣,整个后宫也就只有容嫔能和丽妃争一争圣宠。
不过在二皇子两岁那年,太医院查出他的智力有些问题,惠殇帝不满之下草草将二皇子册封,将容嫔母子赶去了封地,至今不曾归京。
自那之后,整座后宫便再无能同丽妃争宠之人。
丽妃得宠也是应当的,她身为戚家人,自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性子骄纵却单纯,在一众妃嫔之中格外出众。
加之无人同她争宠,她便独自一人霸占着惠殇帝的疼爱,一时间风头无两。
后来她诞下三皇子,惠殇帝更是高兴,亲自为他赐字名“渊”,希望三皇子能如渊一般容纳百川,胸有天下。
这是继太子之后,惠殇帝第二个寄予厚望的皇子,若不是他早早立下储君且太子德才兼备,不然满朝文武还以为惠殇帝要立三皇子为储。
那时的丽妃和戚家可谓如日中天,不论是朝堂还是后宫,都无人能与之匹敌。
所谓万事万物盛极必衰,也不知是老天看不下去,还是丽妃仗着惠殇帝的宠爱而忘乎所以,在裴承渊八岁那年,她竟胆大到同一名宫中的侍卫有染,还被惠殇帝当场捉奸在床!
惠殇帝愤怒至极,一气之下拔剑刺死那侍卫,险些也将丽妃杀死。
不过到底是他最心爱的女子,惠殇帝愤怒之余,即刻下旨命人封锁消息,将当时在场的宫人除王公公外全部斩杀,不留一丝透露此事的可能。
而丽妃,则被他关在景仁宫,不得出入。
三天后的清晨,贴身宫女去伺候丽妃起身时,发现她已经吊死在了偏殿的房梁上。
惠殇帝将此事隐瞒下来,对外宣称丽妃突发急症逝世,惠殇帝为此还罢朝三日,给了戚家不少赏赐以作安抚。
因而此事除了皇后和戚弘正知晓真相外,并无人起疑心。
姜韫听完,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心中不胜唏嘘。
“当时圣上的意图,是想保下丽妃?”姜韫猜测。
裴聿徊点了点头,“应当是如此。”
姜韫不禁有些感慨。
心爱之人背叛自己这种事,圣上都能够忍耐,足以见得当时他同丽妃感情有多深厚。
难怪不管裴承渊做下何等出格之事,圣上都未曾真正惩罚他......遭遇背叛圣上都能忍受,皇子的小打小闹又算得了什么?
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裴聿徊缓缓开口,“圣上之所以对裴承渊万般包容,不只是因为他是丽妃的独子,更重要的......是裴承渊的长相。”
姜韫拧眉,“长相?”
“若说宜妃同丽妃有六分相似,那裴承渊,便有八分。”裴聿徊冷声道,语气带了些许讽刺,“因为这张同丽妃极为相似的脸,故而这么多年来,圣上对他又爱又恨。”
姜韫有些意外。
惠殇帝对丽妃,竟到了如此痴迷癫狂的地步?
“此事都有谁知晓?”姜韫问道。
“除皇后和戚弘正外,应当再无旁人。”裴聿徊说道,“我之所以知晓此事,是前几年皇后无意中透露。”
姜韫想了想,“裴承渊知道么?”
“眼下看来,他应当暂不知晓。”裴聿徊推测。
姜韫有些不解,“既然戚弘正知道自己女儿背叛圣上,为何在朝中仍不知收敛?”
裴聿徊语气沉沉,“戚家这些年来不过表面风光,戚弘正虽身居丞相之位,却已很少插手朝堂之事,若不是戚家当年势力大,想必圣上会想法子铲除戚家。”
姜韫恍然明白了什么,“也就是说......这次四皇子和宋家对戚家一派动手,圣上默许没有阻拦,也是存了报复当年丽妃背叛之意?”
裴聿徊微一颔首,“不无可能。”
姜韫沉默许久,说出了盘旋在心中的一个疑问:
“丽妃,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裴聿徊微顿,“什么?”
“丽妃为何要做出通奸之事?”姜韫疑惑道,“我想不到充足的理由。”
一个荣宠至极的宠妃,为何要冒着失去宠爱、毁灭家族的危险,只为贪得一时欢愉?
裴聿徊皱了皱眉,“那侍卫当场身亡,丽妃也在三天后自缢,圣上悲愤交加也不曾派人审问。”
当时他年纪小,并不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如今想来此事的确疑点重重。
裴承渊看着姜韫,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丽妃当年有可能是遭人陷害?”
第510章 神似
皇宫。
偌大的寝殿内死寂无声,宫人无一人敢开口说话,连呼吸都放的极轻,殿中只能偶尔听到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裴承渊直直望着惠殇帝,眼中除了错愕,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父皇方才说......方才说......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惠殇帝同他对望,冰冷的目光中透着明晃晃的嘲讽。
“怎么,不敢?”惠殇帝扯了扯嘴角,“只要你喝下这杯水,你过去犯下的错朕可以既往不咎,也可以放了戚家父子。”
“是不是很划算?”
裴承渊神色恍惚地看向王公公手里捧着的茶杯,那里面装着的,是父皇的濯足水。
只要喝下这杯水,外祖父和舅舅便能保下一命......
裴承渊眸光颤颤,面上毫无血色,神情浮起些许被羞辱的悲愤,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
可他是堂堂三皇子,他是皇子!他怎么能......
王公公捧着那杯“烫手”的茶杯,战战兢兢,却不敢乱动,生怕再惹恼了惠殇帝。
过了许久,久到惠殇帝失了耐心,正要开口赶人之时,裴承渊动了。
他缓缓挪动双膝,一步一步朝王公公跪行而去,直到跪在了惠殇帝的眼前。
眼底是一片挣扎之色,裴承渊纠结万千,鼓足勇气朝王公公伸出了手。
王公公面露不忍,“殿下......”
裴承渊没有动,执拗地举着自己的双手。
王公公在心中无奈叹息,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到了裴承渊的手上。
惠殇帝双臂环胸,垂眼看着面前低着头、手捧茶杯的裴承渊,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裴承渊紧紧攥着茶杯,用力到指尖都泛白。
忽然,他抬起头,换上了一副有些楚楚可怜、又有些娇憨的神情,就这么直直看向惠殇帝。
“父皇,儿臣......能否不喝?”声音也被他压得很低。
惠殇帝猛地怔住。
那副熟悉的神情,那双眼中欲语还休的优柔,都神似当初某个女人。
怔愣一瞬后,惠殇帝周身戾气迸发!
他猛然倾身,一把夺过裴承渊手里的茶杯,另一只手死死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嘴撬开,抬手便将那茶杯里的水灌进了裴承渊的口中。
裴承渊奋力挣扎,双手拼命去掰钳制住自己下巴的手,可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咕噜......咕噜......”
裴承渊脸色涨得通红,眼眶中盛满泪水,茶杯中的水顺着他的嘴巴流到下巴,一路滑过他的脖子,将他的衣襟湿透。
惠殇帝脸色阴鸷冰冷,死死盯着裴承渊狼狈至极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惜。
将茶杯中的水灌了个干净,惠殇帝才将杯子扔到地上,松开了手。
下巴被放开,裴承渊软着身子趴在地上,一手伸进口中用力抠着喉咙,似乎想要将那肮脏的水从腹中抠出,整个人趴在地上不停地干呕。
惠殇帝冷眼看着他,幽幽开口,“朕就这般令你生厌。”
裴承渊手上一顿,放下手,抬头幽怨地看向惠殇帝,哑声开口:
“父、父皇......”
惠殇帝眼瞳骤缩。
裴承渊这副凄凄艾艾的可怜模样,像极了当年他将人捉奸在榻时,她哭着拉住他的衣袖,哽咽着解释她是无辜的,她是被奸人所害......
【陛下......你相信臣妾,臣妾是无辜的......】
【臣妾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你不要走,求你......陛下!】
惠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只余一片冰凉。
“滚出去!都给朕滚出去!”
惠殇帝一脚踢翻了金盆,怒声呵斥。
“滚!滚!”
王公公心惊肉跳,不敢多耽搁,忙不迭上前将裴承渊扶起,连同那两名小太监退了出去。
宽敞明亮的寝殿内,惠殇帝佝偻着背,垂首埋在掌心中,久久一动未动......
——
镇国公府。
对于丽妃生前发生之事,姜韫也只是猜测而已。
若丽妃真的遭人陷害,对方是谁、目的为何,才是最重要的。
能将侍卫偷偷带进后宫,并让对方心甘情愿为自己卖命,此人一定不是普通的妃子,而是有家世、有地位之人。
皇后心善仁慈,生下的皇子又早早被立为太子,没有理由针对丽妃。
“容嫔?”姜韫看向裴聿徊询问。
裴聿徊缓缓摇了摇头,“不太可能,容嫔家世寻常,何况那时她早已离京,如她真有本事将手伸进后宫,也不至于被圣上赶去封地。”
姜韫凝眉沉思,“贤妃此人......你了解多少。”
四皇子不过比三皇子小两岁,从表面来看,贤妃是最有可能下手之人。
“宋家没有这个胆量,贤妃亦是。”裴聿徊道,“宋家完全倚仗天恩起家,若没有当年圣上对贤妃的宠幸,以宋明礼的本事,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到如今的地位。”
朝堂之上,要么有才学,要么够聪明,当年宋明礼正是起步之时,不会为了一个宠妃而傻到自断后路,更不会允许自己女儿做下出格之事。
“如此说来,便只有惠妃一人。”姜韫沉声道。
裴聿徊略一沉吟,“因为薛二公子?”
“不无可能。”姜韫缓缓说道,“虽然入宫后惠妃同丽妃关系一如往常亲近,可很难说她不是蛰伏在丽妃身边,存了报复的心思。”
若真如此,那惠妃的心思实在是有够深沉。
“不过事情已过去多年,想要查到什么证据......难如登天。”裴聿徊说道。
姜韫沉思片刻,“难,但也不是没有法子......如果能查清当年那侍卫的情况,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宫中的侍卫,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同后宫最受宠的妃子苟合?”
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任谁都难以信服。
裴聿徊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会安排人尽快查清那侍卫的底细。”
“如此,便麻烦王爷了。”姜韫诚心道谢。
裴聿徊勾了勾唇角,“无妨,就当做......是谢礼。”
谢礼?
姜韫疑惑一瞬,又明白过来。
她扫了眼裴聿徊腰间的锦囊,淡淡开口,“只要王爷以后别再做些令人心惊肉跳之事便好。”
裴聿徊怔了怔,忽地起身凑到她眼前,目光专注认真,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我在姜小姐心中,便是这般见不得光?”
声音低沉沙哑,一贯深沉的语气中透出些许委屈。
那呼出的气息带着炽热,灼烫了姜韫的脸颊,也灼热了她的心。
第511章 他的靠近
两人无声对望,呼出的气息交融,耳边响起不知是谁急速的心跳声。
姜韫少见地怔住,双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中闪过慌乱,耳根渐渐泛起红晕。
裴聿徊捕捉到她眼中那一抹慌乱,心口不免颤动,眸光似春水蔓延,带着掩饰不住的温柔,一寸一寸软了下去。
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指尖带着颤意,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而后缓缓向上,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
双眼微垂,目光带着灼烫的气息落在她殷红的唇瓣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他的眼底透出几分难以忽略的占有欲。
姜韫的心跳得愈发急促,感受到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她下意识抿了抿唇角。
裴聿徊眼眸一颤,掌心越发滚烫,他缓缓倾身向前,两人呼吸纠缠,距离越来越近——
笃笃笃!
“小姐,王嬷嬷过来了。”霜芷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两人身子一僵,不由得屏住呼吸。
姜韫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颜,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身子倏地向后弹开,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做什么,脸色霎时间涨得通红。
掌心一空,指尖温润的触感消失,裴聿徊回神,有些惋惜地收回手。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内心的躁动。
站直了身子,裴聿徊看向姜韫,无声询问要怎么办。
姜韫不敢看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里间躲好。
看着她羞红的脸颊,裴聿徊心中被打断的恼怒刹那间烟消云散,十分配合地朝里间走去。
姜韫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让脸上的热意消散些许,几个吐息后平复下自己急速跳动的心。
偏头看了眼里间房门,确定什么也看不出后,她扬声开口:
“进来。”
片刻后,房门从外面被推开,霜芷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领着王嬷嬷走了进来。
王嬷嬷福身行礼,看到姜韫手里拿着书,不由得温声关切,“小姐这么晚还要看书,要仔细眼睛。”
姜韫淡笑着点了点头,“王嬷嬷这时辰来,可是有何要事?”
“倒也没什么事,是夫人派老奴来告诉小姐,老爷已经睡下了,让小姐不必担心。”王嬷嬷温声道。
姜韫了然,“我已知晓,烦请王嬷嬷回去转告母亲,还有今晚父亲喝了不少酒,夜里大概会多喝水,辛苦王嬷嬷照料。”
“小姐哪里的话,这都是老奴该做的。”王嬷嬷笑着说道,“夫人担心小姐今晚睡不好,特意让厨房熬了安神汤,小姐趁热喝吧。”
姜韫看向桌上那一碗方才霜芷进屋时放下的热汤,不免有些疑惑,“好端端的,母亲为何要送安神汤?”
王嬷嬷闻言,脸上闪过一抹尴尬,“这不是......今晚晟王殿下来府上做客,夫人担心小姐受了惊,便......”
沈兰舒也是突发奇想,临睡前突然想起裴聿徊今日是和自己女儿一起回来的,担心女儿因此受到惊吓,忙不迭起身吩咐厨房煮一碗安神汤送来。
姜韫眼中浮起几分无奈,娘亲现在才想起来这事,会不会有点儿晚了?
“王嬷嬷,麻烦你回去告诉母亲,我并未受到惊吓,当时舅舅也在马车上。”姜韫解释道。
虽然沈卿辞才是害怕的那一个。
王嬷嬷松了一口气,“如此夫人就能放心了......老奴告退。”
姜韫点了点头,“霜芷,送王嬷嬷。”
王嬷嬷转身离开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案,微微一顿。
待出了观澜院,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奇怪了,小姐一人在屋中,为何要在桌上摆两个茶杯?看起来像待客似的......
可这大半夜的,待哪门子客?
王嬷嬷收回视线,缓缓摇了摇头,收起心中疑惑快步离开。
待王嬷嬷走后,姜韫起身走到里间门口,推开了房门。
就见裴聿徊站在桌边,手里摆弄着那一盒鹿灵香。
听到身后的动静,裴聿徊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向姜韫,“受到惊吓?”
姜韫上前,神色平静,“不过是娘亲胡思乱想罢了。”
说着,她想要伸手拿过锦盒,却被他避开。
“这几日睡得如何?”裴聿徊认真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关心。
“托王爷的福,有这鹿灵香帮忙,我近来睡得好多了。”姜韫收回手,如实说道。
裴聿徊闻言,看了眼手里的锦盒,轻扯嘴角,“宇文骁平还是点儿用处的。”
姜韫扫了眼锦盒,淡淡开口,“时辰不早,王爷该回去了。”
裴聿徊微微一顿,将锦盒放在桌上,目光看向姜韫。
此时她神色平静,带着几分冷淡,哪还有半点方才羞赧娇媚的模样?
裴聿徊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我先回去,你早些歇息。”
说罢,裴聿徊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姜韫送他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浅浅福身,语气客气恭敬:
“恭送王爷。”
裴聿徊脚下一顿,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他不由得抬手抚上胸前。
闭了闭眼,裴聿徊收回手,抬脚快步离开。
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姜韫在门口站了许久。
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左侧脸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人掌心滚烫的热意。
眼睫轻轻颤动,姜韫垂眸,敛下心头万千思绪。
再抬眼,她的眼中只余一片清冽的坚定。
眼下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复仇。
仇人一日不死,她便一刻不得安宁。
望着浓浓夜色,姜韫在心中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
皇宫。
偏殿内,宜妃接过宫女半夏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醒神。
殿内只有她们主仆二人,半夏忍不住小声嘀咕,“这都过了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有动静......”
“嘘,慎言。”宜妃语气如常,“今夜三殿下突至,只怕这寝是侍不成了。”
半夏却是神色一松,压低了声音开口,“如此娘娘便能多歇息会儿......”
宜妃失笑,“你这话......要是让旁的妃子听到,该要骂本宫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王公公的声音:
“宜妃娘娘,老奴叨扰了。”
第512章 都杀了
王公公走进殿内,面上带着明显的歉意:
“对不住宜妃娘娘,陛下突然有要紧的事务要处理,今晚的侍寝就......”
宜妃站起身,体贴地开口,“无妨,陛下日理万机,本宫便不打扰陛下了。”
“还请公公多多照顾陛下,务必保证陛下龙体康泰。”
王公公闻言,一脸感激,“宜妃娘娘深明大义,老奴感激不尽......”
宜妃不再多留,带着半夏离开了乾清宫。
王公公望着宜妃离开的身影,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不由得感慨:
宜妃娘娘果然是最受宠的妃子,实在是明事理......
回到乾清宫,宜妃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肩膀,终于能彻底放松下来。
半夏上前,伸手为她揉捏肩颈,笑着开口,“明日清晨,娘娘侍寝未遂的消息又该传遍宫里了。”
宜妃不甚在意地想笑了笑,“后宫无人在意。”
“娘娘说的是。”半夏应道。
宜妃长舒一口气,想起什么询问,“这几日皇后娘娘身子可好些了?自打从隆福寺回来后,本宫还未来得及去探望。”
其实并非她不探望,而是皇后回宫后便生了病,不肯让旁人去探望,她也只能作罢。
“听宫人说,皇后娘娘身子好些了,今日还去太后娘娘宫里陪着礼佛。”半夏说道。
宜妃点了点头,看来皇后身子已无大碍。
“明日本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你多备些补品。”宜妃叮嘱道。
“是娘娘,奴婢晓得了。”半夏应声。
宜妃揉了揉额角,面上露出几分疲态。
半夏想了想,还是低声开口,“娘娘,可是在为今晚之事烦忧?”
她说的是三皇子面圣一事。
宜妃缓缓叹息一声,“三殿下在陛下心中,果真无可替代。”
三皇子能在禁足之时随意进出,足以表明圣上对其纵容之心,禁足不过是给外人看的而已。
不,与其说是三皇子无可替代,倒不如说是那个女人......连她也不过是个替身而已。
听出她语气里的失落,半夏深深为自己娘娘不值,“若非当年贤妃娘娘出手,此时您已经是四殿......”
“半夏,住口。”宜妃面色一沉,“此事休要再提。”
半夏张了张口,只能应下,“奴婢说错了话,还请娘娘责罚。”
宜妃没有开口,只是望着桌上的烛灯出神。
许久,她喃喃轻语,“说到底,我也没有帮到他什么忙......”
半夏面露不忍,温声劝告,“娘娘,如今四殿下深得陛下重用,宋家在朝堂中也占据上风,戚家俨然已落败......您就不要担心了。”
宜妃原本也是这样想,可今晚三皇子的出现......恐怕会突生变故。
思及此,她的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今晚惠殇帝咳嗽时,那张带了血的帕子......
“明日记得将今晚之事告诉贤妃娘娘。”宜妃吩咐道。
至于四皇子和宋家该作何打算,就不是她能够左右的了。
半夏心中了然,恭敬应下:
“是娘娘,奴婢明白。”
暗夜,皇宫一处偏僻的夹道。
两名太监跪在地上,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身着锦衣华服的男子,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
“殿下!今晚之事奴才们什么也没看到,还求殿下放过奴才......”
“是啊殿下!奴才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啊!殿下宽厚仁慈,求殿下饶过奴才们吧......”
跪在地上求饶的两个太监,赫然便是方才在乾清宫寝殿伺候的二人。
夜色浓浓,裴承渊的脸色在黑暗中愈加阴沉可怖。
“放过?”他幽幽开口,“本宫如此狼狈之态被你们看到,你们叫本宫如何放过?”
两名太监抖得更厉害,吓得连话都说不出,脸色煞白,冷汗直冒,跪伏在地上又惊又怕。
噌——
裴承渊倏地伸手,一把抽出身旁侍卫腰间的佩刀,声音冰冷如鬼魅:
“你们说,该从谁开始?”
两名太监吓得连连磕头,其中一人惊恐求饶:
“殿下饶命!殿下饶......呃!”
一柄利剑直直插进他的胸口,他身子一僵,下一瞬便软软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裴承渊从他身体里抽出长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聒噪。”
温热的鲜血还冒着白气,一滴一滴从锋利的剑尖滑落,血腥气瞬间蔓延开来。
一旁的另一名太监已经吓傻了,他张大嘴惊恐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整个人僵住,脸上没了人色。
见裴承渊重新举起剑,太监猛然回神,跪着奔到裴承渊脚边,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摆。
“殿下!殿下求您饶过奴才!奴才、奴才愿意给您递送消息!奴才整日在乾清宫伺候,只要是陛下之事奴才都十分清楚!还求殿下放过奴才......奴才求求殿下......”
裴承渊闻言,动作一顿。
太监见状心中一松,正要再说什么,“只要殿下想知道的事情,奴才都......”
下一瞬,那柄利剑便狠狠贯穿了他的胸膛。
太监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身子直挺挺朝面前栽去。
裴承渊收回手,很是嫌弃地一脚将太监踢翻,语气十分不屑:
“本宫想要知道什么事情自然有的法子,用得着你来多嘴?啰嗦。”
鞋面上沾了一点血,裴承渊眉头紧紧皱起,渐渐浓烈的血腥气让他很是烦躁。
“走吧,看到这些人就恶心。”
裴承渊嫌恶地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转身离开。
一旁的侍卫上前,抽出插在太监身体里的长剑,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乾清宫。
寝殿内,烛火通明,惠殇帝靠在龙榻上,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眉宇间难掩烦闷。
“人都杀了?”
他忽然开口,询问一旁的王公公。
第513章 急不得
王公公忙不迭开口,“禀陛下,今晚伺候的那两名太监皆已丧命,老奴已派人清理干净。”
他语气寻常,心里却是惊惧不已。
三殿下离开寝殿时如此狼狈,转头便将那两个太监杀了,实在是心狠手辣。
王公公暗自心惊,看了眼惠殇帝如常的神色,默默叹息一声:
难怪三殿下如此行径,果然是有恃无恐......
“挑两个胆子大的过来伺候吧。”惠殇帝淡淡道。
王公公连忙应下,“是,陛下。”
时辰已晚,王公公深知今晚惠殇帝心绪不佳,便温声劝说,“陛下,早些就寝吧......”
惠殇帝却忽然开口,“各国使臣应当快要入京了吧?”
“禀陛下,按照我朝规定,各国使臣会在小年过后依次入京。”王公公连忙道。
惠殇帝点了点头,“此次朝会,鸿胪寺当有的忙了。”
王公公恭敬开口,“陛下,此次万国来朝虽是有史以来人员最多的一次,不过有四殿下从旁协助,鸿胪寺应当能游刃有余。”
“羡儿的本事,朕是清楚的,朕将此事交给他再放心不过。”惠殇帝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若将事务全部交给他,未免也太辛苦了些......”
王公公心下一惊,连忙开口,“陛下所言极是。”
惠殇帝摆了摆手,“安置吧。”
“是,陛下。”王公公上前,伺候惠殇帝就寝。
熄了寝殿内的灯,王公公关好门,抬头望向夜空中的冷月,幽幽叹息一声。
这朝堂,怕是又要不得安生了......
晟王府。
卫枢禀报完事情,抬头就见自家王爷正对着手里的桃符出神。
他顿了顿,安静候在一旁。
裴承渊摩挲着桃符,脑海中全是他离开时,姜韫那客气疏离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烦躁。
反手将桃符扣在桌上,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躁意。
不要着急,她前世受过情伤,今世又一心想要报仇,他要对她再多些耐心,感情之事急不得、急不得......
裴聿徊抬手捏着眉心,内心不断地劝说自己切莫急躁。
放下手,他看向一旁的卫枢,沉声开口,“这几日那人有什么动静?”
卫枢连忙开口,“回王爷话,他们一行人自打进京之后,只是在京中吃喝玩乐,并未有其他逾矩行径。”
裴聿徊淡淡应了一声,“小年快到了,盯紧些。”
“是,王爷。”卫枢应道。
裴聿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先太子之事,还未查到蛛丝马迹?”
卫枢面色一僵,有些惭愧地低头,“属下无能,请王爷责罚。”
裴聿徊抬了抬手,示意他无需多言,“既然事发之地查不到任何消息,那便扩大搜查范围,沿那条河的上下游一一打探,看能否寻找到当年目睹沉船事故之人。”
卫枢忙不迭拱手,“是王爷,属下这就去安排!”
裴聿徊摆了下手,卫枢应声告退。
起身走到窗边,裴聿徊推开窗户,冬夜的冷风争先恐后钻了进来。
黑隼似有所感,从院中的树上腾空而下,直直飞到窗台边站住,低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裴聿徊扫了它一眼,望向天际高悬的冷月,低低叹息一声。
姜韫,我该拿你怎么办......
——
次日上午,皇宫。
慈宁宫内,承恩公夫人带着容湛早早便来宫里给太后请安,同时将府上打算收养陈喜儿的事情禀报给太后。
“同宝珠长相一模一样?”太后惊讶不已。
“虽说不是一模一样,也有八分相像。”承恩公夫人笑着说道,“臣妇刚见到那孩子时,着实吓了一跳呢!”
太后深觉不可思议,不由得轻喃,“阿弥陀佛......上天垂怜,又让宝珠回到了我们身边。”
承恩公夫人闻言,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容湛察觉母亲的情绪,抬手揽上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无声安抚。
太后礼佛多年,深信缘分之说,故而对此事十分重视。
“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可是要入宗谱?什么时候带来给哀家看看?”太后一连问道。
承恩公夫人笑了笑,“回娘娘话,自是要入宗谱的,日子定在了小年那日,到时候也不再大办,便是几家亲近的亲戚友人来吃个宴席就好。”
“至于将那孩子带进宫......”
承恩公夫人略有迟疑,一旁的容湛笑着开口:
“皇姑祖母,喜儿妹妹生性胆小,若着急带她入宫,怕是难以适应。”
太后闻言,故意板起脸来,“听你这话,哀家甚是可怖?”
容湛笑笑,“皇姑祖母心慈面善,好似菩萨一般,旁人见之只会心生敬意。”
太后抬手,笑着点了点他,“你这容三,嘴是越来越巧了。”
容湛扬唇,“孙儿说的皆是实话。”
能这般轻松坦荡同太后谈话之人,整个朝堂怕是除了圣上和承恩公府之外,再无旁人。
对面的惠妃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垂眼不语。
太后笑过之后,也觉得容湛言之有理,让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贸然进宫,的确会吓到孩子。
“既然如此,等那丫头适应些,再带进宫给哀家看看吧。”太后温声说道。
承恩公夫人心下一松,感激行礼,“多谢娘娘体谅。”
“无妨。”太后摆了摆手,旋即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染上些许哀伤,“只是哀家一想起宝珠,这心里难免就......谁承想,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承恩公夫人最听不得这话,闻言顿时湿了眼眶。
“宝珠那孩子有娘娘放在心上,定能投个好人家,一生幸福无忧......”承恩公夫人哽咽道。
见她如此,太后心里更不好受,“既然你们要收养那孩子,那这几日哀家便为宝珠祈福,以求告慰她的英灵......”
承恩公夫人红着眼点头。
容湛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对面平静的惠妃,忽然开口:
“皇姑祖母,孙儿想同您一起,为宝珠姐姐诵经祈福。”
第514章 紫华师父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一瞬。
太后看着容湛,目露疑惑,“湛儿这是......”
容湛温声解释,“皇姑祖母,孙儿无缘见过宝珠姐姐,但孙儿是承载父母亲对宝珠姐姐的疼爱而来,故而孙儿也想尽一份自己的心力,还望皇姑祖母成全。”
承恩公夫人闻言,神色动容,“湛儿......”
容湛握上母亲的手,温和一笑。
承恩公夫人看向太后,诚挚恳求,“湛儿一片心意,还望娘娘成全,臣妇也会陪同娘娘一起诵经祈福。”
太后自然不会推拒母子二人的好意,闻言点了点头,面露慈爱,“你们母子心善,自明日起便来哀家宫里一起诵经祈福吧!”
承恩公夫人和容湛起身行礼,“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坐在一旁的惠妃始终一言不发,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容湛的目光无声划过那串佛珠,旋即收回。
镇国公府。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后门处,车门打开,里面走下来一个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脚步匆匆来到后门。
门房看到来人,四下打量一番,将人带了进去。
门内,卫珏和霜芷已等待多时。
看到来人,卫珏心念一动,忙不迭迎了上去。
“师父!”卫珏抓住对方的胳膊,一向平淡无波的声音此时难掩激动。
紫华摘下兜帽,神情也十分激动,“卫珏,师父终于出来了......快!先带为师去用饭!”
一旁的霜芷:......
霜芷上前一步,客气开口,“紫华师父,我家小姐已为您备好饭食,请随我来。”
紫华点了点头,笑得很是开口,“那就麻烦这位姑娘了。”
“师父,她是霜芷姑娘。”卫珏在旁边解释,“霜芷姑娘人很好,还帮我犁地。”
紫华闻言,神色明显热络起来,“原来是霜芷姑娘,多谢你照顾卫珏。”
霜芷摆摆手,“不过是小事,紫华师父先随我去用膳吧。”
心里不禁疑惑:这师徒二人的脾性还真是天差地别......
带人来到前院,姜韫和沈兰舒已经在此等候。
卫珏简洁地一一介绍,紫华热情地同在场的人打招呼。
“姜夫人、姜小姐......多谢多谢,多谢你们这段时日照顾卫珏这丫头。”
“夫人不用这般客气,叫我紫华就好......”
“无妨无妨,我虽然衣衫单薄却也不冷,夫人不必麻烦为我准备冬衣。”
“夫人和小姐太客气了,我都不知该如何感谢......”
听着紫华热络的回应,沈兰舒和姜韫对视一眼,心中不免疑惑:
听卫珏之前的表述,她们还以为她师父是个脾气古怪的女子,没想到竟这般“正常”......
“咕噜!”
一道肚子叫的声音突然响彻屋内,众人安静一瞬,不由得看向声音的主人。
紫华捂上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什么......夫人,有馒头么?”
沈兰舒眨了眨眼,忙不迭让王嬷嬷去吩咐厨房上饭菜。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品端上了桌,紫华看着满桌的美味,口水都要流了下来。
“紫华师父别客气,快吃吧。”沈兰舒连忙道。
紫华“嘿嘿”一笑,也不跟她客气,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她便如风卷残云一般,将满桌的菜扫荡干净,外加三个馒头,两碗粥。
“嗝~”
紫华打了个饱嗝,摸着肚子向后一靠,满足地眯起双眼。
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沈兰舒等人看着桌上干净如洗的盘子,面上难掩惊讶。
她们以为卫珏的胃口已经是佼佼者,没想到她师父更胜一筹!
姜韫淡淡扬起唇角,不愧是亲师徒......
察觉到众人打量的目光,紫华顿了顿,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子。
“对不住,我太久没吃饱饭,一时间没能收敛......还望各位不要见怪。”紫华讪讪道。
听她这么说,众人的表情由惊愕转为同情。
太久没吃过饱饭......她们师徒二人以前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沈兰舒忍不住开口,“紫华师父可吃饱了?厨房还有菜......”
“饱了饱了!”紫华连忙摆手,“多谢夫人和小姐款待,我自是吃饱了。”
见师父用完了饭,卫珏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师父,您......”
话音刚起,有下人在门外禀报:
“夫人,徐掌柜登门来送账本。”
沈兰舒闻言,朝紫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叮嘱姜韫将人照顾好,便起身离开。
待她离开,卫珏又开口询问,“师父,您为何要来京城?”
紫华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看了眼屋内伺候的丫鬟们。
姜韫了然,抬了抬手,除了莺时和霜芷之外,其他丫鬟们纷纷告退。
紫华倾身上前,凑到桌边压低了声音开口,“其实......我是被绑来的。”
“被绑来的?”卫珏疑惑,“为何?”
姜韫皱了皱眉,“紫华师父得罪了何人?”
紫华看着她,沉默好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我在牢狱中时,听闻姜小姐同宣德侯府的陆世子有婚约。”
姜韫微微一顿,目光泛起冷意,“抓您进京的,是陆迟砚?”
“姜小姐果真聪慧。”紫华点了点头,“不错,抓我之人正是陆迟砚。”
姜韫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紫华留意着她的神色,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姜小姐同陆迟砚有仇?”
姜韫怔了怔,“这般明显?”
紫华咧嘴一笑,“我看人还是很准的。”
从她在牢狱中见到姜韫的第一眼时,她便明白,眼前的姜小姐同那阴沉歹毒的陆迟砚并非一路人。
姜韫对上她的视线,转瞬间便读懂了她眼中的意思,旋即轻轻点头,“紫华师父但说无妨,我与两位丫鬟皆是值得信赖之人。”
卫珏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闻言顺着姜韫的话点头,“姜小姐和莺时、霜芷都是好人,师父不要害怕。”
紫华笑笑,“师父自然相信卫珏。”
说着,她看向姜韫,语气低沉了许多:
“事情还要从三个多月前说起......”
第515章 被骗
紫华带着卫珏隐居在山谷中,平日里师徒二人的伙食,皆是靠紫华下山给人诊病所得。
不过山下都是穷苦人家,紫华看病、拿药也不收银子,只要他们给些菜饽饽或者粗面馒头便可,以物换物很是体贴。
这般慈悲心肠,加之她医术精湛,常年隐居在山谷中神出鬼没,没过两年她的名声便在十里八乡传扬开来,大家都称赞她是世外高人、菩萨转世,周边的百姓们听到她下山诊病,纷纷赶来求诊,“紫华神医”的名号在附近传得越来越大。
对于自己的传言,紫华倒是从未想过解释,左右解释了也没用,她还不如用这名声多给卫珏赚些饭食。
不过她从不收银两,原因无他,自然是因为她和卫珏整日住在山谷中,拿着银子也毫无用处,她又懒得逛市集买东西,还不如给些吃食来得实在。
话虽如此,可她所在之地条件困苦,百姓们日子也很艰难,吃不到什么好东西,肉啊蛋啊更是少得可怜,能给她的食物也不多。
紫华倒是不在意,领着卫珏美滋滋地啃着菜饽饽和窝头,没事便钻研草药,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这种优哉游哉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三月前,她医术精湛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京城,竟有京城中人专门跑来山下的村子,只为求“紫华神医”相助。
村里人不知该怎么找到她,那人便留在村中等待,一待便是半个月。
直到半个多月后,她下山觅食,见到那位衣着华贵的男子。
男子声称自己的母亲久病未愈,大夫说她最多活不过三月,希望紫华神医能帮忙医治她母亲,并许诺不管能否医治好,他都会以重金酬谢。
紫华并不想去,对银两也不感兴趣,既然旁的大夫已有所诊断,她又不是真的能够妙手回春,去了之后很大情况也治不好对方,便拒绝了此事。
可没想到男子十分执着,虽然出身富贵却能舍得下脸面,在她下山诊病的这几日里,一直在她身边辛勤帮忙,帮她做了不少事情,却半句不提让她诊病一事,村里人见状心生怜悯,便也跟着劝说。
紫华烦不胜烦,见男子一片赤诚孝心,又有旁人的劝说,她无奈只好应了下来。
为了能早去早回,紫华回到山谷后便收拾行囊,给卫珏留了足够的窝头以及一张字条后,便乘夜色离开。
紫华原本想着,京城距离虽远,来去一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了,她去看一眼那老太太的病情便回来。
若对方真以重金酬谢......她便多买些干粮存到山谷里,也省的她时不时下山赚口粮。
紫华想的很美好,可他们刚出了村子,原本和善的男子却突然变脸,一棍子将她打晕。
醒来时,她的手脚皆被捆住,人趴在马背上,身下的马儿急速奔驰,颠得她直吐酸水。
二人没日没夜跑了许久,终于在七日后抵达京城,随即她又被人打晕,再睁开眼时,她人已经在一座小院中。
院里除了她和两名守卫之外再无其他人,她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院子周遭也十分安静,除了到饭点有人来送饭,她不曾见过旁人。
她想过逃跑,可那两名护卫谨慎地很,两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她,根本没有机会逃走。
就这样在院中住了三日后,那名去村里寻她的男子复又出现,蒙上她的双眼,用布团将她的嘴巴堵死,让人一左一右钳制住她,然后带着她离开。
那人带着她上了马车,她原本以为自己这次要死了,心中盘算了许久都不知自己得罪了什么人,正可怜卫珏小小年纪没了师父的时候,不曾想对方将她又带到了一个地方,而且是真的要她帮人诊病。
替对方诊过脉后,她又被带回了小院,之后过了两日又去了一次,不过是去开药方。
虽然命没有丢,也不缺吃喝,可整日被困在一个陌生之地也不是回事,何况还有人日夜盯着她,怎么想都不自在。
就这么过了十日,许是她派不上用场,那两名守卫渐渐放松了警惕,夜里看她睡熟后便不再守着她,到偏房歇息去了。
她观察了几日,发现情况的确如此,便在一个深夜装作熟睡的样子,待那名值夜的守卫离开后,她悄悄翻墙跑了出去。
原本她想直接离开京城,可京城门口的官兵盘查十分严格,她没有路引,必然一抓一个准。
为了避免她再次被抓回去,她混到乞丐窝里把自己打扮成乞丐的模样,本以为这样便可高枕无忧,可没想到找她的人很快便查追到了这里,她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后吓得赶紧逃走。
就在她不知何去何从之时,她看到日常巡街的官兵,便萌生了一个念头:
他们再如何找她,总不能找到牢里去吧?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她便寻了个面摊闹事,最终如愿以偿被抓进了大牢中。
“之后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紫华说得口干,端起桌上的茶水一口气喝光。
听完她说的话,姜韫指尖轻敲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莺时和霜芷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紫华师父的经历未免也太曲折了些......
卫珏紧紧抿唇,双眼直勾勾看着自己的师父,小脸紧绷。
沉默片刻,莺时想到什么,不由得询问,“紫华师父,您是如何得知抓您之人便是陆世子?”
“我听到了呗!”紫华说道,“去给人诊病的路上,我听到有人喊他‘陆世子’,我自然不认识什么陆世子,是后来在牢里时同旁的狱友闲谈,我才知晓京中姓陆的世子只有宣德侯府的陆迟砚。”
霜芷忍不住开口,“您去官府,不怕被陆世子的人找到?”
比起乞丐窝,官府牢房这种地方才更容易查到吧?
没想到紫华却笑着摆了摆手,“他不敢去官府查的。”
第516章 我是毒师
“我本就来路不明,他们怎么敢去官府找人?”
紫华嘲讽道。
“即便他们去官府找,也不过是编造个借口,说有乞儿偷了他们家的东西之类的,以防万一,我在被官兵带走时随意编了一个名字,年纪也谎报了。”
她本想着先在牢中躲一阵子,待风头过去后她再想法子出京。
姜韫闻言,心中了然。
难怪他们之前去官府打探都没有找到人,原来是她捏造了自己的身份。
“陆迟砚为何会找到你?”姜韫开口询问。
“大概是因为,我之前救活过一位濒死之人吧。”紫华说道,“去年的时候,村里一位病入膏肓老人的女儿求到我面前,恳请我能救她母亲一命。”
“那位老人先前很照顾我,只要我下山便会准备一筐菜饽饽让我带着,她只有一个女儿,女儿成家后挂念老母亲,便求了婆家将母亲接到邻村居住,也好照顾她。”
“只是没想到不过两年便生了重病,喝了许多药都治不好,在老人弥留之际她女儿想到了我,便来求我医治。”
“其实我本不该相救,人各有命,我不该插手旁人的命数......只不过顾念当初的恩情,我便给她服用了一颗药丸,那药丸能吊心气,让她有时间多用些药,慢慢恢复康健。”
紫华说到这,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药,可是有不妥之处?”姜韫问道。
紫华摇了摇头,“药没有问题,只是......那老太太原本要死了,后来逐渐好转,可村里人却说她是吃了我这位‘神医’炼制的仙丹,才能起死回生......”
“这消息不知怎么越传越广,一时间连同我‘神医’的名号传了出去,许多人都来求取仙丹,逼得我半年不曾下山。”
莺时疑惑,“那仙丹真有这效用?”
“哪有什么仙丹啊!”紫华无奈道,“那药丸能吊人心气不假,不过只是拖延时辰,好给病人留出时间用药诊病,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全看病人自己,根本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先前我也担心用了这药会出乱子,故而研制出这药后一直没用,没想到一时心软,就......”
陆迟砚应当是听说了她能让人“起死回生”,所以才想法子将她绑来了京城。
听她这话,姜韫忽然想到什么,她看着紫华沉声询问,“你可知晓陆迟砚要你诊病的是何人?”
紫华闻言,面色微变,而后压低了声音严肃开口,“姜小姐,这话我告诉你,你可莫要透露给旁人。”
姜韫点头,“紫华师父放心。”
紫华转头看了看房门口,旋即将声音压得更低,说出口的话却石破天惊:
“我所诊脉之人,乃是......当今圣上!”
话音落下,屋内响起一阵猛烈的抽气声。
莺时和霜芷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满脸错愕。
姜韫面色渐沉,果然如她所料。
“师父,此话可当真?”姜韫问道。
“不会错的。”紫华信誓旦旦地说道,“虽然那两次诊脉之时我都被蒙上了眼睛,不过那屋中顶级莺歌绿的奇楠香味道,还有一路上安静到过分的走路声,皆能透露出那里是皇宫。”
“能在宫中诊病的中年男子......除了那位再无旁人吧?”
姜韫眯了眯眼,那便没错了。
“师父可知道,福寿丹?”姜韫询问。
紫华疑惑,“福寿丹?那是何物?”
姜韫看向一旁的霜芷吩咐,“霜芷,你去书房取上次的药方来。”
霜芷回过神,连忙应声离开。
不多时,她折返回屋内,将一张纸放在了紫华的面前。
姜韫沉声开口,“师父请看,这药方可熟悉?”
紫华拿起药方,第一眼便认出了这药方是何人所出。
“这不是我那药丸的方子么!”紫华惊讶道,“姜小姐怎么会有?”
姜韫面色沉沉,“此方并非我所有,而是圣上所用。”
紫华愣了愣,“难怪抓我的那伙人以性命威胁,要我交出这药方......”
“没错,”姜韫点了点头,“陆迟砚先前为圣上引荐了一位仙师,那仙师号称能够炼制长生不老药,为圣上献上名为‘福寿丹’的丹药,药方便在师父手中。”
“荒唐!”紫华气得用力一拍桌子,“这世上哪有长生不老之物,简直是痴心妄想!”
姜韫目光冰冷,“如此看来,不仅那‘福寿丹’是假的,连那仙师也是假的。”
“走!我同你去揭穿那姓陆的嘴脸!”紫华气冲冲道,“胆敢用老娘的药方招摇撞骗,看我不给他下剧毒,让他全身痒得三天三夜下不来床!”
莺时下意识开口,“您还会下毒呢?”
“我本来就会下毒啊!”紫华理所当然道,“我是毒师,又不是真的大夫。”
莺时惊讶地张了张口,“那您给村里人诊病......”
“哎呀,药和毒同源一理嘛!”紫华说道,“制毒反过来不就是用药了?”
此话甚有道理,莺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紫华看向姜韫,“姜小姐别怕,有我从旁作证,定能拆穿姓陆的诡计!”
姜韫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多谢师父一片好心,只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何况仅凭我们的一面之词,陆迟砚是不会承认的。”
见紫华还要说什么,姜韫温声开口,“我只想问您一件事,这药方中所用药材,可有与之相生相克之物?比如......服用后令人咳血?”
听闻此言,紫华却忽地沉了脸色。
良久,她对上姜韫的目光,语气少有地严肃,“姜小姐......知道了?”
姜韫眉心一动,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缓缓点头,“是。”
“姜小姐究竟有何目的?”紫华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探究,“我若告知姜小姐,姜小姐能否护我师徒二人周全?”
姜韫握住她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整个京城,只有我能护你和卫珏周全。”
紫华眼底颤了颤,看着姜韫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姜小姐,我原本打算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过有你的保证......我相信你。”
紫华抿了抿唇,低声开口:
“圣上如今,身中剧毒。”
第517章 不对劲
话音落下,紫华并未在姜韫脸上看到一丝震惊之色。
“姜小姐早已知晓此事?”紫华很是惊讶。
姜韫淡淡一笑,“没有实证,只是猜测。”
紫华点了点头,“也是,姜小姐这般聪慧,单从圣上咳血便可推断出中毒一事也不稀奇。”
姜韫却摇了摇头,“师父可知圣上所中是何毒?宫中太医皆诊断不出中毒之症,只当是圣上急血攻心。”
紫华冷嗤一声,“他们自然诊不出是中毒......此毒名为鬼见愁,无色无味,中毒后无法诊出病因,症状神似急症,只一勺便足以毙命。”
“依着当今圣上的症状,想来那毒药早已被水兑过多次,且每次圣上只沾染一点,故而到现在都未被发现。”
“你也可以理解为,慢性中毒。”
姜韫眉心紧拧,“此毒可有解药?”
紫华摇了摇头,“剧毒从来没有解药,即便有,不等拿到解药人就已经咽气。”
“圣上如今的情况,可还有的救?”姜韫问道。
“晚了。”紫华说道,“圣上已经开始咳血,说明毒药已逐渐渗入肺腑,即便眼下停了毒药,圣上最晚也不会撑过一年。”
一年......倒是同前世圣上驾崩的日子对得上。
姜韫凝眉沉思,“若一直服毒呢?”
“最多三个月。”紫华说道。
姜韫不禁疑惑,看来前世发生了某些意外,让那下毒之人没有机会继续......
“不过依我推测,圣上若能及时停下毒药,有那‘福寿丹’吊着,毒性应当能压制几分。”紫华说道,“约莫......到来年八月才会毒发。”
八月。
姜韫回想前世发生的事情。
八月初,圣上带朝臣到皇家围场秋狩;九月初,北朔国进犯,父亲带兵前往边关;九月中旬,圣上突然病重,昏迷不醒,一直持续到冬月中旬,圣上驾崩......
日子相差一月,并不能对上。
“师父,毒发时有何症状?”姜韫问道。
紫华想了想开口,“一开始只是咳血变多,身子看起来还算康健;约莫一个月后便会突然加重昏迷不醒,期间即便是醒了也无法下地......不出三个月,便会毒发身亡。”
姜韫闻言,眉心紧紧拧起。
毒发一个月后才会昏迷......难不成前世圣上并非北朔国进犯后才毒发,而是在秋狩之后便病了?
若真如紫华师父所言,那么很有可能是因为圣上病症不明显,故而隐瞒了此事。
这毒会是谁下的呢?是戚家?还是陆迟砚?亦或是......惠妃?
姜韫总觉得她似乎遗漏了什么事情,会是什么呢......
一旁的莺时忽然好奇询问,“师父为何对此毒如此了解?”
紫华轻笑一声,“自然是因为,此毒是我所制。”
此话一出,惊得莺时瞪大双眼,“您下的毒?!”
“呸呸呸!你这小丫头瞎说什么呢?”紫华连忙说道,“这毒是我二十年前研制的,就做出来一小瓶而已,后来还被我师父拿去黑市卖掉了,要不是给圣上诊脉我都忘了还有此毒......”
莺时连忙为自己的失言告歉,“对不住紫华师父,是我一时口快......”
紫华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未放在心上。
姜韫看着她,忽地想到一事,“既然此毒无解药,师父是如何得知此毒症状?”
紫华讪讪一笑,“因为我师父曾经拿此毒给她的负心汉试毒来着......”
几人闻言,一时间哑口无言。
“这都二十年过去了,那毒药竟然还在?”霜芷有些不可思议。
“我制的毒药你放心,毒性绝对有保证。”紫华很是自信,“莫说二十年,便是放一百年都可使用。”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无奈。
怎么听她这话,还挺为自己骄傲的?
姜韫想了想,缓缓开口,“陆迟砚关着你,是不是他也知晓了圣上中毒?”
“这我可不知道啊,”紫华摆手道,“他知不知晓我不清楚,反正他不知晓我知晓此事,除了你们我谁都没有说起过。”
她虽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保命之事还是十分有数的。
姜韫点了点头,“紫华师父,这几日你和卫珏先在府中暂住,待我寻到合适的时机便送你们二人出城。”
听到能离开京城,紫华松了一口气,“那便多谢姜小姐了。”
“无妨。”姜韫说道。
紫华看了眼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卫珏,眼中浮起几分慈爱,“想不到阴差阳错之下,卫珏竟被姜小姐收留,可真是缘分啊......”
姜韫也有些感慨,谁能想到她不过随手救下的人,如今竟能帮她这样大的一个忙。
“出了这屋,紫华师父就将知晓的事情都忘了吧。”姜韫提醒,“如此,也是保护师父和卫珏。”
紫华点了点头,“我明白。”
说着,她看向一旁的卫珏,对方直直地看着她,很明显并未将方才的话记在心里。
紫华默默叹息一声。
罢了,卫珏这样单纯呆傻也挺好的。
派霜芷送师徒二人回落霞苑,姜韫坐在原处陷入沉思。
“小姐,可是有何不妥之处?”莺时小声问道。
姜韫眉心微蹙,“我总觉得,我好像忽略了什么事......”
莺时见自家小姐愁眉不展的样子,温声宽慰,“小姐莫要着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
姜韫闻言,淡淡一笑,“你说得对。”
说不准什么时候,她便能想起来了。
下午时分,祁玉初如往常一般来到府上。
莺时收到门房和消息后,便带着他去往落霞苑。
“卫珏种的那几株幻心草该开花了吧?能在冬日里开花的药草可不多啊!”祁玉初语气中难掩兴奋。
莺时笑着开口,“祁大夫这般惦记着,不如干脆住在府上?”
祁玉初连连摆手,“可使不得!姜砚山那老头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我同他还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莺时失笑。
两人到了落霞苑,刚进院子,祁玉初就见到一妇人正蹲在院子里侍弄草药。
看对方的背影和衣着,应当年逾半百,祁玉初不由得开口:
“你们怎么使唤老婆子来干活?这一把年纪累到了怎么办?”
莺时愣了愣,刚要开口解释对方的身份,就见蹲在地上的紫华忽地起身,气呼呼的转身朝祁玉初破口大骂:
“你眼瞎啊?谁是老婆子?!”
第518章 师姐
祁玉初看到对面狠狠瞪着自己的女人,忽然整个人愣在原地。
比起当年,女人瘦了许多,面容虽老了些却不曾改变多少,仍旧是过去熟悉的模样。
“师姐......是青杏师姐?”
祁玉初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她,声音带了颤意。
紫华原本愠怒的脸色在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时陡然僵住,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对面的男子,“你是......玉初?”
“是我!”
祁玉初激动上前,却在看到紫华后退两步后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师姐,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许久......”祁玉初像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亲人一般激动,“你为何不肯回家?”
听到这话,紫华脸上的惊讶退散,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师姐。”
说罢,她不再看祁玉初,转身朝屋内走去。
祁玉初岂肯罢休,忙不迭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师姐,你为何要装作不认识我?我是玉初啊!”
紫华冷着脸去掰他的手,“我都说你认错人了!”
祁玉初不肯松开,“我不会认错的!师姐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眼看着两人撕扯起来,莺时连忙上前劝说,“有话好好说,咱们先别动手......”
话音未落,房门忽然打开,卫珏扛着铁锹冲了出来。
“放开我师父!”
卫珏抡起铁锹就往祁玉初身上招呼,祁玉初吓得连忙松开手逃窜,院子里一时间乱作一团。
眼看场面失控,莺时只能急急忙忙回观澜院请姜韫。
“打起来了?”姜韫有些错愕地看向莺时。
莺时着急地挠了挠脖子,“怎么说呢.......小姐您快点去看看吧!”
姜韫站起身,“走吧。”
待姜韫来到落霞苑,就见祁玉初满院乱窜,嘴里不停喊着“卫姑娘你误会了”,卫珏则举着一把铁锹在他身后穷追不舍,而后是紫华气喘吁吁地跟着跑。
霜芷有些傻眼,“这是......怎么了?”
看到姜韫,祁玉初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朝她飞奔而来,口中高喊:
“姜小姐救我!”
姜韫朝霜芷递了个眼色,霜芷迅速上前,动作利落地夺下了卫珏手里的铁锹。
祁玉初躲在姜韫身后,见状长长松了一口气,“天老爷,真是吓死我了......”
姜韫看向卫珏,“发生了何事?”
卫珏脸色沉沉,不悦地盯着她身后的祁玉初,“他欺负我师父。”
紫华追上来,扶着腰气喘吁吁地开口,“误会......都是误会......”
姜韫的目光在师徒二人身上扫过,淡淡开口,“先进屋吧。”
屋内。
莺时给每人面前倒了一杯温茶,而后退到一旁和霜芷安静等待。
姜韫打量三人一圈,慢条斯理地开口,“谁先说?”
祁玉初看向对面的紫华,低低叫了一声,“师姐......”
紫华只是看着眼前茶杯升腾的热气,许久才缓缓开口,“我说过了,以后我不再是你的师姐。”
祁玉初张了张嘴,却也只是叹了口气,而后幽幽开口,“当年之事,并非师父所愿,师父也十分痛苦......”
“他痛苦是应当的!”紫华听到这句话,突然激动起来,“他痛苦有何用!能换回我娘亲的命吗?!”
祁玉初神色怔忪,旋即失魂落魄地垂下了头,“我替师父向你道歉......”
“不需要!你算什么东西!”紫华怒声道。
祁玉初头埋得更低。
屋内再一次陷入寂静。
良久,姜韫缓缓开口,“紫华师父若有不愿,我们便先行离开。”
紫华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的茶水喝尽,面无表情地看向祁玉初。
“没什么好避讳的,正好趁今日将事情说开,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各不相干!”
祁玉初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紫华却不再看他,收回视线盯着桌上空了的茶杯,沉声开口:
“我不仅是他的师姐,也是......他师父的女儿。”
紫华本名方青杏,是祁玉初的师父忘言神医的亲生女儿,自幼一直跟随父亲学医,故而祁玉初拜师之后,便喊她一声“师姐”。
他们之间的恩怨并没有多复杂,忘言神医心系天下百姓,收祁玉初为徒后不过两年,便想要带他们师姐弟二人云游四方,同时提升自己的医术。
可紫华却惦记着家中母亲不肯跟着走,父女二人激烈争吵一番后不欢而散,第二日忘言便带着祁玉初离开,这一走便是四年,只有在每年临近春节之时才会回家。
忘言生气女儿不思进取,紫华气愤他不顾家人,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差,连母亲都劝说不动,更不要提祁玉初。
可没想到在第五年时,紫华的母亲在上山采药时不慎被毒蛇咬伤,她想尽一切办法医治母亲,却最终没能挽救回母亲的性命。
母亲的骤然离世让她难以接受,她空有一身医术却不能救回母亲,若父亲在家中,定能救回母亲......
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和对父亲的恨意将她吞噬,在处理好母亲的丧事之后,她将家中所有的药材、药箱、脉枕等用物全部烧了个精光,发誓再也不会行医诊病,而后便背着行囊远走它乡。
紫华说着,想起当母之痛,双手忍不住紧握成拳。
一旁的莺时听完,心生怜悯的同时忍不住开口,“可你为何后来又行医了呢?”
屋内气氛陡然一滞。
霜芷皱眉,抬起胳膊捣了捣莺时示意她别乱说话,莺时惊觉自己失言,“对不住,我......”
没想到紫华却自嘲一笑。
“是啊,谁能想到呢,我最终还是没能摆脱那人的影子......”
第519章 造化弄人
紫华话中的苦涩让祁玉初心中很不是滋味。
“师姐,师父他当年回家后知晓此事,亦十分心痛......”
紫华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多说无益,我不想听。”
祁玉初默了默,缓缓开口,“师父他......十三年前便已离世。”
紫华怔愣片刻,而后倏然一笑,“老东西倒是走得早,也不知我娘在泉下愿不愿意见到他。”
见她这般毫不在意的样子,祁玉初心中生出些许气愤。
“师姐,师父到底是你的父亲,他一生救下了无数百姓,人人都称他为‘神医’!何况他人已过世,你就不能......”
“就不能如何?”紫华看着他,淡淡开口,“就不能像我娘那般体谅他、理解他?”
祁玉初心口一滞。
紫华一字一句开口,“诚然你说的没错,他是一个好大夫,一个受万民敬仰的‘神医’,可那又如何呢?”
“他医术高超、救死扶伤,难道就能抵消他对家人的忽略和冷待?若不是他答应村里人免费供药,我娘会冒着危险上山采草药被毒蛇咬伤?我娘在榻上等死的时候,他在哪里?”
祁玉初低下头,一言不发。
紫华看着桌上的茶杯,声音低沉却坚定:
“自打我离家那时起,我便已经下定决心,日后此人是死是活,同我再无半分瓜葛。”
“恨他是我自己的事情,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劝我放下怨恨,哪怕是我自己。”
“我对他的恨不会随着他的身死而消散,因为他对我和我娘的伤害真实存在过,我无法装作无事发生,那样对不起我娘受的苦,更对不起我自己。”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良久,祁玉初抬起头,声音沙哑晦涩,“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紫华扯了扯嘴角,“好,好得不能再好。”
祁玉初看向一旁的卫珏,缓缓点了点头,“师姐过得好,我便能放心了。”
“今日便不打扰师姐,师姐好好休息,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说罢,祁玉初站起身,朝紫华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姜韫见状,起身同紫华和卫珏道别,带着两个丫鬟离开。
送走几人,紫华坐在桌边,望着虚空怔怔出神。
过得好么?
她离开家后,偶然一次机会被她的师父看中,带去山谷做了药人,每日被迫服用各种毒药和解药,将她的身体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整日在毒药的折磨下痛苦不堪。
好在她师父良心未泯,愿意教她一些制毒之术,加之她自幼习医,没过两年便将她师父的手艺全部学到了手,还学会了自己研制新的毒药,这鬼见愁便是其中之一。
她师父盛赞她有天赋,将制毒的任务交给她,她每日不再需要试毒,而是制作各种毒药,再由师父拿去黑市兜售,日子久了,她的制毒技艺远远超过了她师父。
那两年试毒的日子虽然痛苦,却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她的身子已算得上“百毒不侵”,寻常毒药根本无法伤害她。
后来她趁师父不备,在她的饭食中加了新制的剧毒,她师父用饭时当场毙命,她终于报了试毒之仇。
将师父安葬后,她原本想离开山谷就此浪迹天涯,可没想到刚出山谷便在河边捡到了还在襁褓中的卫珏,看着同样孤苦无依的婴孩,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怜悯,带着孩子又折返回山谷中。
没想到这一待,便是十八年。
她们二人以师徒相称,她将自己的制毒之术全部交给卫珏,却从来不会让卫珏试毒,有时卫珏捣鼓出某些新奇的毒药,她便主动开口试毒,中毒后苦不堪言,搞得卫珏常常以为自己师父病入膏肓。
试毒很痛苦,不过她却浑不在意。
药人这种事,有她一人便足够了。
紫华兀自出神,突然面前出现了一碟点心。
她恍惚回神,就见卫珏站在她身旁,手里端着那一碟点心,神情专注认真:
“师父,这是夫人给的点心,很好吃。”
紫华心中一动。
卫珏天生感知能力要比寻常人弱许多,哪怕是在襁褓中时,她也不曾听到过她的一声哭喊,所以这些年来,她从不放心让她离开山谷,就怕她在外面被人欺负。
可没想到她为了寻她,竟只身一人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紫华伸手,拿起碟子中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真好吃。”紫华称赞道。
卫珏抿了抿唇,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紫华欣慰一笑。
她的小卫珏,终于长大了。
落霞苑外。
姜韫看着站在墙边一言不发的祁玉初,缓缓开口:
“紫华师父说的没错,事情虽已过去多年,可当年对她和她母亲造成的伤害却无法泯灭。”
祁玉初怔怔低喃,“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当年他不是没有劝过师父对师母和师姐多些关心,只是师父心中装着天下黎民,无奈却也只能愧对她们母女。
“师姐她有没有说,要待到什么时候?”祁玉初问道。
“想来待不了几日,”姜韫说道,“小年将至,各国使团陆续进京,京中守卫也愈加严苛,不过我会想法子将人送出京。”
祁玉初心中生出几分失落,他好不容易再次见到了师姐......
“这几日我会常来看望师姐。”祁玉初说道。
姜韫点了点头,“只要你们别把落霞苑掀了就好。”
祁玉初轻扯嘴角,“我是这种人?”
姜韫挑眉,那方才是在做什么?
祁玉初无奈一笑,“走了。”
目送他离开,姜韫主仆三人往观澜院走去。
“真没想到,紫华师父同祁大夫之间竟有这般渊源。”莺时感叹道,“果真是造化弄人啊!”
霜芷点了点头,“紫华师父敢爱敢恨,倒是令人钦佩。”
“不过这些年都过去了,紫华师父竟然还记恨自己的父亲,着实令人唏嘘。”莺时不由得说道。
姜韫目视前方,语气平淡,“若是忘了过往的伤痛,那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背叛。”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觉得小姐说的很有道理。
“不过最让奴婢意外的,还是那位啊......”莺时压低了声音说道,“若紫华师父说的都是真的,那宫里那位岂不是......”
岂不是不到一年便会驾崩?!
姜韫眉眼沉了沉。
紫华说的没错,前世惠殇帝便是来年冬月驾崩,若当时他还在世,说不准镇国公府还能保留一线生机,只不过这月份......
月份!
姜韫面色一顿,倏地停下了脚步。
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忙不迭转身,提起裙摆快步朝落霞苑奔去。
这是怎么了?
莺时和霜芷来不及细想,连忙跟了上去。
第520章 换衣裳
屋内,紫华正准备同卫珏去院子里继续收拾草药,就见刚刚离开的姜韫又折返回来。
紫华开口打招呼,“姜......”
姜韫几步上前,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严肃认真的神色让她一愣。
“紫华师父,你方才说的毒发时间,确定没有算错么?”姜韫紧紧盯着她。
紫华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乖乖点了点头,“确定,我自己制的毒药不会算错,如果圣上能在一月内不再服毒,毒发之日便是在来年八月。”
“而且只会提前,不会延后。”
姜韫心思流转,又开口询问,“此毒若只是触碰而不服用,会不会......”
“不可能。”紫华斩钉截铁道,“圣上的脉象明显是服毒之症,虽然触碰或者闻嗅会令人轻微中毒,不过也只是偶感不适罢了,不会出现咳血的情况......”
姜韫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之处,“偶感不适?会是什么样的不适?”
“身体绵软,四肢无力。”紫华说道,“但也只是偶尔会如此。”
姜韫陷入沉思。
她原本猜测会不会是有人在圣上日常所用的熏香或者其他用物上涂抹毒药,既然紫华师父这样肯定,那定然是有人在平常的御膳或茶水中加了毒药......
“多谢紫华师父!”
姜韫说罢,松开她的胳膊快步离开。
紫华看着风风火火冲进来又离开的姜韫,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镇国公府的小姐看起来挺稳重,怎么也是个急性子......
姜韫离开落霞苑后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径直出府上了马车朝永丰楼赶去,同时吩咐卫衡迅速去给裴聿徊递信,让他尽快赶来永丰楼,她有十分重要的话要告诉他。
裴聿徊收到消息的时候明显愣了愣。
两人认识这么久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白日如此焦急地寻他。
裴聿徊二话不说便要出门,快到府门的时候又转身折返回院子里。
“怎么了王爷?可有何不妥之处?”卫枢看着自家王爷站在衣橱前挑挑拣拣。
裴聿徊盯着衣橱内清一水的玄色衣袍,眉心拧起,“本王没有浅色衣衫?”
卫枢愣住,“什么?”
他方才没听错吧?王爷要浅色衣衫?他哪里有这种东西......
裴聿徊脸色有些难看。
卫枢试探着开口,“王爷怎么突然想起换衣裳了?”
裴聿徊语气沉沉,“她喜欢。”
卫枢怔愣片刻,她?姜小姐?
下一瞬,他有些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他家王爷该不会是想要讨好姜小姐吧?!
卫枢猜得没错,裴聿徊的确是这样的想法。
昨夜两人分别时闹得有些不愉快,今日她主动来找他,不管所为何事,他心里都十分高兴,因此他也想让她高兴些。
既然她分外偏爱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那么他愿意为她改变衣着,可这橱子里的衣裳......
裴聿徊少有地生出一分沮丧之感。
卫枢看着自家王爷不虞的脸色,脑海中恍惚想起些什么,忙不迭开口:
“王爷,属下想起来今岁刚入秋之时,宫里送来了几身成衣,其中有意见便是浅色的衣衫。”
裴聿徊倏地看向他,“确定有此物?”
卫枢点了点头,“属下确定,当时是尚宫局弄错了面料为王爷缝制了一身浅衣,属下收到后便将其收进了库房中。”
为着这事,后来尚宫局的几位掌事还亲自登门道歉求饶,不过王爷并不知晓此事,他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便将此事压了下来。
“王爷稍等,属下这便去取来!”卫枢说罢,脚步匆匆朝库房奔去。
王爷的幸福,他来守护!
不过片刻,他捧着一个托盘回到卧房内。
“王爷,您看这身衣裳如何?”
裴聿徊抬眼看去。
檀木托盘上,整整齐齐放着一件碧落蓝色的衣袍,清雅淡然的色泽搭配光滑细密的锦缎,看起来很是素雅。
他抬手摸上布料,料子有些薄。
卫枢有些尴尬地开口,“这身衣裳是秋衫,故而有些单薄......”
“无妨,”裴聿徊伸手拿下衣裳,“就穿这件吧。”
片刻后。
裴聿徊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镜中人一身淡雅的长衫,衣襟和衣摆处以银色丝线绣了精巧的云纹,腰间配以白玉,头上的金冠也换成了玉冠,配上他那深邃精致的冷脸,活脱脱一副清冷贵公子的模样。
卫枢看着面前的裴聿徊,怔怔出神。
眼前之人气质大变,这还是他家王爷么?!
裴聿徊留意到他的打量,偏头看向他,“如何?”
卫枢回神,忍不住称赞,“丰神俊朗,仪表堂堂。”
裴聿徊挑了挑眉,上扬的眉梢表露出他心情很不错。
理了理衣襟,裴聿徊淡淡开口,“走吧。”
卫枢上前,将他平日里穿的玄色披风奉上。
裴聿徊看了眼他手里黑乎乎的披风,突然生出一丝嫌弃。
“回头给本王置办几身浅色的披风。”
裴聿徊吩咐道,伸手拿过披风披在了肩上。
卫枢恭敬应下,“是,王爷。”
裴聿徊乘马车来到小巷院子的门前,经过暗黑的甬道一路来到了永丰楼的后院,身上的玄色披风早已在被他扔在了马车上。
眼前光亮出现,裴聿徊掀开帘子,迈步进入屋内。
而一向平静淡定的姜韫在听到声响后,“噌”一下起身朝他奔来,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神情难掩激动。
裴聿徊心念一动,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她口中喊出了一个名字:
“陆迟砚!”
第521章 巧合
裴聿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是陆迟砚!”姜韫直勾勾盯着他,“一定是陆迟砚给圣上下毒!”
裴聿徊的眼中浮起冰霜,“怎么回事?”
姜韫抓着他的胳膊急忙解释,“今日卫珏的师父告诉我......”
她将紫华告诉她的事情一一告诉了裴聿徊,裴聿徊听着,眉心缓缓拧紧。
扶着她在桌边坐下,裴聿徊倒了一杯茶放进姜韫手里,沉声安抚,“不着急,慢慢说......你如何推断出是陆迟砚派人下毒?”
姜韫一口气将茶水喝完,压了压心头的激动,而后缓缓开口:
“上午紫华师父提起中毒一事时,我便觉得月份有些对不上,总觉得遗漏了什么事,直到下午我见到了祁玉初,忽然想起来一事。”
“前世八月初时,圣上在秋狩中一展雄风,还猎得了一头鹿,那时的圣上看起来生龙活虎,十分康健,不过秋狩之后圣上并未传出生病的消息,倒是陆迟砚的继母突然病重......”
前世她同小顾氏的关系虽然紧张,不过那到底是陆迟砚的继母,爱屋及乌之下,她自是有些担忧小顾氏的身子。
小顾氏病得突然,整个侯府束手无措,寻了许多大夫来用药都不见好,陆迟砚虽与继母感情平平,却也尽心尽力帮忙找大夫诊病,不过几日人便消瘦了一大圈。
后来他不知听谁说怀谷大夫,也就是祁玉初在京中看诊,他想办法打听到了对方的住处,可对方一听他是宣德侯府的人,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他。
随后他又多方打听,知道怀谷大夫素爱医书,又想到镇国公府有素华神医的《九玄方略》,他便恳请姜韫借出此书以求得怀谷大夫看诊。
姜韫自然不会拒绝,她干脆拿着这两本书和父亲一起亲自登门,有昔日旧交和医书的加持,祁玉初很干脆地答应下来。
第二日祁玉初便依照约定来到宣德侯府为小顾氏诊病,在主院一待便是两个月,在此期间她曾经提出要去探望小顾氏,可陆迟砚却告诉她,祁玉初诊断小顾氏的病情有传染之症,在痊愈之前最好不要探望,她若担心他会替她去探病。
那时的她还觉得陆迟砚很是体贴,对小顾氏也是一片孝心,如今仔细想来,此事却有太多的疑点。
当初她虽然亲眼看到病榻上的小顾氏脸色苍白、虚弱无力,她还照顾过两日,可后来她却再也没有见过小顾氏,对方病情究竟如何,她也不过是只听到了陆迟砚的一面之词,不曾真的见到本尊。
还有祁玉初,他最终是什么下场?难道他真的是在府中给小顾氏治病么?
“在那之后一个月,宫里传出了圣上病重的消息,裴承渊借机把持朝政。”姜韫语气沉重,“而后又过了一月,镇国公府出事,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小顾氏和祁玉初。”
这一切的一切,未免太过巧合,巧合到令人不得不怀疑其中的猫腻。
裴聿徊沉思片刻,“你怀疑是陆迟砚给圣上下毒,在知道圣上毒发之后,担心宫里会找到祁玉初给圣上解毒,故而想法子将人关在了宣德侯府?”
姜韫点头,“没错,既然紫华师父能够诊出圣上的中毒之症,那么以祁玉初的医术定然也可以,只是不知陆迟砚是否知晓此毒不可解。”
“知不知道都已经不重要了,”裴聿徊语气冰冷,“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弑君。”
陆迟砚要截断所有救回圣上的可能,只为助裴承渊独揽大权,他倒是为了裴承渊呕心沥血、费尽心机。
裴承渊冷哼一声。
“王爷,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拿到陆迟砚指使旁人下毒的证据!”
姜韫语气有些急切,一把拉住了裴聿徊的衣袖,神情严肃。
“按照紫华师父的推断,给圣上下毒之人应当很快便会停手,我担心是陆迟砚为了销毁人证杀人灭口!所以我们一定要赶在陆迟砚之前拿到证据才行!”
此事不怪姜韫这般激动,陆迟砚行事颇为谨慎,很少有事情能够让人抓到把柄,可此举乃是弑君,是十恶不赦的重罪!若是被圣上知晓,即便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裴聿徊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温声安抚,“先别着急,此事需得仔细筹划......那位紫华师父有没有提及其他事?”
姜韫略一沉吟,“若下毒之人碰过毒药,即便不会中毒,但也会有身体不适的症状,譬如身体绵软、四肢无力。”
裴聿徊拧眉深思。
“对了,紫华师父根据圣上的脉象推测,那毒药应当被兑了很多次,毒性含量低,故而不会被轻易发现。”姜韫说道,“若真的接触毒药,想来症状会更不明显。”
“无妨,”裴聿徊沉声道,“我会派人在宫中查探太监和宫女,看是否有人近来身体不好或行踪诡异,对方隐藏得再深,也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姜韫点了点头,“此事便托付给王爷了。”
裴聿徊应了一声,复又开口,“我还有一事要同你说,昨夜裴承渊进宫,面见了圣上。”
“裴承渊?”姜韫皱眉,“他不是被圣上禁足......”
看着裴聿徊平静的神色,姜韫顿了顿,心下了然。
呵,她倒是低估了裴承渊在圣上心中的地位......
姜韫嘲讽般扯了扯唇角。
幽幽叹了一口气,她轻声低喃,“看来四殿下和宋家,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般成竹在握......”
“圣上最懂驭下之术,”裴承渊淡淡道,“坐山观虎斗,可是他为数不多的嗜好。”
对朝中臣子如此,对自己的两个皇子亦是如此。
姜韫沉思片刻,忽地开口,“裴承渊在这个节骨眼上面圣,他该不会是......”
裴聿徊点了点头,“你猜的没错,他的主要目的便是小年后的万国来朝。”
姜韫脸色渐沉。
“戚家虽已倒下,可裴承渊有圣上做靠山,还有陆迟砚在身后出谋划策,想要东山再起不无可能。”姜韫语气冰冷,“提醒四殿下,定要多加提防。”
裴聿徊拍了拍她的手,“放心,裴承渊好不容易得到圣上松口,他不敢在这时候作妖。”
不但不敢,而且还要提防其他有心之人的陷害。
听他这么说,姜韫也不再纠结此事,正要说什么,忽然察觉到自己手背上温热的触感。
她垂眼看去,就见裴聿徊的大掌覆在她的手上,将她的手完完全全包裹在掌心。
姜韫愣住。
第522章 更合适
气氛有些微妙的暧昧。
她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他掌心的热意,却在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接触时那般,令人无端心慌。
姜韫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慌乱,轻轻动了动手指。
几乎是在她动手的下一瞬,覆在手背上的那只大手便移开收回。
热意骤然消散,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意味不明的失落。
空气一时间寂静无声。
裴聿徊方才也只是下意识地安抚她,并未多想,更没有占她便宜的心思。
“对不住,刚才我只是......”
裴聿徊话未说完,却被姜韫倏地打断,像是怕他说出什么骇人之事。
“对了,紫华师父和卫珏想要离京,这几日王爷能否安排?”姜韫兀自镇定地开口。
裴聿徊默了默,敛下心中的酸涩,沉声开口,“小年在即,城门守卫愈加森严,宫里加派了许多禁军盘查,想要出城怕是没那么容易。”
若她们想要出城,他也不是没有法子安排,只是万一被陆迟砚的人发现就不太妙了。
姜韫明白他的顾虑,闻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待回府后我再同她们商议。”
话音落下,姜韫看向对面的裴聿徊,目光忽地一顿。
“怎么了?”裴聿徊下意识问道。
姜韫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饶有兴味地开口,“王爷今日,很不一样。”
裴聿徊顿了顿,恍然想起自己今日的打扮,扬唇一笑,目光灼灼地同她对视:
“姜小姐认为,本王今日衣着如何?”
他的眸光太过专注,姜韫眼底颤了颤,垂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王爷丰神俊朗,自然穿什么衣裳都好看。”姜韫语气平静。
裴聿徊轻挑眉梢,“此话当真?”
姜韫端起桌上的茶水,借由喝茶掩盖脸上的羞涩,却在茶杯递到嘴边时,忽然轻声开口:
“还是玄色衣衫更适合王爷......”
说罢,她连忙低头饮茶。
裴聿徊一愣,而后像是得到了某种奖赏,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
“既然如此,本王便遵从姜小姐的喜好。”
姜韫的指尖紧紧捏着茶杯,脸颊的热意更胜,心中羞愤不已。
什么叫“遵从她的喜好”?他想穿什么衣裳同她有何干系?
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裴聿徊看着某个快要钻到桌子下的小脑袋,唇角扬起,眼中笑意更甚。
偶尔逗弄她,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
傍晚,薛家。
昏黄阴暗的卧房内,浓烈的苦涩药味弥漫在屋子里,令人喘息都有些困难。
榻上,薛志忠靠着床头,一张老脸枯瘦干瘪,在病痛的折磨下整个人如同深秋枯败的落叶,轻轻一脚便可碾碎,身上早已看不到半分昔日大将军的影子。
薛绍川站在床边,面色沉重,低头沉默不语。
薛志忠浑浊的双眼望着虚空,许久过后,才颤颤巍巍、声音沙哑地说出一句话:
“你姑姑她......没了?”
薛绍川沉默片刻,才艰难地点了点头,“是,今日下午在牢中走的......”
“怎么走的?”薛志忠追问。
薛绍川张了张嘴,而后低声开口,“......圣上体恤,赐鸩酒一杯。”
“体恤?”薛志忠惨然一笑,眼中泛起泪光,“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他,他竟然连见都不肯见我......”
薛绍川握了握拳头,语气沉重,“圣上也有苦衷......”
“他有何苦衷?!”薛志忠忽地厉声高喊,声音沙哑如车轮碾过,“我薛家世代忠良!先帝当年征战四方,是我薛家上下老小跟在先帝身后抛头颅洒热血!”
“没有我薛家,哪来如今大晏朝辽阔的疆土?这天下江山本该有我薛家的一份!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薛志忠捂着心口猛烈咳嗽起来。
薛绍川见状连忙拿过一旁的茶水递到他嘴边,“祖父莫急,莫要生气......”
喝了一杯茶,薛志忠勉强压下了喉间的痒意,靠在床头急促地喘息着。
薛绍川心疼不已,抬手轻轻帮他捋着胸膛顺气。
薛志忠缓过那阵胸闷,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没事。
想到自己骤然离世的女儿和外孙,薛志忠心里涌出无尽的悲戚,连带声音都哽咽:
“我薛家......我薛家为他裴家付出了多少,他裴猷廷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连我、我女儿的命都不放过!”
“那鲁文和犯下重罪,同我女儿有何干系?姓裴的为何要我女儿性命?为何?!”
“他自私自利、枉为君王,根本不配做圣上!”
薛志忠痛骂圣上,薛绍川脸色沉重却没有丝毫惧怕,足以见得私下里祖孙二人没少咒骂惠殇帝。
将圣上狠狠痛骂一番,薛志忠疲惫地靠着床头,两行老泪从他浑浊的眼眶中流了下来。
“我的女儿,我的外孙......”
薛绍川拿着帕子帮他擦眼泪,神情凝重,“可是祖父,即便圣上这般欺辱我薛家,我们......也没有半点法子。”
薛志忠闻言,心中愈加悲戚,“这便是为人臣子的痛苦和束缚......”
身为人臣,无论是明君还是庸主,都只能行忠君之事。
薛绍川默了默,手中的帕子渐渐停下,语气意味不明,“薛家能护主,亦可让这天下易主。”
薛志忠愣住,“你、你说什么?”
薛绍川攥紧手里的帕子,目光变得坚定:
“祖父,孙儿要助三皇子,荣登大宝!”
第523章 分毫不差
次日早朝,圣上当着众朝臣的面,下旨解除裴承渊禁足,并以万国来朝宫中事务繁忙为由,要他协助鸿胪寺和裴承羡处理相关事宜。
旨意一出,朝中众官员神色各异,心中都明白这是圣上的制衡之策,不由得看向裴承羡和宋家。
有惠妃提前送出来的消息,裴承羡和宋家早已猜到圣上的心思,故而对此事并无多少惊讶,十分淡定从容。
不管怎么说,万国朝贡乃是国之大事,即便裴承渊再憎恨他们,他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动手脚,反而会尽心尽力相助,所以他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裴承羡微微垂首,眼底变化莫测。
姜小姐对今日圣意的揣测,果真是分毫不差......
对于裴承渊能顺利解禁,陆迟砚更是没有丝毫意外,因为要裴承渊去圣上面前求情的法子,便是他提出来的。
不过对于那晚寝殿内发生了什么,裴承渊却半个字都不肯透露,只知晓他杀了两个太监。
而且经过戚家落败一事后,裴承渊对他的信任下降了许多,对他的话不再像以前那般听之信之。
陆迟砚敛眸,压下心底的思绪。
不急,只要他裴承渊身边,总有一日他会让对方彻底离不开他......
下朝后,陆迟砚没有去官署,而是直接回了宣德侯府。
后日便是去镇国公府下聘的日子,他不放心府中的下人,故而向官署告了假,回府亲自清点聘礼。
忙碌到中午,总算将那一库房的聘礼清点完毕。
回书房稍作歇息,文谨拿着聘礼单子走了进来。
“公子,您要更换的那对玉镯已经差人去寻,金玉楼前两日新到了一对上等羊脂白玉镯,应当能令姜小姐满意。”文谨一一禀报。
其实原本的那对玉镯也不差,只不过镯子是小顾氏送来的,陆迟砚今日知道后便让人更换。
“嗯,知道了。”陆迟砚应了一声,“辛苦你了。”
“公子折煞小的。”文谨恭敬道。
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陆迟砚伸手拿过桌上一个精致的锦盒,轻轻拨弄搭扣,抬手掀开了盖子。
方正的锦盒里,放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玉玲珑球。
玉玲珑通体白润细腻,外层雕镂缠枝莲纹,枝蔓相缠处透着点点碎光;第二层的脖壳上刻有如意云纹,似有若无;而在最深处,一颗玉珠稳稳落在其中,光滑圆润。
其做工之精巧复杂,足以见得雕刻之人花费了极大的心思和功夫。
陆迟砚拿起玉玲珑,手腕轻轻晃动,玲珑球发出清越悠长的声响,如同珠落玉盘般清脆动人。
文谨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公子手上磨出的血泡和茧子,不由得开口,“公子,这玉玲珑可需要放入聘礼中?”
陆迟砚细细摩挲着玉玲珑,神情泛起一片柔色。
“不急,”他轻声开口,“待大婚之日,我会将玉玲珑亲手交予韫儿。”
他们二人青梅竹马、心心相印这么多年,终于要修成正果,在成婚之日他总该要送一份足够份量的礼物才可。
想起姜韫,陆迟砚眼中的柔情更甚。
文谨闻言,由衷地替自家公子高兴。
两家的婚期马上到来,一直从中阻拦的昭月公主也被禁足,公子可以高枕无忧迎娶姜小姐进府,自然令人十分高兴。
“对了,镇国公府可回帖了?”陆迟砚问道。
这场婚事陆兆恒分外重视,一大早便派了人去镇国公府送帖子。
“应当快回来了吧?”文谨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主院不曾来信儿,小的这就去问问。”
陆迟砚点了点头,“去吧。”
文谨应声告退。
陆迟砚看着掌心的玉玲珑,唇边扬起一抹温柔笑意。
韫儿,你很快便是我的了......
镇国公府。
莺时送了热茶进书房,出来时正好碰到霜芷。
“人还在门房等着?”莺时低声问道。
霜芷点了点头,“张伯在陪着。”
莺时撇了撇嘴,“要我说,张伯就该赶他出去!不过是宣德侯府的管事而已,哪来的脸面要我们镇国公府的管事陪?”
“嘘——小声些。”霜芷看了眼书房的门,压低声音开口,“小姐不想见就算了,等老爷回来再行商议。”
“夫人那边是何意思?”莺时小声询问,“万一传出去......总归于府中名声有碍。”
亲家派人登门送帖子,女方家的主子却一直拖着不肯见人,这要是传出去,外面该笑话他们镇国公府不知礼数了。
“夫人已派王嬷嬷告知,说老爷还在军营,这种事她一妇人做不了主,等老爷回府后再说。”霜芷说道。
话虽这么说,其实两人心里都明白,夫人压根就不想见宣德侯府的人。
婚约在即,陆迟砚明明做了对不起她家小姐的事情,可她们却不能违抗圣命取消婚约,任谁碰上这种事心里都不会痛快。
莺时轻叹一声,“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临近午时。
门房内,宣德侯府的管事焦急等待着。
大清早他便带着侯爷的吩咐和拜帖登门,可眼看着两个时辰过去了,他茶水都已经喝了四壶,却丝毫不见镇国公府主人的影子,连姜夫人都只派了一个老嬷嬷来告知,搞得他心中忐忑不已。
这镇国公府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此怠慢未来女婿家的管事,难道就不担心女儿嫁进宣德侯府后吃亏吗?
他想要问一旁的张伯,可这老头坐在椅子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问他什么话都只会打太极。
就在他着急不安之时,门外突然传来门房的声音:
“老爷,您回来了。”
不等他开口,张伯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姜砚山脚步匆匆进了府。
张伯忙不迭迎了出来,“老爷,老奴有事要......”
“有什么事待会再说。”姜砚山风风火火从他面前经过,朝静雅院快步走去。
张伯和门房面面相觑,老爷有何事这般着急?
姜砚山回了院子,先派何霖安去请姜韫。
“怎么了这是?”沈兰舒见他面带愠色,“何事让夫君生气?”
姜砚山端起桌上的茶水一口气喝光,将茶杯重重拍在了桌子上,怒声开口:
“我真是没有想到,圣上竟然毫无底线!”
沈兰舒少见自家夫君这般发脾气,还是对当今圣上,心中大惊,连忙吩咐王嬷嬷去门外守着。
“夫君莫气,小心被旁人听了去......”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抚着他的后背安抚。
不一会儿,姜韫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看到姜砚山愠怒的脸色,姜韫心中了然。
“父亲可是在生气,圣上解了三殿下的禁足?”
话音落下,两道惊讶的声音同时响起:
“什么?!”
“你知道?!”
第524章 养虎为患
看着父母惊讶的神情,姜韫淡淡一笑。
“女儿只是猜测罢了。”
猜测?
可她猜的未免也太准了些。
姜砚山惊讶于女儿的敏锐,而沈兰舒却震惊于女儿说的话。
“三殿下才禁足几日?为何圣上突然解了禁?”沈兰舒很是担忧。
姜砚山冷哼一声,“谁知道他用了什么肮脏手段讨得圣上欢心!”
“那三殿下解禁,会不会......”沈兰舒忧心忡忡。
姜砚山看向姜韫,“韫韫如何看待此事?”
姜韫缓缓开口,“戚家已倒,朝中虽还有几位戚家一派的余党,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人,掀不起什么风浪,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陆迟砚。”
“可陆迟砚在暗处,二人无法明目张胆勾结,那么三殿下必然要寻新的靠山,而且这靠山......要足够‘大’。”
姜砚山拧眉,“如今朝堂除清流和孤臣外,有一半是四殿下和宋家的支持者,圣上此举......意在扼制四殿下的势头?”
“正是如此。”姜韫点了点头,“宋家与戚家不同,这些年戚家一派官员虽霸占朝堂势力,可圣上却很少清理门户,最重要的原因便是这些官员手中都不干净,要么贪污受贿,要么政绩有污点,更有甚者还闹出过人命。”
“有这些把柄在手,圣上自然轻松拿捏他们,即便他们再折腾,也不会真的威胁到皇权。”
“可宋家一派,却并非如此。”
“跟随宋家的官员皆是清官能臣,且拥护四殿下者除了他们,不乏朝中清流一派,这人忠诚、干净,却也最难拿捏。”
“圣上真正担心的,不过是有朝一日,这些官员成为四殿下忠实的簇拥,而不再听从他的旨意。”
姜韫看着父亲,语气平稳认真,“父亲应当清楚,圣上最在意的事情,只有那个位子。”
姜砚山闻言,陷入沉思。
沈兰舒第一次听自己女儿议论朝政,句句鞭辟入里、切中要害,惊得她大气都不敢出。
“韫韫说的没错。”姜砚山语气沉重,“当今圣上的确是如此自私自利之人。”
“夫君......”沈兰舒震惊于自己夫君会说出这种话。
姜砚山握上她的手无声安抚,又看向自己的女儿,“韫韫,方才你说三殿下会寻新的靠山,可朝中并无合适的官员可以倚靠。”
姜韫却倏然一笑,“有的,父亲也知道不是么?”
姜砚山皱了皱眉,他也知道......
忽地,他神情一顿,不敢置信地看向姜韫。
“你是说......薛家?”姜砚山惊愕道。
姜韫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姜砚山惊疑不定,“薛家是武将世家!当今圣上最厌恶武将牵扯皇位之争,薛家怎么敢......”
“以前或许不敢,不过眼下却有了机会。”姜韫说道,“三殿下无所倚仗,若没有人能顶上这个空缺,圣上便要花心思压制四殿下和宋家,可若在这时候薛家出头......”
“即便圣上再如何厌恶此事,恐怕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何况......在薛老将军病重、父亲推辞薛家兵权后,圣上一直未曾再立薛家主将,薛家的兵权牢牢握在圣上手中,这也是圣上能够放心的一个原因。”
姜砚山神色惊异,声音发颤,“可圣上此举,分明是在养虎为患......”
“是否‘为患’,端要看薛家的态度和圣上的心思。”姜韫说道,“有用时是猛虎,无用时则为患。”
不管薛家如何行事,在他们决意拥立裴承渊的那一刻,便已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姜砚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薛家为了夺得兵权,竟甘愿自断羽翼。
即便圣上肯放过他们,难道他们就能断定,四殿下一定会坐上皇位?
哪怕将来四殿下登基,可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对薛家下手?
姜韫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茶。
“父亲,眼下朝堂局势如此,总会有人站出来接替戚家的位子。”
姜韫将茶水奉到他的手边,声音带了些许安抚之意。
“父亲应当庆幸,不是姜家被迫来做这个恶人。”
薛家人虽受陆迟砚蛊惑,最终却是自己主动选择;若此事落在父亲的身上,恐怕只会有一个结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姜砚山看着面前的茶杯,眸光颤动。
若当初他没有听女儿的话,而是顺从圣上旨意接下薛家兵权,那么此刻被架在烈火上烹烤的,便是他姜家军了......
接过茶杯,姜砚山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目光逐渐坚定,“父亲知道了,韫韫放心,父亲明白该怎么做。”
姜韫扬唇淡然一笑,“女儿相信父亲。”
沈兰舒自始至终不敢开口,这些事情她帮不上忙,更无法插手。
眼看父女二人谈完此事,她清了清嗓子询问,“夫君回府时,可见到宣德侯府派来的管事?”
“宣德侯府?”姜砚山疑惑,“他们派人来做什么?”
沈兰舒一听便知他没看到,“夫君忘了?再有不到二十日便是韫韫和陆迟砚的婚期,宣德侯府自然是派人来下聘礼帖子的。”
姜砚山想起来了,他进门时好像确实看到张伯有事要说,不过他着急找女儿便没问是什么事情。
一听是要来下聘礼帖子,姜砚山刚刚消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出来。
“成婚?他陆迟砚想得美!”
姜砚山气得“砰砰”拍桌子,怒声呵斥。
“我女儿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嫁给那种道貌岸然、狼心狗肺的畜牲!”
“让宣德侯府的人给我滚!统统滚出去!”
第525章 做戏
姜砚山愤怒不已,沈兰舒沉默片刻,看向一旁的姜韫。
“韫韫,你父亲说的没错,我们不可能同意你嫁给陆迟砚这种人,不若趁着这次的机会......取消婚约吧!”
“没错!就听你母亲的,取消婚约!”姜砚山怒声道。
父母如此激烈反对,姜韫却是淡淡一笑。
“父亲、娘亲,婚约自然是要取消的,只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姜韫温声道,“既然已到今日这般地步,做戏自然是要做全套的。”
姜砚山面色不虞,“先前你便说时机未到,可眼看婚期只剩二十日,你该如何解决此事?”
他担心自己的女儿到时狠不下心,恨不能替女儿一刀结果了那个负心汉!
“父亲莫忧,女儿要的便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姜韫解释道,“婚约一事涉及圣上,除非有万不得已的理由,不然两家婚事难以解除。”
“为父不怕!”姜砚山沉声道,“我便是豁出老脸、赌上军功,也势必要求圣上收回成命!”
姜韫无奈笑笑,“父亲何须如此偏激?此事并非不可转圜,您只要给女儿一些时日,女儿一定会处理好。”
“是啊夫君,”沈兰舒跟着劝说,“咱们韫韫是有主意的,你应当相信女儿才是。”
姜砚山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不是不相信韫韫,我就是心疼孩子......”
姜韫握上父亲的手,温声安抚,“父亲放心,韫韫心里都明白,此事我一定会处置妥当。”
姜砚山只好听从女儿的安排。
“那宣德侯府的下聘帖子,咱们就接了?”沈兰舒问道。
姜韫点头,“不但要接,下聘那日还要风风光光大办,嫁妆也要多多置办。”
“还要备嫁妆?!”姜砚山一听这话,顿时吹胡子瞪眼。
沈兰舒笑了,“不是真的置办,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姜砚山疑惑,“阿舒这话是何意?”
沈兰舒同姜韫对视一眼,母女二人相视一笑。
“夫君,这些时日以来,韫韫一直让我从沈家的铺子里置办‘嫁妆’,好让外人知晓咱们镇国公府对这场婚事十分重视。”
沈兰舒笑着解释。
“这前前后后加起来,已有足足一百六十抬!不过......”
“箱子里面都是空的。”
姜砚山惊讶地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出声,“你们母女两个倒是有法子......”
沈兰舒笑得眉眼弯弯。
“这些不过是做给圣上和宣德侯府看而已,”姜韫说着,看向姜砚山,“待下聘那日,就辛苦父亲好好‘做戏’了。”
姜砚山了然,“放心吧韫韫,父亲心中有数,不会让宣德侯府的人看出半分。”
姜韫点了点头。
待在门房里的宣德侯府管事,在听到姜砚山要见他时,简直如释重负。
他忙不迭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拿好拜帖快步朝主院走去。
宣德侯府。
文谨去了好一会儿,才匆匆回到听竹苑。
“人回来了?”陆迟砚问道。
文谨面色有些难看,“管事回来了,只不过......镇国公府的态度有些怠慢。”
他将方才管事说的话一一告诉了陆迟砚。
陆迟砚听完倒没什么反应,“姜家并无怠慢之处,姜国公不在府上,下聘这种大事姜夫人不好一人决断。”
话虽这么说,可文谨总担心会出什么岔子。
“公子,姜家这般态度......会不会是还在介怀先前的流言?”文谨小心询问。
陆迟砚沉思片刻,“不会,韫儿不是那种心胸狭窄之人。”
文谨还想说什么,却被陆迟砚打断。
“好了,此事无需再提,眼下最要紧的是准备好后日下聘之事,万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纰漏。”陆迟砚叮嘱道。
文谨只好应下,“是,公子。”
正要告退,陆迟砚又喊住了他,“宫里那边,可传来消息了?”
“回公子话,暂时未发现异样,只知道那位前两日似乎咳血了。”文谨禀报。
咳血......
卖药之人曾经说过,只要出现咳血的症状,那便说明毒药已深入肺腑,哪怕神仙来了也无可救药,毒发不过是时间问题。
陆迟砚细细思索后吩咐,“先停一停吧,接下来朝中事务繁多,别真让他在这节骨眼上死了。”
文谨应下。
“还有一事......”陆迟砚语气冷了几分,“等忙完这段时日,便想法子将人解决了吧。”
文谨愕然,“公子,可他对您一直忠心耿耿......”
陆迟砚抬眼,冷冷看向文谨,“要怪,就怪他知道的太多了。”
文谨心中一凛,低声应下,“小的知道了。”
陆迟砚收回目光,又恢复了寻常语气,“留川可有来信?”
文谨摇了摇头,“暂时还未收到,这几日城门守卫愈加严苛,想来是不好送信回京。”
陆迟砚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公子。”文谨应声告退。
房门打开关闭,门外的冷风趁机从门缝中钻进屋内,又被屋内的炭盆驱散。
陆迟砚望着炭盆,眉眼间一片沉郁冷漠。
这次,他终于要死了......
皇宫。
一名太监端着托盘从乾清宫出来,一路回到耳房。
刚进了屋子,他便双腿一软,勉强支撑着走到桌边,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眼前发黑,他一手撑着额头晃了晃脑袋,努力将脑中眩晕甩出。
房门轻动,有太监走进了屋内。
看到他坐在桌边扶着头,对方面露关切:
“长泰啊,身子又不舒服了?”
第526章 下聘
名叫长泰的太监闻言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无妨,不过是老毛病了。”
“你这样下去可不成,”那太监担忧道,“头晕得有一个多月了吧?”
长泰仔细想了想,“差不多吧。”
“先前万幸不曾在御前失仪,可你一直要在御前伺候,万一在圣上面前晕倒可该如何是好?”对方劝道,“还是请王公公为你寻个医官看看吧!”
长泰头晕眼花、四肢无力的情况已经有一段时日,原本他以为自己是太过疲累身体吃不消,可昨日他刚歇息了一日,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待忙过这阵子吧,”长泰说道,“眼下新年将至,宫里正缺人手的时候,待过了年我再同王公公说。”
对方叹了一口气,“唉......随你吧,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长泰笑笑,“放心吧,我心中有数,不会在御前失仪的。”
对方安慰几句后便离开了。
身子仍有些无力,长泰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怔怔出神。
——
腊月廿二,日暖和煦,宜纳采。
陆迟砚早早便起身,认真沐浴梳洗一番,文谨服侍他穿戴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往常更加气度翩翩。
“公子今日英姿勃发,满京城寻不到第二人可与您相媲美......”文谨不由得赞叹。
陆迟砚淡淡一笑,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温声开口:
“走吧。”
主仆二人来到前院,就见陆兆恒带着小顾氏已在此等候。
看到两人,陆迟砚眉眼沉了沉,走过去微微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无波:
“父亲,夫人。”
陆兆恒今日心情甚好,也不去计较他冷淡的态度,偏头看向一旁的小顾氏,“那我们先去了。”
小顾氏面上勉强维持着温婉笑意,掩在袖间的手暗自紧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夫君,世......子,一切顺利。”
陆兆恒抬脚离开,陆迟砚落后一步跟在他身后。
在走出几步远后,他突然回过头,朝小顾氏淡淡瞥了一眼。
小顾氏身子一僵,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陆迟砚收回视线,迈步离开。
“夫人,您还好吗?”一旁的嬷嬷担忧道。
小顾氏双手紧握,半晌才开口,“我没事......回吧。”
嬷嬷看着自家夫人难看的脸色,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辰时初刻,宣德侯府下聘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府外出发。
最前方的锣鼓手一路上吹吹打打,两面开道的大锣重重落下,吸引了路边众多百姓的围观;紧随其后,宣德侯府的高旗迎风招展,率领侯府那一百八十抬聘礼,像是一条红色的河绵延不绝。
“天老爷哦,这得多少抬聘礼?”
“一、二、三......五十、五十一,不成不成,眼花了数不过来......”
“听说足足有一百八十抬呢!”
“我的天!不愧是宣德侯府,这是要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掏空家底又如何?你也不瞧瞧,宣德侯世子娶的可是镇国公府的千金!不拿出足够的诚意岂不是被人笑话?”
“说的在理......”
围观的百姓连连赞叹,不由自主地去数一路上有多少抬聘礼。
陆迟砚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意气风发,比起寻常的克制守礼,今日的他多了几分神采奕奕,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浅笑。
下聘的队伍一路赚足了风头,终于抵达了镇国公府的大门外。
队伍刚停,门外的炮仗便立刻响了起来,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府门大开,门外至府内铺上了红毡,姜砚山率众人在门外相迎。
他心中虽然不愿,可表面上仍维持着体面和礼数,不叫旁人挑出半分错处。
“陆老弟、贤侄,一路辛苦。”姜砚山面上挂着假笑,抱拳拱手。
陆兆恒和陆迟砚连忙翻身下马,快走几步来到姜砚山面前。
“姜兄客气了!”陆兆恒满脸喜悦地回以一礼。
陆迟砚朝姜砚山郑重长揖,“侄儿见过伯父。”
姜砚山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贤侄多礼,快请进吧。”
一行人进了府,来到正厅落座。
一番寒暄过后,押礼先生拿出厚厚的一沓礼单,朗声高唱:
“谨具薄礼,计有活雁六对,金锭六抬,银锭八抬,云锦八抬,蜀锦、宋锦个四抬,金器两抬共十二件......”
押礼先生的声音回荡在厅内,四下安静,在场之人皆听着这一台台贵重的聘礼。
姜砚山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敛下了眼底的烦躁。
晟王府。
书房内,裴聿徊手执狼毫,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大字。
卫枢候在一旁,面上看不出情绪,心里却不免着急。
宣德侯度下聘的队伍已经进了镇国公府的大门,王爷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写字?
“着急了?”裴聿徊忽然开口。
卫枢默了默,低声道,“王爷,宣德侯府的聘礼已经进镇国公府了。”
裴聿徊手中的笔稳稳落下,而后看着宣纸上的字点了点头,似乎十分满意自己的大作。
放下毛笔,裴聿徊看了眼窗边空荡的架子,开口询问,“苍影呢?”
卫枢不解,都这个时候了,王爷哪里还有心情关心那只鸟?
“想来是出去捕猎了吧。”卫枢回禀道,反正它没事就会飞出去在郊外瞎溜达。
裴聿徊收回视线,沉声开口,“走吧。”
卫枢闻言询问,“王爷,今日是镇国公府的大日子,您要去府上拜访......该寻个什么由头呢?”
裴聿徊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案上的棋盘,轻扯唇角:
“本王听闻姜国公棋艺精湛,今日便去一探究竟。”
卫枢心中一喜,扬声应下,“属下遵命!”
“对了,将本王这副棋子带上。”裴聿徊掀了掀唇,“本王只用自己的东西。”
“是,王爷。”卫枢走到案边,着手收拾那副棋子。
裴聿徊径直离开书房去换衣裳,卫枢整理着白玉棋子,视线不经意瞥了一眼案中的那副毛笔字,忽地一顿。
这字是裴聿徊刚刚写就,字迹力透纸背,只见上面写了三个大字——
狗杀才!
卫枢沉默片刻,低头默默收拾起棋子。
他家王爷骂人,还真是一点也不含蓄......
镇国公府。
长长的聘礼单子念完,押礼先生口干舌燥,退到一旁恭敬等候。
陆兆恒看向上首的姜砚山,笑着开口,“姜兄,这聘礼是砚儿亲自准备,每一物都经过他手,姜兄可还满意?”
姜砚山听得昏昏欲睡,闻言打了个激灵,轻咳一声开口,“不错不错,贤侄有心了。”
他压根没仔细听单子上有什么,左右之后会将聘礼退回,知不知道也没什么用处。
“伯父过奖了,”陆迟砚温声道,“侄儿期盼这场婚事已有多年,如今心愿即将达成,自然要万分用心对待。”
姜砚山闻言,心中不由得冷哼一声。
哼,用心?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陆迟砚还想再说什么,门外突然响起下人的通传:
“老爷,晟王殿下......登门拜访。”
第527章 寒酸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鸦雀无声。
裴聿徊?他来做什么?!
在座三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可对方毕竟是晟王殿下,总不好将人拦在外面,姜砚山再不情愿也只能开口请人进门。
“快请晟王殿下。”
裴聿徊来到正厅时,恍若没有察觉到三人怪异的脸色,邪邪一笑:
“本王来的倒是时候。”
陆兆恒和陆迟砚站起身,朝裴聿徊躬身行礼,“晟王殿下万安。”
陆兆恒同这位“活阎王”甚少接触,故而此时见到本人,心中十分忐忑紧张。
陆迟砚眉眼间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免礼。”裴聿徊看都没看陆家父子二人,径直走到对面的位子坐下。
陆兆恒看向自己的儿子,陆迟砚朝他微一点头,父子二人跟着落座。
一旁伺候的下人连忙为裴聿徊斟茶。
碍于今日有客人在场,姜砚山对裴聿徊还算客气,不过语气仍是冷硬,“晟王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今日他心中本就烦闷,眼下看到裴聿徊这张脸,更是烦不胜烦,真想一棍子将人统统轰出去。
裴聿徊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姜砚山,“姜国公到底是年纪大了记不住事情,先前不是答应本王,要同本王切磋棋艺?”
说着,他抬了抬手,卫枢将一盒精巧昂贵的白玉棋子放在了桌上。
“本王可一直惦记着此事,姜国公莫要赖账才好。”裴聿徊淡淡道。
姜砚山皱紧眉头。
他说谁年纪大了?他正值壮年好不好?!
而且他什么时候答应他要下棋了?
姜砚山正要开口拒绝,余光瞥到一旁的陆家父子,忽然福至心灵。
这臭小子,今日莫不是故意来搅局的?
眼珠一转,姜砚山计上心来。
缓缓叹了一口气,姜砚山有些为难地开口,“王爷,并非本官今日不愿相陪,实在是今日府中有要事要忙,无奈只能怠慢了王爷......”
裴聿徊疑惑,“有何要事?难道还有比本王面子更大之人?”
此话一出,陆兆恒顿时变了脸色。
“王爷误会了,今日是小女纳征之日。”姜砚山说着,看向陆家父子,“宣德侯和世子一早便登门下聘。”
见裴聿徊看过来,陆兆恒连忙赔笑,“禀晟王殿下,正是如此。”
“哦~原来是下聘啊......”裴聿徊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本王进府时,看到前院摆着一堆木箱,本王还以为姜国公要换地方住了......”
姜国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王爷该去瞧瞧眼睛了。”
木箱上一个个明晃晃的大红绸花,瞎子都看得出来那是什么!
裴聿徊听得出姜砚山是在报方才他说他年纪大之仇,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而是看着陆迟砚幽幽开口:
“本王记得,两家的婚期是在元宵节左右吧?这不到一个月才来下聘......是不是有些晚了?”
话音落下,陆家父子二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这......虽说是迟了一点,不过每一样聘礼都是砚儿亲自挑选,单是那套金玉头面他便让人打了三次,很是花心思。”
陆兆恒解释着。
“砚儿用心,咱们两家关系好,想来姜兄也不会计较这些琐碎之事。”
姜砚山“哼”了一声,以作回应。
他不是不计较,他是压根没放在心上!
管你是金的银的,在他眼里连废铜烂铁都不如!
裴聿徊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语气有些意味深长,“原来陆大人这般用心啊......”
“那是应当的,”陆兆恒连忙笑道,“韫丫头同砚儿青梅竹马,两人感情打小就亲密,砚儿为了今日可是准备了许久。”
陆迟砚对上裴聿徊意味不明的目光,心中生出几分烦躁。
他管这些事做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裴聿徊倏地一笑。
“陆大人的心意真是令人感动,不知宣德侯府今日准备了多少聘礼?”
提到聘礼,陆兆恒面上浮起几分骄傲,挺了挺腰杆,“不多不少,整整一百八十抬!”
这个数目已经不少,便是放眼整个京城,能够同他们相媲美的人家也不过一二。
没想到裴聿徊听到这话,却冷嗤一声,“区区一百八十抬便要迎娶自己的青梅竹马,未免太过寒酸了些。”
陆迟砚面色一沉,“王爷慎言。”
裴聿徊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而是看向姜砚山,慢悠悠开口,“不知镇国公府,准备了多少嫁妆?”
嫁妆?他们压根就没准备!
姜砚山清了清嗓子,缓缓说出一个数,“嫁妆数目不多,不过区区二百四十抬。”
话音落下,陆兆恒陡然变了脸色。
二百四十抬?这数量堪比皇室嫁公主!镇国公府未免也太铺张了些......
难怪方才押礼先生念聘礼单子时姜砚山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原来人家根本没将这聘礼放在眼里!
陆迟砚脸色很是难看。
怎么会是二百四十抬?他之前明明打探到是一百六十抬,所以他才依照礼数比姜家多准备了二十抬聘礼,这样既不会下了陆家面子,又不至于太过张扬。
若真如姜国公所言......那今日宣德侯府可是丢大人了。
“是侄儿准备不周,”陆迟砚看向姜砚山,神情严肃认真,“请伯父放心,侄儿回去后会即刻再准备一百抬聘礼,一定会令伯父满意!”
陆兆恒倒抽一口冷气,猛地转头看向陆迟砚。
再准备一百抬?!
陆迟砚是疯了不成!
姜砚山闻言摆了摆后,故作大度,“无妨,贤侄这聘礼数目虽少,听陆老弟的意思却是你用心准备的,心意到了就好,你我两家不必在意这些虚名。”
开玩笑,若再添一百抬聘礼,到时候挨骂的该是他女儿了!
不过看到陆家父子吃瘪,姜砚山心里的烦躁消散了些许,连带看裴聿徊也顺眼了几分。
这臭小子偶尔还是有点用处的......
聘礼一事吃瘪,陆兆恒心里很是不舒畅。
这场婚事原本就是他陆家高攀,本来他还想靠聘礼压姜家一头,没想到竟是让他丢尽了脸面!
不想被姜砚山误以为他们陆家不够重视,陆兆恒正想在说些什么,外面突然传来凄厉的鸟叫声——
“嘎——噶——”
竟然是乌鸦!
第528章 晦气
萧瑟冬日,乌鸦的叫声突兀响起,令人心里无端烦躁。
“好好的日子听见乌鸦叫,真是晦气!”
书房内,莺时正在研墨,听到声音忍不住嘟哝。
姜韫写完一行字,抬眼看向窗户,“不过是几只鸟罢了......打开窗户透透气吧。”
也不知是屋中炭盆太旺,还是因为陆迟砚今日来下聘,自打早上醒来之后她这心里便一直不痛快。
莺时听到吩咐便放下手中的墨条,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随着窗户打开,外面乌鸦的叫声愈加清晰,莺时抬头看了眼天空,整个人倏地顿住。
“怎么了?”姜韫见她呆呆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莺时恍恍惚惚望着天空,伸手指向上方,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小、小姐,您看那是不是......王爷养的大鸟?”
“什么?”姜韫顿了顿,放下毛笔快步走到窗边。
抬头看向上空,姜韫神色微怔。
只见不远处的高空之上,那只熟悉的黑隼在天空盘旋,它身后跟着一群乌鸦在吱呀乱叫,场面很是壮观。
似乎看到她开了窗户,那黑隼仰天长啸一声,带着一众乌鸦在院子上方绕了一圈后,又朝着前院飞去。
莺时惊呆了,“小姐,它、它方才是什么意思?”
好端端的,这黑隼带着一群乌鸦来做什么?!
望着黑隼的身影飞远,姜韫微皱的眉心缓缓松开。
不愧是裴聿徊所养,实在聪慧。
这时,霜芷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院门口,急急忙忙朝书房奔来。
“怎么了这是?”莺时看着她急切的模样。
霜芷喘息几声,语气复杂晦涩,“小姐,王爷来了。”
王爷来了?
姜韫的脸色难得露出几分惊讶,“什么意思?”
“小姐,晟王殿下方才到了府中。”霜芷神色复杂,“说要找老爷下棋。”
“下棋?下哪门子棋?”莺时疑惑不已,忽然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难不成王爷今日是来......毁了陆家纳征的?”
霜芷也是这么想的。
她们老爷同王爷的关系可没有好到可以一起下棋的地步,何况王爷对小姐......
姜韫眉心松开,淡淡一笑,“毁倒是谈不上,不过是来给陆家添堵罢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他今日竟然会来,作为盟友,他为她做的未免太多了些......
听到这个消息,姜韫憋闷了一上午的心情瞬间舒畅,唇边不自觉带了笑意。
看着自家小姐柔和浅笑的面庞,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心中明了。
她们家小姐,怕是早已心动而不自知......
正厅。
外面的叫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无比刺耳,听得人心烦意乱。
“啧,还真是晦气。”裴聿徊掀了掀唇,话中带了些许嘲讽,“这大喜的日子,怎么就让乌鸦扫了兴?”
“宣德侯,看来你们挑的这日子......啧啧啧,甚是不吉利啊!”
裴聿徊故意拖长的语调让人听来愈加烦闷,陆兆恒心下不快,却也只能陪着笑。
“许是王爷听错了吧,今日可是上上吉日,外头怎么会有乌鸦呢?定然是别的吉鸟来报喜了......”
裴聿徊闻言,鼻间溢出一声冷嗤,“宣德侯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令人敬佩。”
这嘶哑刺耳的叫声,分明是乌鸦无疑。
陆兆恒神色一僵,张了张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
陆迟砚勉强压着心中的火气,不欲同裴聿徊争辩口舌是非。
姜砚山低下头,心情愉悦地理了理袖口,眼底难掩笑意。
这时,管家张伯来到正厅,恭敬禀报:
“老爷,夫人已备好宴席,请老爷同诸位贵客一同前往用膳。”
姜砚山不情愿同陆家父子一起用饭,不过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他也只能请人去膳厅。
可另一个人......
姜砚山看向裴聿徊,不等他开口下逐客令,裴聿徊很“识趣”地起身。
“机会难得,本王今日便在府中讨一杯纳征酒喝。”裴聿徊说道,“国公爷应当不会这般小气,连杯酒都不肯请吧?”
一句话便把姜砚山还未说出口的话语堵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不悦地瞪了裴聿徊一眼。
“既然如此,王爷请吧。”
裴聿徊起身,同姜砚山一前一后朝门外走去。
陆兆恒跟在二人身后,面露担忧。
这可是他们陆家的纳征宴,晟王在这里横插一脚,算什么事呢?!
陆迟砚走在最后,眼底浓云翻滚,目光仅仅盯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
裴聿徊,你今日前来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皇宫。
慈宁宫内,容湛扶着太后起身,结束了今日的诵经祈福。
这几日除了他之外,承恩公夫人和惠妃也一直陪伴在侧,虔心诵经。
太后接过容湛奉上的茶水喝了一口,面上挂着欣慰笑意。
“这几日辛苦你们陪哀家,看你们这般认真虔诚,哀家甚感欣慰。”太后感叹道。
承恩公夫人温和一笑,“娘娘过誉了,能陪在娘娘身侧诵经,实乃臣妇之大幸。”
说着,她看向对面的惠妃,温声开口,“臣妇倒有些羡慕惠妃娘娘,能整日陪伴娘娘身边,为天下苍生祈福。”
惠妃微一点头,“承恩公夫人谬赞了。”
明日便是小年,这是容家母子最后一日在慈宁宫的佛堂里为容宝珠祈福,太后难免有些不舍。
“今日午膳便在哀家宫里用吧,你们也好多陪陪哀家。”太后说道,“惠妃,你也留下一道用膳吧。”
太后赐御膳乃是莫大的恩典,容家母子和惠妃自然不会推辞。
三人起身,叩谢行礼。
“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第529章 破绽
太后虽然食素,可慈宁宫的膳房不敢有丝毫怠慢,将一桌素食做的色味俱佳。
容家母子难得入宫陪太后用膳,太后自然十分高兴,席间照往日里多用了不少,也不在意食不言的规矩,时不时吩咐宫女给容家母子布菜。
“尝尝这道八宝豆腐,”太后笑着说道,“膳房的御厨做这道菜最是拿手,深得哀家心意。”
容家母子品尝过后,纷纷称赞味道可口,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惠妃性子冷淡,连饭食用的也不多,一顿饭只用了小半碗米便不再多吃。
吃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道百合甜羹,太后放下筷子同承恩公夫人闲谈。
“明日拜亲礼可准备妥当了?”太后关心询问。
“请娘娘放心,府中万事皆已备好,只等明日将喜儿丫头接来府上。”承恩公夫人回道。
太后点了点头,“可有请京中交好的官员?”
承恩公夫人笑了笑,“娘娘您也知晓,老爷他这些年来甚少与京中官员来往,这次收养喜儿一事他也不曾打算大肆宣扬,明日只请了镇国公府一家到府中做客。”
他们能同陈喜儿相识,也是多亏了镇国公府促成,于情于理都要请姜家人来的。
“是该请他们的。”太后说道,“哀家记得姜家那丫头,是同宣德侯府的陆世子有婚约吧?”
承恩公夫人笑着点头,“是的娘娘,两家婚期将近,元宵节后便成婚。”
提起姜韫和陆迟砚,容湛眼中闪过一抹不快,视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对面的惠妃。
只见对方端着一杯茶慢慢品着,好似对于太后她们讨论之事浑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么?
容湛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这几日进宫陪太后诵经礼佛,他本想趁此机会接近惠妃,从她身上找出些许破绽,可这几日过去,她除了诵经拜佛之外,竟什么事都不曾做过,连话都很少说,更别提露出什么破绽......
容湛正想着,耳边传来太后的声音,“湛儿也老大不小了,打算何时成婚啊?”
承恩公夫人知道自家儿子不喜欢谈及此事,正要随便找个由头圆过此事,没想到容湛朝太后扬唇笑了笑,温声开口:
“有皇姑祖母惦念,想来会很快的。”
承恩公夫人惊了。
她方才没听错吧?她的儿子竟然打算成家了?!
听他这么说,太后很是高兴,笑着叮嘱承恩公夫人:
“既然湛儿有这份心意,你这做母亲的也要多多留意京中的贵女,承恩公府是皇亲国戚,什么样的女子配不上?该是寻个知书达理、品貌端正的女子才好。”
承恩公夫人收起心中讶异,点头应下,“娘娘教训的是。”
她忍不住又看了眼自己儿子,目光复杂。
无缘无故的,怎么突然转性了?
容湛恍若没有看到母亲的打量,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
这时,两位宫女手里各端着一个托盘步入殿内。
托盘上放了两碗冒着热气的甜羹,是膳房刚刚熬好的,两人一进入殿内,甜腻的百合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两宫女一前一后走到桌边,由一旁的嬷嬷将托盘上的瓷碗端下来。
跟在后面的小宫女端着托盘朝惠妃走近,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如何,在靠近惠妃时突然一个踉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扑,托盘里的瓷碗猛然飞了出去。
其中一个瓷碗摔在地上,而另一个,连带碗里滚烫的甜汤,悉数倒在了惠妃的左臂上。
“啊——”
小宫女惊叫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双膝重重磕在地上,疼得她眼泪瞬间冒了出来。
身边的严嬷嬷低呼一声,惠妃忙的站起身,将左臂衣袖上热汤甩出去。
严嬷嬷连忙挽起她的袖子查看,担心她被烫伤。
太后反应一瞬,连忙吩咐宫人去请太医。
承恩公夫人面露担忧,关切地看向惠妃。
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
严嬷嬷将惠妃的袖子挽起来,露出了被热汤烫红的小臂,面露心疼。
万幸冬日穿的衣衫厚实,小臂只是有些红肿,并未烫起水泡,不过看起来也有些严重。
见惠妃露出半截手臂,容湛下意识便要偏头躲避,却在目光略过她的小臂时,倏地一顿。
只见在惠妃左小臂内侧,有三个圆形的疤痕呈“品”字形排列,粗糙灰白,看起来像是陈年旧疤,在光滑细腻的手臂上很是乍眼。
容湛微微蹙眉,盯着那疤痕多看了两眼。
一个宫妃身上,怎么会有如此明显的疤痕?
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惠妃的身上,没有人留意到容湛的视线。
看着惠妃红肿的小臂,太后少有地动了怒,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宫女沉声训斥:
“你是怎么当差的?一碗汤都端不稳,管事嬷嬷怎么教你的?!”
太后发怒,殿内的宫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小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吓得小脸煞白。
太后身边的嬷嬷跪在地上,颤声求饶,“太后娘娘恕罪!这宫女今日是第一次进殿侍奉,是老奴没有教导明白,请娘娘责罚......”
太后脸色十分难看,厉声训斥,“你也是老糊涂了!连个宫女都管教不好,哀家要你们有何用?!”
嬷嬷头垂得更低,“娘娘教训的是......”
惠妃见太后真的动了怒,温声安抚,“娘娘莫气,臣妾的手臂并无大碍,涂些药膏便能痊愈,娘娘切莫因为小事动怒伤身。”
太后看着她的胳膊,面上难掩心疼,“哀家怎么能不担心呢......去催催太医,让他们快些来!”
不一会儿,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来。
将惠妃的手臂仔细检查一番后,太医恭敬禀报:
“禀太后娘娘,惠妃娘娘手臂上的烫伤并无大碍,只需涂抹烫伤药膏,三日便可痊愈。”
听太医这么说,太后着实松了一口气。
惠妃身上的衣裳被毁,便先行告退离开。
待她走后,太后又命人给她的宫里送了好些补品,对那小宫女口头训诫一番后放人离开。
安排好所有事情,太后靠坐在椅子上,手中轻捻佛珠,长长叹了一口气,“真是无妄之灾啊......”
承恩公夫人见状,柔声劝着,“太后莫要担忧,惠妃娘娘吉人天相,太医也说了娘娘并无大碍。”
太后点了点头,“哀家本想好好招待你们,没想到闹出这种事......”
承恩公夫人笑着安慰,“能陪在娘娘身边用膳,于臣妇和湛儿已是恩典。”
听她这么说,太后心里的郁气总算消解几分。
容湛垂眸,脑海中思索着方才在惠妃手臂上看到的疤痕。
如此规整的三个圆疤,会是何原因造成的呢......
第530章 卸磨杀驴
镇国公府。
对于陆家父子来说,今日本会是一场宾主尽欢、两家增进感情的纳征宴,如今却因为裴聿徊这第三者的加入,而彻底变了味道。
席间,陆兆恒一面恭维裴聿徊,一面讨好姜砚山,好不辛苦;而姜砚山同裴聿徊“相谈甚欢”,甚至几度忘了他这个未来的亲家公。
一顿饭下来,陆兆恒又累又气,却在这两人面前不敢有丝毫发作,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离开了镇国公府。
打发走了陆家父子,姜砚山心情很好地回了前厅,在看到坐在一旁老神在在喝茶的某人,他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垮。
“你怎么还不走?”姜砚山没好气地说道。
裴聿徊放下茶杯,轻扯唇角,“姜国公卸磨杀驴这一招,倒是用得炉火纯青。”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姜砚山装傻充愣,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饭也吃了,茶也喝了,你该走了!”
他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和方才在席间热情攀谈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裴聿徊微微眯眼,一手抚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姜砚山被他看得发毛,“你、你看我做什么!”
裴聿徊缓缓开口,“本王有时候很好奇......姜韫真的是你的女儿么?”
身为亲父女,为何女儿那般讨人喜欢,做父亲的却如此令人生厌?
“与你何干!”姜砚山怒声道,“韫韫不是我的女儿,难不成是你的?再说我女儿的名字,可不是你这种宵小之辈能叫的!”
“啧,真吵。”裴聿徊慢悠悠起身,“本王可没兴趣做你女儿的爹。”
“走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怒目圆睁的姜砚山,转身施施然离去。
姜砚山望着他的背影,气得破口大骂:
“谁稀罕你有没有兴趣!”
“你这竖子!鼠辈!宵小之人!以后不准来我府上!”
被骂的某人恍若未闻,抬手朝他挥了挥手,浑不在意。
姜砚山气得吹胡子瞪眼,愤怒地瞪着那道背影渐渐走远。
一旁的何霖安深感无奈。
将军这般“翻脸不认人”,他都有些同情晟王殿下了......
回到静雅院,姜砚山径直来到卧房,换了身轻便的衣裳。
沈兰舒得到消息回了卧房,见姜砚山心情尚可且换了衣衫,不禁疑惑,“夫君何故换衣裳?”
姜砚山一边系腰带一边开口,“客人都走了,我换了衣裳松快松快......”
话音未落,沈兰舒惊讶出声,“陆家人都走了?!我还没回礼呢!”
今日是陆家纳征,于礼她该给陆家回礼才是,人怎么就这么走了?
姜砚山系好腰带,走到沈兰舒身边揽上她的肩膀,“没回礼就没回礼呗!左右这些聘礼将来都是要还回去的,咱们若是回了礼,到时候还要再让他们还回来,多麻烦呢!”
“再说过了陆家人手的东西你还想要啊,不嫌膈应?”
“我本来就没想再要回来......”沈兰舒说道,“不回礼于礼不合,我担心外人知道了会非议咱们镇国公府不懂礼数。”
姜砚山丝毫不在意,“放心吧,要是旁人知道了,丢脸的可不止咱们自己,陆家比咱们还要丢人呢!”
沈兰舒闻言也不再坚持,见自家夫君心情很好的样子,不免疑惑,“夫君今晨要见陆家人时还很不情愿,这会子人走了就这般高兴?”
姜砚山不由得笑笑,“我笑不只是因为陆家人走了......今日裴聿徊那臭小子在这儿,可帮我好好出了一顿气!”
沈兰舒惊了,“晟王殿下来了?”
今日她一直在忙纳征宴一事,故而并不知晓裴聿徊到访。
姜砚山便将今日发生之事一一告知,沈兰舒听后除了惊讶外,更多的是疑惑。
“晟王殿下今日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沈兰舒问道。
“还能为了什么,自然是心中有愧,来为女儿打抱不平了!”姜砚山理所当然道。
沈兰舒却察觉不对劲,“夫君,晟王怎么会知道咱们对陆家的不满?”
姜砚山顿了顿,“这......应当是因为前段时日的传言吧?”
先前陆迟砚和昭月公主暗通款曲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裴聿徊不可能不知道。
“不过是传闻罢了,晟王殿下不会轻易相信吧?”沈兰舒皱眉思索,总觉得有些奇怪。
忽然,一个念头骤然蹦了出来,惊得她脸色骤变。
“怎么了阿舒?”姜砚山察觉到她脸色不对劲。
沈兰舒勉强压下心中惊疑,朝姜砚山摇了摇头,“无事......想来是我多想了,晟王殿下应当是记着先前圣上的嘱托,故而前来相助。”
“我就说嘛,要不是有圣上的旨意在,裴聿徊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姜砚山哼笑一声,“他总不能真来找我下棋吧?”
沈兰舒附和着点了点头,“夫君所言极是。”
低眉垂首,沈兰舒心中泛起浓烈的担忧。
晟王殿下,该不会对韫韫起了旁的心思......
宣德侯府。
大门外,陆兆恒翻身下马,怒气冲冲地进了府。
陆迟砚停下马,从容而下,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陆兆恒进院子后等了一会儿,看到陆迟砚缓步而来,心中怒火更甚。
“你怎么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人家就差指着鼻子羞辱你了!”
“你究竟有没有脸皮?!”
第531章 怒火
陆迟砚只是扫了他一眼,冷声开口:
“我有没有脸皮,无需你来置喙。”
陆兆恒气得脸色涨红。
他生平第一次被人这般羞辱,一口气梗在心口怎么也咽不下去,将心中的怒火悉数发作在了陆迟砚的身上。
“你是不是在朝堂上得罪了裴聿徊!否则他今日为何百般刁难?!”
“让你入朝为官是辅佐朝政,不是要你勾心斗角招惹是非!”
“早知你这般没用,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你回来!除了给我惹麻烦你还能做什么?!”
“没用的东西!”
陆兆恒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双手掐腰直喘粗气。
陆迟砚冷眼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骂完了?”
“你今日在裴聿徊面前装孙子的时候,可曾想过你的儿子也在朝为官。”
“我的脸面,你又置于何地?”
陆兆恒一噎。
不等他开口,陆迟砚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陆兆恒全身因愤怒止不住地颤抖,抬手哆哆嗦嗦地指着他,“你......你这个畜生!”
小顾氏听到父子二人争吵,急急忙忙跑了出来,只看到陆迟砚离去的背影。
“怎么了这是?”小顾氏连忙安抚,“有话好好说,当着下人的面莫要拂了世子的面子......”
“我还管他有没有面子!”陆兆恒怒声道,“我今日的脸面早就在镇国公府丢尽了!”
“发生了何事?”小顾氏担忧询问,她朝院外张望了一番,“姜家没给回礼?”
陆兆恒一愣,懊恼地一拍脑门,“这事儿我怎么给忘了!”
他走的着急,压根忘了回礼一事,这下可棘手了。
姜家该不会以为是他们不想要吧?
小顾氏默默叹了一口气,温声安抚,“侯爷,有什么话先进屋再说吧。”
说罢,她伸手扶着人朝屋内走去。
听竹苑。
陆迟砚坐在书案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文谨候在一旁,心中忐忑不安。
今日他也跟着去了镇国公府,期间发生的一切他都一清二楚,晟王很明显是冲着陆家来的。
准确来说,是冲着他家公子而来。
可是他家公子何时得罪了那尊“活阎王”?
文谨惊疑不定,脑中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陆迟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察觉到文谨的异样,他不停地思索今日裴聿徊针对他的原因。
这种敌意他之前就已经感受到,如今他越发确定,裴聿徊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事情,或许是同三殿下有关,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难不成,裴聿徊知晓他和三殿下的关系?
不,不可能!
此事他们隐瞒地万分紧密,不可能有旁人知晓......
思索良久,陆迟砚还是不放心,沉声吩咐,“这几日盯紧晟王府,随时留意裴聿徊与旁人的走动。”
文谨恭敬应下,“是,公子。”
陆迟砚看向他,就见他脸色有些难看,“怎么了?”
文谨紧抿双唇,纠结再三后说了出来,“公子,小的感觉晟王对您的敌意来得莫名,很不寻常......”
陆迟砚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文谨鼓足勇气开口,“小的以为,或许是有旁的原因,比如......比如晟王他......看中了姜小姐.......”
陆迟砚脸色倏地一沉。
“荒唐!”陆迟砚冷声训斥,“谁准你污蔑韫儿!”
文谨吓得跪地求饶,“公子恕罪、公子恕罪!小的胡言乱语,还请公子责罚......”
陆迟砚脸色阴沉至极,放在桌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声音冰冷紧绷。
“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就不必待在我身边了。”
“滚出去!”
文谨浑身发冷,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哆哆嗦嗦关上书房门,屋内猛然响起茶杯摔碎的声音,力道之大惊得文谨身子一抖。
他真是糊涂了,怎么能随意置喙姜小姐,那可是公子最重要的宝贝......
文谨低下头,心有余悸地离开。
镇国公府。
霜芷来到卧房,姜韫午歇了一会儿刚醒。
“人都走了?”姜韫问道。
霜芷点头,“回小姐话,陆家父子已离开。”
莺时正在给姜韫梳发,闻言笑着调侃,“谁管陆家父子呀,小姐关心的可是王爷!”
姜韫看着镜中映出的莺时,抬手轻捻拇指与食指,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莺时面色一僵,想起先前姜韫和霜芷联手搔她痒一事,后背一阵发麻。
“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胡言乱语,还请小姐大人有大量放过奴婢......”莺时连忙求饶。
姜韫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霜芷抿唇一笑,将今日前院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
莺时听完很是感慨,“王爷真是厉害,敢明目张胆为难宣德侯府,除了他再无旁人了吧......”
霜芷看向她,“你不害怕王爷了?”
莺时剜了她一眼,“我也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好不好?王爷虽然人很可怕,可他毕竟帮了小姐许多,我若还有敌意岂不是太过分了?”
“而且王爷只是看起来吓人罢了,其实他相貌俊俏、仪表堂堂,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啊!”
霜芷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姜韫微扬的眉梢表明,她此时心情甚好。
“好了,这些话自己说说便可,莫要被旁人听到笑话。”姜韫说道,“陆家送来的聘礼父亲打算如何处置?”
“回小姐话,老爷命人找了一间空着的厢房,将陆家送来的聘礼全部放在了里面。”霜芷回道。
霜芷说的含蓄,姜砚山原话是“将那些肮脏玩意儿全都扔进去!看见就烦!”。
姜韫点了点头,“也好,日后退聘礼免得麻烦......明日去承恩公府的贺礼可准备好了?”
“小姐放心,奴婢皆已准备妥当。”莺时说道,“您吩咐的长命锁、玉佩,还有一整套的红珊瑚头面奴婢都已备好,文房四宝今日下午便能送来。”
对于明日的拜亲礼,姜韫很是重视,自收到请帖那日便吩咐人着手准备,礼单更是亲自拟定。
“喜儿姑娘今后便要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了,”莺时感叹道,“奴婢真心为她高兴。”
霜芷闻言开口,“以后该改口叫容小姐了。”
莺时朝她眨了眨眼,“那是应当的。”
姜韫淡淡一笑,望向镜中的自己,微微出神。
如今的她眉宇间没有了刚刚重生时的阴鸷,反倒多了几分柔和。
她的改变,是因为他吗?
第532章 拜亲礼
腊月廿三,小年当日。
一大早,镇国公府便忙碌起来,今日府中主人要外出赴宴,还要准备晚上的小年家宴,一整日都有的忙。
用过早膳后,姜韫叮嘱下人将备好的贺礼抬到马车上,同姜砚山和沈兰舒一道前往承恩公府。
前日的时候,承恩公已经亲自来将陈喜儿接进府中,好让她提前适应承恩公府的生活。
马车抵达承恩公府外,承恩公的长子容浦已经带着两个弟弟在门外相迎。
“供应姜国公、姜夫人,晚辈不胜荣幸。”容浦拱手行礼。
容泽和容湛紧随其后。
姜国公笑着伸手虚扶,“容大人不必客气。”
互相寒暄过后,容浦带着姜家人进门。
姜韫跟在父母身后,经过容湛身边时,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微微抬头,对上容湛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容湛眼中暖意更甚。
走在最后面,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一道倩影之上,连一旁的容泽都察觉到不对劲。
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容泽暗自嘀咕:
老三盯着人家姜小姐看什么呢?
来到正厅,容家人早已准备妥当。
看到姜家人到来,承恩公别提有多高兴,乐呵呵地迎了上来。
一番寒暄之后,承恩公连忙安排客人落座,派人去请承恩公夫人她们。
不一会儿,承恩公夫人和两个儿媳带着陈喜儿来到正厅。
今日的陈喜儿穿着一身新做的红绸衣裙,外罩绯色金梅刺绣褙子,脚上的绣花鞋精致小巧,发髻梳得光亮,戴着一对小小的银铃发簪,格外喜气可爱。
如今陈喜儿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只是面对屋中众人,神情还有些紧张羞怯。
“喜儿,过来。”承恩公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别紧张,这些都是容家宗族的长辈们,这位是容爷爷......”
承恩公牵着陈喜儿的手,向她一一介绍在座之人,陈喜儿便跟着叫人。
姜韫看着面带羞怯却认真叫人的陈喜儿,脑海中不由得想起那日在街上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景象,心中不免欣慰又感慨。
喜儿之前受尽磨难,如今终于苦尽甘来......
吉时已到,容家宗族中的长辈点了香,率众人告祭祖宗。
“容氏家族后裔容秉文,今收养陈氏女为义女,赐名容宝喜,列入宗谱,上告祖宗,下示子孙......”
陈喜儿正式更名为容宝喜,她跪在人群最末,跟着众人恭恭敬敬磕头。
祭祖过后,便是敬茶、赏红封。
容宝喜双手捧着茶杯,跪在承恩公面前恭敬开口,“父亲大人,请用茶。”
承恩公高兴地合不拢嘴,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好好好......”
接过承恩公给的红封,容宝喜又来到承恩公夫人面前敬茶。
这一次,承恩公夫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将那只玉镯套在了容宝喜的手腕上。
“喜儿,母亲很高兴!”承恩公夫人慈爱地看着她,眼中泛起泪光。
“母亲......”容宝喜摸着玉镯,也跟着红了眼眶。
拜亲仪式结束后,府中下人在门外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声音响彻天际,红纸屑纷飞,府中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今日府中除了姜家一家三口之外,并无其他客人,宴席人数虽不多,菜品却十分丰盛。
姜砚山在前院的会客厅,由容家父子四人陪着喝酒;姜韫和沈兰舒则被安排在花厅,承恩公夫人和两个儿媳陪伴左右。
承恩公夫人今日万分高兴,席间不住地给容宝喜夹菜,同沈兰舒相谈甚欢,直至宴席结束都意犹未尽。
男席那边还在继续,承恩公府便命人撤了桌,拉着沈兰舒一边喝茶一边闲话家常。
二儿媳回房看孩子,承恩公夫人担心姜韫她们在一旁无聊,便叮嘱大儿媳带着姜韫和容宝喜去暖阁赏花。
三人带着丫鬟一路来到暖阁,容宝喜是第一次来这里,看到满屋盛开的花朵顿时惊奇不已。
“喜儿喜欢这里吗?”大少夫人笑着问道。
容宝喜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喜欢,今后可以日日来这里玩耍。”大少夫人温声道,“嫂嫂也会陪你的。”
大少夫人性子温婉,同容宝喜温声细语地交谈,让她心里的陌生之感消减了许多。
见容家人这般重视喜儿,姜韫彻底放下心来。
“喵~”门口处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几人朝门口看去,就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蹲在地上,正怯生生又好奇地探着脑袋往里瞧。
“这是......”姜韫有些疑惑,上次来承恩公府不曾见过这只猫。
“是三弟之前养的。”大少夫人解释道,蹲下身子朝小猫招手,“嘬嘬嘬,雪球过来......”
姜韫想了起来,救下喜儿的那一日,容湛怀里抱着的便是一只白色的小奶猫。
没想到一段时日未见,小奶猫都长这么大了。
小猫听到大少夫人的声音,试探着迈出小爪子,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
“平日里这只猫都是待在三弟的院子里,不曾出来过。”大少夫人说道,“今日不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姜韫望着那一团毛茸茸的白色慢慢靠近,走到蹲着大少夫人面前,仰着鼻子闻了闻她的指尖,转头毫不犹豫调转方向。
大少夫人笑了,“小东西还嫌弃我。”
容宝喜蹲下身,好奇地盯着小猫,面上满是新奇。
小猫径直略过她脚边,朝着姜韫的方向走过去,停在了她的裙摆处。
仰头闻了闻她裙角的气味,小猫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再挪动。
毛茸茸的小猫仰着头,一蓝一黄的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口中发出一声轻叫:
“喵~”
第533章 送猫
这只猫儿竟是异瞳。
姜韫低头看着地上的小猫,一瞬间有些发怔。
“它这是......何意?”姜韫大少夫人询问。
大少夫人起身,朝姜韫笑道,“它这是喜欢你呢,你可以伸手摸摸它。”
摸它?
姜韫低下头,对上小猫天真无邪的双眸,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长这么大,还不曾摸过猫......
“大少夫人,这猫......不会挠人吧?”莺时有些担心。
“应当不会吧,”大少夫人也不太确定,“三弟说过,这猫脾气很好,要不还是别......”
话音未落,只见那小猫低下头,用脸一下一下去蹭姜韫的绣花鞋,微眯的双眼看起来很是舒服。
姜韫不由自主地蹲下身,伸手试探着摸上了小猫的头顶。
毛茸茸的、柔软温热的陌生触感自指尖传来,姜韫心里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猫啊......
小猫对于放在自己头顶的手没有任何排斥,反而用头去拱她的手,姜韫的眼中浮起一抹笑意,便放下心来大胆去摸它。
摸了几下之后,小猫突然在她脚边躺下,一骨碌翻了个身,口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姜韫手上动作一顿,不敢再动。
“这是小猫很舒服的样子。”大少夫人解释道,“姜小姐可以挠挠它的下巴,它会更舒服的。”
姜韫了然,“原来如此......大少夫人懂得真多。”
大少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前我还在闺中时养过一只猫,舒服了便是像这样翻肚皮打呼噜。”
脚边的小猫还在打呼噜,姜韫伸手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呼噜声越来越大。
容宝喜也想摸,她起身走到小猫身边蹲下,刚要伸手,没想到小猫似有所警觉,忽然一骨碌翻起身,坐在地上朝姜韫大叫:
“喵!”
容宝喜抿了抿唇,“大嫂嫂,小猫是不是不喜欢我......”
大少夫人扶着她站起来,笑着安抚,“不会的,它只是还不认识你。”
那它就认识姜小姐了?容宝喜不禁疑惑。
地上的小猫一声连着一声叫喊,声音越来越大:
“喵——喵!喵!!”
一边叫,一边去扒拉姜韫的裙摆。
姜韫看向大少夫人,用眼神求助:
它这是什么意思?
大少夫人养猫时也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她试探着开口,“这......要不,你抱抱它?”
她家小儿子哭的厉害时抱起来便能好,这猫应该也差不多的意思吧?
抱......猫?
姜韫愣了愣,她平生从未抱过猫,要怎么抱?
怔愣间,小猫忽然纵身一跃,跳上了她的膝头。
姜韫顿时全身僵硬,蹲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可小猫却像是找到了安心之处,竟直接在她的双腿上趴下了。
这下姜韫愈加不知所措。
一旁的莺时见状,蹲下身尝试去抱猫,没想到那猫忽地睁开了眼,朝她龇牙咧嘴哈气。
莺时吓了一跳,“这猫儿怪凶的......”
姜韫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小猫瞬间安静下来。
大少夫人在一旁看得惊奇,“猫儿很认生的,想不到它竟然如此喜欢姜小姐,真是缘分。”
缘分么......
姜韫垂眸,看着腿上安然放松的小猫,有些不忍心将它赶走。
“大少夫人,您先带喜儿去赏花吧。”姜韫说道,“我在这里等你们就好。”
大少夫人看出了姜韫对小猫的喜爱。
也对,凡是摸过猫儿的人,没有一个不会被其俘获。
不过将客人独自留在这里也十分不妥......
“姜小姐,我还是派人将猫送去三弟院子吧。”大少夫人说道。
既然她这么说,姜韫便也没再拒绝,小心翼翼地将猫抱在怀里,打算将猫交给大少夫人的丫鬟。
可没想到丫鬟一伸手,小猫猛地睁开眼,“喵呜”一声后伸出爪子朝丫鬟的手划去。
丫鬟堪堪躲避,手背上还是被划伤了一道细细的血痕,不由得退后两步离得远了些。
“你没事吧?”姜韫担忧问道。
丫鬟摇了摇头,“多谢姜小姐关心,一点小伤而已,奴婢无大碍。”
大少夫人有些头疼。
三弟说这猫儿平日里挺温驯的,怎么今日看来竟十分难伺候?
就在大少夫人为难之际,姜韫忽然开口,“我去送吧。”
大少夫人看向姜韫,“不可不可,怎么能让客人做事......”
“无妨,”姜韫笑道,“这猫自己跑出来,想必容三公子院儿里的人也着急,还是尽快送回去的好。”
大少夫人想了想,只好应了下来,吩咐身边的丫鬟为姜韫带路。
姜韫怀里抱着小猫,跟着丫鬟一路来到松烟别院。
刚到门口,就见容湛身边的侍从怀书神色着急,在院墙边找着什么。
“怀书!”丫鬟朝他喊了一声。
怀书听到声音回头,看到姜韫急匆匆走了过来,正要开口问安,目光突然看到她怀里抱着的小猫,顿时大喜过望。
“雪球!你可让我好找啊!”怀书激动道,“谢天谢地你没跑走,不然我该如何向公子交待......”
说着,他向姜韫行礼,“姜小姐恕罪,小的没能看住雪球,惊扰了姜小姐是小的之错。”
姜韫浅浅一笑,“无妨,小猫顽皮乃是常事,你无需自责。”
怀书松了一口气,“多谢姜小姐宽宏大量,小的这就抱猫回去。”
说着,他朝姜韫伸出手。
姜韫从怀里捞起小猫,托着它的身子正要交给怀书,没想到小猫却突然挣扎起来。
“喵!”
小猫叫了一声,在姜韫的手里不停扭动,姜韫连忙将它重新抱回怀里。
怀书见状一脸无奈,“好雪球,求求你下来吧,我带你去吃鱼好不好?”
小猫却将脑袋埋进姜韫的臂弯,一动不动。
莺时见怀书对着一只猫低声下气,不由得轻笑一声,“一只猫儿而已,你就这般没骨气?”
怀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猫不喜欢我,看到我就要抓我的......”
说着,他露出自己的手背,上面果然有一道道抓痕,有新有旧。
姜韫看着那一道道伤痕,略一思索开口:
“若是方便,我可以将猫儿送进院子。”
第534章 “暴露”
“这......”怀书有些迟疑,“雪球平日里都是待在公子的书房,姜小姐若不介意,可以将雪球放到书房。”
姜韫没有犹豫便应下,“好,烦请带路。”
身后的莺时觉得不妥当想要劝说,就见姜韫已经跟着怀书进了院子。
没办法,她也只好跟了进去。
而大少夫人身边的丫鬟却站在院门口,震惊地看着进了院子的主仆二人,半天缓不过神。
来到书房门外,姜韫本打算将小猫放在门口就离开,可小猫却不肯从她怀里下来,被她放在地上后又跳到了她的身上。
怀书推开书房的门,很是为难地开口,“要不......姜小姐进屋吧?”
姜韫看了眼怀里的小猫,抬脚步入书房。
书房的布置如同主人一般,干净整洁、温暖舒适,令人身心安定。
淡淡的墨香味道萦绕在鼻间,姜韫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顿觉通体舒畅。
怀书走到书案旁边,指了指角落蒲团,“姜小姐,您把雪球放在这里就好。”
姜韫走到蒲团边蹲下身,将怀里的小猫抱起来放在了蒲团上,“睡吧。”
许是寻到了自己熟悉的气息,小猫没有再跳回到她的身上,而是乖乖窝在蒲团上闭上了眼睛。
姜韫悄然松了一口气,缓缓起身。
“姜小姐,真是麻烦您了,实在对不住。”怀书歉声道。
姜韫笑笑,“无妨。”
放下了猫,她正准备离开,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书案,倏地一顿。
宽敞的桌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摞《春胭夜话》,而在桌案中央,一叠书本大小的宣纸规整放置,最上方的纸张上写着一行大字——
【春胭夜话,第九卷。】
第九卷......
可她手里拿到最新的一本,分明是第八卷。
姜韫眼睫轻颤,心里有一个猜测快要破土而出。
她转头看向怀书,指着桌上的一叠纸张,神色认真,“我能看看这个么?”
怀书看了眼案上的东西,略带迟疑地点了点头。
姜韫没有片刻的犹豫,抬手拿起那一叠纸,仔细翻看。
越看,越心惊。
这分明、分明就是第八卷的后续,是《春胭夜话》最新的手稿......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姜韫下意识转头看去,就见容湛站在门口,胸膛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着,一看便是匆匆而来。
目光落在姜韫手中的纸稿上,容湛眸光一顿,缓缓开口:
“都出去吧。”
怀书低声应下,“是,公子。”
莺时察觉到自家小姐的不对劲,正要开口询问,就被怀书拦了下来。
“先出去吧。”怀书低声道,“公子同姜小姐有话要说。”
莺时担忧地看了眼姜韫,见她始终看着容湛,只好跟着怀书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缓缓关闭,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冷意和杂音。
容湛暗自吐出一口气,一步一步朝姜韫走近。
在离她只有半步远的位置,容湛停下了脚步。
垂首看着她怔愣的神情,容湛心口不由得发软,他缓缓开口:
“对不住,之前在暖阁时......是我隐瞒了此事。”
那次在暖阁时,她曾看到他在翻看《春胭夜话》,还问过他是不是也喜欢这套书,当时他并没有告诉她实情。
温润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姜韫缓缓眨了下眼睛,少见地回不过神。
眼前之人近在咫尺,可她太过震惊,以至于没有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越过礼数。
容湛温柔的目光望着她,没有再开口,而是给她时间接受。
好一会儿,姜韫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声开口:
“所以......你是半闲先生?”
容湛淡淡一笑,“是。”
见他坦然应下,姜韫神色复杂,心里是说不出的感受。
先前她还说很想见见《春胭夜话》的着者,可没有想到着者竟然就在她的身边?!
真正见到本人,她又有些难以相信。
容湛如此温文儒雅的一个人,怎么会写出这种言辞犀利、尖锐深刻的故事?
姜韫仍有些恍惚。
容湛温柔地注视着她,见她一张小脸变化莫测,知道她定有许多问题想要问自己,便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姜韫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嗫喏一番,迟疑着开口:
“容公子,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容湛柔和笑了笑,“姜小姐但说无妨。”
姜韫沉默一瞬,缓缓开口,“以后......我能催你写书么?”
容湛一怔,忽而朗声笑了起来,“哈哈......”
姜韫一脸莫名,“容公子为何发笑?”
对于喜爱这本书的人而言,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容湛收敛笑声,面上却笑意未减,“此事......怕是有些难办。”
他写书本就缓慢,一句话要斟酌好久,更何况是写这种暗中讽刺的故事,愈加耗费心神。
不过......
对上姜韫暗含失落的目光,容湛唇角轻扬,缓声开口:
“为了姜小姐,我可以努力尝试多写一些。”
姜韫双眸一亮,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闻言笑着行礼,“那便辛苦容公子了!”
见她高兴,容湛心头更是说不出的愉悦。
姜韫看着手里的纸稿,心中盘算着将这份手稿借回家的可能性。
容湛却又开口,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姜小姐,我有话要同你说。”
姜韫闻言放下纸稿,看向容湛,“容公子直说无妨。”
容湛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而后压低声音开口:
“昨日我在宫中用膳时,机缘巧合下发现惠妃身上有件不寻常之处。”
听到事关惠妃,姜韫面上的笑意褪去,神情严肃认真。
容湛神色凝重,语气沉沉:
“在惠妃左臂内侧,有三个圆疤,很是奇怪。”
第535章 休戚与共
容湛将昨日在慈宁宫发生的意外告诉了姜韫,并将那三个圆疤的样子画给她看。
姜韫看着纸上的三个圆圈,眉心紧锁。
惠妃的身上怎么会有如此明显的疤痕?
按理来说女子进宫都要经过仔细验身,有疤痕者根本不可能被选中;即便用什么法子躲过了验身,可在侍寝的时候圣上也能够看到,几乎不可能隐瞒下来。
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她胳膊上的伤疤并不是秘密,至少圣上和太后一定知晓。
“我本想向太后询问此事,可惠妃毕竟是宫妃,我一外男提起此事......甚为不妥。”容湛解释道,“何况惠妃几乎整日陪在太后身侧,我若询问此事,万一惠妃知晓打草惊蛇便不好了。”
姜韫看向容湛。
上次她在隆福寺险些被害,容湛便知道了陆迟砚和裴令仪之间的关系,也知道背后是惠妃在害她,所以他才会借由诵经礼佛之际,想办法探得惠妃的消息。
“容公子无须多想,你能得到这个消息,于我而言已十分重要。”姜韫认真地说道。
容湛扬唇笑了笑,“能帮到姜小姐的忙,我倍感荣幸。”
姜韫却沉默下来。
她静静看着容湛,好一会儿才开口,“容公子,我万分感谢你愿意帮忙,可......我不能将你牵连其中。”
她要做的是万劫不复之事,容湛何其无辜,她不能将他牵扯进来,让他承担他本不该承担的危险。
容湛心口一滞,脸上的笑意渐渐退散。
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他故作镇定地询问,“为什么?”
姜韫默默叹息一声,“容公子,你不清楚我所谋划之事,我不能让你一起冒险。”
她坦坦荡荡说出自己的心思,反而让紧张的容湛稍稍松了一口气。
对上姜韫的目光,眼底暗含的担忧让他心口发软。
“好,”容湛唇边重新扬起笑意,“我知道了。”
他什么都没有问,也没有再执意劝说,就这样顺着她的心意答应下来。
姜韫心下一松,朝容湛淡淡一笑,“多谢容公子体谅。”
二人相视对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喵~”
一声微弱的猫叫响起,拉回两人的思绪,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蒲团。
蒲团上,小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又睡了过去,背对二人的身子似乎在嫌弃方才他们谈话吵到了它。
容湛无奈摇了摇头,“雪球最会享受了。”
姜韫笑笑,“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容湛侧身让开,“我送你。”
二人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容湛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住了她,“姜小姐。”
姜韫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怎么了?”
隐在袖间的双手攥了攥,容湛面色如常,浅笑开口:
“日后若有我能够帮忙的地方,还请姜小姐不要客气,尽管找我便是。”
“毕竟......既为友,则该休戚与共。”
姜韫微怔,而后展颜一笑。
“好,我不会客气的。”
送姜韫出了院子,容湛目送她的身影渐渐走远,这才折身回了书房。
拿起桌上的帕子,容湛慢条斯理地擦着掌心濡湿的汗水。
没有人知道方才他对姜韫说出那句话时有多紧张,他在赌,赌姜韫愿不愿意将他划入她的阵营,就像她对待裴聿徊那样。
万幸,他赌赢了。
经此一事,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比之前单纯恩情的维系更加牢靠。
他知道他在姜韫的心里是特别的,即便她自己还未曾意识到。
容湛擦干净手,将帕子整齐叠好放在旁边。
“公子,您......还好吧?”怀书有些担心询问。
容湛笑了笑,“为何这样问?”
怀书挠了挠头,“小的见您方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放心,我没事。”容湛说道,“别多想了。”
怀书懵懵地点了点头。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猫叫,小猫睡醒从蒲团上起身,走到容湛的脚边轻轻蹭着。
容湛俯身弯腰将猫抱了起来,放在怀里挠着它的下巴逗弄,“今日辛苦你了,一会儿请你吃鱼好不好?”
小猫享受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似是在回应他的提议。
一旁怀书看了看被抱在怀里的小猫,视线又落在了书案那一叠纸稿上,神色复杂难明。
原来......原来公子早上特意将这沓手稿放在桌子最明显的地方,又吩咐他将小猫悄悄放在暖阁,都是为了引得姜小姐前来。
公子对姜小姐的心思......
怀书胆战心惊,不敢再想。
宴席结束,姜砚山喝得多了些,沈兰舒便没让他再骑马,而是坐着马车往回走。
承恩公和容泽也喝多了,父子二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非要再喝一壶。
承恩公夫人忍无可忍,吩咐下人将两人硬拉开,拖去了各自的院子。
“一喝酒就像疯了一样,这父子俩一个德性!”承恩公夫人没好气地说道,“幸亏喜儿回房休息了,这要是被她看到家里有两个醉鬼,定是要害怕的!”
容湛温声安抚,“母亲莫气,今日是大喜之日,父亲和二哥高兴也是应当的。”
容浦正端着茶水喝着,闻言他放下茶杯,跟着一起安抚承恩公夫人,“母亲放心,待三弟醒了酒,儿子定会好好训斥他。”
他今日喝得也有些多,脸上泛着红晕,不过人还是清醒的。
承恩公夫人叹息一声,“你们什么时候能像湛儿这般滴酒不沾,我就放心了。”
容浦讪讪闭上了嘴巴。
目光落在容湛的身上,容浦想起一事,“方才宴席未散,你去哪里了?”
他们喝得正酣时,容湛院子里的下人来寻他,他便跟着离了席。
“雪球偷偷跑出去了。”容湛神色如常。
一听他是去找猫,承恩公夫人和容浦都有些无奈。
“不过是跑出了院子,还能在府中丢了不成?”承恩公夫人说道,“也就是姜国公不计较,若是其他宾客在场,你贸然离席岂不会被人笑话?”
容湛从容应下,“母亲教训的是,下次不会了。”
承恩公夫人不再多言,看到容浦带着醉意的脸色,连忙打发他回去歇息。
“你们都走吧,我也要歇会儿了。”
容浦和容湛起身,行礼告退。
兄弟二人出了院子,容浦抬手拍上容湛的肩膀,很是感慨,“积压在父母心中多年的大石头,总算是打消了......”
容湛虽不曾见过那个姐姐,可他也在家人的只言片语中窥见,当年的容宝珠在府中是何等的受尽宠爱。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容湛温声道。
容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说的对......太困了,我得回房睡会。”
“大哥好生歇息。”容湛拱手相送。
容浦摆摆手离开。
回到院子,容浦刚进卧房,就见自家夫人一脸惊愕地看着身边的丫鬟:
“此话当真?!”
第536章 心思
“千真万确!”丫鬟信誓旦旦地说道,“奴婢就在院外站着......”
“怎么了?”容浦略带酒意的声音自门口响起,“何事这般慌张?”
大少夫人和丫鬟连忙收敛神情,不再谈论此事。
“你先出去吧。”大少夫人朝丫鬟说道。
丫鬟福了福身,躬身告退。
容浦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大少夫人走到他身边,伸手帮他揉捏肩膀,轻声开口,“已经吩咐厨房熬了醒酒汤,待会儿喝一碗吧。”
容浦点了点头,“好,辛苦夫人了。”
“没什么......”大少夫人笑笑,神色迟疑些许,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他。
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大少夫人略带犹豫地开口,“夫君,方才丫鬟来报,说......今日宴席过后,姜家小姐进了松烟别院。”
哦,进了松烟别......
“噗——”
容浦正在喝茶,反应一瞬后惊得他一口茶喷了出来,大少夫人连忙拿帕子给他擦嘴。
“是妾身不好,妾身不该在夫君喝茶之时说起此事......”
容浦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说的,可是三弟的松烟别院?”
大少夫人点了点头,“是,正是三弟的院子。”
容浦惊呆了。
他们三弟性好独处、不喜喧嚣,平日里除了院子里伺候的两三个下人外,旁人不得随意进入,连他们去寻他都要在院外等下人通传相告,怎么今日......竟叫一外女进院儿了?
“是不是......是不是姜小姐走错地方了?”容浦心存侥幸。
大少夫人说出口的话彻底粉碎了他的想法:
“是三弟身边的怀书亲自将人请进院子的,而且三弟回去后,还同姜小姐在书房单独待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只有他们二人。”
容浦惊讶地张了张嘴,一时间难以接受此事。
一向克己复礼、自持庄重的三弟,竟然会同一待嫁女子单独相处?!
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实在不可能发生,可夫人又不会骗他......
“夫君,这件事该如何处理?”大少夫人很是担忧,“三弟并非不知咱们的丫鬟在院外等着,可他却光明正大让丫鬟看到,那三弟的心思......”
容浦皱眉沉思。
难怪三弟席间匆匆离开,说什么要找猫,原来是为了姜小姐......
三弟并非不知礼数之人,他没有刻意隐瞒此事,想来是心中已有成算,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也就罢了,三弟中意人家姑娘,他们自然可以上门提亲,可、可对方是已有婚约的镇国公府小姐啊!
万一被父亲知道,该是要打断他的腿了......
“此事不得告诉任何人,”容浦沉声道,“姜小姐婚期在即,若在这时候传出流言蜚语,会毁了她一辈子。”
大少夫人重重点头,“夫君放心,妾身已叮嘱好丫鬟,此事绝不会让旁人知晓。”
“父亲母亲那里也不能透露半个字,他们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容浦语气沉沉,“待我寻个时机,同三弟好好谈谈。”
“夫君放心,妾身都明白。”大少夫人应下。
容浦握上妻子的手,重重叹了一口气,“三弟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大少夫人拍着他的肩膀安抚,“许是咱们误会了,三弟最守本分,不会做出格之事。”
容浦缓缓摇头,“但愿如此啊......”
母亲一直盼着三弟能成家,好不容易露出点儿苗头,却看中了一朵不可采撷的幽兰。
唉......真是一段孽缘。
长街。
镇国公府的马车缓缓而行,姜砚山坐在马车内,揉了揉有些发晕的脑袋。
“让你不知节制,现在难受了吧?”沈兰舒将一杯茶水放到他手边。
姜砚山接过茶杯,“嘿嘿”一笑,“今日高兴么......”
“高兴也不能喝这么多啊!”沈兰舒没好气的说道。
姜砚山握上她的手,语气讨好,“好好好,我错了还不成......”
沈兰舒瞪了他一眼,“韫韫还在这儿......”
一旁的姜韫对父母亲的腻歪早已见怪不怪,从善如流地打开半扇窗户看向外面的街道,装作没有看见。
“你看,韫韫没看到。”姜砚山笑着说道。
沈兰舒无奈,伸手偷偷掐他的胳膊。
街道的寒气拂面而来,将姜韫心中的燥意驱散了几分。
前面不远处是一座茶阁,二楼临街的一扇窗户打开,像她一样似乎在透气。
马车经过茶阁时,姜韫抬头望去,不经意间对上一双熟悉的冷眸。
四目相对的一刻,二人眼中闪过一抹光华,彼此心照不宣。
“韫韫,在看什么呢?”身后传来沈兰舒的声音。
姜韫收回视线,抬手关上了窗户。
“没什么,透透气而已。”姜韫温声道。
沈兰舒一脸关切,“天儿冷,仔细着凉。”
姜韫笑着点了点头。
茶阁,二楼。
“看什么呢?大冷天儿开窗户冻死个人哦......”
一道晴朗的声音拖长了音调,尾音上扬,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第537章 孤零零
裴聿徊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窝在椅子中的男子,冷冷掀唇:
“觉得冷就回去。”
男子身着白色狐裘披风,领子上一圈白色的毛绒将他的脸衬得愈发小巧,五官精致迷人,尤其是那双凤眼,微微上挑的眼尾带出三分邪气,薄唇如滴血般红润鲜艳,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白色披风之下,是一身做工精美岱赭色衣袍,少有男子会穿这种鲜艳的颜色,可以见得此人张扬不羁的性情。
只不过此刻的他窝在椅子中,手里还抱着一个精巧的手炉,看起来气场削弱了几分。
听到裴聿徊的话,男子撇了撇嘴,话中似有埋怨,“晟王殿下可真是冷漠,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裴聿徊丝毫未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他端起面前的冷茶轻抿一口,神色淡淡。
男子见他面不改色地喝下冰冷的茶水,不由得跟着抖了抖,“嘶——你们大晏人可真是够狠的,大冷天儿喝凉水......”
他想想都觉得冷!
裴聿徊放下茶杯,扫了眼对方手里的手炉,冷冷开口,“既然怕冷,为何要提前进京。”
“自然是为了玩乐喽!”男子眉梢一挑,理所当然说道,“这可是我第一次来京城,不早些来逛逛岂不是太亏?”
只是没有想到,京城比他想象中还要冷。
说着,男子扬唇邪邪一笑,“说起来你们大晏也是有意思,我行至半路拐了道,倒是让我发现了奇怪之处......”
裴聿徊神色平静,对他说的事情没有丝毫的好奇。
男子也不在意他的冷漠,自顾自地说着,“进入大晏朝的境地后走的都是官道,一路上街道喧闹,百姓们安居乐业,好一派繁荣昌盛之景,我便想着早些时日到京城,也好看看这传闻中的京城到底是何繁华景象。”
“可没想到啊,我带人抄了近路往京城赶,这路边的景致却全然变了样......”
说着,男子倾身向前,神情带了几分玩味,“你说,要是被北朔国的人知晓大晏朝流民载道、民不聊生,会不会当即整兵进犯?”
裴聿徊一手撑着下巴,闻言眼皮未抬,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只知晓你若被禁军发现,大晏朝的军队不日便会踏破南幽国的山河。”
男子浑不在意地靠回到椅子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不会让他们这样做的,”男子不甚在意地笑着,“有你在,他们就算想抓也抓不到我。”
“你说是不是......表兄?”
听到“表兄”二字,裴聿徊掀了掀眼皮,淡淡开口,“你提早进京,兰月怎么办?”
“她啊,她可比我精神多了!”男子撇嘴,“小丫头片子也不知道冷,这几日在停靠的县里玩得不亦乐乎。”
若是等进了京城,她指不定会疯成什么样子。
男子嘟嘟哝哝地抱怨,裴聿徊忽地开口:
“宇文骁平若是知道你丢下妹妹一人独自进京,你猜他会心疼你,还是心疼兰月?”
男子脸色一僵。
裴聿徊施施然站起身,垂眸扫了眼呆滞的某人,冷声开口:
“不想闹大就给我在京城好好待着,明日便是使团进京之日,若出了什么差错......我也保不了你。”
说罢,他不再理会对方,抬脚大步离开。
男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
“啧啧啧,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冷酷啊......”
出了茶阁,裴聿徊刚上马车,卫枢便递来了消息。
“惠妃身上有疤?”裴聿徊眉心微皱。
“姜小姐说,是容公子昨日恰巧看到的。”卫枢说道。
裴聿徊扯了扯嘴角,“他倒是凑巧......进宫。”
“是,王爷。”卫枢应下。
晟王府的马车缓缓朝皇宫走去。
今日是小年,圣上特意下旨请裴聿徊进宫用膳,因着是家宴,所以在场的人不多,除了圣上和裴聿徊外,只有太后和皇后在场。
到了用膳时分,太后见到裴聿徊很是高兴,一个劲儿地要他多来宫中陪她,还说上次他派人送来的补品极好,夸他用心云云。
放眼整个大晏,也就只有太后和圣上这对天家母子这般亲近裴聿徊。
皇后在一旁安静陪着,但笑不语。
难得一家人一起用膳,太后很是高兴,用完膳后又拉着裴聿徊说了好一会儿话。
裴聿徊默默听着,冷漠的脸上少有地透出些许温和之色。
“徊儿今年二十有五了吧?”太后忽然说道,“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府中太可怜了......”
惠殇帝闻言“哈哈”一笑,“他还可怜?母后,就小五府中那阴沉沉的样子,哪家姑娘敢迈进半步?”
太后闻言瞪了他一眼,“你身为皇兄,不认真张罗徊儿的婚事,还在这里幸灾乐祸?”
“再者说,即便徊儿府中再阴沉,哀家相信肯定有那胆子大的姑娘愿意进去,哪有你说的这般不堪......”
裴聿徊听到这句话,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太后娘娘所言极是。”
的确有一个胆子大的姑娘,敢进他的王府......
在场人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愣住。
惠殇帝沉默一瞬,试探着开口,“小五,你可有......心仪的女子?”
往日每每提到成家一事,裴聿徊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今日这还是第一次认同母后的话......难不成,他已经有打算了?
太后也是这么想的,不等裴聿徊说什么,她高兴地开口:
“这可真是太好了!先前哀家还以为你们一个个的不肯成家,没想到这年纪到了,心思果然都变了,昨日湛儿还说有成婚的打算......”
裴聿徊闻言,眼底一沉。
“可是容家三公子?”他好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不知是哪家姑娘入了他的眼?”
“这件事他倒没有说,”太后说道,“想来也只是有这心思,估摸着还要他母亲给他相看才行......”
裴聿徊在心底冷哼一声。
承恩公夫人可不会给他相看那一位......
宴席过后,太后有些疲累,送她离开后裴聿徊也同圣上告退。
目送裴聿徊离开,皇后见惠殇帝往前殿走,不由得关心道,“这么晚了,陛下还要去批奏折?”
惠殇帝点了点头,“还有两份折子没来得及看,朕不会太晚。”
“陛下要保重龙体,”皇后关切道,“大晏朝的子民都离不开您。”
惠殇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皇后放心,朕会长命百岁的,哈哈哈......”
送走惠殇帝,皇后回了坤宁宫。
刚一进寝殿,就见原本已经离开的那人,此时正坐在圆桌旁。
第538章 戒疤
殿内并无旁人,皇后屏退身边的嬷嬷,走到桌子另一边坐下。
“有成婚的打算?”皇后看向裴聿徊。
裴聿徊并未否认,“记得随礼。”
皇后轻扯唇角,“哪家姑娘这么惨?”
听到这句话,裴聿徊终于有了一丝反应,“本王很差?”
“能让你看中的,可不是寻常女子。”皇后半开玩笑道,“本宫一时间倒想不出,哪家贵女能入了你晟王殿下的青眼。”
“此事就不劳你费心。”裴聿徊淡淡道,“今晚我来,有一事要问你,你可知惠妃胳膊上有三个疤痕?”
“惠妃?”皇后想了想,说道,“确有此事。”
裴聿徊微微眯眼。
果然,此事并非秘辛。
“按理说惠妃身上有疤痕,当年是不能入宫的。”皇后说道,“不过她这疤痕并非寻常伤疤,而是寺中住持为她留下的。”
“当年惠妃身子弱,被家人送去寺庙中待了许多年,听说第二年的时候她发了一场高烧,人差点儿没了命,是庙里的住持亲自为她祈福诵经,还在她胳膊上留下了三个戒疤,寓意她已是佛门中人,希望佛祖保佑她平安。”
“说来也稀奇,原本高烧不退的惠妃在烫下这三个戒疤后,立刻便退了烧,不出一日人便恢复了康健,身子比起之前还要生龙活虎。”
“后来入宫的时候,惠妃的父亲曾经向太后言明此事,太后非但没有介意她身上的疤痕,反而认为这是佛祖显灵的征兆,认定惠妃是大吉之人,说服陛下将其纳入后宫,更是在生下裴令仪之后,将惠妃带在身边礼佛。”
裴聿徊闻言,眉心微拧。
竟然真的是戒疤......
皇后疑惑地看着他,“惠妃身上有戒疤这件事,除了太后、陛下和本宫外,再无外人知晓,你是如何得知?”
裴聿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询问,“既是戒疤,为何要烫在小臂内侧?”
皇后仔细回想,“当年本宫记得惠妃曾说过,她虽久居寺庙,却并未真正皈依佛门,所以这戒疤自然不能烫在她的头上......”
“当时情况紧急,庙中住持又是男子,所以除了胳膊之外,并无其他合适的位置。”
将戒疤烫在胳膊内侧,既显示诚意,又不会被旁人看到而非议,一举两得。
“为何突然问起此事?”皇后疑惑问道,“这件事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已经过去多年,若不是你提起本宫早已忘了此事,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裴聿徊看着她,沉声开口,“惠妃此人,有问题。”
皇后皱紧眉头,“确定?她平日里除了在太后身边礼佛,并未做任何出格之事。”
不怪皇后下意识偏袒惠妃,只是这么多年相处以来,惠妃是后宫里最省心的妃子。
裴聿徊缓缓开口,“裴令仪同陆迟砚暗中苟合,惠妃早已知晓并为虎作伥。”
“什么?!”
皇后惊得张大嘴巴,还一会儿才不敢置信地低喃,“原来、原来传闻都是真的......”
难怪都说无风不起浪,她还以为是裴令仪任性妄为,想不到那陆迟砚也是个没皮没脸的......
裴聿徊微一点头,“有些话本王不便多言,但你今后需提防此人,小心行事。”
他虽然没有明说,不过皇后心里也清楚,裴聿徊并非胡言乱语之人,他定是抓到了惠妃的什么把柄,只是不方便告诉她。
“好,本宫知道了。”皇后郑重应下,“本宫会时刻留意惠妃的动向,若有异样定及时相告。”
裴聿徊略一思索,开口询问,“当年丽妃之事,你可还有印象?”
皇后仔细回想,而后摇了摇头,“当年那件事陛下处置地十分迅速,何况本宫并不在场,不清楚实情......不过本宫倒想起另一件事。”
“是何事?”裴聿徊问道。
皇后缓缓开口,“修儿一家遇险后,本宫心中难过悲伤,宫里的妃子时不时来看望本宫,帮本宫排解心中哀伤,那时惠妃还未跟随太后娘娘离宫,她也来看过本宫几次。”
“是她有一次来坤宁宫时,无意间提起京郊有间寺庙可以将逝去之人的一缕幽魂留在某个活物身上,既不会影响逝者投胎,也能给活着的人留个念想,很是灵验。”
“本宫那时伤心欲绝,她说了之后本宫便记在了心上,暗中派人前去打探此事,没想到那寺庙中果真有这样的法事,只是知道的人很少,本宫鬼迷心窍便要将修儿的阴魂留下,之后的事情你便都知道了。”
她依照那寺中和尚的安排,偷偷在偏殿祭奠,没想到刚祭奠不过两日,便被圣上抓了个正着。
“当时本宫以为,惠妃不过是无心之言。”皇后细细思索,“如今想来,惠妃为何无缘无故提起还魂一事?”
只怪她当初太过悲伤,以致于许多事情都没有深想,如今看来惠妃的目的怕是没那么简单。
“你可还记得,当初要你做法事的和尚法号?”裴聿徊问道。
皇后点了点头,“记得,是碧灵寺的明空师父。”
裴聿徊眉眼沉沉,“本王去查。”
皇后面露担忧,“惠妃在后宫隐藏这么多年,做事滴水不漏,你能找到她的把柄么?”
裴聿徊冷哼一声。
“她藏得再深,总会露出马脚。”
而他要做的,便是顺藤摸瓜,挖出她真正的目的。
第539章 能吃
夜晚。
姜韫梳洗完毕,却迟迟未上榻,似乎在等待什么。
莺时正疑惑,窗户忽然从外面被敲响,她心里一顿,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果然就见那只黑隼正站在窗台上。
虽然做好了准备,不过她还是被黑隼庞大的身躯吓了一跳。
姜韫听到声音来到窗边,伸手解开了绑在黑隼脚上的细竹筒,吩咐一旁的莺时:
“去取生肉来。”
莺时眨了眨眼回神,闻言应下,“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姜韫走到桌边,打开竹筒拿出里面的纸条,仔细查看。
果不其然,惠妃身上的伤疤并非什么秘密,只不过因疤痕位置特殊少有人知而已。
戒疤啊......
还真是诡异的借口。
姜韫看完纸条,将其随手丢进了炭盆里。
一旁的霜芷想起一事,“小姐,留川该如何处置?”
“不急。”姜韫沉声开口,“他对陆迟砚忠心耿耿,不磨一磨他的心气,有些话他是不会说的。”
这时,莺时端着一盘子生肉走了进来。
她正准备喂食,姜韫站起身走来,接过了她手里的盘子,“我来吧。”
姜韫一手执筷,夹起一块肉条递到黑隼的嘴边,黑隼理所当然地张嘴,一口吞下了那一大块生肉。
喂完了一盘肉,姜韫写好回信,重新塞进了细竹筒中绑在了它的脚腕上。
姜韫抬手摸了摸它的翅膀,温声开口,“去吧。”
黑隼似是听懂了她的话,转身扑腾翅膀飞走了。
莺时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暗自咋舌:
这大鸟,也忒能吃了些......
皇宫。
寝殿内,惠殇帝看着手里的奏折,脸色阴沉可怖。
忽地,他将手里的奏折狠狠掷到地上,御案上的纸笔全部被他扫落在地——
“一群废物!一群废物!”
殿内宫人惶恐跪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惠殇帝脸色涨红,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着。
“陛下息怒......”跪在地上的王公公硬着头皮劝说。
“息怒?你要朕如何息怒!”惠殇帝怒吼,“朕养着这群废物,是让他们给朕添堵的吗?!”
“连小小的赈灾之事都解决不了,整日盯着朕的金矿山,当朕是傻子?!”
“又不是朕要老天爷不下雪的!”
王公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今冬一直未下雪,可天气却比往年要寒冷的多,南地的百姓们从未经历过如此严寒的冬日,如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地方上请求朝廷赈灾的折子一道道递上来,快要将御案堆满。
地方官都知道朝廷发现了一座金矿山,心里想的是希望朝廷能从中分出些给百姓们渡过难关,可他们高估了惠殇帝的本性,他骨子里的冷漠让他眼中看到的,不是大晏朝百姓们艰难困苦的日子,而是地方官员无休无止的“索求”。
这些事朝堂众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当众挑明,宋家和清流一派只能想法子哄着惠殇帝从国库中拨些银两赈灾。
可惜这些银两也不过杯水车薪,惠殇帝不肯松口,他们想救百姓们也救不了。
第540章 调人
这些事,王公公都看在眼里,他也只能想办法尽力劝说惠殇帝。
“陛下息怒,是那些官员不懂事,眼下正是万邦来朝之际,他们呈了这些折子上来,不是给陛下添堵么?”
“老奴拙见,本不该妄议朝政,实在是老奴见不得陛下心烦......老奴以为,不若陛下给些银两先打发一阵子,暂且先平息此事,也好叫那些灾民们顺利过了年,待来年开春粮食长起来,日子就会好了。”
“陛下,老奴虽然这么说,可老奴心里自然是心疼银子的,眼下陛下虽有金山在手,可再多的银两也有用光的那一天,老奴明白陛下心中所担忧之事......只不过临近年关,其他各国即将进京,万一有灾民发动暴乱......”
万一有灾民发动暴乱,被其他国家的使者知晓,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惠殇帝靠坐在椅子上,抬手扶额,原本愤怒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良久,他有些无力地叹息一声,缓缓开口,“朕知道了。”
王公公暗自松了一口气。
伺候惠殇帝歇下,有小太监在一旁守着,王公公终于能歇息会儿。
回了厢房,一名小太监恭恭敬敬迎上来,伺候他梳洗。
“干爹辛苦了。”小太监殷勤地帮他揉着肩膀,“儿子给您熬了热汤,待会儿您喝一碗吧?”
王公公摆了摆手,面露疲色,“罢了,咋家且歇歇,明日还有的忙。”
“那儿子给您打水烫烫脚。”小太监忙不迭说道。
端来一盆热水,小太监伺候着王公公烫脚,还贴心地帮他揉腿。
王公公满足地喟叹一声,“这几个孩子里,属你最懂事。”
小太监笑了笑,“干爹过奖了,儿子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
他这般殷勤体贴,倒让王公公想起多年前,在他身边也有这么一位贴心的太监。
只不过那小子福薄,没能享受到好日子便走了......
王公公暗暗叹息,收起心思不再多想。
“干爹,儿子有一事要禀报。”小太监说道,“内务府的人今晚找到儿子,说今年春节甚忙,想求您给调几个人手过去......”
王公公闻言冷哼一声,“内务府那帮滑头,好事想不到咋家,求人的时候倒是利落。”
小太监讪讪笑了笑,“内务府的人说,这是三殿下的意思......”
这次万邦来朝,圣上安排三皇子从旁协助,便将宫宴安排一事交给了对方。
不过宫中众人各司其职,也不需要三皇子耗费心神,只要走个过场就好了。
王公公闻言叹了一口气,“咱们这活计,是真难干啊......”
说着,他想到一个人,心中有了决断。
“长泰那小子近来可有安排什么事?”王公公问道。
“回干爹话,长泰最近身子不太舒坦,除了在御前伺候并无其他杂事。”小太监回道。
王公公点了点头,“既然身子不适,就别在圣上面前转悠了,免得惊扰圣驾。”
“你拿咋家的牌子给他寻个医官看看,若身子不严重就让他跟着去内务府帮几天忙吧。”
小太监连忙应下,“是,干爹。”
待小太监端着木盆离开,王公公走到桌边写了一封信,而后出来四下打量了一番,抬手捂上嘴巴,口中发出了几声类似鸽子的叫声。
不一会儿,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前面的廊檐下,身着戎服的禁军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像往常巡逻那般从门前走过。
二人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手中。
第541章 使臣进京
深夜,晟王府。
卫枢脚步匆匆来到卧房,将一封信交给裴聿徊。
“王爷,宫里来信了。”卫枢禀报。
裴聿徊看完了信,冷声叮嘱,“派人盯紧内务府,以防陆迟砚下手。”
卫枢应下,“是,王爷。”
窗外传来响动,卫枢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黑隼正站在外面的窗台上。
解下它脚边的细竹筒,卫枢转身欲将纸笺交给裴聿徊,就见他已经起身走了过来。
裴聿徊打量着黑隼的嘴角,微微眯了眯眼,“又吃肉了。”
似是回应,黑隼展了展翅膀,尖嘴梳理着毛发。
淡淡的香气传入鼻尖,那熟悉的味道令裴聿徊眉头紧皱。
“以后别再让它送信了。”裴聿徊接过卫枢手里的纸笺,冷冷启唇。
卫枢愣了愣,看着自家王爷阴沉的脸色,心里恍然生出一个离谱的念头。
他家王爷,不会连一只鸟的醋都要吃吧?!
——
小年一过,各国使臣陆陆续续开始进京,年根里本就热闹的京城愈加喧闹起来。
除了北朔国之外,其他小国皆以归顺大晏朝,每隔三年这些小国便要进京朝拜,向大晏朝进贡以及商讨贸易往来。
面圣朝贡的日子定在正月初三,为避免京中动乱或者带来其他麻烦事,故而各国使臣们都会在小年过后入京,即便有提前抵达者,也需在京城周边之地暂时入住,待到小年过后统一进京,直到元宵节后再离开。
街上穿梭着身着奇装异服的异国之人,新奇地打量着京城的市集上贩卖的东西,每一样都想买来看看、尝尝。
京中的百姓们则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琢磨他们奇怪的衣裳和首饰,还有那听不懂的话语。
虽说百姓们并非第一次见异国人,可每次看到都还是觉得十分新奇。
街上的铺子老板、小摊摊主,这几日生意异常红火,他们除了售卖年货,还要忙着准备各种京城特有的小玩意儿卖给外来的使臣随从们。
一向忙碌的天香楼和永丰楼,这几日生意更是好得不得了,沈卿辞天不亮就要起床忙碌,一直忙到半夜才能结束,这几日他干脆住在了店里,方便照顾店里生意。
而姜韫,则又被他抓来充当“苦役”。
送走了一波客人,沈卿辞好不容易抽空喘口气,去到楼上的厢房歇息。
厢房内门窗紧闭,将酒楼内的嘈杂吵闹隔离开来,是酒楼内难得的安静之地。
姜韫坐在桌案后,面容沉静,手指翻飞拨弄着手下的算盘,将一笔笔账目捋顺清晰。
沈卿辞推门而入,拖着疲惫的双腿走到椅子旁,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莺时很有眼力见地给他倒了一杯茶,递到了他手边。
沈卿辞听到动静掀了掀眼皮,看到手边的茶杯,神情微动。
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沈卿辞幽幽开口: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两天,我这身子非拖垮了不可......”
姜韫手下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开口,“那闭店吧。”
“那可不成!”沈卿辞一听这话,猛地坐直了身子,“小爷我年轻力壮,还等再战三天三夜不歇息!”
一旁的莺时闻言嗤笑一声,“舅爷,就您这身子骨,三天三夜不歇息......奴婢该给您敬香了!”
沈卿辞伸手去扯她的发髻,“好你个小莺时,竟敢编排小爷......”
他手上力道极轻,莺时“哎哟哎哟”求饶,沈卿辞眼中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姜韫扫了两人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这时,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徐掌柜的声音:
“少爷,店里来客人了。”
店里的客人就不曾断过,能让徐掌柜这样说,八成又是哪个国的使臣进店了。
沈卿辞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啊......”
莺时捂着自己的发髻,目送他离开厢房,轻轻撇了撇嘴,“赚钱还不乐意哦......”
姜韫将手里的这本账本算完,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筋骨。
“小姐,可是算完了?”莺时倒了一杯温茶。
姜韫应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茶水喝了几口,而后放下。
“走吧。”
“是,小姐。”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厢房。
一楼大堂。
刚过饭点,店里客人仍旧多,楼上的雅间已经被早早订下,故而南幽国几人进店时,只能在一楼大堂用膳。
好在大堂还有空位,他们便选了一个靠里的位子坐下。
宇文兰月一脸兴奋地打量着宽敞的酒楼,连连感叹,“皇兄啊皇兄,一想到你之前过的是这样的好日子,我就真想掐死你。”
宇文沧莲窝在椅子里,怀里抱着手炉,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狭长的眼尾带出些许疲色。
“放心,之后有的是你想掐死我的时候。”他虽疲惫,话却一点都没有客气。
宇文兰月气鼓鼓地伸腿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今日这顿饭你付银子!”
宇文沧莲无奈一笑,“公主殿下,今日你买的这一堆东西,哪个不是我付银子?”
身后的侍从双手拎满了各种小玩意儿,马车上还塞满了许多。
宇文兰月撇撇嘴,“那也是你抛弃我应该付出的代价!”
“停停停!”宇文沧莲连忙开口,“不是说好不说这件事了?看看你想吃什么。”
店小二端来上好的茶水,将食单放到两人面前,热情开口,“二位贵客想吃些什么?”
宇文兰月仔仔细细将食单从头至尾看了三遍,一边看一边感叹:
“大晏的酒楼真是不一般,连菜名都这样文雅好听......”
一旁的小二听到这话,咧嘴一笑,“这菜名都是我们小小姐取得,小小姐自幼饱读诗书,文采斐然嘞!”
宇文兰月点点头,新奇的看着上面的菜名,恨不得将上面的每一道菜挨个点一道。
宇文沧莲看出她的心思,从她手里抽走食单,慢悠悠开口,“还要在京城住一阵子,上面的菜慢慢吃。”
“小二,先来三道店里的招牌菜。”
“好嘞客官!您请稍等!”小二收起食单快步离去。
宇文沧莲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妹妹手边,随口叮嘱,“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宇文兰月到底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茶水,不情愿地端起来轻抿一口,旋即放下了茶杯。
“我想喝甜的。”她舔了舔嘴唇,茶这种苦东西她一点都不喜欢。
“临行前母后叮嘱过,你要少用甜食。”宇文沧莲端起茶杯,“今日你已经吃了两根糖葫芦,不得再碰甜的。”
宇文兰月嘟嘴抱怨,“可是糖葫芦是酸的啊......”
宇文沧莲懒得同她争辩,一杯热茶下肚,腹中的暖意让他满足地喟叹一声:还得是热茶啊......
宇文兰月见他这副怕冷的样子,不由得暗自腹诽:
既然这么怕冷,干嘛抢着要来大晏朝?自己找罪受罢了,还要连她的甜食都克扣......
似是听到她的埋怨,有人端着一壶新的茶水来到他们桌前。
“红颜暖香,甘而不腻,最适合女子。”沈卿辞笑着介绍道。
第542章 眼神
宇文兰月抬眼看去,好奇的盯着面前的俊俏男子,“你是谁?”
沈卿辞笑笑,“我是这家酒楼的东家。”
说着,他拿过桌上的空杯子,为宇文兰月斟了一杯花果茶。
香甜的味道瞬间弥散开来。
宇文兰月吸了吸鼻子,迫不及待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饮。
山楂和玫瑰的香气入喉,还伴着红枣的香甜,喝下去浑身发暖。
“好香啊......”她双眼一亮,忍不住又抿了一口。
沈卿辞扬唇一笑,“贵客喜欢便好,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喊我。”
说罢,他朝二人颔首,转身离开。
宇文兰月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喝着,不由得感慨,“大晏朝的子民实在会做生意......”
宇文沧莲耸耸肩,不置可否。
放下茶杯,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的楼梯,倏地一顿。
楼梯之上,一道倩影缓步而下。
看着对方精致的侧颜,想起那日进京时,郊外马背上的惊鸿一瞥,宇文沧莲眸光微闪。
竟然是她......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女子微一偏首,直直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对方眼中的沉静、冷漠,令他心口一滞。
这个眼神,似曾相识......
眼神交错,对方朝他浅浅颔首,旋即收回目光。
酒楼的东家看到她快步迎了上去,两人说了些什么,那女子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酒楼。
宇文沧莲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出神。
“皇兄?你看什么呢?”宇文兰月顺着他的视线朝门口看去,只看到两名女子的背影。
宇文沧莲收回视线,淡淡开口,“没什么。”
刚才那个眼神,他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脑海中忽地冒出裴聿徊那双冰冷的眼眸,他身子一僵,不由得抖了一下。
想什么呢!人家姑娘的眼神怎么可能跟那个冰块一样?
他真是疯了......
离开天香楼,姜韫没有回镇国公府,而是去了永丰楼。
来到后院,她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衫,戴好帷帽,和霜芷从甬道一路来到那座偏僻的小院,上了门口的马车。
马车朝着城门口走去,中途她又换了两辆别的马车,才缓缓出了城。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马车进入郊外一处村落。
村子里人不多,大都是年迈的老人,许多房屋都已经破旧损毁。
马车停在一间落魄的小院外,卫枢已经在此等候。
车门打开,卫枢迎上前,低眉恭敬开口,“姜小姐。”
姜韫扶着霜芷的手下了马车,跟随卫枢进了院子。
院内同外面看起来一样破旧不堪,只不过院内有一席菜地,碧绿的青菜能看出主人将其照顾地很仔细。
三人一路来到屋内,屋子里很冷,没有生炭火,一中年男子紧紧揽着自己年迈的母亲缩在墙角,二人惊恐地看向屋子中央坐着的人。
圆桌旁,裴聿徊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神色冷漠。
听到房门传来响动,他抬眼看去,就见姜韫进了屋。
起身将人迎到桌边安顿下,裴聿徊低声开口,“屋子里冷,我速战速决。”
姜韫没有摘帷帽,只是点了点头,“别吓到他们。”
裴聿徊扬眉,他有那么可怕?
转过身,裴聿徊一步一步朝那母子二人走去。
眼看他越走越近,中年男子吞了吞口水,颤声开口,“你、你们到底是谁,为何闯入我家......我们什么也没有,你、你若再不走我就要报官了......”
裴聿徊停下脚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报官?”
“费尽心思藏了这么多年,你舍得报官么?”
他抬眼看向男子怀中那张爬满瘢痕的老脸,语气冰冷残忍:
“你说是不是,方嬷嬷?”
老妇人身子一抖,倏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裴聿徊。
“我、我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男子哆哆嗦嗦开口,“我娘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你们要是将她吓出个好歹,我定要去官府告你们......”
男子越说越没有底气。
眼前的年轻男子气场极强,一看便是非富即贵之人,说不定人家自己就是官员,他哪来的本事去官府告人家呢?
何况还有他母亲......
裴聿徊没有耐心同他们废话,冷眼看着神色惊恐的老妇人,缓缓开口:
“方嬷嬷,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要么说出当年实情,要么......”
“我便告诉宣德侯,当年死的那个女子,并非侯夫人身边的嬷嬷。”
老妇人双眼瞪大,脸上血色尽失,“你、你怎么知道......”
裴聿徊冷睨着她,“我只想知道,当年在宫里那场端午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妇人双唇嗫喏,身子颤抖不已,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乞求:
“官爷,若草民如实相告......你能否手下留情留我儿一命?”
“娘!”男子惊呼,“不能说啊!”
老妇人摇了摇头,缓缓开口,“时隔这么多年,他们既然能找到我,你以为我们不说便可万事大吉了么?”
男子一怔,而后无奈叹息。
没有人知道,屋内这位身形枯槁、面容丑陋苍老的妇人,便是当年伺候在宣德侯先夫人身边的方嬷嬷。
回想起当年之事,方嬷嬷看向裴聿徊,浑浊的双眼中泛起水光,颤声开口:
“当年、当年那场端午宴,是夫人一辈子的噩梦......”
第543章 当年之事
当年之事的前因后果并不复杂。
那年端午节,宫里设下宴席,宴请朝中百官。
身为宣德侯夫人的安玲华随陆兆恒入宫赴宴,席间跟着皇后和娘娘们饮了几杯酒,她不胜酒力,临近宴席结束时头脑发晕,便离席去御花园透气。
谁料在路上碰到了喝多的惠殇帝。
那时惠殇帝最疼爱的丽妃刚离世不过半载,惠殇帝心情正是低落之际,便趁着宴席多喝些酒,身边的公公担心他喝多酒伤身便劝着惠殇帝离席。
二人在宫中无人的小路上相遇,安玲华恭敬行礼,却被喝多的惠殇帝误认为是宫里的妃子,借着酒劲强行将人拖去偏殿,强占了她的身子。
宴席结束后,陆兆恒左等右等没有等到自己的夫人,等来的却是一个小太监,告诉他安玲华喝多了身子不适,皇后娘娘已经将她安顿在后宫休息,待人清醒后再送出宫。
陆兆恒没有多想,还在心中埋怨自己的妻子不懂事,在这种隆重的宫宴上竟然会失态喝多给他丢脸,殊不知他的妻子正在遭受痛苦的折磨。
直到傍晚,惠殇帝从榻上醒过来,看到一旁昏迷不醒的女人,才惊觉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
此事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整个朝堂怕是不得安稳。
惠殇帝只能当此事从未发生过,在人醒来之前仓皇离开。
待安玲华醒后,只见到了惠殇帝身边的公公,对方告诉她圣上的意思,希望她能忘记此事,圣上也会多加照拂宣德侯府,如果不然便褫夺陆兆恒的爵位,话里话外都是威胁之意。
安玲华悲愤欲绝,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府中,无视陆兆恒的询问,将自己反锁在房中整整三日不吃不喝。
她性情刚烈,无法承受这种屈辱,可又不能弃整个侯府于不顾,便想要自我了断。
就在她准备一尺白绫结束自己性命的时候,年幼的陆迟砚被方嬷嬷派来送饭,安玲华看到弱小的儿子,想到她走后他便独自一人孤苦无依,最终没有狠下心,抱着小陆迟砚痛苦一顿后绝了了断的心思。
日子虽然继续过,可安玲华身心遭受重创,无法像以前那般对待陆兆恒,心里对他怀有万般亏欠,时时处处都躲着他。
陆兆恒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经历了什么,他只能感受到妻子对自己的冷漠和逃避,刚开始他还有耐心好好哄着,可时日一久安玲华始终不理睬自己,陆兆恒也失了耐心,夫妇二人谁也不理谁,关系如坠冰窖。
好在虽然宅中不和睦,可圣上不知为何突然对他上了心,宫里时不时赐下奖赏,倒叫他心里舒坦了些。
可那些赏赐在安玲华眼中,是她受辱的赤裸裸的凭证。
方嬷嬷一直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期望自家夫人能够走出阴霾,毕竟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她总不能和陆兆恒一直如此,而且自打出事之后,陆迟砚虽然年幼,却也能感觉到父母之间出了问题,整日小心翼翼地跟在安玲华身边,连学堂都不肯再去。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安玲华想要放下心结,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打算将此事慢慢忘记,一家人回到以前一样的生活。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事发两个月后,她因身子不适请府医诊脉,却被发现怀有身孕。
府医很高兴地将此事告知安玲华和陆兆恒,以为这是府上的大喜事,殊不知这个消息在夫妻二人之间引发了轩然大波。
陆兆恒气愤至极。
他很确定孩子并非他的,因为这两个月以来他和安玲华一直分房睡,而安玲华自然更清楚肚子里的孩子从何而来。
在陆兆恒的百般质问之下,安玲华终于承受不住,将那日宫里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陆兆恒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妻子肚子里怀着的,竟然是当今圣上的种。
难怪近来圣上对他如此关照......
陆兆恒无法忍受自己的妻子被人侵犯,哪怕对方是九五至尊,这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屈辱!
他写好了休书,全然不顾此事对安玲华带来的伤害,执意要休妻。
可惠殇帝不知如何知道了安玲华怀有身孕一事,深夜将陆兆恒召进宫,许诺他若安玲华将孩子顺利生下,他会保宣德侯府子孙后代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不但会给他进爵,还会保他爵位世袭罔替。
惠殇帝子嗣不丰,他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孩子生下后他会寻个由头将孩子接进宫里抚养。
陆兆恒考虑过后,答应了。
回府后,他将安玲华幽禁在院中,派人牢牢看守,任何人不得探望,对外宣称侯府夫人突发急症,需要闭门调养,将她彻底同外界隔离开来。
安玲华哭过闹过,可陆兆恒没有半分松口,反而让人将她看得更紧。
而那位给安玲华诊脉的府医,在他进宫后的第二日便彻底消失,陆兆恒心里清楚,是惠殇帝将人悄无声息地处置了,他愈加庆幸自己没有选择同惠殇帝作对。
陆迟砚不知道母亲生了什么病,只知道母亲的身子越来越差,最后躺在榻上形容枯槁,唯有一双大眼中满是绝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最终,在新的一年即将来临之际,安玲华终是扛不住,选择在一个寒冷的深夜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那一尺白绫,终究还是挂在了房梁上。
她走时留下了一封信,信里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写明,放在了一旁的圆桌上。
她知道,每日清晨第一个进她房间的,一直都是她的儿子,这封信便是写给陆迟砚的。
大雪纷飞的清晨,年幼的陆迟砚推开母亲的房门,迎面看到的便是母亲悬在房梁上早已僵硬的身躯。
以及那封让他记了一辈子,点燃他心中仇恨的信。
第544章 真正目的
说到最后,方嬷嬷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哽咽开口:
“世子可怜,小小年纪便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丧命,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承受到如今的......”
姜韫忽然开口,“你的意思是,陆迟砚知道自己母亲遭受的一切?”
方嬷嬷点了点头,“世子知道,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之后他还来问过草民,给草民看过那封信,问我信上写的是不是真的。”
“我当时也带着恨,便将事情都告诉了世子,现在想来实在后悔,我不应该告诉他让他痛苦......”
裴聿徊冷眼看着她,“你是如何躲过陆兆恒的杀害?据我所知,陆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在她死后不久便葬身于火海中。”
方嬷嬷闻言,重重叹息一声,“事到如今,草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被烧死之人不是我,是......我的儿媳。”
话音落下,身旁的男子捂着脸,痛苦地呜咽一声。
方嬷嬷轻拍着自己儿子的肩膀,缓缓开口,“夫人离世后,我因为太过伤心,便同侯爷告假回家中歇息两日,可刚回家的第一晚,家里便走了水......”
那晚她本该在娘家住下的儿媳突然回来,儿媳听说了宣德侯府的事情担心她伤心便赶回来陪她,却没想到却因此丧命,那晚的火非常大,她拼尽全力从家里逃了出来,身上也被火烧伤,面容尽毁,可惜没能将她的儿媳一并带出来。
那夜在书馆给人抄书的儿子恰好住在书馆中躲过了一劫,当时她已经猜到这场火是何人所为,她不敢在京城待着,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天不亮便催着儿子带她离开了京城,投奔了这家身在郊外的亲戚。
不过两日,便听到京中传来的流言,说京城宣德侯府家的嬷嬷半夜被大火烧死,儿子和儿媳不知所踪。
可怜她的儿媳就这样当了她的替死鬼,他们连儿媳的坟墓都不敢立,只敢在家中偷偷祭拜。
这座宅院是她堂兄的宅子,堂兄一辈子没有成婚,更别提儿女,她便让自己的儿子在他的膝下尽孝,给堂兄养老送终后他们便留在了院子里,村里人都以为他们母子是堂兄在外面养的妻儿接回家中,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些年来,我们母子只敢在这座院子里活动,不敢踏出家门半步,生怕被宣德侯府或是宫里的人发现......”方嬷嬷哑声道。
姜韫沉声开口,“你们离开后,就没有人来找过你们?”
“刚开始的那段时日是有人来村子里问过,”方嬷嬷说道,“不过我的脸被烧成这样子谁都认不出,我儿子靠着装疯卖傻,也算是蒙混过去......”
屋内陷入沉默。
虽然之前已有猜测,可真正从方嬷嬷嘴里听到安姨母当年的遭遇,姜韫心里仍是忍不住难过。
若是母亲知道了实情,该有多痛苦......
方嬷嬷看着二人,起身朝二人跪下,哭着磕头:
“两位贵人,草民已经将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都说了出来,绝无半句虚言假话,希望两位贵人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娘......”男子也跟着跪地,红着眼去扶自己的母亲。
方嬷嬷声音颤抖,“草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一条贱命不值得可惜,可我儿子是无辜的,他跟着我这些年吃尽了苦头......还请贵人饶过他吧!”
“娘.......”
男子抱着方嬷嬷,母子二人失声痛哭。
裴聿徊皱了皱眉,冷冷开口,“我对你们的命没有兴趣。”
“你们若想活命,就忘了今日之事,忘了当年之事,如若再告诉旁人......那便是阎王来索命的时候。”
方嬷嬷母子忙不迭朝他磕头,“多谢贵人高抬贵手,多谢贵人.......”
裴聿徊不再理会母子二人,走到姜韫身边朝她伸出手,“我们走吧。”
姜韫抬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二人相携离开。
回去的马车上,姜韫一直沉默着。
“在想什么?”裴聿徊问道。
姜韫回过神,缓缓开口,“我在想,之前在寺中做的那个梦。”
马车中只有他们二人,说起事情便没有那么顾忌。
裴聿徊略一思索,“你是说,前世的梦?”
姜韫点了点头,“是。”
之前她一直想不通,前世大晏朝为何是那样的结局,可今日知道了安玲华的事,她忽然就想通了。
她明白了那场梦境的最后,为何是陆迟砚将北朔敌军引进了京城。
难怪他会选择支持裴承渊,难怪他要弑君,难怪他会叛国通敌.......
原来陆迟砚真正的目的并非得到丞相之位,他真正想做的,是彻底摧毁大晏朝的皇权,为他母亲的死报仇。
而在前世,他也的确做到了,只不过代价是让整个大晏朝子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回想起梦境中萧索荒凉、哀鸿遍野的景象,姜韫不由得皱紧眉头。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姜韫转头看去,就见裴聿徊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放心,前世都已经过去,这一世陆迟砚不会得逞。”裴聿徊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安抚。
姜韫顿了顿,而后缓缓点头,“好,我知道。”
裴聿徊的手没有收回,二人就这样手心手背交叠,谁都没有动。
良久,姜韫轻轻叹息一声,“若是娘亲知道安姨母当年受的苦楚,想必会十分自责......”
自责自己当年为何没有发现好友的异样,自责没能救好友于水火。
裴聿徊放在她手背上的手紧了紧,将她的手拢在了掌心,“既然担心,就不要告诉姜夫人真相。”
姜韫微一点头,“我知道的......”
裴聿徊见她心绪不佳,想起来一事,“对了,之前你让我留意圣上身边有可能下毒之人,此人找到了。”
“是谁?”姜韫迫不及待问道。
“是送福寿丹的小太监,长泰。”裴聿徊说道,“圣上身边伺候之人,只有他近来身体不适,且症状都对得上。”
姜韫微微眯眼,“这个太监,和陆迟砚是什么关系?”
“暂时还未查出,不过王公公已经将人调去内务府,送药之人换成了他的亲信。”裴聿徊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
姜韫陷入思绪中没有察觉,“调去内务府......”
“是啊,你之前不是说,要给陆迟砚一个动手的机会。”裴聿徊缓缓道。
姜韫细细思索。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倏地一愣,不敢置信地看向裴聿徊,语气惊疑:
“王公公是你的人?!”
第545章 抛却恩怨
裴聿徊浅浅勾了勾唇角。
姜韫恍然明白过来。
难怪每次宫里递来的消息都如此及时,原来是他掌控着惠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
“可......王公公是为何?”姜韫有些不解。
裴聿徊淡淡一笑,“王公公,是我母亲的远房表兄。”只不过此事并无旁人知晓。
姜韫讶然地张了张口,“啊......”
这是二人相识以来,他第一次提起他的母亲,姜韫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裴聿徊没有继续谈论此事,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虽然将那太监调离圣上身边,不过也是将他置身于危险之中,更何况他能冒险替陆迟砚做出弑君一事......”
“想来他对陆迟砚定是忠心耿耿。”
姜韫闻言冷笑一声,“越是忠心之人,在得知自己是枚弃子之后,反噬才会越厉害。”
她要的,就是对方的忠心。
裴聿徊看着她势在必得的神情,眼底是掩盖不住的欣赏。
“对了,关在我府中地牢的那只臭虫你打算什么时候清理?”裴聿徊开口问道。
姜韫略一思索,“就现在吧。”
裴聿徊挑眉,“现在?”
姜韫看他一眼,“怎么,王爷不欢迎?”
裴聿徊勾唇一笑,忽地倾身靠近她,缓缓吐气,“平日里姜小姐都是夜半三更登门,这青天白日的......本王还有些不习惯。”
他说的暧昧,呼出的气息扫过姜韫的耳畔,带来一阵痒意。
姜韫眸光颤了颤,压下心口的悸动,向后微微撤开身子,离他稍远了一些,也将手从他掌下抽出。
“王爷说的是,阎王怎么会在白日出门?”姜韫反呛一句。
裴聿徊愣了愣,而后扬起唇角,闷声笑了起来。
两人认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听她这样呛声,竟然拿他“活阎王”的名头来调侃......
姜韫偏过头,耳边是某人毫不掩饰的笑声,她脸颊的红晕越来越浓。
这人真是烦死了!
——
宣德侯府。
祠堂门外,文谨垂首而立,恭恭敬敬候在一旁。
听到脚步声传来,他抬头看去,见是陆兆恒连忙迎了上去。
“侯爷万安。”文谨拱手行礼。
陆兆恒脸色却很不好看,他阴沉着脸走到祠堂门口,望着紧闭的房门冷冷出声,“人还在里面没出来?!”
文谨低头应声,“回侯爷话,公子还未出来。”
“哼!做样子给谁看!”陆兆恒怒声道,“有本事他在里面跪一天一夜!”
话虽这么说,可他却只敢在门外骂几句发泄情绪,不敢真的推开门进去。
原因无他,今日是陆迟砚母亲的忌日,每年到今日父子二人的关系便降至冰点,陆兆恒心里再不满,也只能骂几句过过嘴瘾。
他深知若真的惹恼了陆迟砚,对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陆兆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祠堂内一直不曾传来动静。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转身抬脚离开。
“侯爷慢走......”文谨恭敬行礼。
目送陆兆恒走远,文谨回过身看向紧闭的房门,面露担忧。
祠堂内,一张供桌被单独摆放在祖宗供桌的东侧,上面摆放着丰厚的贡品,却只放了一个牌位——
【先母安玲华之灵位】。
若是被旁人看到这超乎礼制的牌位,该要痛骂设灵位之人如此不尊祖先,竟为一女子单独立牌位,还以全名相称,实乃极大不敬之事。
陆迟砚跪在供桌前,目光看向桌上最中央的牌位,神情平静肃穆。
供桌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气质温婉,面容柔和,目光中带着慈爱,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孩子。
一直到了傍晚,天色将暗,祠堂的门才缓缓从里面打开。
陆迟砚拖着早已僵硬的双腿缓步而出,文谨忙不迭上前去扶他。
“公子,小的已经备好了晚膳,您去用些饭吧?”文谨担忧不已。
从早上用过早膳后,陆迟砚便来到祠堂祭拜,中午也不曾出来,一跪便是一天。
每岁到这一日,他便以近乎自虐的方式祭拜自己的母亲,即便年年都是如此,可文谨心里仍是担心自家公子。
陆迟砚闻言轻轻摆了摆手,“我还不饿......先回去吧。”
文谨点了点头,小心地扶着他往听竹苑走。
走在路上,陆迟砚忽然开口询问,“宫里边什么情况了?”
听到他的问话,文谨沉默一瞬。
今日宫里已经递来了消息,可他见公子心情不佳,便没打算告诉他,不过眼下公子问了......
“回公子话,小的已按照公子的吩咐告诉了长泰,要他暂时先停手,只不过......他今日来信儿,说他前两日被调去了内务府,近来应该不会在御前伺候。”文谨一一禀报。
“调去内务府?”陆迟砚脚步一顿,“好端端的,为何会调去内务府?”
“公子,是三殿下的安排。”文谨说道,“三殿下负责使臣宫宴接待一事,内务府人手不够,便从王公公手里借了几个机灵的去帮忙,待忙完后便回去。”
听到是裴承渊的安排,陆迟砚眉心缓缓松开,半晌他开口,“也好,内务府鱼龙混杂,也方便我们动手。”
“是,公子。”文谨应道。
回到院子,文谨端来饭菜放在桌上,陆迟砚却一口未动。
“你先去忙吧,”陆迟砚说道,“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文谨抿了抿唇,躬身退了出去。
将房门关好,文谨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屋内,陆迟砚走到床边,打开床头的暗格,取出里面那封珍藏多年的信。
信纸已经泛黄,不过却还完整无缺,看的出他十分珍视这封信。
将信封打开,陆迟砚捧着那张纸,就像八岁年第一次见到这封信时一样,认认真真从头看到尾。
信的最后,是母亲安玲华对他的寄托:
【......望我儿能抛却恩怨,堂堂正正做人。】
陆迟砚放下信,身子仰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一向沉稳冷静的脸上闪过一抹无助。
抛却恩怨......
娘,砚儿该如何抛却恩怨?
砚儿做不到,砚儿也不能。
第546章 把柄
昏暗阴森的地牢内,暗无天日,只有墙壁上的几盏烛灯闪着微弱的光。
狭窄的甬道内,姜韫孤身一人,一步一步行走在这阴冷的天地之间。
再次踏入这种地方,姜韫没有了前世的恐惧,只是生出几分恍惚之感。
前世在地牢中被困的那一个月,仿佛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而已。
前面传来男人压抑的低吼,姜韫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
正在用刑的卫璇听到脚步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不一会儿,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姜小姐,属下卫璇。”卫璇恭敬拱手。
姜韫看着眼前一身劲装的女子,眼中闪过惊讶。
竟然是她,那个在梦境中带领螭莲卫奋勇杀敌的女子......
“卫璇姑娘,久闻大名。”姜韫温声道。
卫璇一向寡言少语,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沉声开口,“姜小姐,人还有气,属下不曾审问。”
姜韫朝她笑了笑,“辛苦你了。”
这便是她要的结果。
将人抓来只是用刑却不审问,即便对方再坚毅,一日两日甚至七日都能坚持,可时间一久呢?
不管多么心志坚定之人,面对这样漫无天日、毫无目的的刑罚,也很难不崩溃。
绑在刑架上的留川低着头,身上的衣衫早已因连日来的用刑破败不堪,露出的肌肤布满血痕,看起来已是奄奄一息。
“人刚刚昏过去了。”卫璇言简意赅。
她走到旁边随手提起一桶水,干脆利落地朝留川兜头泼下。
哗啦啦——
片刻后,留川身形微动,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若是以往,他早已察觉到周围多了一个人的气息,可眼下的他身心俱疲,早已没有了应有的敏锐。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留川虚弱地开口,语气里透出几分崩溃。
自从那晚他被打晕抓来这里,这个女人整日只会面无表情地对他用刑,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情也不问。
刚开始那几日他还能坚持,毕竟他也是暗卫,这些刑罚于他而言并非不能忍受。
他也暗自猜测过,虽然他不清楚对方是谁,可抓他之人应该是知晓了他的身份,想要从他身上套出陆迟砚的事情,所以他已经想好如何以假乱真而脱身。
可没有想到,对方竟一直不曾开口。
是的,是不、曾、开、口,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留川猜不透她要做什么,心志也由一开始的坚定慢慢变得崩溃,他尝试着同她交谈,可对方根本不理会他,只是一味地对他用刑。
且她的手段越来越残忍,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之下,连他都快要承受不住。
留川的身体因寒冷而微微发抖,有气无力地垂着头,感觉到有人在朝他走来。
他以为是那女子又要对他用刑,可在他眼前停下的,却是一双绣花鞋。
“留川。”
头顶传来一道清亮但冷漠的声音,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留川艰难地抬起头,原本呆滞无神的双眼在看到眼前之人的那一刻,陡然瞪大。
“是你?!”留川难以置信地看着姜韫,“怎么会是你?!”
他做梦都想不到,抓他之人竟然是陆迟砚的未婚妻子?!
难道是陆迟砚对他......
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姜韫冷冷开口,“是我派人抓的你,同陆迟砚没有半点关系。”
留川惊愕地看着她,好一会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你就不怕、不怕陆迟砚知道此事......”留川想不通她为何要这样做。
姜韫冷眼看着他,“我若怕,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既然能把他抓来,就没有打算再让他离开。
留川紧紧盯着她,看着她面上冰冷的神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很明显,她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
既然如此,留川不再同她周旋,低头看向地面,声音沙哑却坚定,“不管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不管她如何知道了他为陆迟砚做事,总之他不能透露半个字。
没想到姜韫听到这话,却是冷嗤一声。
“我对陆迟砚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姜韫幽幽开口,“他的事情,我最是清楚不过。”
“当年先太子一家遇害,是他暗中操纵吧?”
话音落下,留川倏地抬头,而后偏向一旁,“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姜韫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不止这件事,陆迟砚那场‘救驾之功’,也是他同三皇子共同谋划。”
留川低着头,眼中的惊愕却无法掩饰。
她怎么会......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当然了,在这些事情面前,陆迟砚同裴令仪私相授受一事倒是小巫见大巫。”
姜韫嘲讽道。
“一边在圣上和三皇子之间周旋,一边又在未婚妻子与公主之间左右逢源......啧,我都有些佩服他的精力。”
“不过最令我意外的,还是他的胆量,竟然敢弑君......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听到这句话,留川再也压不住,抬头狠狠瞪着姜韫。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告诉你,就算你知道这些事情又如何?陆世子做事从来不会留下把柄,你即便知道这些事情也无济于事!”
姜韫冷笑一声,“我若在乎所谓的把柄和证据,何须将你关押这么久?”
“更何况他做下这些恶事,即便没有证据,你以为他能够平安逃脱?”
“你说我若将陆迟砚的所作所为禀报圣上,是弑君的罪名重一些,还是......叛国通敌的罪名更重些?”
“嗯?北朔国的阿那烈校尉?”
留川倏然僵住,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般呆滞。
许久,他才口中艰难挤出一句话,“你、你是如何知晓......”
姜韫勾了勾唇,朝身后伸出了手。
卫璇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恭敬地放在她的掌心。
姜韫接过,抬手抽出短刀,锋利的刀刃轻轻贴在了留川的侧脸上。
“留川啊,你真该同陆迟砚好好学学......”
“做恶事,可千万别留下把柄。”
第547章 挖了吧
留川感受着脸上的冰凉,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是这把短刀上的熊头标志暴露了他。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留川咬牙道,“不过以陆世子的手段,他定会查到究竟是何人杀了我,到时候你也逃不脱!”
“是么。”姜韫不甚在意地掀了掀唇,“那我倒真有些期待,他会怎么对我了。”
“你!”留川死死咬牙,心中有满腔怒火却无法发泄。
“嘘,别乱动。”姜韫握着短刀,缓缓划过他的侧脸,幽幽开口,“这才是刚刚开始,你我之间的仇怨,我会同你慢、慢、算。”
刀刃锋利,在留川的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他已感受不到这细密的疼痛,却被她话中的阴森搞得后背发冷。
“我与你究竟有何仇怨?!”留川恨恨地盯着她。
在他的印象中,这分明是两人第一次碰面。
姜韫却没有开口,只是拿着短刀,锋利的刀尖缓缓停在了他的眼下,轻声开口:
“这双眼睛,的确不像大晏人的眼睛。”
“挖了吧。”
留川身子一僵,而后激烈地挣扎起来,口中不停咒骂:
“疯子!你这个疯子!”
“陆世子知道不会放过你的!你不配做他的妻子!”
姜韫看着他眼中的恐惧,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莺时离开时,那血淋淋、空洞的双眼。
她在被留川挖掉双眼、割断舌头的时候,应当比眼前的他要更害怕吧?
姜韫手下用力,刀刃划破了留川的眼角,洇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留川一惊,不敢再动。
方才在挣扎间,他胳膊上本就残破的衣袖被扯落,露出了布满血痕的胳膊,以及小臂内侧的标记。
姜韫垂眼随意扫过,目光忽地一顿。
她猛然抓住留川的手腕,死死盯着他小臂内侧那三个“品”字形的圆疤。
这三个疤......
姜韫眸光微闪,突然冷冷开口,“你只是个开始罢了,下一个被处置的,便是惠妃。”
挣扎的留川倏然停住,“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虽然他迅速否认,可是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早已暴露了一切。
姜韫冷冷勾唇。
果然,惠妃和他是一伙的,还真是令人意外啊......
姜韫松开他的手腕,将短刀交给卫璇,转身毫不留情地转身。
“挖掉他的眼睛。”
至于他的舌头,留着还有用。
留川奋力挣扎,口中咒骂不停,可姜韫恍若未闻,身影缓缓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地牢门外。
天色已暗,裴聿徊迎风而立,静静等待姜韫出来。
好在没过太久,地牢的门被打开,姜韫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裴聿徊上前,仔仔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脸色没有多少波澜,他悄然松了口气。
隔着衣袖握上她的手腕,裴聿徊轻轻牵着她往前院走,“我命人备好了晚膳,先去用膳吧。”
姜韫没有说话,一路上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到了膳厅,裴聿徊遣散下人,厅内只留下他们二人。
将姜韫安顿在椅子上,裴聿徊在她身边的位子坐下,拿起她面前的瓷碗为她添了一碗热汤。
“先喝碗汤暖暖身子。”裴聿徊温声道。
姜韫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瓷碗,抬手拿起汤匙,搅弄两下却没有喝。
裴聿徊没有催促,知道她有话要说,安静等待着。
良久,姜韫放下汤匙,看向身旁的裴聿徊,沉声开口:
“我们之前的猜测,都错了。”
“我在留川的胳膊上,发现了和惠妃身上一模一样的圆疤。”
裴聿徊微微皱眉,“你确定?”
姜韫肯定地点头,“不会错的,而且我已经诈出了留川的反应,我确定惠妃同北朔国有勾结......”
“不,或许更严重一些,惠妃很有可能不是真正的何意书,而是北朔国安插自己人顶替了她的身份。”
姜韫方才思索良久,总算想通了不对劲之处。
“之前我们猜测当年丽妃之事可能同惠妃有关系,是惠妃因为薛家二公子一事记恨丽妃,可若她是北朔国的人,那么事情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惠妃打从一开始,目的便不是丽妃,而是搅乱整个大晏朝堂。”
“她要嫁给薛家二公子并非因为感情,是因为薛家的地位,她想要掌控大晏朝的军权,只不过没能如愿,而后又进宫为妃,尽自己所能祸乱后宫。”
“之前皇后娘娘不也提起过,是惠妃旁敲侧击告诉她留魂一事,她才会动了心思么?”
裴聿徊闻言,眉心拧紧。
按照姜韫的说法,那么一切便都能解释得通了,不管是丽妃还是皇后,表面上看起来是巧合之事,实际都是有人故意为之。
“前两日我已派人去寻皇后提到的京郊那间寺庙,不过今日探子来报,那座寺庙在半年前突遭大火已被焚毁,寺中十位僧人悉数丧命。”裴聿徊沉声开口,“越是如此,越表明此事有鬼。”
姜韫面色沉沉,“不管是陆迟砚还是惠妃,他们做事真是决绝,一点把柄都不留下。”
裴聿徊思索片刻,“若惠妃不是何意书,那么真正的何意书去了哪里?”
姜韫缓缓开口,“只怕是......早已凶多吉少。”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来真正的何家大小姐早已不在人世,不然惠妃不可能顺利顶替她的身份。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卫枢的声音,“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
裴聿徊看了姜韫一眼,“进。”
卫枢推门而入,恭敬禀报:
“王爷,您派去松云山寺庙的人来信了,当年为惠妃娘娘祈福留戒疤的住持已于十年前圆寂,当时在场的还有他的一个徒弟,据说也早已下落不明,不过......”
“我们的人在松云山的深处,发现了一座荒废的坟茔。”
第548章 酸涩
坟茔?
裴聿徊和姜韫对视一眼。
“可知道那坟茔下葬的是何人?”裴聿徊问道。
“尚且不知,”卫珏说道,“不过听寺里的僧人说,那座坟茔至少已有三十年,寺中僧人偶尔去寺里捡柴时,看到便帮忙收拾一下。”
那座坟茔没有墓碑,无人祭拜,只有一抔黄土孤零零隐在深山里。
裴聿徊抬了抬手,“你先下去吧。”
“是,王爷。”卫枢躬身退了下去。
裴聿徊看向姜韫,沉声开口,“那座坟茔下,埋的应当是真正的何意书。”
姜韫点了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
“既然惠妃是北朔国人,那么北朔国定会趁万邦来朝之际,想办法同她联系。”姜韫思索道,“这段时日,需要派人盯紧惠妃。”
裴聿徊应声,“你放心,我会安排好此事。”
姜韫仍有些不放心,“你说何家知道,他们的女儿被人顶替了身份么?”
若何家明知如此还要将“女儿”送进宫中,那事情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上次从隆福寺回来后我便着手查了何家,”裴聿徊将一杯温茶放在她面前,“何家同这个女儿甚少联系,除了每年一次进宫看望惠妃,其他时候都不会接触,连书信都几乎没有。”
何家人一直记得当年那僧人的嘱托,何意书六亲缘浅,离她远一些才是对她的保护,殊不知他们早已同自己的女儿阴阳两隔。
“还要盯紧陆迟砚,”姜韫冷声道,“既然留川知道惠妃,那么陆迟砚定然也同惠妃有牵扯。”
“放心,这些人我都已经安排好人手,时刻紧盯。”裴承渊说着,伸手摸了一下她面前的瓷碗。
碗壁有些温,里面的汤不算热,他端走这一碗汤重新给她添了一碗,放在了她手边。
“先用饭吧,菜都要凉了。”裴聿徊温声道,“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再说也不迟。”
这是二人相识以来第一次单独用膳,裴聿徊看着姜韫拿起汤匙喝汤,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
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日日同她一起用膳......
姜韫喝了几口汤,忽然有些感叹:
“这次多亏容公子发现惠妃的异样,若不是他,我们也不会这么快便查出惠妃的真实身份......”
听到这句话,裴聿徊原本微扬的唇角顿时垂了下去,心口生出几分酸涩。
“是么。”他不咸不淡地开口,“如此说来,该要好好谢谢容公子才对。”
姜韫没有察觉出他话里的异样,闻言点了点头,“是要感谢的,不过容公子心善,送他谢礼很可能会不收,所以要送他无法拒绝之物。”
裴聿徊挑干净鱼刺,面无表情地将鱼肉夹进她的碗里,淡淡开口,“有想法了?”
“嗯?还没有。”姜韫诚实道,“待我回去好好琢磨一番。”
“别瞎琢磨了,”裴聿徊放下筷子,神情不辨喜怒,“此事我去安排。”
姜韫夹起鱼肉正要放入口中,闻言手上一顿,疑惑地看向他,“你去?”
“怎么,我不行?”裴聿徊对上她的目光,“我们是同盟,容湛帮了你便是帮了我,这种小事交给我便好。”
姜韫对此倒没有意见,不过她还是想叮嘱几句,“容公子最喜爱古籍珍本,你若是方便可寻些好书给他,砚台等物也是极好的,或者古琴也可,他弹得一手好琴......”
姜韫每说一句话,裴聿徊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最后他忍无可忍,端起桌上的汤碗递到她眼前,姜韫的声音戛然而止。
眨了眨眼,姜韫疑惑地看向裴聿徊,“怎么了?”
裴聿徊勉强压下心口的火气,朝她扯了扯唇角,“汤要凉了,喝吧。”
“哦,好......”姜韫懵懵懂懂接过碗,拿起汤匙一口一口慢慢喝了起来。
裴聿徊静静注视着她,眼底的情绪如浓云翻滚。
姜韫,你对容湛......到底是什么心思?
——
腊月二十七,各国使臣皆已进京,城门的守卫也愈加严苛。
姜韫已经安排好紫华和卫珏师徒二人出城的事宜,打算明日便将二人送出京城。
紫华带着卫珏来同姜砚山和沈兰舒辞行,听到她们要离开,夫妻二人都有些意外。
“马上便要过年了,为何这般着急回去?”沈兰舒问道,“在府上过完年回去也不迟。”
紫华笑了笑,“多谢夫人美意,只是山谷中有许多药材需要照看,我们出来太久了,也不知那些药材如何了。”
姜砚山沉声开口,“可如今城门守卫森严,你们师徒二人没有路引,如何能出的了城?”
若是平日里他还能想法子送人出京,可这时候正是紧要关头,他也不能贸然将人送出去。
“国公爷放心,姜小姐已经帮我们想好了法子。”紫华说道。
姜砚山看向姜韫,姜韫点了点头,“父亲放心,女儿已安排妥当。”
沈兰舒却不舍得她们走,伸手握上卫珏的手,长长叹了一口气:
“本来打算你们会在府中和我们一起过年,我便安排府上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还想着给你包个红封,过年这几日府中的膳食也都安排妥当,你们应当会很喜爱,可惜你们就要走了......”
见沈兰舒难过,卫珏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安慰,一旁的紫华突然开口。
“既然夫人都准备好了,那我们便过完年再走吧!”
话音落下,屋内几人齐刷刷朝她看了过来。
紫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夫人一番好意,我们怎么能就此辜负呢?”
姜韫看着她,淡淡开口,“心里真实的想法是?”
“我带着卫珏这么多年,还没正儿八经过一个年呢!”紫华嘿嘿一笑,“我也想感受感受国公府过年的热闹......”
说白了,她实在舍不得镇国公府的饭食。
卫珏神情透着几分茫然,“师父,山谷怎么办?”
“哎呀,那些花花草草很顽强的,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紫华笑着摆摆手。
卫珏还想说什么,却被紫华打断,“卫珏,还听不听师父的话?”
卫珏懵懂地点了点头。
紫华咧嘴一笑,“那咱们就安安稳稳留在这里过年!”
见她心意已定,卫珏也不再坚持。
最高兴的还属沈兰舒,她激动地拉着紫华聊了许久,二人看起来比之前还要亲近。
霜芷附到姜韫耳边,低声开口,“小姐,那王爷安排的人手......”
“先撤了吧。”姜韫看着开心的母亲,浅浅勾唇,“年后再议。”
“是,小姐。”霜芷恭敬应下。
承恩公府。
容湛正在看书,就见怀书垮着脸推门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匣子。
第549章 心胸狭窄
“怎么了?”
容湛看向怀书。
怀书苦着脸将匣子放在桌上,“公子,是......晟王府送来的东西,说是答谢公子之前相助。”
容湛愣了愣,“裴聿徊送来的?可有说是所为何事?”
怀书摇了摇头。
他也纳闷呢,他家公子什么时候和那“活阎王”牵扯不清了?
容湛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书,伸手打开了面前的匣子。
盖子掀开的那一瞬,他只觉眼前一道金光闪过,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缓过神,容湛垂眼看去,眼瞳倏然微睁,一向温和的神色险些没绷住。
匣子内,躺着一块金光灿灿的镇纸。
镇纸通体足赤金子,明亮圆润,光可照人,亮得刺眼。
四周镶嵌了一圈拇指肚大小的红宝石,不是点缀,而是满满当当镶了整整一圈,每颗都红得滴血,十分乍眼。
这样一块张扬又俗气的镇纸,在亮黄绸子的映衬下,与清雅的书房简直格格不入。
容湛觉得眼睛有些疼。
一旁的怀书早已目瞪口呆,他张大嘴巴看着镇纸,惊愕不已:
“好丑的俗物......”
说完又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巴。
这可是晟王府送来的谢礼,他这样说实在是大不敬......
容湛看着匣子中的镇纸。
一息。
两息。
三息。
啪!
盖子被他稳稳扣上。
容湛长舒一口气,神情略有无奈。
好端端的,裴聿徊为何会突然送他此物......
似是想到了什么,容湛眉心轻蹙,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裴聿徊这人,果然心胸狭窄。
怀书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询问,“公子,这谢礼......您要收下么?”
容湛睨了一眼桌上的匣子,淡淡开口,“这般‘贵重’的谢礼,自然是收不得,不过......”
不过这“谢礼”,他不会亲自退还给裴聿徊。
怀书看着自家公子唇角的笑意,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他怎么觉得,公子这笑阴沉沉的......
皇宫。
玉华殿内,裴令仪斜靠在躺椅上,披头散发,神情颓丧无力,俨然没有了受宠时的嚣张跋扈。
惠妃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她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不过是幽禁,便将你折腾成这般模样?”惠妃冷声训斥,“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裴令仪听到声音,连忙爬起来跪地行礼,声音颤颤,“母妃......”
惠妃冷眼看着她,没有让她起身,而是厉声斥责,“新岁将至,你便认命在这殿里独自度过?!”
“儿臣......”裴令仪低着头,晦涩开口,“儿臣无法......还请母妃指教。”
“哼,废物!”惠妃冷声道,“你之前的那些本事都去哪里了?先前能哄得你父皇开心,眼下却不会了?”
裴令仪张了张口,语气无奈,“可、可儿臣被幽禁在殿里......”
“那又如何?”惠妃冷嗤一声,“裴承渊前几日已经解禁,你为何不能?”
裴令仪倏地抬头,面露惊愕,“皇兄他解禁了?!”
“不但解禁,你父皇还命他协助接待各国使臣。”惠妃垂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那张脸明艳动人,却不怎么像她,更多的则是随了惠殇帝。
惠妃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你是宫里最受宠的公主,你父皇再生气也只是一时的,只要你想,你当然还能像以前那般受尽宠爱。”惠妃面无表情道。
裴令仪却失了信心,“可是儿臣、儿臣已经被父皇厌恶......”
“那你就在这漫无天日的宫殿里度过一生吧,”惠妃冷冷道,“没用的废物!”
说罢,她不再理会绝望的裴令仪,转身离开。
裴令仪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自己母亲的背影,神情无助。
她究竟是不是母妃的孩子?为何她在母妃的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对她的疼爱?
她在母妃眼中,是不是......只是一个固宠的棋子而已?
芳蕊上前,扶着裴令仪起身,满眼心疼,“殿下,您还好吧?”
裴令仪摇了摇头,“无妨。”
回想着母妃的话,她眼中的迷茫逐渐变得坚定。
“芳蕊,为本宫梳妆,本宫要去见父皇!”
永寿宫。
惠妃回到殿内,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才勉强压下了喉间的恶心。
严嬷嬷一脸心疼地看着她,“娘娘,您这是何苦呢?”
惠妃厌恶惠殇帝,连带着她生下的女儿都喜欢不起来,为了能躲开惠殇帝,她才选择跟随太后出宫礼佛。
握着茶杯,惠妃怔怔出神,“嬷嬷,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五岁时便被北朔国送到大晏,顶替何意书的身份在大晏朝生活,目的便是为了帮北朔国搜集情报,搅乱大晏后宫。
这些年来她的确做成了不少事,可她已经受够了在大晏朝的日子,只想尽快回北朔国。
“娘娘别着急,就快了。”严嬷嬷安抚道,“等咱们北朔的军队踏破京城的城门,到时候您便能回去了。”
严嬷嬷是北朔国皇室派来教导辅助惠妃的,也是有她在身边,惠妃才会一直保持着对大晏的仇恨。
惠妃抬手,隔着衣衫摸上了自己的左臂,那里是北朔国死士的标记。
“嬷嬷,真希望那一日快些到来。”惠妃轻轻呢喃。
严嬷嬷揽上她的肩膀,语气坚定:
“会的,相信那一日很快就到了......”
紫宸殿。
惠殇帝正批着奏折,一太监进殿恭敬禀报:
“陛下,昭月公主殿下求见。”
裴令仪?她不是还在禁足中?
王公公悄然看向惠殇帝,心中暗自思量。
惠殇帝眉心微皱,放下手里的奏折,沉声开口:
“宣。”
第550章 除夕
除夕日,爆竹的声响不绝于耳,整个京城弥漫在热闹喜庆的气氛中。
沈卿辞接连忙了几日,终于在除夕这日抽出空闲,关了酒楼让伙计们回家好好过年,他也匆匆赶来镇国公府。
沈家除了他们姐弟二人外再无其他亲人,故而每年除夕守岁,沈卿辞都是在镇国公府度过。
沈兰舒正兴致勃勃地领着一家人在包饺子,忙的热火朝天。
姜砚山已有三年不曾在家中过春节,心中难免激动,将饺子皮擀地硕大无比,被沈兰舒埋怨几句他也不孬,乐呵呵地将擀面杖还给王嬷嬷。
姜韫包的饺子精致秀气,沈卿辞看了一眼,觉得自己一口能吃三个。
祁玉初也被沈兰舒请来府上一起过年,姜砚山表面上不耐烦,可他不自觉扬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的喜悦。
卫珏是第一次包饺子,跟着自家师父这个半吊子学,包出来的饺子歪七扭八。
紫华看着自己徒弟认真的样子,很是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也不管卫珏包的如何,一个劲儿地夸赞。
莺时和霜芷手上动作麻利,不一会儿便包了满满一托盘,看得卫珏惊叹不已。
镇国公府上下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姜老夫人已于前些时日搬去了庙里,这是多年来大房一家第一次单独过年,众人都十分高兴。
新的一岁,代表新的希望。
一直忙到傍晚,姜砚山张罗众人落座一起吃年夜饭。
饭菜十分丰盛,众人围坐在桌边说着话,很是热闹。
姜砚山特意将自己珍藏的好酒拿了出来,今晚要同沈卿辞和祁玉初不醉不归,紫华闻到酒香嘴馋地咂了咂嘴,跟着他们一起倒了一杯。
今晚这顿年夜饭,定会是令众人永生难忘的一次。
门口,姜韫同霜芷吩咐了什么,霜芷应下后悄然离开。
“韫韫,快来用膳了!”沈兰舒喊她。
姜韫笑着应下,朝圆桌走去。
驿馆。
今日是除夕,驿馆特意为备考的学子们准备了水饺,让他们也能好好地过个年。
闻恪没有因为是除夕而有所懈怠,一整日都窝在房间里读书,外面吵闹的鞭炮声不曾影响他半分。
孙铭一开始还能看得进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失了耐心,跑到别的学子房间里闲聊去了。
闻恪学的认真,直到屋外飘来饺子的香气,他才恍惚回神,惊觉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将书本收好,他起身下楼,驿馆的小二招呼他赶紧过来吃饺子。
闻恪正欲落座,门口掌柜的走了进来,快步来到他身边。
“闻公子,外面有人找。”掌柜的低声道。
闻恪看向掌柜,“是何人?”
掌柜的摇了摇头,“我也不认识,是个姑娘......你去看看吧。”
闻恪起身,朝门外走去。
出了驿馆,看到外面墙根下站着的女子,闻恪连忙快步朝她走去。
“霜芷姑娘,”闻恪拱手行礼,“姜小姐找在下有何事?”
霜芷将手里提的食盒交给他,“小姐吩咐我来给你送饺子。”
闻恪忙不迭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食盒表明里面放着的不只是饺子。
“多谢姜小姐记挂。”闻恪感激道。
霜芷又从袖间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到他面前,“这是之前小姐去隆福寺时求来的文昌符,小姐让我一并交给你。”
“祝愿闻公子来年春闱能独占鳌头,得偿所愿。”
闻恪愣了愣,连忙恭恭敬敬接过,看着手里的锦囊心中是说不出的感激。
“在下,多谢姜小姐关心!”闻恪颤声道。
交待的事情已完成,霜芷不便多待,同他告辞离开。
闻恪望着她的背影,神情动容。
手心的锦囊似在发烫,烫的他从头至脚都是难言的激动和感谢。
闻恪没有留在大堂用饭,提着食盒径直上了楼。
孙铭不知什么时候回了房间,见他提着一个食盒进来,疑惑询问,“怎么不在楼下吃?”
闻恪神色平静,“这是沈公子托人送来的。”
一听是那位有钱的沈公子所送,孙铭好奇地凑了过去,看着闻恪将食盒打开。
食盒里面放了一盘饺子,几碟小菜,份量虽然不多,不过看起来很丰盛。
孙铭却有些鄙夷地扯了扯嘴角。
这位沈公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小气,几碟子菜就把人打发了?不过这菜的卖相看起来是不错......
孙铭等着闻恪邀请他一起吃,闻恪却淡淡开口,“你不下楼去用饭么?晚了就没有了。”
孙铭闻言顿了顿,讪讪一笑,“这就去......”
他看了眼桌上的菜,不情不愿地出了房间。
待孙铭走后,闻恪从怀里拿出锦囊,摩挲片刻后打开。
锦囊内,黄色的纸符被叠成八卦形,安安静静躺在里面,轻飘飘地却有千斤重。
闻恪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将锦囊重新系紧,妥帖收好。
在桌边坐下,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只饺子放入口中。
第一口咬下去,他的牙便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闻恪吐出口中的异物,不由得一怔。
竟是一枚铜钱。
“齿间忽闻铜钱响,且知福气已随身......”闻恪看着铜钱,轻声呢喃。
这象征着好运意味的铜钱饺子被他吃到,看来今岁春闱,他定不会辜负自己,也不会辜负姜小姐重望!
夜色渐浓,家家户户却依旧灯火通明,热闹不绝。
姜砚山和沈卿辞他们还在喝酒,莺时带着卫珏和府中的下人们在院子里放烟花,绚丽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时,一向内敛的卫珏也忍不住扬唇笑了起来。
屋内屋外,欢笑声不绝于耳。
姜韫站在廊檐下,看着莺时她们叽叽喳喳放着烟花,静静地看着。
在这喧闹热烈的气氛中,她的耳边恍惚传来几声泠泠琴音。
姜韫神色微怔。
“小姐,怎么了?”霜芷察觉到她的异样。
姜韫侧耳仔细听了几息,那琴音的确存在,并不是她听错了。
“随我去偏门。”姜韫低声道。
说罢,她转身朝后门走去,霜芷连忙快步跟上。
站在偏门外,姜韫望着巷子的对面,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外,容湛盘膝而坐,神情专注,悠扬轻灵的琴音自他的指间传来。
似有所感,容湛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望向那道倩影。
月色皎皎,清冷的光辉洒落,照亮了他唇畔温柔的笑意,也映出了那双眼眸中柔和的情意。
“姜小姐,新禧万福。”
第551章 压岁钱
姜韫目露惊讶,快步朝他走去。
“你怎么在这里?”姜韫很是意外。
容湛温和一笑,眼中的情意在她靠近时已然收敛。
他放下古琴下车,站在她面前温声开口,“府中有些无趣,便出来逛逛,恰好走到了这里。”
恰好走到了这里,又恰好带了琴,便恰好弹奏一曲。
姜韫眸光微闪,对上温润的目光,不知该作何回答。
容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袖间拿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放在了她的眼前。
“这是?”姜韫疑惑。
“新岁贺礼。”容湛温声道,“愿姜小姐新的一年长乐未央、顺遂无虞。”
姜韫神情微怔,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手里的锦盒,“我不曾为容公子备礼......”
容湛闻言笑了笑,“无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姜小姐不嫌弃。”
姜韫没有扭捏,伸手接过了锦盒。
掀开盖子,里面放着的,是一对精巧的白玉耳坠,耳坠圆润细腻,同姜韫很是相配。
“多谢容公子。”姜韫真诚道谢。
容湛笑了笑,“姜小姐不必客气。”
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容湛接着开口,“有一件东西,还想麻烦姜小姐归还给晟王。”
姜韫阖上盖子,闻言疑惑,“什么?”
容湛抬了抬手,怀书从马车中拿出一个匣子,交给容湛。
“这是前日晟王派人送来的谢礼,只不过这礼物太过贵重,我可能无福消受。”容湛语气温和。
姜韫却皱了皱眉。
无福消受?
她从容湛手中接过匣子,打开看到里面镇纸,目光一顿。
金色的镇纸没有白日那般灼目,不过在月光下也能够看出它的光泽,实在是华丽又俗气。
姜韫脸色有些黑。
果然,不该将这种事情托付给裴聿徊。
“容公子勿怪,王爷粗枝大叶不会选谢礼,改日我定选一件容公子心仪的礼物送上。”姜韫歉声道。
听出她话中对裴聿徊的维护,容湛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
“姜小姐不必在意,我并未帮什么大忙。”容湛温声道,“若姜小姐愿意......可以写一幅字送予我当做谢礼。”
姜韫顿了顿,“一幅字?未免太寒酸了些......”
“礼不在重,心意到了便好。”容湛笑着安抚,“我同姜小姐之间,应当没有生分到这个地步吧?”
话里的调侃让姜韫扬唇一笑,“好,若容公子不嫌弃,我便写一幅字送予容公子。”
容湛望着她的目光克制柔和,“在下,万分期待。”
回到书房,姜韫看着面前桌上的匣子,皱眉沉思。
霜芷试探着询问,“小姐,您要将此物归还王爷么?”
姜韫缓缓摇了摇头,“不必。”
她明白,裴聿徊为何会这样做。
只是她不懂,容湛意欲如何。
起身走到窗边,姜韫伸手推开窗户,冷风迎面扑来,将她眼中的迷茫吹散。
她现在,突然好想见他。
姜韫转身,提着裙摆快步朝门外走去。
“小姐您去哪儿?”
霜芷连忙拿过披风,快步追了上去。
宫外。
裴聿徊上了马车,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额角。
今晚惠殇帝性情高涨,拉着他喝了好些酒,他只能赔了两杯。
外面响起卫枢的声音,“王爷,回府么?”
裴聿徊吐出一口酒气,闭了闭双眼,脑海中浮现一道倩影。
罢了,他饮了酒一身酒气,她会不喜......
“回府。”裴聿徊沉声道。
“是,王爷。”卫枢应声,“驾。”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口,朝着晟王府驶去。
裴聿徊靠着软垫,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玄色锦囊,放在手里细细摩挲。
这个除夕,在乎的人都在身边,她应该很开心吧......
看着锦囊上的刺绣,裴聿徊微微出神。
不一会儿,马车缓缓停在了晟王府门口。
裴聿徊将锦囊收好,正欲起身,卫枢略带惊愕的声音传来:
“王爷,那好像是......姜小姐的马车。”
裴聿徊一怔,倏地推开车门,就见一辆熟悉的马车正停在府外。
霜芷站在马车旁,见到他便向她屈膝行礼。
裴聿徊迅速跳下马车,疾步朝府中奔去。
书房的门猛地被人推开,姜韫转过身,就见裴聿徊站在门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她忽然有些无措。
裴聿徊反手关上门,双眼不曾从她身上挪开,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在他快要靠近时,姜韫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眼中的热切太过浓烈,她竟有些心慌。
“怎么这时候来了......”裴聿徊低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姜韫张口,惊觉自己也哑了声,清了清嗓子稳住心神,“府中无趣,我......出来随意逛逛。”
“呵......”裴聿徊轻笑一声,俯身靠近她,声音带着蛊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是这样么?”
淡淡的酒气袭来,令她也有了三分醉意。
姜韫咬了咬唇,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冲动行事。
见她脸色越来越红,裴聿徊心眼眸微颤,忍不住抬起手——
克制地、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
姜韫眼中波光潋滟,和他无声对视,心跳愈加无措。
昏黄的灯光下,两颗心在这静谧的夜晚中,逐渐失衡。
裴聿徊喉结翻滚,强压下内心的冲动,收回手缓缓站直。
他从袖间拿出一个荷包,递到姜韫面前。
姜韫垂眸,看向他手里的荷包。
荷包是用寻常棉布缝制,上面只绣了一枝望春玉兰,很是朴素淡雅;荷包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旧物。
“这是?”姜韫疑惑。
裴聿徊勾唇一笑,“压岁钱。”
压岁钱?
姜韫失笑,“我都多大了......”
裴聿徊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荷包往她面前送了送。
姜韫抿唇,伸手接过了荷包。
荷包有些重量,她打开荷包查看——
是一只玉镯。
玉镯看起来已有些年岁,白玉中透着淡淡的暖色,镯身泛着油润的光,像是上等的绸缎。
最特别的,当属玉镯边缘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沁色。
胭脂红淡淡铺开,为原本平平无奇的玉镯添上几分绮丽,衬得镯子十分独特。
姜韫不懂玉,可也知道这样鲜丽的沁色,没有几百年的沉淀养不出这样的颜色。
这玉镯,并非俗物。
姜韫摸了下镯子,打算将玉镯放回荷包中,却被裴聿徊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从她手中拿过玉镯,牵着她的手,将玉镯轻轻套在了她的腕间,而后细细打量一番。
“不错,很适合你。”裴聿徊甚为满意。
手腕传来滚烫的热意,温润的玉镯将她的皓腕衬得愈加纤细。
想到方才他从袖间拿出此物,姜韫忍不住询问,“你一直将它带在身上?”
裴聿徊笑了笑,“也不是,本想今晚出宫后便去寻你,只不过喝了酒......幸好你来了。”
他还记得她不喜酒气,可是看到她,他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姜韫轻轻抿唇,稍微用力挣开他的桎梏,低头轻声开口,“我不能出来太久,娘亲该担心了。”
裴聿徊看着她的发顶,突然伸出手,轻柔地将人揽进怀中。
姜韫没有挣脱。
裴聿徊闭了闭眼,满足地喟叹一声。
轻轻贴着他的胸膛,耳边传来他快速有力的心跳,姜韫好不容易平复下的心绪又乱了。
吐纳几息,裴聿徊松开怀抱,转而牵住了她的手。
“走吧,我送你。”
玉镯滑落,若有似无地触碰着两人交叠的掌心,泛起一阵暧昧的涟漪......
承恩公府。
容湛心情很好地回到府上,刚到院子门口,就见容浦身边的侍从候在院外。
见他回来,侍从恭敬行礼,“三公子,大公子有请。”
容湛看着他,扬起的嘴角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552章 放弃
书房内,只有容家兄弟二人。
容浦坐在书案后,看着站在对面的弟弟,沉声开口:
“方才去哪里了?”
容湛神色平静,“府中憋闷,出去走走。”
“容湛,今晚是除夕夜!”容浦声音带了怒意,“你当我是傻的?”
容湛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容浦不想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询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容湛沉默一瞬,缓缓开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第一次见面?那不就是救下喜儿的时候?!
容浦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竟藏了这么久的心思,可此事是万不可能的。
“你知不知道,姜小姐是有婚约在身的?”
容浦尽量克制自己的怒气,苦心劝说。
“你同姜小姐走得近,万一被人察觉到,害得不只是你自己,连带姜小姐都要受尽众人唾骂,你忍心见她受到伤害吗?”
“听大哥一句劝,趁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日后离姜小姐和镇国公府远一些,这样对你、对姜小姐都好。”
容湛握了握拳头,语气沉沉,“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至于她的婚约......相信很快便会取消。”
容浦眉头紧皱,“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整个京城都知道姜家和陆家关系亲近,这场婚约早已在圣上那里过了明面,怎么可能会取消?!”
容湛没有说话。
容浦叹了一口气,无奈开口,“你若想成婚,我们自然乐见其成,京中优秀的女子何其多?何必要在一个有婚约的女子身上耗费心神?”
“你若愿意,待过完年我便同母亲说,让她找京中的......”
“我不愿意。”容湛骤然打断他的话,向来沉静的眸中浮起一丝怒意,“她不是别人,我只想同她在一起。”
“她是你能肖想的吗?!”容浦猛地一拍桌子,愤然而起,“不说她有婚约在身,就算她没有婚配,你觉得以容家的身份,父亲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容湛垂在身侧的双拳猛然攥紧,眼中闪过一抹痛苦。
容浦叹息一声,语气沉沉,“三弟,这些年父亲为保容家,朝堂之事一概不闻不问,这才打消了圣上的疑心......即便父亲不阻拦,可你觉得圣上会同意你迎娶当朝大将军的女儿吗?”
“这背后有多少朝堂纷争、利益牵扯,你有没有仔细考虑过?”
容湛低着头,肩膀微垂,一言不发。
容浦默默叹了一口气,走到容湛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二十年来你一直清心寡欲,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你心动的姑娘,大哥也希望你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
“三弟,大哥知道这很难,可大哥请求你,为了父亲、为了容家,放弃对姜家小姐的感情,好不好?”
容湛抬起头,看向容浦的目光中一片压抑的痛楚,“放弃她?”
“大哥,我做不到。”
“你......”容浦眉心皱的更紧,“天下女子何其多,你为何就偏偏看中了她?!”
容湛苦笑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像会飞蛾扑火一般,遇到她就理智全无,他的克制、他的守礼,前二十年受到的一切教导,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全部化为泡影。
他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自私、贪婪,这些私欲像魔咒一样紧紧包裹着他,可他却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容湛抬手,将容浦的手从肩头拿下,目光逐渐坚定。
“大哥,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绝不会拖累容家,更不会牵连镇国公府。”
“但是要我放弃她,我做不到。”
“你!”容湛气冲冲地指着他,“你真是......冥顽不灵!顽固不化!”
容湛垂手而立,安静承受容浦的指责。
容浦气得在屋内来回踱步,“疯了......你真是疯了!”
“你若执意一意孤行,到时候酿成大错,你后悔都来不及!”
“父亲和母亲若是知晓此事,定然不会由着你胡来!他们年事已高,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们为你发愁?!”
“三弟啊三弟,你醒醒吧!”
哐啷——
门外突然响起东西落地的声音,容浦停下脚步,目光凌厉地看向门口,厉声斥责:
“滚进来!”
第553章 两情相悦
话音落下,门外安静片刻,才缓缓打开了房门。
门外,容泽手里拿着灯笼,朝二人讪讪一笑,“额......母亲给喜儿熬了甜汤,问你俩喝不喝......”
他本来陪着喜儿在放烟火,中途被母亲打发来喊人,没想到就听到如此石破天惊的秘事。
容浦伸手揉了揉额角,无奈开口,“三弟,你先去吧,剩下的事之后再说。”
容湛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容浦看着容湛离去的背影,眉心紧拧,神色复杂难明。
往前院走的路上,容泽走在容湛身侧,时不时地瞄他一眼。
“二哥,有什么话想说便说吧。”容湛沉声道。
容泽咽了咽口水,迟疑着开口,“这个......你心悦哪个姑娘二哥是没意见啦,不管怎么样二哥都会支持你,只是有一件事......”
“你心悦姜小姐,姜小姐的心意......你可清楚?”
话音落下,容湛脚下一顿。
容泽默默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
“三弟,感情最重要的,是两情相悦。”
“大哥方才的话虽然重了些,可说到底也是为你考虑,即便咱们能抛却这些顾虑,那姜小姐自己呢?她愿意和你在一起吗?”
容泽留意着容湛的神色,见他脸色难看,却也知道有些话他必须要提醒。
“姜国公就这一个宝贝女儿,他能答应和陆家结亲,定然是顺从了姜小姐的心意,姜小姐心悦的是陆世子,难不成......你要做他们二人之间的第三者?”
他这话说的直白,可没想到容湛却摇了摇头。
“她心悦之人,并非陆迟砚。”
容泽愣了愣。
不是陆迟砚?那还能是谁?
不过不管是谁,他能看得出来,三弟心里是清楚事实的——姜小姐的心悦之人,不是他。
容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劝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二哥都会支持你。”
“但是前提你不能伤害任何人,包括你自己......明白么?”
容湛轻轻点了点头,“二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话已至此,容泽也不再劝说,只是重重握了握他的肩膀。
“走吧,母亲还在等我们。”
容湛抿唇,应了一声:
“好。”
镇国公府。
书房中,姜韫坐在案后,垂眼看着手腕上的玉镯,细细摩挲。
莺时虽不知道小姐手上的玉镯从何而来,不过看小姐的神情,应当是晟王殿下送的不会错。
见姜韫心情愉悦,莺时打心眼里为自家小姐高兴。
“小姐,这镯子真好看!”莺时夸赞道,“这一抹胭脂红奴婢可从未在玉镯上见过,人不都说‘玉无沁,则美之不深,贵之不雅’,奴婢虽不懂玉石,不过看着镯子的品相,应当是世间难得的珍品吧?”
姜韫淡淡一笑,“是珍品不错。”
打量着姜韫的神情,莺时想了想,试探着说出心里话,“小姐,王爷虽名声不好,可奴婢瞧着,王爷对您是真心实意......”
“待您同陆世子的婚约作罢,要不要......考虑一下王爷?”
话音落下,姜韫脸上的笑意一顿,而后慢慢淡了下来。
霜芷察觉到她的变化,连忙捣了捣莺时的胳膊,“瞎说什么呢!小姐想要如何岂能轮得到做奴婢的置喙?”
莺时惊觉自己失言,忙不迭跪地,“小姐恕罪!奴婢一时胡言乱语失了分寸,请小姐责罚!”
姜韫收拢神思,朝她笑笑,“无妨,快起来吧。”
莺时缓缓站起身,一脸歉疚。
姜韫看着腕上的玉镯,沉默几息,抬手将玉镯慢慢退了下来。
拿出荷包,她将玉镯重新放回里面,仔细收好。
“小姐,您......不戴了么?”霜芷忧声道。
姜韫淡淡一笑,只是这笑中透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眼下还不是时候。”
前世之仇未报,镇国公府和大晏朝的子民还未安然无虞,她做不到抛下这一切纠缠在男女情爱中。
姜韫将荷包放进书案深处,轻轻关上了抽屉。
霜芷和莺时对视一眼,觉得小姐好像又关上了心门。
砰!
窗外烟花绽放,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热闹响起,整个京城霎时间喧闹起来。
交子之时,新岁伊始。
姜韫走到窗边,抬头凝望。
夜空中绽放的璀璨,照亮了她眼中的光华。
——
大年初一一早,姜砚山和沈兰舒便穿戴整齐,早早进宫朝贺。
姜韫也没有闲着,府上来送礼之人颇多,她忙着和管家一起记账入库,将年礼一一清点清楚。
待忙得差不多了,姜砚山和沈兰舒也回到了府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用着午膳。
“初三便是万国朝会之日,”姜砚山放下筷子,“朝中有的忙了。”
“听说今年来朝会的使臣有不少。”沈兰舒说道。
姜砚山点了点头,“今年进京的使臣和官员要比往年多,而且有些国的皇室中人也跟随前来,像是南幽国和高兰国,这两国的皇子和公主都一起进了京。”
“皇子和公主啊......”沈兰舒想了想,“那宫里岂不是要更加重视?”
“没错,”姜砚山应道,“这次圣上的意思是,待到大朝会过后宴请各国之时,除了鸿胪寺的官员外,还会请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女入宫作陪。”
姜砚山说着,看向姜韫,“韫韫,你意下如何?”
姜韫私下里已提前看过朝会的名单,知道会有哪些人前来,她也正好想要去会会这几位皇子公主,闻言便点了点头。
“一切但凭圣上安排。”
见女儿不排斥此事,姜砚山暗自松了一口气,笑着开口,“到时候你只管去露个脸便可,若是宫里的宴席好吃便多吃些,其他的事情都不必理会。”
沈兰舒听到这话,作势打了他胳膊一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好像咱们女儿多贪吃一般......”
姜砚山“哈哈”一笑,“那又如何?只要韫韫高兴,她想要如何便如何!”
姜韫扬唇笑了笑,点头应下。
“女儿都听父亲的。”
第554章 资格
年初三,各国使臣进宫朝会,场面盛大恢弘。
九龙宝座之上,惠殇帝端然稳坐,冷傲沉稳的目光落在殿下跪拜的众人,微微颔首。
使臣们一一献上自己国家的贡品,以彰显对大晏朝的臣服归顺之心。
这其中最令人瞩目的,当属南幽国献上的宝物——神鹿雕像。
雕像约一人高,以南幽国神物——金鹿为造型,通体镶嵌了五彩宝石,做工精巧上乘。
盖布掀开的那一刻,整座大殿被宝石的光辉照亮。
宇文沧莲右手搭在左肩,低眉垂首,神情恭敬,“愿陛下万寿齐天,福泽绵长。”
惠殇帝很是满意这件贡品,笑着称赞了几句。
宇文沧莲退到一旁,安安静静等候。
宇文兰月第一次进宫,心里虽然好奇,却也只是偷偷打量着四周。
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朝她看来,宇文兰月下意识看过去,冷不丁对上了裴聿徊冷漠的双眼。
她顿了顿,抿唇一笑,微微张口用南幽国语无声说了两个字:
表兄。
裴聿徊略一颔首,旋即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宇文兰月偷偷撇了撇嘴。
表兄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冷酷。
镇国公府。
姜韫手执一册,正看得仔细。
这本册子里记录的是此次各国入京的人员名单,除了几个小国有些许变动外,其他各国几乎和三年前朝会时来的人一样。
北朔国若想安排探子混入其中,会选择哪个国家呢?
姜韫比对着三年前的名单,将不同之人一一圈出。
霜芷端着茶壶走进书房,倒了一杯温茶放在姜韫手边,“小姐,喝杯茶歇会儿吧。”
姜韫放下名册,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喝着。
“宫里边都安排好了么?”姜韫问道。
“回小姐话,王爷已派人盯紧永寿宫,有任何消息会随时相告。”霜芷回道。
姜韫点了点头,“宫里要盯紧,宫外也不可松懈,裴承渊和陆迟砚自是不必说,除此之外还要盯住一处——薛家。”
霜芷面色一凛,“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安排。”
——
初五当日。
这是姜韫第一次独自进宫,沈兰舒放心不下,好一番叮嘱后才放她上了马车。
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女大多都已成家,所以圣上还挑选了几位年轻的朝臣一起陪同,这次入宫赴宴之人加起来拢共不过二十人而已。
镇国公府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姜韫下了马车,迎面便碰到了容家三兄弟。
容湛脚步一顿,目光直直落在了她的身上。
看到姜韫,容浦和容泽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复杂。
姜韫上前几步,朝三人福身行礼,“三位公子,新岁万福。”
容浦清了清嗓子,客气拱手,“姜小姐,新春大吉。”
容泽也跟着拱手回礼。
容湛朝姜韫颔首,面上笑意浓浓。
容浦瞄了眼容湛,语气沉了几分,“外面冷,咱们早些进宫吧。”
姜韫点了点头,“容公子请。”
几人正欲进宫,身后传来马车滚动的声音。
姜韫回身看去,脸色倏地一冷。
是宣德侯府的马车。
容湛也看到了那辆马车,他侧了侧身子,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姜韫的视线。
“姜小姐,走吧。”容湛温声道。
姜韫收回目光,朝他笑了笑。
容浦看着自家弟弟对姜韫若有似无的维护,微微皱起了眉头。
身后的马车上,陆迟砚出了马车,抬头便看到了姜韫的身影。
他正要开口喊人,留意到她身边那个碍眼的身影,面色忽地一沉。
又是容湛......
“公子,您......要不要过去?”文谨小心翼翼询问。
陆迟砚眉眼沉沉,“走吧。”
姜韫几人刚进了宫,身后便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韫儿。”
姜韫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她强忍着恶心,缓缓转过身,朝陆迟砚浅浅行礼,“陆世子。”
陆迟砚无视容家三兄弟的目光,几步走到姜韫面前,目光脉脉含情,“冷不冷?瞧你的手,都冻红了......”
说着,他伸手便要去牵姜韫的手,却被姜韫后退一步躲过。
容湛脸色一冷。
刹那间,容泽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三弟生气了。
“陆世子请自重,”姜韫淡淡开口,“这是在宫中。”
“哎呀,陆大人真是好贴心啊!”容泽上前一步,将冷脸的容湛挤到一旁,笑着开口,“不过姜小姐说的没错,眼下是在宫里,陆大人再担心姜小姐......也不至于在宫中失了礼仪吧?”
容泽站在姜韫身前,将人彻彻底底挡了个严实。
陆迟砚皱了皱眉,看向一旁的容湛,语气冷淡了些许,“容大人所言极是,只不过韫儿是本官的未婚妻,也唯有本官,才有资、格关心她。”
容湛听到这话,却是一笑,“何以见得?”
二人目光相撞,空气中隐隐弥漫着火药味。
容泽没想到容湛竟会直接同陆迟砚对峙,连忙开口打圆场,“时辰不早了,咱们先进......”
“几位守在宫门口做什么?”一道戏谑的声音传来,“怎么着,圣上何时请了看门狗了?”
几人转头看去,就见裴聿徊大跨步朝他们走来。
容浦皱了皱眉,拱手行礼,“晟王殿下。”
其他几人也只能跟着一起行礼。
方才他那句话明摆着是嘲讽他们,可他们却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言,谁叫他裴聿徊是晟王呢?
裴聿徊走到姜韫身边,上下打量她一眼。
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腕间,忽地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
“哼。”
鼻间溢出一声轻哼,裴聿徊瞪了姜韫一眼,抬脚离开。
姜韫莫名其妙,谁又招惹他了?
裴聿徊走了两步停下,不耐烦地开口,“都愣着做什么?等本王请你们进去么?”
几人站起身,除了姜韫和容湛外,脸色都有些难看。
“进殿吧。”容浦沉声道。
几人跟在裴聿徊身后朝文华殿走去。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容湛和容泽走在陆迟砚身前,将前面的姜韫遮挡地严严实实。
陆迟砚几次上前不成,脸色越来越阴沉。
容浦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两个弟弟,无奈摇头。
玉华殿。
芳蕊将最后一支金簪插进裴令仪的发间,恭敬开口:
“殿下,已梳妆完毕。”
第555章 俊俏郎君
裴令仪坐在梳妆台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段时日因为禁足她消瘦了许多,身上原本合身的衣裙宽松了不少,反而将她衬托地柔弱了几分,与之前嚣张跋扈的样子相比,如今的她倒是看起来楚楚可怜。
望着镜中的自己,眼中逐渐泛起狠戾。
姜韫,你与本宫之间的账,本宫会一一算清!
裴令仪站起身,面色阴沉冰冷。
“去文华殿。”
文华殿内。
众人安静就座,偶有几句交谈声,也不过是简单的寒暄。
姜韫喝了半盏茶,殿外响起宫人的通传:
“昭月公主殿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恭敬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裴令仪步入殿内,一步一步朝位子走去。
在经过姜韫面前时,她刻意放缓了脚步,在她头顶轻嗤一声——
“哼。”
姜韫维持着行礼的姿态,面不改色。
裴令仪经过她身前,走到裴聿徊面前,福身行礼:
“皇叔万福。”
裴聿徊睨了她一眼,“嗯。”
裴令仪起身走到位子面前,转身看着殿内众人,沉声开口:
“平身。”
“谢公主殿下!”众人纷纷起身落座。
裴令仪端起茶杯,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姜韫的身上,想要从她身上看到哪怕一丝惊讶与慌乱。
可姜韫不但没有丝毫意外,更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好像根本不在意她是否出现。
裴令仪眼底沉了沉,捏紧了手里的茶杯。
她又看向另一侧的陆迟砚,目光灼烫热切,似乎要将人看穿。
陆迟砚感受到上方投来的目光,眉心皱起,偏过头同身旁之人交谈。
裴令仪心口一滞,脸色愈发难看。
不一会儿,有宫人进殿通传,南幽国和高兰国的使臣们到了。
裴令仪舒一口气,放下茶杯扬声开口:
“传。”
南幽国是最早归顺大晏朝的国家,以往每次进京朝会都是鸿胪寺单独宴请南幽国使臣,只不过这次高兰国的王子和公主也入了京,高兰国虽是小国,可对方的王子公主也不好怠慢,鸿胪寺思来想去便想了这个主意,一起招待两个国家的皇子公主,并且邀请本国世家公子小姐相陪,以示郑重。
不多时,一行身着异服之人迈步进入殿内。
“南幽国外臣见过晟王殿下、见过公主殿下,愿二位殿下福寿安康,诸事顺遂。”南幽国使臣恭敬行礼。
一行人纷纷跟着行礼。
宇文沧莲跟在使臣身后,抬手搭在左肩,浅浅俯身行礼。
裴令仪看着众人,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傲气,微微点了点头,“平身。”
“诸位远来辛苦,请入座。”
宇文沧莲跟随使臣落座,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目光倏地一顿。
她怎么会在这里?!
姜韫对这位南幽国的皇子有印象,上次在天香楼时二人曾有过一面之缘,见他看来便朝他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宇文沧莲压下心中惊疑,微微点了点头。
姜韫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茶点,唇角轻轻勾起。
南幽国皇子啊......
在座多是年轻的公子小姐,容泽身为鸿胪寺卿,热络地向众人互相介绍。
“这位便是镇国公之女,姜小姐。”容泽笑着说道。
姜韫起身,朝使臣们浅浅行礼。
“原来这位便是姜国公的千金啊!果真是姿容丽质、气度非凡!”南幽国使臣夸赞道。
姜韫微微颔首。
宇文沧莲眸光一颤。
想不到她竟然是姜砚山的女儿......有意思。
裴令仪平日里虽然骄纵,可今日毕竟是宴请外臣,她自是要拿出大国风范,礼数周到妥帖,绝不叫旁人挑出半分错处。
有鸿胪寺的官员从旁招待,席间众人推杯换盏,气氛轻松愉悦。
姜韫的目光轻轻扫过对面高兰国的皇子。
高兰国皇子年纪不过十三岁,性子看起来也有些含蓄,神情带着些许怯懦,应当是平日不怎么与外人接触。
姜韫在心中否决了此人。
抿了一口茶,她将目光再次投向了坐在最前面的宇文沧莲,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的确是一位俊俏郎君......
姜韫的目光虽然不易察觉,奈何对面有三人一直留意着她的动向。
见她时不时看一眼宇文沧莲,眼里还带着欣赏,裴聿徊的脸色越来越黑。
这种小白脸有什么好看的?长得比女子还要妖媚......
容湛脸色也有些难看,他握着银箸,眉心轻轻蹙起。
一旁的陆迟砚也察觉到了姜韫的目光,他看向宇文沧莲的背影,眼底渐渐沉了下来。
韫儿好端端的,为何要在意这位南幽国皇子?该不会......是被他的美色迷惑了?
思及此,陆迟砚脸色一冷,攥紧了手里的酒杯。
宇文沧莲刚放下酒杯,身后突然感受到两道凌厉的目光,他不由得一顿,侧首看向身后——
众人都在用膳,并无人看他。
奇怪了,方才他明明感受到两道带着怒意的打量......
宇文沧莲收回视线,不经意间看向对面,与姜韫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姜韫没有躲闪,大大方方地朝他遥遥一笑。
身后那两道目光更强烈了,连带上首也有一道冷冽的视线朝他看来。
宇文沧莲身子一僵,缓缓偏头,就见裴聿徊正冷冷盯着他。
他不由得心下一凛。
他何时又招惹到这尊神了......
一颗心不上不下,宇文沧莲在莫名其妙中用完了这顿饭。
宴席结束后,镇国公府的马车刚驶离宫门口,霜芷便送来了消息。
“小姐,卫衡说王爷想要见您。”
姜韫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有事要同他商议。”
马车停在永丰楼的门口,姜韫下车去到后院,刚一进门就见裴聿徊坐在桌边,面色不虞。
“怎么了这是?”姜韫走到他旁边坐下,疑惑询问。
裴聿徊看着她懵懂的神情,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拿起桌上的茶壶一边给她倒茶一边沉声开口:
“卫枢说你有事找我?”
姜韫见他不说便没再追问,闻言点了点头,“我想问你,有关南幽国皇子的事情,你对他可有了解?”
砰!
茶壶被重重放下,裴聿徊的脸色更黑了。
第556章 是否婚配
姜韫看着桌上的茶壶,缓缓眨了下眼睛。
她......是说错了什么话么?
裴聿徊闭了闭眼,勉强压下心头的不悦,晦涩开口,“为何突然问起他?”
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姜韫淡淡一笑,“这位南幽国皇子,姿色实在令人惊艳。”
裴聿徊心口一滞,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她......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论样貌,本王应当远胜于他吧。”裴聿徊端起茶杯,挡住了脸上的不自然。
姜韫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好端端的,同人家比什么?”
裴聿徊险些被呛到,一口气梗在喉间不上不下。
“不过要论相貌来说,还是......王爷更胜一筹。”姜韫抿了抿唇,低声道。
裴聿徊心念一动,缓缓放下茶杯,语气比之前平和些许,“你想知道有关他的什么事?”
“我想知道,他是否婚配?”姜韫目光热切地看着他。
裴聿徊倏地抬眼,眼中难掩惊愕,“你......”
“王爷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姜韫连忙解释道,“我想知道他若没有婚配,我有一事想要请他帮忙。”
什么忙需要打听对方有没有婚配......
裴聿徊猜到了她的想法。
“所以......你是因为这件事才想要打探宇文沧莲的事情?”裴聿徊问道。
姜韫点头,“是啊,不知道这位皇子好不好相与,若他不好说话......就得尽快想别的法子。”
她对这位南幽国皇子并不了解,想着之前裴聿徊曾给过她南幽国的鹿灵香,他同对方应该相识吧?
裴聿徊静静看着她。
她的眼中除了对计策的谋算,再无其他。
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裴聿徊心情大好,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姜韫冷不丁挨了一下,捂着额头一脸莫名,“弹我做什么......”
裴聿徊勾起唇角,神情放松,“此人尽管使唤,他不敢反抗。”
他说的是“不敢”,不是“不会”。
这倒是让姜韫好奇起来,“你同他很熟悉?”
裴聿徊兀自斟了一杯茶,低头抿了一口,缓缓开口:
“他的母后,与我母妃是孪生姐妹。”
话音落下,姜韫整个人愣住。
孪生姐妹......
那他不就是......宇文沧莲的表兄?
提起亡母,裴聿徊周身的气息明显压抑了些许。
“对不住,我不知道你们......”姜韫神色歉疚。
“无妨,这没什么不能说的。”裴聿徊语气平静。
他的母妃是南幽国贵族之女,当年他的外祖母生下了一对孪生女儿,其中一个孩子身体十分虚弱,家中长辈便找来神婆祈福,谁料神婆说两姐妹生性相克,若想要身弱的孩子活命,必须要将另一个身体强壮的送走才可以。
外祖一家原本不相信,可后来眼看着小的那个要咽气,无奈之下只能先将大的女儿送去亲戚家。
送走的第二天,原本不行的小女儿竟然奇迹般活了下来,外祖一家自然是很高兴,可他们心里还惦记着送出去的女儿,便同那家亲戚说好,待过两年小的孩子养好身子,便将自己女儿接回来,亲戚家也答应了下来。
可没想到不过两年,那家亲戚全家遭仇人杀害,仇人见女孩年幼便没有杀死,而是将她卖给了人牙子。
后来又经过几户人家的手,女孩最后被京城一个小官吏收养,官吏夫妻二人成婚多年没有孩子,听说收养孩子可以“招子”,他们便想要收养一女,期盼能给自己带来一个孩子。
收养三年后,那对官吏夫妻果真有了自己的孩子,不过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冷待收养的女儿,一家人的日子倒也和美。
到了适龄的年纪,那女孩被选中进宫做宫女,女孩为了报答养父母的养育之恩便进宫为婢。
入宫后,她因出众的容貌被一位公公看中,想要与她对食,她死不肯从便被公公打发到永巷做洒扫宫女,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计,日子虽然辛苦却也令人心安。
不过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因一次生病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落下了咳疾。
后来有一次她替关系要好的宫女去偏殿值夜当差,却碰到了喝醉的先帝,先帝见她貌美,一时酒劲上头强占了她的身子,事后随意封了个贵人,便将人丢在宫里不管不问。
哪怕后来她怀有身孕生下皇子,先帝也只是给了些赏赐,连看都不曾看过一眼。
原因无他,先帝自认是九五至尊,随意宠幸宫女于他而言是一种侮辱。
其实没有先帝的打扰,母子二人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却也自得其乐,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太后对他们母子很是照顾,宫里也没有人欺凌他们,五岁之前的时光于裴聿徊而言,是十分轻松快乐的一段时日。
后来母妃因咳疾病逝,这种幸福便戛然而止。
年幼的裴聿徊不得已在宫中讨生活,处处看别人的脸色,先帝的宠爱、太子一家的照顾都让他无所适从,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他如此照顾。
直到十二岁那年的一个夜晚,先帝握着他拿刀的手,亲手杀死了一个敌国的暗探——
【记住,你若不杀旁人,旁人便会杀你。】
【你要做的,是杀死所有对廷儿不利之人。】
他至今都记得刀刃刺穿肉体时发出的声响,抽刀而出之时,温热的鲜血喷溅在脸上,刺得他双眼生疼。
自那之后,他慢慢知道了先帝宠爱他、教导他的原因,是要他做储君手里的刀。
所以那些想要暗害惠殇帝、对惠殇帝动手之人,不论是宫女太监还是敌国密探,皆一一死在了他的刀下。
“我四岁那年,当时还是太子的南幽国君王曾随使臣进京朝会,机缘巧合下碰到了我的母妃,那时母妃的孪生妹妹已经是南幽国的太子妃。”
裴聿徊语气平静。
“他见到母妃的长相甚为惊诧,想方设法同母妃见了一面,才知道了母妃的身世,二人还约好来年要带她回南幽国见外祖一家。”
“只不过没过多久,母妃便病逝。”
第557章 他不敢
说到这,裴聿徊淡淡一笑。
“身为孪生姐妹,二人的经历还真是天壤之别。”
虽然母亲在世时常常说,有他在身边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可有时候他忍不住在想,若当年母亲没有被送走,是不是她此生会更开心、更幸福?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而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便是那个玉镯。
裴聿徊的目光扫过姜韫的腕间,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寥寥几语,背后却是他们母子坎坷波折的一生。
姜韫听完,心中是说不出的酸楚。
才十二岁啊......正是活泼天真的年纪,他却已经学着拿刀杀人。
姜韫伸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眼中流露出心疼。
她就这样握着他的手,无声安慰。
裴聿徊垂眸,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热,心里的郁气消散许多。
“此事我来安排,”裴聿徊说道,“宇文沧莲会老老实实配合你的谋划。”
姜韫有些不放心,“你可不要威逼利诱啊?人家好歹是个皇子,万一不肯同意......”
裴聿徊冷哼一声。
“放心,他不敢。”
承恩公府。
回到府上,容浦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回了院子。
容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知道大哥是在生他的气,气他今日在宫里时明目张胆为姜韫出头。
容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叹了一口气,“唉......大哥他也是为了你好。”
容湛抿唇,“我知道。”
容泽不再劝说什么,他知道说了也劝不动,人在陷入感情中时是听不进任何话的,他只能希望他的傻弟弟能早些从中走出来。
回到书房,容湛靠在椅背上,有些颓丧地叹了一口气。
白猫轻轻叫了一声,纵身跳到他的腿上,卧在他的膝头舔着爪子。
容湛一下一下抚着它雪白的毛发,思绪却飘到了今日的宫宴上。
她好像对那南幽国的皇子有些上心......
不得不说,那人的确有一张姿色出众的脸,不过......
容湛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去回想姜韫当时看对方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钦慕,更多的像是在......估量一件物品。
是不是她有了新的谋划?
容湛沉思片刻,将刚刚入睡的白猫从腿上抱下来,起身离开了书房。
白猫蹲在书案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圆圆的眼睛中似有疑惑。
喵?
另一间院子。
容泽回到卧房,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稀罕了一会儿,正打算同自己妻子温存片刻,门外传来下人的通传:
“二公子,三公子在院中等候。”
三弟?他们方才不是刚刚分别?
容泽“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嘟哝,“真是打扰人好事......”
二少夫人娇羞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嗔怪,“三弟找你定是有急事,还不快去?”
“好好好,知道了。”
容泽无奈起身,穿好外衫走了出去。
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容湛,容泽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去书房。
二人来到书房,不等容泽开口询问,容湛便说明来意:
“二哥,我要这次各国进京使臣的所有名单。”
容泽愣了愣,“你要这个做什么?”
“暂时无法同你解释,”容湛说道,“不过我有用处。”
容泽挠了挠头。
名单是可以给他,整个鸿胪寺上上下下看过这份名单的人不在少数,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
“是进京的使臣有问题?”容泽低声问道。
容湛略一沉吟,“算是吧。”
容泽虽然不明白一向不问政事的三弟为何突然关心起这件事,不过若进京之人中有异样,他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名册在署衙,晚些时候我拿来给你。”容泽说道。
“多谢二哥,”容湛道谢,“也请二哥这几日宴请各国使臣时多多留意,如果有怪异之处......请告知弟弟。”
“放心,二哥知道该怎么做。”容泽说道。
容湛温和一笑。
傍晚时分,容泽从鸿胪寺回府,将此次进京之人名册的手抄本交给容湛。
“这次进京人员和三年前的差不多,你可以着重查看那些有变动之处。”容泽叮嘱一句。
“多谢二哥。”容湛真诚道谢。
容泽笑笑,“跟二哥客气什么......你看吧,我不打扰你了。”
送走了容泽,容湛待在书房,仔细翻看起名册。
宣德侯府。
世子婚事将近,府中上下挂满了红绸,廊檐下灯笼一个挨着一个,比起之前过年时更加喜庆热闹。
相比之下,府中倒有些安静,除了主院的二公子偶尔玩耍嬉闹之外,其他时候和平日里没有什么区别。
若是旁人看到定会觉得奇怪,偌大一个侯府为何如此安静,可府中下人早已习惯,侯爷和世子规矩多,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保持安静。
听竹苑的书房中,陆迟砚放下公文,抬手捏了捏眉心。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宫宴上的那一幕,姜韫打量着南幽国皇子,神色意味不明。
一个容湛未走,又来一个宇文沧莲,还有那阴魂不散的裴聿徊......
陆迟砚闭上眼睛瘫坐在椅子上,心口压下的浮躁再次升起,他抄起案上的书册用力扔到地上。
文谨推门而入,那本书恰好落在他脚边,惊得他一抖。
“公子......”文谨战战兢兢地开口。
陆迟砚烦躁地叹一口气,“进来。”
文谨关好门,小心翼翼来到桌边,大气不敢喘一声。
陆迟砚平复几息,勉强压下心头的躁意,沉声开口,“有何事?”
文谨轻声开口,“公子,小的按照您的吩咐,派人去寻留川,可是......没能找到他的踪迹,京城外也没有收到任何他传来的消息。”
陆迟砚眉头缓缓皱起。
过去这么久了,留川怎么会一直未传来消息?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陆迟砚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嘭!
他握紧拳头重重砸向桌面,眉眼间一片阴鸷。
他竟然被耍了!
又是那位云舟公子......
心中怒意翻腾,陆迟砚咬牙阴恻恻开口:
“留川一定还在京中,去给我找!”
“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他!”
文谨少见陆迟砚如此震怒,吓得他心惊胆战地跪地。
“是公子,小的这就去办......”
第558章 你有不满?
次日上午。
宇文兰月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在会馆中待不住,早早便拉着宇文沧莲出门逛街。
“我说公主殿下啊,逛的差不多了吧?”宇文沧莲打了个哈欠,“你阿兄我身娇体弱,已经走不动了......”
宇文兰月甚是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就你这样,日后哪个女子愿意嫁给你?”
“这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宇文沧莲屈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走了,带你去用午膳。”
宇文兰月不悦地捂着自己的额头,闻言双眼一亮,“我要去上次那家酒楼!”
“随你。”宇文沧莲淡淡应了一声,唇角却不动声色地勾起。
宇文兰月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仍自顾自地说这话,“皇兄,听说京城的元宵庙会很热闹,咱们能待到那时候吧?”
“看情况喽......”宇文沧莲对这些不感兴趣。
宇文兰月扯着他的衣袖撒娇,“咱们就晚走几天嘛,反正我们不走,他们也不能赶我们......”
宇文沧莲敷衍应下,“好好好,都依你......”
说话间,二人又来到了天香楼。
虽然是过年期间,不过到了饭点天香楼的客人也不少,店小二见二人进店连忙迎了上来。
“客官,里面请。”店小二热情道。
宇文沧莲扫了眼大堂,“可还有雅间?”
“哟,您来的不巧,店里雅间都订出去了。”店小二歉疚道,“要不给二位寻个安静的位子?”
今日兄妹二人穿的是大晏朝的服饰,不过店小二对他们二人有印象,一眼便认出这是上次来过的贵客。
宇文沧莲正要应下,一旁的徐掌柜看到两人,快步走了过来。
“二位可是宇文公子和小姐?”徐掌柜笑着问道。
宇文兰月惊讶,“你认识我?”
徐掌柜笑了笑,“东家已经为二位准备了上好的雅间,二位贵客楼上请。”
宇文沧莲微微眯眼,看向徐掌柜的眼中带着探究。
徐掌柜任由他打量,神色寻常,没有任何异样之处。
宇文沧莲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宇文兰月,“既然沈东家如此贴心,我们怎好拂了他的美意?”
“兰月,上楼吧。”
宇文兰月求之不得,二话不说便跟着徐掌柜上了楼。
进了雅间,宇文兰月兴致勃勃地看着食单,将上次没能吃到的美食统统点了一番。
待她点完,徐掌柜拿着食单,恭敬退了出去。
轻抿着茶水,宇文沧莲扫了眼关好的房门,心中思量。
宇文兰月叽叽喳喳说着话,宇文沧莲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我去方便一下。”
宇文兰月浑不在意,随意地摆了摆手,“皇兄只管去。”
宇文沧莲叮嘱侍从看好她,起身走了出去。
推开门,果然看到徐掌柜站在雅间斜对面。
宇文沧莲反手将门关好,徐掌柜上前低声开口,“宇文公子,我家小小姐有请。”
姜韫要见他?
宇文沧莲惊讶一瞬,旋即点头,“带路。”
徐掌柜带宇文沧莲来到三楼的尽头,推开了一间房间的门:
“宇文公子,请。”
宇文沧莲抬眼看向屋内,门口被一座水墨屏风遮掩,屏风后面隐约可见两个人影相对而坐。
怎么是两个人?
宇文沧莲微微皱眉。
步入屋内,身后的房门轻轻关闭,宇文沧莲一步一步朝屏风后面走去。
绕过屏风,宇文沧莲率先看到了面对他站起身的姜韫。
“宇文殿下,冒昧屈尊至此,还望殿下见谅。”姜韫诚恳道。
宇文沧莲正要开口,突然觉得背对他坐着的身影有些眼熟,他愣了一瞬,忽地瞪大了双眼。
“你......”宇文沧莲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的背影,“你怎么在这里?”
裴聿徊放下茶杯,头也不回,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有不满?”
宇文沧莲惊了。
这是他满不满的事情么?裴承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韫起身,拉开圆桌旁边的椅子,客气开口,“殿下,请坐。”
宇文沧莲错愕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心中隐隐明白了什么。
压下心中的惊疑,宇文沧莲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裴承渊。
裴承渊对上他的视线,目光泛着冷意,“怎么?”
宇文沧莲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晦涩,“我今日可真是开了眼......”
一向冷心冷肠的“活阎王”,竟然也有近女色的时候?!
若是被父皇知晓,怕是要吓得冲到大晏,看看裴聿徊是不是被旁人的魂魄附了体......
姜韫斟了一杯茶放到宇文沧莲面前,淡淡一笑,“今日请殿下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宇文沧莲看向姜韫,微一歪头。
他很好奇,他同这位镇国公府大小姐没有丝毫的瓜葛,究竟是何事值得她大费周章请了裴聿徊来坐镇?
忽然想到什么,宇文沧莲又看向裴聿徊,语气中带了几分难以置信:
“她都知道了?!”
裴聿徊面不改色,“嗯。”
宇文沧莲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裴聿徊是认真的?连自己的身世都告诉了对方?!
他不由得再次打量起姜韫。
这个女人,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脑海中回想起城门外,她一身红衣策马奔驰的画面,宇文沧莲觉得自己有些懂了。
压下心头的惊异,宇文沧莲笑着开口,“不知姜小姐,有何事要同我商议?”
姜韫浅笑开口,“据我所知,殿下不曾婚配。”
宇文沧莲看了眼裴聿徊,点头应声,“是不曾婚配......姜小姐打算为我寻一门亲事?”
虽说南幽国没有迎娶他国人的先例,不过若是同她一般的女子,倒也不是不可以......
没想到姜韫却是微一摇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非也。”
“我希望宇文殿下,能同我朝联姻。”
第559章 双赢
话音落下,宇文沧莲一愣。
“联姻?和谁?”
“自然是我朝的公主,”姜韫淡淡笑道,“且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昭月公主。”
宇文沧莲皱眉,“你是认真的?”
姜韫点头,“殿下以为如何?”
宇文沧莲皱着眉看向裴聿徊,“这是你的意思?”
裴聿徊喝了一口茶,冷冷掀唇,“此事只管听姜韫的安排。”
宇文沧莲无奈了。
不是,什么叫“只管听姜韫的安排”?他根本没有答应好不好?!
“姜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联姻之事兹事体大,我不可一人擅自决定。”宇文沧莲婉拒。
姜韫却是一笑,“殿下不必担心,此事并非要殿下真的联姻,只是一计而已。”
宇文沧莲目露疑惑,“此话何解?”
“我知晓殿下此次进京,并非只是欣赏大晏的山河。”姜韫说道,“最重要的是,殿下身上肩负着请减贡额的重任。”
此话一出,宇文沧莲的神色逐渐严肃。
南幽国物产丰饶但兵力衰弱,这些年来一直靠着给大晏朝进贡以求得庇护,其他国家的确也不敢进犯,可进贡的数额每年都在增加,刚开始他们还能承受,可这么多年下来,南幽国即便再富有也快要被掏空,国力越来越难以支撑。
她说的没错,他这次进京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想方设法请求大晏朝削减南幽国的贡额。
只是想要办成此事......实在是难上加难。
宇文沧莲不由得看一眼裴聿徊。
这种事他也告诉她了?
“并非我相告,”裴聿徊看出了他的心思,“是她自己猜到的。”
宇文沧莲暗自惊讶。
这种朝堂秘事是靠“猜”出来的?
“殿下应当明白,增加贡额容易,可若想削减.......只怕难如登天。”姜韫说道,“万一弄不好,不但不能削减,反而会再次增加。”
宇文沧莲面色沉沉。
他自然明白这些事,这也是为何父皇会派他亲自来的原因,只是大晏朝皇帝性子阴晴不定,他担心会适得其反。
抬眼看向姜韫,宇文沧莲没有了最开始的不以为然,神情郑重了许多。
“姜小姐这样说,是有更好的法子?”宇文沧莲问道。
姜韫笑了笑,“法子我刚才已经告诉了殿下。”
宇文沧莲眉心微拧。
她说的法子......就是联姻?
“还请姜小姐明示。”宇文沧莲说道。
“殿下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如果两国联姻,圣上看在姻亲的面子上,短时间内不会再对贵国增加贡额。”姜韫缓缓开口,“可单是这样,并不能减轻贵国的负担。”
“所以殿下要做的,是要占据上风,让我朝圣上对殿下心存愧疚,不得不削减贵国的贡额。”
宇文沧莲越听越糊涂了。
让大晏皇帝对他愧疚?她这话怎么说的如此轻巧?
“依姜小姐所言,我该如何占据上风?”宇文沧莲问道。
“两国联姻本是喜事,可若是联姻不成呢?”姜韫意味深长地说道,“喜事,自然也可以变成坏事。”
“而这坏事于贵国而言,可能是好事。”
宇文沧莲懂了。
“姜小姐的意思是,你有法子阻拦联姻?”
姜韫但笑不语。
宇文沧莲陷入深思。
若真如她所言,惠殇帝同意联姻后最终因为某些原因联姻不成,他反而成了苦主,这样一来,他便能理所当然地提出减贡一事......
如此看来,此计对他有利无害。
不过.......
“若是姜小姐没能阻拦联姻,又该如何?”宇文沧莲问道。
姜韫勾唇一笑,“放心,就算殿下想联姻,也会有人万不肯从的。”
宇文沧莲打量着姜韫。
这个女人,倒不是一般地工于心计......
“姜小姐帮我,不知我该如何回报姜小姐?”宇文沧莲试探道。
姜韫坦然对上他的目光,“殿下言重了,你我不过各取所需,但我有一个条件。”
“联姻之人,只能是裴令仪。”
宇文沧莲想了想,“姜小姐是担心旁人代替?”
姜韫微一颔首。
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先帝心疼女儿,曾经随意加封某位臣子的女儿为公主,代替真正的皇室公主联姻。
“相信殿下有法子促成此事。”姜韫说道。
宇文沧莲扬唇一笑,“姜小姐放心,就算看在表兄的面子上,我也会努力达成此事。”
裴聿徊瞥了他一眼。
姜韫端起茶杯,朝宇文沧莲举杯,“那我便以茶代酒,期待殿下的好消息。”
宇文沧莲举起茶杯,同她轻轻一碰,“希望姜小姐也不要让我失望。”
姜韫轻勾唇角。
饮尽杯中茶水,宇文沧莲突然想到一件事。
“姜小姐同裴令仪有仇?”不然为何会想出这般阴狠的计谋?
赐婚后又悔婚......无论是什么原因,都只会裴令仪丢尽脸面吧?
姜韫放下茶杯,神色平静淡然,“不过是想要她的命而已。”
宇文沧莲脸色一僵。
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惊世骇俗之言,她还真是胆大包天......
看了眼旁边一脸冷漠的裴聿徊,宇文沧莲暗自咂舌。
这两人,可真是一样地不好招惹......
雅间。
宇文兰月左等右等,终于将宇文沧莲等了回来。
“皇兄再不回来,我该去找掌柜的要人了!”宇文兰月不满地嘟哝。
宇文沧莲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用饭吧。”
看着宇文兰月天真烂漫的样子,宇文沧莲的眼底一寸寸沉了下去......
三楼,雅间。
“你就这么笃定,裴令仪一定会上钩?”裴聿徊一瞬不瞬地看着姜韫。
姜韫唇边勾起一抹嘲讽,“放心吧,为了能嫁给陆迟砚,裴令仪会不惜用任何手段。”
裴聿徊摩挲着茶杯,意味深长地开口,“既然要复仇,为何不直接杀了裴令仪?”
“杀?”姜韫淡淡一笑,“怎么能让她这样痛快呢?”
她要看着裴令仪受尽折磨、痛不欲生,即便如此,也无法偿还前世她犯下的罪过。
裴聿徊看着她眼中的恨意,忽地一笑,“看来本王要小心行事,万不能同你作对啊......”
“王爷明白就好,”姜韫仍旧笑着,只是这笑多了几分冷意,“对于背叛之人,我便是做孤魂野鬼也不会放过他。”
裴聿徊端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茶,语气颇为感慨,“如今的你与本王初识之时相比,倒是变了许多。”
“是么,”姜韫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无波,“不是变了,是不再隐藏。”
她的锋芒,她的恨意,如今已没有必要再遮掩。
裴聿徊注视着她,眼中的情绪意味不明。
“想吃点什么?”姜韫将食单递到他面前,对上他的目光,眼底自始至终中一片平静。
裴聿徊收回视线,垂眼看着面前的食单,伸手接过。
“之前派人去查当年与丽妃私通的侍卫,有消息了。”
裴聿徊一边看着食单一边开口。
“我们的人找到了他兄长。”
第560章 真心求娶
姜韫神色微正,“人在哪里?”
“在齐郇县老家,”裴聿徊放下食单,沉声开口,“那侍卫家中父母早已身故,家中亲人只剩下他的兄长和嫂嫂以及两个侄子。”
“不过他的兄长并不知道实情,只说当年他弟弟回老家时给了他们一大笔银钱,还说以后可能会很忙没空回家看望,让兄长不要去京城找他,自那之后他的兄长便没有再见过他。”
“那侍卫回乡的日子,约莫是在丽妃事发前的一个月,那笔银子足以让兄长一家一辈子衣食无忧。”
一个年轻的侍卫从何得来一笔数额庞大的银两?很明显,他是被人买通的。
虽然找到了侍卫的家人,不过对于探得真相而言并没有多少用处。
姜韫皱眉沉思,“眼下看来,只能从何家人身上入手了。”
裴聿徊也是这么想的,“此事我来处理。”
姜韫看他一眼,“何家二老年纪大了,你不要吓到他们。”
裴聿徊目露不悦,“我有这么可怖?”
姜韫轻轻叹息一声,“不是可怖......若何家二老知道自己牵挂的女儿早已换了人,他们该有多伤心?”
裴聿徊抬手覆上她的手背,轻拍安抚。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
回到会馆,宇文沧莲同使臣商议一番,二人便一起入宫。
紫宸殿内。
惠殇帝午歇刚醒,门外便有宫人通传,南幽国皇子和使臣求见。
“宇文沧莲?他来做什么?”惠殇帝有些疑惑。
“陛下,南幽国单独求见,想必是有要紧事。”王公公扶着他起身。
惠殇帝揉了揉有些昏胀的额角,哑声开口,“宣。”
宇文沧莲和使臣在殿外等候片刻,便有宫人请他们入殿。
“外臣拜见陛下......”两人躬身行礼。
御案后,惠殇帝目光平和地看着二人,“平身......来人,赐座。”
待两人落座,惠殇帝简单关心几句,开口询问:
“不知二位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说着,他端起案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
宇文沧莲和使臣对视一眼,起身朝惠殇帝拱了拱手,语气诚恳且坚定:
“禀陛下,外臣有一事相求,还望陛下成全。”
“外臣想要,求娶昭月公主殿下。”
噗——
惠殇帝一口茶水没来得及咽下,悉数呛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惠殇帝捂着嘴猛烈咳嗽,脸色憋得通红。
“陛下!陛下您没事吧......”王公公惊得一边帮他顺气一边给他擦衣裳。
宇文沧莲和使臣一脸关切地看着上首的惠殇帝,神色歉疚。
好一会儿,惠殇帝才缓过喉间那阵痒意,摆了摆手示意王公公退下。
拿着帕子擦了擦嘴,惠殇帝一手撑着膝盖,抬眼看向站在殿内的宇文沧莲,眉眼间浮起几分阴沉。
“宇文皇子,此事并非玩笑。”
宇文沧莲温和一笑,朗声开口:
“陛下,外臣岂敢拿此事玩乐?外臣是真心想要求娶昭月公主。”
“陛下,我朝受贵国庇护多年,对贵国不胜感激,陛下乃天下共主,若能求得金枝玉叶,则是我小国的无尚荣光,是天大的恩赐!”
“自外臣幼时起,父皇便常常训诫外臣,要来及大晏对我朝的帮扶,世世代代不得遗忘,若陛下能许以姻亲,那么于两国而言更是亲上加亲,南幽国仰仗大晏朝的鼻息,自是不再惧怕任何外敌......”
宇文沧莲说得卑微,在惠殇帝听来,完全是因为南幽国君主内心不安,担心大晏日后万一不再保护他们,所以才提出两国联姻的法子,以求大晏照拂庇护。
如此一来,虽是联姻,南幽国却更好被大晏掌控。
只不过......
宇文沧莲看出了惠殇帝有些动摇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陛下,实不相瞒,外臣心里知道这个请求有些过分,原本并不打算提起此事,可昨天有幸得见昭月公主......”
“公主殿下天姿国色、仪态万方,堪当一国之母,外臣......对公主殿下一见倾心。”
旋即,他坚定地保证:
“陛下将公主下嫁,外臣甚至这份恩重,臣虽拙讷,但不敢轻许诺言,只求陛下相信——”
“臣若有幸求娶公主殿下,定当以命相护,不叫殿下受半分委屈!臣若负她,便是负了陛下,负了大晏朝,臣定以死谢罪!”
说罢,他单膝跪地,朝惠殇帝行了南幽国大礼。
惠殇帝面色平静地看着他,心里却因为他的这番话而起了波澜。
南幽国君王只有宇文沧莲这一个儿子,将来皇位自是要传给他的,若裴令仪将来做了南幽国的国母,那么日后将南幽国据为己有,岂不是无需耗费大晏的一兵一卒?
不过这件事,他不能答应地太早。
“宇文皇子请起身,”惠殇帝语气平淡,不辨喜怒,“此事非同小可,朕需同朝中众臣商议后再行决断。”
可宇文沧莲听得出,惠殇帝动心了。
他没有起身,看着地面缓缓开口:
“外臣,静候陛下圣裁。”
第561章 夜访何家
夜晚,何家。
书房内,礼部尚书何大人正在处理公务,房门被敲响。
“进。”何大人朗声道。
房门推开,何夫人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是夫人啊。”何大人连忙起身,接过了何夫人手里的托盘,“这些事让下人来做就可以了,何必劳烦夫人亲自来。”
何夫人笑了笑,“妾身闲着也是闲着。”
何家二老年逾六十,不过看起来比实际要年轻一些,两人成婚四十多年来夫妻感情一直十分融洽,婚后育有一儿一女,如今儿子在朝为官,他们的女儿进宫为妃,便是当今圣上的惠妃。
“这么晚了,还要看公文么?”何夫人关心道。
“无妨,只是些寻常公文。”何大人喝了几口热汤,“过会儿我便去歇息。”
何夫人走到书案旁,“妾身帮夫君研墨吧?”
何大人笑着应下,“好啊。”
将碗里的热汤喝尽,何大人走到案后坐下,夫妻二人静静享受独处的时光。
将手头的公文看完,何大人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向何夫人笑着开口:
“辛苦夫人了,咱们回房歇息吧?”
何夫人笑着应声。
何大人拥着何夫人的肩膀,二人朝门口走去。
拉开书房的门,何大人正要离开,整个人忽地一顿。
何夫人不解,顺着他的视线朝前方看去,面色骤变。
廊檐下,一道挺拔高挑的身影负手而立。
听到身后的动静,裴聿徊转过身,看向二人微一颔首。
“何大人,何夫人。”
何大人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书房内。
何夫人放下茶壶,正准备离开,一旁的裴聿徊忽然开口:
“何夫人请留步,本王所言之事与二位都有干系。”
何夫人看向夫君,惴惴不安。
何大人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坐下,何夫人只好在他身旁落座。
何大人看向裴聿徊,面色不虞,语气还算客气,“不知晟王殿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他虽然不欢迎裴聿徊,不过对方毕竟是王爷,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只不过这尊“活阎王”大晚上的来找他,总不能是来闲聊的吧?
裴聿徊目光扫过何家二老,淡淡掀唇,“听闻惠妃幼时,曾在松云山上的寺庙中待过几年?”
何大人眉头拧紧,“晟王殿下,本官敬你不代表你可以随意打探惠妃娘娘的过往,她可是宫妃!”
他语气生硬,吓得身旁的何夫人连忙拉住他的胳膊,生怕惹恼了裴聿徊。
“夫君,这可是晟王殿下......”何夫人小声提醒。
何大人偏过头,脸色仍旧很难看,却没有再开口。
裴聿徊也不恼,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本王便不同何大人兜圈子了,据本王所查,惠妃在五岁时曾在寺中生过一场重病,之后便性情大变,是也不是?”
何大人冷哼一声,“此事同晟王殿下没有半分关系。”
何夫人虽然惧怕这位传闻中的“活阎王”,可也明白对方不会随意提起此事,见自家夫君不肯多言,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晟王殿下所言没错......”何夫人强自镇定,“当年......当年惠妃娘娘身子不好,我们一家便听从僧人的指点将娘娘送去松云山休养,期间娘娘的确生过一场重病......”
何夫人看了何大人一眼,见他没有阻拦,便继续说道,“我们收到寺中送来的消息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臣妇同夫君心中着急,当日便赶往松云山。”
“不过那时候娘娘看起来比之前康健了不少,只是对我们夫妇二人有些冷淡,不像以前还会撒撒娇,住持说娘娘高烧醒来后就这样了......”
说到这,何夫人有些哽咽。
“这些年来我们夫妇二人很是自责,可看到娘娘在宫里过得好,我们这心里也便踏实了......”
听到何夫人的话,何大人原本冷硬的神色也有些动容,伸手握上了何夫人的手,拿着帕子轻轻擦拭她眼角的泪。
他们两人对女儿十分愧疚,为了给女儿养病,他们狠下心将年幼的女儿送去寺中,可没想到会把女儿养成这样孤僻的性子,连父母也不肯亲近。
裴聿徊看着何家夫妇,忽地开口,“不,或许惠妃性情大变,并非因为高烧生病。”
何大人看向裴聿徊,眉心紧皱,“殿下这话是何意?”
裴聿徊拂了拂衣角,淡淡掀唇,“本王之前曾派人去松云山查探,在松云山深处发现了一个没有立碑的坟茔,听寺中的僧人说,那座坟茔至少已存在三十年......”
“坟茔中所葬之人,很可能是真正的何意书。”
话音落下,何家夫妇大惊失色。
“晟王殿下,此事不可胡言乱语!”何大人怒声道,“我女儿活得好好的,她如今是宫里的惠妃娘娘,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死了?
裴聿徊不欲同他争辩,看向一旁脸色煞白的何夫人,沉声询问,“夫人可有察觉到异样?”
何夫人的脸色很是难看,闻言她张了张口,“我......”
“荒唐至极!”何大人根本不接受裴聿徊说的话,揽着何夫人的肩膀安抚,“夫人别怕,不用听他的胡言。”
“晟王殿下,下官虽比不得你尊贵,却也是朝廷命官!岂能被人随意侮辱?!”
“何家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裴聿徊却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何夫人,语气平静,“何夫人,何意书是您十月怀胎辛苦养育的女儿,她究竟如何......您应当比所有人都清楚。”
“晟王!”何大人猛地一拍桌子,愤然起身,“我们何家如何招惹了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何夫人缓缓伸出手,拉住了何大人的胳膊,颤声开口,“夫君......”
何大人回头看着自家夫人苍白的脸色,面上满是心疼,“夫人,不必在意此人......”
何夫人摇了摇头,艰难开口,“夫君,我......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何大人身子一震,重重叹了一口气,颓丧地跌坐在椅子上。
何夫人看向裴聿徊,脸色发白没有血色,声音沙哑晦涩:
“其实......我们夫妇早已发现书儿的不对劲......”
第562章 弦外之音
裴聿徊说的没错,何夫人辛苦生下的女儿,即便只在身边养了三年,可对女儿的脾性还是了解的。
那一场高烧是在女儿被送到松云山两年后,那时距离何家夫妇上次看望女儿已经过去了十个月,两人原本打算如往年那般待到春节时再去探望女儿,可没想到收到了女儿发高烧的消息,于是便匆匆赶去了松云山。
这次见到女儿,何夫人自然发现了女儿的异样。
女儿比以前更瘦,几乎是皮包骨一般,脸色蜡黄,面无表情地闭着眼坐在蒲团上打坐。
她的样貌也与之前有些许不同,寺中住持说女儿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变了面相,待休养一段时日便好。
何家夫妇心中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再多问,只要女儿一切平安,他们不会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可之后他们却发现,女儿不但性情变了,连许多习惯都与之前不同。
以前女儿特别喜欢吃甜食,每次夫妇两人去探望女儿时总会带许多糕点,女儿见到也十分高兴;可自打生了那场高烧过后,他们带去的糕点女儿却连看都不看,更别提尝一口。
不止如此,以前的女儿很依赖何夫人,可自那之后女儿却再也不肯同她亲近,对他们夫妇总是很客气,好似外人一般。
何夫人问过女儿身边照顾的嬷嬷,嬷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小姐高烧时被带去了禅房,住持和寺中的僧医照顾了五天,她一凡夫俗子不能插手,等小姐出了禅房便成了这样。
何夫人深觉有异,曾让何大人暗中查探过,可并没有查出什么事情,反而让女儿知道了他们在查她,一生气便将身边的嬷嬷换了。
自那之后,他们夫妇除了年节时能上山看女儿,其他时候再也收不到女儿的消息。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五年后女儿归家,他们夫妇自觉对女儿亏欠颇多,便尽可能地满足女儿的所有要求,从来不拘着她,只想让她高兴。
如此放纵换来的结果,便是女儿同薛家二公子那段轰轰烈烈的情事。
薛家二公子定亲后,恰逢当今圣上选妃,何大人为了女儿能走出情伤,也为了她日后能有个好归宿,便想尽办法将女儿选秀的牌子递了上去。
也多亏了女儿在寺庙中修行的这段经历,她有幸被太后娘娘看中,入宫为妃。
自那之后,何家夫妇二人见女儿更是难如登天,慢慢地何夫人也放下了心中的执念,只求女儿在宫中能过得好。
好在女儿也没有辜负她的盼望,在诞下公主后便陪伴在太后身侧修行礼佛,虽然不及其他妃子受宠,不过能顺从女儿的心意过日子,何家夫妇已经很知足了。
这么多年来,何夫人早已说服自己接受了女儿的改变,可如今裴聿徊却告诉她,宫里的惠妃并非是他们的女儿,这让她在心中深埋多年的疑问再次翻了出来。
何夫人沙哑的声音落下,书房内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何家夫妇不是没有察觉到女儿的不寻常,只是对女儿的疼爱和愧疚,让他们选择了忽略那些异样。
良久,裴聿徊再次开口,“何夫人,可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令爱的身份?譬如胎记等记号?”
何夫人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否认,忽然想起一事。
“送书儿去松云山时,臣妇曾交给书儿一块玉佩,那是臣妇母家的传家宝,本想保佑书儿安然无虞......可自书儿回京后,臣妇却从未见过那块玉佩。”
“臣妇曾经问过书儿,书儿说那玉佩贵重,戴在身上难免会磕碰,便收了起来。”
那时候她没有多想,如今看来,或许那玉佩并不在“书儿”身上。
裴聿徊微微皱眉,“可方便去令爱的房中寻找?”
何夫人缓缓摇头,“书儿入宫后,臣妇已经命人将书儿的闺房仔细打扫一番,不曾发现有玉佩。”
裴聿徊面色微沉。
若是能找到那玉佩,说不定能寻到突破口......
何夫人黯然神伤。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自欺欺人,假装看不到女儿的那些变化,她总以为是他们夫妻冷落了女儿的缘故,可没想到真正的书儿恐怕早已......
思及此,何夫人红了眼眶,眼中涌出泪水。
何大人一直沉默不语,听到夫人小声抽噎的声音,他揽上她的肩膀,重重叹了一口气。
“唉......晟王殿下,恕下官冒昧,殿下为何突然打探起书儿的事情?”何大人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裴聿徊看一眼何夫人,沉声开口,“本王正在查一些事情,恰好查到了惠妃。”
他没有多言,可何大人却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裴聿徊查的都是敌国刺客和暗探之事,他能查到书儿的头上,那便表示......
何大人身子一颤,脸色霎时间一片灰白。
“书......惠妃娘娘她......”何大人喃喃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裴聿徊的语气带了些许安抚,“何大人放心,此事同何家无关。”
他今晚前来,也是要试探何家人对惠妃的身份究竟知不知情,如此看来何家夫妇应当不清楚此事。
何大人却摇了摇头,他并未考虑这些,他只想找自己真正的女儿。
“殿下,能否......能否告知下官那座坟茔所在之处......”何大人的声音也泛起哽咽,“下官想去看看......”
裴聿徊沉默一瞬,缓缓点头,“好。”
何大人强压着心中悲伤,哑声道谢,“多谢晟王殿下......”
问清楚情况,裴聿徊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何大人想要送他,被裴聿徊拦住。
他看了眼神色哀戚的何夫人,沉声开口,“何大人......好好宽慰何夫人。”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书房。
房门关闭的那一刻,何夫人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嚎啕痛哭。
身后的哭声撕心裂肺,裴聿徊眸光暗了暗,抬脚离开。
第563章 下旨
次日早朝。
朝堂上,惠殇帝提起昨日南幽国请求联姻一事,问众朝臣有何意见。
南幽国的这一请求来得突然,不过朝臣们考虑一番后,大多数还是支持的。
“南幽国自归顺以来,岁岁按时进贡从未逾越,联姻一事会让两国关系愈发紧密,也更好控制南幽国,臣以为是件好事。”有朝臣说道。
“陛下,臣也以为如此,若有了姻亲这层关系,将来南幽国的君主便与大晏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今后世世代代南幽国都将依附于大晏,我朝不费一兵一卒便将南幽国收入囊中,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事。”又有官员说道。
其他朝臣纷纷附和。
不过,这其中也不乏反对之人。
“联姻虽是好事,可如此一来,陛下想要增加贡额一事岂不会搁置?”有朝臣说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仔细思量。”
“不止如此,南幽国要求娶公主,可眼下只有昭月公主同南幽国皇子年纪相仿,虽说南幽国并非贫瘠之国,可两国相去甚远,陛下岂会忍心将公主殿下送去如此遥远之地?”另一名官员质疑道。
话音落下,有官员立刻反驳,“哎呀你怎么如此死脑筋?哪里用得着真将公主嫁过去?陛下只需选一位京中贵女,封个公主的封号便可。”
此话一出,没想到惠殇帝却开口:
“南幽国皇子想娶的,只有昭月。”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竟然指名要昭月公主......
昭月公主可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要她去联姻,这不是在圣上的心口剜肉吗?!
其实惠殇帝心里并无多少不舍。
若是放在以前,他或许还会心疼裴令仪,想办法换个人联姻,可之前裴令仪做下的恶事着实令他寒心,他对她早已没有多少宠爱,不如利用这个机会用她换取两国利益,也正好绝了裴令仪那不该有的心思。
思及此,惠殇帝看向人群中的某道身影,意味不明地开口:
“陆卿,你以为如何?”
话落,殿内众人下意识朝陆迟砚看去,神色难明。
之前可是有传言,昭月公主同陆大人有私情......
陆迟砚面色不变,从容出列,朝惠殇帝拱了拱手,神色平静淡定:
“回陛下,臣以为联姻一事事关两国利益,于我朝而言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陛下应当答应。”
惠殇帝打量着他,目光带着极强的压迫。
陆迟砚低着头,态度恭敬得体,没有丝毫的慌乱。
良久,惠殇帝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既然诸位爱卿赞同此事,那朕便应下此事。”
朝中众臣屈膝跪地行礼,高声赞扬:
“陛下英明!”
陆迟砚跪地俯首,看着面前的金砖,眼底一片平静。
圣旨来的很快,刚下早朝没过多久,联姻的圣旨便送到了玉华殿。
裴令仪跪在地上,浑身发冷。
耳中像是堵了棉花,王公公宣旨的声音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
她要联姻!
她被父皇抛弃了!
王公公宣读完圣旨,将圣旨恭敬地递到裴令仪面前,客气开口:
“殿下,请接旨。”
裴令仪怔怔看着地面,没有丝毫的反应。
身后跪着的芳蕊见状连忙小声提醒,“殿下......”
裴令仪恍惚回神,看着面前明黄色的圣旨,眼中渐渐浮起浓烈的恨意。
她只想将这圣旨撕个稀巴烂!
可最终,她也只是从王公公手中接过圣旨,咬紧牙关艰难出声:
“儿臣......谢父皇隆恩!”
王公公暗自叹息一声,摇摇头离开。
刚走没多远,身后的殿内响起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一旁的小公公胆战心惊地开口:
“王公公......”
王公公脚步未停,尖细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有些不该听的动静,不要瞎听。”
小公公心中一颤,忙不迭应下:
“小的明白......”
玉华殿内,摆放没有多久的物件再次被摔烂,地上又是一片破碎狼藉。
裴令仪死死攥着手里的圣旨,指节都泛了白。
她阴沉愤怒的目光落在圣旨上,抬手便要撕扯,一旁的芳蕊慌忙上前阻拦。
“殿下万万不可!这可是圣旨啊!”芳蕊拉住她的胳膊不松手。
裴令仪挣扎几息,最后颓丧地扔掉圣旨,缓缓跌坐在地。
她望着虚空,整个人绝望又无助,“芳蕊......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联姻......她从未想过这种事会落在她的头上。
裴令仪双手捂住脸,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芳蕊满眼心疼,上前轻轻拥住裴令仪,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殿下别慌,咱们去求惠妃娘娘,惠妃娘娘一定有办法的......”
裴令仪放开手,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母妃......母妃会帮我么......”
芳蕊拿出帕子擦着她脸上的泪水,轻声安抚,“殿下是娘娘的女儿,娘娘怎么会不帮您呢?”
“奴婢伺候您梳洗,陪您一起去求惠妃娘娘。”
裴令仪抽噎着起身,缓缓朝梳妆台走去。
永寿宫。
惠妃听到圣上下旨联姻的消息,也是吓了一跳。
“联姻?为何如此突然?”惠妃疑惑道。
严嬷嬷摇了摇头,“昨日南幽国皇子进宫面圣,言及对殿下一见倾心,便想求娶......”
惠妃皱紧眉头。
她并不在意裴令仪嫁给谁,只是联姻一事来的来的莫名,她担心这是南幽国的阴谋。
如果两国真的联姻......那么日后只要大晏朝存在一日,他们北朔便动不了南幽国。
思及此,惠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门外传来宫人的通传,昭月公主殿下到了。
“娘娘......”严嬷嬷低声提醒她。
惠妃正了正神色,扬声开口:
“让她进来吧。”
第564章 牺牲
裴令仪来到永寿宫时,眼圈还是红的。
惠妃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语气比起平常温和了些许:
“你父皇也是为了你好......”
话音未落,裴令仪眼眶更红,再也忍不住伏在惠妃的膝头放声痛哭:
“母妃......儿臣到底、到底做错了什么......”
惠妃由着她趴在自己腿上哭了个痛快,待裴令仪哭声渐歇,她才缓缓开口,“之前你去找你父皇,他说什么了?”
裴令仪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抽抽搭搭开口,“父皇、父皇说......他是看在万邦、来朝的份上......才让儿臣、解禁......”
各国使臣进京,若是知晓皇室公主被禁足,大晏朝的面子该往哪儿搁?
惠妃看着抽噎不止的女儿,慢慢叹了一口气,说出口的话却夹着残忍:
“令仪,如今你还不明白么?你父皇已经抛弃你了。”
裴令仪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惠妃,“母妃,您、您说什么?!”
惠妃摸着她的脸,声音透着冷意,“如今你在你父皇的眼里,只不过是换取南幽国归顺的棋子罢了,就算母妃去为你求情,你父皇也不会松口的......”
裴令仪眼中再次浮起绝望,母妃的话让她遍体生寒。
“可、可儿臣......儿臣是父皇最疼爱的公主啊!”裴令仪仍不死心。
“傻孩子,”惠妃笑得残忍,“他若真在意你的看法,大可先问过你的意见,或者干脆随意封个公主代你出嫁,何故连问都不问,直接下旨?”
这番话打破了裴令仪最后的一丝幻想,她软着身子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如坠冰窟。
怎么会......父皇怎么能这样对她?!
这十八年来的恩宠如同过眼云烟,风轻轻一出就散了......
裴令仪六神无主,跪在惠妃身边哭着哀求:
“母妃,儿臣不能联姻啊母妃!您知道儿臣的心意......儿臣求母妃救救儿臣吧!”
惠妃扶着她起身,将她安置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握着她的手幽幽开口:
“令仪,不是母妃不帮你,只是这件事的症结......还需你自己去解。”
裴令仪泪眼朦胧地看着惠妃,神情透出茫然,“儿臣......自己?”
“令仪,母妃从小是如何教导你的?”惠妃缓缓开口,声音透着蛊惑,“只要是你喜欢的一切,都要想尽办法去争取,不管是物......还是人。”
裴令仪愈加迷茫,“可儿臣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她要拿什么争取陆迟砚?
惠妃浅浅一笑,“你有。”
“你还有,你自己。”
裴令仪思索着这句话,茫然的神情逐渐变得惊愕,“母妃......”
惠妃松开了她的手,语气平静,“令仪,办法母妃告诉你了,至于你该如何选择......就看你自己。”
裴令仪怔怔坐在椅子上,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待裴令仪走后,严嬷嬷看向神色如常的惠妃,忍不住开口:
“娘娘,您真的要公主殿下......她可是您的女儿啊!”
惠妃捻动着手中的佛珠,语气难掩冷漠,“她的身上也流着大晏皇室的血。”
“只要能阻拦大晏和南幽国联姻,我不惜用任何手段。”
为了北朔国,她连自己都可以牺牲,何况是她的女儿?
严嬷嬷闻言,无奈摇了摇头。
“之前吩咐你的事,安排的如何了?”惠妃问道。
“回娘娘,事情都已安排妥当,这两日即可办成。”严嬷嬷说道。
惠妃点了点头,“此事要多加小心,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娘娘放心,老奴会打点好的。”严嬷嬷保证道。
从永寿宫回到玉华殿,裴令仪一路上沉默不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芳蕊方才没能进殿听到惠妃和殿下说的话,见殿下这般模样,不免担忧,“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裴令仪低着头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眼中的犹疑和慌乱被坚定代替。
“芳蕊,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了。”
无论如何,这次她一定要取消联姻,嫁给陆迟砚!
裴令仪握紧扶手,神色泛起狠戾。
——
松云山。
何家夫妇一夜未睡,天不亮便出了府,马不停蹄赶往松云山,终于在临近中午时抵达。
来到寺中,何家夫妇先去寺中烧香祭拜,同寺中主事僧人表明了来意,称想要去后山看看那座荒废的坟茔。
何家因女儿的缘故,这些年来给寺庙添了不少香火,僧人自然不会拂了他们的请求,还体贴地派了一位小沙弥给他们带路。
何家夫妇正要离开,寺中住持听到消息急匆匆赶了过来。
“二位施主请留步!”住持喊住前面的两人,“阿弥陀佛......施主可是吏部尚书何大人?”
何大人转过身,朝他点了点头,“住持是有何事?”
住持将一个木匣递到他面前,温声开口,“老住持圆寂之时,曾托付给贫僧此物,言及若有一日何家人前来,便将此物交予对方。”
“何大人、何夫人,二位且收下吧。”
何大人看着手里的木匣,匣子老旧磨损,一看便是有些年头。
何夫人心中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夫君......”
“别怕。”何大人安抚道。
匣子没有上锁,他伸手划开搭扣,将盖子掀了开来。
看到匣子里的东西,何家夫妇顿时变了脸色,何夫人更是腿一软险些跌在地上,一旁的小沙弥连忙扶她一把。
“玉佩......是书儿的玉佩......”何夫人带着哭腔喊道。
匣子里躺着的,正是当年何意书离家之时,何夫人放在她荷包中的那块祖传玉佩。
玉佩的纹样和上面的红绳都和以前一模一样,她绝不会认错!
原来......原来她找了许久的玉佩,竟然就在寺中......
何夫人忍不住捂住嘴,低声哭了起来。
何大人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原本属于她女儿的玉佩却在老住持的手里,那么宫里那位的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何大人从木匣中拿出玉佩,这才留意到玉佩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他将玉佩交给何夫人,安抚几句后拿出了匣子里的信封。
多年过去,信纸早已泛黄,何大人一字不落认真地看着信上的内容,双眼逐渐睁大。
哐啷!
他手里的木匣猝然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夫君?你怎么了?”何夫人刚止住哭声,就见何大人一脸煞白地怔在原地。
何大人恍惚看向何夫人,慢慢回过神来,只是脸色仍旧难看。
他将信纸收好,握上了何夫人的手,神色万分悲凉,声音却坚定:
“走,去看我们的女儿!”
第565章 着者
霜芷将何家的消息送来时,还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
“暗影司?”姜韫疑惑道。
“是的小姐,留川今晨招供,说北朔国皇室专门培养了一个密探组织,便是这个暗影司。”霜芷禀报,“这个组织培养的皆是死士,并且被选中之人,皆是皇室中人或朝中重臣之子。”
“惠妃的真实身份,是北朔国皇室公主。”
姜韫双眸微眯。
这北朔国的君王倒是狠心,竟舍得将自己的女儿培养成死士,不知该说他是一心为国还是泯灭人性。
“继续盯紧惠妃,”姜韫安排道,“至于何家一事......交给裴聿徊去安排。”
霜芷点头应下,“是,小姐。”
姜韫还未等到惠妃有所动作,倒是先等来了薛家的消息。
深夜,观澜院的卧房还亮着灯,裴聿徊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今晚是霜芷值夜,看到裴聿徊进屋,她恭顺地退了出去。
“这么晚,为何还不睡?”裴聿徊在她对面坐下。
姜韫正在看最新的一卷《春胭夜话》,自打知道容湛是这本书的着者之后,她便不再担心买不到此书,今日容湛刚写完最新一卷便派人给她送了来。
“还不困,过会儿再睡。”姜韫随口回了一句,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书本。
裴聿徊见她看得入迷,便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耐心地等着。
看完最后一页,姜韫心满意足地放下书,伸了个懒腰。
目光瞥到一旁的裴聿徊,她微微一顿,神色泛起愧疚,“对不住,我一看书就忘了时辰......”
裴聿徊大肚地摆了摆手,“无妨,小事。”
说着,他看了眼放在桌上的书,同以往他看到的那些似乎有些不同,这本书看起来不像“书”,更像是一本册子。
“这是最新的一卷?”裴聿徊问道。
姜韫点头,“是啊,今日下午刚刚送来的。”
说起这书,姜韫想到一件事,神情忽然有些激动。
“你可知晓这本书的着者是谁?”姜韫神色少有地兴致勃勃。
裴聿徊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他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很是配合地问了一句,“是谁?”
“是容公子!”
噗嗤——
“咳咳咳......咳咳咳......”
裴聿徊被呛了一下,不由得咳嗽起来。
姜韫见状连忙拿着帕子帮他擦拭嘴边的水渍,“慢点......”
裴聿徊止住咳嗽,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唇边的笑意不在,眉眼间一片阴沉,“《春胭夜话》是容湛所写?”
姜韫眨了眨眼,在他想要吃人的目光中缓缓点了下头,“是他......你真的不知道?”
裴聿徊暗自咬牙,颈侧青筋狰狞。
此刻的他想杀人!
他千防万防,想不到竟然被容湛钻了空子!他方才就不应该等她看完这本书!
怕弄疼了她,裴聿徊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轻轻松开了她的手腕。
瞥了眼桌上的书册,他烦躁地将书拿起塞进了旁边的一摞书下。
实在碍眼!
姜韫揉了揉手腕,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你这是怎么了?这书同你有仇?”
裴聿徊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这种没有用的闲书日后少看。”
姜韫眉心微蹙。
闲书怎么了?好看不就成了?
她懒得同他争辩,也没打算理会他这莫名其妙的要求。
看了眼他阴沉沉的脸色,姜韫开口询问,“这么晚来,是惠妃有动静了?”
话音落下,裴聿徊转过头看她。
对上她平静如水的目光,他心中积攒的怒火顷刻间烟消云散。
暗骂一句自己没出息,裴聿徊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不是惠妃,是薛家。”
“今晚真罗国的随从去了薛家。”
姜韫拧眉,“真罗国?”
她仔细思索,隐约想起薛家和真罗国的关系。
真罗国是地处偏远的小国,当年先帝征战四方,真罗国多番攻克不下,是薛老将军亲自前往真罗国王室,同真罗国君王畅谈一天一夜,最终劝服真罗国投降。
在她的记忆中,真罗国同薛家的确交好,真罗国的随从去薛家拜访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薛家向来忌惮圣上的猜忌,这些年来每逢真罗国进京朝贡,薛家除了在宴席上同真罗国使臣交谈外,甚少在私下里会见真罗国人。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一向小心的薛家甘心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见真罗国人呢?
看出她眼中的猜疑,裴聿徊沉声开口,“真罗国归顺之前,曾经和北朔国是姻亲,真罗国的先太后便是北朔国人。”
姜韫惊讶地微睁双眸,她竟不知晓真罗国同北朔国竟有这层关系......
“你的意思是,北朔国很有可能通过真罗国联络薛家。”姜韫沉了脸色,“薛家要叛国通敌。”
裴聿徊冷着脸点了点头,“的确有可能,不过眼下只是猜测,并无有用的证据。”
姜韫皱眉深思,“薛家态度如何还未可知,证据......还要再等等。”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人紧盯薛家。”裴聿徊说道,“薛老将军一心为国,可薛绍川这些年来被姜家军压制着,心境怕是早已改变。”
姜韫冷冷掀唇,“不过是无耻之徒罢了。”
前世薛家将叛国通敌的罪证嫁祸给父亲,这笔账,她会一一同薛家清算!
承恩公府。
容湛推开书房的门,正要回卧房歇息,就见怀书脚步匆匆而来。
“公子,二公子要见您。”怀书禀报。
容湛看向院门口,容泽提着灯笼孤身一人站在门外。
见他看过来,容泽遥遥朝他招了招手。
容湛点头示意,“快请二哥到书房。”
兄弟二人进了书房,怀书放下热茶后躬身退下。
容泽四下打量着书房,上次他来这里还是在一年前......
余光处突然闪过一道白影,容泽定睛看去,就看到那只白猫几步跳跃,扑进了容湛的怀里,安安稳稳地卧下。
容泽暗自咂舌。
啧啧啧,这猫也太黏三弟了......
容湛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了容泽的手边,“二哥今夜前来,可是京中使臣有何异样?”
容泽端起茶杯正准备喝,低头看到水面上飘着的一根白毛,又默默地将茶杯放了回去。
“你说的没错,是有不寻常之处。”
容泽沉声说道。
“不过不是那几个有人员变动的国家,而是......真罗国。”
第566章 他做不到
“真罗国?”容湛目露疑惑,“有何不对劲?”
他已看过各国所有随行之人的名单,不曾发现真罗国有何不妥之处。
容泽摩挲着杯壁,语气有些凝重,“名单上来看真罗国的确没有什么问题,可今日上午鸿胪寺的官员去会馆给各国使臣送帖子,回来却说那真罗国的随行之人中有一个很陌生。”
那官员是他的心腹,之前也跟随他一起接待过真罗国的使臣,不过对方并不知晓他在留意这些使臣,今日回到鸿胪寺也不过随口一说,可他却记在了心上。
随后他便找借口去了一趟会馆,亲眼见到了罗真国的那位随从,的确和之前不是同一个人。
按理来说每次进京朝贡之人数量庞杂,他不可能一一记得清楚,但是两年前罗真国进京时,他的这位随从因水土不服生了几天病,他曾以朝廷的名义探望过,虽说过去的时间有些久,可对方的长相他还是能记住大概的,至少不是如今这个人的样貌。
“二哥,你确定么?”容湛问道。
容泽点了点头,“确定,上次来时的确不是此人,除非两人是同名同姓。”
不过罗真国的姓名都十分复杂拗口,若是两人同名同姓,还都跟随使团入京,那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容湛垂眸,暗自沉思。
容泽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几口,茶水咽下后才恍惚回想起来,杯子里有一根猫毛。
他垂眼看去,果然看到杯子里那根猫毛已经无影无踪。
容泽咂吧了下嘴。
罢了,喝了就喝了吧......
放下茶杯,容泽起身告辞,“若是再有异状,我会尽快告知你的。”
“多谢二哥。”容湛起身送他出了门。
回到书房,容湛思索一番后,吩咐怀书研墨。
“公子,这么晚了您还要写信?”怀书看到他展开的信纸。
容湛微一点头,“需得将此事尽快告知姜小姐。”
怀书看着自家公子投入的模样,不忍心再劝,走到桌边帮他研墨。
容湛提笔,将罗真国一事一一在信中写明。
待写好了信,他正要将信纸收起,地上的白猫突然跳到了桌面上,一根后爪稳稳地落在了砚台上。
它干脆利落地抬脚甩了甩,将爪子上的墨汁甩的到处都是。
“呀!”
怀书惊呼一声,连忙去抓猫,可那猫纵身一跃跳进了容湛身前,那只沾了墨汁的后爪正好落在了信纸下方的空白处。
顷刻间,一个墨色的猫爪印跃然纸上。
容湛愣了愣,不由得一笑
抬手拦下一旁气急败坏的怀书,容湛从怀里掏出帕子,抱起猫仔仔细细擦拭它后爪的墨汁。
“公子,您就这样惯着它!”怀书抱怨道,“再这样下去,该有一日它便要上房揭瓦了!”
容湛神情专注,闻言只是笑笑,“它不过是一只猫而已,犯不着同它生气......”
怀书看着他浑不在意身上的墨点,只能暗自生闷气。
清理好爪子上的墨汁,容湛抱着猫放在地上,轻声开口,“去玩吧。”
白猫“喵呜”一声,扭着身子走开。
容湛将信纸折好收进信封中,交给了怀书,“明日一早,将此信交于姜小姐。”
怀书接过信封,疑惑开口,“公子,您为何不亲自送?”
公子应该也想见姜小姐吧?
容湛眸光暗了暗,耳边又回想起之前姜韫对他说过的话:
【容公子,你不清楚我所谋划之事,我不能让你与我一起冒险......】
她不希望他牵扯进这些事情之中。
容湛抿了抿唇,哑声开口,“还是你去送吧......切记,一定要亲手交给姜小姐。”
怀书察觉到他骤然低落的情绪,明白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忙不迭点头应下:
“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安稳送到!”
容湛摆了摆手,“去备热水吧。”
怀书将信收好,躬身退了出去。
容湛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窗外夜色正浓,新年的热烈将这冬日的冷冽冲散了些许,却也让人的孤寂在这热闹中更显荒芜。
姜韫,你不希望我牵连其中,我明白你想要保护我,可是......
可是,我做不到对你弃置不顾。
寒夜漫漫,一声悠长的叹息伴着夜风缓缓消散......
次日清晨。
姜韫刚熟悉完不一会儿,霜芷进屋来禀报,怀书在后门等候。
“怀书?”姜韫有些意外,没有耽搁快步去往后门。
门内,怀书正站在一旁恭敬等候,见姜韫走来他连忙上前几步迎了上去。
“姜小姐,这是我家公子命小的交给您。”怀书从袖间拿出信封,双手递到姜韫面前。
姜韫接过信封,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她看向怀书询问,“容公子可有说是何事?”
“公子说,姜小姐看到信后便明白。”怀书说道,“信已送到,小的告辞。”
说罢,他朝姜韫行了礼,转身离开。
姜韫看着手里的信,微微蹙眉。
回到书房,姜韫立刻打开信封查看,信中寥寥几语,但很清楚地写明了罗真国随从一事。
“这个罗真国,果然有问题。”姜韫面色沉郁。
目光触及信纸上的猫爪印,姜韫面上的冷意淡了几分。
“小姐,接下来该怎么做?”霜芷问道。
姜韫思索片刻,“既然是罗真国有异动,那么待到鸿胪寺宴请之日,那名随从一定会想办法同惠妃联络......”
罗真国不惜冒险安排人顶替随从入京,定然是有重要的消息获取,要么是陆迟砚,要么......是惠妃。
除了那日之外,对方很难再找到合适的机会和惠妃联系,所以鸿胪寺安排的这场宴会至关重要。
“此事交给裴聿徊去办。”姜韫说道,“至于鸿胪寺那边,相信容二公子心中有数。”
霜芷连忙应下,“是小姐,奴婢这就去送信。”
晟王府。
卫枢收到消息后,立刻赶去了书房。
第567章 变了个人
“王爷,宫里回信儿了。”卫枢禀报道,“东西已经交给皇后娘娘,娘娘答应会协助此事。”
裴聿徊应了一声,“知道了,兵部那边安排的如何?”
“回王爷,一切皆已安排妥当。”卫枢说道,“任大人说会全力配合。”
裴聿徊冷哼一声,“任明忠此人倒是个识相的。”
卫枢沉默片刻,略带迟疑地开口,“王爷,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方才卫衡送来消息,罗真国那边有些问题......”
卫枢将卫衡递来的消息一一告知。
裴聿徊并无多少意外,“看来这罗真国,当真起了二心......姜韫是如何知晓的?”
若是鸿胪寺的人送来的消息,也应该先送到他这里才对。
卫枢默了默,硬着头皮开口,“是......容三公子相告。”
话音落下,卫枢连忙低下头不敢看自家王爷的表情。
果然,裴聿徊听到这话,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是了,容家老二乃是鸿胪寺卿,容湛知晓此事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想到姜韫被旁人所助,此人还是她信赖之人,裴聿徊的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危机感。
万一、万一那人顶替了他陪在她身边......
脑海中冷不丁冒出这个想法,裴聿徊自己被吓了一跳,他连忙摇头。
不可能的!容湛不过只是帮了她一个小忙而已,要论旁的事,还是他更靠谱、更有能力。
对,他可比容湛强百倍!容湛不可能替代他!
自我安慰一番后,裴聿徊心中的慌乱勉强压了下去。
卫枢暗自打量着自家王爷,就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心里在想些,这样的王爷让他感到陌生。
原来男女之情,真的会让人完全变个人么......
裴聿徊压下心思,抬眼看向卫枢,“罗真国的招待安排在哪一日?”
“王爷,鸿胪寺安排在了初十。”卫枢回道。
初十,那便是后日了。
裴聿徊眉眼沉了沉,“这两日盯紧兵部。”
“是,王爷。”卫枢拱手应下。
傍晚,兵部。
任明忠处理完公务,起身舒展了下筋骨,看了眼天色打算回府。
外面响起敲门声,任明忠扬声开口,“进来。”
房门轻动,洒扫小厮来顺提着水桶推开门走了进来。
“大人,小的来打扫。”来顺毕恭毕敬地低着头。
“哦,是来顺啊。”任明忠应道,“你收拾吧,天色已晚,本官该回府了。”
每日傍晚这个时候,来顺就会在任明忠下衙前后来打扫,五年来日日如此,任明忠早已习以为常。
况且来顺此人干活手脚麻利,为人老实本分、寡言少语,大字不识几个,从来不会乱翻乱看,任明忠也放心留他一人在书房重地整理。
拿起大氅穿好,任明忠朝着门口走去,来顺在身后恭敬相送:
“大人慢走。”
书房的门缓缓关闭,屋内传来轻微的扫地声。
任明忠站在房门前,偏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
初十。
今日鸿胪寺接待的是罗真国和另一个小国甘济国,两国离得近,语言和习俗都十分相近,所以鸿胪寺特意将两国安排在一日宴请,也好让宴会的气氛能轻松些。
两国使臣携随从进宫,鸿胪寺的官员早已恭候多时。
“我等来迟,还望容大人见谅。”罗真国使臣拱手行礼。
“二位使臣客气了,”容泽笑着说道,“快请入座吧!”
一行人寒暄一番,纷纷落座。
容湛原本不在今日的作陪席位中,不过他惦记着罗真国随从之事,便同容泽商议前来。
罗真国和甘济国于大晏而言并非什么重要的国家,所以多一人少一人作陪无伤大雅,容泽便答应了下来。
容湛扫了眼罗真国使臣身后跟着的随从,眼底暗了暗。
他看向一旁的容泽,容泽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宴会开始,歌舞升平,前殿很快便热闹起来。
后宫,慈宁宫殿内。
今日前来礼佛之人,除了惠妃之外,谢皇后也陪伴在侧。
太后笑着看向谢皇后,“难得你有心,愿意来陪哀家诵经......”
“娘娘您这话,倒是令臣妾万分羞愧。”谢皇后说道,“平日里惠妃妹妹陪着您,后宫之事有贤妃妹妹帮着料理,又有宜妃妹妹讨陛下欢心......”
“臣妾这皇后做的......实在不够格。”
“好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走吧,陪哀家去诵经。”
谢皇后扶着太后起身,惠妃跟在两人身后,三人一起进了佛堂。
前殿。
宴席的气氛热闹和谐,罗真国和甘济国的使臣谦卑恭顺,鸿胪寺的官员也不端着架子,和善招待,尽足了地主之谊,两国的使臣自是都十分高兴。
酒过三巡,罗真国的一个随从站起身,同身边的宫人说了什么,那宫人点了点头,带着他离开了大殿。
宴席正酣,无人会在意角落里一个随从的离席,这时候离席无非是喝多了出恭罢了。
除了容家兄弟二人。
容湛看了眼容泽,容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容湛起身欲离开。
身旁的宫人连忙迎了上来,恭敬询问,“容大人,可有何吩咐?”
“无事,本官去更衣。”容湛说道。
“奴才带容大人前去。”宫人连忙说道。
“不必了,本官知晓地方。”容湛语气寻常。
宫人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退到一旁让开了路。
容湛出了前殿,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四周,抬脚朝净房走去。
第568章 给我搜!
还未到净房,容湛迎面碰上了带罗真国随从离开的宫人,对方见到他连忙行礼。
容湛看着他,目露疑惑,“是有何事?”
宫人恭敬回禀,“回大人话,奴才方才带罗真国随从前往净房,对方腹中疼痛难忍,便遣奴才去寻罗真国使臣拿药。”
之前进京朝贡时,罗真国的随从也出现过水土不服的情况,所以宫人们都被叮嘱要时刻留意进宫赴宴之人的身体情况。
这样的要求,再合理不过。
容湛却皱紧了眉头。
“既然如此,你快些去吧。”容湛语气寻常,“莫要耽搁了罗真国随从用药。”
宫人也着急,闻言便福了福身,匆匆朝前殿走去。
容湛不敢耽搁,快步赶往净房,刚到净房前的大树下,他便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净房后的拐角处。
果真是那随从!
容湛压着步子,悄然跟了上去。
以防被对方发现,容湛离他有些远,就见那随从顺利避开了有宫人经过之处,一路往皇宫深处走。
容湛面色渐沉。
一个异国之人,为何对皇宫的布局如此熟悉?
难不成......提前有人给他送了信儿?
容湛跟在随从身后,就见对方绕来绕去,最终走进了一处暗巷。
暗巷狭窄,他不好跟随进入,便守在巷子的拐角处暗中观察。
那随从进了巷子后走了几步便不再向前,站在墙根处朝前方探头,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究竟是在等谁?
容湛隐在墙后,屏息静待。
慈宁宫。
到了午膳时分,太后留下两人在宫里用膳。
“你们两个都留在哀家宫里用膳吧,”太后笑道,“就是哀家这膳房里只做素食,没得荤腥啊......”
谢皇后笑着应下,“臣妾自是求之不得呢!”
说着,她看向一旁的惠妃,“惠妃妹妹,你以为呢?”
惠妃并没有打算留下,她还有要事去做,只不过太后和皇后都开口了,她若拒绝反倒令人奇怪。
思及此,惠妃点头应下,“臣妾谨遵娘娘懿旨。”
跟着太后和谢皇后出了佛堂,惠妃朝严嬷嬷使了个眼色,严嬷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谢皇后留意到严嬷嬷离开,疑惑询问,“惠妃妹妹,严嬷嬷为何不在你身边伺候?”
惠妃面色平静,“禀皇后娘娘,臣妾来慈宁宫之前曾吩咐小厨房炖了一盅滋补的药膳,本是想着诵经后再让宫人送来,不过眼下臣妾暂不回宫,便遣了严嬷嬷去取。”
“只是这药膳只有一盅,这次怕是不能让皇后娘娘一饱口福了。”
话音落下,谢皇后“噗嗤”笑了一声。
“妹妹这话说的,本宫是那贪吃之人?”谢皇后笑着看向太后。
太后也面含笑意,朝惠妃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这是臣妾该做的。”惠妃淡淡应下。
太后慈爱的目光扫过两人,温声吩咐:
“用膳吧。”
宫人端着菜品鱼贯而入,谢皇后的目光透过摆膳的宫女落在了惠妃的身上,泛起丝丝冷意。
惠妃啊惠妃,你可真没有让本宫失望啊......
暗巷。
容湛隐在暗处没有等太久,就见巷口的另一边走来一道身影。
待对方走近,他认出了此人——惠妃身边的严嬷嬷。
见对方朝这边看来,容湛连忙后退一步躲开。
严嬷嬷的目光扫过对面不远处的巷口,那里空无一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随从,压低声音冷冷叮嘱,“务必收好,千万不能被旁人发现!”
随从点了点头,“放心吧,我心中有数......公主殿下近来如何?”
“且宽心,殿下一切都好,会想法子搜集更多情报。”严嬷嬷沉声道。
“那便好,”随从应了一声,“国君很惦记殿下,殿下的牺牲国君都看在眼中,国君希望殿下能好好地留在大晏,还请严嬷嬷代为转达。”
严嬷嬷点头,“我知道了,你快走吧,耽搁久了会被旁人发现......”
“好。”随从转身便要离开。
不远处的容湛亲眼目睹了两人交接信件,只是距离隔得有些远,他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眼看两人说完便分道扬镳,容湛正思索要不要告知禁军时,就见两队禁军快步朝这边赶来。
不等他开口,一队禁军径直略过他,直接冲进了巷子里——
“站住!什么人?!”
为首的禁军一声冷呵,刚刚分开的两人顿时停住了脚步,心中暗道不好!
随从迅速侧身挡住后面的严嬷嬷,严嬷嬷想都不想快速朝另一边的巷口奔去,可还未等跑到巷子口,又有一队禁军冲了进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霎时间,严嬷嬷脸上血色尽褪。
两队禁军不断逼近,直到将两人逼到一处。
随从眼看形势不对,连忙笑着询问,“大人这是做什么?”
为首的禁军没有搭理他,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连忙后退侧身让开,“提督。”
杨顷一步一步来到两人面前,睨着站在一处的一男一女。
“青天白日的,躲在这无人的暗巷中做什么?”杨顷冷冷开口。
随从压下心中慌乱,上前一步解释,“大人,小人是真罗国出使随行之人,方才去净房如厕,出来后迷了路,不知不觉便转到了这里,恰好遇到这位嬷嬷便同她问路。”
“问路?”杨顷看向一直背对着自己的女子,“永寿宫的嬷嬷不在娘娘身边伺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见杨顷认出自己,严嬷嬷转过身朝他行了礼,神色平静淡定。
“回杨提督话,老奴奉惠妃娘娘之命回永寿宫取孝敬太后的药膳,途中想起前些时日送去浣衣局的衣衫还未送回,便顺路去浣衣局取衣裳。”
“途径巷子时碰到这位大人在问路,老奴这才同他交谈几句。”
她说的没错,这条路的确能够通往浣衣局,只不过......
“宫里娘娘的衣裳皆由浣衣局的宫女送回,何时需要严嬷嬷亲自去取?”杨顷语气冰冷。
严嬷嬷抬起头,坦荡地对上杨顷的视线,“老奴方才已说清楚,不过是顺便而已。”
“老奴还要回永寿宫取药膳,若是耽搁了太后娘娘用膳,杨提督可担待得起?”
这是拿太后来压人了。
杨顷冷冷一笑,“严嬷嬷言重了,本官怎敢耽搁太后娘娘用膳?只不过今日本官收到消息,有刺客混入公众意图行刺,本官不得不防。”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罗真国随从,语气骤然凌厉:
“来人,此人行迹可疑不可放过,给我搜!”
第569章 暴露
话音落下,几名禁军迅速上前,将随从牢牢钳制住。
随从顿时慌了神。
“你们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我是罗真国的贵客!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
“你们仗着是大国就欺负我们这等小国,我定要告诉所有使臣大晏朝以大欺小,让你们受尽万国唾骂......”
他不停地挣扎着,却没有丝毫用处。
严嬷嬷看着他,心里越来越沉。
为首的禁军上前,冷着脸在随从身上仔细摸索一番,从他的怀里翻出了一个信封。
看到那个信封,随从和严嬷嬷顿时变了脸。
“提督,搜到了这个。”禁军首领将信封呈给杨顷。
杨顷拿过信封打开,取出了里面的信件。
待看清上面所画的内容,他陡然变了脸色。
“竟然是边城防御图!”
杨顷凌厉的目光射向二人,厉声高喝:
“敌探已被抓获,即刻带去紫宸殿!”
说罢,两名禁军上前将严嬷嬷左右包围。
严嬷嬷眼底沉了沉,冷冷看向杨顷。
杨顷丝毫不理会她的目光,抬手一挥,“带走!”
一行禁军押着两人朝巷子外走去。
杨顷跟随其后,待出了巷子,他走向不远处一直在等候的容湛。
“容大人。”杨顷拱手行礼,“不知容大人在此,所为何事?”
容湛不像以往那般温和,神情十分严肃,“方才本官要去净房更衣,在净房外看到罗真国的随从鬼鬼祟祟离开,本官觉得奇怪便跟了上去,不曾想竟看到......”
话未说完,他抬眸看了眼前方禁军押着的两人。
杨顷会意,言语间很是客气,“既然如此,便劳烦容大人随下官一并去往紫宸殿面圣。”
容湛点了点头,“好,本官随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朝紫宸殿走去。
容湛跟在杨顷身后,看着前面挺拔坚毅的背影,心口的沉闷愈发浓烈。
禁军为何来得这般及时,就像是特意在等罗真国随从出现一般......
容湛不由得回想起方才杨顷说过的话。
有刺客混入宫中?只怕这不过是借口而已。
思及此,容湛的眸光渐暗。
原来裴聿徊的手,已经伸得如此之深了......
紫宸殿。
王公公急匆匆进入殿内,来到惠殇帝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
惠殇帝脸色一变,旋即沉了下来。
“此事当真?”惠殇帝怒声道。
王公公点了点头,脸色很是难看,“禀陛下,当真如此,杨提督已经带人在殿外等候。”
惠殇帝怒意横生,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开口,“罗真国真是胆子大了啊......让他们给朕滚进来!”
“还有任明忠,让他立马滚来见朕!”
前殿。
容泽一边应付着两国使臣,一边时不时地看向殿门口的方向。
见容湛迟迟未归,他的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真出事了......
在场比容泽更着急担心的,还有罗真国的使臣。
他将所谓的“药丸”交给宫人后,便一直等着随从回来,可都过去这么久了,为何还是不见人影?
难不成......是出事了?
一想到如此,罗真国的使臣便坐立难安。
宴席即将结束,容泽正欲敬最后一杯酒,殿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队禁军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为首的禁军上前,朝容泽拱手表明来意:
“容大人,我等奉圣上之命,特来‘请’罗真国使臣前往紫宸殿有要事询问,还请容大人行个方便。”
说是“请”,可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客气,一旁的罗真国使臣顿时脸色大变。
容泽心中已笃定出了事,旋即他点了点头,“指挥使稍候片刻,本官先送甘济国使臣出宫,随后本官同你一起前往。”
禁军首领应声,容泽连忙来到甘济国使团席前,拱手致歉。
“对不住了诸位使臣,今日是鸿胪寺招待不周,改日我等定当好好弥补。”
甘济国的使臣早已吓傻了,听到这话他哪里敢应下,连忙起身告辞。
容泽安排鸿胪寺的官员陪同,叮嘱他们务必将甘济国使团妥善送回会馆,而后走到了罗真国使臣的面前。
“使臣,请。”容泽态度客气,语气却不容置喙。
罗真国使臣心中惊惧,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能勉强端着架子起身,跟着禁军首领离开。
至于罗真国其他人,则由禁军在此看守。
容泽跟随其后,面色越来越沉重。
——
紫宸殿外殿,气氛压抑冰冷,令人喘不过气。
惠殇帝冷着脸看完杨顷呈上的边防图,气得他一掌重重拍在了御案上——
砰!
“好你个罗真国,竟敢生出二心,简直胆大包天!”
惠殇帝死死盯着罗真国随从,厉声质问:
“说!你们罗真国究竟是何居心!”
罗真国随从脸色苍白,看起来吓得瑟瑟发抖,“陛下明鉴!外臣真不知这是何物,不过是路边随意捡的......”
惠殇帝真是气笑了,“你们罗真国就是这般敷衍朕的?当朕是傻子吗?!”
罗真国随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心里却打定主意不会多说。
惠殇帝懒得同他费口舌,他看向跪在一旁沉默不语的严嬷嬷,面上的怒意变得有些复杂。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件事会牵扯到严嬷嬷,甚至是她背后的惠妃。
“严嬷嬷,你作何解释?”惠殇帝厉声质问。
严嬷嬷低着头,听到问话也只是平静地开口,“回陛下话,老奴不过是顺路去浣衣局取娘娘衣裳的时候,偶然碰到了这位大人,至于他身上的信件从何而来,老奴一概不知。”
她语气平静自如,仿佛此事真的同她没有半点关系。
惠殇帝冷眼看着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时,门外宫人来报,罗真国使臣和鸿胪寺卿容大人到了。
“宣。”惠殇帝沉声开口。
罗真国使臣进殿后,看到跪在地上的随从,吓得顿时白了脸。
完了!他们暴露了!
他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不、不知陛下召外臣前来,所为何事......”
第570章 实情
“何事?”
惠殇帝冷哼一声。
“朕看你们罗真国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大晏边城的防御图!”
此话一出,罗真国使臣顿时大惊失色。
“陛下冤枉!陛下冤枉啊!”
“外臣岂敢盗取如此重要之物,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还请陛下明察啊!”
使臣拼命朝惠殇帝磕头,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证据当前,你们还想狡辩?”惠殇帝怒声斥责,“若不从实招来,不日大晏朝的铁骑便会踏破罗真国的国门!”
罗真国使臣吓得脸都绿了,他万万没想到不过是帮忙而已,竟然将自己的国家都要搭上。
他膝行至随从身边,一把扯住对方的头发逼迫他抬头,右手毫不留情地朝对方的脸上扇去——
“说!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国!”
“你这个叛徒!叛徒!”
巴掌声不绝于耳,在场无一人阻拦,使臣硬着头皮继续扇随从的耳光。
随从眼中杀意渐起,可他也清楚使臣此举是被逼无奈,只有将他一人推出来受罚,才能最大可能地保全罗真国和惠妃。
暗红的鲜血从嘴角缓缓流出,随从带着满腔血腥气,艰难开口,“我说......”
使臣闻言停下手,暗自松了一口气。
容湛留意到他放松垂落的肩膀,微微皱了皱眉。
那随从跪伏在地上,声音嘶哑,“这份边防图,是我昨夜偷偷潜入兵部署衙偷的......”
“这些年大晏对我朝的贡额年年增加,我朝不堪重负,故而我想出了这个法子,若今岁大晏再增加我朝贡额,我便以边防图为筹码,要求大晏取消进贡......”
惠殇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杨顷上前一步,开口质问,“兵部内外防守严密,存放边防图之处更是兵部重地,料你武功如何高强,也不可能顺利潜进兵部盗取边防图。”
“所以,你在撒谎。”
随从暗自咬紧牙关,“不管你们信与不信,事实就是如此。”
惠殇帝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事已至此,你们竟还不肯说实话......好,朕给过你们机会。”
“容湛,你说!”
容泽看向身旁的弟弟,目露担忧。
容湛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放心。
上前两步,容湛拱手行礼,而后沉声开口:
“禀陛下,臣在巷口外,亲眼看到这位嬷嬷将此信交予罗真国随从。”
话音落下,严嬷嬷猛地转过头,死死瞪着他。
容湛神色坦荡,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惠殇帝看向严嬷嬷,“严嬷嬷,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要说?”
在场人心里都清楚,一个嬷嬷哪里来的胆子和本事去偷盗边防图?此事定是惠妃的手笔......
严嬷嬷跪在地上,始终不肯开口。
惠殇帝失了耐心,“朕再问你最后一次,究竟是何人指使?!”
严嬷嬷抬头望向惠殇帝,眼中闪过一抹狠绝,她双唇微动,正欲咬舌自尽——
杨顷察觉到她的异样,大跨步上前,伸手迅速掐住了她的下颌。
只听“咔吧”一声轻响,严嬷嬷的下巴瞬间被卸了下来。
严嬷嬷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口中发出“呜呜”的喊声,杨顷抬手将一块擦拭血迹的抹布塞进了她的口中,堵住了她的声音。
“想死?没那么容易。”杨顷冷冷出声。
两名禁军迅速上前,将严嬷嬷结结实实绑了起来。
一旁的罗真国使臣吓傻了眼,嘴巴下意识张开,好似被卸掉下巴的是他。
惠殇帝扫了眼被捆起来的严嬷嬷,如同看一只蝼蚁。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跪在地上的随从见状,眼中闪过杀意。
他悄然摸上自己的靴筒,猛然站起身,直直朝惠殇帝扑去——
砰!
一声闷响,随从的身子倏地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
杨顷挡在惠殇帝身前,缓缓收回脚,冷眼看着躺在地上痛苦哀嚎的随从。
“不自量力。”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容泽忽然上前,拱手行礼。
“陛下,臣有一事要禀报。”容泽语气严肃,“之前有鸿胪寺官员发现此随从的名姓与上次罗真国某一随从的名姓相同,只是两人的长相天差地别。”
“臣本以为此事不过是巧合,可如今看来......真相恐怕并非如此。”
惠殇帝看向脸色惨白的罗真国使臣,声音冰冷摄人,“罗真国使臣,你作何解释?”
罗真国使臣冷汗直冒,他哪里能料到这鸿胪寺的人连个随从的长相都能记住,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解释。
“这......这应当、应当是巧合吧......”使臣艰难开口,“出使之人都是我国国君所安排,外臣、外臣也不清楚......”
“巧合?”惠殇帝掀了掀唇,“看来使臣并不在意自己国家子民的死活。”
“来人,传朕旨意,待元宵过后,即刻率兵攻打罗真国!”
此话一出,罗真国使臣吓得魂飞魄散。
大晏朝攻打罗真国,简直像碾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
他跪着扑到石阶前,不要命似地朝惠殇帝磕头。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外臣什么都说,什么都告诉陛下!还求陛下收回成命......”
他顾不得其他,额头磕的渗出了血,只求惠殇帝能够放过罗真国。
“好了,”惠殇帝打断他,“若是说出实情,朕可考虑放罗真国一马。”
使臣如蒙大赦,他抬起头,不顾那随从想要杀人的目光,抬手直直地指向对方:
“陛下,此人并非我罗真国人,而是北朔国的密探!”
此话一出,殿内响起几声抽气声。
使臣顶着众人惊疑的目光,缓缓道出实情:
“陛下,并非外臣想要将此人带进京城,实在是他们北朔国心狠手辣,出使团离开罗真国前几日,北朔国便派刺客潜入我朝皇宫,挟持了我朝国君!”
“他们要求出使团必须带他们国的密探进京,若不照做便要杀掉我朝国君,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妥协,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君被害......”
“陛下,外臣所言句句属实,我等也是被迫将人带进京城,可此人要做什么我们完全不知,更不知晓他会偷盗边防图,还请陛下明察啊!”
第571章 假的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若罗真国使臣所言为真,那这北朔国实在太猖獗了些!
伪装成罗真国随从的北朔国密探眼见被揭穿身份,恨不能将人一刀砍死,可如今的他被牢牢绑住,连动都动弹不得。
惠殇帝脸色阴沉如水,咬牙开口,“好,真是好得很......”
这时,有宫人快步来到殿内禀报,“陛下,兵部尚书任大人到了。”
“让他滚进来!”惠殇帝一声冷呵。
不一会儿,任明忠大跨步进入殿内。
他并非一人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被捆了手、塞住嘴的小厮。
“臣来迟,请陛下降罪!”任明忠单膝跪地,语气沉重。
“任明忠,你还知道你有罪?”惠殇帝愤怒地将纸团砸到他身上,“大晏的边关就要被敌军攻占了你知不知道!”
任明忠跪在地上,捡起面前的纸团打开,里面画的是边关防御图。
面对惠殇帝的诘问,任明忠却表现得十分淡定。
“陛下,请恕臣一言。”任明忠缓缓开口,“这边防图,其实是假的。”
“假的?”惠殇帝眉头紧锁,“此话何意?”
任明忠沉声解释,“陛下,前些时日臣收到确切消息,言兵部内出了一位叛徒,这几日以来臣一直在暗中查探,却未曾找到此人。”
“为了能尽快抓到人,臣便想到了一个法子,假意散布兵部要重新规整边关各城池的防御图,实则将边防图全部替换为假图,以此为饵钓出兵部的叛贼。”
“今晨上衙后臣发现,存放边防图的抽屉被人动过,而昨日臣下值后,便只有一直以来打扫书房的小厮进过房间,臣很快便将其抓捕。”
“经过臣几番审讯,该小厮终于承认他是受人指使前来盗取边防图,而指使他之人......”
说到这,任明忠明显迟疑了一瞬,但他还是说出了口。
“背后指使之人,是惠妃身边的严嬷嬷。”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盗取边防图一事,明摆着是惠妃在搞鬼。
跪在地上的严嬷嬷听完,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惠殇帝握紧双拳,咬牙切齿,脸色阴沉可怖。
“好......朕的枕边人,可真是令朕刮目相看!”
“让惠妃滚来见朕!”
慈宁宫。
午膳眼看要结束,严嬷嬷却一直不曾回来,本来很有把握的惠妃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慌乱。
这么久未归......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谢皇后一直暗中留意着惠妃的神色,见这会儿她终是按耐不住,心里明白时机已到。
午膳毕,太后放下筷子命人撤席,宫人将桌上的菜品一一撤走,又换上了几壶清口的花茶。
这菊花枸杞茶是惠妃平日里最喜欢的,可这会儿她却没什么心情细品,手里捧着茶杯,双眼时不时地看一眼殿门口,心中愈发焦急。
谢皇后饮下杯中茶水,见惠妃又向门口看了一眼,倏地一笑。
“瞧本宫这记性,方才妹妹不是说给娘娘炖了药膳,为何严嬷嬷离开这么久还未将药膳送来?”
惠妃压下心中担忧,面色如常地开口,“严嬷嬷行事向来妥当,许是那药膳还未熬好吧。”
“哦——如此说来也不无可能。”谢皇后意味深长道。
太后闻言笑了笑,“无妨,哀家午膳已用好,药膳不着急送来。”
“多谢娘娘体恤,是臣妾之错。”惠妃歉声道。
太后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
谢皇后忽地低低叹息一声,眉眼间染上几分感慨。
“好端端的,为何叹气?”太后关切询问。
谢皇后摇了摇头,“臣妾就是忽然觉得,臣妾以前真的好傻,为了一些莫须有的事情,错过了陪伴太后的机会......”
太后听明白了,皇后这是在后悔当初在宫中行巫蛊之术,她也明白先太子的死一直是皇后心里拔不掉的刺。
“事情都过去了,日后莫要再提。”太后安抚般握上了谢皇后的手,“若真心中难舍,便随哀家一同礼佛,也好为宫中子孙行善积德。”
皇后乖顺地点了点头,“以后臣妾多陪伴太后。”
太后甚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对了,臣妾突然想起来一事,”谢皇后话锋一转,“当年臣妾哀伤欲绝,是惠妃妹妹提醒臣妾京郊的寺庙中有位僧人懂得回魂之术,臣妾才特意前去打探。”
“不过臣妾听闻那间寺庙半年前突遭大火被烧毁,连寺中僧人都丧命......妹妹可有听说此事?”
说着,谢皇后看向惠妃。
惠妃未开口,太后倒是疑惑出声,“还有此事?哀家之前怎么没听圣上提起过?”
谢皇后闻言歉疚一笑,“娘娘,之前是臣妾的错,臣妾一时想不开同陛下闹了别扭,许多细枝末节之事都不曾向陛下提起。”
想到那着了火的寺庙,太后一声长叹,“阿弥陀佛......惠妃,你可知晓此事?”
惠妃面色依旧冷淡,“事情过去许久,臣妾已不记得,臣妾每日只陪伴娘娘身边礼佛,宫外之事并不知晓。”
谢皇后故作认同地点了点头,“妹妹心思纯正,本宫还要多多学习啊......不过本宫再怎么拜佛,恐怕也很难像妹妹这般佛缘深厚,妹妹可是自三岁起就在寺中清修了。”
惠妃没心思理会她这些话,随口回了一句,“只要心诚,何时开始都不晚。”
谢皇后闻言,心里不免冷哼一声。
恶鬼在庙里伪装多年,还真以为自己成了菩萨?
“对了,之前本宫听说,当年惠妃妹妹离京去松云山时,何夫人曾将祖传玉佩交予妹妹,以求妹妹平安。”谢皇后笑着说道,“据说妹妹当年那场高烧,也是有玉佩护身才得以安然无虞......”
“不过妹妹进宫多年,本宫怎么未曾见你佩戴过?”
惠妃微微拧眉。
今日谢妧宁是怎么了?好端端地提起玉佩做什么?
惠妃心中有些烦躁,压着脾气开口,“玉佩贵重,随身佩戴难免磕碰,臣妾早已将玉佩收好。”
谢皇后了然点头,“妹妹考虑甚为周到......这么说,玉佩是在你宫里了?”
惠妃一直惦记着严嬷嬷的安危,没有留意到谢皇后话里的异样,只觉得她今日格外难缠。
“臣妾母亲给的玉佩,自然是在臣妾的宫里。”惠妃的语气多了一丝不耐。
谢皇后却倏然一笑,只是这笑透着几分冷意。
“说来也巧,今晨何夫人进宫,请求本宫将此物交予惠妃妹妹。”
说着,谢皇后从袖间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幽幽开口:
“妹妹且看,可是这块玉佩?”
第572章 到底是谁
惠妃呼吸一滞。
她连玉佩的样子都没有见过,哪里知道这是不是原身的玉佩?!
一块古朴圆润的玉佩静静放在桌上,可惠妃却没有看它,而是看向了谢皇后。
对上谢皇后泛着冷意的目光,惠妃眼底一沉,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今日谢皇后的意图,怕不是在这玉佩上......
惠妃没有开口,直觉谢皇后知道了什么,静静等待着她的下一步。
果不其然,谢皇后似料到了她的反应,没有再继续追问玉佩之事,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何夫人入宫时,还告诉本宫一件稀奇事,娘娘可想听听?”
太后在谢皇后拿出玉佩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到底是在后宫浸淫多年之人,直觉谢皇后要说的并非是故事。
“皇后且说说看,哀家倒有些好奇。”太后捻动佛珠,面上的慈爱淡了几分。
谢皇后缓缓开口,话是对太后所言,可她看的却是惠妃。
“何夫人告诉本宫,昨日她与何大人前往松云山上香祈福,机缘巧合下在后山深处发现了一处坟茔,坟茔荒芜破败,一看便是无人祭拜洒扫,何夫人觉得奇怪便问寺中僧人。”
“僧人告诉她,多年前有一户富贵人家生了一个小女儿,女儿自出生起便疾病缠身,这户人家为女儿寻遍名医却始终医治不好,后来有缘得一僧人点化,言及此女乃菩萨座下童子转世,六亲缘浅,若想保住她的性命,需得将人送去庙中修养。”
“这户人家爱女心切,便听从僧人指点忍痛割爱将三岁的女儿送去了松云山,以求女儿此生平安无虞。”
“可谁料造化弄人,那女孩到了松云山不过两年,身子不但没有变好,反而愈加衰弱,最后竟被一场高烧夺去了性命。”
“此事原本到底也就结束了,可那寺中住持为了保住这户富贵人家的香火,竟将此女病逝一事隐瞒下来,而且吩咐自己的徒弟去山下寻了一个和女孩长相相似的丫头,来顶替对方的身份......”
“女孩的父母虽然发现了女孩的异样,可寺中住持巧舌如簧,知道夫妇二人最牵挂女儿的病情,便以各种理由作解释,彻底打消了夫妇的疑虑。”
“不过住持到底是出家人,不忍心那病死的女孩无法投胎转世,可又担心自己的行径暴露,便偷偷将那女孩的尸身埋在了后山深处,为她立了一座无人祭拜的坟茔。”
“至于那顶替之人......”
皇后说着,目光直直落在惠妃发白的脸上。
“则在多年后顶着这户人家女儿的身份进了宫,如今位列四妃。”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任谁都能听得出,这故事中的主角,便是坐在眼前的惠妃娘娘。
身份骤然被揭穿,惠妃面色灰败,心中的恐惧难以抑制。
为什么谢妧宁会知晓真相?!
太后惊愕不已,她万万没有想到谢皇后说的故事竟是这种事,不敢置信地看向惠妃。
“皇后,你、你是谁......惠妃不是真正的何家女?”
谢皇后点了点头,“回娘娘话,真是如此。”
太后惊得说不出话。
冒名顶替......这可是欺君大罪!
谢皇后看着惠妃,脸上早已没有半分笑意,“当年寺中住持做下这等错事,心中羞愧难当,在圆寂之前便将事情的真相写在信中,只等何家夫妇上山祭拜时将信连同玉佩一齐交给他们。”
“可没想到这一等,便是十年。”
说着,谢皇后倾身上前,冷冽的目光如同冰锥狠狠扎在了惠妃身上。
“惠妃,你到底是谁?”
殿外的冷风呼啸而过,刮得枯枝吱呀乱颤。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除了熏笼内炭块偶尔响起的“噼啪”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响。
在这一片压抑之下,原本全身紧绷的惠妃却骤然放松,神色恢复如常。
“皇后娘娘所言之事,臣妾不明白。”惠妃语气平静,“若只因一个捕风捉影的故事便断定臣妾的身份,未免太过荒唐。”
谢皇后看出她的故作镇定,闻言只是笑了笑,缓缓开口:
“惠妃妹妹,本宫还称呼你一声‘妹妹’,自然是愿意相信你的。”
“你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即便你并非何家女,可料想当年之事也非你自己所能左右,本宫念在你入宫多年的份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只要你说出你的真实身份,本宫可向太后和陛下求情,让你留在宫中继续做你的惠妃。”
“妹妹,你觉得如何呢?”
惠妃紧抿双唇,方才松开的双手再次缓缓握紧。
“臣妾说了,臣妾不明白皇后娘娘在说什么。”惠妃声音僵硬。
“好,很好。”皇后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垂眼睥睨着惠妃,“既然如此,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来人!”
话音落下,一行内务府侍卫迅速冲进殿内,明显早已等候多时。
惠妃猛地抬头,透过谢皇后的神情她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你早就做好了打算?!”惠妃质问,她明显是有备而来!
谢皇后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殿内的侍卫,冷声开口:
“惠妃冒名顶替何家女身份,欺君罔上、目无遵纪!”
“即刻将人带走关押,责令内务府严加审问!”
第573章 突生变故
两名侍卫听到谢皇后的命令,上前一步便要动手。
“不用你们,本宫自己走。”
惠妃站起身,下巴微扬,目光中带着轻蔑,一一扫过谢皇后和太后。
“皇后娘娘若执意如此,那臣妾只能到圣上面前为自己求个清白。”
说罢,她转身朝殿门口走去。
谢皇后看着她强撑的背影,眼中浮现出一抹嘲讽。
清白?你何来此物?
惠妃走在前面,几名侍卫紧随其后,一行人快要到殿门口时,一宫人突然进入殿内,恭敬禀报:
“启禀太后、皇后娘娘,圣上派禁军指挥使前来请惠妃娘娘到紫宸殿问话。”
禁军?
惠妃抬眼看向殿外,大殿的石阶下,一行禁军正肃然而立。
严嬷嬷......
惠妃目光一变,在所有人未来得及反应之时,转身迅速飞奔到太后身边,一把将太后从椅子上扯了起来——
转瞬间,她从头顶拔下一支发簪,拨弄机关推出刀片,将发簪死死抵在了太后的颈侧。
一簇长发伴随着皇后惊惧的呼声滑落:
“太后!”
“快救驾!”
——
紫宸殿。
殿内气氛压抑低沉,惠殇帝正等着惠妃前来对峙,就见一名禁军急匆匆跑了进来。
“陛下,不好了!”禁军气喘吁吁,“惠妃挟持了太后娘娘!”
“什么?!”惠殇帝猛地站起身,气得浑身颤抖,“好你个惠妃,简直胆大包天!”
“随朕去永寿宫!”
紫宸殿不远处,裴承渊刚刚进宫,本想向惠殇帝禀报事情,就见惠殇帝率领众人怒气冲冲朝后宫走去。
裴承渊皱了皱眉,来到殿外询问值守的宫人,“发生了何事?”
宫人支支吾吾半天,在他冰冷目光的逼迫下才小声开口:
“是惠妃娘娘,惠妃娘娘劫持了太后娘娘......”
“你说什么?!”裴承渊脸色大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宫人摇头,“奴才也不清楚......”
裴承渊眉头紧锁,抬眼望向远处消失的一行人,抬脚跟了上去。
永寿宫内。
殿内的侍卫迅速将两人包围,殿外的禁军听到呼声也快步冲了进来。
所有人将惠妃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上前。
“惠妃!放开太后娘娘!”谢皇后心惊肉跳,急得大喊。
惠妃一侧的长发垂在肩头,目光阴鸷狠戾,“谁敢上前一步,我便立刻要了她的命!”
说着,她将刀片往下压了压,太后的脖子上瞬间冒出一条血痕。
谢皇后顿时不敢再动。
“惠妃,有什么话好好说,你这是做什么......”
谢皇后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惠妃。
“你若真是冤枉的,圣上自然会查清楚还你一个公道,可你现在这样做只会触怒陛下......”
“谢妧宁,少在这里假惺惺。”惠妃冷声打断了她的话,“你不是早就清楚了我的身份?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谢皇后面色沉了沉。
她看着因恐惧而面色苍白的太后,心中焦急不已。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护太后的安全,她不能激怒惠妃。
“惠妃,只要你肯放了太后,本宫什么条件都可答应你。”谢皇后坚定道,“本宫保证。”
惠妃握紧发簪,冷冷开口,“给我备一匹快马,我要立刻出宫!”
谢皇后还未开口,身后响起一道阴沉的声音:
“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京城?!”
谢皇后连忙转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惠殇帝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殿,禁军迅速将整座宫殿包围,弓箭手架起长箭对准惠妃,严阵以待。
惠殇帝随意抬了下手,示意谢皇后起身。
“惠妃,不要再执迷不悟。”惠殇帝冷声斥责,“即刻放了太后,不然朕定取你性命!”
惠妃冷笑一声,“我说了,放我出宫。”
“就算出了宫,你也是死路一条。”惠殇帝沉声道,“朕不会让你活着离京。”
惠妃咬牙,“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宫外!”
“你就这般厌恶皇宫?!”
惠殇帝看向太后的脖颈,上面的血痕让他脸色更黑。
“这些年来,太后对你像是对待亲生女儿一般,你就是这样回报她老人家的?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哪怕一丝感情?!”
“感情?”惠妃忽然激动起来,“我厌恶皇室!厌恶你们大晏每一个人!我恨不能将你们千刀万剐!”
她激动地喊着,手中的发簪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倏地又在太后的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痕。
“母后!”惠殇帝惊喊出声。
众人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生怕惠妃一个不小心酿成大祸。
惠殇帝脸色阴沉至极,方才惠妃的话却骤然在他耳边响起。
“你们大晏?”惠殇帝语气沉沉,“你不是大晏人?”
想到紫宸殿内发生的一切,惠殇帝心中有了猜测,脸色更加阴狠。
“惠妃,你是北朔国人?!”
惠妃面色一僵,咬紧下唇沉默不语。
惠殇帝简直要气笑了。
陪伴在身侧二十年的宫妃,真实身份竟是敌国密探?!
惠殇帝彻底失了耐心,“看来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把人带上来!”
话音落下,两名禁军拖着一人进了殿内。
看到满身狼狈的严嬷嬷,惠妃瞳孔骤缩。
虽然早已预料到严嬷嬷已被抓获,可当亲眼看到她这副模样,惠妃的心还是乱了。
这是陪伴她四十年、胜似母亲的严嬷嬷啊!
“惠妃,朕给你一个选择。”惠殇帝冷冷开口,“放开太后,朕可以饶严嬷嬷不死,如若不然......”
惠殇帝一抬手,一名禁军迅速上前,抽出腰间的佩刀架在了严嬷嬷的脖子上。
“她即刻便会没命。”
严嬷嬷被禁军压着跪在地上,无视脖子上的长刀,朝惠妃拼命摇头,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殿下不要!不要管老奴!不要听他们的!
惠妃怔怔望着严嬷嬷,眼中闪过痛苦的纠结。
她不能弃严嬷嬷于不顾,可她也要活着出宫,只有出宫才能有一线生机......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惠殇帝转过身,就见裴聿徊冷着脸大跨步进入殿内。
在经过弓箭手身旁时,他随手抄过对方的弓箭,几步上前拉满长弓,干脆果决地松手——
嗖——
锋利的长箭直直射向太后的颈侧。
第574章 懦夫
“不——”
伴随皇后一声尖叫,利箭疾速破空向前,虚虚擦过太后的脖颈,以破竹之势狠狠插进了惠妃的右肩。
噗呲。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
“唔!”
惠妃痛呼一声,右手一松,手上的发簪“哐啷”一声落到地上。
禁军迅速上前,将惠妃紧紧围住,抽出长刀拦在她身前。
谢皇后慌忙上前几步,接住了险些摔倒的太后。
惠殇帝快步奔至谢皇后身边,蹲下身担忧地看着她怀里的太后,“母后,您怎么样了?”
太后脸色苍白,明显受了惊吓,不过她整个人还算镇定。
“哀家没事,皇帝不要担心......”太后哑声道。
看到太后脖子上的血痕,惠殇帝心疼不已,扬声高喊:“快传太医!”
安抚下太后,惠殇帝站起身,看着瘫坐在地上神色痛苦的惠妃,面色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惠妃,你好大的胆子。”
惠妃一手捂着肩膀,鲜红的血液从她的指缝流出,她却死死咬牙一声不吭。
惠殇帝看都没看严嬷嬷一眼,大手一挥,毫不留情地下令:
“杀了她!”
下一瞬,银光闪过。
在惠妃惊恐的目光中,禁军挥刀,锋利的刀刃用力划过严嬷嬷的脖子。
鲜血滚滚而下,严嬷嬷身子晃了晃,“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再无声息。
唯有那双眼睛仍旧大睁,直直看向惠妃的方向。
惠妃怔怔望着严嬷嬷,发丝凌乱,面上血色尽失,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连肩上的剧痛都感受不到。
裴聿徊将弓箭交给禁军,上前一步拱手禀报:
“启禀陛下,臣已查清惠妃身份,她并非吏部尚书何大人之女,而是北朔国皇室公主。”
“真正的何家女,已于三十七年前病逝。”
惠殇帝面色阴沉如水,语气却异常平静,“惠妃,你好手段。”
敌国皇室公主堂而皇之陪伴在侧,他竟丝毫看不出异样,简直是在打他、打整个大晏的脸!
惠妃失魂落魄地收回目光,看到惠殇帝因愤怒而铁青的脸色,心里忽然觉得十分可笑。
“裴猷廷,不是我有手段,”惠妃嘲讽一笑,“是你太蠢了!”
“大胆!”杨顷即刻拔刀。
惠殇帝抬了抬手,示意杨顷退下。
“如今局面已定,你说再多也不过是泄愤罢了,”惠殇帝冷声道,“朕会让你亲眼看到,大晏朝的军队踏破北朔国的城门,将你父皇的头颅砍下。”
“你应当很久没有见到你父皇了吧?”
惠妃身子一抖,只觉得遍体生寒。
肩膀上传来强烈的痛意,惠妃忍不住颤抖着,狠绝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却忽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
惠殇帝眉头紧皱,“你笑什么?”
惠妃放肆大笑,笑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笑什么?自然笑你们愚蠢!”
“我忍辱负重,在宫里蛰伏二十年,整个皇宫上下竟无一人发现我的身份,你们现在抓我又有何用?殊不知我已送了多少情报到北朔国,今日就算一死,我也值了!”
惠殇帝脸色更加阴沉,“住口!”
惠妃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说出口的话字字句句往惠殇帝的心口扎去:
“十年前大晏与北朔一战,大晏眼看胜利在即,为何突然被北朔军攻破布防?自然是因为我派人盗取情报,送去北朔国!”
“还有五年前、三年前,甚至去年那场战事......你以为这些年来,北朔国为何久攻不下?”
“是我!是我一次次为我朝送军情,我可是北朔的功臣哈哈哈哈哈......”
惠妃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证明这些年来惠殇帝有多么愚蠢、多么无能。
惠殇帝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夺过杨顷手里的长刀,劈头朝惠妃身上砍去——
“朕杀了你!”
一旁的王公公眼疾手快地拦腰截住他,“陛下冷静!冷静啊!”
杨顷也反应过来,连忙拦在惠殇帝面前,急忙提醒:
“陛下冷静!眼下严嬷嬷已死,陛下还需从惠妃口中探得北朔国消息,切莫中了她的诡计!”
惠殇帝握紧刀柄,心里一番挣扎后愤然收起了刀。
王公公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手退到一旁。
惠妃冷嗤一声,“懦夫。”
“惠妃,你不要得寸进尺!”谢皇后厉声呵斥。
惠妃看着她,朝她咧嘴一笑,“谢妧宁,死了儿子的滋味不好受吧?”
谢皇后顿时变了脸。
“呵,你们可真是一对蠢夫妻!”惠妃嘲讽道,“我说那京郊寺中的僧人会回魂之术,你竟然傻乎乎真的信了?蠢货!”
“没错,那僧人是我安排的,寺庙也是我命人放火烧的,你可满意了?”
谢皇后早已知晓真相,面对她的冷嘲热讽,她只当是惠妃最后的苟延残喘。
惠殇帝看向谢皇后,神色复杂难明。
他竟不知,中间还有惠妃的手笔......
“你说够了没有?”谢皇后冷冷出声,“疯子。”
“没够!”惠妃喊道。
她刚要再说什么,余光瞥到殿外出现的身影,神色一顿,眼中闪过一抹狠毒。
“各位,众人皆知裴猷廷最心爱的女人是已故的丽妃,可你们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意识到她要说什么,谢皇后正要阻止,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惠妃凄厉的声音响彻大殿:
“丽妃可不是病逝,而是被裴猷廷捉奸在榻,羞愤自尽!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惠殇帝气得脸色铁青,他的脸面、他的尊严,在这一刻全部被惠妃踏在了脚底。
可惠妃的话却没说完。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惠妃阴恻恻的地盯着他,说出口的话如同凌迟,一刀刀割在了惠殇帝的心上。
“戚幼宜那么爱你,怎么舍得背叛你?”
“这件事从头至尾,不过是我设下的局!”
第575章 了结
“你说什么?!”
惠殇帝倏地怔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惠妃捂着还在流血的肩膀艰难站起身,唇角挂着一抹轻蔑的笑:
“你没听错,那晚之事全部都是我一手策划。”
“那个侍卫是我买通的,你和谢妧宁发现,也是我一手促成的!”
“只是没想到戚幼宜这般刚烈,竟然狠得下心自戕,她若多活几日说不定你就能查清楚真相了,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活该!”
“裴猷廷,我就是要让你尝尽痛苦滋味,不管是戚幼宜还是大晏的江山,所有你在意的东西我都要一一摧毁!”
“一想到你今生都要活在对戚幼宜的愧疚中,我心里就无比痛快!”
“哈哈哈哈哈......”
惠妃狠狠发泄了一通,将这二十多年来的憋闷一扫而空。
整个大殿陷入墓地般的死寂,只有她的笑声响彻殿内。
惠殇帝双眼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全身因愤怒而止不住地颤抖着,右手死死握紧长刀,指节都泛了白。
“去死......给朕去死!”
惠殇帝举起长刀正要下手,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宫人的惊呼:
“三殿下!”
惠殇帝一怔,猛地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向身后。
殿门口处,裴承渊逆光而立,向来阴冷的面上只余一片茫然。
惠妃方才在说什么?他的母妃不是病逝的吗?怎么会是自尽呢?
裴承渊无措的目光看向惠殇帝,似乎想要认清眼前这位至高无上之人。
所以这么多年来父皇对他忽冷忽热、喜怒无常,皆是因为他母妃背叛了父皇?而这一切都是惠妃一手设计的陷阱,母妃并没有背叛父皇?
那他长久以来所受的委屈,又算什么?他这个皇子,又算什么?
惠殇帝看到裴承渊眼中的怨恨,心像被针扎一般刺痛。
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所有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他此生从未像现在这般惊慌失措。
惠妃的笑声渐歇,她垂眸看向躺在地上的严嬷嬷,眼中泛起泪光。
严嬷嬷,多谢你陪我这么多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上路,我来陪你了......
下一瞬,惠妃猛地冲向前,在禁军的刀从被刺来的前一刻,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惠殇帝手里的长刀——
噗呲!
长刀狠狠贯穿她的身体,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滑落。
惠殇帝猛然回身,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惠妃,“你......”
惠妃紧紧抓着他的手,殷红的血从她嘴角缓缓流出,她神色痛苦狰狞,却忽然咧嘴一笑,笑中透出难言的诡异。
“裴、猷廷......你的身边......可是......养着一头豺狼呢......”
惠妃气若游丝、磕磕绊绊地说完这句话,身子再也无法坚持,缓缓向旁边倒去。
惠殇帝下意识松手,看着她软着身子“砰”一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母妃——”
一声痛呼传来,裴令仪奋力冲开禁军,跌跌撞撞扑到了惠妃的身边。
眼前的母妃身下血流如注,只有一双眼睛不甘地睁大,裴令仪跪在她身边,伸出双手想要去抱她,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妃身下的血越流越多。
“你杀了她......”裴令仪愤然抬头,哭着控诉惠殇帝,“是你杀了母妃!是你!”
“裴令仪!”谢皇后一声训斥,“陛下是你父皇!谁准你用这种大不敬的语气同陛下讲话?!”
“更何况惠妃是自戕,与旁人没有半点干系!”
“没有半点干系?”裴令仪冷哼一声,“是你们逼死了她!”
谢皇后眯了眯眼,懒得同她计较。
惠殇帝根本没有把裴令仪放在眼里,他扫了眼地上那个令他颜面扫地的女人,面无表情地开口:
“剥去惠妃身上的宫服,将她的尸身丢进乱葬岗,任何人不得祭拜!”
“若有违者,杀无赦!”
话音落下,裴令仪震惊地瞪大了双眼,“父皇!你不能......”
见她还要说什么,一旁的王公公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胆战心惊地提醒,“殿下,您就别再惹陛下不快了......”
惠殇帝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阴沉可怖:
“即刻封锁消息,今日永寿宫一事谁若敢对外透露半个字......惠妃就是你们的下场。”
殿内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齐齐应声:
“谨遵陛下旨意!”
“至于罗真国......”惠殇帝眼底一沉,“让使臣回去告诉他们的国君,准备好迎接大晏的铁骑吧!”
众人不由得心中一凛,圣上这是打算灭掉罗真国了......
一场混乱结束,惠殇帝看向站在人群最后的裴承渊,张了张口想要将人留下,“渊儿......”
裴承渊打断了他的话,“父皇,儿臣还有要事要忙,先行告退。”
说罢,他不顾惠殇帝和旁人的目光,转身快步离开。
惠殇帝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里如同被挖了一个大洞般痛苦。
任明忠和裴聿徊对视一眼,拱手行礼,“陛下,那臣也先行告退......”
惠殇帝收回目光,无力地摆了摆手。
众人不再多留,连忙退了出去。
永寿宫外。
任明忠深知这次能抓到北朔国的敌探,皆是裴聿徊布局有方,可眼下人多眼杂,他也不好多说什么,简单交谈几句便离开了。
容湛和容泽走在后面,下了石阶,就看到裴聿徊站在石阶下,似乎在等人。
容湛眉眼沉了沉。
看到二人出现,裴聿徊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朝他们看了过来。
容泽原本想装作看不到直接走过,他心里是真的怕“活阎王”啊......可见裴聿徊看来,他没有办法装作看不到,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晟王殿下。”容泽拱手行礼。
裴聿徊微一颔首,看向他身旁的容泽,语气客气疏离:
“今日紫宸殿,多谢容三公子作证。”
第576章 示威
明明是在道谢,可容湛却觉得他像在示威,眼底更是冷了几分。
“王爷客气了,下官所做不过分内之事。”容湛一向温和的语气中透出些许冷意。
裴聿徊没再说什么,朝容泽点了点头,而后迈步离开。
“殿下慢走......”容泽躬身相送。
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容湛的心一寸寸向下坠去。
今日发生之事,无论是禁军的提前安排,还是方才干脆利落的一箭,都在时刻提醒着他,裴聿徊有足够的能力解决任何问题,也有足够的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而他,不过是她身边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一想到这点,容湛的心口便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目送裴聿徊的身影越走越远,容泽着实松了一口气。
转过头正要开口,就见自家弟弟望着裴聿徊离开的方向,少有的冷了脸。
“怎么了你这是?”容泽疑惑道,“‘活阎王’跟你有仇啊?”
容湛收回目光,淡淡开口,“走吧。”
说罢,他转身朝宫门口走去。
容泽连忙跟上,“等等我......”
镇国公府。
收到卫衡送来的消息,姜韫只是神色平静地说了一声,“知道了。”
莺时却很是唏嘘,“这惠妃性情实在刚烈,竟以死谢罪......”
“她可不是以死谢罪,”霜芷沉声道,“她大概是不想被活捉,怕自己熬不住酷刑暴露什么吧......”
莺时不免咋舌,“惠妃在大晏过了近四十年,这四十年的时日都比不上她在北朔的五年么?”
“何况她还生了孩子,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能改变她的心意么?”
她搞不懂,这些年来无论是何家还是皇家,都没有人亏待过惠妃,太后甚至整日将她带在身边,足以见得对她的重视和恩宠,可惠妃为何执迷不悟?
四十年,哪怕是块石头都给捂热了吧......
“惠妃自出生起便被当作死士培养,来大晏时虽然是个孩子,不过她身边的严嬷嬷可不是吃素的。”姜韫缓缓开口,“有严嬷嬷在身边调教,惠妃变成如今这副样子也不令人意外。”
不过如今人已经死了,说再多也无用,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莺时发现自家小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反而有些严肃,不禁觉得奇怪,“小姐,您怎么了?”
“北朔敌军被抓,惠妃也受到了惩罚,您为何不高兴呢?”
除了惠妃的死,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在小姐的掌控之下,看起来很顺利啊......
姜韫摇了摇头,“我在想一件事情。”
“小姐是在担心,三皇子?”霜芷忽然开口。
姜韫微一点头,“没错。”
她预料到了一切,唯独没有预料到惠妃会将当年丽妃一事的真相和盘托出。
不过这个结果她早已有所估量,自她知晓当年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真相大白的准备......
姜韫眯了眯眼,手指一下一下轻敲桌面,缓缓开口:
“裴承渊,要翻身了。”
莺时更是不解,她看向霜芷,疑惑询问,“什么意思?”
“小姐的意思是说,圣上会因为对三殿下心生愧疚,从而补偿三殿下。”霜芷语气沉沉。
莺时后知后觉地张大了嘴,“啊?真的会这样?”
姜韫眉眼低垂。
其实不止如此,圣上本就有心利用裴承渊制衡宋家,如今更是多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动手。
即便将来这皇位只能落到裴承羡的头上,圣上也不会允许他痛快地得到。
“给四皇子去信,让他们早做打算。”姜韫沉声吩咐。
霜芷恭敬应下,“是,小姐。”
姜韫细细思索,忽然想起来一事,“方才卫衡说,是容公子从旁作证,指认了严嬷嬷?”
霜芷点头,“是的小姐。”
姜韫眼底暗了暗。
她明明已经说过,不要将他自己和容家牵扯进其中,容公子为何不肯听?
容湛,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见姜韫眉心紧皱,莺时同霜芷对视一眼,连忙开口,“对了小姐,方才天香楼的伙计来问话,菜品要什么时候送?”
姜韫闻言收敛心思,淡淡开口,“晚些时候吧。”
莺时连忙福身应下,“是,小姐。”
宣德侯府。
婚期不过还有七日,陆迟砚这几日忙着做最后的准备,整场婚仪都由他一手操办,足以见的他对这场婚事的重视。
府中管家送来了最后的宴席单子,陆迟砚正在书房检查,就见文谨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
“公子,不好了!”文谨急促地喘息着,“惠妃娘娘薨了!”
陆迟砚神色一顿,倏地抬头,“你说什么?!”
“今日宫中招待罗真国......”文谨将今日宫里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陆迟砚。
陆迟砚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一日之内竟接连折戟,很明显是有人故意设局......
“在场之人除了任明忠和陆迟砚,还有何人?”陆迟砚沉声问道。
文谨回想打听来的消息,“据说容家三公子也在场......对了,就是容三公子指认严嬷嬷送边防图!”
陆迟砚缓缓攥紧了手里的席单。
容湛。
“公子,惠妃娘娘没了......以后咱们该怎么办?”文谨担忧道。
陆迟砚沉思片刻,紧皱的眉头骤然一松。
“无妨,北朔国会再想办法安排其他人。”陆迟砚神色恢复平静,“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惠妃临死前说的那番话,可是帮了他们好大一个忙。
“惠妃的尸身如何安葬?”陆迟砚问道。
文谨默了默,低声开口,“圣上下令,丢入乱葬岗......”
陆迟砚顿了顿,眼底浮起几分阴冷,“他果真是个冷血无情之人。”
也是了,惠妃今日当众揭开他的伤疤,将他的脸面丢尽,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陆迟砚吩咐,“想办法找到惠妃的尸首,找个地方埋了吧。”
文谨点头应下,“是,公子。”
陆迟砚低头捋了捋皱起的席单,又想起一事:
“宫里安排的如何了?”
第577章 勉为其难
“回公子话,小的已拿到内务府值夜的名单,会尽快动手。”文谨回道。
陆迟砚微一点头,“辛苦你了......留川可有消息了?”
提到这件事,文谨脸色有些难看,“暂时......还没有找到。”
公子说留川还在京城内,可他派人暗中翻遍了京城,也没有看到半个人影,怕不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陆迟砚闻言,面色阴沉了几分,“继续找,务必尽快将人找到!”
文谨忙不迭应下,“是,公子......”
傍晚时分。
裴聿徊审问完北朔敌探,天色已经擦黑。
回到府上,换下身上带着血腥气的衣衫,裴聿徊径直去了书房。
坐在案后,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向来冷峻的脸上透出一丝疲惫。
“倒杯茶来。”裴聿徊声音带了些许沙哑。
卫枢将一杯茶水放到案上,看出自家王爷心绪不佳,他试探着开口,“王爷是在担心三殿下一事?”
裴聿徊收回手,倾身上前,淡淡开口,“今日过后,裴承渊要翻身了。”
卫枢想了想开口,“可如今戚家已倒,朝堂之上三皇子并无多少势力,单凭陆迟砚......怕是很难。”
“所以啊,陆迟砚一定会为他想办法。”裴聿徊说着,伸手去拿茶杯,“陆迟砚的目光,早已盯紧了这次春闱的考生......”
手指碰到杯壁,裴聿徊忽然皱眉,“怎么是温的?”
卫枢正听得聚精会神,闻言神色一顿,眼中闪过一抹讪色,“回王爷话,是......姜小姐叮嘱属下,日后为王爷准备温茶,姜小姐说这样对身体好。”
姜韫?
裴聿徊神色微怔,而后唇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那杯温茶,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卫枢说完后,紧张地暗中留意着裴聿徊的神色,见自家王爷这般,他心里悄然松了一口气。
一杯茶就能安抚好王爷,那他若是说......
“有什么话就直说。”裴聿徊忽然开口。
卫枢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王爷,他轻咳一声开口,“是姜小姐。”
“姜小姐命天香楼送来了补汤,说王爷今日辛苦,要好好补补身子。”
裴聿徊送到嘴边的茶杯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放下了茶杯。
“嗯,知道了。”裴聿徊应了一声,起身缓步朝门口的方向走。
卫枢不解,“王爷,您去哪儿?”
裴聿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一如往常般冷漠,“不是说她送了汤来?难得她有心,本王便勉为其难地接受吧。”
说罢,他抬脚就出了门。
勉为其难?
卫枢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不由得抿了抿唇。
您这焦急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勉为其难”......
——
紫宸殿。
外面天色已暗,往日早早掌灯的大殿内,此时一片昏暗,只有御案上的一盏烛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御膳已经放凉,可没有一个宫人敢进殿禀报,谁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触怒圣颜。
惠殇帝靠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上方虚空,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公公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冷风呼啸着吹刮窗户,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王公公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心中泛起隐隐担忧。
“什么时辰了?”惠殇帝骤然开口,声音沙哑。
王公公连忙回神,恭敬禀报,“回禀陛下,眼下已是戌时。”
惠殇帝望着上方眨了下眼睛,而后缓缓坐直了身子。
“太后那边如何了?”惠殇帝问道,声音透出浓烈的疲惫和无力。
“禀陛下,方才吕太医送来了消息,太后娘娘只是有些受惊,脖子上的伤痕并无大碍,休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请陛下放心。”王公公回道。
“嗯。”惠殇帝应了一声,不再开口。
王公公见他问了两句便不再说什么,心中着急不已,只好自己硬着头皮开口,“陛下,皇后娘娘还在殿外跪着......”
确认太后没事后,谢皇后便来紫宸殿求见惠殇帝,惠殇帝不说见她,她便跪在殿外赎罪,这一跪便是两个时辰,任谁也吃不消啊......
惠殇帝闻言沉默许久,才缓缓掀了掀双唇,“让她进来吧。”
王公公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忙吩咐宫人掌灯,扬声请皇后娘娘进殿。
谢皇后双腿早已失去知觉,身子也冻得瑟瑟发抖,可她还是强撑着被嬷嬷扶着进了殿,勉强走到御前。
“臣妾、拜见陛下......”
话音未落,她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声音之大令旁人都能感受到那份痛意。
惠殇帝原本对她是有气的,可见她这副硬撑的模样,心中到底是不忍,无声叹了一口气:
“起来吧......给皇后看座。”
可谢皇后却不肯起身,俯身朝惠殇帝恭恭敬敬行了礼,“臣妾有罪,臣妾今日将太后娘娘置于危险之中,是臣妾的罪过,还请陛下责罚!”
惠殇帝闻言,心里的火气又要升起,可看她这固执的样子同当年的太子如出一辙,那股火气又被他压了下去。
“你先起来,同朕好好说。”惠殇帝语气缓和些许,“朕知晓太后遇险并非你所愿,你无需如此自责。”
谢皇后听到这话,只好撑着起身,心里却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招苦肉计算是奏效了......
谢皇后坐下后,身子一阵阵发冷,她忍不住捂着嘴巴咳嗽几声。
惠殇帝看在眼里,沉声询问,“今日永寿宫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皇后缓过喉间的痒意,哑声开口,“禀陛下,是今晨吏部尚书之妻何夫人进宫寻到臣妾,将一枚玉佩和一封信交予臣妾,并道出了惠妃的身世......”
谢皇后言简意赅解释几句,随后便从袖间拿出玉佩和信呈给惠殇帝。
惠殇帝沉着脸看完信,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谢皇后,话中带着试探:
“既然证据确凿,为何不先禀报朕,反而擅自行事?”
第578章 “巧合”
说到这,谢皇后眉心一皱,面露愧色。
“陛下教训的是,此事是臣妾考虑欠妥。”
“臣妾原本以为惠妃不过是寻常孤女,待臣妾问出她的真实身份后便想着禀报圣上,何况惠妃在太后身边多年,臣妾想着有太后在场,惠妃定不敢有所隐瞒。”
“臣妾想,此事先告知太后,若惠妃诚心诚意认错,太后顾念旧情,许会对她宽容以待,可没想到惠妃竟然是......”
谢皇后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原本她是想将此事当作家事来处理,可没想到惠妃的真实身份让她无法低调处置。
“陛下,臣妾愚昧无知犯下大错,请陛下责罚。”谢皇后诚恳告罪。
她如此直白地说出自己的过错,倒让惠殇帝不再怀疑其他。
“此事闹到今日这局面,也并非你所愿。”惠殇帝沉声道,“如今惠妃已死,此事就算了了,不过母后定然会因此伤心难过,这些时日你多陪在她的身边。”
谢皇后起身行礼,“臣妾谢陛下隆恩......”
惠殇帝看她站不稳的样子摆了摆手,“先回去歇息吧,身子不舒服便请太医看看。”
谢皇后不再推辞,谢旨后便离开了大殿。
待她走后,惠殇帝再次陷入沉默。
今日在永寿宫发生的事一遍遍在他脑中浮现,惠妃说过的话不停地在他耳边回响。
原来这么多年,是他错怪了幼宜,是他被蒙蔽了双眼,如果当时他能冷静下来彻底查清此事,如今的局面......会不会不一样?
懊悔和自责再次涌上心头,惠殇帝回想起裴承渊离开时伤心的背影,心里一阵阵抽痛。
“渊儿他......”
张了张口,惠殇帝又将话咽了下去。
罢了,此事是他的错,日后再好好弥补渊儿吧......
王公公观察着惠殇帝的神情,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略一思索,王公公试探着开口,“陛下,今日发生这般大事,公主殿下怕是伤心不已......”
果然,一提起裴令仪,惠殇帝倏地沉了脸色。
“伤心?她凭什么伤心?!”惠殇帝咬牙道,“她的母妃是敌国暗探!朕就应该将她一起处死!”
裴令仪身上流着北朔国一半的血,这根本就是他的耻辱!过往他对她所有的疼爱都像在扇他的巴掌,告诉他这个皇帝当得有多么失败!
王公公见状好生劝说,“陛下,公主殿下也是无辜的......何况殿下还要同南幽国皇子联姻,这中间可万万出不得差错啊!”
王公公的这番话倒是让惠殇帝冷静下来。
他现在有些庆幸之前下旨给裴令仪和宇文沧莲赐婚,她身为失宠公主,这已经是她能够为大晏和皇室做出的最后贡献。
“无论如何,今日永寿宫发生的事情不能被外人知晓,尤其是南幽国那边。”惠殇帝冷声吩咐,“若是搞砸了联姻,朕让你们一个个提头来见!”
王公公连忙跪地,颤声开口,“老奴谨遵陛下旨意......”
“还有裴令仪,”惠殇帝怒声道,“给朕老老实实待在玉华殿,婚事定下之前不准离开!”
这是又要软禁了......王公公心想。
发了一通脾气,惠殇帝心里的郁气散了些许,有余力想起旁的事。
“何家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查起自己女儿的身份?”惠殇帝皱眉问道。
“禀陛下,听何大人的意思,他与何夫人只是想趁着新年之际上山为小孙子祈福,岂料寺中住持将信和玉佩拿了出来......”王公公解释。
惠殇帝面色沉沉,“容家兄弟又是怎么回事?”
“这......”王公公迟疑道,“老奴问过今日招待外臣的鸿胪寺官员,容司业本不在作陪名单中,只不过今日清晨有位官员生了病,容泽大人才临时让容司业代替......”
惠殇帝眉头皱的更紧,“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恰好有官员生病,恰好看到形迹可疑的罗真国随从,又恰好看到严嬷嬷送情报......
王公公听到这话,确实笑了笑,“陛下,您就算怀疑所有人,可容家......”
惠殇帝一顿。
王公公说的没错,整个朝堂不管谁会生出二心,唯独容家不会。
思及此,惠殇帝扶额叹息一声,“朕真是糊涂了......你起来吧。”
王公公起身,走到惠殇帝身后伸手揉捏他的肩膀,好让他松快些。
惠殇帝缓了一会儿,冷声吩咐,“让容家人嘴巴闭紧,今日之事烂到肚子里。”
王公公恭敬应声:
“是,陛下。”
承恩公府。
“真是反了天了!你们兄弟两个存心气死我是不是!”
承恩公将桌子拍得震天响,怒气冲冲地瞪着站在面前的容泽和容湛。
“这么大的事情不找我商量,连知会一声都不肯,要不是宫里来人提点,你们两个打算要瞒着家里到什么时候?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
天知道承恩公看到王公公的那一刻有多惊恐,吓得魂都要飞走。
容泽低着头,容湛垂着眼,两人一言不发。
承恩公夫人坐在旁边,皱眉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下首
“说话啊!”承恩公猛拍桌子,“连解释都不肯解释一句吗?!”
容泽偷偷瞄了眼身旁的容湛,清了清嗓子,讪笑着看向承恩公,“父亲,今日之事不过是场意外......”
“意外?”承恩公打断他的话,“别想用这招蒙骗我,我可是你们老子!你们放个屁我都知道你们要做什么!”
容泽脸上浮现些许尴尬,“父亲,您说这话也太有辱斯文了些......”
“别给我打岔!”承恩公怒气冲冲道,“说!你们究竟要干什么!谁准许你们掺和朝堂之事?!”
“父亲,不是我们非要掺和,”容泽解释,“那罗真国有问题,儿子身为鸿胪寺卿,岂能坐视不理?”
“少给我找借口!”承恩公斥责道,“别国使臣有异样大可交给巡察司,轮得到你操心?若是惹怒圣上你们担待得起吗?你们将容家置于何地!”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寂静。
承恩公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端起桌上的茶杯正要喝口水缓缓,面前的容湛忽然抬眸,温润的嗓音染上了些许冷硬:
“难道什么也不做,便可保容家安然无虞?”
第579章 是为了她?
“你说什么?”
承恩公动作一顿,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老三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一旁的承恩公夫人都疑惑皱眉,“湛儿,你今日这是怎么了?往日里你明明很听话的......”
容湛抿了抿唇,“儿子只是做了身为人臣应该做的事情。”
砰!
承恩公重重放下茶杯,茶水震荡而出,将桌面洇湿,也打湿了他的手背。
“你再说一遍!”承恩公脸色阴沉如水。
容泽见不对劲,连忙开口打岔,“父亲、母亲,你们听错了,方才三弟没说什......”
“你住口!”
承恩公厉声打断,看向容湛的目光中隐隐带着不被理解的痛意。
“你们以为朝堂是好混的?天家是好相处的?当年圣上登基不久,不日便找借口接连抄了几位近臣的家,搞得他们家破人亡,可为何独独我们承恩公府留了下来?”
“不是因为我们是外戚,外戚反而是圣上的眼中钉、肉中刺,而是因为你们祖父深知当今圣上的脾性,懂得激流勇退!这才保下我们容家上下的安危!”
“今日罗真国是小事,可日后呢?日后你们但凡露出一丝涉政的苗头,你觉得圣上会放过我们?!”
众人沉默着,只有承恩公带着怒意的声音在屋内回响。
说到最后,承恩公看着三个沉默不语的儿子,语气稍稍放缓。
“为父知道你们不甘心屈于人下,可、可至少等将来四殿下......到时候也不迟啊!”
承恩公说得隐晦,可在场之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容湛握了握拳,抬眸看向自己父亲,声音不大,却重如千斤般发问:
“父亲为何能够笃定,将来一定是四皇子殿下登基?”
承恩公一怔,“这不是明摆的么?”
“若是在今日之前,或许是这样。”容湛的声音透着几分凉意,“可经过惠妃一事,圣上已经知晓当年丽妃是遭人陷害,父亲还觉得三殿下没有胜算吗?”
“若将来三殿下登基,以父亲嫉恶如仇的性子,能够忍受这样一个暴戾之人成为大晏的君王吗?”
“即便父亲忍得,难道我们兄弟三人会忍得?”
若是将来裴承渊登基,大晏的朝堂、大晏的子民,不知该又会遭受怎样的折磨......
承恩公的脸色渐渐冷了下去。
容浦和容泽对视一眼。
他们几个都清楚,父亲内心十分厌恶三皇子的品行和为人,所以三弟方才一问,可算是问到父亲的心坎上。
容湛凝视着承恩公,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
“父亲,您为了保全容家,牺牲了自己的满腔抱负,做一个圣上眼中只知玩乐的闲散公爷,这些儿子们都看在眼里,心中自然不胜感激。”
“儿子能够理解父亲不想掺和朝堂纷争的理由,可是父亲,天下的百姓们不会因为朝堂之争而分得半分好处,我们远离庙堂之时,大晏的百姓们仍旧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们得到了安稳和荣华富贵,可百姓们呢?”
“儿子此言,并非是在埋怨父亲,保全自身没有错,可若是就这样碌碌无为一辈子,那我容家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荣华富贵?不过是与皇室有亲戚关系而已,容家难道就比旁人高贵?”
“儿子自知做不了什么,儿子也不能贸然将容家置于危险之中,将父亲多年的维护毁于一旦,可遇到今日这种事,儿子哪怕......哪怕只是略伸援手也不行么?”
话音落下,屋内愈发寂静。
容浦和容泽沉默不语,可容湛的这番话,何尝不是他们的心声?
承恩公夫人担忧地看看容湛,又看向一旁低着头的夫君,心里实在担心。
承恩公垂首,容湛的话如同巨浪在他的脑海中翻江倒海,让他无法平静。
许久,他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容湛。
他这小儿子一向温和有礼,这还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见小儿子这般强硬,为的却是天下百姓。
“你们都长大了,翅膀硬了为父管不了了,”承恩公哑声开口,“既然如此,为父也懒得管你们,你们爱如何便如何吧!”
说罢,他撑着双腿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容泽和容浦对视一眼,父亲这是......松口了?
承恩公夫人见状,朝容湛递了个“放心”的眼神,快步跟着离开。
容湛望着二老离去的身影,神色复杂难明。
屋内只剩他们兄弟三人,容泽长舒一口气,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我还以为今晚在劫难逃呢......”容泽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说道。
容浦的视线却直直地落在了容湛的脸上,语气探究,“今日之事,可是为了姜家小姐?”
容湛隐在袖间的尾指轻颤。
“什么姜家小姐?”容泽坐直了身子,很是疑惑,“这件事分明是我们发现了罗真国的异样......”
不对,若非有容湛向他索要使臣名单在先,他怎么会留意这些?
容泽的双眼逐渐睁大,不敢置信地看向容湛,“三弟,莫非你真的......”
容湛缓缓转身,神色坦荡平静,“是,我的确有这样的心思。”
容浦皱紧眉头,“姜小姐和惠妃有过节?”
容湛默了默,沉声开口,“大哥,恕我不能相告。”
容泽急了,“有什么不能说的?既然有这种事为何不提早告诉我?不管姜小姐和惠妃有什么过节,那也得禀报皇后娘娘处置才对啊!”
容湛却沉默着,一言不发。
容浦见他这副样子,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这个弟弟,没救了......
抬手拍了拍容湛的肩膀,容浦冷声开口,“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抬脚离开了房间。
容泽连忙起身,看看沉默的容湛又看看走远的容泽,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大哥,等等我......”
房门被猛地关上,“砰”地一声响,震得容湛眼睫微颤。
院子里。
容泽小跑着跟上容浦,“大哥,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容浦懒得搭理他。
容泽跟在他身后,试探着开口,“大哥,你说姜小姐和惠妃......到底有什么恩怨啊?”
容浦偏头睨了他一眼,“你忘了之前京中关于陆迟砚的传闻?”
容泽疑惑片刻,恍然想了起来。
“哦——你是说陆迟砚和昭月公主......可这里面有惠妃什么事呢?”他还是有些不懂。
容浦声音低沉,“昭月公主是惠妃的女儿,想必惠妃暗中做了什么伤害姜小姐的事情,被三弟发现了吧。”
容泽闻言,面上生出几分怒色,“这个惠妃实在死有余辜!竟然会对无辜之人下手......”
“好了,这些话不要让旁人听到。”容浦提醒。
容泽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容浦回头看了眼亮着灯的窗户,眉眼间一片沉郁之色。
三弟啊三弟,但愿你能求得心中所愿......
皇宫,玉华殿。
夜已深,整座宫殿却一片黑暗,唯有寝殿的窗户上透出微弱的幽光。
裴令仪坐在梳妆台前,低着头,神情隐在暗处,看不出情绪。
第580章 她当定了!
芳蕊悄声进殿,见裴令仪颓丧的样子,神色满是担忧。
“殿下,您多少吃些东西吧......”芳蕊低声劝道。
裴令仪没有开口,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一般。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涸,“让你准备的东西,如何了?”
芳蕊面色微变,有些艰难地开口,“殿下,一定要如此么......”
“那你说本宫怎么办!”裴令仪忽然爆发,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她,“难道就让本宫在这里自生自灭?你究竟是何居心?!”
芳蕊惊得“扑通”跪到地上,连声求饶,“殿下恕罪,是奴婢失言......”
裴令仪紧紧攥着双手,身体因为愤怒和恨意而颤抖着。
什么敌国公主之女、什么联姻和亲,从头至尾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她分明也是受到伤害的那个,可为什么父皇不肯放过她?!
根本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没有人在乎她的想法,不管是母妃还是父皇,在他们眼中她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摆布的人偶!
恨意充斥着全身,裴令仪奋力挥臂,将梳妆台上的东西全部一扫而空。
她仍不解气,起身将桌上的茶具、花瓶之物一个接一个地用力摔在地上,发泄着心中的愤怒和痛苦。
刺耳的声响在殿内回荡,在这凄冷的寒夜愈发孤寂。
将殿内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一遍,裴令仪瘫坐在地上,抬头望着满室的狼藉,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公主、什么恩宠,都是假的......假的!她连外面的一只麻雀都比不上!
裴令仪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刺耳,直至最后将眼泪都笑了出来。
芳蕊跪在地上,眼中泛起心疼的泪光,“殿下......殿下您要有信心,今后的日子会好的......”
裴令仪止住笑声,嘴角扯出一抹嘲讽,“好?什么叫做好?留在这皇宫做人偶叫好?还是嫁去南幽国陪笑脸叫好?你忘了今日圣上下的旨意?”
如今的她,连声“父皇”都不肯叫了。
芳蕊张了张口,“可是圣上只是不准殿下出玉华殿,并未说旁的......”
“芳蕊,你忘了这是哪里?”
裴令仪倾身,伸手抬起芳蕊的下巴,嘲弄的语气中透着绝望。
“这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是养着一群狗杂粹只会看旨意行事的牢笼!”
“今晚的膳食,是不是比平常少了许多?”
芳蕊眼皮一颤。
裴令仪冷笑一声,“今日少饭,明日短衣,后日就不只是吃穿用度之事......”
“等到联姻那日,我就算不死,也会被磋磨得没了人形。”
芳蕊鼻尖一酸,顿时落下泪来,“殿下......”
裴令仪抬手,轻柔地拂去那一行清泪,缓缓开口,“所以啊芳蕊,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任谁都不能再摆布我。”
芳蕊坚定地点了点头,“无论殿下要做什么,奴婢誓死相随!”
裴令仪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了里面的一个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金簪。
裴令仪拿起金簪,放在手里细细摩挲,眼底泛起一片狠戾。
去他的狗屁圣旨!
这陆夫人,她当定了!
三皇子府。
往日里干净整洁的书房,却在这深夜被浓烈的酒气包围。
裴承渊瘫坐在阶下,一手提着酒壶,“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他不知已经喝了多少,脸色红得吓人,双眼迷离不清。
一大口酒下肚,他抬手随意地蹭了蹭嘴角的酒渍,缓缓打了个酒嗝。
想起今日惠妃说过的话,他迷茫的眼中陡然升起浓烈的恨意,夹杂着无奈的自嘲。
原来、原来母妃是被人陷害而死......这些年来他一直被蒙在鼓里,被迫承受着父皇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他还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是他太顽劣、太无能,可没想到......
这个身为父亲的男人,本该为他遮风挡雨,却让他体会到了世间最大的痛苦,他的母妃何其无辜,他又何其无辜!
他这二十二年的人生根本就是个笑话,他恨裴猷廷!他恨整个皇室!
啪啦!
酒壶被他狠狠掷了出去,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裴承渊捂着脸,喉间发出压抑的哭声,良久才缓缓平息。
拿袖子随意蹭了蹭脸上的水痕,裴承渊朝着门口冷声吩咐:
“拿酒来!”
不一会儿,房门缓缓打开,进来的却不是他的侍从。
裴承渊看着来人,脸上的迷蒙散去,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他冷冷掀唇。
陆迟砚反手将门关紧,一步一步走到裴承渊面前,单膝跪地。
“殿下,臣来助您。”他目光专注地看着裴承渊。
“帮我?”裴承渊嗤笑一声,“如今我还有什么值得你帮?”
陆迟砚浅浅勾唇,声音如两人初次见面时那般温和又坚定:
“殿下,现在才是您翻身的好时机。”
裴承渊一顿,看向陆迟砚的眼中生出几分错愕,“你......你又要我做什么?!”
陆迟砚却缓缓摇头,说出口的话如同山间的鬼魅:
“殿下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殿下想要,所有的一切都会送到殿下面前......”
第581章 恳求
次日上午。
天香楼外,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门口。
容湛推开车门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眼天香楼的招牌,迈步走了进去。
徐掌柜看到来人,客气地迎了上来,“容公子,楼上请。”
容湛微微颔首,跟着徐掌柜一路来到二楼的一间雅间门外。
徐掌柜伸手推开门,“容公子,请进。”
容湛看向雅间内。
门口正对着一扇屏风阻隔了视线,隐约可见背后坐着一个人。
容湛道谢,抬脚走了进去。
身后的房门缓缓关闭,容湛压下心中的喜悦,朝屏风后走去。
听到脚步声,姜韫起身,朝容湛浅浅行礼,“冒昧请容公子前来,还望容公子见谅。”
容湛拱手回礼,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克制的柔情,“姜小姐客气了。”
“容公子,请坐。”姜韫淡淡一笑。
两人落座,谁也没有开口。
姜韫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倒着茶,而容湛始终看着她,等待她先开口。
“容公子,请。”姜韫将倒好的茶放到容湛面前,“尝尝这阳羡茶味道如何。”
容湛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而后温和一笑,“天香楼的阳羡茶果真名不虚传。”
姜韫只是笑笑,便没有再说什么。
容湛喝了半盏茶,他放下茶杯,温柔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姜韫的身上,“有什么话,想说便说吧。”
姜韫攥了攥手指,抬眸看向容湛,平静的眼眸中多了一丝不解,“昨日......为什么要作证?”
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容湛面上笑意不减,身子微微前倾,离她近了几分。
“若我说是为了江山社稷,姜小姐可信?”
姜韫微微拧眉。
若是以前她定然会相信,可自从隆福寺一事过后,容湛对惠妃有了不该有的关注,让她很难不多想。
“容公子,我知晓你心思纯善,见不得那些腌臜事,不然当初你也不会救下我和喜儿。”
姜韫看着他,语气沉沉。
“可朝堂之事,并非舍身挡下竹竿那般简单,一个不察,可能连性命都会丢掉。”
容湛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加深,“原来我在姜小姐心中,是这般善良之人?”
姜韫顿了顿,眉心皱得更紧,“容公子,我与你所讲之事很重要。”
容湛端起茶壶为她添了杯茶,而后温声开口,“我知道,姜小姐的担忧,我心中都清楚。”
对上他温和的目光,姜韫原本有些焦躁的心竟慢慢平静了下来。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姜韫放下茶杯,看向容湛的目光中带着不解,“既然如此,容公子为还要执意插手?万一牵连到承恩公府......”
她已经提醒过他多次,不要掺和进朝堂纷争之中,对他、对容家都很不利。
容湛却是一笑,“姜小姐,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够解决的。”
姜韫微微一顿。
容湛望向窗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怅然,“容家藏锋多年,自以为可以护得一家人周全,可这样畏首畏尾地活于人世,又有什么意思呢?”
姜韫看着他,不由得想起在梦中见到的,前世容家的结局。
能够有胆量公然反抗新帝暴政,说明容家人的骨子里仍是不畏强权。
沉默片刻,容湛收回视线,看向姜韫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请求,“我希望姜小姐能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为百姓们做些什么。”
对上他诚恳的目光,姜韫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可是容公子,我所行之事并非儿戏,实则困难重重,随时有丧命之险,你......”
“我明白,”容湛温声道,“我明白姜小姐所行之事并非易事,否则你也不会寻到裴聿徊做同盟。”
姜韫微讶,“你知道了?”
容湛笑笑,“我只是有所猜测。”
虽然他知道了她和裴聿徊的关系,可姜韫却并没有打算拉他一起。
“容公子,我所谋划之事实在悬崖边徘徊,一不小心便会跌入万丈深渊。”姜韫神色沉了几分,“所以,恕我不能答应。”
容湛沉默一瞬,面上浮起一抹受伤之色,“只是站在姜小姐身边,也不行么?”
姜韫呼吸一滞。
“我不奢望能为姜小姐帮多大的忙,”容湛缓缓开口,“我只希望姜小姐相信,一个能够写出《春胭夜话》之人,定然不是心胸狭隘之辈。”
姜韫沉默下来。
良久,她才缓缓点了点头,“但愿容公子不会有后悔那日。”
容湛浅浅扬唇,温润的眼眸中泛起点点星光,“姜小姐放心,不会有那一日。”
是他执意要站上悬崖,是他执意要陪在她身边,只为她的目光能够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哪怕最后跌入悬崖粉身碎骨,这一切也都值了。
此生,他绝不后悔。
天香楼对面茶阁。
二楼临街的雅间内,两道身影靠窗而坐。
“听闻昨日罗真国使臣是被人抬着回会馆的,”宇文沧莲邪邪一笑,“今晨一大早,整个罗真国的使团便收拾行囊连滚带爬地离开,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什么样的宴席,能让他这般惧怕?”
坐在对面的裴聿徊放下茶杯,语气冷淡无波,“不该打听的事别打听。”
宇文沧莲嗤笑一声,“昨日一同赴宴甘济国使臣回来后,可是说你们将罗真国的使臣抓走了,大晏皇室向来虚伪,如此堂而皇之抓人,该不会......罗真国的探子被你们抓到了吧?”
裴聿徊没有出声,抬手搭在了窗棂上。
“我就知道。”宇文沧莲哼笑一声。
见他要开窗户,他忙不迭起身阻拦,“哎哎哎——这天寒地冻的,你是真不怕冷啊......”
奈何他晚了一步,裴聿徊已经将窗户打开,呼呼的冷风直往屋里灌。
宇文沧莲倾身上前,伸手正欲关窗,目光不经意间瞥到楼下的身影,忽的一顿。
“咦?这不是承恩公府的三公子么?”
第582章 有心事?
裴聿徊自然也注意到了对方,他看着容湛独自一人从对面的天香楼里走出来,径直上了马车离开。
他怎么会来天香楼......
裴聿徊不禁皱眉。
一旁的宇文沧莲一边抱怨着一边关窗户,裴聿徊却压着窗户不让他动。
“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把我冻病你不死心是不是......”宇文沧莲和他较劲。
裴聿徊没有理会耳边喋喋不休的宇文沧莲,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天香楼的门口。
果不其然,不过半炷香的时辰,姜韫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裴聿徊眼底一沉。
容湛果然是来见她的......
望着镇国公府的马车渐渐走远,裴聿徊收回手,神色透出几分阴沉。
宇文沧莲也看到了楼下的姜韫,不由得想起她安排自己的事情。
“姜小姐可真是......有勇有谋啊!”宇文沧莲感叹道。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的人站起身,打算离开,宇文沧莲连忙开口喊人:
“你这就走了?”
裴聿徊停下脚步,垂眸睨了他一眼,“她的确有勇有谋,不过你若是不将她安排的事情做好......她的‘计谋’,你大有机会尝尝。”
说罢他收回视线,转身快步离开。
砰!
房门猛地关闭,震得宇文沧莲一个激灵。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侍从,委屈又无辜,“谁又招惹他了?”
侍从无奈摇头,“小人不知。”
宇文沧莲忿忿地朝门口龇了龇牙,咬牙切齿地开口:
“我可是南幽国皇子!下一任储君!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实在太过分了!
永丰楼。
姜韫看完这几日的账本,刚刚走到楼下正准备离开,就见霜芷悄然来到她身边,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他来了?”姜韫有些惊讶地看向霜芷。
霜芷点了点头,低声开口,“正在后院等您。”
姜韫没有犹豫,转身朝后院走去。
推开后院屋子的门,姜韫看到坐在屋内喝茶的某人,神情带了几分不自知的雀跃。
“你怎么过来了?”
裴聿徊留意到她的神情,心中的烦闷也消散了些许。
放下茶杯,他看向在对面落座的女人,语气寻常地开口,“来谢你昨晚送去的补汤。”
姜韫浅浅一笑,“王爷客气了,不过是小事一桩。”
说着,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裴聿徊的目光扫过她的腕间,掀了掀唇,“想必裴承渊很快便要翻身......你有何打算?”
姜韫放下茶杯,眉眼间染上几分严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管裴承渊和陆迟砚用何招数,她都有法子见招拆招。
裴聿徊没有开口,眼眸微垂沉默着。
姜韫发现了他的异样,看着他认真询问,“王爷有心事?”
裴聿徊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很想问她今日和容湛说了什么,为什么要单独见他?为什么不告诉他?
可他却不敢开口,他怕一开口问,得到的却是他不想要的答案。
沉默几息,裴聿徊缓缓开口,“那个镯子,为什么不带?”
镯子?
姜韫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恍然明白过来。
“王爷所赠玉镯贵重,我怕磕碰弄坏了。”姜韫语气淡淡。
裴聿徊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想要从中探究出什么。
姜韫始终目视前方,没有同他对视,似在回避。
良久,裴聿徊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沉声开口,“送行宴定在了正月十三。”
姜韫眼睫颤了颤,终于肯看他,“往年不是在元宵节那日?”
“今冬一直未下雪,圣上打算在元宵那日在太庙设坛祭祀,故而将日子提前。”裴聿徊解释。
姜韫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发冷,“元宵过后便是立春,这场雪......很快就要来了。”
只不过到时候,这雪可不是百姓们心中期盼的那场雪了......
镇国公府。
姜韫刚回来,便被姜砚山喊去了静雅院。
用过午膳,姜砚山遣散了屋内众人,只留下了他们一家三口。
“听说昨日宫里出了事?”姜砚山压低声音,看向姜韫问道。
姜韫淡淡一笑,“出了何事?”
“你不知道?”姜砚山有些惊讶。
“父亲言重了,女儿怎么会知晓皇宫之事?”姜韫淡定反问。
姜砚山却有些不相信,他女儿的消息一向最灵通,怎么会不知晓此事?
不过看她的样子,好像真的不知情啊......
罢了,就当她不知道好了。
姜砚山不再纠结于此,见自家夫人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听说昨日,惠妃薨了。”
“啊?!”沈兰舒惊呼一声,又连忙捂住了嘴巴,惊得双眼瞪大,“薨......了?”
姜砚山沉着脸点了点头,“原来惠妃的真实身份并非何家女儿,而是......而是北朔国的公主!”
话音落下,沈兰舒惊得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竟有这种事?!”
姜砚山拉着她坐回到椅子上,沉声叮嘱,“此事万不可声张,听说是何家夫妇去庙中上香时发现了女儿不对劲,然后禀报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
姜砚山将听到的事情一一告知,虽然细节之处有些出入,不过大体上与昨日永寿宫发生之事并无多少区别。
姜韫默默听完,忽然开口询问,“此事父亲从何听说?”
“现在朝中暗地里都传遍了!”姜砚山说道,“不过朝臣们都知晓这是后宫秘辛,所以都假装不知道此事。”
姜韫垂下眼,裴聿徊的动作果然很快。
沈兰舒久久才回过神来,担忧询问,“那何大人和何夫人他们怎么办?圣上会处置他们么?”
姜砚山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阿舒放心,何家二老不会有事的,圣上体谅他们对此事不知情,在知晓实情后及时进宫禀报没有隐瞒,故而没有降罪。”
沈兰舒闻言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不过此事一出,罗真国怕是难辞其咎。”姜砚山冷声道,“竟敢带北朔敌探进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沈兰舒想起一事,“那其他国的使臣,可知晓此事?”
“圣上已经下旨封锁消息,会馆应当不会知晓。”姜砚山说道,“不过圣上已经将送行宴提前至正月十三,早些打发使臣们离开。”
沈兰舒点了点头,“元宵将至,看来今年春节皇后娘娘应当不会宴请朝廷命妇了......”
“应当如此吧。”姜砚山叹息道。
姜韫低眉,轻轻勾了勾唇角。
这宫宴不但要办,还要演一出好戏呢......
第583章 人死了!
深夜,内务府。
安静的值房内,烛火跃动,偶尔“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长泰坐在桌边倚着桌子,一手撑着下巴打盹。
吱呀——
房门轻动,开门声将他惊醒。
看到来人,长泰揉了揉眼睛,“进安,水送下了?”
进来的太监将门关好,朝他笑了笑,“送下了。”
见长泰打了个哈欠,太监面上有些不好意思,“真是对不住,本来你是在御前伺候的,咱们内务府缺人手,只好借你来帮帮忙......”
长泰摆了摆手,“在哪里做事都一样,咱们做奴才的只管把主子吩咐的事情做好就够了。”
“是是是,你说的对。”进安笑着附和。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只茶杯,趁长泰没注意将藏在手心的粉末撒到杯中些许,而后端起茶壶将茶杯斟满。
茶水倒在杯中,很快便将杯底的粉末冲散。
“长泰,喝杯茶醒醒神。”进安将茶水递到长泰面前,“还有两个时辰才天亮,今夜且有的熬。”
长泰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茶水下肚,人果然清醒了不少。
进安亲眼看着他将茶水喝光,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你先守着吧,我去看看厨房的热水烧开了没有。”进安说道。
长泰不疑有他,闻言点了点头。
进安起身离开,出了门后却没有走,而是守在窗边听着屋内的动静。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长泰痛苦的呻吟声,“呃......救、救命......有没有人......”
声音越来越大微弱,约莫半炷香后,里面彻底没了声音。
进安悄悄推开窗户的一条缝,看向里面的情况。
方才还生龙活虎的长泰,此时已经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没有任何动静。
进安不放心,又推开门走到长泰身边,就见长泰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身子痛苦的蜷成一团,看得出方才的他有多痛苦。
进安蹲下身,伸手在长泰的鼻间探了探,没有任何气息。
人,死了。
进安彻底放下心来,没再管地上的人,转身离开。
他没有注意到,他前脚刚离开房间,后脚便有一道黑色身影翻窗进了屋......
进安在外面待了很久,直到天边快要泛起鱼肚白,他才装作十分疲惫的样子回了值房。
推开房门,他看到仍旧躺在原地长泰,鼻间溢出一声轻哼,而后转过身,故作慌张地朝外面跑去,边跑边喊:
“不好了!出人命了!”
“长泰死了!”
乾清宫。
王公公洗了把冷水脸醒醒神,接过一旁小太监递来的帕子擦着脸上的水渍。
“干爹,您整日伴在陛下身边,实在辛苦。”小太监不由得说道。
“去,说什么胡话呢!”王公公斥责一句,“能在陛下身边伺候,那是咋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小太监忙不迭附和,“是是是,干爹说的是!”
将帕子丢给小太监,王公公却忽地叹了一口气,“咋家毕竟老了,以后这宫里上下还得指望你们......你可得好好学着点,莫要给咋家丢人知不知道?!”
小太监连连点头称是。
王公公叮嘱几句,理了理衣裳正要出门,就见另一名太监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慌什么!”王公公皱眉呵斥。
小太监却顾不得其他,火急火燎地喊着:
“不好了王公公,长泰死了!”
轰!
犹如一道惊雷劈在王公公头上,王公公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小太监。
“你、你说什么?!”
“是真的王公公!”小太监急声道,“方才同他一起值夜的进安回了值房,才发现人已经硬了!”
“王公公,您快去看看吧!”
长泰是王公公手底下的人,所以出了事,内务府总管第一个禀报的便是王公公。
王公公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一旁的小太监连忙伸手扶住他,担忧不已,“干爹......”
稳了稳心神,王公公站直身子,尖细的嗓音透着冷意:
“走,去看看!”
内务府,值房。
内务府的陈主事焦急地在外面踱步。
他此时的心情十分忐忑,是他将长泰从王公公手里借来的,现在人没了,他实在是难辞其咎,万一处置不好倒霉的可就是他了!
看到王公公前来,陈主事忙不迭迎了上去。
“王公公,您可算来了!”陈主事急声道,“出大事了!”
王公公冷脸看了他一眼,“陈主事,咋家借给你的人,你就是这般对待的?”
陈主事吓得腿都软了,抬手重重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都是奴才的错!都是奴才的错!”陈主事连声告饶,“王公公,咱们先进屋吧......”
王公公不想和他多费口舌,抬脚便进了屋。
长泰已经被平放在了地上,面色灰白,身躯僵硬,一看便知人已经死了。
旁边陈主事请来的医官正探完脉搏,起身朝陈主事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这孩子先前久病未愈,昨夜值夜劳累过度,身子扛不住就......”
说罢,他长长叹息一声。
一旁站着的进安满脸哀伤,“夜里奴才见他脸色就不好,还叮嘱他先去歇息,没想到等奴才回来,人就走了......”
说着,他眼中泛起泪光,捂着脸小声哭了起来。
王公公看着地上的长泰,内心五味杂陈。
良久,他才缓缓叹了一口气,哑声开口,“找个好地方,将人妥善安置了吧,银子不够从咋家这里出。”
陈主事闻言,着实松了一口气,连忙开口,“王公公放心,一切包在奴才身上。”
王公公收回视线,冷声吩咐,“今日是各国使臣进宫向圣上辞行之日,皇后娘娘也在后宫宴请朝廷命妇,不得让此事冲撞了主子们,你们可明白?”
在场之人纷纷应声。
到底只是个小太监而已,在这人命比草贱的年岁里,他的死哪能比得上主子们高兴呢?何况还是在这喜气洋洋的过年之时。
要怪,就怪他死的不是时候吧......
宣德侯府。
文谨进屋的时候,陆迟砚刚好穿戴整齐。
“公子,长泰解决了。”文谨低声禀报。
陆迟砚神色平静,只应了一声,“嗯。”
他最后整理了下衣襟,淡淡开口:
“走吧,进宫。”
第584章 迟砚,救我
上午,各国使臣陆陆续续赶来皇宫。
今日是使臣们向大晏朝圣上一起辞行之日,待今日过后,他们就可以离开大晏了。
虽然之前罗真国闹出了不愉快之事,不过惠殇帝对这些使臣们还算客气,该有的礼节一点也没有少,给每个国家都准备了丰厚的回礼。
之后便是宫里安排的送行宴,这次的宴会惠殇帝不出席,由四皇子裴承羡代为主持。
宽敞的大殿内,裴承羡举起酒杯,看着对面的众使臣,扬声开口:
“诸位使臣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实为辛苦;此番朝贡礼仪周全,足见贵国对我朝的忠顺与诚意。”
“今日一别,山水迢迢,望诸位回程舟车无阻,一路顺风,平安抵达!”
“来,请满饮此杯!”
话音落下,在座众人纷纷举杯,宴席正式开始了。
另一边,坤宁宫。
谢皇后看着坐在下首的朝廷命妇和贵女们,面带笑意,语气温和:
“今年新春恰逢各国使臣朝贡,本宫实在脱不开身,才临时将宫宴定至今日,还望诸位见谅。”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娘娘言重了......”
谢皇后笑笑,“不过今日恰逢各国使臣进宫辞行,咱们也算是沾光了。”
“都坐吧......开宴!”
姜韫跟着众人落座,目光平静地掠过谢皇后,缓缓垂眸。
裴令仪,今日你可莫要令我失望啊......
玉华殿。
铜镜前,裴令仪手执玉梳,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着自己的长发,神情专注认真。
芳蕊心生不忍,小心开口,“殿下,还是奴婢来吧?”
裴令仪放下玉梳,语气平静,“绾发吧。”
芳蕊帮她将长发绾起,正要戴发簪,裴令仪抬手阻止了她。
“只戴这一支足矣。”她拿起桌上的那支金钗。
芳蕊抿了抿唇,接过裴令仪手里的金钗,仔细地别在了她的发间。
裴令仪看着镜中的自己,面无表情地开口,“去吧。”
“殿下......”芳蕊欲言又止,“眼下收手,还来得及......”
“芳蕊。”裴令仪轻声开口,语气中透着决绝,“我已经别无选择。”
芳蕊心中有万般心疼,却也知道劝不了主子,只好福了福身应下,“殿下稍候,奴婢很快就回来。”
说罢,她转身快步离开。
殿内寂静无声,裴令仪慢慢攥紧双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陆迟砚,很快你就是我的了......
前殿。
宴席过半,宫人有条不紊地上着菜。
陆迟砚放下酒杯,一旁的宫人将一盅参汤放在他面前,而后转身离开。
他拿起汤匙正欲喝汤,忽然发现碗底压着什么东西,像是纸条。
陆迟砚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扫了周围一眼,淡定地挪动小碗,将下面的纸条拿在了手中。
将手放在桌下,借着桌案的遮挡,他打开了手心的纸条。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御花园,老地方。
陆迟砚眉心皱得更紧。
这是裴令仪的字迹。
“陆大人,可有何不妥?”一旁的同僚见他脸色不对,关切询问。
陆迟砚迅速握紧手里的纸条,抬头朝对方温和一笑,“没事,只是有些不太舒服。”
说着,他微微颔首,起身朝门口走去。
同僚疑惑地看着他,目露不解。
怎么感觉陆大人的脸色怪怪的......是吃坏肚子了?
对面的宾客席。
宇文沧莲放下酒杯,目送陆迟砚离开的身影,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御花园。
一座石山后,芳蕊焦急地等待着。
她已经安排人送去了纸条,不知道陆世子看到没有......
没有等太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芳蕊心中一喜,连忙从石山后面走了出去。
看到来人,芳蕊连忙福身,“陆世子。”
陆迟砚的脸色算不上好看,见到芳蕊只是冷硬地开口,“什么事。”
芳蕊心里着急,也没有留意到他语气里的异样,压低声音急声道,“求陆世子去看看殿下吧!”
“殿下这几日受内务府苛待,莫说膳食减半,连炭块都给最差的,殿下实在熬不住,整日都在念着您,奴婢请世子去看看殿下吧!”
陆迟砚不为所动,“后宫之事自有皇后娘娘主持公道,内务府有所怠慢便去禀报皇后娘娘,本官去看她有何用?”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芳蕊急忙拦在他身前,声音带了哭腔:
“世子,自打圣上下旨联姻,殿下整日以泪洗面,唯有念着世子才能撑得下去,您就看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去看一眼殿下可好?奴婢求您了......”
说着,她屈膝跪地,满脸恳求,“殿下见到陆世子一定会很高兴,说不定就不会再抗拒联姻,求求陆世子了......”
陆迟砚眉头紧紧拧起。
罢了,就当为了安抚他老老实实联姻,免得再给他添麻烦。
“本官知道了,”陆迟砚冷声道,“带路。”
芳蕊欣喜不已,擦了擦眼角忙不迭站起身。
“陆世子,请随奴婢来。”
今日宫里格外忙碌,是以路上没碰到什么宫人,两人走的又是小路,故而一路上并未碰到旁人。
等到了玉华殿外,四周更显冷清。
陆迟砚跟着芳蕊进了殿,殿内没有以往那般温暖,反而处处透着凄冷,陆迟砚不由得皱了皱眉。
内务府的人已经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陆迟砚站在殿内,芳蕊朝里面走近了些,轻声开口,“殿下,陆世子来了......”
话音落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裴令仪身着素色衣衫,一路小跑着扑进了陆迟砚的怀里,泪眼婆娑地抬头,神色楚楚可怜:
“迟砚,救我......”
第585章 我是姜韫
陆迟砚抬手将裴令仪从怀里扯开,面色冷淡地开口:
“殿下,请自重。”
裴令仪却攀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我不要,连你都嫌弃我......”
芳蕊见状,悄然退了出去。
陆迟砚皱着眉头将她从自己身上拉开,语气有些不悦,“殿下,你我二人皆有婚约在身,还是离得远些最为妥当。”
不说这话还好,裴令仪听到这句话,原本勉强止住的眼泪霎时间滚滚而下。
“我知道......你嫌弃我、嫌弃我要嫁给别人......可这场婚事并非我所愿啊!”
“都是父皇,是父皇安排了这一切......没有人问过我的想法......”
裴令仪哭得伤心,陆迟砚由着她哭了一会儿,默默叹息一声,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
“圣上如此安排,定有他的打算,你何必折磨自己呢?”
“圣旨已下,如今你也只能听从圣上的旨意。”
裴令仪哭得更厉害,“可你明明知道,我心悦的是你......是你啊......”
陆迟砚面上浮起几分不耐。
他以前哄着她,不过是看在惠妃的面子上同她虚与委蛇,也想利用她刺探后宫的消息,只不过如今惠妃已逝,他也没有必要同她再多费口舌。
“殿下,两国联姻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之事,圣上如此安排也是为了殿下好。”陆迟砚说道,“殿下应当想通才是。”
靠在他怀里的裴令仪哭声未停,心里却涌出无限悲凉。
陆迟砚,连你也这么说......
眼中闪过一抹狠戾,裴令仪缓缓抬头,神情凄然悲伤,“迟砚,你明明心里有我,为何不肯帮我?”
陆迟砚目光一顿,偏过头不再看她。
裴令仪眼底冷了冷,又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求他,“我求求你,你帮我向父皇求情好不好?父皇向来最信任你,你让他收回成命,我求你了......”
说着,裴令仪作势便要跪下,陆迟砚转过头,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殿下,不要再闹了。”陆迟砚面色泛着冷意,“圣命难违,谁也不能抗旨不尊。”
裴令仪半蹲着身子,好一会儿才借着他手上的力气慢慢起身,好似被抽干了精气神。
“好,我知道了。”她喃喃开口,一副认命了模样,“我会乖乖听从父皇的话,和南幽国联姻。”
陆迟砚紧皱的眉头稍松,“殿下能这样想,圣上会很欣慰。”
“可是你怎么办?”裴令仪抬头望着他,眼眶又泛起泪水,“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我心里实在是......”
见她又哭了起来,陆迟砚没有吭声。
裴令仪擦了擦眼泪,从他怀里起身,走到桌边当着他的面倒了两杯茶。
“迟砚,既然日后再难相见,这杯茶就当为我践行吧。”
裴令仪将其中一杯茶塞进他的手中,哽咽着说道。
“山高路远,有缘再相逢。”
说罢,她举起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
陆迟砚微微拧眉,看着她将茶水喝尽,神色哀戚地望着他,心里默默叹息一声。
罢了,就当是安抚她最后一次......
陆迟砚举起茶杯,将茶水慢慢喝了下去。
裴令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滚动的喉间,唇边不动声色地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陆迟砚喝完茶,将空了的茶杯放到桌上,皱眉看向裴令仪,“殿下可满意了?”
裴令仪重新换上一副哀伤的神色,上前揽住他的胳膊,身子紧紧贴着他,委屈地开口,“你就这般不想同我待在一起吗?”
陆迟砚面色不悦地伸手推她,“殿下自重!臣需得早些回前殿,还望殿下莫要纠......”
话未说完,他忽然感觉到一阵香气钻入鼻间,身子顿时热了起来。
裴令仪仰头,盈润的双眸痴痴地望着他,轻声呢喃,“迟砚,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陆迟砚想说“不”,可他身上燥热之感越来越强烈,与之相伴的,心里却越来越空虚,很想找些东西来填满。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给我喝了什么?!”陆迟砚怒声斥责,一把抓住了裴令仪的手腕,将她从自己怀里扯了出来。
裴令仪强忍着手腕上的剧痛,故作无辜,“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少给我装!”
陆迟砚咬紧牙关,正欲将人推开,眼前之人的脸忽然变成了姜韫的脸,正痴痴地望着他,眼中满是爱意。
“韫儿......”陆迟砚下意识低喃。
听到这声呼唤,裴令仪心中一阵刺痛,只觉得荒唐可笑。
原来、原来他最心爱之人,竟然还是姜韫......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既然你陆迟砚深爱姜韫,我就偏要棒打鸳鸯!
裴令仪强忍着屈辱,抬手抚上陆迟砚的侧脸,语气中带着蛊惑,“阿砚,是我,我是韫儿......”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肌肤,陆迟砚一个激灵,眼神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你不是姜韫,”陆迟砚双眼通红,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开口,“你不是姜韫!你这个毒妇!”
说罢,他用最后一丝理智猛地推开裴令仪,转身快步朝门口奔去。
裴令仪被掼在地上,胳膊重重撞到椅子,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陆迟砚疾步奔至门口,伸手搭在门把手上,奋力一拉——
门却丝毫未动。
他神色一顿,又用力拉了几次,仍旧无法打开门。
很明显,殿门被人从外面上了锁。
陆迟砚猛地回过头,朝裴令仪怒吼:
“你到底要做什么?!”
裴令仪撑着起身,一步一步朝他靠近。
陆迟砚恶狠狠地瞪着她,双目赤红,额头冒着冷汗,足以可见他忍得十分辛苦。
裴令仪心疼地抚上他汗湿的额头,用袖子一边擦一边说着,“你这样会憋坏的......你希望我是姜韫,那我便是姜韫好了。”
“阿砚,我好想你,你难道不想我么......”
“你看,我为了你还特意穿了这身素色的衣衫......你喜欢不喜欢?”
裴令仪抬手摘下金簪,如瀑的长发顷刻间滑落,带来阵阵芬芳。
陆迟砚恍惚想起,韫儿平日里也喜欢穿浅色的衣衫,她的头发也是像绸缎般乌黑顺滑。
这是韫儿,是他的韫儿......
眼前之人的脸又化作了姜韫,陆迟砚颤抖着手,缓缓抚上她的发间,神情透着痴迷,“韫儿......”
裴令仪压下心头酸楚,浅笑应声,“阿砚,是我。”
说罢,她踮起脚尖,双唇径直覆上了他的唇。
陆迟砚眼瞳一颤,唇间传来的柔软终是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燃烧殆尽。
他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大跨步朝床榻走去......
第586章 去请人
殿门外。
芳蕊忐忑地守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陆迟砚和裴令仪争执的声音,而后声音渐低,很快没了声响。
不一会儿,殿内响起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芳蕊双手紧紧绞在一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煞是难看。
殿下......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声音终于停歇。
片刻后,殿门传来轻响,芳蕊连忙上前打开门上的锁。
殿门缓缓打开,满身凌乱的裴令仪出现在眼前。
她身上披了一件外袍,面色红润,神情却恹恹,看起来很是疲累。
“殿下......”芳蕊担忧不已。
“我没事,你去吧。”裴令仪声音沙哑,语气却十分平静,“这药的效用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时辰,你速速去坤宁宫请皇后,莫要耽搁。”
芳蕊强忍着心中的酸楚,福了福身,“奴婢这就去。”
说罢,她转身快步离开。
目送芳蕊的身影走远,裴令仪缓缓关上了殿门,转身一步一步走到了榻边。
望着躺在榻上累极入睡的陆迟砚,裴令仪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口中轻喃:
“陆迟砚,你是我的了......”
前殿。
陆迟砚已经离开了约莫半个时辰,仍旧还未归来。
宇文沧莲看向宇文兰月,朝她使了个眼色。
宇文兰月会意,起身朝裴承羡行礼开口:
“尊贵的四殿下,臣女在京这段时日承蒙皇后娘娘照顾,今日趁此机会臣女想要向娘娘谢恩,不知殿下可否恩准?”
听到是要谢恩,裴承羡怎么会不同意,连忙吩咐宫女带人去往坤宁宫。
宇文兰月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到高兰国公主面前,很是客气地询问,“你要一起吗?”
高兰国公主嘴巴里正嚼着一块肉,闻言愣在原地,连肉都忘了嚼。
问她?她也要去?
目光不由得看向一旁的自家使臣,使臣朝她拼命使眼色,她回过神来,忙不迭咽下了口中的肉。
“我、我也要谢恩的......”高兰国公主起身,小心翼翼地说道。
高兰国使臣见状,着实松了一口气,公主殿下还不算太傻......
“那走吧。”宇文兰月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
高兰国公主不敢耽搁,连忙跟了上去。
坤宁宫。
宴席正酣,有宫人进来通传,南幽国和高兰国两位公主求见。
“快快有请!”谢皇后笑着说道。
宇文兰月和高兰国公主来到殿内,躬身行礼。
“皇后娘娘在上,臣女叩谢娘娘这段时日的厚待。”
“大晏乃礼仪之邦,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忍得宽厚,臣女铭感五内,此生难忘。”
“今日过后,臣女即将跟随使臣归国,临别之际特来叩谢娘娘恩典,愿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愿天朝与臣女母国世代通好!”
宇文兰月清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着。
高兰国公主嘴拙,说不出什么漂亮话,面对这种场合她心里也紧张,便跟着宇文兰月说了一句“多谢娘娘厚待”。
“免礼,赐座。”谢皇后笑着开口。
待两人落座后,谢皇后关切询问,“行囊可都收整完毕?”
“回娘娘话,皇兄答应臣女过完元宵节再离京,还未收拾行囊。”宇文兰月娇声道。
谢皇后很是喜欢活泼的宇文兰月,闻言便点了点头,“也好,你们难得来京城,多待些时日也好看看京城的盛景。”
两人随意谈话,一旁的高兰国公主却记在了心里。
原来还能晚走两日啊......回头她也要同皇弟商议晚走两日,听说京城的元宵灯会很漂亮......
姜韫扫了一眼同谢皇后交谈的宇文兰月,缓缓垂眸。
人也该来了......
念头刚落,就见一宫女进殿禀报,“启禀皇后娘娘,玉华殿的芳蕊求见,说有急事要禀报皇后娘娘。”
芳蕊?
谢皇后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褪去了几分温和,“让她进来吧。”
芳蕊急匆匆进了殿,正要开口高呼,满殿坐着的众人却让她顿时傻了眼。
怎、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皇后娘娘在......宴客?她们怎么没有收到消息?!
芳蕊半张着嘴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皇后皱了皱眉,“芳蕊,究竟有何事要禀报本宫?”
芳蕊回过神,脸色却变得很难看。
这么多人在场,要她如何说出殿下之事......
谢皇后看着芳蕊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猜想估计是裴令仪又做了什么蠢事,便朝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会意,福身退下,一路走到芳蕊身边将她带了出去。
谢皇后看向众人,温声开口,“诸位继续,莫要扫了兴......”
姜韫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
不过须臾,嬷嬷又急急忙忙返回殿内,白着脸快步走到谢皇后身边,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谢皇后双眼倏地瞪大,错愕地看着嬷嬷,“当真?!”
嬷嬷的脸色难掩惊惧,“娘娘,是真的。”
谢皇后眼眸震颤,一时间竟有些六神无主。
她稍稍缓了一会儿,强压下心中的惊慌,面上扬起一个笑,起身朝众人开口:
“诸位夫人,本宫有急事要去处理,接下来由贤妃替本宫招待诸位,望诸位夫人不要拘谨,尽情享受......”
她勉强控制着神情说完这段话,转头看向一旁的贤妃,“贤妃,这里便交予你了。”
贤妃起身行了礼。
谢皇后又看向宜妃,语气沉重了几分,“宜妃,你随本宫来。”
宜妃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乖乖起身跟着谢皇后离开。
出了坤宁宫,谢皇后彻底冷了脸,沉声吩咐嬷嬷:
“去请镇国公夫人和小姐,不要惊动任何人。”
第587章 无法隐瞒
“是陆世子......”
芳蕊慌张说道。
“半个时辰前,陆世子突然来到玉华殿,说、说担心殿下,特意前来探望,有话要同殿下说,奴婢没有多想便退了出去,可谁知道、谁知道陆世子他竟然......”
“奴婢见情况不对,只好来求皇后娘娘,还请娘娘为殿下做主啊!”
说着,芳蕊“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谢皇后面色沉如水,怒声质问,“半个时辰前的事,为何现在才来禀报?!竟然让一个外男进后宫,本宫看你们一个个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芳蕊跪在地上,红着眼说不出什么话。
遇到这种事,谢皇后头疼不已。
这等后宫丑闻,按理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这事关镇国公府和宣德侯府两家,她若随意瞒下,之后两家的婚事该如何处理?难不成还要镇国公府当作无事发生,继续将府中小姐嫁进宣德侯府?
这未免对姜韫、对镇国公府太不公平。
思及此,谢皇后沉声吩咐安嬷嬷,“派人去请镇国公夫人、小姐,还有宣德侯夫人。”
“是,娘娘。”安嬷嬷转身快步进了殿。
听到这三个人的名字,芳蕊顿时变了脸色,猛地抬头看向谢皇后,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她、她们怎么会在坤宁宫......
宜妃皱了皱眉,“好心”解释一句,“今日是皇后娘娘宴请朝廷命妇的日子,你们不知道?”
芳蕊傻眼了。
她们从何知晓?玉华殿都要成了冷宫,旁人巴不得离得远远的,怎么会有人去告诉她们这件事?!
芳蕊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办?万一被姜韫看到玉华殿的景象......殿下颜面何存?!
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迟了。
宜妃留意着芳蕊的脸色,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今日之事,怕不是陆迟砚闯入后宫这么简单吧......
殿内。
一名宫女悄然进殿,一路走到沈兰舒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沈兰舒面上明显露出几丝疑惑,她看了眼身后的女儿,朝宫女轻轻点了点头。
“韫韫,”沈兰舒压低了声音喊她,“随娘亲出来一下。”
“好。”姜韫什么也没问,从容起身。
宫女又走到小顾氏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小顾氏皱了皱眉,起身跟着离开。
殿内接连三人离席,贤妃微微蹙眉,心生疑惑: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走了?
殿外。
三人跟着宫女一路来到谢皇后面前,正要行礼,却被谢皇后亲自伸手拦下。
“莫要这些虚礼了,”谢皇后面色沉重,“玉华殿发生了点事情,本宫思来想去,还是不能瞒着你们。”
宜妃看了眼谢皇后。
沈兰舒更是不解。
玉华殿?那不是昭月公主的寝宫么?与她们有何干系?
“娘娘,不知发了什么要紧事?”沈兰舒问道。
谢皇后沉默片刻,语气晦涩,“你们去了便知,走吧。”
说罢,她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小顾氏。
小顾氏愣了愣,心中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
沈兰舒见状不好再多问,她看向身旁的姜韫,见女儿神色淡定,心里也慢慢平静下来。
一行人跟在谢皇后身后,朝着玉华殿走去。
殿内。
宇文兰月看到姜韫离开,心里便明白时机差不多了。
她吃完手中的糕点,擦干净嘴角,起身朝贤妃行了礼。
“贤妃娘娘,时候不早,臣女该回前殿了。”
高兰国公主正吃着点心,闻言忙不迭将最后半块糕点塞进嘴里,胡乱擦了擦手跟着起身。
见她们要走,贤妃也不多留,叮嘱了几句后便让她们离开。
除了坤宁宫,高兰国公主跟在宇文兰月身旁,还在回味方才吃过的糕点。
“大晏的点心真好吃啊......”高兰国公主不禁感叹道。
宇文兰月闻言笑了笑,“你若想吃,走的时候多带些。”
高兰国公主惊讶,“可以么?”
引路的宫女笑着点头,“殿下喜欢,自是可以的。”
高兰国公主顿时欣喜不已。
三人一路走了好一会儿,快要离开后宫时,宇文兰月突然惊呼一声:
“呀!”
高兰国公主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忘了把皇兄交待的礼物送给昭月公主了,”宇文兰月苦着脸说道。
“进宫之前皇兄特意叮嘱我,要我将这发簪送予昭月公主当作信物,方才在殿内没有看到公主殿下,我竟将此事给忘了......”
她这么一说,高兰国公主也回想起来,方才在坤宁宫真的没有见到大晏的公主。
宇文兰月看向一旁的宫女,低声请求,“姐姐,你能不能带我去见公主殿下,这发簪是南幽国未来皇后的象征之物,皇兄叮嘱我一定要亲手将此物交给昭月公主......”
宫女有些为难,她听说前日昭月公主又被圣上下旨软禁,万一她将人带去,惹上麻烦可就不好了。
不过看到宇文兰月一脸恳求的样子......
“殿下,此事奴婢做不得主,不过奴婢可以去请示贤妃娘娘。”宫女说道。
宇文兰月忙不迭点头,“多谢姐姐帮忙!”
殿内,贤妃听到珍嬷嬷的禀报,眉梢一挑。
南幽国对这场联姻倒是重视......
不过此事无伤大雅,贤妃也没什么好阻拦的。
“珍嬷嬷,你带南幽国公主前去吧。”贤妃吩咐道,“到底是贵客,若是被宫人冲撞就不好了。”
话是这么说,她更担心的是眼下裴令仪被软禁,万一被那南幽国公主看出端倪再招惹什么麻烦。
“是,娘娘。”珍嬷嬷应道。
宇文兰月听到贤妃应允,自是十分欣喜,兴高采烈地跟着珍嬷嬷去往玉华殿......
玉华殿外。
谢皇后一行人刚刚进了大门,便听到殿内传来男人的斥责声和女人的啜泣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谢皇后脸色更沉,低声吩咐一旁的安嬷嬷,“去请陛下。”
安嬷嬷应声离去。
而在听到那个男声时,沈兰舒和小顾氏脸色俱是一变。
这个声音怎么如此像......
不等她们细想,芳蕊走到门边,颤声开口:
“殿下,皇后娘娘驾到......”
话音落下,殿内声音骤然停下。
谢皇后扫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冷声吩咐,“开门!”
芳蕊抬手搭上门,忐忑地将殿门缓缓推开。
谢皇后率众人进殿,刚一进门,一股浓烈的情欲气息霎时间扑面而来。
第588章 凌乱
谢皇后等人脸色骤变。
除了姜韫未经人事,在场之人如何能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一个个脸色顿时难看至极,沈兰舒恨不能捂住女儿的鼻子不要让她闻到。
而在看到跪在榻边的那对男女时,沈兰舒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裴令仪跪在前面,身上的外衫还算规整,可她一头长发却杂乱地披散在身后,看起来很是狼狈;跪在她后面的陆迟砚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身官袍勉强穿在身上,腰带松松垮垮系在腰间,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不堪。
旁边的床榻上,被褥凌乱,足以可见之前发生过什么。
姜韫看着那对狗男女,脸色冷静地可怕,可心口却生出一股恶心之感,仿佛多看他们一眼便是对她眼睛的亵渎。
可眼下她不能走,她还要帮着他们演完这出戏。
陆迟砚低着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肩膀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他听到不止一个人进殿的脚步声,可他却没有勇气抬起头,自然也没有看到跟在跟随而来的姜韫。
沈兰舒气得嘴唇煞白,想到身旁的女儿,她连忙转身要去捂她的眼睛,却又忽地一怔。
姜韫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目光十分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好似早已预料到眼下这个局面。
沈兰舒脸上的怒色一顿,心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难道韫韫......早就知道了?
一旁的小顾氏惊得双唇半张,整个人早已傻了眼。
这是怎么回事?陆迟砚怎么会出现在昭月公主的寝殿中?!
谢皇后黑着脸,怒声斥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令仪捂着脸低低啜泣,哭得说不出话;陆迟砚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
谢皇后脸色更是难看,“本宫问话你们都不答了?!”
一旁的宜妃连忙开口劝,“殿下,您有什么委屈同皇后娘娘好好说,娘娘也好给您做主。”
裴令仪听到这话,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抬头看向谢皇后,却忽然看到了站在后面的姜韫,她不由得愣住。
姜韫?她怎么会在这里?!
短暂的慌张过后,裴令仪稳住心神,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一声:
哼,姜韫你来得正好,就让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将你最心爱的男人抢到手的吧......
裴令仪跪着向前几步,扑到谢皇后脚边,带着哭腔喊道:
“求皇后娘娘成全儿臣和陆世子!”
此话一出,殿内陡然一静。
她、她方才说什么?成全?不是陆迟砚强迫她的吗?!
谢皇后眉心紧紧拧起,冷眼看着跪在脚边的裴令仪,“裴令仪,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令仪神情哀戚怆然,哽咽着开口,“娘娘,儿臣与陆世子早已两情相悦,今日陆世子特意来看望儿臣,酒意上头、兴之所至,我们二人就......”
陆迟砚身子一颤,双眼倏地睁大,肩膀抖得愈发厉害。
裴令仪的话就像魔咒,将他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但儿臣与陆世子心意相通,陆世子也不愿儿臣远嫁联姻,还望娘娘成全我们二人!”
说罢,裴令仪伏身朝谢皇后重重磕了一个头。
“咚”地一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谢皇后简直要气笑了,“裴令仪,你还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这是你身为一国公主该说出的话吗?!”
“若是传扬出去,你将皇室颜面立于何地?将你父皇的颜面立于何地?!”
“本宫看你真是疯了!”
裴令仪跪伏在地上,任由谢皇后斥责,一声不吭。
宜妃见谢皇后真的动了怒,连忙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娘娘,莫要太过生气,凤体要紧......”
谢皇后气得身子止不住颤抖,她抬手指向陆迟砚,咬牙质问,“陆迟砚,你作何解释!”
裴令仪心中不由得揪紧,生怕陆迟砚说出实情。
不过想了想她又放下心来,就算陆迟砚说出实情又能如何?大不了她被皇后训斥一顿,可他要了她的身子已是不争的事实,他已经没有办法抵赖,要想保住自己的官位,如今的他只能选择承认她的话。
陆迟砚握紧双拳,沉默许久后,他才缓缓抬起头,“臣......”
下一瞬,他猛然瞪大双眼,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间,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劈。
谢皇后的身后,他的韫儿正站在那里,不敢置信的望着他。
那目光中有震惊,有疑惑,更多的则是悲痛,将他的心紧紧绞成了一团。
陆迟砚今生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
“陆迟砚,你到底要说什么!”谢皇后带着怒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迟砚恍惚回神,看到一旁泪眼婆娑的裴令仪,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遍体生寒。
是啊,他到底要说什么呢?他应该要说什么呢......
谢皇后失了耐心,“陆迟砚,本宫再问你最后一次,今日之事究竟是不是你强迫昭月公主?!”
陆迟砚缓缓低下头,指甲死死嵌进了掌心之中,一口牙快要咬碎。
良久,他才艰难地、声音沙哑地从口中抠出几个字:
“臣、与殿下......两情相悦......”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肩膀颓丧地垂下。
裴令仪大大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还好,他没有让她失望......
谢皇后闻言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姜韫,就见姜韫神色惶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两情......相悦?”
姜韫怔怔望着二人,语气绝望哀戚。
“陆迟砚,那我算什么?”
第589章 其罪当诛
陆迟砚身子猛地一颤,双拳攥得更紧,低头沉默不语。
“呵......”姜韫颓然一笑,似是在嘲笑自己多年的愚蠢,“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情深义重,原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听到她语气中的绝望,谢皇后眼中浮起几分同情和心疼。
想当年她也曾被一个男人伤透了心......
沈兰舒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颗心都要碎掉了,“韫韫......”
忽然,姜韫身子一软,兜头朝地上栽去——
“韫韫!”沈兰舒低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拉人。
一旁的半夏迅速上前,在姜韫摔到地上之前将人扶住。
姜韫靠在半夏身上,虚弱地睁开眼睛,哑声道谢,“多谢你......”
半夏扶着她起身,沈兰舒连忙伸手接过,心里又气又疼。
谢皇后无奈摇了摇头,看着姜韫一副伤心过度、快要昏厥的模样,放缓了语气,“半夏,扶姜小姐坐会儿。”
半夏应声,扶着姜韫去一旁的圆桌旁坐下歇息。
姜韫垂着头,双肩颓丧地垮着,看起来伤心欲绝。
宜妃的目光中透着些许同情。
多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要遭受这种痛苦......
她又看向半夏,示意半夏将人照顾好,半夏轻轻点了点头。
陆迟砚没有看到姜韫方才发生了何事,可他从沈兰舒的惊呼声中能听得出,姜韫现在定然很不好过。
他的眼中泛起浓烈的痛苦,心口像是被人死死捏住一般,痛得他难以喘息。
韫儿......
在场所有人中,唯有裴令仪内心雀跃不已,甚至是激动。
她见姜韫这副伤心至极的模样,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兴奋地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痛快!太痛快了!
只要看到姜韫痛苦,她这心里便无比地痛快!
沈兰舒看着女儿,万分心疼,可这时候她不能退缩,她要为自己的女儿讨一个公道!
“皇后娘娘,”沈兰舒语气沉重,“姜、陆两家眼看婚期在即,陆迟砚却做出此等寡廉鲜耻、丧尽天良之事,求娘娘为臣妇女儿、为镇国公府上下主持公道!”
说着,她屈膝跪地,朝谢皇后行了大礼。
谢皇后连忙伸手亲自将人扶起,“国公夫人这是做什么......你放心,此事事关姜、陆两家,更牵扯皇室颜面,本宫定会为你们讨一个公道!”
沈兰舒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哑声开口,“臣妇多谢娘娘。”
谢皇后转过身,冷眼看向跪在地上一对男女,语气冰冷至极:
“本宫再问你们最后一次,今日之事,可是你们二人自愿为之?”
裴令仪捏着帕子,假意擦了擦眼角,红着眼低低应声,“回娘娘话,的确是我们二人你情我愿......”
谢皇后看向陆迟砚,语气带了几分严厉,“陆迟砚,回答本宫!”
陆迟砚全身僵硬,死死咬紧牙关,许久他忽地肩膀一松,似是认命一般闭上了双眼。
“是......”
见他认下,谢皇后冷哼一声,偏头睨着一旁的小顾氏,“宣德侯夫人,你可听清楚了?”
小顾氏脸色苍白,早已吓傻了。
侯爷一向最看重与镇国公府的婚事,如今出了这种事,侯爷还不是要被气死!
可不管陆迟砚承不承认与公主的关系,这对宣德侯府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小顾氏“扑通”跪到地上,哆哆嗦嗦开口,“臣、臣妇,但凭娘娘做主......”
此刻她竟说不出半句辩解之言,哪怕说了也是于事无补。
谢皇后收回视线,冷冷启唇,“即便你们二人两情相悦,可擅闯后宫乃是宫禁大罪!”
“更遑论你陆迟砚玷污公主,便是玷污皇室,败坏皇室名声,令皇室蒙羞,其罪当诛!”
此话一出,小顾氏身子一抖,吓得几欲昏厥。
“不过兹事体大,本宫不得擅作主张。”谢皇后冷声道,“待陛下驾临,再另行......”
“啊!”
谢皇后话音未落,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惊呼。
众人转身看去,就见殿门口处,南幽国的公主正站在那里,神色惊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对男女。
“你、你们......”宇文兰月抬手指着他们,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她虽然年纪小,可一个外男出现在公主的寝殿里,两人还衣衫不整,她再傻也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谢皇后面色一顿,心中暗道不好。
南幽国公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到宇文兰月身后一样惊慌的珍嬷嬷,谢皇后冷声训斥,“珍嬷嬷,快将公主带走!”
珍嬷嬷也没料到玉华殿会是这样一副景象,听到谢皇后的话,她打了个激灵回神,也顾不得礼仪,手忙脚乱地拖着宇文兰月往门外走。
宇文兰月不肯离开,嘴里呼喊着,“你们欺负人!你们大晏欺负人!”
“你们的公主都要嫁人了!竟然会和别的男子厮混!我要禀报父皇!”
谢皇后顿时头疼不已,连南幽国的公主都看到了,这下该如何是好?!
正发愁之际,门外响起宫人的通传:
“陛下驾到——”
众人沉默一瞬,纷纷跪地行礼,“恭迎陛下圣安......”
惠殇帝黑着脸步入殿内,看到殿内的景象,脸色更加沉郁。
“裴令仪,陆迟砚,你们可真是好样的!”
裴令仪见惠殇帝前来,瞬间偃旗息鼓,垂下头不敢再开口。
而陆迟砚始终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
惠殇帝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在看到跪在一旁的宇文兰月时,愈发心烦意乱。
“都给朕滚去紫宸殿!”
惠殇帝怒喝一声,转身拂袖离去。
谢皇后起身,朝跪在地上的众人冷冷开口,“没听到陛下的话吗?有什么事到紫宸殿去说。”
“是,娘娘。”众人纷纷站起身。
沈兰舒走到姜韫身边,神色心疼又担忧,“韫韫......”
姜韫朝她缓缓摇了摇头,“娘亲放心,女儿没事。”
沈兰舒看得出姜韫在强撑,顿时红了眼眶。
姜韫安抚着拍了拍她的手,“娘亲,走吧。”
沈兰舒擦了擦眼角,和姜韫跟着谢皇后离开。
第590章 取消婚约
紫宸殿内。
一向安静的殿内眼下愈发寂静,宫人都退了出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惠殇帝坐在上首,冷眼看着下首的众人,脸色阴沉如水,像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姜韫站在沈兰舒身侧,微垂着头,神色绝望颓丧。
可若能看到她的眼睛,便可发现她的眼中一片平静之色,哪里有半点哀伤?
不一会儿,王公公进殿禀报,称姜砚山等人到了。
“宣。”惠殇帝冷冷掀唇。
下一刻,姜砚山、陆兆恒和宇文沧莲三人步入殿内。
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经听王公公大致讲了事情的经过,故而此时姜砚山铁青着脸,勉强给惠殇帝和谢皇后行了礼,而后站到姜韫身边一言不发。
陆兆恒就没这么胆大了,他哆哆嗦嗦行了礼,之后便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宇文沧莲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姜韫,神情看起来很是委屈,不过他知道眼下还不是他说话的时候,便退到旁边一边等待一边看戏。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惠殇帝的沉默带来无形的压迫,令陆兆恒身子伏得更低,也抖得越发厉害。
姜砚山看着姜韫苍白的脸色,心中万分心疼,他无法顾及其他,上前一步朝惠殇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
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在殿内回荡。
“陛下,”姜砚山声音压得很沉,满腔的愤怒令他声音带了一丝颤意,“臣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许给了陆家,圣上也已下旨赐婚,满京城都知晓此事,如今......”
姜砚山紧紧握着双拳,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怒,这股怒火在许久前得知陆迟砚背叛女儿后,便一直烧到了现在。
这一刻,他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为女儿讨个公道!
“如今出了这档子龌龊之事,臣的女儿往后怎么做人?臣的老脸往哪搁?镇国公府的脸面该往哪搁?!”
“即便这些臣不计较,可臣的女儿......臣的女儿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陆迟砚这等宵小之辈如此对待?!”
“昨日......昨日韫韫还兴高采烈地试了嫁衣,那是她一针一线辛辛苦苦缝制一年才做好的嫁衣,她满心期待地要嫁进宣德侯府,可这一切......这一切都毁在了陆迟砚的手中!”
“臣的女儿今后该怎么活?京城百姓会如何看她?她一个小姑娘,如何能承受得起流言蜚语?!”
“臣心疼,臣心疼啊!”
姜砚山声声质问,句句泣血,听得谢皇后都红了眼眶。
姜韫见父亲如此,心被狠狠揪做一团。
父亲,是女儿不孝,让您伤心了......
惠殇帝闭了闭眼,无声叹息。
姜砚山缓了缓心中的愤怒,声音冷静了些许,“可即便如此,臣也不能再将女儿嫁给陆迟砚。”
“这不是让臣的女儿嫁人,这是将她往火坑里推啊!臣不能为了旁人的几句议论,硬生生葬送自己女儿今后一辈子的幸福!”
“臣恳请陛下,下旨取消两家婚约!”
说罢,姜砚山朝惠殇帝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一听这话,陆兆恒倏地变了脸色。
不、不能取消婚约,没了姜家日后他还能仰仗谁?!
惠殇帝的目光扫过姜砚山,落在了陆兆恒的身上。
“陆兆恒,方才姜国公之言,你可听清了?”惠殇帝冷声道。
陆兆恒身子抖如筛糠,艰难开口,“听、听到了......是臣教子无方,让他酿成如此大错......”
“臣不敢求情,只求陛下容臣将这逆子带回去,从此闭门思过,再也不踏出府门半步,可这婚约......”
“这婚约万万不能取消,不能取消啊......”
“不能取消?”惠殇帝忽地冷笑一声,“那你是让朕,将今日所有的一切当作无事发生?”
“陆兆恒,你将公主置于何地?将整个皇室置于何地?!”
此话一出,陆兆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哪里敢这么想?他是不要命了不成?!
惠殇帝语气沉沉,“陆兆恒,陆迟砚今日罪过,是要株连九族的!你还在这里肖想什么好事?你以为你有的选吗?!”
他将桌子拍得震天响,陆兆恒身子抖得不像话,豆大的汗水从他脸上滚滚滑落,他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惠殇帝懒得再看他,冷冽的目光落到跪着的两人身上。
“朕听皇后说,今日之事是你们二人你情我愿?”惠殇帝幽幽开口,“皇后说你们二人两情相悦,陆迟砚,此话可当真?”
裴令仪怕陆迟砚改口,急急忙忙应下,“父皇,儿臣......”
“住口!”惠殇帝冷声呵斥,“这里轮不到你来插嘴!”
裴令仪张了张口,看着惠殇帝愠怒的脸色,只好不甘心地闭上了嘴巴。
“陆迟砚,朕问你,”惠殇帝沉声道,“今日之事,究竟是不是你心甘情愿?!”
陆迟砚自始至终沉默着,许久才绝望的闭了闭眼,哑声开口:
“臣今日......是自愿,恳请陛下重重责罚......”
惠殇帝的眼中涌起浓烈的失望,他从来没有想到这样一位忠心耿耿的臣子,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无论以往惠殇帝有多么信任陆迟砚,可当他在听到陆迟砚承认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身为帝王,被陆迟砚公然挑衅了。
“好,很好!”惠殇帝咬牙切齿,“既然你们‘两情相悦’,那朕便成全你们!”
“从即刻起,镇国公府与宣德侯府的婚事就此作罢,谁都不准再提!”
此话一出,陆迟砚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在地。
惠殇帝看向姜砚山,沉声询问,“姜国公,如此你可有异议?”
姜砚山伏身叩首,“臣,谢陛下成全!”
惠殇帝又看向姜韫,语气放缓了些许,“姜家小姐,你可还有别的话要说?”
姜韫缓缓摇头,撑着身子跪地行礼,“臣女谢陛下恩典......”
“都起来吧,”惠殇帝说着,看向跪在地上的陆迟砚和裴令仪,面色阴沉了几分。
“至于你们两个......”
第591章 新妇换人
“朕可以同意你们的婚事。”惠殇帝冷声道。
裴令仪心中”顿时欣喜不已,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委屈难过,伏身便要叩首,“多谢父......”
“不过,”惠殇帝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朕的女儿,更不是大晏朝的公主。”
“传朕旨意,昭月公主裴令仪罔顾训诫,自弃淑良,秽污后宫,即日起褫夺其公主封号,废为庶人!”
此话一出,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朝裴令仪泼下。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而后变为了惊慌。
“不、不要......不要啊父皇!”裴令仪声音颤抖而尖锐,“您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啊!”
她跪着想要上前,却被惠殇帝一个冷眼钉在原地。
“裴令仪,这是你自己选的。”惠殇帝冷冷开口,哪还有半点往日的父女之情。
裴令仪身子一软,颓然地跌坐在地上,面上满是绝望。
她不再是公主了......不再是公主了......
“至于你,陆迟砚,”惠殇帝看向跪着的身影,“朕如此信任你,你便是这样回报朕的?”
“朕看你这工部侍郎也不必做了,传朕旨意,陆迟砚身居要职却不思报效,有负朕恩,今官降二级,俸禄减半,以示惩戒!”
陆迟砚一动未动,没有任何反应。
一旁的陆兆恒身上早已被冷汗浸湿,他伏在地上,等待着惠殇帝最后的“一刀”。
“陆兆恒,你太让朕失望了。”惠殇帝的话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
陆兆恒哆嗦地更厉害,他自然听得出惠殇帝话里是什么意思,此刻的他紧张万分,生怕惠殇帝要了他的脑袋。
惠殇帝看着他,一字一句开口,“朕可以保留你宣德侯的封号,但是你所享有的一切俸禄,再无半分。”
陆兆恒一愣,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竟然......没要他的命?!
强压着内心的激动,陆兆恒拼命朝惠殇帝磕头,“多谢陛下宽恕,多谢陛下宽恕......”
姜砚山见他这副样子,眉心紧紧皱起。
“至于这婚期......”惠殇帝复又看向陆迟砚,冷声一笑,“朕看也不必挑选日子,就定正月十八那日。”
正月十八,原本是姜韫和陆迟砚成婚的日子。
陆迟砚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双眼睁大,一口银牙都要咬碎。
陆兆恒和小顾氏皆白了脸色。
婚期不变,要迎娶的新妇却换了人,传出去岂不是会被全京城的人耻笑?
惠殇帝此举,分明是在打他们的脸!
陆兆恒还以为惠殇帝对陆家从轻发落,没想到竟会用这样的法子来侮辱他们!
可他们却说不出半个“不”字,只能将这屈辱咽下。
“臣,谢陛下隆恩......”陆兆恒颤颤巍巍行礼。
惠殇帝不再理会他们,看向镇国公一家,神色平缓了几分。
“姜家小姐,让你受委屈了。”惠殇帝说道,“朕知晓此事于女子名声有多重要,故而朕会将此事压下,对外只说因两家不和取消婚约,日后朕再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可好?”
姜韫闻言,心中冷笑一声。
为了保住皇室颜面,竟要从她这里下手么?
“臣女但凭陛下做主。”姜韫低声道。
做主?这次不会让你们如愿。
惠殇帝见状,心头稍松。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宇文沧莲忽然开口,语气十分委屈:
“陛下,您下旨赐婚公主殿下和陆大人,那外臣怎么办?”
“外臣的婚事也是陛下亲自下的旨啊!”
话音落下,殿内陡然一静。
惠殇帝头疼不已,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可眼下他心烦意乱,暂且想不出好的法子应付南幽国这边。
思来想去,他缓缓开口,“今日之事,的确是我朝有负于南幽国,朕会再寻一高门贵族之女,赠与宇文皇子。”
一听这话,宇文沧莲顿时不乐意了。
“陛下,外臣此行是为结两国之好,并非为了一己私欲,外臣心悦昭月公主不假,可若昭月公主心有所属,那外臣岂能强求?只是大晏朝出尔反尔,外臣母国虽是小国,却也受不得这番委屈,请陛下容外臣回国复命,外臣自会向父皇禀明。”
惠殇帝眉心皱起。
南幽国虽是小国,可毕竟每年上贡数额都十分可观,若是两国因此闹僵可就不美了。
宇文沧莲的话却还没完,“再者说,那高门贵族之女也是家中一心一意教导出来的,外臣虽是皇子,可也谈不上比京城贵女尊贵多少,陛下方才说赠与......岂不是折煞了外臣?”
他这话明面上听起来是在自谦,可若细想,便能听出他是在拐着弯骂惠殇帝不尊重女子。
姜韫抬眸看了他一眼。
惠殇帝没有多想,只当他是不想娶京城贵女,可之前联姻圣旨已下,满朝文武皆知,此事便不好收场了。
“朕知晓了,”惠殇帝幽幽叹了一口气,“宇文皇子勿忧,朕会想出万全之策,给南幽国一个交代。”
宇文沧莲闻言也不好再多言,拱手行礼,“那外臣,便静候圣上佳音。”
惠殇帝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是陛下,臣等告退。”众人纷纷起身退了出去。
谢皇后担忧地看着惠殇帝,“陛下,您还好吧?”
惠殇帝缓缓摇头,“你也出去吧。”
谢皇后只好起身,“陛下,臣妾告退。”
刚要走,惠殇帝又喊住了她,“今日宇文兰月是怎么回事?她为何会出现在玉华殿?”
谢皇后闻言,神色很是自责,“陛下,此事是臣妾没能交待好......”
她将今日宴席上的事简单几句说完,缓缓叹息一声,“若是臣妾早些告诉贤妃就好了......”
“此事你无需自责,即便宇文兰月没撞见,此事也瞒不过南幽国。”
惠殇帝说着,摆了摆手,“退下吧。”
“是,陛下。”谢皇后福了福身,转身朝殿外走去。
第592章 我很难过
殿外。
姜家三口人出了殿,径直朝宫门口走去,看都没看陆家人一眼。
陆兆恒快走两步想要追上去,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在这时候连道歉都成了最无用的话,他只好停下了脚步。
陆迟砚望着姜韫的背影,眼中划过一抹痛色。
裴令仪盯着陆迟砚,见他一直望向姜韫,夹杂被废后的痛苦,全部转为了难以压制的怒火。
她提着裙摆疾步上前追赶,声音尖锐刺耳,“姜韫!给本宫站住!”
姜家三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就见裴令仪直直朝他们冲了过来。
姜砚山迅速上前,挡在了姜韫的身前,面色严肃凝重。
裴令仪停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抬手怒气冲冲地指向后面的姜韫,“你给本宫过来!本宫有话要说!”
姜砚山眉心紧皱,正要开口拒绝,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父亲,”姜韫朝他淡淡一笑,“别担心,不会有事。”
姜砚山迟疑片刻,侧身让开。
姜韫走到裴令仪面前,眼眸微垂看着她,目光平静坦然。
不远处的陆迟砚看着相对而立的两人,眉头紧紧皱起。
裴令仪,她又要作什么妖!
姜韫看着她,掀了掀唇,“不知殿下有何指教。”
“你别得意!”裴令仪咬牙低声道,“本宫被废只是暂时的,待父皇气消,本宫一样能和以前一样风光!”
“哦,是么。”姜韫淡淡道,“那便预祝殿下所言成真。”
裴令仪看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就来气,她可是抢了她的婚事,她竟然就是这样的反应?
像是想到了什么,裴令仪忽地一笑。
“你现在一定很难过吧?”裴令仪压低了声音挑衅,“你的婚事化为泡影,未婚夫也成了本宫的裙下臣,这要是被京城的百姓们知道了......啧啧啧,你可怎么活?”
“流言蜚语压死人呐......”
裴令仪以为姜韫不是不生气,而是气过了头,不想在她面前失态罢了,所以她故意激怒姜韫,看到姜韫失态她就格外痛快。
裴令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想要从她脸上看到痛苦的神色。
可姜韫神色平静,没有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说出口的话更像是敷衍她,“是啊,我很难过。”
裴令仪面色一沉,双手紧握成拳,恨恨地瞪着姜韫。
她这样算哪门子难过?!
见她瞪着自己,姜韫却倏地勾了勾唇角,“不过有一事,我倒要感谢殿下。”
感谢她?
裴令仪一顿,姜韫是疯了不成?!
姜韫不动声色地倾身,朱唇轻启,语带玩味:
“多谢殿下,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裴令仪愣了愣,而后脸色更是难看,咬牙从口中挤出一句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韫唇边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中的嘲讽却毫不遮掩:
“陆迟砚这种人,我看一眼,都觉得脏。”
“你!”裴令仪被激怒,扬手就要朝她脸上扇去。
不远处的陆迟砚见状,抬脚便要冲过去。
在她的巴掌落到姜韫的脸上之前,她的胳膊被人紧紧攥住。
“殿下,请自重!”姜砚山愤怒不已,一把甩开了她的胳膊。
裴令仪被这力道带到,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自己的胳膊愤恨地瞪着姜韫。
姜韫自始至终神色淡定,不再给她任何眼神,朝姜砚山开口,“父亲,回家吧。”
“好,咱们回家。”姜砚山也不再理会裴令仪,守在女儿身后离开。
沈兰舒忙不迭迎了上来,目露担忧,“韫韫,没事吧?”
姜韫缓缓摇头,“娘亲放心,女儿没事。”
一家三口头也不回地出了宫门,而陆迟砚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微低着头,神色复杂难明。
殿门外,宜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宫门口。
守在马车旁的莺时等人见自家主子们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这是......发生了何事?”王嬷嬷见主子们脸色都十分难看,尤其是老爷,脸黑得吓人。
“先上马车吧。”沈兰舒沉声道。
霜芷和莺时对视一眼,心中有所猜测。
马车上。
王嬷嬷听沈兰舒说完今日玉华殿之事,惊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昭月公主和陆世子,未免太大胆了些......”
霜芷和莺时虽有所预料,不过听到这些还是难言震惊。
俩人就这么水灵灵的......那什么了?!
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姜韫,神情担忧。
“小姐,您......还好吧?”王嬷嬷小心翼翼地询问。
只见原本应当伤心欲绝的姜韫,此时正放松地喝着茶。
听到王嬷嬷的话,她扬唇笑笑,“放心吧,我没事。”
沈兰舒的脸色也比方才离宫时好了许多,只不过心里还是有气,“这对狗男女,该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看到一向好脾气的母亲发怒,姜韫放下茶杯,挽上她的胳膊轻声哄着,“娘亲莫气,能顺利取消婚约是好事啊。”
沈兰舒转头看着她,心里隐约有些不对劲,“韫韫,你跟娘亲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日会发生这种事?”
姜韫淡淡一笑,“女儿只是有所猜测罢了。”
沈兰舒疑惑,“此话怎讲?”
姜韫坐正了身子,语气平静,“裴令仪一心放在陆迟砚身上,她不会甘心与南幽国联姻,自然会想法子摆脱婚事。”
“可即便她摆脱了婚事,我们与陆家的婚期在即,陆迟砚也不会娶她。”
“如今的她已经不是从前受宠的公主,她被圣上软禁,唯一有用且决绝的法子,便只有这一个了。”
裴令仪没有退路,她只能靠这一个办法,既能摆脱与南幽国联姻,又能顺利嫁给陆迟砚。
不过,这反而帮了她的忙。
沈兰舒惊叹于女儿的敏锐,殊不知连南幽国皇子提亲都是女儿安排好的。
“所以你之前说取消婚约的时机,便是今日?”沈兰舒问道。
姜韫点了点头。
“可万一圣上不同意他俩的婚事呢?”沈兰舒想到这一点,“秽乱后宫可是死罪,万一圣上一生气将人都杀了......”
姜韫却忽然一笑,唇角勾起几分嘲讽。
“圣上这次,是被自己的女儿给算计了。”
第593章 不值
沈兰舒更懵了,“算计?”
“当今圣上最在乎自己的颜面,”姜韫说道,“裴令仪便是算准了这一点,知道圣上为了皇室颜面不会将她处死,所以才胆大妄为。”
“不然为何,圣上对陆迟砚只是降职?降职可以随便找个由头,若要杀人......解释起来可就麻烦了。”
沈兰舒有些明白了,难怪圣上对陆家的惩罚是保留爵位但俸禄全无,如此既不会让外人知晓,又惩治了陆家......
“可这婚事贸然变更,难道朝中不会有人质疑么?”沈兰舒问道。
姜韫勾了勾唇角,缓缓开口,“天意如此。”
沈兰舒疑惑一瞬,而后恍然大悟。
这的确是个“合情合理”的法子......
“圣上以为,只要我们镇国公府肯咽下这口气,其他一切便都好说。”姜韫眸中泛起些许冷意,“可这悠悠众口,怕是难堵。”
沈兰舒不免担心,“韫韫,你打算做什么?”
姜韫安抚般笑笑,“娘亲多虑了,哪里用得着我们出手?”
“那你这话是......”沈兰舒疑惑。
“娘亲可还记得,之前京中有关陆迟砚和裴令仪的流言?”姜韫问道。
沈兰舒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说,旁人会将这两件事想到一处去?”
姜韫点了点头,“流言过去没多久,圣上便下旨两人赐婚,这其中的关系旁人一看便知。”
不管是裴令仪对陆迟砚死缠烂打,还是陆迟砚对裴令仪图谋不轨,此事如今局面已定,他们二人的骂名是摆不脱了。
她要做的,不过是帮这流言蜚语添把火而已。
惠殇帝想要他们姜家咽下这口恶气?她偏不!
沈兰舒听得感慨不已,“我原本还以为我们就这样白受了委屈,没想到......”
说着,她看向自己的女儿,神色有些复杂。
她怎么觉得,女儿对这些事情的掌控不像是猜测,倒像一早便算计好了呢?
不管如何,今日能顺利和陆家取消婚约,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好事一桩,虽然一开始看到那对狗男女在一起的时候她很生气,不过看女儿完全不在意,她也就没什么好生气的了。
身旁的姜砚山自打上马车后一直阴沉着脸,看起来仍旧怒意未消。
“夫君,为何还这般生气?”沈兰舒关切道,“咱们不是早就知道那二人之事?今日韫韫能取消婚约,应该高兴才对啊?”
姜砚山怒色稍歇,缓缓叹了一口气,“我不是因为那两人而生气,而是因为......”
是因为圣上的态度。
他为大晏出生入死、奉献半生,可在她女儿受到委屈的时候,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他实在难以说服自己接受。
姜韫倒了一杯温茶,奉到姜砚山面前,浅笑开口,“父亲,喝杯茶消消气。”
姜砚山看了眼茶杯,接过握在手里,却没有喝。
姜韫勾了勾唇角,“父亲可是觉得,圣上对陆家和陆迟砚的惩治,太轻了?”
她说得直白,姜砚山沉默一瞬,缓缓点了点头,“父亲是替你感到不值。”
“父亲,值或不值,不是看眼前。”姜韫淡淡道,“而是在将来。”
姜砚山皱眉,“将来?”
姜韫笑了笑,“于圣上而言,眼下当务之急是将今日这桩丑闻压下,好让裴令仪能在明面上风风光光嫁进宣德侯府,至于成婚之后......”
至于成婚后,裴令仪一个被废的公主,陆家一个名存实亡的宣德侯府,圣上若要解决他们自然能够轻轻松松、毫无声息。
何况嫁了人之后,裴令仪若是“不小心”死了,那便是陆家的责任,到时候圣上多的是理由处置陆家。
姜砚山渐渐回过味来,却仍是不甘心,“何须这般麻烦?直接一刀砍了便是!”
姜韫只是笑了笑。
谁让圣上有把柄在陆家父子手中呢......
“放心吧父亲,陆迟砚不会好过的。”姜韫说道,“他一向自诩清流之首,可如今却尚了公主,朝中同僚会如何看他呢?”
姜砚山紧皱的眉头慢慢放松下来。
是啊,朝中大臣们各个都是人精,岂会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陆迟砚的仕途,怕是就此斩断了。
“还是韫韫看得透彻。”
姜砚山脸上的阴霾散去,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豪迈。
“今日可是值得庆祝的大日子,回去喊上卿辞那臭小子,今晚陪我好好喝一杯!”
沈兰舒笑了笑,无奈摇头,“你啊,少喝一些吧......”
“哎呀夫人,今日高兴么!”姜砚山同她讨价还价。
马车内气氛轻松,姜韫眼眸微垂,不动声色地勾唇。
陆迟砚、裴令仪,恭喜你们二人,得、偿、所、愿......
皇宫。
紫宸殿内,惠殇帝一手撑着额头,眉宇间一片愁云惨淡。
王公公站在一旁,不敢开口多言,只等着惠殇帝自己想通。
过了许久,惠殇帝抬起头,抬手将御案上的砚台扫落在地,怒声训斥:
“一个个的只会给朕找麻烦!”
王公公连忙跪地,惶恐不已,“陛下息怒......”
惠殇帝向后一靠,语气带了几分颓然,“朕今日,是对不起砚山了。”
他的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身为帝王却不能公平处置,实在是心中有愧。
可谁叫闯下祸事的,是皇室公主呢......
“陛下,姜国公一心为国,想必定能体谅陛下的难处。”王公公劝道,“陛下若能为姜小姐再寻一门好亲事,姜国公应当不会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可惠殇帝心里清楚,要想再寻一个胜过陆迟砚的郎君,满京城也只有容家三公子能够胜任。
可容家,是万万不可的。
“此事日后再议,”惠殇帝说道,“出了这档子事,想必姜家一时半会儿也无心思量新的婚事。”
“你多备些赏赐给镇国公府送去,记得低调些,莫要惊扰旁人。”
王公公连忙应下,“是,陛下。”
说罢,他又试探着开口:
“陛下,南幽国那边......该如何回复?”
第594章 可怜姜家小姐
惠殇帝脸色一沉,无奈叹息。
“朕当初就不该答应南幽国联姻的请求,”惠殇帝语气沉沉,“不过如今说什么都为时已晚,最重要的是安抚好南幽国。”
思虑良久,惠殇帝做出了决定:
“传朕旨意,免南幽国三年朝贡,今后无论我朝如何增加进贡份额,南幽国始终维持如今的贡额,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强行要求南幽国多加上贡。”
王公公闻言,心里“咯噔”一声。
圣上竟肯做出如此大的让步......
惠殇帝此举也实属无奈,若不好好安抚南幽国,万一南幽国带头反抗大晏,到时候又是一件麻烦事。
“就按朕说的办吧。”惠殇帝靠着椅背,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陛下......”王公公应声,想了想又硬着头皮开口,“陛下,那公主殿下的婚事......该如何置办?”
提起裴令仪,惠殇帝刚刚歇下去的怒火瞬间涌了出来。
“不知廉耻的东西!”惠殇帝脸色铁青,咬牙痛骂,“和她母妃一个德性!朕当初就不该生下她......咳咳咳!”
喉间泛起压不住的痒意,惠殇帝捂着嘴猛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王公公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倒了一杯茶送到惠殇帝手边,“陛下......”
惠殇帝接过茶杯喝了几口,才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
端着茶杯,手心传来黏糊的感觉,惠殇帝低头看去,只见方才捂着嘴的左手手心处,一片洇红的濡湿。
惠殇帝看着手心的血,神色阴沉可怖。
“陛下!”王公公低呼,“老奴这就去传吕太医!”
“站住!”惠殇帝冷声开口,“朕只是一时急火攻心,不必告知吕太医。”
“可是......”王公公很是担心。
“朕说无事便无事。”惠殇帝放下茶杯,拿起帕子擦着手。
王公公见状只好折返回来。
将手心的血迹擦净,惠殇帝冷着脸开口,“裴令仪的婚事,按照皇室规制置办便可。”
“就当......是朕与她父女一场,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至于以后裴令仪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王公公低眉,恭敬应下:
“是,陛下。”
坤宁宫,寝殿。
谢皇后喝了一杯热茶,紧张了许久的心才渐渐放松下来。
“贤妃她们都回去了?”谢皇后问道。
“回娘娘话,贤妃娘娘送完宾客便回了承乾宫,宜妃娘娘也已回翊坤宫。”安嬷嬷禀报。
谢皇后缓缓点了点头。
想到方才经历的一切,谢皇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今日真是令她提心吊胆......
“本宫实在没想到,陆迟砚竟是这种放荡之人。”谢皇后有些感慨,“就是可怜了姜家小姐,经此一事,怕是以后很难对旁人交心了。”
安嬷嬷深觉认同,“姜小姐与陆世子自幼青梅竹马,陆世子当年被赶回泯阳,还是姜夫人派人前往照看,这才免得他在泯阳老家吃苦受罪,没想到陆世子竟会如此回报姜家......”
谢皇后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难怪裴聿徊要她今日设宴,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不过他与陆迟砚和裴令仪并无瓜葛,为何要让两人的私情暴露于人前?
谢皇后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了什么,倏地瞪大了双眼。
该不会......是为了姜家小姐吧?!
承乾宫。
贤妃忐忑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不一会儿,珍嬷嬷快步进殿,贤妃连忙迎了上去。
“怎么样?皇后怎么说?”贤妃急忙问道。
“娘娘莫忧,皇后娘娘说此事娘娘并不知情,皇后娘娘已向陛下解释清楚,陛下并未责怪娘娘。”珍嬷嬷安抚道,“娘娘,您可以放心了。”
贤妃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哪里知道玉华殿会发生那种事,早知道就不会自作主张允了南幽国公主的请求,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那......圣上就给裴令仪和陆迟砚赐婚了?”贤妃仍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两人是如何勾搭到一起的?”
她就不明白了,裴令仪因惠妃一事已深受陛下厌弃,乖乖嫁去南幽国还能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何苦要冒险如此行事?
珍嬷嬷扶着她坐下,闻言笑了笑,“娘娘,这男女之事,自是没有道理可以讲的。”
贤妃深以为然,“不过这样一来,姜家小姐不就受了大委屈?姜国公能善罢甘休?”
“即便国公爷不善罢甘休又能如何?”珍嬷嬷低声道,“圣上旨意已下,谁也无法更改。”
贤妃缓缓叹息一声,“真是个可怜人儿......不过取消婚事对镇国公府而言,也算是及时止损了。”
若两家成婚后才发现陆迟砚和裴令仪的关系,那真是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娘娘,您莫要多想。”珍嬷嬷宽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给四殿下相看一位合适的王妃。”
贤妃点了点头,“你说的对,羡儿在朝中风头正盛,是该为他好好相看......”
翊坤宫。
半夏调好了花茶,斟了一杯奉到宜妃面前,“娘娘,喝杯茶歇歇吧。”
宜妃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完,而后轻轻将茶杯放回桌上。
“今日之事,当真是惊心动魄。”宜妃浅浅笑道。
半夏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帮她揉捏,闻言不由得感叹,“是啊,谁能想到陆世子会胆大包天到擅闯宫闱呢?”
宜妃勾了勾唇角,“怕不是陆迟砚自己想来的吧。”
半夏动作一顿,“娘娘的意思,是公主殿下设计引他前来?”
“不无可能。”宜妃说道,“否则这青天白日的,陆迟砚岂敢冒险擅闯?”
半夏不禁感慨,“公主殿下为了嫁给陆世子,实在是煞费苦心,就是可怜了姜家小姐......”
宜妃闻言,却是微一摇头,“这位姜家小姐,并非简单人物。”
半夏疑惑,“娘娘何出此言?奴婢见姜家小姐很是伤心。”甚至伤心地快要昏厥。
宜妃微微垂眼,轻声开口:
“无论她看起来有多伤心......”
“她从头至尾,都不曾落过一滴眼泪。”
第595章 疯子!
听她这么一说,半夏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好像确实没有看到姜家小姐落泪。
“会不会是姜家小姐伤心过度?”半夏猜测。
宜妃轻轻摇头,“不太像......只怕姜小姐对那两人之事,早已有所预料。”
所以今日在玉华殿看到陆迟砚和裴令仪衣衫不整的样子,姜小姐除了看起来伤心过度之外,并无其他的反应,想必早已猜到会有今日。
半夏听完,不由得感叹,“若真是如此,那姜家小姐也太能忍了......”
明知自己的未婚夫与别的女子有染,她还能按耐不动,一直等到他们被揭穿的这天,幸好上天也给了她机会。
如此看来,今日的姜小姐不是受了委屈,而是出了一口恶气才对!
“是啊,”宜妃淡淡一笑,“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暗中蛰伏,姜小姐定是心性坚定之人。”
这样的人,才会令人打心底里钦佩。
玉华殿。
裴令仪坐在榻边,低着头,长发自脸颊两侧垂落挡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神色。
身后的床榻上,仍旧是事后那般凌乱不堪,昭示着之前在这上面发生的荒唐事。
芳蕊站在不远处,担忧不已,却不敢上前打扰她。
裴令仪枯坐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她看向芳蕊,忽地咧嘴一笑,“芳蕊,本宫终于得偿所愿,是么?”
芳蕊看着她脸上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心疼地无以复加,“殿下,您若想哭便哭吧......”
听到这话,裴令仪倏地红了眼眶,可她却强忍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哭什么?没什么好哭的。”裴令仪抬手随意抹了下眼角,面露倔强,“不过是被废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即便日后我不再是公主,我也还是堂堂宣德侯府的世子妃,一样受万民敬重!”
说着,她从榻上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珠宝首饰。
“虽然我不是公主了,可父皇却没有将这些赏赐收回,我要一并带去宣德侯府。”
“还有五日便是婚期,时间紧迫,我得好好准备才成......”
芳蕊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心疼地上前握住了她的胳膊,“殿下......”
裴令仪停下动作,偏头看向芳蕊,“怎么了?”
芳蕊压下心中酸楚,扬起一抹笑容,“殿下,让奴婢来收拾吧。”
裴令仪顿了顿,放下了手里的胭脂盒,“你说的对,我哪里清楚东西放在何处呢?还是你来吧。”
芳蕊勉强笑着应了一声,转过身开始收拾。
裴令仪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
“芳蕊放心,父皇最爱面子,他不会苛待我的,定会让我风风光光嫁进宣德侯府。”
至少在她嫁人之前,不会苛待她。
芳蕊手上一顿,低头哽咽着应了一声,“嗯,奴婢明白。”
裴令仪抿唇,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
宣德侯府。
回了府,陆迟砚径直往听竹苑走,被陆兆恒怒声喊住。
“你给我站住!”陆兆恒咬牙切齿地喊他。
陆迟砚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声音冷漠疏离,“有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问我什么事?”陆兆恒怒气冲冲地冲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今天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哪里来的脸面反问我?恬不知耻的狗东西!”
小顾氏担忧地望着父子二人,眼看两人就要起争执,连忙将前院看热闹的下人赶走,她也走得更远了些。
陆兆恒骂声不断,陆迟目视前方,始终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早知你会闯下如此弥天大祸,我当初就不该接你回京城,干脆让你在泯阳死了算了!”
“你跟你娘一样!都是不知廉耻的......”
陆兆恒话未说完,被陡然看来的陆迟砚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陆迟砚眸光冰冷,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你再说一遍。”
陆兆恒咽了咽口水,心里生出几分紧张,转而又被愤怒取代。
他算什么东西!竟敢威胁老子......
“我说的有错吗?”陆兆恒咬牙道,“放着好好地姜韫不娶,偏要去娶那皇室公主!你以为皇家人是好伺候的吗?你读书人的骨气呢?!”
没想到陆迟砚听到这话,却倏地一笑,阴恻恻开口:
“陆兆恒,你上赶着巴结圣上的时候,不是伺候的挺好?”
“自己的妻子被人欺侮,你却能舔着脸向作恶之人俯首称臣,全然不顾妻子的痛苦,你的骨气又去了哪里?”
陆兆恒气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抖,“你......”
陆迟砚冷眼睨着他,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嘲讽:
“他欺负了你妻子,你儿子睡了他女儿,倒也算扯平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落在陆迟砚的脸上,将他的头都打偏。
陆兆恒气得浑身颤抖,脸色铁青,双唇嗫喏着说不出半个字。
远处的小顾氏吓得低呼一声,她听不到两人的谈话,可见陆兆恒竟然动了手,担心父子两人闹得过火,便硬着头皮上前劝阻。
谁知还未到跟前,就见陆迟砚忽然伸手,一把掐住了陆兆恒的脖子。
陆兆恒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陆迟砚竟敢对他动手,他撕扯着掐住脖子的手,可这只手死死抓着他,他根本掰不动。
呼吸逐渐困难,陆兆恒脸色越来越红,憋得他面目狰狞,奋力挣扎着。
陆迟砚只是冷眼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声音冰冷残忍:
“今后若再敢提我母亲半个字,你就同你的宝贝小儿子一起下地狱吧。”
小顾氏正要上前劝说,冷不丁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
多年前那场梦魇再次浮现在脑中,她那还在襁褓中的儿子也像眼前的陆兆恒这般,脸色青紫,难以喘息。
小顾氏双眼惊恐地瞪大,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
疯、疯子......陆迟砚这个疯子!
第596章 杂物
就在陆兆恒快要昏厥的时候,陆迟砚骤然松开了手。
陆兆恒软着身子跌在地上,脸色涨红,捂着脖子猛烈地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
小顾氏回过神,勉强压下心中惊惧,上前查看陆兆恒的情况,“侯爷,您怎么样了......”
陆迟砚看都没看二人,转身离开。
回到听竹苑,文谨听到动静连忙迎了出来,“公子,您回......”
待看到陆迟砚的样子,文谨的话全都卡在了喉间,双眼惊讶地睁大。
陆迟砚身上的官服起了褶皱,出门前冠好的长发也凌乱地垂在身后,文谨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公子这是......发生了何事?
就在文谨怔愣的时候,陆迟砚阴沉着脸经过他身前,扔下一句话便进了书房:
“谁都不要来打扰我!”
砰!
书房的门被狠狠关上,惊得文谨打了个激灵,缓缓回过神。
紧接着,屋内响起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以及陆迟砚压抑的低吼,声音透着委屈与绝望,持续了很久很久......
文谨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控,心里生出强烈的担忧。
公子到底怎么了......
另一边,陆兆恒被小顾氏扶着回了房,连喝了三杯茶才堪堪缓过神来。
“这个小兔崽子!竟敢对老子下手!看我怎么收拾......咳咳咳!”陆兆恒骂了两句又捂着嘴巴咳嗽起来。
小顾氏连忙又给他倒了一杯茶,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安抚,“侯爷,世子不懂事,您何须同他置气?”
陆兆恒摆了摆手,不想再提那个逆子。
见陆兆恒缓了一会儿,小顾氏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地开口,“侯爷,妾身有一事需同侯爷商议......”
“何事?”陆兆恒问道。
“如今圣上停了府中俸禄......那今后府上开销,是否要节俭些?”小顾氏小心翼翼地询问。
陆兆恒脸色一僵,旋即叹了口气。
是啊,出了这档子事,日后宣德侯府可不会再像以前那般风光了。
“此事你看着办吧,”陆兆恒说道,“这些年府中事务都交由你打理,该节省的地方尽管节省,为日后做好长远打算。”
小顾氏点头应下,“是,侯爷。”
见她一脸担忧,陆兆恒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别太担心,虽然没了爵位俸禄,可这些年来圣上的赏赐府中也积攒了不少,还有京中的铺子也有营收,日子不会很难过的。”
小顾氏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担忧。
只怕接下来,不会像侯爷想得这般简单......
比起宣德侯府的沉重压抑,镇国公府上下透着一股诡异的喜悦。
诡异的是府中下人,喜悦的是府中的男主人。
姜砚山双手掐腰,亲自指挥府中下人将府上贴好的喜字、挂好的红绸等装饰一一摘下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管家张伯实在疑惑,上前试探询问,“老爷,这......小姐婚事在即,为何要拆了这些?”
“婚事?”姜砚山哼笑一声,大手一挥,“婚事取消了!”
话音落下,四周霎时间鸦雀无声。
站在梯子上摘灯笼的小厮、院子里洒扫的丫鬟、推车送菜的婆子,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错愕地看向姜砚山。
取消......婚事?
张伯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好好的......为何突然取消婚事?”
“为何?”姜砚山冷哼一声,语气意味深长,“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到时候?到什么时候?
府中的下人看向姜砚山的目光奇怪又诡异。
明明是取消婚事,怎么老爷看起来比小姐成婚还要高兴?
虽然不知其中发生了什么,不过主子们的事情不是他们做下人该打听的,众人收起心中的疑惑和惊讶,继续听从姜砚山的指挥。
另一边,霜芷正在清点库房中陆家曾经送来的聘礼和各种礼物。
夫人有吩咐,要将所有陆家送的东西一一点清楚,全部归还给陆家,不能留一件在府中。
不过东西太多,想来今日是无法一次送还,明天还要再跑一趟。
“霜芷,辛苦你了。”
王嬷嬷拿着几张礼单走了进来,将单子递给她。
“这是夫人找出的礼单,是之前陆世子回京时送来的谢礼,不过有些补品已经用完了,夫人吩咐说找些差不多价钱的东西补上。”
霜芷接过礼单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王嬷嬷。”
王嬷嬷看了眼在库房内忙碌的几个丫鬟和小厮,不由得感叹,“待收拾完这些‘杂物’,库房也能清理出来了。”
霜芷闻言笑了笑,“是啊,是该清理了。”
观澜院。
卧房内,莺时翻着衣橱,将屋内的几个橱子翻了个底朝天。
姜韫刚进屋,就见她半截身子塞进衣橱里在找东西,“莺时,忙什么呢?”
莺时露出脑袋,朝姜韫笑了笑,“奴婢检查看看有没有那个负心汉的遗漏之物。”
姜韫闻言,无奈一笑,“之前不是已经收拾过了?”
她重生后没多久,莺时知道陆迟砚背叛她后,便将她房里的陆迟砚送的东西丢了个干净。
莺时“嘿嘿”一笑,“奴婢再检查检查......”
说罢,她低下头继续忙活,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开口,“万幸小姐没有提前准备嫁衣,不然这会儿该有多难过啊......”
【那是韫韫一针一线辛辛苦苦缝制一年才做好的嫁衣......】
姜韫不由得想起紫宸殿上,父亲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不免觉得好笑。
“小姐,您笑什么?”莺时听到她的笑声,好奇询问。
姜韫缓缓摇了摇头,唇边笑意不减,“没什么。”
莺时却咧嘴一笑。
终于摆脱那个姓陆的负心汉,小姐自然是该高兴的!
这时,门外传来下人的通传,“小姐,宫里来圣旨了,老爷请您去前院接旨。”
姜韫和莺时对视一眼,心中明白是取消婚约的圣旨。
整理了衣衫,姜韫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好,这就来。”
第597章 “天意如此”
圣旨是王公公亲自来颁的,姜韫跪在父母身后,恭顺地听旨。
王公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前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旨以镇国公府姜氏之女姜韫许配宣德侯陆氏之子陆迟砚,今钦天监奏称,二人八字相冲,命格不合,强合恐非家国之福,朕不可违天意以成此婚......”
“前旨着即撤销,两家婚嫁各听其便,钦此——”
八字相冲?命格不合?
果真是“天意如此”。
“臣,领旨。”姜砚山双手接过圣旨,面色平静无波。
王公公亲自将人扶起身,低声安抚,“姜国公,事已至此,过去的便过去了,令爱如此优秀,定能再寻得一位如意郎君。”
姜砚山冷着脸,默不作声。
王公公暗自叹了一口气,“陛下心里清楚这件事是姜家受了委屈,陛下特意给了好些赏赐,想来姜国公能够体谅陛下的用心吧?”
姜砚山沉默许久,才干巴巴地从口中挤出几个字,“臣......多谢陛下隆恩。”
见他这副样子,王公公也知道多说无益,毕竟碰到这种事情谁也不可能安然接受。
“圣旨送到,老奴就先回宫复命了。”王公公说道。
说罢,他带着人离开。
走到府门口的时候,他留意到扔在地上的大红喜字,脚步忽地一顿,旋即默默长叹一声。
唉......姜家该是有多痛心啊......
目送王公公一行人出了府,姜砚山终于卸下脸上的冷漠,神色轻松愉悦。
“给沈卿辞那小子递消息没有,他怎么还不来?我还等着同他喝酒呢!”姜砚山笑着开口。
沈兰舒瞪了他一眼,“人还没走远呢,也不怕被听到!”
姜砚山嘿嘿一笑,“好好好,为夫错了还不成......外面风大,回屋回屋。”
说着,他拥着沈兰舒朝屋内走去。
姜韫扫了眼堆在地上的大红喜字,神色平静淡定,仿佛被取消婚约之人并不是她。
目送一家三口回屋,院里的下人们一脸疑惑。
“是我的错觉么?怎么感觉老爷和夫人......一点也不生气啊?”
“何止是不生气,简直快要喜笑颜开!”
“可这种事有什么好高兴的?我看小姐也并不伤心的样子,不应该啊......”
“的确如此,女子被取消婚事,这万一传出了,咱们小姐可怎么见人啊?”
“是啊,小姐实在是可怜......”
几个下人小声议论着,也有不赞同的声音。
“可怜什么?咱们小姐是谁,那可是堂堂镇国公的女儿!岂会为一个男子伤心?”
“就是,我一直就觉得陆世子配不上咱们小姐,如今取消了婚事,说不定是好事一桩呢!”
“是啊,小姐聪慧灵敏,长得又十分好看,什么样的好夫君找不到?取消婚事可不是咱们小姐的损失,而是他宣德侯府的损失!”
“你说的有道理,看老爷和夫人高兴的样子,估计也是不满意这场婚事的。”
“你说咱们小姐如此优秀,该是什么样出众的男子才能与之相配啊?”
“这么一说,还真是不太好找......”
“我觉得承恩公府的三公子就很合适,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四皇子也不错啊,说不定将来能成为储君,若咱们小姐嫁给他那便是未来皇后......”
众人议论纷纷,张伯咳嗽两声,打断了他们的话。
“主子的事,不可妄加议论。”张伯沉声训斥,“若是尔等方才之言传进了旁人的耳朵,岂不是给府上招惹是非?”
下人们惊觉失言,连忙告罪。
“好了,以后这些话不要再说了,”张伯语气缓和,“若是有外人打探府中事宜,一律半个字都不得透露,你们可明白?”
下人们连忙应声,“小的、奴婢明白......”
张伯点了点头,“好了,都去做事吧。”
众人纷纷散去。
张伯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这婚事突然取消,想必京中的流言蜚语难以遏制啊......
傍晚时分,沈卿辞匆匆赶来镇国公府。
听到圣上下旨取消了两家的婚事,沈卿辞高兴地不知所以。
“我早就觉得姓陆的不靠谱,小央央嫁给他绝对会吃苦!”沈卿辞端着酒杯激动地说道,“你们不知道,之前在醉月楼的时候,姓陆的他......”
姜韫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沈卿辞骤然噤声,闭嘴不再多言。
“在醉月楼怎么了?”沈兰舒问道,她这弟弟之前有多荒唐她是清楚的,所以也不避讳提起这种风月之地。
沈卿辞嘿嘿一笑,“没什么没什么,以前的荒唐事就不提了,来喝酒喝酒......”
姜砚山今日高兴,懒得同他计较,两人推杯换盏,喝得畅快淋漓。
沈兰舒皱眉,很是不赞同地看着两人。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两人又喝多了。
天色已晚,沈兰舒不放心沈卿辞独自回去,干脆将人安置在府中。
和娘亲一起安顿好两个醉鬼,姜韫回了院子,径直去了卧房。
“小姐,今晚不看书了么?”莺时问道。
“不了,有些累。”姜韫揉了揉肩膀。
今日事情太多,她少见地有些疲累。
莺时帮她揉捏着肩膀,眼中泛起心疼,“小姐辛苦了,为了今日之计忍耐这么久......”
姜韫淡淡一笑,“能够顺利摆脱这场婚事,之前的隐忍便算不得什么。”
这时,霜芷从里间走出来,“小姐,可以沐浴了。”
姜韫点了点头,起身朝里间走去。
卧房内安然静谧,只有里间隐隐约约传来水声。
裴聿徊推门而入,目光扫视屋内一圈,微微皱起眉。
没有人?
这么晚了,难道还没回房?
耳朵轻动,裴聿徊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水声,皱起的眉头又缓缓松开。
原来是在梳洗......
裴聿徊走到一旁坐下,随意拿起桌上的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不多时,里间水声渐停,而后便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莺时端着铜盆推开门,待看到坐在桌边的身影,身子一僵,手里的铜盆骤然落地——
哐啷!
一声巨响,惊扰了里间的人。
“莺时,怎么了?”姜韫的声音传来。
莺时愣在原地,双唇嗫喏着说不出话。
姜韫身着寝衣,湿润的长发拢在身前,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里间走了出来。
看到桌边坐着的裴聿徊,她也不由得一愣。
第598章 我来吧
裴聿徊不经意间抬眸,原本放松的神情在看到姜韫的一瞬间陡然怔住,脑中竟有片刻的空白。
她......
目光触及到她身前的濡湿,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收回了视线。
偏过头,裴聿徊下颌紧绷,一向沉稳的心跳缓缓失控。
“对不住,我......唐突了。”裴聿徊的声音染上一抹暗哑。
姜韫回过神来,正要开口,却发觉自己的喉间竟有些发紧。
微微清了清嗓子,她轻声开口,语气平稳,“无妨。”
说着,她看向一旁呆愣的莺时,低声吩咐,“先下去吧。”
莺时恍惚回神,看到自家小姐的模样,面露担忧,“可是......”
“无事,下去吧。”姜韫说道。
莺时咬唇,弯腰捡起地上的铜盆和湿帕,抱着铜盆离开。
她前脚刚走,后脚霜芷收拾好净室便走了出来。
看到坐在桌边的裴聿徊,霜芷也明显一愣,王爷怎么会在?!
“霜芷,给我吧。”姜韫朝她伸手,“你先去忙。”
霜芷抿了抿唇,将手里的几条干帕子交给了姜韫,迟疑片刻后快步离开。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姜韫走到熏笼边坐下,背对着裴聿徊,拿了一条干净的棉帕重新擦拭长发。
不用面对身后之人,她心口有些急促的跳动渐渐平缓,只是背后那道灼烫的目光令人难以忽视。
裴聿徊望着她,目光幽暗,眸色深不见底。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姜韫走了过去。
脚步声几不可闻,待姜韫有所察觉,他已离她近在咫尺,浓烈的冷松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姜韫拿着棉帕的手顿了顿。
身后传来的热意令人难以忽略,竟要比面前的熏笼还要炽热。
姜韫微微垂眸,脸颊泛起点点红晕,握着棉帕的手不自觉收紧。
裴聿徊垂首,看着眼前长发披肩之人,清雅的淡香伴着氤氲水气在鼻间萦绕,他不由得滚了滚喉结。
“我来吧。”他开口,声音透着一股克制的沙哑。
姜韫抿唇,正要开口拒绝,他却已经从桌上拿起了新的棉帕,准备帮她擦拭。
她只好收回手,挺直脊背将身子坐正了些。
裴聿徊伸手,将垂在她身前长发轻轻拢至身后。
修长的手指缓缓穿过濡湿的发丝,沾染了一片湿润,泛起些许凉意,却勾得他有些心痒。
他压了压心头的悸动,低头垂眸,拿着棉帕仔细为她擦拭长发。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做这种事,他神情专注,动作轻柔,生怕扯到她的头发弄疼了她。
姜韫原本有些紧张的心,在他温柔舒缓的动作中渐渐放松下来,双眸轻眯。
温暖安静的卧房内,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
灯花忽地一跳,发出一声“噼啪”轻响。
就在姜韫舒服地快要睡着之时,身后的裴聿徊忽然低声开口:
“听闻你今日,伤心过度险些昏厥?”
姜韫眨了眨眼,淡淡一笑,“不过是演戏给他们看罢了。”
裴聿徊勾了勾唇角,继续认真擦着她的长发。
姜韫困意稍散,想起来一事,“对了,明日之事可安排妥当?”
裴聿徊手上动作未停,闻言掀了掀唇,“自然,交待给我的事情何时让你失望过?”
姜韫轻勾唇角。
明日赐婚圣旨一下,整个京城很快便会知道了......
“人还没有醒么?”姜韫问道。
“还没,至少要到明日。”裴聿徊将擦干的长发拨到她肩头,拿起另一缕,“陆迟砚下了死手,若不是卫光及时给他服用了解毒丸,想来早已毙命。”
姜韫轻轻点了下头,“那个医官......不会出纰漏吧?”
“放心,他不敢。”裴聿徊说道,“何况不过是死了个小太监而已,宫里无人会在意。”
宫中太监何其多,谁会去在乎一个病死的呢?
姜韫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长泰此人,我前世并未听说过,不过能甘愿冒险效忠陆迟砚,定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那个小太监,便是突破口。”
“嗯,”裴聿徊应了一声,“人已经抓来了,放宽心。”
姜韫想到卫璇的雷霆手段,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卫璇审讯,我自然是放心的。”
裴聿徊微微拧眉,目露不悦,说出口的话带了几分酸意,“卫璇再厉害,也要听主子的命令。”
姜韫无声扬唇,眼底泛起笑意,“是是是,晟王殿下雷厉风行,手段了得,小女子佩服、佩服......”
听出她话里的调侃,裴聿徊无奈摇头,扬起的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柔软的棉帕轻轻擦过她的发间,姜韫惬意地闭上了双眼,身子渐渐放松。
头发擦得差不多干,裴聿徊动作放缓,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发尾。
他思索良久,才试探着开口,“婚约取消,你便是自由身了......”
姜韫闭着眼睛快要睡着,闻言轻笑一声,声音有些含糊,“说得好似我以前被禁锢了一样......”
裴聿徊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你今后的婚事要......”
话音未落,他胳膊忽地一沉,整个人不由得顿住。
姜韫闭着双眼,身子靠在他的胳膊上,呼吸平静缓和。
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裴聿徊怔忪片刻,而后无奈一笑。
一手扶着她的肩膀轻轻靠在自己身前,好让她睡得舒坦些。
发尾还有些潮湿,他耐心将最后一点发丝擦干,随手将棉帕放到桌上。
蹲下身,将熟睡的人儿揽进怀中,裴聿徊注视着她安稳的睡颜,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当着他的面就敢睡着,真是心大啊......
抬起手,指尖带着毫不遮掩的疼惜与怜爱,一寸一寸轻轻抚过她熟睡的眉眼,侧颜,耳垂,玉颈......
深沉幽暗的眸底,爱意疯长,却夹杂着些许难言的酸涩。
姜韫,你何时才肯为我敞开心扉......
第599章 位置
熏笼里的炭块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惊醒了陷入情绪中的某人。
裴聿徊收敛神思,担心她这样睡着会着凉,便起身将她拥进怀中,打横抱起。
抱着人走了两步,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大半夜的,哪里来的琴音?
似是想到了什么,裴聿徊眉心一皱,面色冷了几分。
怀里的人儿似乎被这琴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
裴聿徊褪去冷意,温声安抚,“睡吧,无事......”
说着,他伸手在她后背轻柔地拍了几下,以作安抚。
姜韫仍在困意中,旋即又闭上了双眼,沉沉睡去。
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裴聿会这才挪动脚步,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下,为她盖上锦被,掖好了被角。
将她安顿好,裴聿徊起身,目光不经意间看到旁边桌上放着的鹿灵香,微微一顿。
那鹿灵香只有半截,一看便是昨晚用过。
她如今仍难以入睡么......
外面的琴声仍旧在回荡,裴聿徊彻底冷下脸,抬脚朝外面走去。
偏门外。
容湛盘腿坐在马车外,双膝上放置一把古琴,清泠琴音从他的指尖缓缓泻出。
他没有弹奏太久,门口处传来响动,偏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
容湛心中一软,抬眸看向门口。
待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高大身影时,他脸上温柔的笑意一僵,而后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裴聿徊站在门口,没有上前。
二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冷冷对视。
寒夜冷风萧瑟,卷起地上残存的枯叶,叶子不经意间滚落到人的脚边,又惊得跳开。
裴聿徊冷眼望着马车上的容湛,缓缓启唇,“深更半夜,容公子真是好兴致。”
容湛放下琴,下了马车,走到离裴聿徊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京中并无规定,不可深夜弹琴。”容湛向来温和的眼眸中,此时只有一片冰凉。
裴聿徊眼底沉了沉,“深更半夜,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话该是在下问才对,”容湛温润的嗓音中多了几分压迫感,“深更半夜,晟王堂而皇之出入镇国公府,不怕被圣上知晓?”
裴聿徊冷哼一声,“威胁本王?你还不够资格。”
“在下官阶低微,的确不够资格威胁晟王。”容湛声音冷淡,“不过,在下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这便足矣。”
他说得轻松,裴聿徊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寻常。
站在她身边?这话是什么意思?
容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不作解释。
裴聿徊却看懂了。
他缓缓攥紧双手,眼底泛起狠戾。
容湛,你可真是好样的!
望着那张儒雅的脸,裴聿徊双眸微眯,倏地一笑。
“容公子,你该不会以为,这样便真的足够了吧?”
容湛眉心微蹙。
裴聿徊唇角轻勾,话中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身边的男子多了去,沈卿辞、祁玉初、闻恪,甚至是本王,皆是她可以差遣之人。”
“你凭什么以为,仅靠那点微薄的救命之恩,便能在她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他毫不留情地讽刺,令容湛转瞬间白了脸。
裴聿徊冷眼看着他,虽然话说得痛快,可他心里却忍不住发堵。
他费尽心思、用尽手段才得以与她并肩而立,容湛凭什么轻而易举便能陪在她身边?!
他不允!
“本王警告你,不要对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裴聿徊冷冷开口。
“容湛,摆正自己的位置。”
说罢,他不再理会脸色苍白的容湛,转身大跨步离去。
容湛双唇紧抿,望着裴聿徊的身影越走越远,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
自己的位置?
他的位置,就是在她身边。
宣德侯府。
文谨守在书房门外,面色担忧,一步也不敢离开。
他已经知道了姜陆两家取消婚约之事,心中分外心疼公子。
公子为这场婚事期待已久,用尽心思,事事亲力亲为,怎么就......落得个这样的结果?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没有半点声音传来。
自打陆迟砚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除了傍晚时吩咐文谨送来三坛酒,之后便再也没出来过。
如今夜已深,文谨实在放心不下,轻轻敲了敲房门,试探着开口:
“公子?”
房内安静无声。
文谨担忧不已,顾不得其他,伸手推开了房门。
门打开的瞬间,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文谨迈步而入,书房内满地的狼藉令他睁大了双眼,公子一向整洁干净,书房内何曾这般混乱过?
可他顾不得这些,目光匆匆扫过屋内,看到了趴在案边的陆迟砚。
“公子!”文谨急忙快步走了过去,“公子,您怎么样了?”
地上躺着三个空了的酒坛,陆迟砚伏身侧卧在桌上,双眼紧闭,满身酒气。
文谨唤了他几声没有反应,知晓他喝醉了,便伸手想要扶他起身。
谁知他刚一靠近,原本闭着眼睛的陆迟砚忽然睁开了双眼。
“文谨。”陆迟砚看着他,声音嘶哑干涸。
文谨顿时心疼不已,“公子,小的扶您回......”
话音未落,陆迟砚面上划过一抹痛色,他骤然起身,捂着嘴巴猛烈咳嗽起来。
下一瞬,他喉间一痒,一股腥甜迅速涌了上来——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了出来,尽数洒在了桌案上,连带桌上的玉玲珑也溅上了点点猩红。
而后,他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朝地上栽去。
“公子!”
文谨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将人接在怀里,声音中止不住的惊恐:
“来人啊!快去请府医——”
——
次日清晨。
姜韫缓缓睁开双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掀开被子起身,耳边发丝垂落,姜韫陡然想起,昨夜裴聿徊他......
是他抱自己上榻的?
耳垂泛起红晕,姜韫缓缓摇了摇头,将心思压了下去。
不过......她隐约记得昨晚好像听到了琴声?还是她听错了?
门外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莺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姐,您可醒了?”
姜韫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莺时推门而入,看到姜韫神色平静的样子,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看来昨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怎么了?一副后怕的模样?”姜韫有些好笑地问道。
莺时忙不迭摇头,“没、没什么......小姐,奴婢伺候您梳洗。”
姜韫坐在梳妆台前,莺时仔细地为她梳发。
“霜芷还在练剑?”姜韫突然开口。
“是的小姐。”莺时一边梳头一边说道,“霜芷她一早便起,约莫已练了一个时辰。”
自打上次隆福寺姜韫险些遇害,霜芷回来后便愈发刻苦习武练剑,如今连何霖安都称赞她剑法高强。
“霜芷是习武的好苗子,待在我身边可惜了。”姜韫有些感叹。
“小姐,您别这么说。”莺时急忙道,“奴婢们能够在小姐身边伺候,已经很知足了!”
姜韫淡淡一笑,“好,我知道了。”
第600章 退还聘礼
皇宫。
早朝之上,当王公公宣读赐婚的旨意时,整个昭阳殿瞬间炸了锅。
陆家与姜家立下婚约多年,如今眼见婚期在即,要迎娶的妻子却忽然换了人?何况昭月公主不是已许配给南幽国皇子联姻,如此堂而皇之毁约,南幽国能善罢甘休?!
此事太过荒唐,众朝臣的目光纷纷落到姜砚山身上,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姜砚山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面上辨不出喜怒。
难怪今日早朝陆迟砚会告假,想必是不敢承受众人的目光吧?
朝臣们实在想不到,一向光风霁月的清流陆迟砚,为何会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实在是......令人不齿!
殿内议论声不绝于耳,惠殇帝皱了皱眉,王公公连忙出声制止:
“肃静!”
殿内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惠殇帝看着众人,沉声开口,“朕知晓此事有不妥当之处,可事关国运,朕不能拿大晏的安危冒险。”
说着,他看向人群中的钦天监,“冯监正,你来说。”
钦天监忐忑地出列,低着头颤声开口,“禀陛下,昨夜臣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旁生出异象......臣深觉公主殿下不宜远嫁,否则......于国运不利......”
“若要破解此异象,唯有将公主嫁与京中勋贵......方可保国运昌隆......”
京中勋贵?
京中勋贵又不止他宣德侯府一家!圣上此举,不过是糊弄旁人的借口罢了。
一时间,在场的朝臣神色各异,心知肚明却不能再提半个“不”字。
既然镇国公府没有意见,哪里轮得到他们鸣不平呢?
姜砚山站在最前面,神色平静,眼中浮起几分嘲讽。
天意?还真是讽刺啊......
宣德侯府。
床榻上,陆迟砚缓缓睁开眼。
窗外已天光大亮,他怔愣片刻,猛地坐起身。
腹中传来一阵疼痛,陆迟砚抬手捂上肚子,眉心皱成一团。
“文谨......”他张了张口,声音嘶哑地如同沙砾滚过。
文谨整夜守在门外,听到声响连忙走了进来。
“公子,您醒了。”
文谨上前,将外衫披在他的肩头,面色关切。
“昨夜您喝多了吐血,府医说您饮酒过量伤身,要好好静养一段时日才行。”
“您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吃东西,小的准备了清粥,公子喝一碗吧?”
陆迟砚摆了摆手,面色仍旧苍白,声音虚弱无力,“什么时辰了?”
“公子,已是巳时。”文谨知道他记挂着上朝之事,解释道,“今晨一早,侯爷已经派人去宫中告假。”
“嗯。”陆迟砚应了一声,撑着起身。
文谨连忙伸手扶他,“公子,您要去哪儿?”
“去官署。”陆迟砚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
“公子,您还病着。”文谨担忧道,“府医说......”
“我很好。”陆迟砚哑声打断他的话,“帮我更衣。”
文谨张了张口,却也清楚自家公子是劝不动的,便乖乖伺候他更衣。
一炷香后,陆迟砚收拾完毕,抬脚朝门外走去。
文谨正要劝他用些粥,见他离开,他又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公子,您吃些东西再出门吧?”文谨担忧不已,“府医叮嘱您一定要好好用膳,不然......”
“我不饿,你回去吧。”陆迟砚冷声道。
文谨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色,劝告的话欲言又止,终是被他压了回去。
陆迟砚脚下未停,径直出了院子,待走到前院时,他忽地停住了脚步。
前院的空地上,摆放着一个个红色的箱笼,那是他先前送去镇国公府的聘礼。
里面放着的每一样物件,都是他精挑细选亲自选出,如今却都回到了他的面前。
府中下人们正在清点箱笼,看到陆迟砚前来,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不敢多看。
陆迟砚收回视线,腹中抽痛愈发强烈,他抬手按了按肚子,抬脚离开。
官署。
因着陆迟砚忽然降职,一时半会又没有合适的人选接任工部侍郎的职位,他手头的事务只能先分给工部其他官员处理,这自然引起了有些人的不满,尤其是另一名工部侍郎。
“真是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陆迟砚会做出这样的事?”有官员小声议论。
“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竟然会抛弃未婚妻子另娶她人,即便对方是公主......可这也太不地道了吧?”
“嘘......什么公主啊,那你还不知道吧,圣上已下旨废了昭月公主的封号......”
“啊?真的假的?这是为何?”
“具体发生了何事暂且不知,不过由此看来,这场赐婚并非表面上那般风平浪静......”
“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周侍郎,此事你如何看?”
周尘听到这话,鼻间溢出一声冷笑,“如何看?我只知晓陆迟砚降了职,留下一堆琐事让我们处理,他倒是清闲了......”
周尘原本效忠戚家,为官嚣张跋扈,陆迟砚身为清流没少给他使绊子,两人同为工部侍郎自然是针锋相对,可后来戚家倒了,他费尽心思勉强保住了工部侍郎的位子,自然不敢再多生事端,夹起尾巴低调做事。
他并不知晓陆迟砚与三皇子的关系,故而见陆迟砚降职吃瘪,他心里别提多痛快。
“此等道貌岸然之人,不配为官。”周尘冷讽道。
话音刚落,身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侍郎,你看。”
周尘转头看去,脸色一沉。
门口处,陆迟砚正逆光而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第601章 就在这等
陆迟砚没有理会旁人的议论,如往常一般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除了脸色苍白之外,降职对他而言似乎没什么影响。
周尘看他这副样子就来气,低声嘲讽,“哼,装模作样。”
陆迟砚恍若未闻,他整理了下案上的卷宗,抱着去到了工部尚书的屋内。
“尹大人,这些是下官未处理完毕的事务,烦请大人安排。”陆迟砚哑声道。
尹仲衡暗自叹息一声,缓缓开口,“先放在桌上吧,至于你之后的安排......本官仔细想想再做答复。”
陆迟砚神色未变,如往常一般恭敬应下,“是,尹大人。”
将卷宗放到桌上,陆迟砚转身离开。
尹仲衡望着他离开的身影,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
从内间出来,陆迟砚刚刚回到位子上,面前突然被人甩了一摞账册。
他抬起头,就见周尘双臂环胸,正一脸嘲讽地看着他。
“陆侍郎,哦不,应该叫你陆郎中才是。”周尘冷笑道,“这些是历年工部治理过的地方灾情,就麻烦陆郎中重新核实,查出其中作弄虚假之人......可要仔细检查啊!”
陆迟砚垂眼看着面前那厚厚一摞账册,默不作声。
“本官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周尘最厌烦他这副自命清高的样子,猛地一拍桌子,“你以为你还是风光的陆侍郎?你要做什么事都得听本官的!”
陆迟砚缓缓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周尘,眼中一片阴沉冷冽。
周尘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又心生恼怒。
陆迟砚都这样落魄了,他怕他做什么?!
思及此,周尘上前一步,弯腰凑近陆迟砚,压低了声音,说出口的尖锐刺耳:
“陆郎中,尚公主的滋味......如何啊?”
陆迟砚眼底一沉,双手骤然攥紧。
他猛地站起身,抬手重重一拳打在了周尘的脸上。
周尘没有料到他敢动手,毫无防备,结结实实挨下了这一拳,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剧烈的痛意袭来,他捂着自己的脸,龇牙咧嘴地怒吼,“好你个陆迟砚,竟敢打我!看我不打烂你的脸!”
说罢,他不顾脸上的疼痛,猛然朝陆迟砚扑去。
周围的官员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拦下,“好了好了,不过是小事,不要打架......”
“什么小事!他竟敢打我!”周尘不依不饶。
外面的吵闹声惊扰了尹仲衡,他推开门走出来,看到外面混乱的场面,冷声呵斥:
“都在做什么?!”
一声呵斥,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尹仲衡冷眼扫过众人,沉声斥责,“一个个像什么话,可还有半分官员的样子!”
“都回去做事!”
众人低着头,讪讪回到各自的位子上。
尹仲衡走到陆迟砚面前,语气沉沉,“迟砚,今日......你先回府休整吧。”
陆迟砚双唇紧抿,沉默片刻过后应声,“好。”
出了官署,陆迟砚抬头望向刺眼的日光,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直到此刻,他才恍惚有所觉,他与姜韫的婚事彻底结束了。
他的韫儿,再也不会属于他。
日光耀眼刺目,刺得他双眼生疼,眼眶通红。
他默默站了许久,直到腹中的痛意愈发强烈,他才挪动脚步,朝马车走去。
结束?
他的韫儿只能是他的!
宣德侯府。
文谨正在收拾书房,就见刚出门不久的陆迟砚又折返回来。
“公子?”文谨惊讶,“您不是去官署了么?”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迟砚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桌案旁,拿起了锦盒中的玉玲珑。
光洁莹润的玲珑球上,两滴干涸的血迹刺目碍眼。
陆迟砚从怀中掏出帕子,沾了些清水仔细擦拭。
血迹擦干净了,可那两滴血印像是渗入玉中一般,怎么擦也擦不掉。
陆迟砚擦了许久,手上的动作越来越重,神情也越来越执拗。
文谨在一旁看得心惊,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将玉玲珑压碎,连忙开口提醒,“公子,差不多可以了......”
陆迟砚动作一顿,而后低头沉默许久,才松开了手里的帕子。
“去找个新的盒子,”陆迟砚看着桌上那溅了血污的锦盒,缓缓开口,“备礼,我要去镇国公府。”
文谨双眼慢慢睁大,不敢置信,“公子,您......”
陆迟砚转过头,面上是文谨从未见过的偏执和冷漠。
“没听到我说的话?”
“去备礼。”
文谨张了张口,终是不敢多言,连忙下去准备。
陆迟砚看着手里的玉玲珑,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镇国公府。
宣德侯府的马车到了门外,便看到镇国公府大门紧闭,一副谢绝迎客的样子。
文谨上前敲门,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缓缓打开了一条缝,而一向态度亲和的门房此时却臭着一张脸,很是不耐烦的模样。
“做什么?”门房语气不善。
文谨愣了愣,虽然早已做好热脸贴冷屁股的准备,可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客气。
可为了自家公子,他压下心中不适,笑着开口,“烦请小哥通报一声,便说是我家公子登门谢罪来了。”
“谢罪?”门房嗤笑一笑,“陆世子可是未来驸马,我们镇国公府怎么能担待得起他的谢罪?”
“去去去,镇国公府不欢迎你们!”
说罢,他毫不留情地重重关上了大门——
砰!
“哎......”文谨刚要上前,猝不及防被大门打到鼻子,疼得他顿时红了眼眶。
他捂着鼻子顾不得其他,连忙折返回马车上复命。
“公子,他们......不肯开门。”文谨捂着鼻子嗡声道。
陆迟砚面色沉郁,双手放在膝头,一手紧紧握着放玉玲珑的锦盒。
见文谨受了伤,他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擦擦吧,流血了。”
文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撞破了鼻子,他忙不迭接过帕子清理。
“谢谢公子......”
擦干净鼻血,文谨小心翼翼地询问,“公子,您......要回府么?”
镇国公府这态度,估计他们今日很难进门。
“不回。”
陆迟砚站起身,朝马车外走去。
“就在这等。”
文谨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乖乖跟着陆迟砚站在外面一起等。
第602章 死?
府内。
莺时推开书房的门,没好气地开口,“小姐,果真让您猜对了,那负心汉真的来了。”
姜韫正看着书,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嗯。”
“人走了么?”霜芷问道。
“没呢!”莺时撇撇嘴,“看那架势,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走,真是讨厌!”
“小姐,要不奴婢让府中的侍卫将人赶走吧!”
“不用管他,”姜韫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开口,“他想等,便让他等着。”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耸耸肩,不再多言。
镇国公府内一切一如往常,除了没有开门之外,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府中下人心里都清楚,宣德侯府的陆世子背叛了他们小姐,不管以前两家如何亲近,如今这一切早已成了过眼云烟,他们身为下人更要与主子一条心。
所以今日不管是外出采买还是送东西,府中下人皆从后门进出,没有一人从正门通行。
姜韫如往常一般用过午膳,浅浅眯了一会儿后便起来忙碌,一直忙到下午时分。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筋骨,接过霜芷递来的茶喝了两口。
“人还在外面?”姜韫问了一句。
霜芷点头,“是的小姐,已经等了三个时辰。”
啧,真烦。
不过京中的流言应当传扬开了吧......
姜韫略一思忖,朝霜芷招了招手,“霜芷,你去......”
府门外。
陆迟砚握着手心的玉玲珑,挺直脊背站在马车旁,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府门,三个时辰几乎一动未动。
他已整整一日没有吃过东西,加之昨夜醉酒,腹中的痛意越来越难以忍受,在这寒冷的冬日,额头竟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可他仍旧倔强地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门口,期望姜韫能出来看看他,哪怕一眼。
文谨看着他愈发苍白的脸色,心疼地劝说,“公子,先回府吧?您明日再来也行......”
“不。”陆迟砚咬牙吐出一个字。
越晚越来不及,他不奢望韫儿能够原谅他,他只希望让她知道,他此生最爱的女子只有她一个。
如果可以,他希望还有机会......
文谨担忧不已,正要再劝,身后突然响起几道刺耳的议论声:
“看看看!镇国公府的喜字灯笼真的摘了!”
“那看来京中传言是真的喽?镇国公府和宣德侯府的婚事......吹了?”
“估计八九不离十了,你没看到镇国公府连大门都没开么?想来是觉得丢人吧......”
“也是,家里姑娘被悔婚,摊上这种丢人的事情,任谁都没脸面出来见人呐......”
“哼,丢人?我看丢人的该是他们宣德侯府吧!”
“这话怎么说?”
“你们还不知道?听说宣德侯府婚期照旧,不过......要娶的可不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了!”
“啊?不是镇国公府的小姐......何人比她还要出众?”
“哟,那来头可就大了!不过我也是听说,你们可千万不要传扬出去......宣德侯府的世子要娶之人,是皇室公主!”
“什么?公主?!”
“嘘——小点声......”
“......皇室年纪相仿的公主,不就只有一位......”
“是啊,应当就是那位了......”
“可是......为何?好端端地一场婚事,为何要换成公主?”
“啧,我说你这人真是不长记性,你忘了之前京中的传言了?当时镇国公府的二夫人自尽时留下信件,信里清楚写了公主对宣德侯世子......”
“哦对对对!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宣德侯世子看着斯斯文文的,竟然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
“可不是呢!抛弃青梅竹马,宁可悔婚也要迎娶公主,这宣德侯世子的人品还真是......一言难尽呐!”
几个路人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主仆两人的耳中。
陆迟砚,眉宇间聚起一片戾气,脸色阴沉地能滴水。
文谨担忧地看着他,很是心疼。
几个路人议论了好一番,似乎才发现宣德侯府的马车停在门口。
“呀!这是宣德侯府的人吧?”
“好像就是那位世子......走走走!小心被他听到!”
几人匆匆离去,只留意几句乱人心神的言语。
陆迟砚的耳边回荡着那些刺耳的话,心像是被针扎一般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等在镇国公府门口的这几个时辰,京中关于他始乱终弃、背信弃义的流言甚嚣尘上,百姓们不敢指责皇室公主,便将所有的不忿统统发泄在了陆迟砚身上,对他破口大骂。
腹中绞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终是忍不住,痛得他弓起脊背,一手死死按着肚子。
忽然,口中涌上一股腥甜,他喉间一痒,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
“公子!”
书房。
“吐血?”姜韫挑眉。
“是,小姐。”霜芷点头道,“门房来禀,陆世子晕倒后便被他身边的侍从带上马车离开。”
莺时闻言冷哼一声,“嘁,活该!死了才好呢!”
姜韫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死?陆迟砚这种人,不会舍得轻易让自己死去。
“晟王府可来信了?”姜韫问道。
“回小姐话,那人今日下午刚醒,不过眼下还未审讯出什么。”霜芷禀报。
姜韫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宣德侯府。
陆迟砚躺在榻上,缓缓睁开了双眼。
卧房内安静无声,文谨也不在房内。
他喉中的血腥气仍旧浓重,撑着身子下床,陆迟砚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
将茶水喝尽,喉中的不适才勉强压了下去。
院中隐约传来声响,似是有人在搬东西。
随意披了件外袍,陆迟砚推开房门,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
第603章 决绝
院子里,几名小厮正往库房里搬箱笼,那是姜家退回来的聘礼。
陆迟砚眸色暗了暗,缓步朝库房走去。
小厮们见陆迟砚到来,连忙放下手上的箱子行李,“世子万安......”
陆迟砚的目光落在那一堆红色的箱笼上,声音嘶哑地不像话,“这些箱子为何才搬回来......”
几个小厮低着头,神色尴尬。
一小厮硬着头皮上前解释,“禀世子,镇国公府除了聘礼之外,下午还命人送回来许多先前的礼品,所以小的们才收拾地晚了些.......”
先前的......
陆迟砚眼底闪了闪,转过身,拖着步子朝前院走去。
几个小厮对视一眼,谁都不敢说话,又低头忙着搬东西。
前院内,镇国公府退还的礼箱摆满了院子,不同于聘礼的红色木箱,却仍旧刺得人眼睛生疼。
陆迟砚压下眼中的酸涩,走到一箱子面前,伸手缓缓掀开了盖子。
箱子里,放着的是他之前送给姜韫的礼物,有小木偶、风筝、胭脂水粉,以及各种首饰。
陆迟砚的目光一一从这些物件上扫过,心中的绝望快要将他悉数倾吞。
韫儿,一定要......如此决绝么?
目光落到一旁的管家手上,管家正拿着一沓礼单清点,他张了张口询问,“这里面,可有一支金簪?”
管家听到问话,忙不迭从礼单中翻找,可从头至尾找了三遍,也没有找到什么金簪。
“世子,应当没有金簪......”管家小心道。
陆迟砚唇角紧绷,缓缓垂下眼。
是啊,那金簪于她而言是耻辱吧?怎么可能会好好留着......
“罢了,没事。”
陆迟砚心力交瘁,正要转身离开,就见一小厮慌慌张张从外面奔了进来。
小厮看到陆迟砚,连忙停下脚步行礼,“世子万安。”
“何事如此慌张?”陆迟砚问了一句。
小厮却眼睛飘忽不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世子问你话呢,磨蹭什么!”管家训斥一声。
小厮张了张嘴,鼓起勇气开口,“世子,方才小的按照夫人的吩咐外出采买,可是......可是之前固定采买的那几家铺子,竟都不肯卖给小的了......”
“既然不卖换一家便是,何必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管家不悦道。
小厮连忙摇头,急声解释,“不是的,小的的确去了别家铺子,可那些铺子都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一听是卖给宣德侯府,顿时翻脸将小的赶了出来......”
陆迟砚眉心微蹙,“发生了何事?”
小厮抿唇,吞吞吐吐地开口,“小的问了之前关系比较好的掌柜,他说......是沈家递了消息给他们......”
“谁要是敢卖东西给宣德侯府,便是同沈家势不两立......今后、今后别想在京城做买卖......”
小厮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快要埋在身前,不敢看陆迟砚的脸。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厉声斥责,“这沈家,实在是过分!”
若说旁人还不一定有这个本事,可那是沈家,京中多半的铺子产业都归他沈家所有,更别提其他的铺子,哪家同沈家没有来往?
虽说宣德侯府是勋贵之家,可区区一个侯府哪里能支撑一间铺子整年的收入?何况沈卿辞是个混不吝的,他既然敢说这话就一定能办到,为了一个宣德侯府而搭上自家铺子今后所有的生意,任谁都不会傻乎乎地拎不清。
陆迟砚眉头紧皱,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既然如此,府中铺子有的便从铺子中拿,没有的便去其他家问问,实在不行......就去京城周遭看看吧。”
小厮得了指示,忙不迭应下,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
陆迟砚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听竹苑走去。
管家望着那憔悴的身影,无奈摇头。
造化弄人啊......
天香楼。
还不到晚饭时辰,店里没几个客人,是一天中少有的清闲时候。
沈卿辞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惬意地翘着二郎腿。
听着身边徐掌柜的禀报,他愉悦地眯了眯眼,品了一口茶,鼻间溢出一声冷笑。
“哼,跟小爷我斗?姓陆的,你还是嫩了点啊......”
“什么嫩了点?”一道清脆的嗓音自门口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沈卿辞忙不迭起身,将手里的茶杯随意搁在柜台上,笑着迎了上去。
“没什么没什么......”沈卿辞笑道,“小央央,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姜韫睨了他一眼,淡淡启唇,“明日是元宵节,娘亲让我早些来收账。”
沈卿辞了然,右手一挥朝她作了个揖,“辛苦小央央,账本都为你准备好了,请挪动您尊贵的步伐去往三楼。”
莺时被他耍宝的样子逗到,轻笑出声,沈卿辞勾了勾唇角。
姜韫瞥了他一眼,抬脚正要上楼,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
“姜、姜小姐!”
姜韫停下脚步转身,双眸微讶,“闻公子?”
闻恪快步走到姜韫面前,平复几息,担忧地看着她,“姜小姐,在下听闻您与宣德侯府......您没事吧?”
他眼中的担心不似作假,姜韫愣了愣,而后扬唇浅笑,“多谢闻公子关心,不过是件小事,无需记挂。”
闻恪直直盯着她,见她神色坦荡,面上并无半分伤心之色,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而后又发觉自己这样盯着人看实在无礼,他倏地红了脸,忙不迭低下头。
“既、既然姜小姐没事,在下就放心了......”闻恪有些尴尬地开口。
姜韫笑了笑,“劳烦闻公子惦记......还有半月便是春闱,闻公子准备的如何了?”
闻恪忙不迭抬头,“都准备好了!只是......只是参加春闱的学子们才情出众,我还不知能考个什么结果......”
说着,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闻公子,你一定会取得好功名。”姜韫语气平静,却莫名能安抚人心。
“那在下便借姜小姐吉言......”闻恪笑着开口,“没什么事在下先回去了......”
沈卿辞的视线不停地在两人身上流连,微微眯了眯眼。
这两人是什么情况?
第604章 有心思?
听到闻恪说要走,沈卿辞连忙伸手将人拦下,“闻公子,等等!我让后厨炒几个菜你带回去吃。”
闻恪很不好意思,正要开口拒绝,沈卿辞已经吩咐了下去。
“闻公子,甭跟我客气。”沈卿辞笑道,“待你春闱高中,我一定闭门谢客,为你大摆宴席!”
闻恪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沈卿辞干脆利落地定下此事。
安抚下闻恪,沈卿辞快步上楼,伸手拉住了跟在姜韫身后的莺时。
“哎......”莺时刚开口,就被沈卿辞一把捂住了嘴。
“嘘——”沈卿辞看着姜韫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松开手,压低了声音询问,语气古怪,“闻恪对小央央有心思?”
莺时正恼怒他拦着自己,闻言怔愣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舅爷,您说的这是哪儿跟哪儿啊?”莺时忍不住笑,“话本子看多了?”
“我跟你说认真的!”沈卿辞咬咬牙,“姓闻的要是没那心思,为何听到消息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好嘛,方才还“闻公子”、“闻恪”叫着,这会子便成了“姓闻的”?
莺时低头看向坐在桌边那道拘谨的身影,想起他看向小姐时眼中的尊敬与敬重,无奈摇了摇头。
“舅爷,您这是什么眼神儿?闻公子哪里是对我家小姐有心思,他分明是将我家小姐当成了伯乐!”
沈卿辞愣了愣,面色狐疑,“当真?”
“当真!”莺时将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扒开,“您有功夫胡思乱想,还不如多去相看几个姑娘!”
说罢,她转身上了楼。
沈卿辞眸光一闪。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他攥了攥指尖,眼底浮起几分难言的颤动。
莺时,你能看透旁人,为何看不透自己......
会馆。
宇文沧莲收到圣旨时,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送走了宫里的人,他随意将圣旨扔到桌上,兀自倒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宇文兰月蹦蹦跳跳来到他身边,双手托着下巴,一双大眼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皇兄,这次削减贡额的功劳,是不是也有我的一份?”
宇文沧莲放下茶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宠溺,“嗯,算你一份。”
宇文兰月欢呼一声,也就不计较他弄乱她头发的事情,心情愉悦地开口:
“姜小姐真的好厉害啊!她竟然能预料到大晏皇帝一定会给我们减贡额,我真的太佩服她了!”
宇文沧莲笑笑,不置可否。
“对了皇兄,”宇文兰月凑到他面前,兴冲冲地开口,“你把姜小姐娶回南幽国吧!她将来一定会是一位好皇后!”
“咳咳咳......”宇文沧莲猛地一呛,险些被自家小妹的话惊出一身冷汗。
“怎么了皇兄?你不喜欢姜小姐?”宇文兰月疑惑道。
宇文沧莲顺过气,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以后这种话别瞎说!”
要他娶姜韫?还不如直接一刀砍了他痛快!
想到裴聿徊那双冷若寒潭的眸子,宇文沧莲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可是皇兄,姜小姐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总不能什么也不回报吧?”宇文兰月嘟哝着,“这可不像南幽国的作风......”
宇文沧莲陷入沉思。
小妹说得对,不能就这样平白接受姜小姐的好意,可要回报什么呢......
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盒鹿灵香上,他的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天香楼那次,他在她身上闻到的熟悉味道。
宇文沧莲轻轻勾起唇角。
那他就只好,借花献佛了。
夜晚,晟王府地牢。
卫璇手执长鞭,冷眼看向对面低头沉默的太监。
长泰仍穿着那晚离宫时的太监服,只不过平日里干净整洁的衣裳此时已破损不堪,裂开的布料下,透出殷红的鞭痕。
他被紧紧捆在椅子上,手脚动弹不得,头发凌乱散开垂在脸侧,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究竟是何人指使你给圣上下毒?”卫璇冷声质问。
长泰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半个字都不肯说。
自打他醒过来知道自己没有死后,他便像被人缝上了嘴巴,任由卫璇如何鞭打,他除了痛得闷哼之外,竟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你倒是有骨气,”卫璇掀了掀唇,“忠诚是好事,不过有的时候,忠诚反而是一种愚蠢。”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有人突然给你下毒?”
长泰眼皮一颤。
卫珏扫了他一眼,冷冷启唇,“带进来。”
不一会儿,卫光押着一个男子进了牢房。
那男子被蒙着双眼,双手被捆住,没有穿太监服,而是穿了一身常服,看起来像是出宫时被人抓到的。
刚一进牢房,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男子顿时激烈挣扎起来。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内务府的掌事太监!你们抓了我是要被砍头的!”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长泰身形一动,缓缓抬起头。
是进安,那晚他最后见到的人。
进安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未知的恐惧爬满他的全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真是见鬼了,他好不容易求总管放他几日假回家看望爹娘,刚一出宫便被人打晕掳走,也不知被关在了哪里,直到刚刚才有人来将他带走。
这屋里血腥气如此重......该不会是要杀了他吧?!
思及此,进安挣扎地越发剧烈。
“老实点!”卫光冷斥,一脚将人踢翻,“再叫唤一句,把你舌头割了!”
进安吓得顿时噤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卫璇走到他身边蹲下,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问你,为何要毒害长泰?”
第605章 元宵灯会
听到是个女声,进安明显松了一口气。
一个女子而已,能耐他如何?这么想着,他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你胡说什么?谁毒害长泰了!”进安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卫璇懒得同他废话,缓缓起身,握着手里的长鞭,忽然手腕一抬,长鞭重重甩在进安身上。
进安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到一阵疾风袭来,紧接着身上一重,皮肉绽开的声音响起,猛烈的剧痛骤然传来。
“啊——”进安痛呼,身子因疼痛而蜷缩起来。
卫璇手上未停,小臂粗的鞭子一下接着一下,结结实实抽在进安的身上,痛得他满地翻滚,口中哀嚎不停。
长泰垂下眼,对面前进安的惨状视若无睹。
“别、别打了......啊!好痛......救命.....”
“啊!求你......别打了......”
“我说!我都说!求求你别打了......”
挨了二十几鞭后,进安终于熬不住,松了口。
卫璇停手,冷冷吐出一个字,“说。”
进安双臂抱肩抖着身子,哆哆嗦嗦开口:
“是、是陆大人吩咐我对长泰下手......”
长泰瞳孔骤缩,猛地抬眼看向进安。
卫璇睨了他一眼,复又看向地上的人,“陆大人?哪个陆大人?”
进安疼得连喘息都不匀,颤声开口,“朝中除了宣德侯府的......陆大人......还有哪个陆大人......”
长泰直直盯着他,双眼瞪大,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试图从对方的话中探得一丝说谎的可能性。
可进安此时并不知道牢房内有何人,他有什么理由撒谎?
卫光踹了进安一脚,恶狠狠地开口,“你撒谎!陆大人乃朝廷命官,为何要毒害一个无名小太监?再不说实话我就剁了你的手!”
进安吓得脸色发白,身子抖得更厉害,“我说的都是真的!陆大人身边的小厮给了我一百两银子和毒药让我帮他杀长泰,我一时鬼迷心窍就......”
“那银票就在我的包袱里,不信你们可以去翻!我、我若有半句谎话,就......就遭天打雷劈!”
卫璇和卫光对视一眼,冷声开口,“你可知陆大人为何要害长泰?”
进安猛烈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个小太监,陆大人怎么会告诉我这些......”
卫璇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全身僵硬的长泰身上,平静而冷漠。
长泰眸光颤颤,而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我说......”
——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书房内,姜韫合上账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莺时见状,伸手搭在她的肩头,仔细帮她揉捏。
“小姐,您这样也太辛苦了。”莺时嘟哝道,“舅爷也真是的,什么事都交给小姐处理,他倒是乐得清闲......”
姜韫眼底浮起一丝玩味,“莺时,你数落起舅舅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莺时一惊,忙不迭下跪求饶,“小姐恕罪!奴婢没大没小胡言乱语,请小姐责罚!”
姜韫抬手扶住她的胳膊,无奈一笑,“我同你开玩笑的。”
莺时直起身,摇了摇头,“不,的确是奴婢僭越了......”
姜韫暗叹一声,脑中浮现出沈卿辞每次见到莺时的时候,眼中那无法抑制的欣喜。
唉,只怕是郎有情,妾无意啊......
霜芷推开房门,朝姜韫福了福身,“小姐,夫人请您去前院用膳。”
姜韫点了点头,“这就来。”
因着今日元宵,午膳比平日丰盛些,每人面前还多了一碗煮圆子。
卫珏第一次吃这种东西,甜腻软糯的口感令她十分喜欢,一连吃了两碗还意犹未尽。
沈兰舒担心她吃多了不好克化,连忙叫停。
用过午膳,几人坐在桌边一边喝茶一边闲谈。
“想不到一转眼,我们竟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久......”紫华难得有些感叹,“这段时日给你们添麻烦了。”
“紫华师父别这么说,”沈兰舒笑道,“有你们在这里,我这日子过得也有趣多了。”
紫华笑了笑,而后叹了一口气,“不过离开山谷许久,我们也该回去了......”
“紫华师父要走了?”沈兰舒很是不舍,“京城这么大,足以容得下紫华师父和卫珏。”
紫华看向身旁的卫珏,笑着询问,“卫珏,要不咱们留在京城吧?”
卫珏抿了抿唇,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了一句话,“山谷的药草该摘了。”
紫华心中了然。
“既然如此,咱们便收拾收拾东西早些回山谷吧!”
紫华抬手揉了揉卫珏的发顶,卫珏一声不吭。
沈兰舒心中虽然不舍,却也知道留不住她们,便也没有再劝。
“对了,今日有元宵灯会,”沈兰舒突然想起来,看向姜韫,“韫韫,晚些时候你带紫华师父和卫珏去灯会逛逛吧?”
姜韫点头应下,“是,娘亲。”
紫华摆摆手,“我就不去了,卫珏去便好。”
万一她被陆迟砚的人抓到,可就惨了。
沈兰舒闻言也不勉强, 便和姜韫商议着逛灯会的事情。
到了傍晚,府中早早安排了晚膳,天还未黑下来,姜韫便带着卫珏出了门。
灯会上已有不少人,马车停在长街巷子口,姜韫她们步行而入。
卫珏平生第一次逛灯会,对所有的一切都十分新奇,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隐约透出兴奋,每走到一个摊位面前都要停下来看好久。
姜韫对这些早已见怪不怪,陪着卫珏慢慢逛。
不过莺时倒是一如既往地开心,她最喜欢逛摊子,哪怕不买东西也高兴。
霜芷对这些小玩意儿向来不感兴趣,跟在姜韫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以防出现危险。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长街上却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灯笼层出不穷,看得人眼花缭乱。
原本跟在姜韫身后的莺时早已凑到卫珏身边,两人如同姐妹一般叽叽喳喳逛着摊位,好不开心。
“小姐您看,有猜灯谜!”莺时指着不远处的一处摊子,兴奋说道。
第606章 灯谜
姜韫抬眼看去,前面不远处的一个摊位挂满了灯笼,四周围了许多人,众人正兴致勃勃地猜着灯笼下垂着的纸条。
“你想去猜灯谜?”姜韫看向莺时。
莺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奴婢也就是凑个热闹......”
她哪有那本事猜出灯谜,不过她家小姐向来对猜灯谜十分拿手,每次都猜的很准。
“卫珏,你可会猜灯谜?”莺时转头看向身旁的卫珏。
卫珏一脸懵懂,“那是什么?”
莺时一拍脑门,她怎么忘了卫珏除了药草的名字,其他的大字不识几个?
姜韫笑着睨了她一眼,“走吧,去看看。”
一行人朝着猜灯谜的摊位走去。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猜对灯谜者皆有彩头可领!”摊主卖力吆喝着。
周围人不少,大家都兴致勃勃地猜着灯谜,猜对了自是高兴不已,猜错了也不恼,左右不过是凑个热闹。
莺时拉着卫珏凑上前,看着桌上摆放的各种小玩意儿,兴冲冲地询问,“卫珏,你想要哪一个?”
东西不算贵重,不过是图个彩头罢了,卫珏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最后面的一个木雕上面。
那是一个木雕的小兔子,做工平平,不过胖乎乎的看着还算可爱,很像她小时候养过的那只。
“这个。”卫珏指向那个木雕兔子。
莺时眨了眨眼,握了握拳头,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好,我这就帮你赢来!”
她伸手正要摘眼前灯笼的纸条,却被摊主拦了下来。
“哎这位姑娘,想清楚再摘哦!”摊主笑眯眯地说道,“每排灯笼得到的彩头可不一样,由前往后难度增加,您若想要那兔子啊......”
摊主抬手一挥,指向灯笼的最后一排。
“猜中最后一排的灯谜,便能拿到这彩头。”
莺时张了张口,怎么还能这样?
最后一排?她怎么可能猜得到嘛......
转头看向姜韫,莺时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小姐......”
姜韫淡淡一笑,抬手轻点最后一排的某个灯笼,“就它了。”
“好嘞!”摊主利落地解下卷起的纸条,递到姜韫面前,“这位小姐,您请。”
姜韫伸手接过,在打开之前,摊主笑着提醒:
“小姐,一人可只有一次机会,若是猜错或者猜不出......那就不好意思了。”
姜韫勾了勾唇角,“好。”
解开上面的细线,姜韫缓缓展开纸条,轻念出声:
“一钩残月带三星......打一字。”
她的声音清脆沉静,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周围不自觉安静下来。
摊主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这位小姐,可有猜到谜面?”
姜韫扬了扬唇角,轻声吐出一个字,“心。”
摊主双手一拍,高声赞扬,“的确是‘心’字,这位小姐真是聪慧!”
“来,兔子给你们了!”
说着,摊主拿起木雕兔子塞进了莺时的手中。
莺时愣了愣,旋即激动地高喊,“太好了!小姐猜中了!”
她反应太过强烈,周围人不由得笑了起来。
莺时后知后觉,脸色羞得有些红,连忙拉着卫珏跑出了人群。
霜芷看她那副莽莽撞撞的样子,无奈摇头。
离开摊位,莺时将手里的木雕兔子塞进卫珏的怀中,笑着开口,“给你。”
卫珏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雕兔子,浅浅的笑意爬上她的嘴角。
她抬头看向姜韫,向来冷淡的目光中透着些许崇拜,“姜小姐,好厉害。”
姜小姐是这个世上除了师父之外,第二个崇敬的人。
“那是自然,我们家小姐学识渊博,这种小灯谜不在话下!”莺时自豪不已。
姜韫淡淡一笑,这些灯谜不过是民间写来玩乐的而已,谜题简单,算不得有难度。
“走吧,去逛逛其他摊子。”姜韫说道。
转过身,她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双带着笑意的温润眸子。
街对面,容湛着一身月白外袍,长身玉立,正静静地望着她。
姜韫眸光微闪。
见她看到了自己,容湛迈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姜小姐。”容湛面色温和,声音像是上等古玉划过耳畔,令人无端舒心。
姜韫浅浅福身,回以一礼,“容公子。”
站在容湛身边的容宝喜甜甜笑着开口,“姜姐姐,元宵喜乐。”
姜韫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唇边笑意加深,“喜儿,元宵安康。”
容宝喜咧嘴笑着,看向旁边站着的莺时三人,一一同她们打招呼。
莺时好久没见到容宝喜,心里自然高兴地不得了,拉着她兴冲冲地说着话。
容湛看着她们聊得热火朝天,温声开口,“喜儿,你同莺时姐姐她们一起去玩吧。”
他毕竟是兄长,喜儿在他身边还是有些拘束的。
容宝喜听到这话,双眼“噌”地一亮,“真的吗三哥?!”
容湛笑着点了点头。
容宝喜高兴地蹦蹦跳跳,伸手挽上莺时的胳膊。
莺时看向姜韫,眼中闪着期待。
姜韫勾了勾唇角,微一点头,“去玩吧,仔细些莫要走丢了。”
莺时咧嘴一笑,“是,小姐!”
她看向一旁的霜芷,霜芷轻轻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她还要守着小姐。
莺时也不再劝,拉着容宝喜和卫珏高高兴兴地玩去了。
姜韫望着她们几人越走越远,耳边响起容湛温柔的声音:
“别担心,喜儿身边的嬷嬷会些拳脚功夫,暗处也有守卫盯着,不会有事的。”
姜韫回过身,朝容湛莞尔一笑,“好。”
容湛垂眸,看着她唇边的笑意,阴沉了两日的心情骤然放晴。
“要不要一起逛逛?”容湛眼中的柔光愈加温和。
姜韫点了点头,“好啊。”
街上人多,两人并肩而行,原本隔开两步远的距离渐渐拉近。
怀书跟在容湛身后,偷偷打量着自家公子面上的笑意,暗暗松了一口气。
公子终于恢复如常,还得靠姜小姐啊……
容湛走在外侧,将姜韫护在身前,不动声色地为她挡住拥挤的人群。
“这两日我新作了一首曲子,姜小姐可有空赏光品鉴一二?”容湛温声道。
“容公子谦虚了,”姜韫笑了笑,“以容公子的琴技,是我有荣幸才对。”
容湛唇角笑意加深,“那我便收下姜小姐的夸赞。”
二人相视一笑,身边气氛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暖意。
来到一个灯笼摊位前,姜韫随意瞥了一眼,目光却忽地一顿,瞬间被一个灯笼吸引了视线。
第607章 灯笼
那灯笼不大,约一尺见方,六角形的紫檀木框素净淡雅,连雕花都没有。
可那灯面却很不寻常。
轻薄的纱面上,一女子侧影跃然其上,低眉垂首,膝上团着一只白色小猫,猫儿仰头去闻她的指尖,尾巴翘得高高的,灵动活现。
女子没有画五官,只有一个剪影轮廓,在灯光的映照下愈显朦胧诗意。
明月高悬,兰草幽幽,猫儿灵动,暗香仿佛透纱而出,衬得这灯笼十分雅致有意趣。
在摊位上一众寻常灯笼中,这盏灯笼很是突出。
姜韫被灯笼吸引,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摊主见她一直盯着看,便笑着迎了上来,“这位小姐真有眼光,这盏灯笼做工精巧,可是独一无二的珍品!”
姜韫收回视线,客气一笑,“敢问摊主,这盏灯笼多少银两?”
摊主闻言搓了搓手,笑着开口,“不瞒小姐,这灯笼是小的偶然所得,只想寻个有缘人相送,不要银两......”
姜韫轻挑眉梢,“不要银两?”
摊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小的见小姐喜欢,想来是与这灯笼有缘,便送给小姐吧!”
说罢,摊主不等姜韫开口,摘下灯笼便递到了姜韫面前,“这位小姐,给。”
姜韫只是盯着摊主,就在摊主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她才身形一动,伸手接过了摊主手里的灯笼。
“多谢摊主。”姜韫淡淡道谢。
摊主连忙摆手,“不谢不谢......”
姜韫看向容湛,“我们走吧。”
容湛浅笑点了点头,“好。”
目送两人离开的背影,摊主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
两人走得远了些,容湛跟在姜韫身后,见她一直盯着手里的灯笼看,扬唇笑了笑。
“这位摊主倒是大方。”
姜韫却忽地停下脚步,转身对上他的双眸,平静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这盏灯笼,是容公子给他的吧。”
语气不是疑问,是肯定。
容湛眼中的笑意加深,丝毫没有被她拆穿的窘迫,声音里的愉悦更甚,“姜小姐如何发现的?”
姜韫垂眸,看着手中精致的灯笼,轻声开口,“剔墨纱灯。”
这等做工繁琐的金贵之物,怎么会莫名出现在寻常摊位上?还恰巧被她看到?
“姜小姐聪慧敏锐,在下佩服。”容湛声音温润,“不过这灯笼,是在下所做。”
姜韫眸光一颤,倏地抬头看向他,眼中透着惊讶。
难怪......难怪这纱面上的画作是一女子与猫儿......
容湛清润的目光望进她的眼底,眸光中的温柔快要将人淹没。
“姜韫,恭喜你摆脱婚事,全身而退。”
姜韫眼底一松,点点光华缓缓爬上她的眼眸,明亮似天边星辉。
“多谢你,容......湛。”
容湛心口一颤,滚烫热意瞬间将他的胸腔紧紧包裹。
姜韫垂眼,看着手里的灯笼,忽地一笑。
“笑什么?”容湛笑问。
姜韫轻轻摇了摇头,笑着开口,“旁人若是被退了婚,定然是受尽冷眼,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可我这两日收到的......却都是身边人的恭喜和祝福。”
容湛勾唇,“那便表示,姜小姐今后灾祸消退,只留福气。”
姜韫扬起唇角,“那便借容公子吉言。”
容湛望着她,目光扫过她的发间,忽然一顿。
他抬起手,指尖轻柔地落在她的发顶,神色认真专注。
姜韫不明所以,下意识想要闪躲,却在看到他眼中的认真时停下了动作。
微凉的指尖划过她的发丝,泻出几分克制的眷恋,而后缓缓落下,放在了她的眼前。
“你瞧,”容湛温柔浅笑,“是纸屑。”
修长莹白的指尖捏着一小块红色的纸屑,衬得那只手愈发赏心悦目。
姜韫不由得摸了摸发间,笑着开口,“应当是方才猜灯谜时,不小心落在头上的。”
容湛眼中笑意加深,口中轻喃:
“碎红轻落,恰似梅梢萼......”
街对面的茶肆,二楼临街雅间。
与长街上的喧闹不同,雅间内气氛安静低沉,相对而坐的两人神色都透着凝重。
“阿娅丽公主的事,并非你的错处,你无需自责。”身穿黑衣的男子声音粗犷,眉眼间不似大晏人的长相,更像是北朔国人。
坐在他对面的陆迟砚微微垂眼,手指摩挲着杯壁,良久才淡淡应了一声,“嗯。”
黑衣男子缓缓叹了一口气,“这次还要多谢你为阿娅丽公主收尸,不然她若被丢在乱葬岗不管,只怕此时连尸首都......不过眼下形势危急,公主只能暂且葬在大晏,待风头过去后再将其接回。”
陆迟砚默不作声,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
“不过何家夫妻怎么会突然发现阿娅丽公主的异样?”黑衣男子疑惑不解,“之前不是一直都好好的?”
陆迟砚抬了抬眼皮,“是有人告诉了何家夫妇。”
至于此人是谁,他眼下还没有一点眉目。
黑衣男子皱了皱眉,而后缓缓松开,“罢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追究再多也没有用处,最重要的还是处理好眼前之事。”
“主君的意思是,想要尽快攻克大晏。”
陆迟砚闻言扯了扯嘴角,“急什么?北朔不久前刚刚打了败仗,还有兵力出征?”
黑衣男子并未在意他话里的冷嘲热讽,语气寻常,“主君想趁大晏民不聊生、天灾频发之际,一举攻下,彻底颠覆裴家的皇权。”
陆迟砚冷冷掀唇,“这些时日以来,裴承羡和宋家上奏了不少赈灾救民的良策,圣上一一应允,各地赈灾及时,并未出现大批流民和混乱。”
“何况惠殇帝虽身中剧毒回天乏术,但眼下还未有明显征兆,朝堂人心凝聚,难有纰漏。”
“北朔想要在这时候攻打大晏,并非合适的时机。”
黑衣男子皱紧眉头,“那依你之见,何时乃是良机?”
陆迟砚摩挲茶杯的指尖一顿,眸光沉沉,语气透着冰寒:
“九月。”
“这么久?!”黑衣男子眉心皱得更紧,“这个‘时机’,主君不会同意。”
陆迟砚并不在意他的看法,淡淡开口,“北朔若想被灭国,大可一试。”
黑衣男子眯了眯眼。
竟然这么严重?
沉默许久,黑衣男子点头应下,“好,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劝服主君。”
陆迟砚不置可否,正准备起身离开,黑衣男子复又开口:
“听闻你与镇国公府的婚事,告吹了?”
陆迟砚身子一僵,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攥紧。
第608章 弱男子
黑衣男子瞥了他阴沉的脸色,缓缓开口:
“不能迎娶姜砚山的女儿,你要如何拿到大晏的军情?北朔和大晏之后的战事,还需靠你从中协助。”
陆迟砚闭了闭眼,勉强压下心口的闷痛,沉声开口,“既然姜家无路可走,那便从薛家入手。”
“薛家?薛老将军能同意?”黑衣男子质疑道,“我记得薛老将军对北朔的敌意,不亚于姜砚山。”
“薛老将军自是说不通,但他的孙子薛绍川可以。”陆迟砚说道,“只要北朔能给他想要的。”
黑衣男子懂了,“好,此事便麻烦你去游说。”
“嗯。”陆迟砚应了一声。
“对了,留川近来怎么样?”黑衣男子忽然问道。
陆迟砚面色未免,语气平静,“留川一切安好,我派他出京寻人,暂时不在京中。”
黑衣男子有些惋惜,“本来还想着,这次进京能同他见一面,我们兄弟二人也许久未见了......”
“我这做兄长的照顾不周,留川若有什么事情还请陆公子多多担待。”
“无妨。”陆迟砚应道。
要事说完,黑衣男子起身告辞。
“我该走了,近来京城盘查严苛,我能混进京已是不易,万不能再被抓到。”
陆迟砚放下茶杯起身,沉声开口,“恕不远送。”
黑衣男子朝他抱拳,而后转身离开。
屋内只剩陆迟砚一人。
心中的闷滞仍未散去,他长叹一声,伸手推开了窗户想要透透气。
目光随意扫了眼街上,陆迟砚整个人倏地僵住,周身戾气迸发。
茶楼对面,姜韫手提灯笼,背对着站立。
在她对面,容湛正笑着伸手抚过她的发顶,似是摘下了什么东西。
而后姜韫说了什么,容湛脸上的笑意更甚。
陆迟砚看不到姜韫的神情,可容湛的笑容却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抓着窗棂的手死死攥紧,他一瞬不瞬地瞪着两人的身影,眼中的怒火喷薄而出,身子因为愤怒而颤抖着。
容湛这个贱人!
他与韫儿取消婚约不过才两日,他便上赶着凑到韫儿面前,难不成容湛以为能入了韫儿的眼?
做梦!
韫儿心悦之人只会是他,也只有他!管你是什么京城第一矜贵公子,也只是他的替身而已!
不要做梦了!
陆迟砚双目赤红,心痛得无法呼吸,却还是自虐般死死盯着楼下的两道身影。
“公子......”文谨推门而入,刚一进屋便察觉到自家公子周身阴沉的戾气。
他来到桌边,顺着陆迟砚的视线看下去,脸色一变。
那不是......姜小姐和承恩公府的......
文谨抿了抿唇,担忧地看向陆迟砚,“公子......”
砰!
陆迟砚倏地收回目光,用力将窗户狠狠关上,闭上双眼重重喘息几声。
“回府!”
长街。
莺时几人逛得高兴,每个摊子几乎都逛了一遍,在经过一个戏法摊子时,她和容宝喜停下脚步看得投入,完全没有留意到一旁的卫珏被人群挤开。
卫珏正要上前,又有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来,她抿了抿唇,不经意间瞥到远处的一个摊位,抬脚便走了过去。
另一边。
闻恪正被周行简等人推着走在街上。
“闻弟,咱们难得有机会逛逛这京城繁华的灯会,你就暂且搁下书本,好好放松一下行不行?”周行简笑着说道。
闻恪脸色有些无奈,“行简兄,我还有一篇文章没有写完......”
“那就明日再写喽!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另一名学子笑道,“你看你同乡的孙铭,不也整日不在驿馆中?”
周行简拍了拍闻恪的肩膀,“好了,既然都已经出来了,就当作休整了。”
闻恪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跟着几人一起随意逛逛。
周行简等人都不曾见过这般繁华的灯会,是以每个人都很兴奋;闻恪跟在他们身后兴致缺缺,脑海中还在思索着那篇未完成的文章。
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一处,他忽地一顿。
“行简兄,我有事先失陪了......”说罢,他抬脚朝远处的摊位走去。
周行简愣了一瞬,连忙开口喊他,“你去哪里啊?”
可闻恪已经快步走远。
周行简疑惑地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身影,很是纳闷:这小子有什么着急的?
远处的摊位上,摊主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姑娘,她已经盯着他草把上的糖葫芦好久了。
“姑娘,你若想吃糖葫芦便买一根吧?不过才五文银子,已经够便宜了。”摊主无奈道。
卫珏微微仰头,双眼紧紧落在那仅剩的两根糖葫芦上,嘴唇轻抿,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明显一副很想吃的样子。
银子?
她的银子交给莺时保管,她身上没有银子。
见她不说话,摊主更加头大,“我说姑娘啊,你要是不想买就往旁边闪闪,别挡着我做生意......”
卫珏一张小脸绷紧,想要回去找莺时拿银子,又怕这两根糖葫芦被旁人买走。
“卫姑娘?”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男子的声音。
卫珏转过身,就见一书生打扮的人站在她身后,面色温和。
“卫姑娘,可是发生了什么事?”闻恪的眼中露出隐隐担忧。
卫珏看着他,神情露出几分戒备,声音紧绷,“你是谁。”
闻恪一愣,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卫姑娘忘了在下?之前在下的脚扭伤,卫姑娘曾为在下诊治......”
卫珏沉默片刻,慢慢回想起来。
是牢中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
第609章 谢礼
即便卫珏想了起来,也只是朝他点了下头,而后回过身去,完全没有要交谈的意思。
闻恪并未介意,他看向一旁欲言又止的摊主,客气询问,“摊主,这位姑娘可是有何需要?”
见两人相识,摊主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救星,忙不迭开口,“我也不知道这位小姐想要什么?一个劲儿地盯着这两根糖葫芦看,让她买她也不吱声......”
闻恪垂眼,看着卫珏紧抿的唇角,面上带了一丝羞窘,了然一笑。
原来是想吃糖葫芦了......
他从怀里掏出银钱,递给了摊主,“摊主,麻烦给我一根糖葫芦。”
摊主连忙接过银子,从草把上摘下糖葫芦交给他,“公子,您拿好。”
卫珏的目光从摊主的手中一路追随到闻恪的手上,眼睛一眨不眨。
闻恪接过糖葫芦,轻轻勾唇,将糖葫芦递到了她的面前,“卫姑娘,请。”
卫珏顿了顿,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神情透出几分疑惑,“给我的?”
闻恪笑着点了点头,“对,先前卫姑娘帮在下治好脚伤,在下还未有所报答。”
卫珏迟疑一瞬,伸手接过了糖葫芦。
刚一靠近,糖葫芦香甜的味道瞬间扑鼻而来,卫珏耸了耸鼻尖,张口咬下一颗。
下一刻,红果的酸意顷刻间在口中蔓延,酸得她小脸紧紧皱起。
闻恪唇边笑意加深,眼中带了些许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暖意。
卫珏咽下口中的糖葫芦,正要再吃一颗,旁边响起了莺时的声音:
“卫珏,可算找到你了!”
莺时急匆匆跑到卫珏面前,神色担忧,“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还以为把你弄丢了......”
余光瞥到一旁站着的身影,莺时转头一看,有些惊讶地开口,“闻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莺时姑娘,”闻恪拱了拱手,温声开口,“方才在下与友人一同逛街,恰好遇到卫姑娘,便来打声招呼。”
莺时了然点头,“原来如此......”
“闻弟!”周行简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闻恪回头看了一眼,同莺时和卫珏告辞,“卫姑娘、莺时姑娘,在下先走了。”
莺时连忙点头,“闻公子快去逛逛吧!”
目送闻恪离开,莺时收回视线,暗自叹了一口气。
她看向身旁的卫珏,面色歉疚,“对不住啊卫珏,是我之前大意了,没能看好你......”
天知道她看完戏法发现卫珏不见的那一刻有多慌张,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卫珏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莺时这才留意到她手里拿着的糖葫芦,“你买糖葫芦了......呀!你的荷包在我这里!”
说着,莺时从袖子里拿出荷包便要付钱,却被摊主挡下。
“方才那位公子已经付过钱了。”摊主笑眯眯道。
付过了?
莺时顿了顿,而后不由得感慨:闻公子真是心善之人呐......
看了眼卫珏手里的糖葫芦,莺时舔了舔嘴角,“好吃么?”
卫珏点头,“好吃。”
“那我也尝一颗?”莺时笑着问道。
卫珏毫不犹豫将糖葫芦送到她的嘴边。
红果在口中裂开的一瞬间,莺时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整个脸紧紧皱成了一团。
“唔,好酸......”
“好啊你卫珏,竟然学会耍我了!”
莺时笑着去挠她,卫珏受不了痒躲闪,一向呆呆的脸上终于多了几丝人气儿......
姜韫和容湛逛了一会儿,莺时她们回来了。
容宝喜玩得有些累,抬手揉着眼睛,一副困倦的样子。
容湛见状,便同姜韫告辞,“姜小姐,那我们就先回府了。”
“好。”姜韫微一颔首。
送走了容湛一行人,姜韫也准备回府。
“哇,好漂亮的灯笼!”莺时看着姜韫手里的灯笼惊叹。
姜韫垂眼,淡淡一笑,“是很漂亮。”
霜芷捣了捣莺时的胳膊,压低声音,“容公子亲手做的。”
莺时倏地瞪大双眼,“这么厉害?!”
霜芷点了点头。
莺时不禁啧啧称奇。
“时辰不早了,回府吧。”姜韫说道。
“是,小姐。”莺时连忙应道。
转过身,姜韫正要离开,脚步却忽地一顿。
对面不远处,宇文沧莲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而他身旁的宇文兰月笑着朝她挥手。
姜韫眉梢一挑。
茶馆,二楼雅间。
姜韫看向坐在对面的宇文沧莲,语气平静,“不知宇文殿下找我,所为何事?”
宇文沧莲扬唇笑了笑,“这次姜小姐帮了我大忙,我还未来得及道谢。”
“宇文殿下不必客气,你我之间不过各取所需。”姜韫不甚在意。
“姜小姐,那可是不一样的!”宇文兰月清脆的声音响起,“皇兄这次进京,为了削减贡额一事可是头疼了好久,你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他就是把命给你多愿意!”
“兰月。”宇文沧莲幽幽开口,“适可而止。”
宇文兰月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在一旁不敢出声。
宇文沧莲看向姜韫。
小妹虽然说得夸张,不过也算是事实,姜韫的确帮他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思及此,他从袖间拿出一个锦盒连同香囊,一起放在了姜韫的面前。
姜韫看了眼桌上的东西,抬眸看向宇文沧莲,目光中带着询问。
“谢礼。”宇文沧莲言简意赅。
姜韫伸手拿过锦盒打开,里面放着的是鹿灵香,数目看起来要比之前裴聿徊给她的多许多。
“本来这鹿灵香是裴聿徊要的,”宇文沧莲慢条斯理道,“不过既然我欠了姜小姐恩情,那我就厚着脸皮借花献佛了......”
“何况鹿灵香本就我朝特有,哪能次次都叫裴聿徊出风头?”
姜韫阖上盖子,微一扬唇,“多谢。”
她又拿过桌上的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取出。
一枚半掌大小的玉牌静静躺在她的手心,玉石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同宇文沧莲和宇文兰月身上衣衫的花纹十分相似。
第610章 撩拨
“这是?”姜韫问道。
“此物是南幽国皇室特有,可看做皇室象征。”宇文沧莲淡淡道,“姜小姐今后若有机会到南幽国,在南幽国任何地方只要看到这块玉牌,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都会像对待皇室那般对待姜小姐。”
“这块玉牌除了南幽国皇室,只有你和裴聿徊持有。”
他说得轻巧,可姜韫却听出了这块玉牌所包含的重量。
“如此,多谢宇文殿下。”姜韫没有推辞,平静地收下玉牌。
东西已经送到,宇文沧莲也不再逗留,起身告辞。
“姜小姐,我们明日便要离京,希望来日有机会能在南幽国见到姜小姐。”宇文沧莲少见地露出几分认真之色,“这次多谢姜小姐相助。”
姜韫起身,语气真诚,“祝二位行无羁绊,一路顺风。”
宇文沧莲扬唇一笑,又恢复了平日里散漫的模样,“走了兰月!”
“姜小姐,后会有期!”宇文兰月朝姜韫行了礼,娇笑着开口,“京城很好,我很喜欢,希望姜小姐去南幽国的时候,也会喜欢南幽国。”
“一定会的,”姜韫温声浅笑,回以一礼,“二位,后会有期。”
宇文兰月咧嘴笑笑,转身跟着宇文沧莲离开。
姜韫垂眸,摩挲着手里的玉牌,心思渐渐飘远。
南幽国啊......
出了茶阁,姜韫打算回府,快要走到街口时,就见街上的人们都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这是怎么了?”莺时疑惑地看着路两边渐渐消失的人。
姜韫望了眼远处,“应当是要放烟火了吧。”
每年元宵灯会的最后,官府都会在玉川河畔燃放烟火,意在与民同乐、彰显盛世太平,也祈求来年国泰民安。
一听到放烟火,莺时的眼睛“噌”一下就亮了,她满含希冀地看向姜韫,“小姐......”
姜韫睨了她一眼,眼底带笑,“走吧,去看看。”
莺时高兴不已,同身旁的卫珏说着京城的烟火有多壮观、多好看,这让卫珏心中也生出几分期待。
“怎么,要去看烟火?”姜韫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转头看去,就见裴聿徊站在街对面,双臂环胸,正专注地看着她,眼底带着隐隐笑意。
姜韫望着他,唇角轻扬,“晟王殿下果真有偷听的癖好。”
听到这句话,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在御花园时,也曾被她说过“偷听墙角”。
裴聿徊眯了眯眼,几步走到她面前,微微倾身凑到她眼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说出口的话带着几分戏谑。
“偷听?”
“我光明正大地听到,何来偷听一说?”
“姜小姐实在冤枉人。”
他靠得很近,说话间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是她熟悉的冷松香气。
姜韫不自觉攥紧指尖,耳根泛起红晕。
裴聿徊捕捉到那一抹殷红,心满意足地直起身。
“走吧。”他忽然开口。
姜韫疑惑,“去哪儿?”
“不是要看烟火?”裴聿徊勾唇一笑,“我知道有一处好地方。”
说罢,他抬脚转身离开。
姜韫抿了抿唇,迈步跟了上去。
听到身后的声音,裴聿徊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同行。
看到方才那一幕,莺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王爷他、他竟然......
惊讶过后她忙不迭打量四周,看到无人在意这边,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不过......
莺时疑惑地看着走远的两人。
王爷和小姐走反方向了吧?!
“想什么呢?跟上了。”霜芷低声提醒她。
莺时恍惚回神,见自家小姐已走远,忙不迭拉着卫珏跟上。
裴聿徊带着姜韫穿过一条小巷,来到玉川河畔的一座桥旁边。
而河的对岸,便是官府燃放烟花的地点。
“我竟然不知玉川河还有这样一处地方。”姜韫浅笑开口。
这座桥不大,四周安静幽微,看不到半个人影,倒是少有的清净之地。
“今晚百姓们都去河对岸看烟花,这里自然少有人来。”裴聿徊说道,“虽然离得有些远,但这座桥能将河对岸尽收眼底,总好过人挤人。”
姜韫淡淡一笑,“那我还要多谢王爷带我来此处?”
裴聿徊勾起唇角,“姜小姐不必客气。”
“走吧。”
两人上了桥,站在桥中央望向夜空。
裴聿徊不动声色地垂眼,轻轻扫了一眼身边的姜韫,状似无意开口,“宇文沧莲将鹿灵香给你了?”
“给了,”姜韫应声,唇边噙着一抹笑意,“除此之外,还送给我一块玉牌,只是这玉牌有些贵重了。”
“没什么贵重的,”裴聿徊掀了掀唇,“世间再珍贵之物,皆不足以与你相配。”
姜韫眸光微闪,耳根愈发灼热。
他讲话怎么越来越撩拨人了......
压下心头的悸动,姜韫清了清嗓子,轻声开口,“宇文沧莲此人,行事令人捉摸不透,出手却很大方,倒是有趣。”
“有趣?”裴聿徊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转过头看她。
姜韫眼底涌上笑意,微微转身,坦荡地对上他的视线,“是啊,有趣。”
探得她眼中的戏谑,裴聿徊微怔,而后屈指抬手,在她额头轻轻一敲。
“长本事了。”
额头并未传来痛意,姜韫伸手轻抚,眼中波光潋滟。
裴聿徊呼吸一滞。
砰——
砰砰——
猛烈的烟花骤然响彻夜空,光辉绽开,将幽暗的夜空霎时间照亮。
两人不约而同转身看去。
一簇簇金光腾空而起,在高空中猛地炸开,化作万千流火四散纷飞,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紧接着数不清的烟花争相绽放,一朵连着一朵,漫天华光将整个天幕烧成了白昼。
河对岸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桥下是莺时雀跃的声音,这座高桥虽不是离烟花最近的地方,却能将整个夜空一览无余。
姜韫仰头看着,烟花的光芒落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映照出她眼中明媚的笑意。
裴聿徊微微偏首,目光落在她的侧颜,一向冷漠的眉眼,此时泛着淡淡的柔情。
烟花“砰砰”绽放,却遮不住他胸腔中那猛烈的心跳声。
震耳欲聋。
第611章 正月十八
正月十八。
梳妆台旁,霜芷正在为姜韫梳发。
莺时推开房门走了进来,面上是压不住的笑意。
“何事这般高兴?”霜芷看了她一眼。
莺时正等着她问呢,闻言兴冲冲地开口,“是宣德侯府!”
“小姐,方才奴婢听张伯说,宣德侯府今日娶亲,可府上却无半个宾客!只有自家几个宗亲在场,场面很是寒酸呢!”
谁家办喜事的时候不是宾客满堂?也就宣德侯府落得这样的下场,莫说朝中同僚,便是陆兆恒和陆迟砚昔日的好友也不曾见到半个人影,实在是大快人心!
“也不知那昭月公主到底图什么,三书六礼一样没有不说,连婚期都是捡小姐不要的......”莺时语气嘲讽,“就这样还要执意嫁给陆迟砚,真是让人笑话。”
霜芷闻言冷笑,“如今这场面,不过是陆家自作自受。”
莺时诧异地看着她,“真稀奇啊霜芷,我还以为你很平静呢!”
霜芷仔细为姜韫戴好发簪,语气透着冷意,“若非为了顾全大局,我早已一刀将那对狗男女砍死......小姐,好了。”
莺时张了张口,一时间说不出半个字。
姜韫看了眼铜镜中霜芷的脸,缓缓起身,面色平静,“父亲说的大礼,可送去了?”
想到那份“大礼”,莺时“噗嗤”笑出了声。
“放心吧小姐,老爷一早便安排何大哥送去了,宣德侯府收到这份贺礼一定会很‘高兴’的!”
姜韫勾了勾唇角。
莺时看着自家小姐,面上露出几分担忧,“小姐,虽说昭月公主因为这场婚事被废......可就这样顺着她的意愿让她嫁给陆迟砚,会不会太便宜她了?”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也许现在陆迟砚记恨裴令仪毁了自己,可两人相处的时日一久,难免会生出感情,万一到时候两人重归于好,那小姐此举岂不是为他们做了嫁衣?
“放心,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姜韫淡淡掀唇,“只有裴令仪出宫,才方便我动手。”
陆迟砚和裴令仪二人,此生只配如蝼蚁一般任人践踏。
他们二人,一个都跑不了。
皇宫。
玉华殿内,裴令仪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一改往日的郁郁寡欢,整个人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那支金簪又被她戴在了头上,隐在繁复的头饰中,看不真切。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脸色红润,眼底是久违的喜悦与激动。
终于,她终于等到了这一日,可以名正言顺的陪在陆迟砚身边!
裴令仪深深呼出一口气,起身朝芳蕊笑着开口:
“走吧,芳蕊。”
“我们去拜别父皇。”
来到紫宸殿外,裴令仪却被宫人拦住了去路。
“殿下,陛下今日政务繁忙,就不送殿下出嫁了......”宫人硬着头皮说道。
裴令仪脸色一僵,而后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无妨,父皇日理万机,儿臣便不打扰父皇......儿臣去拜别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
宫人一听这话,忙不迭开口,“陛下、陛下还说,太后娘娘近来身子不适,不许殿下打扰娘娘......至于皇后娘娘、娘娘她昨日凤体欠恙,怕在这大喜之日过了病气给殿下,就不见殿下了......”
第612章 迎亲
宫人声音越说越小,裴令仪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今日成婚,这些人却摆明了不肯见她,分明是在欺侮她!
裴令仪恨恨地握紧双拳,姣好的面容透出几分狰狞神色。
不行,不能生气,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她不能因为旁人而毁了心情。
思及此,裴令仪吐纳几息,提起裙摆屈膝跪地,俯身朝紫宸殿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儿臣,拜别父皇,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行了礼,她缓缓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这场婚事虽令惠殇帝不齿,可他顾及着皇室颜面,婚仪规制和嫁妆并未苛待裴令仪半分,仍旧按照皇室公主对待。
眼前的红盖头缓缓落下,裴令仪的心也随之雀跃跳动,紧张与激动交织,让她手心不自觉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芳蕊和一个嬷嬷一左一右扶着她,一路来到彩舆前,等待着吉时。
不多时,掌仪司的礼官扬声高呼:
“吉时已至,请公主升舆——”
裴令仪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红色,其他的什么也看不清,她被扶着登上彩舆,而后稳稳落座。
轿帘落下,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起驾——”
彩舆缓缓离地,被宫人稳稳扛着上前,只有些许晃动。
裴令仪坐在轿中,手指不自觉绞紧,心中满是期待。
迟砚,等我......
宣德侯府。
满目的红绸与红灯笼挂满了整个侯府,看起来甚为刺目。
可与这满院殷红截然相反的,却是侯府中诡异的死寂,阖府上下没有半点喜悦之气。
陆兆恒坐在正厅,一手撑着额头,冷脸一言不发。
一旁的小顾氏面含担忧,却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只能守在一旁默默等候着。
眼看着炉中的香一点点燃烬,小顾氏终是忍不住,小声提醒,“侯爷,吉时马上到了。”
陆兆恒打了个激灵,似是被她的话惊醒。
他抬起头,看了眼香炉,沉着脸吩咐:
“去请世子到正门相迎。”
说罢,他起身整理了下衣衫,冷脸朝门外走去。
小顾氏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侯府门外,陆兆恒率几位宗亲站在门口恭敬等候,一旁的宽巷两侧站着许多围观的百姓。
他们并非来贺喜,而是来看宣德侯府笑话的。
“你瞅瞅,今儿可是宣德侯府大喜之日,府上竟无宾客助兴,真是冷清啊......”
“要不是大门口挂着红灯笼,我还以为这一家子是办丧事呢,瞧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嘘——小声些,莫要让他们听到......”
“怕什么?宣德侯府背信弃义,邻近婚期之际退了镇国公府的亲事改尚公主,他们做的出,我们为何说不得?”
“就是,这样的人家有何脸面出来迎亲?真不怕丢人......”
四周议论纷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门外站着的一行人耳中。
几位宗亲当即变了脸色。
他们本不想掺和这场婚事,奈何同为宗亲,之前也受宣德侯府许多照拂,他们若不来实在说不过去。
陆兆恒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不过他碍于面子,勉强将心中的怒意压了下去。
这时,府中下人急匆匆跑了出来,面露难色:
“侯、侯爷,世子他......不肯出来。”
第613章 “贺礼”
陆兆恒脸色一沉。
“你去告诉他,如果他想将侯府几十条人命搭进去,尽管任性妄为!”
下人吓得一哆嗦,又连滚带爬跑回府中。
陆兆恒转过身,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不多时,远处传来锣鼓声,宫里送亲的队伍到了。
陆兆恒正了正神色,勉强扯开嘴角,扬起几分僵硬的笑意。
队伍缓缓出现在视线中,随后在宣德侯府的门口停下。
彩舆落地,敲锣打鼓的喧闹声也随之停止,这短暂的热闹如同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礼官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扬声开口:
“公主驾到——”
“请驸马相迎——”
话音落下,周遭鸦雀无声。
礼官皱了皱眉,这才注意到门外等候的几人中并无新郎官。
人呢?这是何意?!
他看向陆兆恒,对方正带着歉意的看着他,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礼官眉心皱得更紧。
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礼官不好上前询问,只能硬着头皮又喊了一次:
“请驸马相迎——”
侯府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出现。
“请驸马出府相迎——”
礼官不死心,又喊了一遍,可陆迟砚仍旧没有出现,他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
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尴尬,礼官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不顾礼节上前。
见他有所动作,陆兆恒连忙往前走几步迎了上去。
两人站在石阶上,礼官靠近他压低了声音,“陆侯爷,世子到底何时能来?这吉时眼看就要过了,再说你们宣德侯府这般行事,下官回去该如何向圣上交待?!”
礼官着急,陆兆恒更是出了一身冷汗,他忙不迭陪着笑。
“莫急莫急,迟砚他今日成婚难免紧张,马上就来了......”
“那便快些!”礼官皱眉低斥,而后便退了回去。
陆兆恒咬牙,低声吩咐身边的侍从:
“就是给我绑,也要把人给我绑来!”
侍从忙不迭应声离去。
侯府门外,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
众人都默默猜想,今日新郎官究竟会不会出现。
裴令仪坐在轿中,内心激动又期待,可听着外面礼官一声声唱和,她的驸马却始终不曾来掀轿帘,她那颗激动的心慢慢冷却下来。
双手攥紧,裴令仪紧咬牙关。
陆迟砚,你要悔婚吗?!
时间一点一点走过,礼官心下越来越着急,拿着帕子不停地擦着额头冒出的冷汗。
陆兆恒脸色阴沉如水,身旁的小顾氏大气不敢出一声。
眼看吉时要过,就在礼官打算硬着头皮将公主接下来时,门内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陆迟砚穿着一身喜服,面色苍白,正迈步朝他们走来。
今日是他的大喜之日,可在他的脸上全然看不到半分喜悦,连往日的温文尔雅也消失不见,只留一片冷漠。
陆兆恒看着他从身前经过,阴沉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
看到陆迟砚出现,礼官着实松了一口气,连忙调整脸色重新高喊:
“请驸马相迎——”
嬷嬷连忙上前,将红绸塞入陆迟砚的手中,引着他来到彩舆前。
“世子,请揭帘。”嬷嬷笑着说道。
陆迟砚面无表情地握着红绸,另一只手掀开了轿帘。
他看着轿内一身红色嫁衣的裴令仪,只觉得十分刺目。
嬷嬷见他掀开帘子后便一动未动,连忙小声提醒,“世子,该请公主出轿了。”
陆迟砚缓缓吐出一口气,朝轿中伸出手,声音沙哑干涸:
“公主,请。”
听到他的声音,裴令仪原本悬起的心终于落了地,内心重新燃起喜悦,她按耐着激动朝陆迟砚伸手。
一只冰冷的手托住了她的指尖,激得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起身出了轿子,她刚一站定,那只牵着她的手便迅速离开,紧接着塞给她红绸的另一端,好似多碰她一会儿都厌恶。
裴令仪眼底一暗。
见两人终于到了这一步,礼官也不顾陆迟砚冷若冰霜的脸色,急忙进行下一步:
“请公主和驸马入堂,行拜堂之......”
话音未落,旁边突然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高个侍卫领着几个壮丁朝宣德侯府走来。
那几个壮丁合力扛着一个架子,架子上盖着红布,看不清上面放的是什么,只能看得出这东西又大又重。
一行人来到门口,那几个壮丁“砰”地一声将架子放下,只听得重重一声闷响,地面好似都被它震得抖了抖。
“陆侯爷、陆世子,恭喜恭喜。”何霖安上前,朝两人拱手。
陆兆恒眯了眯眼,有些不悦地看着他,“何侍卫?你来做什么?”
专门挑这个日子来,只怕姜家没安好心。
“陆侯爷此话甚为奇怪,”何霖安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在下今日前来,自然是为了恭喜陆世子与世子妃喜结连理。”
陆迟砚眼底一动,缓缓转头看向他。
何霖安轻扯嘴角,“虽说镇国公府和宣德侯府无缘结为姻亲,可毕竟两家往日的情分还在,今日乃是陆世子大婚之日,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自是疼爱陆世子,故而特意命在下送来贺礼,还望陆侯爷与陆世子笑纳。”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议论纷纷。
“原来是镇国公府的人......”
“姜国公这心也够大的啊,自己女儿被欺负,他还有心思给罪魁祸首送礼?看这贺礼不小啊......”
“要我说镇国公府就该直接来闹事!何必给他们面子?国公爷一家还是太体面了......”
“你当镇国公府是咱们小老百姓呢!人家怎么做自有人家的道理,不过我还真好奇这红布下盖的是何物......”
毕竟架子上的“贺礼”太大,围观人都十分好奇镇国公府会送什么礼物给宣德侯府。
听到周围的议论,何霖安也不拖沓,伸手抓着红布,干脆利落地扬手一挥——
红布随风落下,那贺礼也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看到架子上的东西,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
竟然是一块巨大的石头?!
第614章 坚若磐石
那石头有水缸一般宽,半缸高,外围粗糙尖锐,一看便是刚从山上采下来不久。
难怪几个壮汉抬着都看着吃力,原来是这么大的一块石头,不过这石头倒是挺干净的,还散发着隐隐香气......
可再怎么干净,它也不过是一块石头而已,谁家好人用石头做新婚贺礼啊?!
看到那块大石头,陆兆恒彻底拉下脸来,“何侍卫,姜国公此举是何意?是看不起我宣德侯府?!”
“陆侯爷这是哪里的话,国公爷怎么会看不起您?”何霖安勾唇,“国公爷选此贺礼,自是有原因的。”
“这块石头可不是一般的石头,而是国公爷特意派人去京郊的相思崖上开采,毕竟京中不少男女都喜欢取相思崖的石头做信物,以求姻缘圆满。”
“国公爷特送此礼,希望陆世子和世子妃二人的情意如同这石头一般,坚若磐石、至死不渝。”
“陆侯爷,这贺礼......您可满意?”
话说得好听,可旁人去取相思崖的石头,不过是取巴掌大小方便收藏,何曾见过如此大的一块石头?!
还坚若磐石,至死不渝......这话放在陆迟砚的身上,根本就是个笑话!
姜家这是明摆着要给陆家难堪。
周围看热闹的目光纷纷落在陆兆恒身上,陆兆恒脸色阴沉至极。
明知姜家故意让他们当众下不来台,可他却也说不得半个“不”字,只能咽下满腔怒意收下这份“贺礼”。
“姜国公......有心了。”陆兆恒咬牙开口。
何霖安扬唇一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开口,“啊,对了。”
“这块石头在搬运回京的途中不小心跌入农户家的猪圈,虽沾染了污秽之物,不过国公爷已经命人将这石头反复清洗,还特意熏了香,如今已经比刚开采下来时干净多了!”
“陆世子与世子妃感情甚笃,就像这掉入猪圈的石头,纵然经历污秽,最后亦能荡涤纯净......”
“陆侯爷和陆世子不会嫌弃吧?”
此话一出,周遭陷入诡异的死寂。
“噗嗤——”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周围人一个接着一个,一连串嘲讽的笑声在空中飘荡。
陆兆恒脸色铁青,气得指着何霖安的鼻子,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们姜家实在太过分!”
陆迟砚低下头,看不出神情,只是堪堪握着红绸的手缓缓收紧。
裴令仪简直要气疯了!
好你个姜韫,竟然敢在她大喜之日如此侮辱人,她定不会饶过!
裴令仪抬手就要去扯盖头,被一旁的芳蕊眼疾手快按住,压低了声音提醒,“殿下,莫要冲动,顺利成婚要紧......”
“可......”可要她如何咽下这口窝囊气?!
“殿下,来日方长......”芳蕊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抚。
裴令仪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为了今日的婚事,只能先将怒火压了下来。
陆兆恒气得心口疼,他指着何霖安怒声斥责,“今日可是当朝公主与世子的婚事,你们竟敢如此张狂,简直欺人太甚!”
他的这几句话倒是提醒了众人。
“是啊,今日可是公主的婚事,镇国公府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竟敢这样对公主?”
“嘁,什么公主啊,你们还不知道么?这位昭月公主早已经被废了!”
“废了?真的假的?!那她为何还能嫁进宣德侯府?”
“是啊,我看这送亲仪仗如此隆重,不像是被废的样子......”
“你们爱信不信,总之呢事实就是如此喽......”
这话说得无凭无据,不过众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看向裴令仪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面对陆兆恒的指控,何霖安很是“无辜”。
“陆侯爷这是哪里的话?我镇国公府何时欺负了你?”何霖安语气失落,“难道我们来送贺礼也是错的吗?”
“背信弃义者明明是你们宣德侯府,为何到陆侯爷口中,便成了我镇国公府的过错?”
听到他这么说,周围人纷纷附和。
“可不是么,京中谁人不知这场婚事的新娘子原本是谁,你们宣德侯府如此行事,还要反过来怪罪镇国公府?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的没错!镇国公府能抛下恩怨来送贺礼,那也是人家大度,你们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要指责人家,实在是过分!”
“还说旁人欺人太甚,真正欺负人的是你们吧!”
“对啊对啊......”
面对百姓们毫不顾忌的指责,陆兆恒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侯爷!”小顾氏慌忙将人扶住,面露担忧。
陆兆恒缓过那一阵眩晕,勉强站稳了身子,“我没事......”
见目的已经达到,何霖安也不再多留,朝陆兆恒和陆迟砚拱了拱手。
“贺礼已送到,在下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带着几名壮汉抬脚离开。
小顾氏看着那一块挡在门口的大石头傻了眼。
这么大一块石头,他们要如何搬进府中?!
感受到周围人幸灾乐祸的目光,小顾氏担忧地看向陆兆恒,“侯爷,这石头......咱们真的要收么?”
“收!为何不收?!”陆兆恒咬牙切齿,“事到如今,我们还有法子拒绝吗?!”
不收,显得他们陆家小肚鸡肠;收下,又实实在在膈应了他们,根本是进退两难。
姜砚山,你可真是好样的!
第615章 禁足
镇国公府。
听了何霖安对陆家父子的描述,莺时笑得快要直不起腰。
“哈哈哈......掉进猪圈哈哈......何大哥,真亏你想得出来!”
一想到宣德侯府的人不得不面对一块破石头,莺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嬷嬷看着自己女儿这般爽朗的笑容,一边笑着一边无奈提醒她,“好了莺时,注意分寸!”
沈兰舒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无妨,想笑便笑吧,我也觉得甚是有趣。”
莺时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水渍,虽然不再大声笑,可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
沈兰舒看向何霖安,笑着开口,“何侍卫,辛苦你今日走一遭。”
何霖安只是笑笑,“属下不过是听从将军的命令。”
沈兰舒转头瞪了身旁的姜砚山一眼,“你也是,一把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一般做这种事。”
姜砚山“哈哈”一笑,浑不在意,“那怎么了?为了给我女儿出这口恶气,再过分的事情我都会做,我还嫌今日闹得小了呢......是吧韫韫?”
姜韫眼底带笑,附和着点了点头,“父亲说的是。”
“你们父女俩真的是......”沈兰舒无奈道,“夫君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般高调给陆家难堪,万一传到圣上耳中该当如何?”
姜砚山一愣,恍惚才反应过来此事。
“我、我忘了这茬了......”姜砚山面色讪讪,“可我也不能让韫韫平白咽下这口窝囊气......”
“父亲放心,即便圣上知晓此事,也不会对姜家怎么样。”姜韫忽然说道。
姜砚山疑惑,“韫韫为何这样说?”
姜韫淡淡一笑,“父亲,退婚一事是咱们吃亏,若圣上还不允咱们出气......岂不是太没有天理?”
“可佩玲以她到底是圣上的女儿,万一圣上不满......”沈兰舒仍是不放心。
“放心吧娘亲,今日圣上安排宫里送亲,不过是全了他与裴令仪的父女情分,至于出宫之后的事......”姜韫唇边的笑意勾起几分冷漠,“这样一无是处的女儿,不要也罢。”
她语气中的嘲讽太过明显,姜砚山和沈兰舒不由得对视一眼。
怎么感觉女儿对圣上......好像很了解?
皇宫。
听到礼官的禀报,惠殇帝沉着脸,看不出是何意味。
王公公瞄了眼他的脸色,捏着嗓音开口,“哎哟,这姜国公也真是的,今日好歹是宣德侯府的大喜之日,怎么能这般下人家脸面......”
惠殇帝冷冷瞥了他一眼,“不然呢?你觉得姜砚山该当如何?”
王公公脸色一僵,忙不迭跪地,“陛下恕罪,老奴胡言乱语......”
惠殇帝幽幽叹了一口气。
“自打出事到现在,镇国公府一直不曾有所回应,原来是攒到了今日......”
“罢了,此事毕竟是朕有愧于镇国公府,随他们去。”
惠殇帝说罢,拿起桌上的奏折正要看,却又忽的开口。
“不过陆迟砚到底是朝臣,砚山如此行事的确欠妥当,便......罚他在府中禁足三日吧。”
王公公忙不迭应下:
“老奴遵旨......”
听到只是禁足三日,姜砚山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不过区区三日而已,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在府上好生歇息,待解禁后再好好去军营操练那帮小兔崽子们......
宣德侯府。
有了何霖安那一出,陆迟砚和裴令仪连拜堂都匆匆结束,随后裴令仪便被人送进了听竹苑。
至于那尊碍眼的大石头,则被陆兆恒派人搬进了府中角落,盖上麻布眼不见为净。
这场婚事闹得如此难堪,几位宗亲也不敢多留,喝过喜酒之后便匆匆离去。
今日没有其他宾客前来,府中精心准备好的宴席也没有机会上桌,都堆在厨房无人问津。
原本该是好好的一场婚礼,却变成了如今冷清的样子,实在令人糟心。
陆兆恒愤怒不已,待两人拜完堂后便回了院子不肯再出来;小顾氏忙着处理宴席之事,一整日愁眉苦脸;陆迟砚在拜完堂之后,便不见踪影。
整个宣德侯府四处透着压抑的沉默,令人难以喘息。
唯有裴令仪,仍端坐在卧房的喜榻上,等待着陆迟砚来与她行合卺礼。
屋内安静温暖,裴令仪眼前一片红色,她心里满是期待与羞怯。
虽然她已与陆迟砚有了夫妻之实,可那日毕竟是形势所迫,以后就不能一样了,她终于能独享他......
裴令仪不知道的是,与她满身红色不同,整间卧房内布置冷冷清清,莫说红绸,连根红蜡烛都没有。
嬷嬷打量着屋内的摆设,暗暗叹气。
这样一场婚事,也不知道公主在图什么......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她只要等陆世子来行了合卺礼,她便可以离开了。
裴令仪顶着满头沉重的珠钗,雀跃地等待着陆迟砚的到来。
可她没有想到,这一等,便到了天黑。
期间嬷嬷派人去催了好几次,可院中的下人却只说世子在忙,待忙完便会回来。
裴令仪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芳蕊告诉她,今日喜宴上并无半个宾客,他有什么好忙的?有什么事不能等行了礼再去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裴令仪实在熬不住,腰背一垮松了身子。
芳蕊心疼她,低声询问,“殿下,您要不要吃些东西?”
裴令仪揉了揉酸胀的后腰,哑声开口,“端杯茶来喝吧。”
她没有半点食欲,只觉得疲累至极。
一旁的嬷嬷神色焦急。
驸马为何还不来?今日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她回去该如何向皇后娘娘交待?!
裴令仪喝了两口茶便不肯再喝,坐在榻边枯等,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迟砚,你为何还不来......
不知枯坐了多久,门口传来声响,有人推门而入。
“驸马......”嬷嬷刚喊了一句,却骤然噤声。
第616章 绝情
陆迟砚冷着脸步入屋内,身上鲜艳的喜服早已被他换下,只穿着的一身素色衣衫。
嬷嬷和芳蕊都惊得瞪大了双眼。
可裴令仪并不知晓,听到陆迟砚终于前来,她心中的慌乱散去,连忙坐直了身子,满心期待接下来的合卺礼。
“都出去。”陆迟砚哑声吩咐。
嬷嬷愣了愣,连忙开口,“驸马,还没行礼......”
“出去!”陆迟砚脸色更冷。
嬷嬷吓得一抖,不敢再多言半个字,忙不迭拉着芳蕊退了出去。
芳蕊一步三回头,担忧不已。
房门再次关闭,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
裴令仪隐在袖间的手指紧张地绞着,呼吸渐渐放轻,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把芳蕊和嬷嬷打发走,是要单独同她行礼么......
裴令仪紧张的等待着,此生从未像眼下这般如此紧张。
久久没听到陆迟砚的动静,裴令仪以为他不知该怎么做,便小声提醒:
“迟砚,你不知该怎么做对不对?”
“呵呵,我还以为你方才让嬷嬷她们出去,是要自己来呢,原来你什么都不懂呀......”
“无妨,嬷嬷说合卺礼不麻烦,只要喝了......”
“裴令仪。”陆迟砚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裴令仪努力忽略他话中的冷意,故作不解,“怎么了迟砚?”
“这场婚事如何而来,你我心知肚明。”陆迟砚语气森然,“你记清楚,除了世子妃的名分,不要妄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除了迎亲之事,这是他今日对她说的第二句话,可她却一个字都不想听。
裴令仪强撑了一整日的情绪骤然坍塌。
她猛地抬手扯下头上的红盖头,愤恨地瞪着陆迟砚,却在看到他身上穿的衣裳时,骤然愣住。
而后她凄然一笑。
“陆迟砚,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你就穿这样一身衣衫来应付我?”
“这到底是婚礼还是葬礼!”
陆迟砚只是冷眼看着她,不想同她多说一句话。
裴令仪望着他,眼中是说不出的痛苦,“既然你不想娶我,为何还要同意父皇的赐婚?”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此事,陆迟砚的眉宇间涌出几分怒色。
“圣上因何赐婚,难道你心里不清楚?”陆迟砚暗自咬牙,“既然是你设下的计谋,就不要装作一副受害之人的模样。”
“只会令人作呕!”
裴令仪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说她......恶心?
她猛地起身,声音颤抖着质问,“你是不是还对姜韫余情未了?!”
陆迟砚冷冷掀唇,“我从始至终,想娶的人只有她。”
裴令仪踉跄一步,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绝望,“所以,你一直以来与我亲近......只是在敷衍我?”
陆迟砚没有开口,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为什么......”裴令仪口中喃喃,“这样对我,你能讨得什么好处?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说着,她朝陆迟砚扑去。
陆迟砚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身子,裴令仪不受控地朝地上扑去,重重摔在地上,痛得她瞬间红了眼眶。
陆迟砚只是垂眼看着她狼狈的样子,说出口的话冰冷且绝情:
“以后这间卧房归你所有,我不会再踏进半步。”
“你若能老实些,世子妃的位子你还可坐稳,可若有其他不该有的想法......”
“别怪我不客气!”
说罢,他抬脚大跨步离开。
望着他决绝的背影,裴令仪心头涌上无尽的绝望和哀伤,她终是无法忍耐,趴在地上放声痛哭......
书房内,文谨正在给陆迟砚铺床。
昨日陆迟砚便吩咐文谨将他卧房里惯用的东西都收拾出来,搬到了书房里,往后他便歇在书房中。
将被褥铺好,文谨看着书房里这张窄小的榻,暗自叹了一口气。
“公子,要不......明日小的给您换一张宽敞的榻吧?”文谨转身看向坐在桌边喝酒的陆迟砚。
陆迟砚手握酒杯,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周身透着浓烈的哀伤。
“不必了,不过是一张榻而已。”说着,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文谨很是担忧他的身体,就在陆迟砚又倒了一杯酒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上前,将陆迟砚手里的酒杯夺了过来。
陆迟砚顿了顿,哑声开口,“给我。”
“公子,您不能再喝了。”文谨皱紧眉头,“府医先前已经叮嘱过,您若是再喝酒吐血,会对身子造成很严重的伤害!”
“您听小的一句劝,别再喝了......成吗?”
陆迟砚盯着他手里的酒杯,良久才收回视线,向后一靠,仰面靠在了椅背上。
缓缓吐出一口酒气,陆迟砚看着房顶,喃喃开口:
“文谨,今日是什么日子。”
文谨顿了顿,沉默好一会儿后才低声回答,“公子,今日......是您的大喜之日。”
“大喜之日......”陆迟砚的声音几不可闻,“喜,在何处?”
文谨抿唇,慢慢低下了头。
陆迟砚忽地嘲讽一笑,“今日的确该喜的,如果我迎娶之人是韫儿的话......”
如果是韫儿的话,那么今日定是姜、陆两家最高兴的一日,这样才算真正的喜事。
可是......
书房内一片死寂,处处充斥着绝望的哀伤。
陆迟砚望着虚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很快隐入了他的发间。
镇国公府。
夜已深,姜韫坐在桌边,低头写着什么。
霜芷铺好床,走到她身边提醒,“小姐,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嗯,稍等便睡。”姜韫一边写字一边应了一声。
霜芷看了眼桌上的纸,上面写了两排名字。
“小姐,这些是何人?”霜芷疑惑询问。
“是去岁各地乡试的头名举子。”姜韫说着,放下了毛笔。
“小姐写这份名单,是这些举子们会在此次春闱中考得功名?”霜芷问道。
姜韫点了点头,“正是。”
这些举子乃是众多考生中的佼佼者,将来若能悉心培养,定然是大晏的栋梁之材。
虽然眼下宋家在朝中的势力扩大,不过到底是外戚,待将来四皇子登基,必然要培养自己的肱股之臣,这份清单中便有不少合适人选。
霜芷又仔细看了眼名单,发现了两个眼熟的名字:
闻恪,周行简。
“周行简......便是上次考生联名上书,被官府抓走的其中一人?”霜芷回想起来。
姜韫点了点头,“正是。”
“有才学又有担当,想必此次春闱定能高中。”霜芷称赞一句。
高中么......
姜韫看着手里的名单,微微凝眉。
周行简的确才学横溢,只不过前世他并没有顺利参加完会试,他在考试的第一日便被牵扯进科考舞弊之中,最终被剥夺举子功名,驱逐出京,并且牵连家中三代子孙不得参加科考。
只是她并不知晓前世考场上发生了什么,只能多番告知闻恪,要他务必多多提醒周行简提高警惕,莫要因为考场纪律森严而疏忽大意。
希望周行简此生,不会再重蹈覆辙......
第617章 搜检
二月初八,会试之日。
夜色正浓,举子们便收拾好考篮,纷纷赶往贡院门口等待点名、搜检。
贡院外排起长长的队伍,考生们各个神情严肃,对于接下来的科考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有的举子因为太过紧张,加之没有用饭,脸色苍白如纸,一旁的同乡低声安慰着。
孙铭站在周行简身后,紧张地攥着考篮。
他与周行简被分到了同一间号舍,两人的位号还是挨着的,有熟人在旁他心里的紧张缓解了些许。
比起旁人对于考题的担忧,孙铭更担心的则是另一件事——将准备好的作弊之物顺利带入考场。
先前陆世子给了他多份往年会试的考卷,还专门给他划出了几个重点的考题,说今年会试很有可能会考到,可他这段时间一直忙着打点关系、人情往来,压根就没怎么看那些题目。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离会试不到两日了。
他心里着急,耐不下性子认真思索题目,只好将上面附带的作答文章以小字抄写下来,塞进了笔杆中;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意在大腿上抄了一份。
所以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如何顺利躲过搜检,将笔杆带进考场。
即便孙铭知道这样十分冒险,万一被发现就会被取消会试资格,可为了功名,为了他这段时日在京中的付出,他只能放手一搏。
孙铭低着头,眉心紧皱,思索着对策。
周行简偏头扫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不虞,还以为他在紧张接下来的考试,不禁暗自摇头。
早知今日如此,先前为何不好好用功读书呢?
他回过身,抬头望了望前面的队伍,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痛意。
糟了,他今夜出门时不该为了提神喝那一瓢凉水的......
腹中的痛意越来越强烈,周行简一手压着肚子,忍不住蹲下了身。
孙铭正出神,余光留意到周行简的异样,连忙询问,“行简兄,你这是怎么了?”
周行简眉头紧皱,神色痛苦,“腹、腹痛难忍......”
“啊?没事吧?”孙铭有些担心,“这马上就要进场了,千万别影响你考试啊!”
周行简呼吸急促,艰难出声,“你、你帮我留意些......我去......去一趟茅厕......”
见他面色痛苦,孙铭忙不迭应下,“好好好!东西我帮你看着,你快去吧!”
周行简不再耽搁,起身急急忙忙朝茅厕奔去。
孙铭望着他跑远,无奈摇了摇头。
队伍前面有人被点到名离开,孙铭连忙提起周行简的考篮往前挪动几步。
弯腰将考篮放在地上,孙铭忽然心念一动,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天还未亮,四周阴沉昏暗,考生们都只顾自己,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孙铭垂眼,握着考篮的手缓缓攥紧。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周行简匆匆赶了回来。
虽然他脸色还有些发白,不过精气神看起来好多了。
“对不住对不住,麻烦你了。”周行简连忙道谢,“出门时多喝一碗凉水就......”
“无妨......你好些了吧?”孙铭笑了笑,神色透着几分怪异。
可惜天色黑暗,周行简并未发现异样,笑着开口,“已经没事了,莫要担心。”
孙铭勉强笑笑,不再开口。
两人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默,孙铭站在周行简身后,眼角余光不停地留意着对方手里的考篮。
很快,差役点到了两人的名字:
“周行简!”
“孙铭!”
两人听到点名,连忙提着考篮上前。
“你是周行简?”差役看着手里的名册。
周行简应是,“正是学生。”
差役点了点头,“考篮放桌上,去旁边搜检。”
“是,官爷。”周行简按指示将考篮放下,去到一旁脱下外衫搜身。
孙铭站在一旁等待,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了那个考篮之上,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他看着差役将那考篮打开,一层一层挨个检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待查到最后一层,贴着考篮边的地方放着一支毛笔,差役顺手就拿了起来。
孙铭看到,双眼倏地瞪大,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眼看那差役要检查毛笔,孙铭灵机一动,忽地弯腰俯身,捂着肚子痛苦地哀嚎。
“哎哟——哎哟——我的肚子......”
“我的肚子好疼啊!”
他声音很大,惹得一旁的几位差役纷纷看了过来。
为首的差役皱了皱眉,走过去低声询问,“你怎么样?还能考么?”
孙铭捂着肚子“哎呦哎哟”喊疼,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坐在桌后的那名差役。
“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突然肚子疼......”孙铭故作虚弱。
差役眉头皱得更紧,“你先去旁边稍作休息,喝口热水缓缓,若还不行只能按病重处置。”
病重的结果,便是被判定不能入场,彻底失去这次会试的资格。
孙铭脸色一僵,只好去旁边“歇息”,视线却仍牢牢地落在那差役的手上。
有了这一打岔,搜检考篮的差役便忽略了这一层还未检查,随手将毛笔放回了考篮内。
一旁的孙铭见状,终是松了一口气。
第618章 毛笔
旁边正被搜身的周行简留意到这边的动静,看到孙铭捂着肚子去了一旁,面露担忧。
孙铭他没事吧?
“好了,进去吧。”身旁的差役说道。
周行简收敛神思,穿好外袍后同差役道谢,提着自己的考篮进了贡院。
来到号舍,他寻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打开考篮,一件一件拿着考试用的笔墨等物。
将砚台拿出来,他正准备收起考篮,却发现最底下放干粮的一层里,竟然放着一支毛笔。
他何时将笔放到这里面了?
周行简伸手拿出毛笔,正要放到桌上,脑海中突然想起这几日闻恪不停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行简兄,考场监查森严,容不得半点差池,无论何时咱们都要提高警惕,仔细检查自己的随身之物,以免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之前他还觉得闻恪行事太过谨慎,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不过......
周行简低头看着手里的毛笔。
他出门之前已经仔细检查过考篮中的物品,笔墨均被他放在最上面一层,他确信不曾有过遗漏。
可这支毛笔无论是笔杆还是笔头的材质,都不是他惯用的......这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仔细看着毛笔,周行简忽然发现这只毛笔的笔头连接处似乎有些异样,像是被人撬开过一般。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捏住笔头,轻轻一拽,竟将牢固的笔头整个拽了下来。
周行简举起笔杆查看,发现杆子里面竟是空的,里面塞了一卷细细的像是白纸的东西。
看到此物,周行简心里“咯噔”一声,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以防万一,他背过身,将笔杆中塞着的东西朝下在掌心磕了磕,里面那细细长长的纸卷便从里面掉了出来。
待看到纸卷的那一瞬,周行简陡然变了脸色。
纸卷的背面,透出密密麻麻的字迹,一看便知这是何物。
他猛地将纸卷死死攥在手心里,惊得瞪大双眼,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连打开纸卷都不敢。
怎么会......他的考篮里怎么会有作弊之物?!
周行简惊慌失措,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回身打量四周。
万幸周遭没有人走动,他稍稍放心些许。
可他手心里攥着的纸卷就像攥着一把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不行,这纸卷必须处理干净,他得想法子销毁,不然被旁人看到他彻底完了!
周行简勉强压下心头慌乱,思索着该怎么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突然,他神色一顿,目光落在一旁的干粮上......
对面考生落座,正整理着东西,就见坐在对面的那位突然吃起了干粮。
他对这人有些印象,好像是叫周......周行简?
“周举子,怎么这时候吃起东西来了?”那考生低声问道。
突然有人问他,周行简险些被呛到,他连忙端起桌上的水壶喝了口水压一压。
“昨晚没吃晚饭,这会儿有些饿了......”周行简勉强笑笑。
对方了然地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天不亮咱们就来排队,这个时辰也该饿了。”
看到周行简吃东西,对方的肚子也叫了两声,他讪讪笑了笑,从考篮中拿出干粮啃了起来。
号军巡逻到此处,听到两人的谈话,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莫说考生,他们号军也是早早赶来贡院,眼下一口东西都没吃呢......
号军扫了眼低头默默吃干粮的周行简,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待号军走后,周行简咽下口中的干粮,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又端起水壶喝了两口,勉强冲淡了墨汁留在舌尖上的苦涩。
将东西处理干净,周行简才终于能静下心来,仔细回想这支笔的来历。
从驿馆到贡院不过一炷香的脚程,期间考篮一直在他手中,闻恪同他到了贡院门口便分开,除了他自己旁人不曾碰过他的考篮,这支笔到底是如何跑到里面的呢?
周行简思来想去,总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之处。
还未来得及想通,孙铭提着考篮出现在视线中,朝他点了点头。
周行简收敛神思,微微颔首,想到孙铭先前身子不舒服,他便低声关切,“孙铭,你身子可好些了?”
“行简兄放心,我身子没什么大碍,不过是老毛病了。”孙铭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行简身前的桌子上。
待看到桌上放着的那支毛笔,他双眼微亮。
果然,周行简将这支笔拿了出来。
孙铭眼珠一转,面上露出几分为难,“行简兄,我今夜走得着急,竟忘了带备用的毛笔......你能否借我一支?”
借笔?
周行简没有多想,正要从砚台旁拿支毛笔给他,却见孙铭伸手朝他桌上一指——
“就这支吧。”
周行简一愣,而后双眼错愕地睁大。
他、他要桌上这支?!
有什么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周行简压下心头错愕,从自己的笔中拿了一支递给他,语气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你用这支吧,这支好用。”
没想到孙铭却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不过是备用而已,哪里用得上这么好的笔?我用这支就行......”
说着,他伸手便去拿桌上的那支笔,却被周行简一把压住。
孙明愣了愣,面上露出几分不悦,“周公子这般小气,连支笔都不肯借?”
“非我不肯借,”周行简声音带了些冷意,“只是这支笔不是我的,不知从何而来,我正要将它交给号军。”
一听这话,孙铭的神色明显一慌。
“不、不过是一支笔而已,你至于么......”孙铭面色讪讪,“就当帮个忙了!”
说罢,他不顾周行简压在毛笔上的手,强行将毛笔抽了出来,快步去了自己的位子上。
周行简看着他的背影,面色沉沉。
第619章 当场抓包
他想起来了,在进贡院之前他肚子不舒服离开了一会儿,就是在那段时间他没有看着自己的考篮。
孙铭如此坚决要这支毛笔,看来是他趁他不在,将藏匿纸卷的毛笔塞进了他的考篮中,待他顺利进入贡院后,再想法子从他手里借走这支笔。
可万一,他没能顺利将毛笔带进来呢?
若他在搜检时被查到这支笔的异状,那么他便会当即被扣押,不仅会失去会试的资格,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可他却将这支笔顺利带了进来。
若他方才没有多留个心眼,多看了一眼这支毛笔,他就不会发现这支毛笔的异样,待孙铭将这支笔讨回去,不被号军发现还好,万一被发现,孙铭定然会将此事赖到他的头上,就算他没有作弊也会被视作同伙。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最终他都会被扣上作弊的帽子,此生彻底结束了。
越想越后怕,周行简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难怪在他被搜检时,孙铭突然身子不适,原来是为了吸引差役的注意,好让他的考篮躲过搜检。
思及此,周行简心中生出一股愤怒,双手紧握成拳。
孙铭此等小人,竟为了一己私欲不顾他人安危,实在可恨!
闭了闭眼睛,周行简颓丧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这种事情,他要如何上禀呢?
证据已经被他吃了,他无从指责;即便证据还在,又有谁能够证明那支笔不是他的,而是孙铭的呢?
周行简向后一靠,无奈叹息。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记下了闻恪的提醒,若非先前闻恪多番叮嘱他要处处提防,想必今日他早已被关进牢狱中,闻恪是他的救命恩人。
心头思绪翻飞,周行简吐纳几息,缓缓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
事已至此,无需再多费心神,眼下最重要的是这场考试,他既然逃过一劫,定要好好努力才是!
至于孙铭......
周行简看向左手边的墙壁,面色冷淡。
一墙之隔的后面,便是孙铭的位子。
孙铭,我已经帮过你,但你若仍执迷不悟,自寻死路......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隔壁号舍。
孙铭摆放好用具,手里拿着那支毛笔发呆。
想到方才周行简谨慎的样子,他不由得暗骂:
真是多管闲事!
若不是他硬将毛笔抢了过来,姓周的还真有可能将它交给号军,虽说不至于连累到他,可里面的东西他就拿不到了。
姓周的和闻恪一样,一个两个都是死脑筋!
孙铭在心里暗骂了一通,将心里的怨愤发泄一番,这才解了气。
眼下他只希望这次的考题能考到他准备好的,这样就不枉他费尽心思做了准备......
时辰到,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上天似是听到了孙铭的祈求,他拿到考卷后惊讶的发现,上面竟有三道辩论的题目同他准备过的相差无几,只有要论述的内容有所区别。
他的内心涌上狂喜,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真是天助我也!
孙铭按耐住内心的激动,待号军从他面前巡逻过之后,拿起桌上的毛笔,小心翼翼又满心期待地轻轻拔下了笔头——
目光落在笔杆上,他眼中的期待顿时僵住,缓缓涌上了不敢置信。
纸、纸卷呢?他亲手塞在里面的纸卷呢?!
孙铭不敢相信,他不信邪地拿着笔杆在手心磕了磕,却什么也没有磕出来。
不可能!纸卷怎么可能不在?他临走之时明明塞进去了......
难不成......是周行简发现了这笔的异样,所以将里面的纸卷拿出来销毁了?
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孙铭却又摇了摇头。
不会的,依着周行简耿直的性子,他定然会在他借笔的时候就说出实情,不会瞒着他......
难道真的是他落在驿馆了?
思及此,孙铭心中生出几分慌张。
考题就在手中,他却不能好好作答,这叫他如何甘心?!
握紧了手中的笔杆,孙铭暗暗下定决心。
在号军又一次巡逻过后,他悄悄将手伸到桌下,动作缓慢地将裤腿撩起。
幸亏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宽松的棉裤,不然这会儿棉裤卡在腿上,他想看答案也看不到。
将棉裤撩过膝盖,孙铭向后撤了撤身子,低头去看大腿上的字迹。
字写得有些小,他看不太清楚,只能尽量将大腿往上抬。
就在他快要看清之际,头顶忽然响起一道森然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孙铭身子一僵,顿时头皮发麻。
他忙不迭放下裤腿,抬头看向号军,强撑着开口,“没、没什么......”
“没什么?”号军冷冷看了他一眼,蹲下身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腕。
孙铭慌张地挣扎,被号军一声冷斥震在原地。
“别动!再动直接抓进大牢!”
孙铭一动都不敢再动,脸色煞白如纸,额头冷汗直冒,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号军一手抓着他的脚腕,另一只手掀开了他的棉裤。
待看到他大腿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时,号军冷哼一声,松开他的腿站起身。
“竟敢在考场公然作弊,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来人!将这名学子带走,严加审问!”
孙铭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两名号军从桌子后面拖了出来,一左一右押着他离开。
“冤枉啊!我是冤枉的!”
“我没有作弊......”
孙铭仓皇的声音消失在门口,整间号舍的学子们都探头张望,又好奇又害怕。
“都老老实实作答!”号军冷声训斥,“再敢有人胡作非为,整间号舍的考试全部作废!”
一听这话,吓得学子们不敢再看,纷纷低下头作答。
周行简收回目光,面色平静,没什么波澜。
他垂首,思索着考卷上的题目,提笔认真写下自己的观点。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内。
惠殇帝批完手里的折子,端起桌上的茶杯正要喝,有宫人进殿禀报,称刑部侍郎求见。
刑部?
惠殇帝抬了下手,“宣。”
不一会儿,刑部侍郎匆匆步入殿内,神色慌张,额头竟冒起一层冷汗。
“何事如此慌张?”惠殇帝问道。
刑部侍郎跪在地上,颤声开口,“禀、禀陛下,是考场......有学子在考场中作弊......”
“什么?”惠殇帝皱紧眉头,“何人如此胆大包天?!”
刑部侍郎身子一抖,声音颤抖地更厉害:
“那、那学子说,他抄袭的考题,是工部郎中陆大人给他的......”
“你说谁?陆迟砚?”惠殇帝面色不虞,“与他有何干系?”
刑部侍郎不敢有所隐瞒,忙不迭开口,“下官原本也是不信的,可下官找来当年陆世子科考时作的文章,发现与那学子抄在腿上的一篇文章一模一样......”
拿到历年考题并非难事,毕竟这是公开之物,可若能得到当年的文章,那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
砰!
惠殇帝重重放下茶杯,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第620章 牵连
官署,工部。
众人正有条不紊地忙着手头的事务,就见刑部侍郎带着官兵闯了进来。
“陆迟砚陆大人可在?”刑部侍郎扬声问道。
坐在最后一排的陆迟砚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皱了皱眉,起身开口,“找我有何事?”
刑部侍郎看向他,冷声询问,“此次会试中有一学子名叫孙铭,你可认识?”
陆迟砚眉心皱得更紧,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认识,不知有何事?”陆迟砚问道。
听到他承认,刑部侍郎面色更冷,“这名孙姓学子在考场作弊被号军当场抓获,对方检举是你为他提供作弊考题,请陆大人随本官到刑部核实情况。”
话音落下,堂内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众人惊疑的目光纷纷看向陆迟砚。
有学子敢作弊?还是陆迟砚指使?!
陆迟砚沉了脸,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语气沉重,“大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没有误会,自是要刑部调查过才能断定。”刑部侍郎冷声道,“陆大人,请吧。”
陆迟砚看着刑部侍郎,后槽牙都要咬碎。
片刻后,他顶着众人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跟随刑部侍郎离开。
镇国公府。
姜韫正要出门,就见霜芷脚步匆匆赶了过来。
“小姐,王爷送来消息了。”霜芷有些微喘,“今日、今日考场上有一孙姓学子作弊被抓,并且举报陆迟砚协助他作弊......陆迟砚已经被刑部带走审讯了。”
“孙姓?是那个孙铭?”莺时说道,“竟然敢在考场作弊,简直胆大包天......不过能将那个负心汉拖下水,实在令人痛快!”
姜韫却不在意陆迟砚的死活,她只关心另一件事。
“你确定只有一名学子作弊被抓?”姜韫再次问道。
霜芷点了点头,“卫衡说王爷特意嘱咐他,要他告诉小姐的确只有一名学子被抓。”
听到这话,姜韫彻底放下心来。
看来今世,周行简成功躲过了这场劫难......
见她神情放松,莺时还以为她是因为陆迟砚被抓而高兴,不由得开口,“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将那负心汉关入大牢,这可是考场作弊啊!只怕他们二人性命都难保吧?”
姜韫面色冷了几分,“只怕没那么简单。”
依着陆迟砚的性子,定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洗清与孙铭的关系,不会让自己身陷囹圄。
不过即便能保全性命,这次的作弊一事也会让他脱层皮。
见莺时和霜芷有些闷闷不乐,姜韫抬手敲了敲她们的额头。
“急什么,”姜韫淡淡一笑,“陆迟砚坏事做尽,上天不会饶过他的,不必急于一时。”
更何况看着陆迟砚一点一点失去所有,不是比一刀杀了他更令人痛快?
莺时摸了摸额头,小声嘟哝,“知道了......”
考场有人作弊一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朝堂,众朝臣皆知那学子检举陆迟砚,加之他最近处在风口浪尖上,因而他在朝堂的风评霎那间一落千丈。
朝堂议论纷纷,考场却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同一号舍的考生并未受到影响,毕竟一个被抓走的作弊者,远不如自己的前程来得重要。
一整日的考试结束,学子们很是疲累,随意吃了些东西后便早早歇下。
闻恪躺在床板上,望着头顶上方的房顶,心中隐隐担忧。
也不知行简兄今日考得如何,会不会出了岔子,先前姜小姐多番叮嘱他要提醒行简兄,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
闻恪晃了晃脑袋。
不会的,行简兄行事谨慎,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翻了个身,闻恪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另一间号舍。
一整日的考试结束,周行简躺下之后,才终于有心思回想今日白天发生的事。
越想,他心里越是后怕。
万一稍有不慎,今日被号军抓走的,可就不止孙铭一人了。
等考完了试,他得好好感谢闻恪才行。
周行简在心里默默想着。
深夜,宣德侯府。
在刑部一直待到后半夜,几番审讯盘查后,陆迟砚才得以离开。
虽然他好不容易解释清楚他与孙铭的关系,他自始至终并未协助对方作弊,之所以给他提供考题无非是看中了他的才能而已,只是他看走了眼。
刑部查清了情况,孙铭也承认自己是诬陷陆迟砚,不过他靠前拉拢学子已是犯了大忌,圣上下旨将他停职查办,不知何时才能官复原职。
换言之,他这次算是彻底被踢出朝堂,狠狠栽了一个大跟头。
夜色漆黑,陆迟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
连日来的变动和起伏让他身心俱疲,眼下他脑中思绪杂乱不堪,只想什么都不管,躺在榻上好好歇一歇。
院门口,文谨正探头远望,见到陆迟砚的身影出现,他忙不迭迎了上去。
“公子,您终于回来了。”文谨连忙将手里的大氅披到他身上。
陆迟砚一言不发,径直朝书房走去。
文谨在他身后欲言又止,而后叹息一声,抬脚跟上。
来到书房门口,陆迟砚推门而入,正欲进门,脚下却倏地一顿。
书案后,一道矜贵的身影靠着椅背,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他的玉玲珑。
看到陆迟砚,对方勾起唇角,邪邪一笑:
“妹夫,本宫等你许久了。”
第621章 传扬
陆迟砚面色冷了几分。
反手关上门,他走到书案旁,沉着脸朝裴承渊伸手,“给我。”
裴承渊撇了撇嘴,随手将玉玲珑放到了桌上。
陆迟砚拿起玉玲珑,转身走到一旁的圆桌边坐下,仔细查看玉玲珑。
裴承渊见他这般宝贝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嘲讽。
“都已同公主成婚,心里竟然还想着别的女人?”裴承渊啧啧道,“本宫该说你花心,还是说你专情呢?”
陆迟砚握着玉玲珑,垂着眼一言不发。
裴承渊浑不在意,他打量着书房内的布置,半晌轻笑一声。
“本宫实在没有想到,堂堂宣德侯世子竟也有如此落魄的一天......你可知今日朝中,是如何议论你的?”
“说你陆迟砚狼子野心,不但要尚公主,还要插手科考之事,结党营私,实在令人生厌。”
“听闻这次父皇很是生气,竟将你停职查办?本宫现在想想你当初跪在本宫面前信誓旦旦的样子,就觉得可笑极了......啧啧啧。”
“陆迟砚,如今你这副模样,可真是难看啊......”
裴承渊极尽嘲讽,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陆迟砚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如果殿下只是来看臣笑话,那恕臣不远送。”
赶他走?
裴承渊冷嗤一声,很是不屑,“要不是本宫身边暂无可用之人,你以为本宫想搭理你?”
“想法子尽快恢复官职,不要躲起来自怨自艾,那样连本宫也会瞧不起你。”
说着,裴承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冷眼看向陆迟砚。
“当初你有法子从泯阳全身而退,如今你便有法子重新讨得父皇信任,本宫的宏图大业还未施展,你可莫要让本宫失望啊......”
“毕竟眼下这大好的机会,本宫可不想浪费。”
说完,他没有再理会沉默的陆迟砚,抬脚离开。
书房内安静无声,炭盆将屋内烘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陆迟砚心底的寒意。
他低着头,缓缓攥紧了手里的玉玲珑。
——
二月十六傍晚,历时九天的春闱终于结束。
闻恪提着考篮走出贡院的时候,望着天边昏黄的落日,只觉得恍惚不已,好似经历了一场梦。
他在贡院门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周行简和孙铭,以为他们二人还没有答完,便先行回了驿馆。
回去歇了一会儿,闻恪肚子有些饿,便下楼去找些吃的,恰巧碰到刚刚回来的周行简。
“行简兄,你回来了。”闻恪笑着开口,“考得如何?”
周行简回以一笑,“自是尽人事,听天命。”
知道闻恪要去用晚饭,周行简匆匆回房放下考篮,同他一起下楼。
闻恪和周行简寻了张空桌坐下,二人各要了一碗面吃。
大堂用饭的学子很多,一场会试下来大家都很累,如今身心放松之后,更是觉得疲惫,故而大堂虽然人多,却比平常更显安静。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考场有人作弊的消息传扬开来。
“听说第一日考试的时候,就有学子作弊啊......”
“什么?作弊?谁这么大胆子,不要命了?!”
“此事我作证,那作弊之人正是我们号舍的,好像叫孙......孙什么来着?”
“你是说孙铭?!”
“对对对,就是他!”
“我天,真的假的?他怎么作弊的?”
“好像是把文章抄在身上还是哪里,他想抄的时候被号军抓了个正着,然后就被带走了......”
“不止如此,据说他还检举工部郎中陆大人,就是前几日娶了公主的那位宣德侯世子,说是他给的考题和文章!”
“我天,这也太过分了吧!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堂而皇之插手科考之事......”
“不过陆大人好像也没有料到孙铭会作弊......但即便如此,那位陆大人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停了官职。”
“啊?那孙铭怎么样了?”
“好像......被判了死罪。”
“天呐!死罪?!”
“是啊,明知作弊是诛九族的事情,他为何还要冒险呢?”
“真是唏嘘......”
众学子议论纷纷,闻恪愣在原地,手里的筷子掉了都没有察觉。
孙铭?作弊?死罪?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搅得闻恪脑中一片混乱。
他猛然起身,转身朝楼上奔去。
隔壁桌的人不明所以,“他是怎么了?”
“你忘了?孙铭是闻恪的同乡,两人还住一屋呢!”
“难怪......两人关系应该挺好吧?自己的好友突然发生这种事,他肯定难以接受......”
“唉......这也怪不得旁人,只能说孙铭是自作自受......”
周行简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抬头望向二楼,面色晦暗不明。
二楼房间。
闻恪神色慌乱,坐立难安。
怎么会呢?孙铭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笃笃笃。
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周行简的声音传来:
“闻恪,是我。”
闻恪顿了顿,上前将门打开让他进来。
“行简兄,你同孙铭在同一号舍,事情真的像传言那般,孙铭他......”
刚一关上门,闻恪便迫不及待询问。
周行简沉着脸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闻恪后退一步,仍觉得难以置信。
“为什么?孙铭他明明有真才实学,凭借他自己的学问定能考得不错的名次,为什么要铤而走险?!”
他实在想不通。
两人同窗多年,他自认对孙铭还算了解,所以他实在不明白孙铭为什么要做出这样冒险的事情。
周行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闻恪,你难道还没有察觉到吗?孙铭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孙铭了。”
进京备考这段时日以来,所有学子都在认真读书,只有孙铭一人到处游走,打着陆大人的名号结交富家子弟,以为凭借自己的才能就可以在京城站稳脚跟,他的心境早已经发生了变化。
闻恪缓缓抬头,有些不知所措,“那我、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周行简面色一沉,“闻恪,不要有这种心思,如今孙铭已是死局,你若是执意要去看他,不但帮不到他半分,反而会牵累你。”
“更何况......”
闻恪见他欲言又止,不由得追问,“何况什么?”
周行简沉默片刻,下定了决心,他紧紧盯着闻恪开口,“闻弟,我有一事相告,但你要同我保证,不能告诉任何人。”
闻恪见他如此严肃,怔愣一瞬后点头应下,“好,我保证不同任何人讲。”
周行简默了默,缓缓开口:
“初八那日进贡院的时候......”
第622章 中榜
闻恪双眼缓缓睁大,错愕地看着周行简,良久说不出话来。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孙铭他的行为......让我不得不怀疑。”周行简沉声道。
闻恪回过神,面色凝重,“不,不是猜测,孙铭他一定是打算将被抓的风险转移到你的身上。”
“我没有想到,孙铭竟然会如此恶劣!”
自己作弊不说,还打算将旁人拉下水,实在可恨!
事情已经过去了多日,孙铭也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周行简已经不太在意此事。
“说起来,我倒要感谢之前的提醒。”周行简笑道,“若不是你几次三番叮嘱我要小心行事,我也不会留意到那支笔的异样,说不准我现在......已经和孙铭是一样的下场。”
闻恪愣了愣。
他之所以多番提醒周行简,是受了姜小姐的嘱托......
难不成,姜小姐一早便知孙铭要作弊,并且牵连到行简兄?
下一刻,闻恪便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不,不可能,姜小姐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会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她应当是看中行简兄的才华,担心他出事所以善意提醒吧,毕竟她也叮嘱他要小心......
“闻弟?闻弟!”周行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闻恪回过神来,眼中露出一丝迷茫,“行简兄你说什么?”
周行简笑了笑,“我说我欠你好大一个人情,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同我开口,能帮到忙的我一定会帮!”
闻恪连连摆手,“不用了行简兄,不过是小事一桩......”何况真正帮忙的也不是他。
“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周行简揽上他的肩膀,笑道,“好不容易考完,还不知结果如何,我带你喝酒去!”
闻恪脸色一垮,“啊?我不会喝酒啊......”
“不会可以学嘛......走走走。”
闻恪被周行简推着出了门,朝着酒馆走去。
夜晚。
姜韫放下书本,捏了捏有些酸胀的眉心。
霜芷上前,将一碗温热的安神汤递到她手边,“小姐,这是夫人派人送来的,这两日小姐一直在看账本,夫人很是心疼。”
姜韫接过汤碗,闻言笑了笑,“看完这些,日后便不需要我操心了,舅舅会处理妥当。”
沈卿辞新招了一个女账房,是徐掌柜的侄女,自幼父母双亡是徐掌柜一手带大,家世清白知根知底,有她在沈卿辞身边帮忙,姜韫能省不少心。
这几日她忙着整理账册,便是要将账目捋顺清楚,好妥善地交到女账房的手上。
“会试都结束了吧?”姜韫问了一句。
霜芷点头,“是的小姐,除了孙铭作弊之外,其他的并未出什么乱子,不过......今晚闻公子被周公子带去喝酒,好像喝多了。”
姜韫闻言,淡淡一笑,“这才是开始,待会试结果放榜后,闻恪有的忙。”
霜芷从她这句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小姐的意思是,闻公子会高中?”
“闻恪才学渊博,中榜是必然之事。”姜韫语气寻常。
何止会中榜?更会位居榜首!
这位默默无闻的寒门学子,从春闱放榜的那一刻起,便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科举新贵。
——
半月后,春闱放榜之日。
天刚蒙蒙亮,贡院门口便挤满了看榜的学子,每个人脸上都是期待又紧张的神情,希望自己能够高中。
周行简收拾妥当,出门来到闻恪的门前敲了敲门,“闻弟,今日放榜,咱们该去看看了......闻弟?”
他敲了好一会儿,里面却没有人应声。
奇怪了......闻弟不在?难不成这么早就去书馆了?
周行简来到楼下询问掌柜,掌柜告诉他闻恪一早便拿着书去了书馆。
周行简无奈。
今日可是放榜之日,闻恪倒是沉得住气,还有心思去书馆读书......
罢了,还是他自己去吧。
待周行简来到贡院门口时,此时门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他踮着脚往里面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行简!这边!”有相熟的学子看到他,连忙朝他挥手。
周行简硬着头皮挤进人群中,一边道歉一边往前挤,好不容易来到了熟人身边。
“多谢多谢!”周行简连声向对方道谢。
“这没什么......”对方笑了笑,双眼一亮,“你看!放榜的官兵来了!”
周行简连忙望去,果然看到一队官兵朝这边赶来。
大红的榜单刚一贴好,学子们便迫不及待涌了上去,周行简夹在人群中,艰难地从榜单的末尾开始翻找自己和闻恪的名字。
他看得仔细,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相同的姓氏,可都要看到最前排,他也没能找到自己的名字。
难道他和闻恪都没有中榜?
周行简眼底一暗,面色有些颓丧。
突然,耳边传来熟人的声音:
“行简!你中了!你中了!!!”
周行简一愣,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去,对方正站在榜单最前排的位置,神色激动地朝他招手。
周行简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中了?
下一瞬,他奋力朝前方冲去。
待看到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时,周行简整个人愣在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第十名......他中了!第十名!
他真的中了!!!
内心涌上剧烈的狂喜,周行简激动地红了眼眶,身子不受控地颤抖着。
身边人都在为他庆贺,他的耳中嗡声一片,什么也听不到。
好一会儿,他才从激动的情绪中稍稍缓过神来。
抬手擦了擦眼泪,周行简突然想起来还没看到闻恪的名字,连忙低头寻找。
闻恪文采学识都比他强,名次一定也比他靠前。
这么想着,周行简一个一个往常找,待看到榜单上最顶端的那个名字时,他忽地愣在了原地——
【会元,闻恪。】
第623章 会元
“闻恪?这个闻恪是谁啊?”
“不知道啊,先前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哪个地方的?也是乡试的头名解元?”
“这也太厉害了,闷声不吭地考了个头名,真是佩服!”
“谁知道他住在哪个驿馆啊?咱们可得去拜会才行......”
除了同驿馆的学子,很多学子都不认识这个叫“闻恪”的人,众人皆以为这次的会元定会从几个出名的解元中出现,没想到竟是一个藉藉无名的学子独占鳌头。
周行简愣愣地仰头看着榜首,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
身边熟识的学子激动不已,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磕磕绊绊地开口,“行简,你、你看......你看......”
周行简恍惚回神,神色由惊愕转为了激动,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是会元!闻恪中了头名!!!”
周行简激动地紧紧抓住对方的胳膊,脸色因为兴奋而涨红。
“快!快去找闻恪!咱们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对方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对对对!闻恪还没来看榜,咱们得去找他!”
说罢,两人奋力冲出人群,飞快地奔向驿馆。
驿馆内,掌柜的正在算账,抬头就见周行简和一名驿馆的学子急吼吼跑了进来。
看到两人激动地脸色,掌柜的心下了然。
“恭喜恭喜!恭喜二位高中!”掌柜的笑着拱手贺喜,“不知二位考取了多少名次?”
周行简猛地停下脚步,扶着柜台气喘吁吁地开口,“是会、会元......”
“什么?你考了头名?!”
掌柜惊诧的声音如同平地一声雷,将大堂顿时炸了个底朝天,在场的学子们纷纷迎了上来。
“厉害啊行简!竟然是会元!”
“我就说你能行,你还真是不负众望啊!”
“能跟会元住同一间驿馆,我这也算是沾光了哈哈哈......”
众人七嘴八舌夸赞着,另一名学子想解释却插不上话。
周行简好不容易缓过那口气,连忙开口:
“不是我!是闻恪!”
此话一出,四周霎时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小声开口:
“你、你说的......可是二楼的闻、闻恪?”
周行简用力点头,“就是闻恪!”
“怎么可能?”有人惊呼,“闻恪不是砾原县最后一名的举子吗?怎么会考取头名?!”
“是啊!他平日里很用功是不假,可我们也没见他参加过什么诗文宴会,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才学......”
“行简,你是不是看走眼了?还是说是重名之人?”
见众人都不相信,周行简急了。
“真的是闻恪!上面都写着他的名字!这样少见的名字怎么可能会看错?!”
“你们若不信便问李夫!李夫也亲眼看到了!”
众人转头看去,那学子忙不迭点头,举起手来发誓,“我保证,那榜首上写的名字的确是闻恪!”
见两人信誓旦旦的样子,众学子瞬间不淡定了。
“我天!真的是闻恪啊!”
“这臭小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给人一记惊雷啊!”
“快快快!你掐我一把,我怎么跟做梦似的......哎哟!你还真掐啊!”
“闻恪呢?闻恪知道自己中榜了吗?”
听到这句话,周行简连忙开口,“我回来就是要告诉闻恪这个好消息的!”
“那走走走!咱们快上去告诉他!”众人抬脚便要上楼。
掌柜的回过神来,忙不迭喊人:
“哎哎!诸位学子,闻恪今日不在驿馆!”
周行简一愣。
哦对,闻恪一早便去了书馆,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同掌柜的道了谢,周行简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朝闻恪常去的书馆赶去。
可到了书馆,他们将里面找了个遍,也没看到闻恪的身影。
“人去哪儿了呢?会不会在别家书馆?”
周行简想了想,安排大家分头去找。
“李夫,你和他们三个去长街的书馆找找。”
“赵念,你们到城东的书斋去看看。”
“剩下的几个,你们随我一起去城中最大的书馆找找!”
一行人安排好,急急忙忙去京中各个书馆寻人。
而此时的闻恪......
永丰楼,后院。
闻恪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有些不自在地拽了拽身上的锦袍,面色尴尬。
“瞧瞧!小爷我的眼光果然不错!”
沈卿辞上前两步,仔细打量着他身上新换的这身竹青色暗纹锦袍,低调不张扬却很有气场,他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啧啧啧,闻公子模样清俊,穿上这身衣裳更显得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啊!”
姜韫站在一旁,看向闻恪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不错,很合适。”
“那是自然!”沈卿辞一抬下巴,很是骄傲,“小爷我对闻公子的身形了如指掌,何况这衣裳是咱们沈家的裁缝亲自缝制,自然是合身得不能再合身!”
“闻公子如今这一装扮,姿容更加出挑,也就比我差一点点吧......”
莺时“噗嗤”笑出了声,“舅爷,人贵有自知之明。”
沈卿辞瞪她一眼,“要你管!”
闻恪听着他们的交谈,有些不适地抚了抚衣袖,“这身衣裳会不会太贵重了......”
先前沈公子和姜小姐送他棉衣他已经万分感激,如今又送他这般好的锦衣华服,他实在受之有愧。
“这有什么贵重的?”沈卿辞笑道,“不过是一身衣裳罢了,待你日后留在京城,少不得应酬往来,不得穿的体面些?”
听他这么说,闻恪神色讪讪,“能不能高中还不一定呢......”
“那怎么不会高中?”沈卿辞当即说道,“凭借你的才学,若是不高中便是考官瞎了眼!”
闻恪看他这般相信自己,心中顿感熨帖。
姜韫扫了沈卿辞一眼,“好了舅舅,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同闻公子讲。”
“得嘞!”沈卿辞应道,又看向闻恪,“我那儿还准备了几身衣裳,过会儿记得去试啊!”
闻恪正要拒绝,沈卿辞已笑着离开,莺时也很有眼力见的跟着出去。
屋内只留下他们二人。
第624章 过刚易折
“闻公子,请坐。”姜韫淡淡一笑。
闻恪有些拘谨地坐在姜韫对面,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想了想还是拒绝:
“姜小姐,您和沈公子对小生已经足够好,小生不能再要您的东西。”
姜韫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闻言只是笑了笑,“闻公子以为,我们为何要为你裁制新衣?”
闻恪诚实的摇了摇头,这也是他最奇怪的地方。
“今日春闱放榜,放榜之后便要拜谒主考官、参加琼林宴以及各种宴席,”姜韫说道,“到时在场之人除了新科进士之外,还有朝中各大臣,闻公子也不想穿着失仪吧?”
闻恪愣了愣,从她话里听出了别样的意味,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姜小姐的意思是......我会考中?”
姜韫挑眉,“闻公子对自己没有信心?”
闻恪顿住。
不,这不是有没有信心的问题,而是出众的学子太多,他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考中。
不过姜小姐既然这样说,那她应当知道了什么,难道他真的中榜了?!
思及此,闻恪心中涌上欣喜,他高兴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姜小姐,我该回去看榜了!”闻恪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说着便要起身。
姜韫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莫慌。
闻恪抿唇,乖乖坐了回去。
“闻公子还没有回答我,接下来参加京中大大小小的宴会,你便要穿着那几身棉衣去么?”姜韫问道。
闻恪默了默。
他之前并没有想到这件事,不过他本身就是寒门学子,穿棉衣也没有什么不妥吧?只要干净整洁就足够了......
姜韫看着他,浅浅勾唇,“闻公子是不是觉得,外在不重要,何须穿什么华服,只要整洁体面就可以了?”
“再者说,考中进士者不下百人,谁会在意你一个小小的寒门学子呢?”
闻恪面色一僵,有些讪讪。
她都猜对了......
“你的想法没有错,”姜韫看对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可如果我告诉你,闻公子高中会元呢?”
“什么?!”
闻恪惊得弹起身,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姜、姜姜小姐,这种话可......可开不得玩笑!”
姜韫却是笑笑,“闻公子觉得,我是会拿此事开玩笑之人?”
闻恪懵了。
姜韫的话就像一记闷棍重重抡到了他的头上,让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会元?他中会元?怎么可能?!
闻恪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定住一般,一动都不动。
姜韫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给他足够的时间接受这个消息。
一盏茶的功夫下去,闻恪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这一切像是做梦一般,十分恍惚且不真实。
“喝杯茶,清醒一下。”姜韫说道。
闻恪缓慢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几口,茶水已经凉了,冷得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人也清醒了不少。
姜韫看了眼他的脸色,“怎么,不高兴?”
闻恪缓缓摇头,“没有,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这副模样姜韫也不意外,端起茶壶为他添了一杯茶,而后缓缓开口:
“闻公子,日后你要在官场行走,少不得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穿着体面只是第一件事,行为举止、言语谈吐等等,这些都是除了学问之外很重要的东西。”
“官场不像私塾那般简单明了,为人处世都极其讲究,你若礼数不周,旁人可能不会当着你的面说什么,但是私下里或多或少会对你有所不满,一日两日看不出来,可若时日一久影响了你的仕途,那便得不偿失了。”
“我知闻公子心性高洁,自是不会在意旁人的眼光,或许你会觉得,穿着不合身份的衣衫,对你而言是‘贪慕虚荣’。”
“可在我看来,这并非‘虚荣’,而是礼节,是对旁人的尊重。”
“宴会之上都是座师、同年和朝中贵人,你穿得体面,是对他们、对宴会的尊重,也是你自己教养和礼数的体现。”
“官场情势错综复杂、诡谲多变,小到一件衣衫、一句言语,都会影响着你未来的仕途,科举并非终点,而是你施展抱负的新起点。”
“古语云,‘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样的道理,想必闻公子应当能明白。”
说着,姜韫笑了笑。
“你放心,这些衣裳虽绣工精湛,不过用的只是寻常布料,旁人看不出什么,你尽管放心穿便是。”
听了姜韫的一番话,闻恪的神色渐渐变了。
好一会儿,他才看着姜韫,诚恳道谢,“多谢姜小姐指点,方才是小生思虑不周,辜负了姜小姐美意,还望姜小姐莫怪。”
他不是傻子,两人无亲无故,在这京城遍地才子的地方,对方肯为他指点一二,于他而言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更遑论他看得出来,姜小姐是真心实意在帮他。
此刻,闻恪的心中是说不出的敬佩与感激,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得贵人相助。
“姜小姐和沈公子的恩情,小生无以为报,待日后在朝为官,小生定竭尽所能为天下苍生谋福,绝不会让姜小姐失望!”闻恪信誓旦旦地保证,语气是少有的激动。
姜韫淡淡一笑,“闻公子心志坚定、才能注重,将来定是一位为国为民的好官,不过......有一事,我要提醒闻公子。”
“姜小姐但说无妨。”闻恪认真道。
姜韫摩挲着茶杯,缓缓开口,“我知闻公子性情刚直,不阿权贵,可有些时候......过刚易折,反而会危及自身。”
说着,她抬眼对上闻恪的视线,语气认真严肃。
“我希望今后闻公子不论遇到何等困境,都能够珍爱自己的性命,好好活在这个世上。”
“人只有活着,才会有翻身的机会。”
第625章 君臣相得
闻恪怔愣一瞬。
他不明白姜韫为何突然跟他说这些,也看不懂她眼中的情绪,可他知道她说这番话定有缘故。
“姜小姐放心,我会谨记今日姜小姐所言,绝不轻贱性命。”闻恪保证道。
姜韫同他对视几息,忽地扬唇一笑,“闻公子,京城人士惯会捧高踩低,朝中大臣们也分外讲究礼数,因此除了要给闻公子换新衣之外,我也安排好了人来教导闻公子各种礼仪。”
“闻公子,事不宜迟,便从今日开始学吧!”
闻恪讶然,他没有想到姜韫事无巨细,竟将这些事情都安排好了。
只不过......
“一定要现在学么?”闻恪不好意思地问道。
他还想去贡院门口看榜单......
姜韫看他一眼,唇角轻勾,“知你心急,明日再来便可。”
闻恪面色一喜,又有些讪讪的笑了笑,“多谢姜小姐体谅,那小生就先告辞了。”
说着,他朝姜韫拱手行礼,语气认真,“闻恪再次谢过姜小姐的大恩大德!”
姜韫抬了抬手,“快去吧,记得找舅舅拿衣裳。”
“是!”闻恪咧嘴一笑,抬脚飞奔而去。
看到那一抹带着傻气的笑,姜韫无奈摇了摇头。
“怎么,不舍得人走?”旁边突然响起一道略有不满的声音。
姜韫转头看去,就见裴聿徊面色不虞地从里间走了出来。
“谁又招惹你了?”姜韫疑惑。
“哼。”裴聿徊冷哼一声,走到她身旁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
姜韫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这人还真是阴晴不定......
裴聿徊喝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姜韫,语气透着几分酸意,“不过是一介书生,何必值得你这般上、心?”
姜韫歪着脑袋看他,莫名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是说那些衣裳?”姜韫问道,“那是舅舅提前准备的,原本他就有这个打算。”
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拿出那些衣裳?
裴聿徊闻言,面色稍霁,可下一句话又让他冷了脸。
“不过教导礼仪的师父是我找来的,”姜韫语气寻常,“闻恪到底是寒门出身,很多礼仪他并不知晓,若是在宴席上闹了笑话便不好了。”
闻恪有文人风骨,却不懂京城的礼数和规矩。
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在前世她也曾经听说过,新科会元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衣赴宴,席间因不懂礼数闹出了不少笑话,给在场的主考官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而陆迟砚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耻笑,让本就清高的闻恪愈加厌恶朝中官员和京中贵族,让他日后在朝堂上屡屡受挫,寸步难行。
陆迟砚本意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可若对方强于他,他便会不择手段地压制,让对方难以翻身。
所以这一世,她要维护好闻恪的形象,不能再重蹈覆辙。
裴聿徊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样子,脸色又黑了几分。
她何时能对他这般上心?
心中蓦地生出一股委屈,裴聿徊“砰”一声放下茶杯,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姜韫的思绪,她抬眸看向裴聿徊,就见对方双臂环胸,冷脸看着对面的书架。
这是......又怎么了?
姜韫微微蹙眉,余光瞥到桌上的糕点,眸光一动。
“王爷,这是今日永丰楼新做的栗子糕,加了牛乳更加香甜,王爷要不要尝尝?”姜韫说着,将那碟栗子糕推到了他面前。
裴聿徊没有动,眼尾的余光瞥了眼糕点,掀了掀唇,“栗子糕?”
姜韫面色微僵,突然想起来她先前也给他做过栗子糕,只不过那滋味......一言难尽。
“王爷放心,这栗子糕的味道定要比我做的好吃百倍。”姜韫小声道。
“是么?”裴聿徊挑眉,随手拿起一块尝了一口,神色平平,“差强人意,和你做的没什么区别。”
不过他还是乖乖将那块栗子糕吃完了。
姜韫微怔,而后有些讪讪。
王爷,您要这么说,实在是侮辱永丰楼的大厨了......
看他吃完了那块糕点,姜韫悄悄松了一口气。
拿着帕子擦干净手,裴聿徊缓缓开口,“你这般在意闻恪,万一他将来不堪重用,岂不是得不偿失?”
姜韫闻言,一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他。
“不堪重用?”姜韫扬唇笑笑,“王爷不是也很欣赏他?”
“我何时......”裴聿徊正要反驳,对上姜韫了然的目光,他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有一说一,闻恪这种人的确少见,也的确是栋梁之材。
不过......
“即便他将来有所作为,可若是裴承羡不肯重用,他岂有机会施展才华?”裴聿徊睨了她一眼,“更何况,你如何能够断定两人会君臣相得?”
“比起旁人,我倒觉得他更听你的话。”
姜韫并不担心这些,“君仁,臣忠,自会君臣相得。”
裴聿徊沉默一瞬,“你也明白,裴承羡虽性情宽厚、心怀百姓,可他身上少了君王应有的雷厉风行,将来在朝堂之上,恐难以压制百官。”
宽厚仁爱是裴承羡最为突出的优点,可于帝王而言,这样温和寡断的性子却是致命之处。
姜韫低眉,看着茶杯中浮起的茶梗,兀自出神。
良久,她才轻喃出声:
“没有人生下来便知,该如何做一个帝王。”
“我相信不久的将来,四殿下一定会成为一位宽仁大度、泽被苍生的明君。”
“而他的仁善,便是他手中抵御奸佞谗言最为锋利的武器。”
姜韫抬眸,看向裴聿徊的目光坚韧笃定。
“我相信他。”
裴聿徊定定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掀了掀唇,“随你。”
姜韫轻抿嘴角,扬起几分笑意。
她捏起一块栗子糕放到他的手中,笑着开口,“既然好吃,王爷便多吃些。”
裴聿徊看着手里的栗子糕,不由得皱眉。
这种甜腻腻的玩意儿究竟有什么好吃的?
还有,他方才说这糕点的味道,好像是“差强人意”吧?
捏起糕点,裴聿徊皱着眉头将栗子糕吃完。
姜韫看着他,唇边笑意更甚。
贡院门口。
闻恪背着沈卿辞给的包袱匆匆赶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中午,贡院门外除了零星几个学子外,已经没有人在看榜。
他快步跑到最前面,第一眼便看到自己的名字高高挂在榜首,惊得他险些高喊出声。
会元!他真的中了会元!
姜小姐说的是真的!
第626章 被耍了
闻恪双手紧紧攥着包袱,激动地不知所以,忍不住在原地转圈。
兀自激动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缓过劲儿来。
对了,行简兄!不知道行简兄有没有考中?
闻恪忙不迭又去看榜单,在看到第十名时,周行简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激动地差点儿蹦起来。
中了!行简兄也中了!
闻恪抱紧了怀里的包袱,急匆匆赶往驿馆。
人还未到驿馆门口,闻恪隔着大老远便看到驿馆门外围着许多人,除了学子之外,还有许多穿着富贵之人。
这是发生了何事?
闻恪疑惑不解,正要上前,身后突然传来周行简的呼唤:
“闻弟!”
闻恪转过身,就见周行简和几位同年正朝他奔来。
“行简兄!”闻恪面色一喜,忙不迭迎了上去。
周行简停下脚步,气喘吁吁还未来得及开口,就闻恪一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语气激动:
“行简兄我看到了!恭喜你考中!第十名!”
周行简愣了愣,他之前只顾着激动闻恪考取头名,竟连自己考中一事给忘了。
“也恭喜你!新科会元!”周行简笑着说道。
身边几人也同二人说着恭喜。
周行简留意到闻恪手里的包袱,疑惑询问,“闻弟,你方才去了何处?我找你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你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呃,你说这个。”闻恪有些心虚,“这里面放的是衣裳,方才我去了一趟成衣铺子......”
周行简不疑有他,闻言笑着调侃,“我说怎么找不到你呢,没想到你竟也舍得给自己花银子......挺好的,接下来要参加宴席,没几身得体的新衣可不兴。”
闻恪没敢再多言,附和着点了点头。
“对了,驿馆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多人守在门外?”闻恪疑惑地看向不远处的驿馆。
“咦?奇了怪了,方才我们出来的时候还没什么人啊......”身边一学子说道。
周行简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这些人想必是奔着闻弟而来。”
“奔着我?”闻恪愣住,“我做什么招惹他们了?”
周行简笑笑,“不是招惹,是因为你中了会元,自然有许多人想要巴结你。”
另一学子疑惑,“同为考生我能理解,可那些穿着锦衣华服之人,一看便不是学子吧?他们找闻恪做什么?”
周行简看向闻恪,唇边的笑有些意味深长,“你们可曾听过......榜下捉婿?”
什么?
榜下捉婿?!
几人错愕地瞪大双眼,闻恪紧紧皱起眉头。
这时,驿馆门口不知道是谁发现了他们几个,认出了其中的闻恪,扬声高喊:
“那是闻恪吧?!”
“闻恪在那里!”
话音落下,一队人齐刷刷转身,马不停蹄朝他们奔来。
闻恪被吓住,慌张地看向周行简,“行简兄,要怎么办?”
周行简面色严肃,语气沉沉,“眼下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周行简转过头,看着闻恪沉声开口:
“跑!”
“啊?”闻恪愣住。
下一瞬,他被周行简抓住胳膊,拉着他就往远处跑去。
几名学子扬声高喊:
“你们快跑!我们来打掩护!”
闻恪怔愣一瞬,很快便反应过来,跟着周行简拼了命的跑,身后远处响起呼喊声:
“闻恪!别跑啊闻恪!”
“闻学子别跑!借我你的书册看看吧!我太求知若渴了!求求你了!”
“闻公子!我家小女年方十八,家有良田百亩,诚心想求闻公子作婿!”
“你家有良田百亩算什么!我家还有十间铺子!闻公子看看我家,我家小姐样貌更美!”
“闻公子,我家小姐也美的不可方物啊......”
一听这话,闻恪脚底跑得更快,抱着包袱头也不回地飞奔。
闻恪和周行简跑了好几条巷子,终于甩开了身后疯狂追赶的人群。
两人俯身,扶着膝盖大口喘息,整个人疲累不堪。
“真、真是疯子......”周行简艰难地喘着气。
闻恪满头大汗,头发都因为奔跑而凌乱。
两人缓过那阵气喘,不约而同看向对方,忽地相视一笑。
“行简兄,恭喜你高中。”闻恪笑着说道。
周行简扬起笑容,抬手用力拍上他的肩膀,语气难掩激动:
“闻弟,也恭喜你,高中会元!”
二人相视对望,眼中皆是对未来的期待与向往。
日头照在这对学子身上,热烈闪耀,就像他们的前途,一片光辉灿烂......
宣德侯府。
“你说会元是谁?闻恪?”陆迟砚眉头紧锁,“这是何人?”
“是孙铭的同乡,”文谨低声道,“便是之前小的查到的那位,以最后一名中举的学子,孙铭先前给您的文章也是抄袭对方......”
什么?抄袭?!
陆迟砚眯了眯眼,隐约对那最后一名学子有些印象。
双手紧紧攥起,陆迟砚一拳重重捶到桌上,咬牙切齿:
“好你个孙铭,竟敢骗我!”
他被耍了!
文谨心惊胆战,低着头不敢开口。
门外传来下人惶恐的声音:
“世、世子,世子妃想要见您......”
“让她滚!”陆迟砚怒声冷斥。
暴怒的声音从屋内传来,站在门外的裴令仪脸色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
一旁的芳蕊担忧地看着她,“殿下......”
裴令仪阴沉着脸,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睁开眼睛转身便走。
经过花坛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拿起芳蕊手里的汤碗,转手将补汤悉数倒进了花坛中。
什么狗屁安慰!
她还担心他因为被父皇停止而不高兴,特意让厨房炖了补汤来安慰他,谁知人家根本不领情!
裴令仪,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第627章 状元郎
春闱放榜之后,满京城都知道了新科会元乃是寒门出身,且是大晏建朝以来第一位寒门会元。
不止如此,这位新进会元虽出身寒门,可他却举止得体、礼数周全,既有文人傲骨,又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在宴席上的表现堪称完美,不仅学子们十分敬佩,连同在场的座师都对他很是认可。
而他在几场宴会中穿的衣衫,也很快被京中学子们争相模仿,城中的同款布料不过几日便卖光。
有这样一位出众的寒门会元,其他寒门学子顿时士气大涨,他们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朝中优秀的寒门定会越来越多!
殿试之日。
闻恪落下最后一笔,将毛笔搁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时辰到,考官将试卷一一收起,告知众学子可以离开。
跟随众人一路出了宫,闻恪站在宫门不远处,抬头望向天际。
已是日暮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高墙之上,映出点点金辉。
至此,他筹备多年的科举之路,便在此刻落下了句点。
“闻弟!”周行简低低的呼唤声响起。
闻恪收回视线,转头朝身后看去,扬起笑容,“行简兄。”
周行简快步来到他身边,抬手揽上他的肩膀,笑着开口,“如何?答的可还算满意?”
闻恪笑着点了点头,“竭尽全力。”
周行简“哈哈”一笑,旋即捂住嘴巴,回头看了眼宫门口的守卫,见对方并未在意,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回头看向闻恪,周行简对上他眼中的笑,微微一愣,而后上下打量起他。
闻恪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行简兄?可是有何不妥?”
“倒不是不妥......”周行简看着他,语气意味深长,“就是觉得,你同以前很不一样了,好像......更意气风发,也更爱笑了。”
“有么?”闻恪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嘴角。
“哎,你之前说的礼仪师父从哪儿找的?回头也教教我呗?”周行简问道。
闻恪周身气质变化太大,让他着实有些羡慕。
“这......”闻恪迟疑一瞬,“便是之前我跟你提到的沈公子,是他给我找的师父。”
“哦......就是那位天香楼的东家?”周行简想起来了。
闻恪点了点头。
“算了算了,不提这个......走吧,可算是考完了,咱们喝酒去!”周行简揽着他往前走。
闻恪一愣,“啊?又喝酒?”上次他喝多了可是睡了整整一日!
“哎呀走吧走吧!好好庆祝一番!”
闻恪无奈,被周行简拉着离开。
次日清晨,文华殿。
八位读卷官将试卷一一传阅,审完后择出其中十份最佳的卷册呈给惠殇帝。
惠殇帝拿起桌上的卷册,每一本都看过之后,拿起来其中的一本。
“宋卿,这本《安民策论》,你以为如何?”惠殇帝问道。
宋明礼起身,拱手行礼,“启禀陛下,臣以为此篇文章针砭时弊,言语直白却精准抓住要点,以利民为重中之重,且文章中所提安民之策切实可行,是难得的好文章。”
惠殇帝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位考生能将百姓之苦看得如此透彻,想来深有体会。”
“陛下所言极是。”宋明礼应道。
惠殇帝思索片刻,将那本卷册放回到御案上。
“研墨,朕要批定名次。”
两日后,传胪大典。
闻恪身着公服,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时,整个人仍有些恍惚。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不过短短一月,他便从寒窗苦读的穷酸学子,摇身一变成了立在太和殿前的进士。
这一切来得太快,让他有些回不过神来。
直到四周奏乐声响起,惠殇帝坐于宝座之上,他望着那道遥远却咫尺可见的明黄色身影,漂浮的心终于渐渐回落,随之无可言说的激动涌了上来。
一名禁军手执长鞭来到殿前,鸣鞭三响,全场愈加肃静。
礼官手捧诏书,朗朗声音穿透高空,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策试天下贡士百余人,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所有人安静肃立,等待着他喊出那令人振奋的第一甲。
“第一甲第一名——闻恪!”
洪亮清晰的声音响彻广场,闻恪站在原地,双眼猛然瞪大。
他、他听到了什么?
全身的血液都往脑中飞速涌去,闻恪心跳飞快,脑中一阵阵眩晕感袭来,让他顿时不知所措。
在场所有人中,除了闻恪本人之外,并没有人对这个结果有任何意外。
礼官连唱了闻恪的名字三次,一声比一声响亮,将这个名字深深烙刻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人人都记住了今岁新科状元的名字——
闻恪。
有礼官上前,引着闻恪出列,跪于御道左侧。
闻恪脑中仅存的几丝清明,让他得以跟随礼官行事,跪在御道之上,听着耳边传来第二名、第三名的名字,他才恍惚有了实感。
他真的是......状元!
唱名完毕,礼官扬声高喊:
“叩——兴!”
闻恪跟随文武百官,认认真真行三跪九叩大礼。
俯身跪地的那一刻,他忍不住红了眼眶,指尖微微颤抖着,心中的澎湃与激动再也无法掩饰......
传胪大典结束,午门的钟鼓声还在回荡,闻恪已经披红上马,与榜眼和探花一起打马游街。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袍,帽插金花,胸前系着红绸,端端正正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走在最前面,神采飞扬。
街道两侧,百姓们如潮水般涌来,都想一睹新科状元的风采。
闻恪微微垂眸,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神色淡定沉稳,既不张扬,也没有丝毫怯场,只是紧握缰绳的手心里微微沁出汗来。
十年寒窗苦读,如今新科及第,这便是对他过往努力最好的回报。
锣鼓开道,旗帜纷飞,长长的队伍在街上游走宣扬,整个京城都为之沸腾。
镇国公府。
莺时急匆匆跑进院子,脸上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她猛地推开书房的门,兴奋地朝姜韫高喊:
“小姐!状元!”
“闻公子是状元!”
第628章 清算
姜韫正在写字,莺时声音来的突然,惊得她笔锋一转,好好一幅字便被毁了。
霜芷留意到,不悦地看向莺时,“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
莺时自觉犯了错,吐了吐舌头,低着头不敢开口。
“无妨,”姜韫搁下毛笔,朝莺时笑了笑,“闻公子考取状元是喜事,你高兴些也是应该的。”
“去告诉舅舅,让他备好宴席,好好宴请学子们。”
莺时忙不迭笑着应下,“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话音落下,她便急匆匆转身离去。
霜芷看着她来匆匆去匆匆,无奈摇了摇头,“还同小孩子一般。”
姜韫淡淡一笑,“你与她年纪相差无几,怎的这般老成?”
霜芷抿唇,“小姐莫要取笑我了。”
姜韫笑着摇了摇头,“好好好。”
“小姐早已预料到,闻公子会考取状元?”霜芷见她对此事并不意外。
“闻恪的才学在一众学子中格外出众,状元的人选除了他之外并无二选。”姜韫说道,“除此之外,他寒门学子的身份也至关重要。”
如今民间对朝廷的统治怨声载道,惠殇帝选寒门为状元,也是存了安抚民心的意思,告诉天下朝廷并非只照顾权贵,寒门学子同样有机会登科及第,入朝为官。
“小姐,闻公子应当是进翰林院为官吧?”霜芷问道。
姜韫点了点头,“按照以往的惯例,应当会拜翰林院从六品修撰。”
只不过这一次......就看惠殇帝如何决断了。
“对了,裴令仪那边情况如何?”姜韫问道。
“回小姐话,世子妃这几日仍旧在云水茶馆。”霜芷回道。
自打裴令仪和陆迟砚成婚之后,姜韫便派人一直盯着他们,约莫十日前,裴令仪突然出府,在街上转了一会儿后便寻了一家茶馆喝茶,之后每一日上午,她都会出府去那家茶馆待一个时辰。
姜韫派人打探过,裴令仪一般到茶馆后会选固定一间雅间,点一壶茶水和几样糕点,吃的并不多,但给的银两很足,所以店里小二对这个头戴帷帽、出手大方的女客人格外有印象。
小二还说,除了喝茶之外,她不曾见过任何人,只有她和身边的丫鬟在雅间内,丫鬟也从不让他们去打扰,所以小二每次都是放下茶水点心便离开,很少同丫鬟交谈,更不曾听那女客人开过口。
不见外人,不听曲儿不看戏,只是在茶馆枯坐打发时间,看来裴令仪成婚后的日子并不怎么好过。
姜韫略一思忖,“之前让你安排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小姐放心,已经安排妥当。”霜芷道。
姜韫点了点头,“现在便去吧。”
“是,小姐。”霜芷应道,有些迟疑地开口,“小姐,世子妃她......会中计么?”
姜韫将案上的宣纸掀开,重新取了一张,一边铺纸一边开口,“霜芷,他们二人成婚多久了?”
霜芷想了想,“已一月有余。”
“整整一月半,”姜韫说道,“昨日卫衡打探到,这一个半月以来,陆迟砚一直宿在书房中,从未在卧房待过一晚,陆迟砚更是连见都不肯见裴令仪......”
“你觉得被这样冷待,裴令仪能忍受多久?”
霜芷明白了,“是小姐,奴婢知道了,奴婢现在便去安排。”
说罢,霜芷放下墨条,转身退了出去。
姜韫再次拿起毛笔,蘸满了墨汁,提笔在宣纸上缓缓落字。
裴令仪,你我二人之间的账,也该清算了......
云水茶馆。
二楼雅间内,裴令仪坐在窗边,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颗棋子,百无聊赖地看着桌上的棋盘。
嫁给陆迟砚已有月余,可这么久的时间里,陆迟砚竟一次都没有找过她,更别提回房歇息,简直避她如蛇蝎。
成婚那晚他说过的话的确伤了她的心,这段时日以来他对她的态度也表明了他的决绝,她想过要放弃,想过就此同陆迟砚决裂,可她后来想通了,不管陆迟砚对她到底有没有情意,他此生都不可能再娶姜韫,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能是她裴令仪。
无论以前陆迟砚对姜韫有多深的情意,人都是会变的,时日一久他便会彻底死心,转而想起她这个体贴温柔的正妻,两人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度过,她有的是耐心等待。
想明白这些,裴令仪便不再拘泥于伤心之中,想着法子同他亲近。
可奈何,陆迟砚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裴令仪思来想去,决定采取迂回的法子,从陆兆恒夫妇身上下手。
可令她没有想到是,这对夫妇看到她,一个毕恭毕敬,一个唯唯诺诺,根本没法同她正常相处,裴令仪去前院请过两次安之后便不再去了。
而且她也看出来,陆兆恒夫妇和陆迟砚的关系并不亲近,甚至极其冷淡,她也就歇了这份儿心思。
这段时日以来,不管她做什么,陆迟砚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丝毫没有将她放在心上,即便他被停职,两人整日住在同一院子中,她却几乎看不到他露面,若不是文谨每日按时给书房送饭,她都要以为他不在府中。
即便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这些,他们来日方长,可陆迟砚连日来的拒绝和冷漠也让她十分挫败。
不愿再忍受府上压抑的沉默,她便带着芳蕊出府闲逛,一边散心一边打发时间,也好叫陆迟砚看看,即便没有他,她照样能活的很充实。
眼前的棋盘密密麻麻,裴令仪眉心一皱,有些烦躁地将棋子扔到棋盘上。
“甚是无趣,不玩了!”
芳蕊早已见怪不怪,顺从地将棋子一一收好。
裴令仪靠着椅背,良久才有气无力地开口:
“陆迟砚今日可有来问我?”
第629章 不是他
芳蕊拿着棋子的手一顿,而后平静解释,“世子应当在忙......”
“忙?他有什么好忙的?”裴令仪冷哼一声,语气不满,“他都被父皇停职了,整日窝在书房不知道干什么!”
芳蕊将棋子收好,耐心劝说,“殿下,这场婚事来得突然,世子一时间难以接受也情有可原,殿下不若耐心些,再多等些时日,想必世子便能想通......”
裴令仪幽幽叹了一口气,“我何尝不知呢?只是每次想到他那张冷淡的脸,我这心里就万般不是滋味......”
这场婚事本来就是她抢来的,就算陆迟砚之前对她有些情意,可她毁了他的名声,还害得他被降职,他对她冷淡些也无可厚非。
若她还是公主,她便去求父皇恢复他的官职,可她现在什么也不是......
思及此,裴令仪心中涌上一股烦躁,她抬手推开了一扇窗户。
不远处,敲锣打鼓的声音隐隐传来,楼下路边围满了百姓,大家都议论纷纷。
“快看快看!那是新科状元的队伍吗?”
“是啊!听说今岁的新科状元出身寒门,却才学广博、气度不凡,很是打眼呢!”
“哎哟,那我可得好好瞧瞧这状元郎长什么样子......”
状元?
裴令仪恍惚想起来,今日好像是传胪大典。
锣鼓声渐行渐近,声音越来越大,好不热闹。
围观之人纷纷涌上前,探着脑袋想要一睹状元郎的风姿。
待看到马背上的红色身影,百姓们纷纷赞叹这位状元郎气度非凡、长相清俊,竟比探花郎还要好看三分。
芳蕊顺着窗户看下去,微微一笑,“这状元郎不仅有才学,连长相都很出众,倒是世间少有。”
裴令仪扫了眼楼下的那道身影,不屑地冷哼,“一身穷酸相!”
寒门就是寒门,穿上锦衣华服也没有半分富贵之气,父皇真是老糊涂了,竟让这样的穷酸之人做状元,简直丢人!
裴令仪没了兴致,起身拿起桌上的帷帽,面无表情地开口:
“走吧。”
出了雅间,裴令仪头戴帷帽,朝楼下走去。
芳蕊提着棋奁,跟在她身后。
走到楼梯口时,眼前的帷帽有些遮挡视线,裴令仪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身影,闷头撞了上去。
“唔......”
头顶传来一道闷哼,裴令仪下意识后退,脚下却不小心踩空,眼看就要从楼梯上摔下去——
下一瞬,一只强而有力的胳膊揽住她的腰身,猛一用力将她带进怀中。
她撞进了一具胸膛中,熟悉的兰香扑鼻而来,眼前帷帽飘扬掀起一角,一片青色衣衫映入眼帘,而后帷帽缓缓落下。
裴令仪神色一喜,心口怦怦直跳。
是陆迟砚!
对方将她扶稳,旋即后退一步,拱手行礼:
“小生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
是一道陌生的声音。
裴令仪恍惚一瞬,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对方见她不语,以为她吓到了,忙关切询问,“姑娘?你还好吧?”
“殿下,您没事吧?”芳蕊压低声音问道,语气担忧。
裴令仪缓缓回神,心中的喜悦转瞬间消散,旋即涌上了浓烈的失落。
原来不是他......
垂下眼眸,裴令仪闷声开口,“无妨,方才是我没看清路。”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
刚走两步,身后又响起那个声音:
“姑娘,且慢。”
裴令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语气冷淡:
“还有何事?”
对方似是没有察觉她话中的冷漠,上前一步,将一物塞进她的手心。
“这是小生刚刚折下来的花,正开得旺盛,送予姑娘赔不是。”
对方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与笑意。
“姑娘似乎有心事,小生心绪不佳时,只要看到花便会心思明朗”
“希望姑娘也会喜欢。”
裴令仪低头,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海棠花。
海棠花开得鲜艳,粉白相间,犹如胭脂初染。
对方说完,便拱了拱手,转身朝反方向离开。
芳蕊望着那道青色身影,微微皱眉。
“走吧,芳蕊。”裴令仪忽然开口。
芳蕊收回视线,低低应声,“是,殿下。”
出了茶馆,主仆二人朝马车走去。
扶着芳蕊的手榻上马车,裴令仪察觉到自己还拿着那一枝海棠花,不由得皱了皱眉。
下一瞬,她指间一松,海棠花直直掉落在地。
“寒酸。”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向前,径直压过那枝海棠,鲜艳的花朵转瞬间被碾压成泥。
——
次日清晨,吏部在早朝上宣读了授官文书。
榜眼和探花与往年一样,皆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一职,正七品。
而最令人错愕的,则是状元闻恪的官职。
按照往年的安排,状元通常会被授翰林院修撰一职,从六品;可吏部的授官文书中,却是任命闻恪为工部员外郎,从五品。
此等越级授官,自大晏建朝以来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更何况这个官职......
他可以是任何官职,可却偏偏被授予了工部的员外郎。
众朝臣看向龙椅之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心中隐有猜测。
之前在朝中,圣上最信任的便是陆迟砚,如今没了陆迟砚,圣上是打算再扶植一位新的清流,以此来制衡朝堂。
就是不知道,这样于新科状元而言,究竟是好是坏了......
不过如此一来,朝中若有人想要拉拢闻恪,怕是要多多掂量掂量才行。
晟王府。
听到卫枢的禀报,裴聿徊微微蹙眉。
倒真让她猜到了......
裴猷廷此人,还真是时刻不忘制衡朝堂,四皇子和宋家不过强盛几日,他便迫不及待地想法子压制,生怕自己的皇权受到威胁。
也不怕给自己累死......哦对了,他本就命不久矣。
裴聿徊搁下毛笔,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就见卫枢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便说,”裴聿徊冷声道,“何时养成了吞吞吐吐的毛病?”
卫枢沉默一瞬,硬着头皮开口,“是姜小姐......姜小姐来话,说希望王爷能够派人暗中保护闻公子,闻公子在京中无依无靠,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
砰!
茶杯被重重放在桌子上,卫枢顿时后背一紧。
裴聿徊脸色阴沉,咬牙切齿,“她早已为那小子寻好了圣上这座靠山,何须本王多此一举?”
卫枢低着头,不敢多说半个字。
裴聿徊兀自生了一会儿闷气,而后缓缓叹息,冷声吩咐:
“照她说的去做。”
第630章 初见
茶馆。
今日如往常一般,裴令仪在雅间待了近一个时辰,便戴好帷帽准备离开。
下了楼,迎面走来一道青色身影,跟在裴令仪身后的芳蕊脚步一顿。
裴令仪并未认出对方,可那熟悉的兰香却突然侵入鼻间,紧接着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是你啊姑娘,好巧。”
声音有些耳熟,是昨日那位她不小心撞到的男子。
裴令仪抬头望去,看清了薄纱后对面之人的长相。
对方面庞白净,眉目疏朗,五官算不得惊艳,却自带温润的气质,双眸微弯,唇边噙着一抹淡笑,正专注地看着她。
他穿着一袭青色长衫,身形清瘦,青衫洗得有些发白,却十分整洁,一丝不苟,周身满是书卷气,一看便知是位儒雅书生。
裴令仪垂眼,看向他的怀中。
骨节分明的双手,正握着一把梅花枝,修长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梅花枝护在怀里。
梅花娇艳欲滴,衬得他的手指愈发干净剔透。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怀里的梅花,书生扬唇笑笑,抽出怀中的一枝梅花,递到了她的面前。
“俏梅配佳人,这枝花很适合你。”
裴令仪没有动。
书生不觉得尴尬,将梅花往她手中一塞,笑着留下一句话后便抬脚上楼:
“这是新摘的梅花,姑娘莫嫌弃......”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泛白的衣角划过她的裙摆,带起点点涟漪。
人已离去,可那道兰香仍在鼻间萦绕。
裴令仪握着手中的梅花,微微眯了眯眼。
回去的马车上,裴令仪看着那枝梅花,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
“芳蕊,你可曾记得,我第一次见到陆迟砚时是何景象?”裴令仪忽然开口。
芳蕊点了点头,“奴婢记得,三年前的宫宴上,有刺客行刺圣上,是陆世子冒死护驾,殿下自那之后便对陆世子一见倾心。”
裴令仪靠着马车,缓缓开口,“是,也不是。”
芳蕊疑惑,“殿下此言何意?”
裴令仪睁开双眼,伸手打开车窗,外面的冷风迎面吹来。
春意已至,可风仍旧带着料峭。
“我的确是在那日的宫宴上对陆迟砚起了心思,”裴令仪缓缓说道,“但那并非我第一次见到陆迟砚。”
听到这话,芳蕊却更加疑惑。
她整日陪在殿下身边,在那之前不曾见到殿下与陆世子见过面,是什么时候......
“你还记得三年前的盛夏,我与母妃发生了争吵,一气之下我偷偷带你出宫......”裴令仪回忆着往昔。
听她这么说,芳蕊想起了这件事。
当时惠妃要带裴令仪出宫礼佛,裴令仪自是不肯,母女两人大吵一架,闹得很不愉快。
那是裴令仪此生唯一一次反抗惠妃,她很伤心也很生气,便在第二天带着芳蕊跟随出宫的太监偷偷混出宫,两人跑到京中的街上玩乐。
夏日炎热,裴令仪玩了没一会儿便觉得烦躁,芳蕊带着她去了一间茶阁喝凉饮歇息。
也是在二楼的雅间,芳蕊同店小二说话,裴令仪百无聊赖地推开了窗户。
也就是在那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陆迟砚。
彼时的陆迟砚刚刚回京,身上还穿着在泯阳时常穿的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个匣子,正从一间文房铺子走出来。
街上行人稀疏,一个黄毛丫头蹲在路边,面前放着一个木桶,桶里插着一束荷花。
陆迟砚经过小丫头面前时,停下了脚步。
不知他同她说了什么,小丫头面色一喜,忙不迭拿着草绳起身,将那一束荷花利落地捆好,递给了陆迟砚。
陆迟砚从怀中掏出银子递给小丫头,而后接过了那束荷花。
小丫头欣喜地接过银子,朝陆迟砚连连鞠躬。
陆迟砚微一颔首,转身朝前方走去。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陆迟砚似有所感,缓缓停下脚步,抬头向上望去——
裴令仪没有料到对方会看过来,正不知所措之际,对方却忽地扬唇,朝她浅浅一笑。
炎炎日头之下,他的笑容就像一抹清凉的泉水,毫无阻拦地流淌进她的心田。
裴令仪呼吸一滞。
她此生都无法忘记,那个笑容给她带来的意外与悸动。
在那之后不久,她便在宫宴上看到了他的身影。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他就是传言中那位温文尔雅的宣德侯府世子——陆迟砚。
而今日碰到的那位书生,他手执红梅立于她面前的样子,竟与当年陆迟砚怀抱荷花的身影重叠,令她不由得回想起当年之事。
时光荏苒,她与他都不再是当年纯真的彼此。
手起花落,一枝梅花随风而落,丢在地上无人问津。
车窗关闭,马车没有丝毫停留,扬长而去。
独留红梅在冷风中,任人践踏。
第631章 相像
裴令仪皱了皱眉,眼中渐渐浮起几分不耐。
今日书生仍旧怀抱几枝花,只不过这次换成了山桃花。
书生从怀里拿出一枝山桃花,递到了她的面前,笑着开口:
“刚摘的,不知姑娘喜不喜欢。”
裴令仪没有接,只是冷眼看着他,语气疏离:
“这位公子,我已经成婚了。”
此话一出,对方明显一愣,显然没有意料她会说这句话。
而后,他的脸色倏地涨红,话也说不利索,“抱、抱歉,小生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觉得这花与姑......与夫人相配,若有冒犯小生在此告罪......”
书生一脸歉疚,看起来很是无措。
裴令仪眉心紧拧。
难道......他对她没有生出别的心思?是她误会他了?
低头看向眼前的山桃花,裴令仪微微眯眼,眼底划过一丝恶劣。
“不要再给我花,”裴令仪冷冷开口,“先前那两枝花,我出门便已经丢弃。”
“我啊,最讨厌花了。”
看着书生陡然苍白的脸色,裴令仪心中生出一股残忍的快感。
是啊,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一个穷书生有何资格来怜悯她?!
书生嗫喏一番,却什么也说不出。
良久,他白着脸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打扰了”便仓皇进屋。
砰!
房门紧紧关闭,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那枝本要给她的山桃花,因为主人心慌意乱,而被慌张遗弃在地上。
裴令仪皱了皱眉,脑海中浮现出书生离去时看她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面,有歉疚,有无措,还有一丝丝......委屈。
鬼使神差地,她弯下腰,伸手捡起了地上的那枝山桃花。
花瓣因为方才的磕碰,有两朵掉在了地上。
“殿下......”芳蕊看着她将山桃花拿在手里,目露担忧。
裴令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走吧。”
傍晚时分。
芳蕊摆好晚膳,就见裴令仪仍坐在窗边发呆。
窗台上,那枝山桃花被安安静静放在瓷瓶中。
“殿下,该用晚膳了。”芳蕊温声道。
裴令仪没有动,只是掀了掀唇,“不想吃,没胃口。”
芳蕊走到她身边,温声劝着,“殿下,您今日没怎么吃东西,多少用一些吧?今日晚膳有殿下最爱的糖蒸酥酪。”
听她这么说,裴令仪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勉强用了半碗糖蒸酥酪,便搁下碗不想再吃。
“殿下,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芳蕊担心道。
裴令仪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有些没兴致。”
心里不痛快,自然没什么心思用膳。
芳蕊看着自家殿下成婚不过月余,便没了在宫里时的恣意张扬,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心里既心疼又不是滋味。
这份强求来的姻缘,究竟是对是错......
深夜。
裴令仪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掀开被子起身。
“芳蕊。”
芳蕊听到声音,连忙走了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帮我倒杯水来。”裴令仪哑声吩咐。
芳蕊应声,走到桌边点燃了烛灯,这才去一旁倒水。
裴令仪靠坐在床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窗台的那枝山桃花上,眉头微微蹙起。
一日时间过去,花儿慢慢凋谢,零零星星的花瓣落在窗台上。
不一会儿,她眉心一松,似乎想通了什么。
芳蕊端着温水来到榻边时,就见裴令仪正盯着那枝山桃花发呆。
自打将这山桃花拿回府,殿下几乎大半日一直在盯着它瞧......
“殿下,可是又不得眠?”芳蕊关切道,“要不要奴婢去煮些安神汤?”
裴令仪喝了两口水便放下了茶杯,闻言摇了摇头,“不必,我不想喝。”
芳蕊很担心,却也知道自己劝不动。
裴令仪复又看向窗边,忽然开口,“芳蕊,你觉得这几日在茶馆遇到的那位书生如何?”
“书生?”芳蕊疑惑,“殿下怎么忽然提起此人?奴婢观其样貌,应当只是个寒门学子罢了,长相平平,并无出众之处。”
芳蕊说的这几句话,和裴令仪心中所想一致,不过......
“你有没有觉得,他有些像陆迟砚?”裴令仪忽然问道。
“陆世子?”芳蕊惊愕,“那书生无论是长相还是气度,都无法与陆世子媲美。”
两人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裴令仪却摇了摇头,“我说的相像,并非指这些,而是......他身上的味道。”
味道?芳蕊更加疑惑。
“他身上的熏香味道,令人十分熟悉。”裴令仪说道,“同陆迟砚身上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芳蕊仔细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书生身上的香气是什么味道,“殿下,奴婢并未留意此事......”
裴令仪笑笑,“无妨,你不曾在意也情有可原,他身上熏的是兰香。”
芳蕊皱了皱眉,“虽说陆世子也爱用兰香,可世间文人雅士用此香者甚多,也没什么不寻常吧?”
裴令仪望着窗边,缓缓开口,“不一样的。”
“陆迟砚喜欢在兰香中加入些许柏木油,这样便会中和兰香的香气,泛着隐约的苦味,闻起来很是清冽。”
“而那位书生的身上,便是这样的气味。”
“更何况,他也爱穿青色长衫,就像陆迟砚以前那般......”
简单,纯粹。
第632章 相邀
听她这么说,芳蕊心中却生出几分警惕。
“殿下,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派此人前来,吸引您的注意?”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裴令仪闻言收回视线,轻蔑一笑,“那又如何?”
“你该不会以为,我对那书生动了心思?”
芳蕊面色微变,连忙低头告罪,“奴婢不敢......”
裴令仪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不管是有心安排也好,还是无心偶遇也罢,于我而言并无差别。”
若真有人要算计她,无非是姜韫或者陆迟砚,不过姜韫是她的手下败将,她根本没将她放在心上,至于陆迟砚......他若真的想法子算计她,说明他还是在意她的。
不过今日她观察那书生的言语和作态,并不像受人指使,更像是他无意间打扰她罢了。
听出她话里不同寻常的语气,芳蕊抬起头,不由得询问,“殿下,您有何打算?”
裴令仪
摩挲着手里的茶杯,陷入沉思。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既然陆迟砚不肯理睬我,那我只好另寻法子了。”
“明日去茶馆打听打听,看看那书生是何来路。”
芳蕊应下,“是,殿下......殿下,您打算如何做?”
裴令仪冷笑一声,眼中浮现几分轻蔑。
“陆迟砚不将我放在心上,可若是我与旁的男子不清不楚,他还会如此冷静么?”
“这个书生,便是我引诱陆迟砚的......鱼饵。”
——
次日上午。
芳蕊等在二楼的楼梯口处,靠着栏杆向下望。
她已经问过店里掌柜,那个书生是柳堂县人士,家境普普通通,此次进京是来参加春闱,只不过没能考中,便与几位落榜的学子组成了临时诗社,租用了茶馆二楼的一间雅间,每日三四人来茶馆吟诗作对,陶冶情操。
前几日都是约莫这个时辰见到那书生,今日应当也不会差了时辰......
正想着,芳蕊便看到那个熟悉的青色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今日书生仍旧和往常一般,怀里抱着一把新折的枝条,只不过今日不是花枝,而是柳枝。
那书生如常上了楼,看到站在楼梯口的芳蕊,他微微一愣,而后有些尴尬地朝她点了点头。
正要抬脚离开,一旁的芳蕊忽然开口,“公子,且慢。”
书生停下脚步,疑惑地转头看向她,“姑娘有何事?”
芳蕊上前一步,朝他福了福身,面带笑意:
“我家夫人,想请公子到雅间一叙。”
书生愣住。
雅间内。
书生有些无措地坐在桌边,双手放在膝上攥着衣摆,那一束嫩绿的柳枝被搁在桌上。
他低着头,不敢看对面戴帷帽的女子。
裴令仪看出他的紧张,朝芳蕊递了个眼色,芳蕊会意,上前给书生倒了一杯茶。
“公子,您莫要紧张,我家夫人只是听闻您善作诗,便想同您切磋一番。”芳蕊客气道。
书生闻言,神色果然放松了些许。
“切磋谈不上,小生只不过闲来无事,随意写写罢了......”书生连忙说道。
第633章 办诗会
“公子谦虚了,”芳蕊笑笑,“不知公子家住何地?”
听到她问,书生便介绍起自己,“小生姓苏名知安,是柳堂县人士,此次进京乃是赴京赶考,只不过学识浅薄未能高中......”
说着,书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我朝人才众多,小生这点学问实在拿不出手......”
“科举不过只是一条路罢了,”裴令仪忽然开口,“中与不中,岂能尽论学子之高下?”
听她这么说,书生有些激动,“夫人谈吐文雅,想来定是饱读诗书之人。”
隐在薄纱后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裴令仪心中冷笑,语气却依旧平和,“昨日之事,是我心绪不佳迁怒苏公子,还望苏公子莫要见怪。”
书生闻言连忙摆手,“夫人无需介怀,小生不曾将昨日之事放在心上。”
“苏公子真是宽宏大量之人,”裴令仪笑笑,“不知苏公子,可有兴趣办诗会?”
“诗会?”书生疑惑,“什么诗会?”
裴令仪没有回话,而是抬手,将头上戴的帷帽缓缓拿了下来。
看到她露出真容的那一刻,书生呼吸一滞,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而后又忽觉自己行为欠妥,脸色倏地涨红,忙不迭低下了头。
对于他的反应,裴令仪甚为满意。
此人是个单纯守礼的......
芳蕊扫了眼低着头的书生,笑着开口,“苏公子,实不相瞒,我家夫人并非旁人,而是宣德侯府的世子妃。”
此话一出,书生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芳蕊,“世、世子妃......”
他忙不迭起身,朝裴令仪慌慌张张跪地行礼,“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世子妃见谅......”
裴令仪面上挂着客气的笑,“苏公子不必紧张,我不过想同你商议诗会一事,先起来吧。”
书生战战兢兢起身,不敢再坐下,神色很明显地惶恐许多。
见他这副模样,裴令仪也没多说什么,毕竟一介寒门学子,看到她们这种皇亲国戚,有这样的反应实属正常。
他不敢坐,裴令仪也不勉强,开口解释自己请他前来的目的,“我打算过几日在府上办一次诗会,你应当听说过,世子才情在京中乃是翘楚,故而这次的诗会,不能有半分马虎。”
“我想请你,为我筹划此次诗会的题目。”
听到这话,书生面色讪讪,“草民不过一介穷苦书生,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恐难以胜任......”
裴令仪心中不由得冷哼。
到底是穷书生,没见过什么世面,不过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我既肯用你,便是相信你的才能。”裴令仪说道,“我看过你作的诗文,辞藻质朴却直击人心,不似旁人那般虚伪做作,我很欣赏。”
“所以,我相信你能胜任此事。”
她话中的信任鼓励了书生,他鼓起勇气对上她的目光,眼中的激动难以抑。
“世子妃若不嫌弃,草民愿倾尽毕生才学,助世子妃办成此次诗会!”
第634章 心急
裴令仪扬唇笑了笑,“苏公子不必太过紧张,只是办一次寻常诗会,你只管拟定题目便是。”
书生拱手行礼,“承蒙世子妃高看,草民定不负所托。”
裴令仪点了点头,“好,那便从明日上午开始,请苏公子到宣德侯府商议诗会一事。”
一听要去宣德侯府,书生面色一顿,“草民贸然登门......是否有些欠妥?毕竟草民一介寒门......”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不过裴令仪看出来了,他是在担心男女大防之事。
裴令仪对他的表现甚为满意。
“苏公子放心,府中下人众多,并非你我二人单独相处。”裴令仪难得耐心解释一句。
听闻此言,书生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开口,“世子妃,草民有一事......还需禀明世子妃。”
裴令仪抬了下手,“苏公子但说无妨。”
“禀世子妃,草民此次春闱落榜,原本应早些回乡,只是贪恋京中友人,故而在京城待的久了些......”书生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瞒世子妃,草民已打算好五日后离京归家......不知世子妃的诗会定在何时?”
五日后离京?
裴令仪略一思索,五日的时间应当足够了,只要能够刺激到陆迟砚就成......
“五日便五日吧,”裴令仪说道,“那接下来,便麻烦苏公子了。”
书生拱了拱手,“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商议好诗会一事,送走了书生,芳蕊回到雅间,就见裴令仪对着窗外出神。
“殿下,可是有何不妥之处?”芳蕊问道。
裴令仪收回视线,闻言缓缓摇头,“我在想,原本我以为这书生接近我是别有用心,可方才看他的样子......倒像是真的不认识我。”
芳蕊回想一番,附和着点了点头,“殿下请他来协助诗会,他那副激动的模样不似作假,而且他只担心自己能不能办好此事,并未向殿下提要求。”
不管是银两或是其他,那书生都不曾有过要求,显然只在意自己的才华能否被旁人看到。
如果连这样都是假的,那只能表示此人太会演戏。
“这书生心思单纯,倒是有几分文人风骨在身上。”裴令仪说道,“回头你备些银两,待他登门时给他吧。”
芳蕊迟疑一瞬,“殿下,直接给银子......他会不会不收?”
“怎么,还要我给他寻孤本珍品?”裴令仪冷嗤一声,“空有一身傲骨,没有银子不也得饿死?”
“给他银两是抬举他!”
芳蕊忙不迭低头应下,“是殿下,奴婢明白了。”
镇国公府。
“去宣德侯府?”姜韫手里的黑棋停在半空,有些惊讶地看着霜芷,“裴令仪直接请人登门?”
“是的小姐,苏公子说世子妃今日请他登门商议诗会。”霜芷说道。
“这、这也太直接了吧......”莺时也很吃惊,“请外男登门拜访,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怕被旁人耻笑?”
姜韫却是一笑,“裴令仪未免太心急了些......”
她早已算准裴令仪会利用那位书生刺激陆迟砚,原本还以为裴令仪会想法子让陆迟砚撞到两人在一起,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将人带去府中......
这样也好,倒是帮她省了不少麻烦。
“霜芷,你去告诉苏公子,要他按照先前的安排行事便可。”姜韫吩咐道。
“是,小姐。”霜芷应下,转身离开。
莺时想了想,有些担忧,“小姐,苏公子去了宣德侯府,万一如世子妃所愿激怒了陆迟砚,他会不会伤害苏公子......”
“放心,不会的。”姜韫冷冷勾唇,“陆迟砚既然不待见裴令仪,岂会因为一个陌生男子的出现而有所变动?除非她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裴令仪这次,只会玩火自焚。”
莺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而后又有些疑惑,“小姐,万一陆迟砚不上钩......”
手里的黑棋干脆地落在棋盘上,姜韫面色平静,缓缓开口:
“圣上破例提拔闻恪进工部,分明已是放弃了陆迟砚,转而扶持闻恪,这对陆迟砚而言已是莫大的威胁。”
“或许他之前还能泰然处之,可眼下他却难以淡定,恐怕已经急得四处通门路、找法子,以求尽快官复原职。”
“不过......只怕没那么容易。”
“若这时裴令仪闹出什么事......这样大好的机会,陆迟砚岂会不接?”
“我这样做,不过是助他一臂之力。”
莺时有些想不通,但她听懂了姜韫的最后一句话,“小姐,您这样做不是帮了那负心汉?这也太不值了......”
姜韫捏起一颗黑子,闻言轻勾唇角。
“报复仇人最好的办法,便是要他在自以为有希望的时候,突然跌落谷底,绝望毁灭。”
“如此,岂不是更痛快?”
啪!
黑子落盘,干脆利落地吃掉了白子。
——
眼下的陆迟砚的确焦头烂额。
先前虽然被圣上停职,可他并未太过担心,他本想着慢慢想法子回归朝堂,可闻恪的出现让他生出了危机感。
圣上此举,明摆着是放弃了他。
他这几日接连拜访了昔日朝中关系亲近的同僚,希望他们能够帮他求情,可这些人不是想法子拒绝,便是直接闭门谢客,根本没有半分想要帮忙的意思。
陆迟砚坐在书房中,终是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文谨看他愁眉不展的样子,想了想提议,“公子,如今三殿下同圣上关系缓和,不若请三殿下帮忙向圣上求情......”
陆迟砚却抬了抬手,“不必,圣上心思重,若三殿下帮忙求情,定然会暴露我同殿下之间的关系。”
无论如何,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文谨见状也不再劝,而是提起另一件事,“公子,听院里下人说,世子妃这几日上午都会出府,好像去茶......”
陆迟砚听到裴令仪的名字便觉得厌烦,开口冷声打断了文谨的话,“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
文谨愣了愣,而后低声应下:
“是,公子......”
第635章 多管闲事
次日上午。
书生如约来到宣德侯府门外,芳蕊已经在此等候。
看到书生,芳蕊快步上前,笑着将人领进门,“苏公子,请。”
书生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跟在芳蕊身后进了府。
门房打量着两人的背影,疑惑询问,“管家,这人是......”
管家皱着眉头,语气有些不悦,“世子妃请来的书生,说是商议诗会。”
“诗会?”门房更是疑惑,“咱们府上何时要办诗会?更何况要论作诗......京中有何人能比世子还有才情?”
管家面色凝重,“不知世子妃作何想法......我去禀报夫人。”
说罢,他转身朝主院走去。
小顾氏这会儿正发愁府中的账目。
因着沈家放话阻拦,除了他们宣德侯府自家的铺子外,几乎所有的铺子都不肯卖给他们东西,府中靠着自家铺子和先前备下的东西还能勉强维持几日,瓜果青菜也有庄子上供应,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还有银子,这些年来侯府挥霍无度,并未存下多少银两,如今圣上停了侯爷的俸禄,仅靠那点儿存银实在难以支撑......
正愁着,管家急匆匆求见。
“何事这般慌张?”小顾氏有些不耐。
“夫人,是听竹苑的事情。”管家神色忐忑,“世子妃......请了陌生公子登门。”
“你说什么?”小顾氏皱了皱眉,“世子可在府中?”
管家摇了摇头,“世子一早便出门了。”
小顾氏“腾”地站起身,“你的意思是,世子妃单独见外男?!”
管家低着头,默认了她说的话。
小顾氏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不敢有所拖延,忙不迭去到书房找陆兆恒。
“你说什么?世子妃请了外男进府?!”陆兆恒惊愕道,“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小顾氏急忙道,“管家和门房亲眼看到世子妃身边的芳蕊姑娘将人带进府中,去了听竹苑!”
陆兆恒猛然站起身,抬脚便往门外走,却在快到门口时停了下来。
“夫人,你说......我若贸然前去,是不是不合适?”陆兆恒眉头紧皱,“她毕竟是迟砚的妻子。”
他本就同陆迟砚闹僵,若再多管闲事,只怕这父子关系再难恢复。
更何况,这是听竹苑的事情,要处理也该告知陆迟砚,他一个公爹去管自己的儿媳,算什么样子?
小顾氏本没多想,一心只担心传出什么闲言碎语,可听陆兆恒这么一说,她也细细思索起来。
“侯爷,这或许......是世子妃故意做给世子看的?”小顾氏猜测道。
裴令仪出身皇室,本就比旁人更知礼、更有教养,怎么会不懂得男女大防?
陆兆恒疑惑,“故意?”
“是啊,”小顾氏说道,“世子与世子妃成婚月余,世子一直宿在书房中,所以妾身猜想......或许是世子妃为了挽回世子的心意,故意找人来让世子吃味,也不一定?”
陆兆恒沉默下来,思索片刻后,觉得小顾氏说的不无道理。
“若真是如此,咱们贸然前去打搅,反而会坏事。”小顾氏越想越觉得可能,“左右听竹苑下人不少,世子妃也不会同那书生单独相处,要不......咱们不管了吧?”
陆兆恒沉吟片刻,缓缓点了下头,“好,就依你说的办。”
小顾氏吩咐贴身丫鬟去盯着听竹苑的动静,而后来到陆兆恒面前,有些为难地开口,“侯爷,妾身有一事想要同侯爷商议......”
“何故吞吞吐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陆兆恒说道。
“是......有关府中开销的。”小顾氏斟酌着措辞,“近来府中开销有些超出,所以妾身想着......缩减府中用度。”
陆兆恒皱了皱眉,“如何缩减?”
“侯爷,妾身想着,先遣散一部分下人,”小顾氏说道,“之前说要修缮后院,妾身以为暂且不用动工......”
小顾氏硬着头皮说了些法子,陆兆恒脸色沉沉。
在她说完后,陆兆恒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夫人,是不是......府中银两欠缺?”
小顾氏抿了抿唇,轻轻点了下头,“......暂且还能支撑。”
陆兆恒叹了一口气,“就依你说的去办吧。”
“是,侯爷。”小顾氏暗自松了一口气。
听竹苑。
书生将自己提前作好的几首诗文拿出,恭敬开口:
“世子妃,这是草民昨晚连夜写下的几首,不知世子妃可否满意?”
芳蕊接过他手里的一叠纸,递到了裴令仪面前。
裴令仪随手接过,不甚在意地翻了翻。
她根本不在意什么诗文,她只在意陆迟砚什么时候能回府,好让他看到她与旁的男子共处一室。
随意看了两眼诗文,裴令仪心中生出不耐烦,她抬手招了招芳蕊,低声询问,“陆迟砚回来没有?”
芳蕊微微一顿,“回殿下,世子他......还未回府。”
裴令仪眉心皱得更紧。
书生原本很期待地等在一旁,见裴令仪面色不虞,以为自己的诗文写得不好,面色浮起惶恐,战战兢兢低下了头。
裴令仪丝毫没有留意他,她粗粗草草扫过那一叠诗文,便将其放在了桌上。
她得想法子,将人多留一会儿......
吩咐芳蕊去院外等人,裴令仪看向一旁的书生,面上挂着客气的笑。
“苏公子,不知你先前可举办过诗会?”
书生忙不迭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回世子妃的话,草民之前不曾举办过诗会,不过草民在家中时,倒是参加过不少县里举办的诗会......”
“哦?是么?”裴令仪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那便说说,你以前参加过的诗会是什么样子吧,我也好借鉴一番。”
书生抿唇羞涩一笑,“其实草民参加的诗会都普普通通......”
第636章 假清高
提起诗会,书生说得眉飞色舞,与平日里内敛安静的模样全然不同,足以可见他真的很喜欢诗文。
只不过裴令仪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视线时不时看向门口,等待那个身影出现。
约莫一炷香后,芳蕊推门走了进来。
裴令仪双眼一亮,却在看到芳蕊朝她摇头后,眼里的光又迅速熄灭。
久等陆迟砚不归,她彻底没了兴致。
“今日便到这里吧。”裴令仪忽然开口,毫不客气地赶人,“苏公子明日再来。”
书生正说得正起劲,骤然被打断,他不由得愣了愣。
听出裴令仪话里的不耐烦,书生忙不迭起身,拱手行礼,“草民不打扰世子妃,先行告退......”
裴令仪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抬手示意芳蕊带人出去。
芳蕊福了福身,带着书生离开。
出了前厅,芳蕊领着人来到一处无人的廊檐下,停住了脚步。
转过身,就见书生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芳蕊从袖间拿出一个荷包,递到了书生面前,“苏公子,这是我家世子妃的一点心意,还望苏公子能收下。”
书生在看到那个荷包时,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芳蕊姑娘这是在侮辱我?”书生冷脸道,“难道在世子妃眼中,草民便是这种爱财如命之人?”
芳蕊想过他可能会拒绝,但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一时间竟有些愣住。
“草民若爱财,自会在之前便主动提起,何须等到现在?”书生语气有些不悦,“草民是因为世子妃喜爱诗文才答应此事,不是为钱财而来,还望芳蕊姑娘能够告知世子妃。”
芳蕊回过神来,温声解释,“苏公子误会了,世子妃正是因为欣赏苏公子的才华,才想要回馈苏公子,这是世子妃的一番心意......”
说着,芳蕊打开荷包,拿出了里面的那锭金元宝,递到书生面前。
看到金元宝,书生眉心一皱,下意识后退一步。
“芳蕊姑娘,此事草民就当没有发生过,若世子妃真的想办诗会,便将此物收回去吧!”
“草民告辞。”
说罢,他朝芳蕊拱了拱手,抬脚快步离开。
“哎!苏公子......”芳蕊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可对方根本没有停下脚步。
望着书生匆匆离去的背影,芳蕊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前厅。
“他真这么说的?”裴令仪惊讶道。
芳蕊点头。
“算了,随他去吧,”裴令仪不耐烦道,“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真当自己有几分风骨?”
“哼,假清高!”
比起那个书生,她更在意的是陆迟砚,既然没能让他碰到,那就直接告诉他好了。
“等陆迟砚回来,你派人去告诉他,今日我请了外男进府。”裴令仪冷冷道,“我就不信,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与外男来往。”
芳蕊想要劝说,犹豫片刻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是,殿下。”
“对了,主院那边没有动静?”裴令仪问道。
芳蕊摇了摇头,“侯爷和夫人不曾派人来询问,不过......奴婢方才送苏公子出门时,看到夫人身边的丫鬟在院外张望。”
“哼,鬼鬼祟祟,难登大雅之堂!”裴令仪嘲讽一句,“这宣德侯府一个个都是怪人,自己儿媳请外男登门,陆兆恒竟不闻不问,真是家风不正!难怪陆迟砚与他们关系不睦......”
芳蕊低头不语。
“罢了,不理会他们,头疼。”裴令仪站起身,“扶我回房歇息。”
“是,殿下。”芳蕊上前,扶着她离开。
半个时辰后。
陆迟砚下了马车,快步朝听竹苑走,面上明显带了怒意。
文谨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一声。
砰!
陆迟砚一脚踹开书房的门,惊得院中树上的鸟儿纷纷飞走。
怒气冲冲进了书房,他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脸色阴沉至极。
文谨紧紧关上房门,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劝说,“公子,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他李义明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个五品郎中,竟敢当众指责我的不是?”
陆迟砚咬牙切齿,一拳重重捶在桌上。
“这群蠢货,只会落井下石!”
文谨连忙上前,心疼地去查看他的手,“公子气归气,何苦要伤害自己......”
陆迟砚皱紧眉头,却没有再动,任由文谨朝自己的手上吹气。
这时,门外传来下人惶恐的声音,“世、世子,奴才有要事禀报......”
陆迟砚不耐烦地抬了抬手。
文谨会意,松开他的手朝门外走去。
外面传来不甚清晰的交谈声,片刻后文谨回了书房,只是脸色很是难看。
“怎么了?”陆迟砚皱眉问道。
“公子,是世子妃她......”
文谨刚开了个头,便被陆迟砚毫不留情地打断。
“我不是说过,以后不要再提这个女人!”
文谨咬了咬唇,决定还是开口,“公子,世子妃今日上午请来一位书生到府上做客,说是为了筹备府上的诗会......”
陆迟砚面色一沉,“诗会?府中何时要办诗会?”
文谨缓缓摇头,他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陆迟砚眉心皱得更紧,“那个书生是何来历?”
“方才听下人说,好像是一位春闱落榜的书生,这几日世子妃在茶馆中遇到的。”文谨说道。
陆迟砚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文谨见状,试探着开口,“公子,世子妃这般无所顾忌,万一传出去影响公子名声......”
陆迟砚忽地抬头,“你说什么?”
文谨微微一顿,硬着头皮开口,“小的以为,世子妃贸然请外男进府,万一被旁人知晓,恐怕对公子和侯府名声不利......”
陆迟砚却倏地冷笑一声。
裴令仪,原来你的目的在此。
是想利用这个书生来刺激他生气,好让他对她上心?
裴令仪,你是不是忘了成婚那晚,我对你的警告?!
第637章 别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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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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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借衣裳
“唔!”
书生被滚烫的热茶烫到,烫得他低呼一声,猛地站起身,伸手抖落身上的茶水。
芳蕊忙不迭放下茶杯,拿出帕子帮他擦拭,口中连连告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方才太不小心......苏公子你没事吧?”
裴令仪眼中闪过一抹得逞,语气却是关切,“苏公子没烫到吧?芳蕊你怎么回事,怎么连杯茶也端不稳?!”
芳蕊连忙跪地求饶,“世子妃恕罪,奴婢一时手滑......”
“不碍事不碍事!”书生的面色明显露出痛色,却还帮芳蕊求情,“是草民没能接住茶杯,不怪芳蕊姑娘......”
裴令仪的双眼扫过他衣衫的下摆。
那么烫的一杯茶水倒在身上,即便身上衣服穿得厚,也免不了被热水烫到,怎么可能会没事?
“芳蕊,去找一身干净的衣裳,给苏公子换上。”裴令仪吩咐,“再拿一些烫伤药膏来。”
“不用不用!草民回去再换便可,不麻烦了。”书生连忙说道,“倒是芳蕊姑娘的手,该是尽快涂些药膏才行......”
裴令仪和芳蕊皆是一愣。
跪在地上的芳蕊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方才她端着茶杯摇晃时,里面的茶水洒出来几滴烫红了她的手背,不算很严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明明书生自己烫得更严重,可却还能留意到她手上的烫伤。
芳蕊抬头看向裴令仪。
裴令仪心绪复杂,但她没有犹豫,仍旧吩咐芳蕊去拿更换的衣裳。
书生还要再拒绝,芳蕊已经起身快步离开,他张了张口,只好作罢。
“苏公子稍候片刻,芳蕊很快就会回来。”裴令仪语气温和了几分。
书生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他衣衫尽湿,没办法坐下,只能提着衣摆站在一旁等候。
另一边。
芳蕊出了前厅,没有直接去找衣裳,而是朝书房赶去。
院里除了陆迟砚外,也只有文谨的衣裳能够勉强合适,可裴令仪要的却不是文谨的衣衫,而是陆迟砚。
她今日故意让芳蕊将茶水倒在书生的身上,为的就是堂而皇之去找陆迟砚借衣服,她就不信做到这种地步,陆迟砚还能够两耳不闻窗外事,对她不闻不问。
芳蕊快步来到书房,恰巧看到文谨从书房中出来,她连忙迎了上去......
陆迟砚的墨条用完,吩咐文谨去库房取,就见不过片刻,文谨又折返回来。
“这般快?”陆迟砚有些诧异。
文谨脸色难看至极,嗫喏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迟砚打量着他的脸色,心中了然,漫不经心地开口,“裴令仪又折腾什么?”
文谨迟疑片刻,才艰难张口,“世、世子妃......想问公子,借一身......干净的衣裳......”
陆迟砚微微一怔,看向文谨的目光有些许疑惑,“借衣裳?”
“是......是芳蕊不小心弄湿了苏公子的衣裳,卧房里公子的衣裳早已被收拾出来,所以......”文谨硬着头皮解释。
就算世子妃想要引起公子的注意,可这未免也太过分了些?若是传出去,旁人该如何看待公子......
“所以她便派人来找我借衣裳?”陆迟砚冷哼一声,“我以为她会有什么手段,原来也不过如此。”
“去,给她拿一身干净的衣裳。”
文谨只好应下。
找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文谨拿着交到了芳蕊的手上。
芳蕊接过衣裳,试探着询问,“世子......是何态度?”
文谨眉头紧皱,“世子之事,芳蕊姑娘还是不要打听的好。”
芳蕊面色一暗。
若是世子没有任何反应,那殿下做这些又有何用?
芳蕊还想再说什么,文谨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转身回了书房。
看着紧闭的房门,芳蕊脸色愈发难看。
文谨回到书房,就见陆迟砚在收拾毛笔。
“公子,您不习字了?小的这就去给您拿墨条......”文谨说着,转身便要走。
“不必了文谨,”陆迟砚开口喊他,“今日就到这里吧。”
文谨回过身,看到自家公子收拾好桌案,起身往门口走。
“公子,您要去哪儿?”文谨连忙问道。
陆迟砚扯了扯唇角,“裴令仪如此大费周章演这一出,我若不配合,岂不是浪费了她的一番苦心?”
文谨看着他唇边冷意,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公子,您是要......”
陆迟砚停下脚步,偏头朝他淡淡一笑,只是这笑透着瘆人的冷漠。
“自然是去扮演那善妒的夫君......不狠心一点,怎么让她心甘情愿投入旁人的怀抱?”
文谨愣住。
前厅。
芳蕊进了门,对上裴令仪满含期待的目光,咬了咬唇,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裴令仪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双手紧紧抓着扶手。
芳蕊低着头快步走到书生面前,将衣裳递给他,低声催促,“苏公子,您快去里面换吧......”
书生再三道谢,抱着衣裳去了里间。
芳蕊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
裴令仪脸色阴沉如水,正要发火,门外突然传来文谨的声音:
“世子妃,世子到了。”
裴令仪面色一顿,而后心中涌上狂喜。
她就知道,他再怎么表现得不在意,怎么可能真的能容忍她与旁的男子来往?他心里还是在乎她的......
裴令仪唇角不自觉扬起,而后又被她压下,朝芳蕊使了个眼色。
芳蕊也很高兴,忙不迭去开门。
房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陆迟砚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见他这副模样,裴令仪心中愈发高兴,可面上却摆出绝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你来做什么。”
陆迟砚径直进了前厅,四下环顾一圈,冷冷开口,“你的奸夫呢?”
裴令仪脸色一僵,心中涌上不悦,“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是奸夫?”陆迟砚冷哼一声,“既不是奸夫,为何要闹到换衣裳的地步?”
“陆迟砚!”裴令仪猛地站起身,抬手指着他,声音染上薄怒,“你不要随意污蔑我!”
“污蔑?”
陆迟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故意同那书生亲近,利用他惹我生气,好证明我对你的在意......”
“难道,这是污蔑?”
第640章 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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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那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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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空落落的
裴令仪从未像现在这般,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是世子妃,他一介平民想要巴结她、奉承她,这不是应该的吗?
可是她看书生的目光,那其中除了坦荡之外,并无任何欲望,他连她给的银子都不肯要......
裴令仪捋不清头绪,竟有些不知所措。
书生朝她拱手行礼,态度比以往更加尊敬,却也更加冷淡,“若世子妃无其他事,草民就先走了。”
“愿世子妃今后......福寿康宁,万事尽遂心意。”
说罢,他抱着怀里的包袱,转身离去。
“你......”裴令仪张了张口,伸手想要去拉他的胳膊,可却只碰到了他离开的衣角。
她倏地停下了脚步。
她想要做什么?难不成她还想留下他?这怎么可能呢?!
裴令仪目光复杂地望着书生的背影,目送他消失在楼梯下,心中泛起酸楚。
他说,希望她能万事尽遂心意......她真的可以吗?
芳蕊自始至终在旁边看着,见状上前低声劝阻,“殿下,咱们该回府了。”
裴令仪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芳蕊,喃喃出声,“芳蕊,我觉得......我好像弄丢了什么,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语气晦涩:
“空落落的。”
芳蕊心中大骇。
另一边。
书生出了茶馆后,一路回到了下榻的驿馆。
推开房门,看到桌边坐着的身影,他没有丝毫意外。
将房门关好,书生走到桌边放下包袱,恭敬地拱了拱手,“姑娘。”
霜芷一身白衣,头戴帷帽,闻言应了一声,“事情办妥了?”
“姑娘放心,都办妥了。”书生说道,“世子妃果真在茶馆等候。”
霜芷点了点头,“好,辛苦了,这是答应好的酬劳。”
说着,她从袖间拿出一个荷包,递给了书生。
书生接过荷包在手里掂了掂,面色微变,“姑娘,这......是否有点太多了。”
荷包很重,里面的银两数目明显比之前说好的多了许多。
“此事办得顺利,苏公子功不可没,”霜芷说道,“主人很高兴,苏公子尽管收下便好。”
“还有这个,这是治疗烫伤的药膏,苏公子昨日辛苦了。”
书生受宠若惊,忙不迭接过她手里的药膏,面色复杂,“多谢姑娘给在下这个机会,若非姑娘找到在下,只怕在下此生难凑齐这么银两......”
“无妨,苏公子早些离开,尽快归家给令堂诊病吧。”霜芷说道。
书生没再耽搁,连忙拿起收拾好的包袱准备离开。
“苏公子,一路顺风。”霜芷起身说道。
“姑娘,后会有期。”书生朝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房门打开又关闭,霜芷在房内坐了半炷香的时辰,这才起身离开......
宣德侯府。
文谨推开书房的门,悄声走了进来。
陆迟砚正在看书,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开口,“人走了?”
“回公子话,那书生已经离京。”文谨禀报,“小的跟着他一路从茶馆回了驿馆,他收拾好东西后便离开了。”
“可有见到什么人?”陆迟砚问道。
文谨摇了摇头,“除了在茶馆见到友人和世子妃之外,那书生并未见其他人。”
陆迟砚翻过一页书,“先前让你找的人,如何了?”
“小的已经找到合适的人选,只不过......”文谨迟疑一瞬,“若想模仿公子的习惯,还需要些时日。”
“嗯,不着急。”陆迟砚应了一声,“不要太过刻意,否则会裴令仪的猜忌。”
“是公子,小的会多多注意。”文谨应道。
陆迟砚抬了抬手,“出去吧。”
文谨行了礼,恭敬地退了出去。
陆迟砚放下手里的书,目光落在玉玲珑之上。
裴令仪,这次你可莫要让我失望啊......
——
几日后。
马车上,裴令仪看着窗外闪过的景色,神色恹恹。
自打那书生走后,她便像是丢了魂儿一般,整日无精打采,连饭都吃得很少。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那书生也没做什么,可她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两人在一起的种种,不管是他送她花的画面,还是那日他当着陆迟砚的面维护她的样子,都在她的脑海中一遍遍回荡。
连那些她本来毫不在意的诗文,这几日都被她翻来覆去地查看,原本无趣的文字似乎也透着几分缱绻。
芳蕊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她担心裴令仪在府中憋闷,万一憋坏身子可就不妙了,便提议出府散心。
可没想到,裴令仪出府后却说要去云水茶馆。
芳蕊担心她触景伤情,可奈何劝说无果,只好由着她去往茶馆。
马车在茶馆门口停下,芳蕊为裴令仪戴好帷帽,扶着她下了马车。
进了茶馆,店小二看到二人,连忙笑着迎了上来。
“夫人万安,您可有几日没来了!”店小二殷勤道。
裴令仪脚步未停,径直往楼梯走去。
芳蕊脚步稍顿,照例将银子递给他,“还是老样子,二楼雅间。”
没想到店小二面露难色,“夫人,实在对不住,今日二楼那间雅间......有客人用了。”
正要上楼的裴令仪忽然停下了脚步。
芳蕊皱了皱眉,“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好了,要为我们留半个月的吗?”
店小二讪讪开口,“夫人这几日一直没来,小的还以为夫人有事来不了,恰好今日店里有些忙,小的就自作主张......”
“你!”芳蕊沉了脸,“你们就是这样做生意的?丝毫不守信用!”
“对不住对不住......要不二位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将那几位客人请出来......”店小二连连道歉。
芳蕊还要再训斥,前面的裴令仪忽然开口,“算了,芳蕊。”
那间雅间已经被人占用,便是空了出来,她也不想再用了。
芳蕊虽然不满,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很是不满地瞪了店小二一眼。
店小二不好意思地将银子还给芳蕊,“对不住啊......”
裴令仪好不容易提起的兴致又消失无踪,她挪动脚步正要离开,头顶突然响起一道惊慌的尖叫:
“小心——”
第643章 付出代价
裴令仪下意识抬头,就见一个花盆直直朝她砸来。
“殿下!”
芳蕊撕心裂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裴令仪的身子却像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眼看那花盆就要砸到她的身上,旁边突然一股大力袭来,猛地将她一把扯开。
下一瞬,她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她靠着这个胸膛,脑袋懵懵地,心跳却是飞快,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鼻间被淡淡的芸香草味道萦绕。
哐啷!
花盆重重坠地,瓷片和泥土飞溅,七零八落。
方才这花盆若是砸在裴令仪身上,想必此刻她早已受伤。
茶馆内寂静一瞬,而后霎时间喧闹起来。
“天啊!哪里来的花盆!”
“这要是被砸到可是要出人命的!”
“是谁这么不小心!快下来道歉!”
芳蕊扑到裴令仪身边,心慌意乱,“殿下,您怎么样了......”
裴令仪缓缓眨了下眼睛,仍有些回不过神。
“你还好吧?”头顶响起一道温柔清润的嗓音。
裴令仪恍惚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带着关切的桃花眼。
她愣了愣神,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忙不迭后退一步离开对方的怀抱。
“抱歉,在下无意冒犯......”对方俊朗的面庞浮现几分歉疚,“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姑娘原谅。”
裴令仪低着头,没有开口。
芳蕊在一旁仔细查看她身上的情况,担心她有没有受伤。
对方见她不肯开口,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喊来茶馆掌柜。
“掌柜的,方才发生了何事?”对方语气有些冷硬,“若真的砸到人,你们茶馆可担待地起?!”
掌柜的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危险之事,满头大汗地朝裴令仪告罪,“夫人,小的实在对不住!是店里伙计一时间没拿稳花盆,这才掉了下来,小的给您赔不是......”
说着,他看向一旁楼梯口,冷声训斥,“还不快滚过来给夫人道歉!”
小伙计战战兢兢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夫人恕罪,小的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这花盆就......夫人饶命......”
掌柜的连忙赔笑,“此事是茶馆之错,日后夫人再来茶馆,小的给夫人免单......”
裴令仪没有理会,只朝芳蕊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话音落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掌柜的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芳蕊伸手拦下。
“这间茶馆我们不会再来!”芳蕊冷声道。
说罢,她忙不迭跟了上去。
“哎姑娘......”掌柜的开口留人,可对方毫不理睬快步离开,他转过头又痛骂犯事的小伙计,“蠢货!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惹事......”
小伙计连声认错。
“要不是这位公子手快将人护住,你今日就给我闯大祸了知不知道!”掌柜的怒骂,“还不赶快向人家道谢。”
小伙计乖乖道谢。
那人随意摆了摆手,不甚在意,目光却看向门口。
头戴帷帽的倩影早已消失不见。
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一眯,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马车上。
裴令仪摘下帷帽,露出有些苍白的面容。
芳蕊面露心疼,“殿下,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今日不该劝殿下出门......”
说着,她忽然抬手,朝自己的脸上狠狠扇去。
啪!
裴令仪被吓了一跳,连忙抓住她的手,皱眉斥责,“做什么芳蕊!”
芳蕊眼眶通红,自责不已,“奴婢没能照顾好殿下,奴婢该死......”
裴令仪无奈一笑,“我何时埋怨过你?好了,不要多想。”
芳蕊沉默下来,片刻后收拾好自己混乱的情绪,仔细打量起裴令仪。
“殿下,您有没有伤到哪里?”芳蕊关切道。
“放心,我没事。”裴令仪笑道,“只不过今日运气不太好,看来这两日不宜出门啊......”
她这般轻松,芳蕊却越想越后怕,“若不是那位公子手快救下殿下,说不准殿下已经......方才奴婢应该好好感谢他的。”
裴令仪也慢慢回神,刚才她被吓得不轻,也忘了同对方道谢,这可是救命之恩......
“算了,明日再向茶馆掌柜打听。”裴令仪说道,“先回府吧。”
芳蕊点头应下,“奴婢知道了。”
方才情况太过紧急,裴令仪仍旧心有余悸。
不过......
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有些轻佻的桃花眼,她微微蹙眉。
此人不知为何,竟让她有些不适......
宣德侯府。
“事情办成了?”陆迟砚看了眼进门的文谨,随口问道。
文谨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沉闷,“江公子说,那花盆没有伤到世子妃......”
“哼,真的伤到又能如何?”陆迟砚满不在乎地说道,“怎么,你心疼她?”
文谨迟疑片刻,鼓起勇气开口,“公子,您一定要这样对待世子妃么?或许会有其他的法子......”
话未说完,陆迟砚便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文谨,你莫要忘了,是谁将我逼到今日这个地步。”陆迟砚语气冰冷,“若非当初裴令仪给我下药,我怎么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是她毁了我之前精心策划的一切,她就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文谨低着头,沉默不语。
陆迟砚合上书,目光看向窗外,面无表情地开口:
“如今裴令仪已被圣上彻底厌弃,她是死是活,圣上已经毫不在意。”
“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趁着她还有利用价值,让她助我重回朝堂?”
“文谨,我的千秋大业,不能毁在一个女人的手上......”
文谨抬头,看着自己公子冷漠的脸,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公子,您是不是......仍对姜小姐余情未了?”
陆迟砚眸光一颤。
半晌,他收回目光,垂眼看向桌上的玉玲珑。
“是,我的确放不下她。”
所以,他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不管是权利还是女人,他统统都要握在手中!
永丰楼,后院。
姜韫正同裴聿徊对弈,听到霜芷的禀报,二人皆是一愣。
第644章 “偶遇”
“此话当真?”姜韫少有地错愕。
霜芷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当真,陆世子找的那人,的确是......有问题。”
姜韫微微眯眼,语气不明,“陆迟砚,当真是心狠。”
那可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他怎么就下得去手?
裴聿徊扫了眼霜芷,示意她先退下,霜芷悄然退了出去。
“怎么,后悔了?”裴聿徊捏起一枚棋子,淡淡掀唇。
姜韫回神,微一摇头,“没有,只是......有些意外。”
她预料到陆迟砚会借此机会对裴令仪下手,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如此狠毒。
“陆迟砚此人为达目的有多么不择手段,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裴聿徊落下一子,抬了抬下巴。
“该你了。”
姜韫伸手从棋盒中拿出一枚棋子,目光扫过棋盘,而后毫不犹豫落下。
裴聿徊见她还能心平气和地下棋,心知此事对她并无影响,只是方才听到,一时间有些惊讶罢了。
“既然要收拾裴令仪,干脆一刀杀了便是,何必如此麻烦?”裴聿徊又落下一子。
姜韫认真地看着棋盘,随意掀了掀唇,“就这样让她死了,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说着,她将棋子落下。
裴聿徊勾了勾唇角,落下一枚棋子,“姜小姐果然心狠......万幸我与你乃是盟友,而并非敌人。”
姜韫捏起棋子,闻言笑笑,“王爷放心,若有一天你与我为敌,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啪!
棋子落下,姜韫扬唇一笑。
“王爷,我赢了。”
裴聿徊眉梢一挑,目光落在棋盘上,忽的一笑,“倒是我一时分心,大意了。”
姜韫垂眸,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打桌面。
“王爷,成大事者,分心乃是大忌。”
“任何时候,都不能因为旁人让自己有片刻的松懈,哪怕......对方是你最信任的人。”
裴聿徊微微一顿,而后缓缓勾起唇角。
“好,受教了。”
——
次日上午。
芳蕊正打算出门去茶馆打听昨日那相救之人的消息,就见裴令仪也穿戴整齐走了出来。
“殿下,您这是......”芳蕊疑惑。
殿下不是说今日要在府中好好歇息?
“我同你一起去吧,”裴令仪说道,“闷在房中甚是无趣。”
芳蕊私心不太想让她出门,昨日在茶馆受到的惊吓,到现在仍旧让她心有余悸。
裴令仪看出她的担忧,笑着开口,“放心,我在马车中等你,不会有事的。”
芳蕊只好答应下来。
主仆二人出了府,一路朝着茶馆的驶去。
走到半路上,马车忽然猛地一晃,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马车内的裴令仪险些撞到窗户,万幸被芳蕊眼疾手快地拉住。
“殿下,您没事吧?”芳蕊担忧不已。
“放心,我没事。”裴令仪皱紧眉头,“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芳蕊下了马车,就见车夫一脸愁苦地看着车轮。
“怎么回事?为何这般不小心?”芳蕊不悦地指责。
车夫很是无辜,“小的也不知为何,车轱辘竟然裂开了......”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芳蕊看向车轮,连接车辕的地方的确断裂开来。
“多久能修好?”芳蕊皱眉问道。
车夫却摇了摇头,“只怕一时半会儿难以修好......要不请世子妃在此稍作等候,小的先回府换辆马车,再回来接世子妃可好?”
芳蕊面色不虞,转身上了马车同裴令仪禀报。
裴令仪皱了皱眉,却也知这是没办法的事,“罢了,就在此等等吧。”
芳蕊给她戴好帷帽,扶着她下了马车。
马车被车夫拉着离开,主仆二人站在街边等候,芳蕊四下看了看,打算给裴令仪找一处歇脚的地方。
这时,二人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是你们啊......好巧。”
两人转头看去,皆是一愣。
竟是昨日在茶馆救下裴令仪之人......
此人身着月白色墨竹长衫,头戴玉冠,皮肤白净细腻,五官俊朗,一副儒雅书生的气质。
可那双桃花眼和微微扬起的薄唇,却将他身上的书卷气冲散了些许,带了几分轻佻之意。
他怀里抱着几本书,眉眼弯弯,正笑着看向裴令仪。
对上他唇边的笑意,裴令仪倏地一怔。
他笑起来的眉眼,还有那唇角扬起的弧度,竟与陆迟砚十分相像......
裴令仪一时间有些怔忪。
芳蕊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见到来人,她朝对方福了福身。
“昨日多谢公子相救,我家夫人受惊未能来得及好好感谢公子,还望公子见谅。”
说着,她从袖间掏出一个荷包,上前几步递到对方面前,“这是我家夫人的一点心意,请公子收下。”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直接,怔愣一瞬后笑着拒绝,“姑娘不必多礼,昨日在下不过举手之劳,任谁遇到当时的情况都会帮忙的。”
说着,他看向对面沉默不语的女人,眼中笑意加深,“原来是夫人......昨日是在下冒昧了,在下见夫人气质清雅,还以为是闺阁女子......”
听到这话,芳蕊微微皱了皱眉。
这人说话怎么有些轻浮......
见他不肯收银子,芳蕊将荷包放到他怀里抱着的书上,转身便走。
“哎姑娘!”那人快步追上她,将荷包重新塞进她的手中,“在下说了不要,便不是在作假,姑娘将荷包收回去吧!”
芳蕊见他执意不肯收,有些不耐烦了,“你这人......”
“芳蕊,”裴令仪忽然开口,“既然这位公子不肯收,就别勉强了。”
芳蕊只好将荷包收了起来。
那公子笑着看向裴令仪,“在下江墨尘,是京中墨香书馆的馆主,不知夫人该如何称呼?”
裴令仪却没有回答,而是点了点头,“原来江公子是书馆馆主。”
难怪昨日在他身上闻到了芸香草的味道......
察觉到她在刻意隐瞒身份,江墨尘也不恼,笑着开口询问,“不知夫人在此,是要去何处?”
他语气温和,面上始终挂着浅浅笑意,那莫名的熟悉感让裴令仪不由自主地卸下了心防。
“我本想去云水茶馆,岂料马车坏在半路,车夫已经回府令取马车,故而我与丫鬟在此稍作等待。”裴令仪难得解释一句。
江墨尘听闻,好心地开口,“外面风大,夫人若受风着凉可就不好了......在下的书馆就在前面,若夫人不嫌弃,可否前往书馆一坐?”
芳蕊正要拒绝,身旁的裴令仪却点头应下。
“好,那便打扰江公子了。”
“不碍事,夫人请随在下来。”江墨尘笑着引路。
芳蕊跟在裴令仪身后,心中疑惑不已,猜不透殿下究竟作何想法。
第645章 替身
来到墨香书馆,裴令仪打量着馆内的环境。
店里书很多,但来看书之人不多,零零星星只有三四个人。
江墨尘将书放到柜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虽是叫书馆,不过藏书不算多,故而没有几个客人......”
“江公子谦虚了。”裴令仪淡淡道。
江墨尘绕到柜台后,沏了一壶热茶端了出来。
“夫人,请这边坐。”江墨尘将茶水放到临窗的一张方桌上,笑着邀请。
窗外的春光透过窗户落到桌面上,映出融融暖意。
裴令仪在桌边坐下,和煦的日光照在身上,面前是热意腾腾的清香花茶,周身是淡淡的书香,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惬意。
这种放松舒展的感觉,自打她之前被禁足后,就已经没有再感受过了。
裴令仪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夫人平日里喜欢看什么书?”江墨尘的声音自书架那边传来。
看......什么书?
裴令仪缓缓睁开双眼,脑海中不由得思索起这个问题。
自她记事开始,她便被要求做一个端庄的皇室公主,除了必须要学习的《女诫》、《内训》等书之外,她还要跟随皇兄他们习读《四书》、《五经》之类的书籍,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究竟喜欢看什么书。
“有话本么?”裴令仪转头看向江墨尘,轻声开口,“我想看话本。”
江墨尘微微顿了顿,而后扬唇一笑,“夫人想看什么,便看什么。”
望着那一抹笑,裴令仪恍惚一瞬,竟有片刻的闪神。
江墨尘寻了一本时兴的话本,放到了裴令仪面前,简单交谈几句后便去了柜台后面忙碌。
裴令仪翻开面前的话本,不疾不徐地看了下去。
芳蕊站在她身后,心中虽有疑窦,可见她难得心平气和地看书,便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候。
一本书看完,裴令仪仍有些意犹未尽。
“什么时辰了?”她随口问了一句。
“殿下,已经过了午时。”芳蕊压低了声音说道。
裴令仪愣了愣。
她竟然看了这么久,难怪书馆内已经没人......
江墨尘闻声走了过来,扬唇浅笑,“在下见夫人看得入神,便没舍得打扰夫人,还望夫人莫怪。”
裴令仪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隔着帷帽对视,他目光中的炽热与专注,让她的心跳不由得空了一下。
“夫人若喜欢这本书,在下可将余下的话本送给夫人。”江墨尘温声道。
“不必了。”裴令仪站起身。
江墨尘眼中的笑意在听到这三个字时,迅速黯淡了下去,却又在听到她下一句话后,陡然亮起。
“我会再来。”
丢下这句话,裴令仪转身离开。
江墨尘愣了愣,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在下恭候夫人大驾!”
望着主仆二人离开的身影,江墨尘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眼中是势在必得的坚定。
裴令仪和芳蕊离开书馆,就见宣德侯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夫正着急地四处寻找。
看到裴令仪的身影,车夫忙不迭奔了过来。
“世子妃,您方才去哪里了?小的好一顿找......”见到人,车夫明显松了一口气。
“放肆!世子妃想去何处,哪里轮得到你来置喙!”芳蕊冷声训斥。
车夫面色一变,连忙告饶。
“回去吧。”裴令仪淡淡道。
马车一路驶向宣德侯府,裴令仪坐在马车中,垂眸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您今日为何......会跟着那馆主去书馆?”芳蕊疑惑问道,这不像平日里殿下会做的事情。
裴令仪抬眸,轻声开口,“芳蕊,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位江公子笑起来很像陆迟砚吗?”
芳蕊仔细回忆着那江公子的笑容,却怎么也对不上陆迟砚的笑。
陆世子在殿下面前.....有笑过?
裴令仪看出芳蕊的疑惑,心里浮起几分悲哀。
江墨尘虽与陆迟砚长相不甚相似,可两人笑起来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
他对她笑的样子,像极了以前陆迟砚对她的样子,那时候她还不曾对陆迟砚表明心意,总是趁他进宫时想法子在他面前晃荡,陆迟砚因为客气,便总是对她笑笑。
这样的笑容,她已许久未见,如今没想到竟在一个陌生男子身上看到了同样的笑意......
芳蕊打量着裴令仪的神情,心中不免惴惴不安。
不管是先前的苏公子,还是眼下的江公子,殿下同他们亲近都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与陆世子相像,可无论再怎么像......他们也不是真正的陆世子啊!
而且这个江公子......芳蕊想起那双轻佻的桃花眼,不由得皱眉。
他看起来并非善类。
“芳蕊,我想通了。”
裴令仪缓缓开口,声音透着令人心惊的冷意。
“既然陆迟砚不待见我,那我找一个与他相似的替身,也不为过吧?”
芳蕊惊得张了张口,“殿、殿下,您要做什么......”
裴令仪勾唇一笑。
“江公子虽与陆迟砚相像,可两人性情却截然相反,比起陆迟砚的冷漠,江公子待人却温柔体贴,我为何不能享受片刻?”
“日后不要乘坐宣德侯府的马车,你去寻一辆普通的马车来。”
之前的苏知安本待她与旁人无异,可自从知晓她的身份后,便对她客气又恭敬,她不喜欢这种疏离感。
她想要的,是对方能够真心实意,将她完全当作一个女子来看待。
芳蕊听着她惊世骇俗的话语,久久难以回神......
第646章 腰真细
之后接连几日,裴令仪每日上午都去墨香书馆,一待便是整整一上午。
她不做旁的事,只是安静的看话本,认真投入。
江墨尘便在一旁忙碌,偶有来买书之人,他上前招待交谈几句,除此之外书馆内大多时候都很安静,他也不去打扰她。
裴令仪很满意这样惬意的日子,不用因为陆迟砚而烦扰心神,只是享受自己的时光。
“夫人,在下为您添些茶水。”江墨尘走来,拿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茶。
裴令仪微微颔首,“多谢。”
这几日他们二人偶有交谈,不过聊得不多,内容也大多有关话本,熟悉之后裴令仪便不再戴着帷帽。
江墨尘风趣幽默,言谈举止却从未逾矩,似乎对她没什么好奇心,只是单纯将她当作了一个书客。
倒完茶,江墨尘便去整理书架,恰好裴令仪手里的话本已经看完了,时辰还早,她便起身去书架上找下一本。
“夫人,您要找书么?”江墨尘的声音透过书架传来,“在下帮您找。”
“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找便好。”裴令仪说道。
江墨尘便没再坚持,“下一本在那一排书架上方第二排,中间的位置。”
裴令仪按照他说的抬头看去,果然看到了下一本。
话本放的有些高,裴令仪踮起脚尖去够,却没能够到。
目光扫过一旁,一个小板凳靠在书架旁边,她拿过板凳踩上去,伸手便去拿书。
就在她快要够到的时候,板凳突然晃了晃,她不受控地朝旁边摔去——
“啊......”
裴令仪低呼一声,眼看要摔倒在地。
下一瞬,余光中奔来一道身影,将她稳稳接在了怀中。
“你没事吧?”江墨尘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低头关切地看着她。
裴令仪缓了缓神,抬头正要开口,猝不及防对上了他担忧的眼眸。
二人目光相对,呼吸交融,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慢慢升腾。
腰间传来滚烫热意,裴令仪恍惚回神,惊觉他正抱着自己,而她也攀着他的肩膀。
她心下一惊,挣扎着去推他。
江墨尘似乎也才反应过来,面色一窘,连忙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只是他在松开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尖轻轻扫过裴令仪的后腰,带起了一阵细密的痒意。
裴令仪顿时后背发麻。
“抱歉,是在下失礼了......”江墨尘一脸歉疚。
裴令仪低着头没有说话,忽然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夫人......”江墨尘语气慌乱地喊她。
裴令仪脚下未停,径直出了书馆大门。
芳蕊不知发生了何事,见状忙不迭拿上帷帽追了上去。
江墨尘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面上的无措转瞬间消失不见,唇边扬起一抹玩味。
他轻轻捻了捻指尖,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手上。
啧,小腰真细啊......
书馆外。
裴令仪一口气跑到马车上,捂着心口急速喘息着。
芳蕊随后跟了上来,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裴令仪怔怔捂着心口,好一会才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方才、他方才......
腰间仍旧残留着余温,她无意识地咬上唇角。
她应该反感旁人的触碰才对,他如此无礼,如此......孟浪,可是她为何......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裴令仪感到一阵心悸。
这到底是为什么......
宣德侯府。
书房内,陆迟砚听到文谨的禀报,微微皱眉。
“就只有这样?”陆迟砚不悦道,“之前他答应过我,三日便可得手,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文谨低声劝着,“或许是因为世子妃的心思并不在此处......”
“那又如何?”陆迟砚冷声道,“她没有心思,便想法子勾起她的心思,这种事情还需要我多说?!”
文谨低头不语。
陆迟砚眉眼沉郁,“太慢了。”
太慢了,他得想个法子激怒裴令仪才行。
思索片刻,陆迟砚沉声吩咐,“明日你告诉裴令仪,便说......”
文谨低着头,一一应下。
次日。
芳蕊收拾好东西,正要同裴令仪出门,就见她仍旧坐在桌边,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殿下,今日不出门么?”芳蕊问道。
裴令仪没有开口,双眼看着窗外发呆。
“殿下?”芳蕊提高了声音。
裴令仪恍然回神,懵懵地看向芳蕊,“嗯?什么?”
“殿下,奴婢问您今日还去书馆么?”芳蕊问道。
书馆......
裴令仪脑海中又浮现起昨日的画面,她下意识摇了摇头。
“不去了......”昨日两人那般亲密,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江墨尘。
芳蕊心有疑虑,可看裴令仪一副不想讲话的样子,她也不便多问。
不过殿下既然不想去书馆,她心里是有些高兴的,说不定殿下已经歇了心思......
从早上到傍晚,裴令仪一整日都心不在焉,郁郁寡欢。
理智告诉她,她已为人妇,不能与旁的男子有过分的接触;可她却无法忽略,那只手划过她腰间时,给她内心带来的悸动......
她难道......已经不在意陆迟砚了吗?
脑中一蹦出这个念头,裴令仪顿时打了个激灵。
不,不可能!她心悦之人只有陆迟砚,只有他一人!
裴令仪猛地站起身,抬脚便朝门口走去。
“殿下!殿下您去哪里——”芳蕊在身后喊她。
裴令仪猛地拉开房门,险些撞到站在门外的文谨。
文谨抬手正要敲门,见状连忙后撤一步,恭敬行礼,“世子妃。”
裴令仪皱眉,“有何事?”
“禀世子妃,世子他......有些不舒服,世子妃能否去看望世子?”文谨低声询问。
裴令仪面色一喜,陆迟砚肯见她了?
她没有犹豫,抬脚便朝书房走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文谨。
“是陆迟砚要见我,还是你自作主张?”
第647章 阿砚亲启
文谨头垂得更低,“世子妃恕罪,是小的见世子不舒服,便想借此机会缓和世子与世子妃的关系......”
原来不是陆迟砚要见她......
裴令仪眸光黯淡一瞬,而后又燃起亮光。
说不定这是她与陆迟砚恢复如初的好机会!
“你做的很好。”她看着文谨说道。
“谢世子妃夸奖。”文谨语气不明。
裴令仪没有留意到他的异样,满心期待想要见到陆迟砚,快步朝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裴令仪将文谨和芳蕊拦在门外,“你们在外面守着,里面有我就好。”
说罢,她反手将门关紧。
天色渐晚,书房内没有点灯,四周有些昏暗。
裴令仪适应片刻,目光看向书案旁边那张罗汉榻。
狭窄的榻上,陆迟砚蜷缩着身子侧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棉被,双眼紧闭。
裴令仪走到榻边,看到他面色苍白,眉头因为不适而紧紧皱起,顿时心疼地无以复加。
“迟砚,迟砚!”裴令仪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可陆迟砚毫无反应。
看来是睡着了......
裴令仪伸手摸上他的额头,不算很热,应当没有发烧。
被子滑落些许,她伸手帮他拉起来,听到他开口说了什么。
“迟砚?你说什么?”裴令仪俯身凑近他的唇边。
“水......喝水......”陆迟砚声音低沉沙哑。
听到他要喝水,裴令仪起身找茶杯。
屋内不甚明亮,她点燃案头的烛灯,而后看到了书案上放着茶壶和茶杯。
她拿起茶壶倒茶,一边倒一边小声嘟哝,“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给别人倒水......你倒是有福气。”
说完,她自己又忍不住笑了笑。
“我同你一个病人计较什么......”
放下茶壶,裴令仪正欲转身,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案,却是一顿。
书案上摊开厚厚一摞信件,其中有一封打开放在最上面,看得出来信的主人刚刚看过不久,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而刺痛她双眼的,则是信封上那四个大字——【阿砚亲启。】
阿砚。
阿砚......
想到了什么,裴令仪不由自主地伸手拿起桌上那封打开的信,借着微弱的烛光低头看了起来。
【阿砚,见信如晤:久不相见,不知你在泯阳一切可安好?前些时日娘亲说,已为你备好冬衣,不日便差人送去,我遂借此便,修书一封......】
落款处,写的是【韫儿】二字。
裴令仪死死盯着信的最末端,似是要将落款处的两个字盯穿,身子因为愤怒而不受控地颤抖着。
他竟然、他竟然还留着和那个贱人来往的书信!
将信纸紧紧揉成一团,裴令仪双目赤红,手里的茶杯被她重重摔在地上——
啪啦!
乍然响起的声音惊醒了榻上的陆迟砚,他猛地睁开眼。
看到站在桌边的裴令仪,陆迟砚掀开被子起身,语气不悦,“谁准你进来的。”
裴令仪慢慢转过身,手里攥着纸团,冷声嗤笑,“我若不来,还不知道你整日在这书房里做什么恶心之事!”
陆迟砚的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书信,落在她攥紧的手上,随后朝她伸出手,冷冷掀唇:
“给我。”
“给你?”裴令仪双眼通红,眼中泛起泪光,声音颤抖,“你已经成婚了你知不知道!你天天惦记着那个贱人,将我这个正头妻子置于何地!”
陆迟砚不想同她废话,伸手便要去抓她的手。
裴令仪后退一步躲开,愤怒地将手中的纸团撕碎,随手一扬——
“我告诉你!我死都不会让她进门,哪怕是做妾!”
陆迟砚皱眉看着她,“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裴令仪撕心裂肺地喊道。
她忽的转身,将桌上的信件全部扫落在地。
“贱人!贱人!你和她都是贱人!”
目光触及到桌上放着的玉玲珑,裴令仪一顿,伸手便将其拿了过来。
陆迟砚面色骤变,“放下!”
裴令仪将玉玲珑紧紧握在手中,冷笑一声,“我果然没有猜错,这是那贱人送给你的对不对!”
“你们两个是不是还在背地里勾勾搭搭?那个贱人究竟有什么好的,能让你成了婚都放不下,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陆迟砚没有答话,几步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面色阴沉如水,“我再说一次,给我!”
“你做梦!”
裴令仪痛斥。
“你既然这般在意,今日我便毁了它!”
说着,她扬手便将玉玲珑狠狠朝地上掼去。
陆迟砚双眼倏地瞪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从她手中夺下了玉玲珑,而后用力将她一推——
裴令仪站不稳,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地上摔去。
“嘶——”
她痛呼一声,身子重重摔在地上,双手掌心结结实实按上了破碎的茶杯瓷片,疼得她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陆迟砚没有理会地上的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玉玲珑,仔细查看上面有没有磕碰。
裴令仪看着他担忧的样子,忽地自嘲一笑,心头涌上无尽的悲哀。
“你竟然推我......”她绝望地看着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痛苦,“在你眼里,我比这玩物还要重要?”
陆迟砚不说话,丝毫不想搭理她。
“好,好的很......陆迟砚,我今日算是看透你了!你根本就是一个没有心的恶魔!”
“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吗,就是嫁给了你!”
她不顾手上的疼痛,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芳蕊听到屋内的争执声正要敲门,就见裴令仪忽然冲了出来,红着眼朝院外奔去。
“殿下!殿下您要去哪!”芳蕊担忧不已,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文谨面露担忧,看向书房内。
陆迟砚站在桌边,手里握着那颗玉玲珑,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染血的瓷片,而后看向大开的房门。
面无表情的脸上,哪有半分病弱之态......
第648章 忍着些
裴令仪跑出院子,不顾身后芳蕊的呼喊,径直跑出了宣德侯府。
她拼命奔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摆脱陆迟砚,摆脱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
今日这一场争执,才让她彻底看清了自己三年来的坚持简直是个笑话!
陆迟砚自始至终,都从未对她有过半分动心......
那封信上的文字像是魔咒,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地盘旋,心中那亲昵的语气、缱绻的话语,像是一把把利刃,直直插进她的心口。
她此生从未像此刻这般痛苦绝望......
陆迟砚,我恨你......我恨你!
——
天色全然黑了下来,路上已无多少行人。
裴令仪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她跑得筋疲力竭,她才缓缓停了下来。
抬头看了看四周,她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竟跑到了长街上。
正是晚饭时分,街道两旁的铺子已陆陆续续开始关门。
裴令仪不想回府,可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恍然惊觉,离开了皇宫,离开了宣德侯府,她竟没有一处可以落脚之地。
以前皇宫是她的家,可自打母妃出事之后,皇宫已经不是她的家了,而宣德侯府......
宣德侯府,算她的家么?
裴令仪颓丧地走在街上,心中涌上无尽的悲哀。
经过一间铺子门前时,铺子伙计出来泼水,天色黑暗没有留意到走在路边的她,扬手便将盆里的水泼了出去——
哗啦!
脏水在脚边飞溅,将她的裙摆打湿了一片。
裴令仪怔怔地愣在原地。
伙计泼完水才看到人,吓了一跳,忙不迭上前来道歉,“对不住姑娘,我方才眼神不好没看你,你没事吧?要不要进来擦擦水......”
裴令仪恍若未闻,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被弄脏的裙摆,心头突然涌起浓烈的酸楚与委屈。
她可是堂堂皇室公主啊!竟沦落到被人泼脏水的地步......
伙计见她不肯开口,心里正着急,旁边铺子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夫人?怎么在此处?”
伙计听到这话忙不迭转头看去,“将馆主,您认识这位姑娘?”
江墨尘点了点头,“认识,她这是怎么了?”
方才他正准备关门,出来便看到裴令仪站在隔壁铺子门前,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伙计听到他问话,连忙将方才之事说清楚,“刚才我不小心......”
江墨尘听完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来处理。”
伙计见状心下松了口气,“那就麻烦江馆主了。”
说罢,他又看了眼低头不语的女子,转身回了铺子。
江墨尘上前一步,试探着开口,“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裴令仪听到声音缓缓抬头。
在看到江墨尘的那一刻,她愣了愣神,心中的委屈再也无法压抑,眼眶倏地一红,滚滚热泪顷刻间流了下来。
江墨尘面色一变,快步走到她面前,低声询问,“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裴令仪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流泪。
“好了,外面风大,先进屋吧......”
江墨尘揽着她,将人带进店里,而后关上了门。
多点了一盏灯,江墨尘走到裴令仪面前,温声关切,“你还好吧?”
没想到不问还好,一问裴令仪眼泪流得更凶。
江墨尘面色一慌,连忙伸手将人拥进怀里,轻声哄着,“好了好了,没事了......”
裴令仪靠着他的胸膛,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无声落泪。
江墨尘抬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低声轻叹,“想哭便哭吧......”
话音落下,裴令仪再也无法忍耐,靠在他胸前放声痛哭......
兀自哭了好一会儿,裴令仪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江墨尘看她缓和了情绪,扶着她坐下,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喝点热的缓缓。”江墨尘将茶杯放到她手边,温声道。
裴令仪伸手去拿,江墨尘却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眉心微皱,“你的手怎么回事?”
裴令仪低头看去,就见自己的掌心一片血迹,是先前被陆迟砚推倒后被瓷片扎到的。
她低低敛眸,沉默不语。
见她不肯说,江墨尘也没有再追问,而是放下茶杯,去柜台后取来药箱。
“来,手给我。”江墨尘坐在她对面,朝她伸手。
裴令仪没有动,江墨尘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双膝上,拿出药膏为她清理伤口。
“嘶——”
掌心传来痛意,裴令仪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乖,忍着些。”江墨尘温声安抚。
裴令仪听着他像是哄小孩一般的语气,看着他低头认真处理自己手上的伤口,她的心中浮起几分异样的感觉。
他为什么,对她这么用心......
处理好她掌心的伤口,江墨尘轻轻缠好布条,淡淡一笑,“好了,这几日莫要碰水,伤口不深,想必不过几日便能愈合。”
见她眼眶红红的看着自己,江墨尘目光一软,拿起桌上的茶杯递到她嘴边,“要不要我喂你喝?”
裴令仪回过神,面色一窘,伸手接过了茶杯,“我自己可以......”
江墨尘也不阻拦,将茶杯放在她的掌心,见她真的没有问题,他才起身收拾药箱。
裴令仪手握茶杯,升腾的热气熏得她眼眶发热,他温柔的语气让她忍不住又泛起泪光。
见她又要落泪,江墨尘手足无措地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眼角的泪,“莫要哭了,跟个小花猫似的,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听到这句话,裴令仪抬起头,一双湿润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哑声开口,“江公子......”
“嗯?怎么了?”江墨尘专注地擦着她脸上的泪水,低低应了一声。
“你......你就没有想要问的?”裴令仪缓缓开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哭......”
话未说完,一道温热的触感抵在了她的唇上。
第649章 乞求
江墨尘的食指轻轻点上她的双唇,止住了她未说完的话,眼中的柔情似是一汪春水,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她。
“那些都不重要,”江墨尘语气温柔,“我只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歇息,暂时抛却那些伤心事。”
“你这般美好的女子,不该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伤心。”
裴令仪心跳倏地空了一下,“江公子......”
江墨尘朝她笑了笑,轻轻摸了下她的发顶,“好了,别想那么多,安心在这里待着便是。”
“茶要凉了,快喝了吧......我去打盆水来,帮你擦干净裙子。”
裴令仪怔怔地看着他离开去了里间,心里竟生出一股难言的动容。
在她如此绝望的时候,竟然还有人愿意接纳她......
裴令仪低头,一口一口将杯中的茶水喝了个干净。
温热的茶水下肚,她的心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不一会儿,江墨尘端来一盆温水,放在了她的脚边。
他蹲下身,将棉帕浸湿,极其自然地撩起她的裙摆擦拭上面脏污。
除了陆迟砚之外,裴令仪从未与旁的男子有任何亲昵的接触,所以在裙子被撩起一角时,她有些不习惯地向后缩了缩腿。
“别动。”
江墨尘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腕。
裴令仪一愣,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发现他攥得很紧。
“你的鞋袜也湿了,这样会着凉的。”
江墨尘微微皱眉,神情严肃地看着她湿透的鞋子,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行径有多逾矩,而是更在意她会不会受凉。
“我先帮你脱下来好不好?过会儿我拿一双新的绫袜给你。”江墨尘抬头,小心询问,“若真的着凉生病,可就不好了。”
他面色严肃认真,仿佛她生病是一件天大的事,这倒让裴令仪一时间不好拒绝。
裴令仪咬了咬唇,没有再开口。
江墨尘见她没有拒绝,便放下手里的湿帕,抬手轻轻握上她的鞋子,慢慢地脱了下来。
裴令仪看着被放在地上的鞋子,不知为何心跳突然有些慌乱。
当江墨尘的手搭上她的绫袜时,她下意识低呼一声,“别......”
江墨尘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她,语气认真,“绫袜已经湿透了,不脱下来的话真的会着凉的。”
裴令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终是没有再开口,默认了他的举动。
江墨尘回过头,抬手轻柔地将绫袜褪了下来。
待看到她白嫩秀气的小脚时,他却忽然顿住。
“怎、怎么了......”裴令仪有些羞怯地问道。
“没什么,”江墨尘朝她笑了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小巧可爱的玉足,让我不免......心生欢喜。”
说着,另一只手缓缓抚上她的足背,一路来到足尖,轻柔地握住,似是在欣赏某件珍贵之物。
而后,他忽地低下头,在她的足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裴令仪瞳孔猛地一颤,脚尖挣扎着往后缩,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整个人僵硬无比。
江墨尘却紧紧握着她的脚腕,不让她有丝毫的退缩。
他深深望着她的眼睛,眼中的情意与欲望再也没有遮掩,就这样直白地望进她的眼底。
“夫人,我从第一眼见到你时,便被你周身淡淡的忧郁吸引。”
“我从未见过世间有哪个女子,能像夫人这般高贵、温柔,却透着难言的疲惫......那时我就在想,夫人这般美好的女子,为何会过得不开心?”
“当你答应来书馆的时候,我心中从未如此雀跃高兴,可是我却不能表现出一分一毫,我怕......怕我太过开心,反而将这份难得的幸福吓走,所以我选择只是在旁边远远看着你,不过多打扰......”
“我原本以为,这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只要夫人能每日来书馆,只要我能见到夫人,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可夫人今日并没有来,我的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般失落......”
“更遑论见到夫人伤心哭泣的样子,这简直比杀了我还要难受......”
裴令仪惊愕地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心中又慌又乱,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没有想到江墨尘竟然一直对她存了这种心思,更没有想到......她听到这些话,心里非但没有反感,反而有几分窃喜。
江墨尘看着她,神情卑微,“我知道,我不配待在你的身边......可是、可是能不能求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在你的身边,哪怕只有今晚......”
“我绝不会纠缠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真心想要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他眼中滚烫的情意与哀求,让裴令仪心口发颤。
曾几何时,她也这样卑微乞求过某人分给她一点疼爱,可她最终得到了什么?
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热意,她看着眼前这张面孔,似是陆迟砚,又似苏知安,又像她自己。
脑中有些晕眩,她渐渐放松了身子,倾身上前,她抬手抚上他的侧脸,吐气如兰:
“好。”
江墨尘双眸一亮,神色难掩激动。
他一把抓住裴令仪的手,放在唇边细细亲吻。
而后他站起身,弯腰将人从凳子上打横抱起,抬脚朝二楼走去。
裴令仪搂着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双颊绯红,身上涌出一阵难耐的燥热......
与此同时,街道另一边。
芳蕊带着府上几个家丁,正满街寻找裴令仪的身影。
她不过慢了一步,殿下怎么就不见了呢?到底跑哪里去了......
芳蕊心急如焚,提着灯笼四下寻找,慌得额头直冒冷汗。
在经过墨香书馆门前时,她猛地停下脚步,冲到门前用力拍门:
“江公子!江公子你在吗?!”
“殿下!殿下!”
可店门紧紧关着,她拍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来应门。
难道里面没有人?
芳蕊看了眼店门,转身离开,脚步匆匆去别处寻人......
第650章 回来了
宣德侯府。
书房内,陆迟砚将信件收好,重新放回了匣子里。
而那封被裴令仪撕碎的信,则被他一一捡起来,放在桌上小心地粘着。
文谨看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中默默叹息。
“世子!殿下不见了!”
芳蕊惊慌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紧接着她便推开门冲进了书房,将礼节全都抛之脑后。
“世子,您去找找殿下吧!”芳蕊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最听您的话,她一定在什么地方躲起来了,只要您去找她,她一定会出来的!”
陆迟砚没有在意她的失礼,闻言面无表情地掀了掀唇,“方才不是已经派家丁出去找了?她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殿下她从未独自出过门,万一出了什么事......”芳蕊越想越心慌,央求陆迟砚出去找人。
“芳蕊,适可而止。”陆迟砚放下手中的碎纸,语气有些不悦,“你是想将此事闹大,好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宣德侯府的世子妃闹脾气跑出府,而后失踪了?”
“奴婢......”芳蕊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一旁的文谨看不下去,低声提醒,“芳蕊姑娘,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快找到世子妃,万一被有心之人知晓,传扬出去可是于世子妃名声有碍啊!世子已经派人去找,你就不要再闹了......”
闹?
他们觉得她是在闹?!
芳蕊看着坐在案后面色冷硬的陆迟砚,为殿下感到深深的不值。
殿下对陆世子一片真心,陆世子便是这样对待殿下的?
她忿忿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陆迟砚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眸色沉沉,眼底一片冷意......
——
芳蕊带人在街上找人,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可裴令仪仍旧不见踪影,她心中越来越慌乱。
一名家丁跑来,喘着粗气开口,“芳蕊姑娘,这眼看快过戌时,再找下去该惊动街上巡逻的官兵了......”
“可殿下还没有找到!”芳蕊急声道。
“这么找下去啥时候是个头啊?”家丁劝道,“说不准世子妃已经回府了,咱们就先回去吧!”
纵使芳蕊有万般担忧,可时辰已晚,若是惊扰旁人反而对殿下不利。
思来想去,她只能先带人回府。
宣德侯府。
芳蕊回来后,坐立难安,站在院门口不停地向外探头望。
终于,在裴令仪跑出府两个时辰后,她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外的小路上。
芳蕊心中一松,快步迎了上去。
“殿下!殿下您去哪儿了?”芳蕊扶上她的胳膊,神色担忧,“奴婢找了您好久,奴婢都要吓死了......”
裴令仪头发有些凌乱,低着头自顾自走着,仿佛没有听到芳蕊的话。
院子里昏暗,芳蕊没有注意到她有些凌乱的头发,以及虚浮的脚步。
只是看她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芳蕊更加担心,“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裴令仪缓缓摇了摇头,鼻音浓重,声音沙哑,“心情烦闷,在河边待了一会儿......”
芳蕊听到她的声音,以为她受了凉,忙不迭开口,“那奴婢去给您熬碗热汤驱寒......”
“芳蕊,我想洗澡。”裴令仪忽然说道。
芳蕊顿了顿,连连点头,“好,奴婢先扶您进房......”
“不必了,你快去烧水吧。”裴令仪打断了她的话,“我自己可以。”
芳蕊还想说什么,可看她心绪不佳,她也不再多言,三步两回头地去了厨房。
第651章 情之所至
见芳蕊离开,裴令仪这才泄了一口气,拖着酸软的双腿朝卧房走去。
进了卧房,她一路来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怔怔出神。
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白净的脸上却浮着红晕,分明是一副被人狠狠疼爱过的模样。
今晚在墨香书馆发生的一切在她脑中不停地浮现,裴令仪双手捂上脸,低低呜咽了一声。
“唔......”
她怎么能......怎么能如此放荡!
巨大的羞耻感朝她袭来,她抱着胳膊蹲在地上,眼中泛起泪水。
心中生出对陆迟砚的愧疚,可是下一瞬,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浮现在她的眼前,刚刚涌出的那些愧疚便消散了许多。
他们已经成婚了,可他还留着那个贱人的书信,留着那个贱人送的礼物,分明是他先对不起她的......
越想越难过,可心里的愧疚却荡然无存。
这不是她的错,是他先对不起她,一切都是他的错处,都是陆迟砚害她如此......
腰间的酸意袭来,裴令仪擦干眼角的泪,扶着桌子站起身。
那双手在她身上流连的触感仿佛还存在一般,裴令仪看向镜中,抬手轻轻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暧昧的红色痕迹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第一次与陆迟砚的记忆太不愉快,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男欢女爱的滋味如此美妙......
回想起江墨尘那双泛着柔情的眸子,他的温柔和包容让她忍不住沉沦,心中一阵激荡。
原来,她也能被人好好疼爱......
拖着酸软的身子进了里间,裴令仪脱下不合脚的鞋袜,坐在椅子上发呆。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芳蕊的声音:
“殿下,奴婢送热水来了......”
裴令仪收敛心思,将那双鞋袜踢到凳子地下,扬声开口,“进来吧。”
芳蕊提着热水桶进来,一眼便看到裴令仪身上的凌乱,不由得惊讶,“殿下,您这是......”
“跑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裴令仪低声道,“没什么大碍,你放好水便出去吧。”
见她不想多说,芳蕊心中纵有许多疑问,也只能暂且压下。
放好洗澡水离开,芳蕊站在里间门外,眉头担忧地拧紧。
殿下这是怎么了,竟不肯让她近身伺候......
里间内。
裴令仪褪尽衣衫,抬脚走进了浴桶中,将身上的痕迹全部浸泡在水下。
四下热气升腾,许是温热的水抚平了她的焦躁,裴令仪此刻内心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事已至此,她已无法回头,既然陆迟砚不将她放在眼里,那么她去找别人也无可厚非。
更何况......
裴令仪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江墨尘那精壮的身材,心口忍不住发颤。
这个男人她并不排斥,甚至有些喜欢......
裴令仪缓缓睁开双眼,心中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想通了一切,她不再纠结其他,放松地洗去身上的酸软。
她以为今晚在书馆,自己是情之所至,自然也没有去想......那杯茶的问题。
第652章 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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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为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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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纵容
芳蕊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直到对上裴令仪眼中的决绝,她似是被打通了一般,忽然明白过来。
“殿、殿下......”芳蕊惊得不知该说什么,“您......您何必......”
何必要搭上自己?!
“那又如何呢?”裴令仪语气平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我母妃已亡故,父皇彻底放弃了我,这具身子已经彻底属于我自己,我想要如何......”
“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芳蕊惊愕地瞪大双眼,不明白好好的殿下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了这样,殿下不应该这样的......
“芳蕊,不要为我感到惊讶。”
裴令仪握上她的手,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语气一如往常般亲近。
“以前我是公主,现在我是宣德侯世子妃,可我终究也是一个女子,我想要的夫妻生活是琴瑟和鸣,而不是如今这般,同陆迟砚离心离德、争吵不休......”
“芳蕊,如果有一个法子,能报复陆迟砚,又能让我高兴,我何乐而不为呢?”
芳蕊惊得说不出话,她脑中乱成一团浆糊,不知该作何反应。
裴令仪松开她的手,坐直身子,目光缥缈望向窗外,轻声低喃:
“以后我不再是皇室公主,更不是宣德侯世子妃,不是任何人所有......”
“我只是我自己。”
几日后。
镇国公府。
姜韫听到霜芷的禀报,少有地意外。
“这几日裴令仪一直在墨香书馆?一整日?”姜韫难掩惊讶。
霜芷点了点头,“头两日还只是上午在,之后便在书馆一待一整日,有时候到天黑才会回府。”
姜韫微微蹙眉。
她预料到裴令仪会心有所动,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难以自拔,那位江馆主究竟有什么魅力......
“小姐,接下来要怎么做?”霜芷问道。
姜韫左手放在书案上,食指一下一下轻轻敲打桌面,缓缓掀唇:
“等。”
等陆迟砚的计划大功告成,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
没想到这一等,便是一个月。
天色渐暖,裴令仪脱下了厚重的披风,换上了轻薄一些的衣衫。
暮色将近,天边映出金灿灿的晚霞。
墨香书馆二楼,凌乱的床榻上,衣衫散落,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江墨尘身上只挂了一件中衣,松松垮垮披在肩头,袖长有力的胳膊紧紧拥着怀里的人。
他微微低头,鼻尖在她颈后轻蹭,引得怀中人儿一阵战栗。
“今晚不走了......好不好?”江墨尘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欲望。
裴令仪沉溺在他的温柔中无法自拔,用仅存的一丝理智摇了摇头,“不成.......会......嗯......会被人发现的......”
江墨尘闻言,也没有勉强,只是揉她身子的力道渐渐加重,而后带人向榻上倒去——
“那便让你再快活些......”
楼下。
芳蕊站在楼梯口处,低着头,看不出什么神情。
天色不早,本就没什么人的书馆中愈发清冷,只有她自己一人守在楼梯口。
楼上隔音很好,她听不到任何动静,静得令人心慌。
可她却清楚,二楼的屋内,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凌乱与荒唐。
她不禁扪心自问:
如此纵容殿下,真的是对的吗?
可她没有时间细想,二楼的门口传来响动,裴令仪和江墨尘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二人衣冠整齐,可裴令仪下楼时虚浮的脚步,证明了她方才经历了怎样的疼爱。
江墨尘扶着她下楼。
在快要暴露在一楼的视线范围内时,芳蕊上前,从他手里接过了裴令仪。
“殿下,咱们回府吧。”芳蕊轻声道。
裴令仪有些疲累地点了点头。
芳蕊扶着她离开,全程没有给江墨尘一个眼神,哪怕是余光。
江墨尘望着主仆二人离开的身影,微微眯眼。
这个丫鬟对他的敌意,还真是不轻啊.......
不过那又如何?她可没有本事阻拦裴令仪。
江墨尘勾唇,餍足地舔了舔嘴角,转身上楼。
宣德侯府。
裴令仪强撑着身子回了卧房,整个人扑到床上,累得翻不了身。
最近和江墨尘闹得有点过分,她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是不是该停一停了......
裴令仪趴在榻上,疲倦如潮水般涌来,她迷迷糊糊闭上了双眼。
芳蕊端着水盆进来,抬头便看到已经熟睡的裴令仪,无奈地叹了口气。
放下水盆,她走到床边将裴令仪翻过身,又将她身上的衣衫褪下。
看着她肌肤上密密麻麻的红痕,以及她透着疲惫的、略显苍白的脸,芳蕊眼眶酸涩,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殿下,您说要报复陆世子,可为什么......自己也沉沦了呢?
次日。
一觉睡到临近中午,裴令仪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翻了个身,身上的乏累和酸胀让她忍不住嘤咛一声,芳蕊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您终于醒了。”芳蕊上前,扶着她起身,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这一觉睡得太久,裴令仪脑中懵懵的,还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时辰了?”她哑声问道。
“已经快要过巳时了。”芳蕊回答。
裴令仪一惊,“我竟睡了这么久?!”
芳蕊伺候她穿衣,半开玩笑道,“殿下若再不醒,奴婢该去请府医了。”
裴令仪面色讪讪。
她近来有些嗜睡,食欲不振,整日都觉得身子很乏累,除了与江墨尘在一块之外,对其他事都提不起丝毫兴趣。
芳蕊见她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在心底无奈叹息。
伺候她梳洗完,芳蕊命人端来早膳,劝着裴令仪多吃一些。
可裴令仪在闻到那一碟油果子的油腥气后,喉间突然涌上一股恶心感,她忍不住捂着嘴巴干呕起来。
芳蕊吓了一跳,忙不迭帮她拍背顺气。
看着裴令仪难过的样子,芳蕊的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吓得她脸色骤变。
殿下的月事......多久没来了?
第655章 晕倒
裴令仪的月事向来不准,以前在宫里时芳蕊会特别在意,可自打来到宣德侯府,心烦意乱的事情太多,莫说裴令仪自己,连芳蕊都将这件事给忘了。
身边的裴令仪还在干呕,芳蕊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仔细回想她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
在她的记忆中,好像还是在......宫里?
可最近这些时日......
想到某种可能,芳蕊后背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不、不可能,绝对不会的......
可,万一呢?
芳蕊心慌意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决断,连裴令仪唤她都没有听到。
“芳蕊!”裴令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芳蕊打了个激灵,终于回神,“殿下有何吩咐?”
“我要喝水。”裴令仪有些不悦地说道。
芳蕊连忙告罪,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的手边。
看着裴令仪一口一口喝尽,芳蕊思来想去,心中有了决断。
“殿下,您最近这几日消瘦了不少,要不请大夫来为您诊脉吧?”芳蕊提议道,“总这样下去,若是伤及身子可就不好了。”
裴令仪想了想,没有拒绝。
她也觉得最近身体有些不适,不止是嗜睡,而是她的下面......很不舒服,好像生了疮。
“晚些时候,我们去医馆寻个大夫瞧瞧。”裴令仪说道。
若是寻府医看诊,没事还好,万一有什么事......传到陆迟砚的耳朵里就不好了。
见她应下,还要去府外寻大夫,芳蕊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她之所以没有说其他的事情,一是怕她自己多想,二是......
万一真如她想的那般,还要再看大夫的诊脉才能下定论,若真的不是......她们也好封锁消息,及时想出对策。
芳蕊这样说,也是为了将主动权握在她们手中。
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未等芳蕊带裴令仪出门,下午裴令仪起身去拿东西时,忽然眼前一花,整个人软着身子晕了过去。
咚!
卧房内传来一声闷响,端着甜羹刚走到门口的芳蕊心中一颤,忙不迭伸手推开了房门。
门口正对的圆桌旁,裴令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殿下——”
芳蕊惊呼,手里的托盘“哐啷”一声摔落,黏糊糊的甜羹淌了一地。
她扑到裴令仪身边,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殿、殿下......”
可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芳蕊吓傻了,顾不得其他,惊慌失措地高喊:
“快来人!快去找大夫!”
书房。
文谨脚步匆匆而来,推开房门着急开口:
“公子,世子妃晕倒了!”
陆迟砚面色未变,放下书缓缓抬头,冷冷掀唇:
“去请府医。”
这一日,终于来了......
卧房。
裴令仪平躺在榻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无血色,看起来很是虚弱。
芳蕊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府医为她诊脉,一颗心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府医一手搭在裴令仪的脉搏上,细细探脉,脸色是说不出的凝重。
陆迟砚站在门口处,神色平静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在屋内回荡。
府医把着脉,脸色越来越难看。
像是确认什么一般,他垫着丝帕展开了裴令仪蜷缩的掌心。
在看到她掌心的红色斑疹时,他顿时大惊失色。
“这......”
他张了张口,似是不敢相信,又连忙拿过她的另一只手检查,果然在她的掌心发现了一模一样的红色斑疹。
府医面露惊骇。
芳蕊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忙不迭开口询问,“大夫,世子妃怎么样了?”
府医放下裴令仪的手,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向身后的陆迟砚。
陆迟砚微一颔首,“有什么话,到书房来说吧。”
说着,她看向芳蕊吩咐一句,“照顾好世子妃。”
而后转身离开。
府医见状,顾不得收拾药箱,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芳蕊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心中愈发忐忑,浓烈的不安将她紧紧包裹。
殿下到底怎么了......
书房内。
文谨关好房门,屋内只有陆迟砚和府医二人。
陆迟砚在桌边坐下,抬了抬下巴,“林大夫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府医站在下首,双手不安地搓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心中纠结再三,他还是决定如实相告,“世子,世子妃的情况......怕是有些不好。”
陆迟砚没有开口,示意他继续说。
府医只好硬着头皮开口,“世子妃她......应当是得了,花柳病。”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安静。
陆迟砚端起桌上的茶杯,淡淡应了一声,“嗯,多久?”
府医一时间有些错愕。
他没有从陆迟砚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意外,仿佛根本不在意,也仿佛......早已知晓。
在陆迟砚抬眼看向他时,他才惊觉自己走神,连忙解释,“具体得病时日暂不好确定,病症如何还要找女大夫来给世子妃看诊才能得知,不过......”
“根据世子妃的脉象和手心的红斑症状,小的推断,应当有一月......”
这也是府医最疑惑的地方。
好端端的,世子妃怎么会得这种不洁之症?
先前他给世子诊脉,世子身体康健,并未有任何不妥之处,可世子妃却......
难不成,世子妃与旁人有......
思及此,府医心中大骇,连忙止住了思绪。
陆迟砚轻抿一口茶水,面上没什么波动。
一月,正是在他的计划之内。
扫了眼面前的府医,陆迟砚幽幽开口,“林大夫,有些话该不该说......你心里应当清楚。”
府医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开口,“世子放心,小的心里明白。”
陆迟砚点了点头,就见府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何事?”
府医迟疑一瞬,缓缓开口:
“世子,世子妃她......怀孕了。”
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陆迟砚忽地抬头,微微眯眼,“几个月。”
“从脉象来看......约莫三个月。”
陆迟砚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第656章 告诉她
卧房。
裴令仪缓缓睁开双眼,看着头顶的床幔,她恍惚回想起来,自己好像晕倒了。
“芳蕊......”她哑声开口,“水......”
芳蕊端来一杯水,扶着她起身,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开口说话。
裴令仪坐起身,低头喝了两口,神志稍稍清明了些。
她这才注意到,芳蕊握着茶杯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皱了皱眉,裴令仪抬起头正要询问,冷不丁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眸子。
她心中一喜。
这还是成婚以来,陆迟砚第一次来卧房看她......
不过她很快压下了心中的喜悦,倔强地撇过头,语气生硬地开口,“你来做什么,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她以为,他是因为她生病才来看她的。
陆迟砚却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一旁的府医,冷冷开口,“林大夫,你来说。”
裴令仪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她抬眼看向芳蕊,目露疑惑。
芳蕊朝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裴令仪看着府医上前行礼,微微皱起了眉头。
“世子妃,”府医声音颤颤,额头有冷汗冒出,“您、您近来可有感觉下身不适......”
听到这话,裴令仪心中生出一股不安,她没有直接回答,“怎么?”
“方才小的给您诊脉,发现世子妃......”府医冷汗直冒,“得了......花柳病......”
“什么?!”裴令仪猛地一颤,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府医“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世子妃......您得了花柳病......”
裴令仪的脸刹那间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看向陆迟砚的方向,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什么,可脑中却一片空白。
解释什么呢?她与他成婚将近三个月,却从未有过任何亲密接触,她身上的花柳病从何而来?她要如何解释?
“你胡说......你胡说!”
裴令仪猛地抓起枕头,狠狠朝府医身上砸去。
“你撒谎!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我!”
府医被枕头砸中也不敢吭声,低着头瑟瑟发抖。
裴令仪疯了一般将榻上的东西全部扔到地上,饶是心中早有猜测,可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芳蕊脸色煞白,她万万没有想到殿下会得这样的病,而病因......只有那一个人。
看裴令仪发疯,她忙不迭将人紧紧抱住,颤声安抚,“殿下莫慌、殿下莫慌......”
裴令仪却什么也听不到,整个人陷入深深的绝望中。
花柳病......她得了花柳病......她是不是要死了?
陆迟砚坐在对面的桌边,冷眼看着她发疯,看着她鬼哭狼嚎地喊着“不可能”,良久才冷冷出声:
“够了!”
裴令仪忽地顿住,低头怔怔看着地面,身子抖得不像话。
芳蕊心疼地揽着她的肩膀。
陆迟砚看向跪在地上的府医,语气冷如寒潭:
“林大夫,告诉她。”
第657章 孩子的父亲
府医身子一抖,头伏地更低,哆哆嗦嗦开口:
“世、世子妃,您今日晕倒并非因为此病,而是因为......是因为......”
“您怀有身孕,身子乏累所致......”
裴令仪猛地抬头,双眼惊愕大睁,脑中像是挨了一记闷棍般发懵。
她、她听到了什么?
身孕?
她有了身孕?!
心中没有半分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她死死攥紧双手,恐惧与惊慌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
她只有过两个男人,一个是陆迟砚,另一个便是江墨尘......这个孩子......
“......几个月了?”裴令仪声音极轻,心中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若这孩子是陆迟砚的......
而下一瞬,府医缓缓开口,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回世子妃,这孩子......已有一月。”
裴令仪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一月......一月......
这两个字像是魔咒一般,在她的耳边不停地盘旋,提醒着她这一个月以来,她究竟有多荒唐。
这几日身上的不舒服全都有了解释,难怪她如此嗜睡,难怪她食欲不振,竟然是怀孕......
她忽地睁开双眼,慌乱地看向陆迟砚,在对上他眼中的冰冷时,她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都猜到了,对不对?
陆迟砚冷眼看着她,缓缓开口,“林大夫,你先下去。”
府医忙不迭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打开又关闭,卧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陆迟砚起身,步伐缓慢,一步一步朝着床边走去。
他的脸色太过阴沉可怖,裴令仪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下意识向后躲。
芳蕊心惊肉跳,担心他对裴令仪做出什么事,硬着头皮挡在了他的身前。
“让开。”陆迟砚冷冷启唇。
“世子,您消......啊!”芳蕊痛呼一声,发髻被陆迟砚一把抓住,猛地朝地上掼去。
砰!
身子如同破布般被重重摔在地上,芳蕊的头磕到桌腿,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芳蕊!”
裴令仪惊呼,起身想要下床,却被陆迟砚一把攥住了脖子。
他冷冷盯着她,声音如同来自地府的厉鬼:
“裴令仪,你好大的胆子。”
“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偷腥,你当我是死的吗?”
手上的力道逐渐收紧,裴令仪被勒得脸色涨红,呼吸困难,双手拼命去拍打他的手,挣扎着像一条濒死的鱼。
“怀孕?呵......”陆迟砚冷笑一声,“你可真是好样的!”
裴令仪第一次见盛怒之下的陆迟砚, 心中除了对生的渴求,还有对他深深的恐惧。
眼看她快要昏迷,陆迟砚骤然松开了手。
裴令仪跌在榻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喷涌而出,好不狼狈。
陆迟砚拿出帕子,慢慢地擦着手,似乎很嫌弃方才的触碰。
眼角的余光瞥到他的动作,裴令仪一僵,心头涌上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嫌她脏......
“我之前提醒过你,最好安分一点,可你将那些话全都当作耳旁风。”陆迟砚扔掉帕子,神色冷漠,“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此事我会禀明圣上,让圣上亲自来裁决。”
裴令仪瞬间慌了神,她扑到陆迟砚身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
“我错了迟砚!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不要告诉父皇,求你......”
“是那个男人勾引我的!都是他勾引我!是他害我得了花柳病......我全都告诉你实情,你去杀了他,去杀了他好不好......我真的错了......”
陆迟砚垂眼睨着她,语气中的嫌恶没有丝毫掩饰:
“杀人?”
“事到如今,那个男人是谁,重要吗?”
“分明是你不守妇道、毫无羞耻,不仅同奸夫苟合,肚子里还留了他的孽种!留你在府中只会令我宣德侯府颜面尽失、名声扫地!”
“这场婚事,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彻底作罢!”
说罢,他大力一挥,将裴令仪推到榻上,转身便朝门口走。
在经过芳蕊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头扫了眼侧躺在地上的人,面无表情地开口:
“芳蕊作为你身边的侍女,非但没有尽到劝阻之责,反而想方设法帮你隐瞒,我看......这等无用之人也没必要待在你身边伺候。”
“文谨!”
候在门外的文谨听到声音,连忙推开门走了进来。
“公子,有何吩咐?”文谨低声问道。
陆迟砚语气沉沉,“将芳蕊拖出去,杖毙!”
话音落下,裴令仪双眼倏地瞪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以!”
她连滚带爬地下了榻,扑到芳蕊身边紧紧护着她,死死瞪着陆迟砚。
“芳蕊是我的侍女!你没有资格对她动手!”
躺在地上的芳蕊头痛难忍,模模糊糊喊出两个字,“殿下......”
裴令仪转头看她,语气坚定,“芳蕊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带你离开!”
陆迟砚面色冷峻,“此事由不得你,文谨!”
文谨犹豫着上前,被裴令仪狠狠剜了一眼,“不准过来!”
“谁敢碰芳蕊,今日我便死给他看!”
陆迟砚愈发不耐,“文谨!”
眼看他来真的,裴令仪彻底慌了神,她跪着上前几步,抓着陆迟砚的衣摆,哭着哀求:
“我就只剩这一个亲近之人,能不能不要对她下手,算我求你......”
没想到陆迟砚却冷哼一声,“一个?你不是还有相好?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想必还在眼巴巴地等你去见他吧?”
裴令仪面色一僵,眼泪停在了眼眶中。
她缓缓松开他的衣摆,颓然地低下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陆迟砚看一眼文谨,示意他上前。
文谨会意,心绪复杂地上前,将痛到快要昏厥的芳蕊从地上拖了起来。
正要将人带走,跪在地上的裴令仪突然开口,语气透着绝望:
“是不是这个野种没有了,你就能放过芳蕊?”
陆迟砚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她撑着腿摇摇晃晃起身,抬头看向陆迟砚,眼中除了泪水,只余一片深深的绝望。
“只要这个孩子不在了,只要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是不是......能放过芳蕊?”
她深深望着他,声音破碎沙哑。
陆迟砚眉头皱得更紧,却始终没有开口。
裴令仪忽地凄然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狠戾的决绝。
“我知道了......”
下一瞬,在几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她猛地转身冲向桌案,肚子朝桌角狠狠撞了上去——
“世子妃!”
“殿下......”
剧烈的痛意袭来,裴令仪身子蜷缩成一团,眼前一黑痛晕了过去。
在彻底闭上眼之前,朦朦胧胧间,她看到芳蕊挣扎着摔倒在地上,朝她爬了过来......
“殿下......殿下......”
芳蕊泪眼模糊,强忍着痛意爬到裴令仪身边,攥着她的手无声痛哭。
文谨面露不忍,却在收回目光时,忽地顿住。
“血......公子......”
裴令仪身下,刺目的鲜血缓缓流淌,将地面都染湿。
陆迟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血迹,眼中除了冷漠,再无其他。
——
天色渐晚,夕阳渐渐落下,夜幕降临。
卧房内点了几盏灯,虽然明亮,却始终无法驱散人心中的阴霾。
裴令仪缓缓睁开眼,腹中传来的刺痛瞬间提醒她,今日发生的一切。
她空洞的双眼望着上方,眼眶酸涩,一行泪水缓缓流了下来。
一旁伺候的丫鬟看到她醒过来,忙不迭跑出去禀报:
“林大夫!世子妃醒了!”
几道脚步声传来,两道身影来到榻边,裴令仪恍若未闻。
府医搭上她的脉搏,细细诊断后松了一口气。
“世子妃已无大碍,不过日后要仔细调养,毕竟小产......对女子的身体伤害很大。”府医说道。
丫鬟连忙点了点头,“奴婢都记下了。”
府医看着躺在榻上的裴令仪,想了想还是开口劝说,“世子妃,眼下虽没了孩子,于您而言并非坏事,您的身子......这孩子本不该留,如此您也能安心治病。”
女子得了花柳病,怀孕后孩子本就难以成活,即便侥幸足月生产,也会天生带有胎毒,对母亲、对孩子都不是好事。
“您和世子都还年轻,只要您好好诊治,还是有机会再与世子生下孩子......”
府医并不知晓裴令仪与陆迟砚之间腌臜事,只是好心劝说而已,可任谁都清楚,花柳病难以治愈,他这些话不过是安慰裴令仪罢了。
裴令仪躺在榻上,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默默流泪。
文谨见状,暗自叹了一口气,“林大夫,您先回去吧。”
府医应了一声,“好,那我明日再来。”
送走了府医,文谨折回榻边,想了想还是开口:
“世子妃,您莫要太过伤心,世子他只是一时气愤,并非是要.......”
“芳蕊呢......”
裴令仪忽然哑声开口。
第658章 下场
文谨顿了顿,低声开口:
“......世子已将人关在柴房,另行处置。”
“让她来伺候我......”裴令仪难以开口,却仍执拗地要见芳蕊。
文谨唇角紧抿,“世子妃,您不要为难小的......”
“我要见她。”裴令仪语气带了些许激动,话音落下,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腹中因咳嗽传来更加剧烈的疼痛,裴令仪眉头紧皱,忍不住低低呻吟痛苦,“好痛......”
“世子妃,您身子虚弱,应当好好休养。”文谨叮嘱道,“世子忙完会来看您的。”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丫鬟,语气微冷,“还不伺候世子妃喝药?!”
丫鬟愣了愣,忙不迭上前扶着裴令仪起身。
裴令仪抬手想要挥开她,却因为身体乏力而没能动对方半分,“放开我......”
文谨看了眼裴令仪,叮嘱丫鬟照顾好她,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裴令仪虚弱的喊声,文谨脚步未停,径直去了书房。
推开房门,就见陆迟砚已经穿戴整齐。
“醒了?”陆迟砚整理着袖口,不甚在意地问道。
文谨点了点头,“世子妃刚刚醒了......公子,您这是?”
“进宫。”陆迟砚沉声道。
文谨默了默,忍不住开口,“公子,眼下进宫是否着急了些?这个时辰宫里已经下钥......”
“文谨,”陆迟砚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你心疼她?”
文谨下意识反驳,“没有,小的只是......”只是觉得这样对世子妃来说,未免太残忍了。
陆迟砚眉眼间一片冷郁,冷冷掀唇,“文谨,不要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当初裴令仪算计我时,就该预料到今日的下场。”
说罢,他不再理会僵硬的文谨,抬脚朝门外走去。
文谨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缓缓低下头,心绪复杂难明。
府外。
府医背着医箱出了侯府,脚步沉重地往家的方向走。
今日听竹苑内发生的事情太过混乱,让他心情说不出的憋闷。
陆迟砚在书房中对他说过的话,犹在耳边回荡:
【林大夫,待世子妃醒后告诉她,孩子只有一月。】
他不懂,既然是自己的骨肉,为何要对世子妃撒谎?
他这样想着,也便这样问了出来。
【林大夫,有些不该问的......还是不要知道对你更好。】
府医被他当时那冷冽的眼神吓到,忙不迭闭口不敢再多言。
如今平静下来,他回想世子妃的病情,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世子妃难道......真的背叛了世子?
府医晃了晃脑袋,将脑中乱七八糟的问题都甩了出去。
大户人家的阴私,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府医能够窥探的......
紧了紧肩上的药箱,府医拐进了一条小巷,他的家就在不远处。
眼看快要到家门口,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想要让路,后颈却突然贴上一抹凉意——
“不准出声。”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府医吓得魂飞魄散,他缓缓扭头看向架在脖子上的凉物,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竟是一把长刀!
卫衡持刀紧紧压在他的颈间,冷声威胁,“我问你答,胆敢有半句谎言......”
肩上的长刀又贴近了几分,吓得府医声音都变了调:
“我说!我都说......”
镇国公府。
霜芷推开书房的门,面色凝重。
“小姐......”
姜韫放下书,缓缓闭上了双眼。
良久,书房内响起一声长叹:
“我知道了。”
陆迟砚,你果真......没有心。
皇宫。
惠殇帝今日难得早早看完了奏折,正准备歇下,有宫人来通报,说宣德侯世子在宫外求见,有急事要禀报陛下。
陆迟砚?这么晚了?
惠殇帝皱了皱眉,沉声开口:
“宣。”
陆迟砚进了殿,跪地行礼,却没有起身,脸色苍白沉重。
惠殇帝打量着他,语气不明,“陆迟砚,朕本不该见你。”
他现在仍在停职中,深夜进宫面圣,若是被旁人知晓定要参他一本。
可惠殇帝知道陆迟砚并非鲁莽之人,他甘愿冒险进宫,定有不得不言之事。
陆迟砚朝惠殇帝俯身行大礼,头磕在地上,沉声开口:
“臣恳请陛下下旨,赐臣与裴令仪和离!”
此话一出,惠殇帝顿时冷了脸。
“陆迟砚,朕准你面圣,不是要听你说这些废话!”惠殇帝冷声斥责,“你与裴令仪乃是朕亲口赐婚,让你们二人和离,岂不是在打朕的脸?!”
惠殇帝心口带了火气。
早知道陆迟砚来给他不痛快,他方才就不该允他进宫!
可陆迟砚跪伏在地上,没有半分退却,声音沙哑晦涩:
“禀陛下,今日下午裴令仪她......小产了。”
惠殇帝一怔,还未来得及开口,陆迟砚的下一句话重重砸在了他的头上:
“孩子,不是臣的。”
轰——
犹如一道惊雷劈在他的身上,惠殇帝张了张口,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王公公也惊呆了,愣愣地看着陆迟砚。
陆迟砚低着头,沉默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仿佛说出这些话令他万分耻辱:
“今日下午......裴令仪忽然晕倒,臣便请了府医来为她诊脉,谁知......”
陆迟砚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
惠殇帝听着,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你是说,裴令仪她得了花柳病?!”
在惠殇帝震惊的目光中,陆迟砚艰难地点了点头。
惠殇帝猛地攥紧扶手,咬牙怒骂:
“这个孽障!”
第659章 她设的局
惠殇帝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教出这样一个不知检点、伤风败俗的女儿?!
他气得破口大骂,一旁的王公公连忙上前安抚。
“陛下息怒,生气伤身......”王公公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低声劝道,“陆大人还跪着......”
惠殇帝勉强压下火气,看向陆迟砚的目光十分复杂。
原本他已将陆迟砚当作弃子,可眼下裴令仪做出这等荒唐事,他若不给他一个交代,实在有些欺人太甚,但若让二人和离,那他之前下的圣旨......
惠殇帝眉头紧锁,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陛下,”陆迟砚忽然开口,“除了宫宴那日,臣从未对裴令仪有任何逾矩之行,更不曾想过要娶她为妻,臣心仪之人.......自始至终都是有镇国公府的姜小姐。”
此话一出,殿内沉默下来。
惠殇帝烦躁地扶额。
那日宫宴后,他也命人查过事情的前因后果,知道了是裴令仪诓骗陆迟砚来到后宫,给他的茶水中下药,才酿成这桩孽缘......
只可惜当时他圣旨已下,更何况即便裴令仪不嫁给陆迟砚,姜家和陆家的婚事也断不可能再继续。
眼下陆迟砚说出这句话,是在告诉他,他也是受害者。
惠殇帝幽幽叹了一口气,放下手看向陆迟砚,语气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
“陆迟砚,朕不会下旨让你与裴令仪和离。”
陆迟砚猛地抬起头,看向惠殇帝的目光中透着恳求,“陛下!”
“不过......”惠殇帝话锋一转,“朕可以允你重回朝堂。”
陆迟砚一怔,却低下了头,“陛下,臣并无此意,臣只想和离......”
“朕知道,”惠殇帝语气透出些许无奈,“任哪个男子碰到这种事,都没办法忍受......但朕是一国之君,即便裴令仪如今已被废,可她终究是朕的女儿。”
“朕,担不得这种骂名。”
陆迟砚身子一颤,头却伏地更低,仍旧没有吭声。
惠殇帝暗自叹息。
他明白,这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朕知你委屈,”惠殇帝缓缓开口,“明日你便官复原职,朕将你的俸禄升至与侍郎同级,至于这官职......”
“你前些时日刚被降职,暂且不好擢升,待风头过后,朕再提拔你。”
“至于裴令仪......你自己看着办,随意将她丢在哪个庄子上也好,不过只有一点,朕不想听到外面有任何的流言蜚语,你可明白?”
陆迟砚跪在地上,默不吭声。
惠殇帝眉心微拧。
王公公看在眼里,连忙开口劝说,“陆大人,这已经是陛下能做的最大让步,您还不赶快领旨谢恩?”
殿内安静许久,才响起陆迟砚颓丧的声音:
“臣......谢主隆恩。”
惠殇帝心下一松,摆了摆手,“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
陆迟砚缓缓站起身,朝惠殇帝行了礼,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大殿。
惠殇帝目送他消沉的身影渐渐走远,无奈叹了一口气。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过几月的时间,竟被磋磨成这等颓废模样......
收回视线,惠殇帝面色沉了下来。
“去查清楚与裴令仪苟合之人究竟是谁,立刻处理干净。”
“还有,留意京中动静,朕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流言传出。”
王公公连忙应下,“是,陛下......”
宫门口。
陆迟砚耷拉着肩膀上了马车,车门关闭的一瞬间,他脸上的颓丧骤然消散。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哪还有半分委屈颓然之色。
“回府。”冰冷的声音自车厢内响起。
车夫扬起马鞭,高呵一声:
“驾!”
晟王府。
一声长啸划过夜空,黑隼收拢翅膀,稳稳立在了书房的窗台上。
卫枢上前,解下它脚腕上的细竹筒,打开看了一眼。
“王爷,今晚陆迟砚进宫了。”卫枢语气沉沉,“圣上准他明日官复原职。”
裴聿徊摩挲着手里的棋子,神色未变,“嗯。”
卫枢见他平静淡定的样子,心中不禁感慨:到底是与陆迟砚青梅竹马之人,姜小姐竟猜中了陆迟砚的所有举动,连圣上会让他官复原职都没有差错......
“怎么,心里佩服?”裴聿徊忽然开口。
卫枢怔愣一瞬,连忙低头应了一声,“姜小姐神机妙算,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以前他只觉得姜小姐聪慧过人,可没想到她对于玩弄人心也十分擅长。
思及此,卫枢不由得看了眼裴聿徊,心中暗想:也不知王爷能不能斗得过姜小姐......
“看本王做什么?”裴聿徊落下一枚棋子,朝卫枢掀了掀眼皮。
卫枢心下一凛,连忙开口,“属下在想,要不要将今晚之事禀报姜小姐。”
“不用,”裴聿徊捏起一颗棋子,淡淡开口,“她设的局,自然非常清楚结果。”
“何况时辰已晚,莫要再去打扰她,明日早朝自会知晓......”
卫枢低头应下,“是,王爷。”
——
次日早朝。
当众朝臣看到站在人群中的陆迟砚时,纷纷惊愕不已。
尤其是姜砚山,脸色难看至极。
众人不明白,陆迟砚分明已经是快要被革职的情况,怎么会突然又官复原职?他究竟做了什么?
裴承羡眉心紧拧,想到先前姜韫告诉他的话,他心口不由得发沉。
这个陆迟砚,果真难缠......
目光落在裴承渊的脸上,就见对方一脸平静,眼中甚至带了几分玩味。
裴承羡眼底泛起冷意。
这两人,不愧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在场所有人中,唯独裴承渊神色放松。
陆迟砚能这么快重回朝堂,正合他的心意。
陆迟砚啊陆迟砚,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
陆迟砚站在队伍中,顶着众人或质疑或打量的目光,眼皮微垂,神色平静。
直到王公公的出现,尖细的嗓音划破大殿:
“陛下驾到——”
众人才收回目光,恭敬行礼。
“吾皇万岁万万岁......”
镇国公府。
花厅内,姜韫正陪着沈兰舒在侍弄花草,门口处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
两人皆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就见姜砚山怒气冲冲地走到桌边坐下。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沈兰舒一脸不明所以,姜韫却隐隐猜到了什么。
第660章 利刃
放下花剪,沈兰舒走到姜砚山身边,温声询问,“怎么了夫君?何人惹你这般生气?”
她已经很久没见姜砚山这般盛怒了。
“还能是谁?就是陆迟砚这个宵小之徒!”姜砚山怒声道,气得猛拍桌子,“今日早朝,陛下竟允他官复原职!”
一听这话,沈兰舒也难掩惊讶,“竟这么快?可是发生了何事?”
姜砚山脸色铁青,咬牙切齿,“不管他做了何事,都不该官复原职!”
陆迟砚如此轻易回归朝堂,那他女儿先前受过的委屈算什么?!
思及此,姜砚山朝姜韫看去,在看到她一脸平静时,他面上的怒色忽地顿住。
心中闪过一丝困惑,姜砚山微微眯眼,“韫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沈兰舒闻言也看向姜韫,见女儿并无异样,心中也有些疑惑,“韫韫,你不生气吗?”
姜韫扬唇浅浅一笑,“陆迟砚此人心机深重,他能如此快翻身,女儿并不意外。”
“不过......父亲怎知,他是真的翻身,还是假象而已?”
姜砚山看着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父女二人无声对视。
你还有后招?姜砚山挑眉。
自然。姜韫轻轻眨了下眼。
姜砚山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忽地叹息一声,将堵在心头的那口浊气疏散出来。
“嗐,不过是一个陆迟砚而已,老子还真能怕他不成?”姜砚山大手一挥,“不足为惧、不足为惧啊!”
沈兰舒一脸莫名。
方才还气得龇牙咧嘴的人,怎么一眨眼就变了脸?
视线在父女两人身上逡巡一圈,沈兰舒隐约明白了什么。
“父亲、母亲,你们为女儿操劳太多,女儿不想你们因为与陆迟砚有关的事情再生气烦闷,”姜韫温声劝道,“为那种人实在不值得。”
姜砚山和沈兰舒对视一眼,朝姜韫点了点头。
“好,日后陆迟砚那个败类是死是活,都与我们姜家没有半分干系。”
官署。
书房内,陆迟砚站在案后,朝尹尚书恭敬地行了礼。
“尹大人,近来下官耽搁了许多时日,还请尹大人勿怪。”
尹尚书的心情十分复杂。
陆迟砚原本是他最看中的下属,可之前发生的许多事,加之圣上将闻恪安排进工部,所以他已经做好了扶植新人的准备。
可没想到......陆迟砚竟又回来了。
不知该说什么,尹尚书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往之事就不要再多想,日后好好在朝中当差才是正事。”
陆迟砚恭敬地应下,“大人教训的是。”
“先去忙吧。”尹尚书说道。
陆迟砚行了礼,躬身退下。
尹尚书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默默长叹一声。
唉......也不知陆迟砚回了工部,究竟是好是坏啊......
前堂。
工部众人看着陆迟砚从书房出来,一路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神色举止泰然自若,仿佛他从未离开过工部一般。
众人互相看看,一个个面色不明。
即便他们心里如何瞧不起陆迟砚,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他能说服圣上让他官复原职,定然用了什么不得了的法子。
只怕日后,此人愈发不能招惹了......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闻恪的身上。
圣上提拔闻恪,本意是要他代替陆迟砚的位子,可如今陆迟砚又回了工部......
这两人,日后不会争个你死我活吧?
陆迟砚官复原职,工部中最憋屈的当属周尘。
他本以为这次可以扳倒陆迟砚,可没有料到竟然让他有了翻身的机会,看着陆迟砚坐在那里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他这心里比吞了苍蝇还要难受。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埋头整理账册的闻恪,周尘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起身走到闻恪身边,将一本账目放到闻恪面前的桌上。
“闻大人,这是前年望明郡兴修堤坝的账目,麻烦你核对一下。”周尘一副公职公办的口气。
闻恪接下,点了点头,“好,辛苦周大人。”
“无妨。”周尘说完正要离开,似乎又想起什么,回过身笑着开口,“哦对了,这项工程当时是陆大人负责,你若有不懂之处......尽管问他。”
他眼中的玩味太过明显,闻恪微微沉了眼。
这些账册已时隔两年,本就没有再看的必要,他刚来工部不久,自然有许多不懂之处,免不得要去问陆迟砚。
周尘此举,是在利用他激怒陆迟砚。
闻恪没说什么,只是应了下来,“多谢周大人叮嘱,下官知道了。”
周尘笑了笑,转身回了位子上。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后,闻恪忽然站起身,拿着一本账册朝陆迟砚走去。
众人正在忙碌,见他突如其来的行径,不由得纷纷停下了手上的事务,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
“陆大人,”闻恪走到陆迟砚身边,恭敬拱手,“此处用材下官有些不明之处,还请陆大人赐教。”
陆迟砚抬眼,看到闻恪正认真地看着他。
目光四下扫了一圈,陆迟砚对上周尘那看好戏的脸色,心中冷笑一声。
伸手接过闻恪递来的账册,陆迟砚神色自若,语气如往常般和缓平静,“这里......”
闻恪听得认真,陆迟砚耐心讲解,二人时不时交谈几句,众人竟从他们身上看出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周尘嘴角得意的笑慢慢沉了下去。
“多谢陆大人指点。”闻恪接过账册,诚恳道谢。
陆迟砚笑了笑,“闻大人聪慧过人,将来定有所为。”
二人客套两句后,闻恪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周尘见没能惹怒陆迟砚,气得将毛笔重重搁在桌子上,起身离开。
“周大人,您这是去哪儿啊......”同僚问道。
“如厕!”周尘咬牙说道。
目送周尘出门,陆迟砚收回视线,轻飘飘地扫过闻恪,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难怪圣上会破格提拔此人,并非只是为了取代他,而是这个闻恪......的确不是等闲之辈。
若他不加以压制,恐怕日后会成为令他棘手的存在。
不过......
陆迟砚低下头,重新拿起桌上的毛笔,慢慢写着。
若是能将此人为己所用,不失为一把利刃啊......
第661章 不许去
下午,永丰楼后院。
姜韫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费尽心思将他拉了下来,转头又将人送了上去,岂不是白忙一场?”裴聿徊的话中带着调侃。
姜韫睨了他一眼,缓缓开口,“你不也是乐在其中?”
裴聿徊勾了勾唇角,“猫捉耗子的把戏,倒是有几分乐趣。”
“这可不够,”姜韫放下茶杯,语气寻常地如同闲谈,“捉到了耗子,还要让他受尽折磨,看着他生不如死,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裴聿徊挑眉,“我倒是不知,你竟有如此嗜好。”
姜淡淡一笑,“我的心狠,王爷不是早已见过多次?”
裴聿徊啧啧赞叹,“万幸啊万幸,本王并未得罪过你,看来日后本王得小心行事......”
姜韫忍不住勾起唇角,“嗯,王爷是得谨慎些。”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舒缓。
“打算何时动手?”裴聿徊问道。
“不着急,”姜韫缓缓开口,“左右不过这几日。”
“祁玉初那边......”
“嗯,晚些时候我会同他说。”
裴聿徊略一沉吟,“他能同意?”
祁玉初本就厌恶权贵,若他想入宫,恐怕早就自暴身份,而不是躲在小巷中隐姓埋名。
“旁人可能不会,”姜韫自信一笑,“但若是圣上,祁玉初断不会拒绝。”
裴聿徊挑眉。
姜韫端起桌上的茶壶,将他面前的茶杯斟满。
裴聿徊端起茶杯,正准备喝,门外传来霜芷的声音:
“小姐,容三公子来了,在二楼雅间等您。”
屋内气氛一滞。
裴聿徊眉心微蹙,有些不悦地看向姜韫。
“他来做什么?”
姜韫一脸无辜,“我也不清楚。”
她是真的不知道,容湛来得突然,她如何知晓所为何事?
裴聿徊“砰”地一声放下茶杯,眉眼沉沉,“不许去。”
姜韫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不悦的侧脸,“万一是有要紧事呢?”
“他一个国子监司业,能有什么要紧事?!”裴聿徊沉声道,“总之,你不准去见他。”
“若真有要紧之事,便让霜芷传话,何须你亲自见他!”
姜韫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片刻后轻声开口:
“王爷,您不该如此。”
裴聿徊一顿,双手倏地攥紧。
他转过头,对上姜韫的双眼,眸中是她看不懂的深意。
“为什么?”
姜韫心中默默叹息一声,“因为,他救过我。”
眼眸一颤,裴聿徊缓缓闭上了双眼。
是了,她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有仇必报,有恩......必偿。
睁开双眼,裴聿徊目视前方,哑声开口,“你去吧。”
姜韫沉默片刻,缓声开口,“我很快便回来。”
裴聿徊没有说话。
姜韫站起身,抬脚朝门外走去。
砰。
房门轻轻关闭,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裴聿徊偏头,看向桌上放着的茶杯,眸色晦暗不明。
二楼,雅间。
容湛在屋内来回踱步,面上少有地露出慌乱之色。
怀书看在眼里,低声劝着,“公子,您再着急也得等姜小姐来了仔细问问,干着急也不是回事啊......”
容湛自然明白,可他心里担忧,实在无法安稳等待。
怀书看着自家公子掩藏不住的担心,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时,房门从外面被人推开,姜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看到她,容湛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一颗心又揪了起来。
姜韫走进屋内,怀书行了礼,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容湛便迫不及待地问出口,“这几日国子监忙碌,我刚刚听闻陆迟砚今日官复原职便赶了过来,你可知晓此事?”
姜韫愣了愣。
她没有想到,他急急忙忙来寻她,竟然是为了此事......
“此人心机颇深,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迷惑圣上,你定要多加小心,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之处,我一定......”
话未说完,容湛对上她平静的目光,忽地噤了声。
对视片刻,他忽地苦涩一笑,轻声开口,“我来晚了,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也是,她本就聪慧过人、运筹帷幄,更何况还有裴聿徊为她通风报信,朝堂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今日发生这等大事,她怎么可能不知晓?
他来得......太晚了。
容湛缓缓低下头,周身透着失落。
见他如此,姜韫心中一揪,语气放轻,“我的确已经知晓此事......不过我真的很感激容公子特来相告,多谢容公子为我着想。”
“姜小姐不必与我客气......”容湛闷声说道。
好一会儿,他才收拾好情绪,抬头朝姜韫笑了笑,“姜小姐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但说无妨。”
望着他唇边那抹勉强扬起的笑,姜韫略一沉吟,忽然直直对上了他的双眼。
“容公子,我并非是今日才知晓此事。”姜韫看着他,缓缓开口。
容湛眼中浮起几分疑惑。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明明是今日才发生此事?
并非今日......
他细细咀嚼这四个字,电光石火间,他脑中冒出一个念头,惊得他猛地瞪大了双眼。
“你、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是她让陆迟砚回归朝堂?
这怎么可能?!
在容湛惊愕的目光中,姜韫轻轻点了一下头。
容湛望着她,喉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他忽然面色一松,唇边的笑意彻底放松下来。
“原来如此......倒是我多虑了。”
姜韫笑了笑。
和聪明人无需多言,只要一个眼神,他自会明白她的决断。
“容公子担心我,我真的很感激。”姜韫诚恳道谢。
容湛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闻言扬唇浅笑,“我已说过多次,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姜韫抬眸,对上他眼中的温柔,微微一怔,而后跟着他笑了起来。
“对了,晟王可知晓你的谋划?”容湛状似无意问道。
裴聿徊?
姜韫轻轻点了点头,“王爷一直知晓。”
一直知晓......
心中漫起难言的酸涩,容湛掐了掐指尖,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二人又聊了几句,眼看日暮西沉,容湛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出了永丰楼,容湛上了马车,这才卸下了面上的笑。
他微低着头,靠着软垫兀自出神。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怀书关切道,“可是陆大人一事有些棘手?”
容湛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并非陆迟砚的事情棘手,反倒是他担心过度,乱了心神。
抬眼望向窗外,容湛的眸中难掩失落。
她很厉害,很强大,只是完全不需要他,她的身边......有更出众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生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在她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哪怕只是分给他一个目光,他也能心满意足了......
永丰楼。
送走容湛,姜韫回了后院。
推开房门,屋内空无一人,她神色微怔。
真的......生气了?
走到裴聿徊坐过的椅子旁,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面,而后倏地一顿。
那杯她倒给他的茶水,被某人喝的干干净净。
姜韫唇角微扬,眼底浮起无奈的笑意。
第662章 正途
裴令仪小产后,在府中休养了三日,便被陆迟砚安排人将她送去陆家在郊外的庄子上。
临走的那天早上,裴令仪死活不肯离开,哭着喊着要见芳蕊。
文谨吩咐人将她的嘴巴堵上,院里两个嬷嬷强硬地将她抬出了院子,裴令仪身子虚弱无法抵抗,流着泪被送上了马车。
侧门口,文谨目送马车缓缓驶离小巷,心中叹息一声。
郊外的庄子偏僻荒凉,裴令仪剩下的时日里,只能在那里度过了......
摇了摇头,文谨转身回了府。
主院。
裴令仪前脚刚被送走,后脚便有嬷嬷进了前厅。
“夫人,世子妃已经被送走了。”嬷嬷低声道。
小顾氏手上一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和陆兆恒是在裴令仪小产后第二日才知道此事,他们不清楚之前两人发生了什么,不过想来是很严重之事,不然也不会闹到裴令仪小产。
陆兆恒心绪更是复杂,他本就不喜裴令仪,毕竟是裴令仪从中作梗毁了姜、陆两家的婚事,可也心疼那未曾谋面的孙子,知道陆迟砚要将人送到庄子上他还想去劝劝陆迟砚将人留下,却被小顾氏拦了下来。
“侯爷,世子是个有主见的,他若决定将人送走,必然是因为两人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何况世子如今官复原职,想来陛下也已经默认此事,您就不要再插手了......”
陆兆恒便没有再管,也打定主意今后不再掺和陆迟砚的事。
今日裴令仪被送走,小顾氏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要告诉陆兆恒。
“我去书房一趟。”小顾氏起身说道。
“夫人,那库房里要典当的东西......”嬷嬷连忙问道。
“就按照我列的单子去找便是。”小顾氏想了想,又叮嘱一句,“寻个嘴严的小厮,莫要让旁人知晓是宣德侯府的用物。”
嬷嬷会意,“是夫人,老奴明白。”
待小顾氏离开,嬷嬷拿着单子去了后院,寻到一小厮。
“春生。”嬷嬷朝他招了招手。
小厮快步走来,低低唤了她一声,“婶娘。”
嬷嬷将一张单子交到他手上,“你照着单子上列的东西,去库房里一一找出来,这几日寻机会拉去当铺当了。”
春生是她丈夫的侄子,也识过字,她信得过他,此事交给他去办最合适。
“切记,千万不要让旁人知晓是宣德侯在当物,知道吗?”嬷嬷叮嘱道。
小厮看了眼单子,点了点头,“婶娘放心,侄儿心里有数。”
说着,他转身便要去库房,嬷嬷却突然喊住了他。
“等会儿,”嬷嬷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一番,“换身体面些的衣裳,对外便说......是家里的东西用不着了,死当。”
小厮应下,“知道了,婶娘。”
库房内,小厮对照着单子,将上面写的东西一件一件找出来。
“鎏金行云香斗......岫耳圈足炉......斗彩三秋杯......”
“定窑刻花梅瓶......定窑刻花梅瓶......这个在哪里?”
“哎,有了!”
小厮眼睛一亮,看到角落里放着的白色带有刻花纹样的瓷瓶,探手拿过来放在了箱笼中。
——
傍晚时分。
回到工部之后,这几日陆迟砚又恢复了以往的忙碌,虽然身体有些疲惫,可心境却充实了许多。
直到日头快要落山,他才从官署回了府。
进了院子,他扫了眼卧房的方向。
以往早已掌灯的卧房,此时安安静静,窗内透着昏暗。
文谨迎上来,低声禀报,“公子,今日上午已将世子妃送去郊外的庄子上,随行的嬷嬷刚刚回府禀报,世子妃在那边一切安好。”
真好还是假好,任谁都心知肚明。
陆迟砚应了一声,“嗯。”
文谨见他看着卧房,想了想开口,“公子,如今世子妃已不在府中,您要不要......搬回卧房?”
“不必,”陆迟砚收回视线,抬脚朝书房走去,“在书房就好。”
文谨见状不再劝说,忙着去给他张罗晚膳。
夜深人静,书案上只点了一盏烛灯,莹润的玉玲珑在朦胧的灯光下散发淡淡的光晕,那几点暗红色的痕迹几不可见。
光影明明灭灭,映在陆迟砚的脸上晦暗不清。
他靠在椅背上,双眼轻闭,身子不似平日里那般紧绷。
自打圣上下旨为他和裴令仪赐婚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能够真正地、完全地放松,彻底卸下防备。
幽暗的书房内,响起一声低沉的喟叹。
终于,一切都回到了正途......
第663章 是时候了
镇国公府。
莺时推开门走进书房,笑着开口,“小姐,方才夫人派人来话,说明日请了绣娘来为小姐量体裁衣,要奴婢叮嘱小姐明日可莫要出门。”
姜韫闻言,抿唇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天气转暖,沈兰舒便张罗着为她裁春衣,如同往年每一个春日,十分上心。
而前世这时候,她的娘亲正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姜韫握了握笔杆,压下了心头突起的躁意。
这时,霜芷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小姐,”霜芷福了福身,“祁大夫回话了,他同意小姐的安排,不过......他有一个要求。”
姜韫挑眉,“什么要求?”
“祁大夫说,他最近正在找一套医书,希望小姐能帮他寻找。”霜芷低眉说道。
她说得平静,其实祁玉初的原话是:
【老子这条命早晚让她给折腾进去!告诉她若是找不来书,老子打死也不同意!】
姜韫扫了眼霜芷,“就这样?”
霜芷面色不变,“是的,小姐。”
姜韫看着她,忽然一笑,“好,我知道了。”
霜芷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才惊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裴聿徊那边可有来信儿?”姜韫问起其他事。
“回小姐,卫衡方才送来消息,陆迟砚这几日在朝中逐步稳定,朝中官员虽不与他亲近,不过他这次能迅速官复原职,大部分官员都看得出他手段了得,想来假以时日,陆迟砚定会重掌朝堂。”霜芷说道。
姜韫摩挲着笔杆,抬眸看向窗外,冷不丁开口,“裴令仪被送去庄子上,已经有五日了吧?”
莺时点头,“回小姐话,不多不少,正好五日。”
姜韫神色平静淡漠。
“嗯,是时候了。”
傍晚。
一间不起眼的当铺内,两个伙计正在清点今日的典当之物。
掌柜的从外面进来,自顾自倒了一杯茶,仰头一口喝尽。
“掌柜的,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一名伙计抬头问道。
掌柜的随手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语气有些无奈,“甭提了!永昌典当行的掌柜劝我加入行会,可光入会银便要交二百两,咱这小本生意哪里出得起这么多银两......”
伙计一听,不免有些忿忿,“二百两也太多了些,这不是明摆着抢钱么!”
掌柜的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多言此事。
他看了眼桌上摆着的几个物件,开口询问,“今日买卖还算可以。”
那伙计笑了笑,“掌柜的,今日我俩可是收了一箱好东西!”
说着,他喊了声另一个伙计,两人把箱子抬了过来。
掌柜的看向箱子里,里面放着的瓷器花瓶的确都是好东西,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目光一顿。
“这是何物?”掌柜的指着里面的一个白瓷花瓶问道。
“是定窑刻花梅瓶,”另一个伙计连忙说道,“当主要死当,小的压了压价钱便收了下来。”
掌柜的眯了眯眼,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起身弯腰拿起瓷瓶,仔细查看上面的花纹,心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他连忙翻过瓷瓶看向底部——
这一看,险些把他的魂吓飞。
瓷瓶底部最中间,一个清清楚楚的【官】字赫然刻在上面。
“这是宫里的东西!”掌柜的惊呼。
一听是宫中之物,两个伙计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宫里东西......怎么会在商户手里?!”一伙计惊慌不已。
掌柜的眉头紧皱,“可能找到这些东西的当主?”
两个伙计面面相觑,下午那人来典当时,因为是死当,所以他们二人都没有记下当主的消息,只知晓他是京中商户。
掌柜的见状,重重叹了一口气。
“罢了,胆敢典当宫中之物,想必对方的身份都是捏造的。”
伙计很是着急,“掌柜的,现在要怎么办?”
若是被人知晓他们私自收了宫中之物,那可是大罪啊!
“莫慌,”掌柜的沉声道,“此物乃是你们二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到,还有转圜的余地。”
“眼下唯一的解决法子,只有报官了。”
两个伙计连忙点头,“好,我们现在就去报官!”
——
郊外,陆家庄子。
丫鬟端着一碗药来到卧房,看向躺在榻上的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世子妃,该喝药了......”
裴令仪躺在冷硬的床板上,双眼空洞无神,一动未动。
丫鬟硬着头皮上前几步,离床边近了一些,低声劝着,“世子妃,您身子虚弱,喝药才能快些好,世子还等着您回京......”
不知哪句话刺激到裴令仪,她忽然抓起旁边的枕头,抬手猛地砸向丫鬟。
她没什么力气,枕头没能砸到丫鬟身上,却将她手里的药碗打翻。
丫鬟忙不迭向旁边躲,却晚了一步,滚烫的汤药就这样倒在了她的手上。
“啊——”
丫鬟惊呼一声,手上的灼痛让她顿时红了眼眶,手里的碗“哐啷”扔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滚......”裴令仪气若游丝地呵斥。
丫鬟双手被烫得通红,满脸委屈。
又是如此......
这几日只要她劝世子妃喝药,对方就像是炮仗一般一点就炸,不是骂她就是拿东西砸她,若不是裴令仪身子虚弱,想必她此时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
她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要被安排到庄子上照顾这尊瘟神......
丫鬟越想越委屈,不顾地上的凌乱,抬脚跑了出去。
裴令仪躺在榻上,鼻间传来浓郁的草药味道,她怔怔看着上方脏污的床幔,面如死灰。
“芳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屋内昏沉沉没有一丝光亮,丫鬟双手缠着布条,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没办法,不管她心里再怎么委屈,她终究只是个下人,若是伺候不好主子,她也甭想再回宣德侯府。
将饭菜放在桌上,丫鬟点了灯,站在桌边怯怯开口,“世子妃,您已经一整日没吃东西了,多少吃一些吧......”
来到庄子上这五日,裴令仪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每日只吃一顿饭,且用的很少。
榻上的人照例没有任何反应。
丫鬟叹了一口气,转身出门。
第664章 藤萝花
丫鬟关好门,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仔细听着屋内的声音,里面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手上传来刺痛,丫鬟抬起手吹了吹气,转身往后院的厢房走去。
看样子今夜世子妃也不会用到她,她还是回去歇着吧。
丫鬟去厨房简单用了饭,收拾好后回了厢房。
夜色静谧,院外静悄悄的,只有屋内的一盏烛灯跳动着幽光。
裴令仪躺在榻上,腹中传来声响,空的难受。
她强撑着坐起身,掀开身上的被子,拿过旁边的外衫披在肩头,挪动步子来到桌边坐下。
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她伸手摸了摸粥碗,还有一丝余温,伸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温凉的白粥入口的一瞬,她的鼻间一酸,瞬间红了眼眶,可是却没有眼泪流下来。
在宣德侯府的那几日,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白粥寡淡无味,裴令仪勉强用下半碗便再也吃不下,将碗放在一旁,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茶水喝了两口。
冰凉的茶水滑过喉间,将她的心也浇了个冷透。
烛灯熄灭,裴令仪拖着虚弱的双腿回到榻上,望着上方虚空兀自出神。
良久,一行清泪自她的眼角缓缓滑落。
夜半风声呼啸,将窗户刮得呼呼作响。
裴令仪猛地睁开双眼,急促喘息着,额头冷汗淋漓。
她方才梦到芳蕊在宣德侯府受尽折磨,可她却只能在旁边看着,动弹不得。
兀自喘息了一会儿,裴令仪才恍惚反应过来方才是梦。
心头涌上深深的无力,她抬手捂上眼睛,低低轻喃,“芳蕊......”
你在宣德侯府还好吗?还......活着吗?
屋外吹进来一阵冷风,窗户不知何时被吹开,初春的夜晚仍透着寒意。
裴令仪掀开被子缓缓起身,想要去将窗户关好。
就在她起身的一刹那,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旁边的桌子,惊得她瞬间头皮发麻——
桌边,两道身影一坐一立,正静静地看着她。
“你是谁?!”裴令仪哑声呵斥。
姜韫抬了抬手,身后站着的霜芷上前关好窗户,而后走到桌边点燃了烛灯。
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是你?”裴令仪惊愕一瞬,而后沉了脸,“你来做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这里不欢迎你,滚出去!”
姜韫扬了扬唇角,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还能赶人,看来也没到病入膏肓的地步。”
裴令仪眉眼沉沉,愤恨地瞪着她,“你不要以为我被赶来这里你便有机会接近陆迟砚,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只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得逞!咳咳咳......”
她本就虚弱,硬撑着说完这两句话,忍不住伏在床头猛烈咳嗽起来。
姜韫听到她的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的轻蔑没有丝毫掩饰。
“一个背叛夫君、与外男苟合之人,有什么资格说旁人奸夫淫妇?”
“你!”裴令仪呼吸一滞,“你、你怎么知道?!”
姜韫没有开口,而是接过霜芷递来的小篮子,从里面拿出一物,放在了桌上。
裴令仪顺着视线看去,是一串开得茂盛的藤萝花。
姜韫放下篮子,看着那串紫藤萝缓缓开口:
“苏公子临走前曾叮嘱我,若我有机会见到你,定要替他为你送一枝新鲜的花。”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藤萝最能够体现你们二人之间的思念......”
“裴令仪,你觉得呢?”
对上她那双沉静冷漠的眸子,裴令仪心口一跳,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苏公子......苏知安?
裴令仪错愕地看着姜韫,眼中满是不敢置信,“苏知安是你的人?!”
姜韫唇边笑意未变,微一颔首,“不愧是公主殿下,果真聪明。”
裴令仪却从这话中听出了嘲讽的意味,她若真的聪明,打从一开始她就不会上苏知安的当!
“所以是你故意安排苏知安接近我,他的穿着打扮,他身上用的熏香,甚至他每日摘的花枝,都是为了靠近我而用的手段?!”裴令仪惊声质问。
姜韫没有说话,可她的神情证明了她说的没错。
裴令仪愣愣地坐在榻边,不敢相信自己竟被眼前这个女人摆了一道。
“你这个贱人!贱人!”裴令仪咬牙切齿,“是你故意安排苏知安引诱我!是你设计陷害我背叛陆迟砚!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我要告诉陆迟砚真相!要他彻底看清你这个蛇蝎心肠之人!”
裴令仪哑着喉咙嘶喊出声,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姜韫听到这话却是一笑,“你尽管去说,不过我想......陆迟砚应当不会在意。”
裴令仪顿了顿,皱眉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你还不知道?”
姜韫有些无辜地眨了下眼睛,说出口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裴令仪的身上:
“你那位相好的江公子,便是陆迟砚找来引诱你的啊......”
是陆迟砚找来引诱你的啊......
是陆迟砚找来的......
是陆迟砚......
这句话像是魔咒一般,在裴令仪木然的耳边回荡。
她僵硬地坐在原地,如同被冰冻一般,睁大眼睛一动都不动。
江墨尘,是陆迟砚找来的人......那便是说......
“陆迟砚一直都知道,江墨尘有花柳病。”姜韫缓缓说道。
轰——
犹如一记闷棍打在她的头上。
裴令仪全身一抖,脸上血色尽褪,霎那间面如死灰。
“不、不可能......陆迟砚不会这样对我的......”
“我是他的妻子......他再怎么讨厌我也不会这样残忍对我......我是他的妻子......我是他的妻子!”
裴令仪拼命摇头,仿佛想要将这些话从脑海中甩出去。
忽地,她抬头看向姜韫,眼中满是恨意,抬手直直指向她。
“你在撒谎!是你在撒谎!”
“你要挑拨我和陆迟砚的关系,是你在挑拨离间!陆迟砚根本不是那种人!”
姜韫勾唇冷笑,“你一个将死之人,我何必费尽心思诓骗你?”
裴令仪摇头不肯听,“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裴令仪,有件事你应该知道。”姜韫幽幽开口,“在你小产当夜,陆迟砚便进宫面见圣上,借由你与男子私通一事,换得他官复原职,如今他已在朝堂当差多日。”
“如此,你应该明白了吧?”
裴令仪脑中“嗡”地一声炸开,瞬间一片空白。
第665章 他的欺骗
屋内死寂无声。
裴令仪僵坐在榻边,寒意袭遍全身,整个人如坠冰窖。
本就虚弱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如同被人抽干了身上的血,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掉。
良久,她的双唇翕动,哑声轻喃:
“所以......是陆迟砚一直在利用我......”
“准确来讲,是我给了他这个机会。”姜韫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是我没想到,陆迟砚竟心狠至此,他想要你的命。”
裴令仪怔怔抬头,绝望的目光中透着不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姜韫面色一冷,唇边再无半分笑意,“为什么?这话应当问你自己。”
裴令仪艰难摇头,“是因为陆迟砚?可是、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克制自己的情意......我也不想的......”
对上姜韫冰冷的目光,裴令仪身子一抖,混乱的脑中闪过一丝清明。
“是因为你的母亲?!可是你母亲明明已经痊愈,她身上的毒已经解......”
“那又如何!”姜韫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打断了她的话,“难道我母亲痊愈,便能够抵消你之前犯下的罪孽?!”
“裴令仪,你教唆二房欺侮我和母亲的时候,你指使陈太医为我母亲下毒的时候,你的母妃在隆恩寺中陷害我、企图毁我清白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会落得如此下场?!”
“裴令仪,你想过吗?!”
姜韫一字一句、声声泣血,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往裴令仪的心口插去。
“你、你都知道了......”裴令仪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姜韫眉眼沉郁,面色冷若冰霜,“人在做,天在看。”
“裴令仪,你该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裴令仪看着她,那张素来平静温和的脸上,此时冷冽如霜,仿佛来自地府的阎罗。
“不、不......”裴令仪缩着身子后退,“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都是你们!是你们害了我!是你们霸占着我的东西......我是公主......我是公主!”
“你们都你要听命于我!都要服从于我!”
见她丝毫不知悔改,姜韫冷脸站起身,作势要离开。
转身刚走了一步,她似是想起什么事,忽然停下了脚步。
“对了,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姜韫微微侧首,说出口的话冷漠无情:
“陆迟砚骗了你。”
“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月,而是......三个月。”
裴令仪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姜韫冷笑,“怎么,我说的还不够清楚?”
“那个孩子,是陆迟砚的亲骨肉。”
“而陆迟砚,眼睁睁看着你亲手将他的骨肉打掉。”
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剜掉裴令仪心口的肉,令她痛得无法呼吸。
裴令仪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喘息着,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不、不可能......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裴令仪绝望哭喊,拼尽全力起身,朝姜韫扑去——
霜芷上前一步挡在姜韫的身后,抬手轻轻一推,裴令仪虚弱的身子如同破布一般,“砰”地摔落在地。
姜韫微一垂眸,而后抬眼看向前方,冷冷开口:
“走吧。”
霜芷看了眼地上的裴令仪,护着姜韫离开。
房门打开又关闭,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令仪侧躺在地上,身上的痛早已感知不到,内心只剩无边的绝望。
姜韫临走时说过的话在她耳边不停地回荡:
【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一个月,而是三个月......】
【那孩子是陆迟砚的亲骨肉......】
是陆迟砚的亲骨肉......是她和陆迟砚共同的孩子......
可是她却亲手将两人的孩子杀死了......
她永远都忘不了,陆迟砚在得知她怀孕时,那看向她的嫌恶又憎恨的眼神。
可如今却告诉她,那其实是他的孩子?
他到底有多恨她,才会连两人的孩子都不肯留下......
悲伤如潮水般铺天盖地的涌来,裴令仪躺在地上,眼泪滚滚而下,可她却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
假的!都是假的!
父皇,母妃,陆迟砚,苏知安,江墨尘......所有人对她都是虚情假意!无时无刻不在诓骗她、戏弄她!
“骗子......一群骗子......你们都在骗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裴令仪撑着椅子站起身,神情癫狂,狰狞又绝望。
她看到桌上放着的藤萝花,眼中戾气陡然迸发,抬手将桌上的东西悉数挥落——
“去死!都去死!”
烛灯被她打飞,直直落在床幔上,“噗”一声燃起一簇小火苗。
裴令仪发泄累了,伏在桌上呜咽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
她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明明是地位尊贵的世子妃,可是所有人都在玩弄她,都在欺侮她,她像个跳梁小丑一般任人摆布。
腹中传来一阵剧痛,裴令仪想起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艰难地喘息。
“孩子......我的孩子......”
她唯一有过的、只属于她的东西,也被她亲手摧毁了......
床边,火苗迅速蔓延,很快将整个床榻点燃。
滚滚热意袭来,裴令仪恍惚抬头,只见眼前一片火光冲天。
可她却再无半分力气逃离。
烧吧,都烧吧,将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屈辱全都烧个干净,她已无力对抗这个世间......
火舌缠身的那一刻,裴令仪忽然有些庆幸,她没有留下那个孩子,让她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这个令人痛苦的伤心之地。
浓烈的火光下,她仿佛看见当初那个少年,手捧荷花笑着向她走来。
陆迟砚,我多么希望此生,从未遇见过你......
第666章 死了
天光未亮,泛起一道鱼肚白,浓郁夜色将散未散,仍透着寒意。
书房内,榻上的身影翻来覆去,似陷入梦魇。
陆迟砚忽地睁开眼,双眼死死盯着上方,胸膛急促地喘息。
他方才做了一个噩梦,梦到......
陆迟砚呼吸一滞。
他竟然......忘了方才的梦?
额头泛起一层冷汗,后背也被汗水浸湿,陆迟砚闭了闭眼,掀开被子坐起身。
外面已泛起光亮,天色尚早,但他已经了无睡意。
自从裴令仪搬去庄子上以后,他难得睡了几晚安稳觉,只是不知今夜为何又做起噩梦。
身上黏糊的难受,陆迟砚起身披上外衫,去了里间擦洗一番。
文谨早早起床,端着热水盆刚走到书房门口,就见陆迟砚打开门走了出来。
“公子,您起得这般早......”文谨有些意外,他记得今日不是上早朝的日子。
“睡不着,便醒了。”陆迟砚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文谨听出了不对劲,“公子,您生病了?”
陆迟砚清了清嗓子,喉间是有些疼,“可能吧......”
“那小的去给您熬汤药。”文谨连忙放下水盆离开。
天色渐明,日头升起,驱散了一夜的黑暗。
文谨端着熬好的药进了屋,放在一旁晾着。
“公子,您先用早膳吧。”文谨劝道。
陆迟砚没什么胃口,不过还是拿起了筷子。
这时,管家匆匆而来,神色慌张。
“世子,出事了!”管家急声道,“庄子上走水了!”
陆迟砚一顿,捏着筷子的手攥紧,“怎么回事?”
“是半夜里起的火,”管家连忙道,“夜里丫鬟正睡着,突然被浓烟呛醒,拼死拼活跑了出来,才看到是前院着火烧了过来......”
“丫鬟半夜去庄子上做工的农户,但是火势太大,根本没办法扑灭,那农户连夜赶来京城禀报......”
昨夜风大,即便有心救火,也根本无能为力。
文谨惊愕地张了张嘴,突然想到了什么,“世子妃呢?!”
管家面色一僵,缓缓低下了头,“世子妃......没能逃出......”
“什么?!”文谨惊呼。
陆迟砚沉着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放下筷子,起身冷声吩咐:
“带上几个人,随我去看看。”
——
镇国公府。
姜韫用过早膳,正要去书房,就见霜芷快步而来。
“小姐,裴令仪死了。”霜芷低声禀报。
姜韫微微一顿。
“死了?!”莺时低低惊呼,“什么时候?”
“昨夜屋内走水,她没能逃出。”霜芷沉声道,“陆迟砚已经带人赶往庄子。”
就这么......被烧死了?
莺时惊讶地看向姜韫,“小姐,这......”
姜韫面色平静,神色没有半分波动,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吧。”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这时,一名丫鬟走进来,福身行礼,“小姐,沈家裁缝铺的秦娘子来了,夫人请小姐去前厅量衣裳。”
姜韫淡淡一笑,“好,这就来。”
说着,她偏头看了眼身后两人,语气同往常无异,“还愣着做什么?”
莺时和霜芷回神,连忙跟了上去。
前厅。
沈兰舒正同秦娘子说着话,余光注意到门口走进来的身影,她笑着站起身。
“韫韫快来,秦娘子带了些春装的新花样,你看看可有喜欢的?”沈兰舒笑道,“听秦娘子说,这可是江南最时兴的样式......”
姜韫走到沈兰舒身边,看着自己母亲神采奕奕、笑容满面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个由衷的、释然的笑。
沈兰舒的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韫韫因何而笑?”
姜韫唇角扬起,缓缓摇了摇头,“娘亲给女儿裁衣裳,女儿高兴。”
“你这孩子,”沈兰舒笑着轻拍了下她的胳膊,“你从小到大,哪件衣裳不是娘亲为你裁的?娘亲何时离开过你?”
姜韫抿唇一笑,眼眸微垂,敛下了眼底的水光。
“嗯,娘亲一直都在女儿身边。”
——
郊外。
昨日还伫立的几间屋子,此时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连带旁边的农田都烧毁大半。
火势刚刚扑灭不久,余温滚烫,让人难以靠近。
丫鬟满身脏黑,跪在陆迟砚的脚边,一边哭一边擦眼泪:
“奴婢、奴婢被呛醒后,想要去前院救世子妃,可是火太大了,奴婢根本过不去......”
陆迟砚望着废墟,面色平静无波。
文谨看了眼他的脸色,低声打发丫鬟离开。
余温稍散,几个家丁进去寻人。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有人喊了一声“找到了!”,其他几个家丁连忙赶了过去。
片刻后,一张木板被人抬了出来,放到陆迟砚面前的空地上。
陆迟砚垂眼看去。
木板上,一具烧焦的尸骸蜷缩着身子,全身漆黑已辨不清面容,勉强可以看出是个人形。
陆迟砚淡漠地看着。
突然,有什么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好像也曾见过某个人,被人从烧焦的废墟中抬出来......
闭了闭眼,他将那莫名的心慌挥去,转头冷声吩咐:
“收拾一下,带回去。”
文谨连忙应下,“是,公子。”
看着裴令仪的尸身被抬走,陆迟砚微微皱起眉头。
虽然早已知道她得了花柳病,死是早晚的事情,可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两人的恩怨竟在一场大火中结束。
“昨夜,可有旁人来过?”陆迟砚掀了掀唇。
“回公子,小的已经问过那丫鬟,昨夜世子妃心情不佳,早早歇下了......并无旁人到访。”文谨说道。
“可知晓是从何处走水?”陆迟砚问了一句。
文谨想了想,“听丫鬟说,她隐隐看到世子妃的卧房火势最猛。”
早早歇下,火势最猛,极大可能是裴令仪夜半起夜,不小心弄倒了烛台,命丧火海......可她为什么不逃?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陆迟砚敛眸,转身朝马车上走去。
“回京,进宫。”
第667章 人都没了
春光正好,正是踏青的好时节,街上人来人往,四处洋溢着勃勃生机。
墨香书馆前,一位书生怀里抱着几本书,抬手敲门,却迟迟无人应声。
“小伙子,别敲了,不会有人来开门了。”旁边铺子的掌柜提着桶说道。
书生转过身,面露不解,“为何?江馆主不在店里么?”
提起江墨尘,掌柜的摇了摇头,“不在了,人都没了......”
“没了?”书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没了就是......死了。”掌柜的压低声音说道,“前几日半夜江馆主喝多了酒,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
书生惊愕地张大嘴巴,“啊......那我这些书怎么还......”
掌柜的摇头苦笑,“人都没了,谁还在意书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铺子走去。
书生面色沉重,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书,长长叹了一口气。
对面茶阁,二楼。
姜韫站在窗边,垂眼看着楼下墨香书馆紧闭的铺门,面色冷漠。
不远处,宣德侯府的马车缓缓驶来。
姜韫抬眼看去,目送马车驶近,而后朝着皇宫的方向赶去。
“都安排好了?”姜韫掀了掀唇。
身后的霜芷点头,“小姐放心,王爷已安排妥当。”
姜韫应了一声,“嗯。”
马车渐行渐远,姜韫眸色深深,眼底泛起冷意。
陆迟砚,这会是你最后一次看到外面的光景......
宫门外。
陆迟砚下了马车,抬头妄想头顶的日光。
一片浓云飘过,将刺眼的光芒遮挡,方才还晴朗的天空瞬间阴沉下来。
陆迟砚收回视线,伸手理了理袖口,抬脚朝宫门走去。
紫宸殿内。
惠殇帝正看着奏折,忽然喉间一痒,猛地咳嗽起来。
王公公忙不迭上前递上帕子,拍着他的后背顺气。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惠殇帝拿下帕子,看到上面鲜红的血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陛下!”王公公惊呼一声,“老奴这便去请吕太医!”
“不必了,”惠殇帝哑声开口,“诊了多少次都诊不出病因,让他来也无用。”
王公公满脸担忧,“可是陛下......”
“想来是这几日太忙了,无事。”惠殇帝皱眉说道。
年前不曾下雪,年后也没有下一场雨,各地隐有旱灾之势,这些时日奏折来得凶猛,惠殇帝已经接连半月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王公公很是担忧,“陛下......”
惠殇帝摆了摆手,不想再谈论此事,喝了半盏茶后便打算继续看折子。
这时,宫人进殿来报,陆迟砚求见。
惠殇帝皱了皱眉,心中生出几分反感。
每次陆迟砚单独来见他,准是没什么好事,这次又要闹什么?
惠殇帝不想见他。
王公公看出了他的不悦,温声劝着,“陛下,陆大人定是有要紧事禀报,否则不会在罢朝之日进宫......”
惠殇帝扶额,“宣吧。”
片刻后,殿门打开,陆迟砚走了进来。
跪地行了礼,陆迟砚却没有没有站起身。
惠殇帝见他不肯起,有些厌烦地皱眉,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还未送到嘴边,就听陆迟砚低沉的声音响起:
“陛下,令仪她昨夜......殁了。”
第668章 在哪儿见过
咚!
手里的茶杯骤然跌在案上,茶水飞溅将惠殇帝的身前打湿,可他却顾不得半分,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陆迟砚。
“这是怎么一回事?!”惠殇帝怒声质问。
陆迟砚低着头,沉声开口,“昨夜......”
惠殇帝神色怔怔,一时间无法接受裴令仪就这么走了。
他虽然厌恶她,可她毕竟是从小疼到大的孩子......
“你的意思是......昨夜是场意外?”惠殇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陆迟砚面色坦荡,“陛下,臣对她虽有怨言,可她毕竟是臣名义上的妻子,臣做不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惠殇帝直直看着他,目光晦涩复杂。
“她的......尸首,在何处?”惠殇帝声音透着沙哑。
“禀陛下,臣已将裴令仪的尸身带回宣德侯府,她毕竟......已经是陆家人。”陆迟砚说道。
惠殇帝跌坐在椅子上,一手捂上脸,神色难掩颓丧。
良久,他沉沉叹了一口气,哑声开口,“好好为她办一场丧事吧......”
陆迟砚俯身跪拜,“臣遵旨......”
“陆迟砚,”惠殇帝抬头,目光锐利如鹰,“不要让朕知晓,令仪的死与你有关。”
陆迟砚面色不变,恭敬行礼,“是,陛下。”
惠殇帝又是一声叹息,正要开口让他退下,一太监匆匆进殿。
“陛下,吕太医求见!”太监禀报,“吕太医说,他寻到了怀谷大夫!”
惠殇帝心里正难受,闻言顿了顿,面露不解,“怀谷大夫?”
王公公在一旁提醒,“陛下,便是民间那位为人传颂的神医......”
惠殇帝想起来了,“可是之前治好我军瘟疫的那位?”
王公公点头,“陛下,正是。”
惠殇帝双眼一亮。
吕太医将人带来,定然是要为他诊病!
“快将人请进来!”惠殇帝忙不迭开口。
太监应声告退。
陆迟砚跪在地上,听到“怀谷大夫”的名字,微微皱了皱眉。
听闻这位神医医术了得,能治天下奇病,万一真被他诊出了......
无妨,就算诊出了什么,也与他没有干系。
陆迟砚起身,退到一旁等候。
不多时,吕太医带着一个年轻的男子步入殿内。
吕太医带人行了礼,朝惠殇帝恭敬开口,“陛下,这位便是怀谷大夫。”
看到这张年轻的脸,惠殇帝不由得一愣,他还以为这位神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对方年纪轻而有所轻视,缓了缓神色开口,“久闻怀谷大夫大名,不曾想今日竟有机缘得以一见。”
祁玉初面上端着客气,淡淡一笑,“陛下过誉了,草民不过一介江湖郎中,不足挂齿。”
“怀谷大夫谦虚了。”惠殇帝说着看向吕太医,目露疑惑。
吕太医会意,拱手开口,“禀陛下,前两日下官休沐,去京中药铺拿药时,恰巧碰到怀谷大夫在药铺取药,这才知晓怀谷大夫竟来了京城。”
多年前,两人曾同在阑城为大晏朝士兵诊治瘟疫,也算有过交情。
听吕太医这么说,惠殇帝彻底放下心来。
一旁的陆迟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祁玉初。
竟是一位如此年轻的男子......他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
不等他细想,吕太医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陛下,先前下官一直无法诊出陛下咳血之症病因何在,怀谷大夫医术超群,下官恳请陛下准许怀谷大夫为陛下诊脉!”
果然是为了此事而来。
惠殇帝刚刚才咳了血,本就因为这件事烦闷,听到这话自然不会拒绝。
“好,那便辛苦怀谷大夫。”
祁玉初懒得同他废话,见他走下来坐到旁边,他上前拿出脉枕和丝帕,抬手为惠殇帝诊脉。
殿内陷入一阵安静。
祁玉初聚精会神,眉心越皱越紧,看得惠殇帝心中发慌。
约莫半炷香后,祁玉初收回了手。
“怀谷大夫,陛下龙体如何?”王公公迫不及待问道。
惠殇帝也有些紧张地看向祁玉初。
祁玉初沉默一瞬,脸色有些难看,缓缓开口:
“陛下此症,乃是中毒。”
第669章 谁碰过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惠殇帝盯着祁玉初,眼中除了错愕,还透着一股不可置信,“你说......中毒?!”
祁玉初在他注视下坚定地点了点头,“草民不会诊错,陛下的脉象的确是中毒之症。”
“怎么可能呢?!”王公公惊呼,“陛下每日吃穿用物老奴都会一一过手、仔细检查,怎么会是中毒呢?!”
若要是中毒,那他也该中毒才是!怎么会单就陛下一人?!
吕太医也十分意外,他之前隐约猜到过陛下有中毒的可能,可不管是从脉象上看还是日常用物的检查,都不曾发现过有毒之物,怎么会中毒呢?
而陆迟砚听到这话,眉眼却沉了几分。
这怀谷大夫倒是有几分本事,宫里太医都诊不出的脉象,竟然被他给诊出来了......
不过诊出来又能如何?此毒可是无解啊......
陆迟砚敛眉,心中又恢复了平静,不过面上仍是担忧,“怀谷大夫,这......是不是诊错了脉?陛下若是中毒,怎么会连吕太医都诊不出?”
祁玉初抬眼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没有开口。
陆迟砚皱了皱眉,从他的眼神中感到了一丝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古怪。
惠殇帝惊愕过后,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怀谷大夫,您的诊断......是否有所偏差?”惠殇帝皱眉问道,他也和陆迟砚有同样的怀疑。
平日里惠殇帝十分谨慎,可正是因为这份谨慎,他在听到自己竟然是被下毒时,心中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解毒,而是这位“神医”诊错了脉。
见他不信,祁玉初也不作解释,而是看向惠殇帝身后的王公公。
“这位公公,你方才说陛下吃穿用物你都会一一查验,此话可当真?”祁玉初严肃道。
“那是自然!”王公公下意识应道,“老奴在陛下身边伺候几十年,比任何人都仔细......”
话音未落,他却忽然噤了声。
有一物,他从未检查过......
王公公缓缓瞪大了双眼,惊恐地看向惠殇帝,“陛下......”
惠殇帝眉眼沉沉,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福寿丹,”惠殇帝说道,“朕身边所用之物,唯有福寿丹不曾经过王公公的手。”
王公公吓得顿时冒了一身冷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开口,“陛、陛下,老奴有罪......”
惠殇帝摆了摆手,“莫慌,那福寿丹的方子宫里太医都看过,再者怀谷大夫也没说是福寿丹的问题。”
王公公战战兢兢起身。
祁玉初看向吕太医,“吕太医,可有那福寿丹的方子?”
吕太医忙不迭点头,“我都记下了,我现在就写!”
趁着吕太医写方子的功夫,祁玉初看向惠殇帝,沉声询问,“陛下咳血之症是从何时开始?”
“是去岁初冬,先太子忌辰之后。”王公公连忙道。
“竟这么久了......”祁玉初略一沉思,“陛下可是平日里身子健壮,但一遇到生气之事,便容易咳血?”
惠殇帝皱眉,“的确如此。”
不然吕太医也不会以为,他是因为肝火旺盛才导致的咳血。
“陛下看起来虽然康健,可脉象深处已有紊乱浮动,想来毒素已侵入五脏,正慢慢蚕食陛下的内里,若不及时医治,只怕会酿成大祸。”祁玉初神色严肃,说出口的话毫不客气。
“怀谷大夫!”王公公低呼,“请您慎言!”
祁玉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讳疾忌医乃是大忌,若陛下不信草民,草民也没有办法。”
惠殇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所言中毒之事,可能保证是真?”
“草民行医多年,从未误诊过一次。”祁玉初对上他的视线,眼中没有丝毫胆怯。
见他如此信誓旦旦,惠殇帝这才彻底相信,他真的是中毒。
愤怒排山倒海般涌来,惠殇帝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阴沉如水,“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给朕下毒!”
“陛下息怒,”王公公担心不已,“方才怀谷大夫说了,您不能生气啊......”
可惠殇帝根本无法平息那滔天怒意。
他贵为一国之君,平日里已是万分小心,可竟然还让贼人钻了空子给他下毒,叫他如何不气?!
“去查!”惠殇帝咬牙切齿,“查出真凶,朕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王公公忙不迭应下。
这时,吕太医写完了方子,递到祁玉初面前。
陆迟砚看着祁玉初接过方子,认认真真从上至下看了好几遍,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紧张。
祁玉初放下药方,缓缓摇了摇头,“这福寿丹的方子没有问题,反而能够抑制陛下体内的毒性,让毒不至于短时间内发作。”
吕太医愣了愣,难怪他先前都没能查出陛下中毒一事,原来是因为有福寿丹的压制。
陆迟砚闻言,心中的紧张消散。
福寿丹虽没问题,不过......
祁玉初抬眼,沉声询问:
“依王公公所言,陛下服用福寿丹期间,你不曾验过毒性......”
“那这福寿丹,都有谁碰过?”
陆迟砚眉心一拧。
第670章 陪葬!
“福寿丹一直都是由仙师炼成后,再由专门的太监取来呈给陛下,其间除这二人之外并无旁人触碰。”王公公肯定道。
他在惠殇帝身边尽心伺候,自然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
不过他倒是想起来一事。
“怀谷大夫,您方才说这福寿丹能够压制陛下体内的毒性,可老奴记得......之前有段时日陛下停了福寿丹,那段时间陛下反而没有咳血......”王公公说道。
惠殇帝闻言,仔细回想之前,好像的确如此。
祁玉初想了想开口,“若福寿丹本身没有问题,那便是......接触福寿丹的人出了岔子。”
惠殇帝脸色一沉。
接触过福寿丹的人只有三人,除了仙师之外,便是给他送药的两个小太监,先前的长泰已经死了,如今的小太监才不过当差几日,那么很有可能是那位仙师有问题。
“传朕旨意,将仙师和送药的太监关入大牢,严加审问!”惠殇帝厉声命令。
王公公身子一抖,心里再怎么心疼自己的干儿子,也不敢有半句求情之言。
惠殇帝看向祁玉初,沉声询问,“怀谷大夫,朕身上这毒可能解?”
祁玉初皱了皱眉,“此毒毒性极阴,草民探不出究竟是何毒,无法对症下药......”
砰!
惠殇帝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阴沉可怖,“你的意思是,朕身上的毒无解?!”
“怀谷大夫,你可知有些话当说,有些话可不当说!”
祁玉初后撤一步,屈膝跪地,看向地面的目光中一片坦荡,“草民医术有限,无法解未知之毒, 哪怕陛下要取草民性命,草民也无话可说。”
“你!”
惠殇帝怒气上涌,脸色铁青,恨不能一刀砍了他。
“吕太医!朕身上的毒若解不了,你们全都给朕陪葬!”
噗——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陛下!”王公公吓得白了脸,连忙去扶他。
“陛下,您怎么样了!”吕太医惊慌不已,快步上前查看。
惠殇帝捂着嘴巴不住地咳嗽,雪白的帕子很快便被染红。
祁玉初跪在地上,平静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陆迟砚打量着祁玉初,看他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不禁皱起了眉。
这位怀谷大夫......难不成厌恶圣上?
惠殇帝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看着帕子上那鲜红的血迹,心中的怒火更甚。
“陛下,您体内毒素攻心,草民劝陛下还是少生气为妙。”祁玉初提醒道。
吕太医认同地点头,“是啊陛下,您每次咳血都是心绪不宁之时,千万要小心呐......”
惠殇帝却难以压制心头的怒意。
他如此费心费力地想要长命百岁,可如今却告诉他,他已身中剧毒,这要他如何不气?如何不怒?
抬眼看向祁玉初,惠殇帝冷冷质问,“你、你实话告诉朕,朕还有多少时日......”
“若能知晓陛下所中何毒,那便有解毒的可能性,可若不知晓......草民不但妄言。”祁玉初说着,低下了头。
不敢妄言,那便是没有多少时日了。
惠殇帝双目赤红,死死攥紧手里的血帕。
他不接受,他不接受!
“便是寻遍天下名医,也要解开朕体内的毒,如若不然......”惠殇帝阴沉沉的目光扫过几人,“朕便拿整个大晏朝陪葬!”
身为帝王的他若死了,整个国家的子民也别想苟活!
王公公和吕太医心下大骇,白着脸跪在地上。
陆迟砚跟着跪地,低头看着地面,暗自思忖。
惠殇帝本就性情暴戾,只不过这些年来他为了维护自己仁君的名声,刻意压制着狠戾的性子。
如今得知自己命不久矣,想来是再也无法忍耐。
虽然惠殇帝提前知晓中毒不在他的计划内,不过此毒无解,他就算知道了也于事无补。
陆迟砚面色凝重,嘴角却扯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就在殿内气氛僵持不下之际,殿外突然响起太监的通传:
“晟王殿下到——”
殿内气氛陡然一滞。
惠殇帝盛怒未消,闻言沉默许久,才堪堪将怒意压下些许,只是脸色仍旧难看。
“宣。”
没有人注意到,低着头的祁玉初肩膀稍松,似乎松了一口气。
片刻后,裴聿徊步入殿内,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寒酸的男子。
那男子低着头,看不见样貌。
裴聿徊扫了眼殿内跪着的众人,看到惠殇帝脸色苍白,沉声询问,“陛下为何脸色这般难看?可是龙体抱恙?”
惠殇帝摆了摆手,不想多说,“小五,你来有何事?”
裴聿徊面色冷然,语气竟透着凝重,“陛下,今日城门口的守卫在盘查出城之人时,发现一名行迹鬼祟的男子,在询问对方时,其神色慌乱,言语躲闪,并且身上没有路引。”
“城门守卫认为他身份可疑,便打算将其关押审问,谁知他竟趁机想要逃跑出城,不过被守卫给抓了回来,上报给臣。”
“臣觉得此人眼熟,待审问过后才知,他原本竟是宫里的太监。”
话音落下,惠殇帝明显一愣,“宫里的太监?”
裴聿徊没有多言,转身看向身后的男子,冷声开口,“将你所做之事,如实禀报!”
男子上前一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到了地上,身子颤抖不已。
陆迟砚抬了抬眼,看到那个衣着褴褛的身影,心中隐约升起不好的预感。
惠殇帝看向跪着的人,对方仍旧低着头。
王公公也不由得抬头朝那人看去,只觉此人有些眼熟。
下一瞬,男子缓缓抬头,露出了那张惨白惊慌的脸。
“长泰?!”王公公倏地瞪大双眼,错愕惊呼,“怎么是你?你不是死了吗?!”
惠殇帝也没有料到这人竟是长泰,眉头紧紧皱起,脸色阴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陆迟砚在看到对方脸的那一刻,身躯猛地一震,向来平静的脸上满是错愕之色。
长泰他......怎么还活着?!
第671章 阴险小人
“陛下,奴才......奴才是被人害死的!”
长泰惨白着脸,哆哆嗦嗦开口。
“奴才被害那晚,与奴才一同当值的进安趁奴才身子不适,在奴才喝的茶水中下了毒,奴才这才......”
“万幸那杯茶水奴才只喝了一口,当时奴才中毒后昏厥,待醒来时已经是在乱葬岗......”
“奴才这些时日以来东躲西藏,整日担惊受怕,生怕被毒害奴才之人找到,再取奴才的性命......奴才这几日在城门附近徘徊,本想寻个机会逃出城,谁知被官兵发现......”
惠殇帝眉心紧拧,“你说,进安毒害你?”
王公公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裴聿徊,跟着质问,“是啊长泰,进安是内务府的人,平日与人相处和善,你们二人在一起当值不过才几日,好端端地他为何要毒害你?你们二人到底有何恩怨?”
长泰看向王公公,神色凄然,“奴才与进安并无任何恩怨,要害奴才之人也不是进安,而是......”
他话音顿了顿,忽然转身看向旁边的陆迟砚,抬手直直指着他,语气愤怒颤抖。
“要害奴才之人,正是陆大人!”
陆迟砚皱紧了眉头,眼底浮起几分冷意。
他在长泰出现时便察觉到十分不对劲,长泰对他有多忠心他不是不知道,所以在看到长泰出现在殿内时,他心里便明白,恐怕长泰已经背叛了他。
所以当长泰指控他时,他并无丝毫慌张,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这位小公公好生奇怪,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毒害你?”
惠殇帝听到陆迟砚的名字很是意外,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审视。
陆迟砚面向惠殇帝,面色严肃,“陛下,这位公公不知受何人教唆,竟在陛下面前污蔑臣,还请陛下明查!”
惠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晦暗不明。
“奴才没有污蔑!奴才所言皆是实话!”长泰慌忙解释,“陛下,陆大人他在装傻!他分明认识奴才,他于奴才曾有救命之恩!”
“奴才进宫之前,家中老母重病,奴才没有银钱为老母亲买药,便去城东破庙跟着乞丐们一起乞讨,可那群乞丐容不下外人,对着奴才拳打脚踢,奴才非但没能讨要银两,还白白遭受了十几人的毒打......”
“就在奴才以为要命丧于此之时,是陆大人恰巧经过救下了奴才,还给了奴才银两给母亲治病,只是母亲病情过重,吃了药也不见好转,没过几日便撒手人寰......”
“奴才用剩下的银钱安葬了老母亲,求到了陆大人面前,想请他帮奴才寻一份活计,陆大人说府中已不缺人手,如果奴才愿意......便想法子送奴才进宫。”
“陆大人说,虽然在宫中做事辛苦些,可吃穿不愁,等人老了也有所倚仗,奴才孤身一人,也不想娶妻成家,便怀着报答陆大人恩情的想法进了宫,之后的事情,王公公便很清楚了。”
“而陆大人之所以要害奴才,是因为......是因为......”
长泰低着头,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然抬头,看向惠殇帝的双眼呼惶恐中带着坚定:
“陆大人之前,曾指使奴才在陛下的福寿丹上下毒!”
轰——
此话一出,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惠殇帝的头上。
他死死盯着长泰,语气因为惊愕有些飘忽,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你说......什么?”
长泰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语气越发坚定,“奴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
“陆大人给了奴才一包药丸,要奴才碾碎成粉末,在每日给陛下送福寿丹时,只沾一点点抹在福寿丹底下......”
那药粉是褐色,与福寿丹颜色相近,所以这么久以来,惠殇帝和王公公从未发现其中的异样。
长泰的话一字一字飘进惠殇帝的耳中,他死死攥着扶手,凌厉的目光直直射向陆迟砚。
“陆迟砚......你好大的胆子!”惠殇帝恨得咬牙切齿,“竟敢谋害天子,朕这就要了你的命!”
喉间再次涌上腥甜气息,惠殇帝双眼赤红,用尽全力将这股痒意压了下去。
“来人!将陆迟砚......”
“陛下,”陆迟砚突然开口,面上竟无半点慌张,“陛下仅凭太监一人之言,便要断定臣谋害天子,是否太过草率?”
“还请陛下且听臣一言。”
裴聿徊余光瞥了他一眼,冷漠无波。
祁玉初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忍不住啧啧称奇:都这种时候了,他竟然毫不慌乱,还想为自己辩解?果然是有胆子做出弑君之事的人......
惠殇帝压着心口的腥甜,阴沉沉开口,“你还要说什么!”
陆迟砚强压下心中的慌乱,面色如常开口,“陛下,即便您不想听这两个字,但臣还是要说——”
“臣,冤枉。”
“此人与臣素不相识,为何要莫名指认臣?他口口声声说臣要毒害他,可有何证据?”
“何况宫中筛选太监并非臣能够插手之事,臣有何本事将他送进宫里?还要确保他能受到王公公赏识,留在陛下身边伺候?宫中人多眼杂,一个不留神便会暴露,臣为何要冒险将谋害陛下的重任交予此人?”
“方才这太监所言,处处漏洞,分明经不得任何推敲!”
“陛下,臣之前虽犯下过错,可臣忠君之心日月可鉴,臣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陛下有非分之举,定是有人借此太监陷害臣,请陛下明鉴!”
说罢,陆迟砚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响头,伏在地上没有起身。
惠殇帝阴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开口。
长泰慌了神,他没有料到陆迟砚会如此狡辩,想要开口反驳,一旁的裴聿徊突然幽幽开口:
“想不到陆大人敢做,却不敢应,竟是此等阴险小人。”
第672章 都是算计
裴聿徊转过身,垂眼看着跪伏在地上陆迟砚,语气与寻常一般冷漠,却透出几分轻蔑:
“陆大人质问此太监为何要陷害你,可本王倒是想问,在场之人都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不陷害旁人?偏要陷害你?”
“若他真的要陷害,无论是为陛下诊脉的吕太医,还是整日伺候陛下的王公公,这二人都有机会毒害陛下,他何苦要绕一个大圈子,怪罪在与皇宫毫无牵扯的陆大人身上?”
陆迟砚的额头贴着地面,眼底露出几分狠戾,“臣不知......”
“王公公,”裴聿徊骤然打断了他的话,“本王记得,你是陇元郡人?”
忽然被点到名字,王公公愣了一下,才点头应声,“回王爷话,老奴的老家的确是在陇元郡。”
“你的家中,可有一位与长泰年纪相仿的侄子?”裴聿徊又问道。
王公公怔愣片刻,这下彻底明白过来,“是......老奴记得,长泰也是陇元郡人?”
长泰进宫后,他偶然听到长泰说了家乡话,之后问了才知道,原来长泰是他的老乡,在他小时候父亲进京做生意,才将他们母子带进京城,只不过后来买卖赔了,他父亲受不了打击上吊自尽。
王公公心疼他的遭遇,又见他与老家的侄子年纪相仿,正好他身边缺伺候的人,便将长泰留在了身边。
如今看来,一切巧合的都像是被人安排好了一般。
“你、你是故意接近我的?”王公公错愕地看向长泰。
长泰低头不语,他这副样子便说明了一切。
王公公心绪复杂,回想以前自己对长泰的照顾,他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
裴聿徊的目光始终落在陆迟砚头上,冷冽令人难以忽略,“本王倒是有些好奇,堂堂宣德侯世子,平日里竟会去城东的乞丐窝?”
长泰双眼倏地睁大,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陆迟砚。
原来连救他......都在陆迟砚的算计中么?!
“至于将人安排进宫......”裴聿徊冷冷勾了勾唇角,“只要给内务府之人一些银两,便能将人送进宫中,这已不是新鲜事。”
陆迟砚隐在袖子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想要反驳却不知如何开口。
裴聿徊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本王不知陆大人是太过紧张,还是真的忘了一个人......如此重要的人证,陆大人怎么能粗心地没有处理掉呢?”
陆迟砚身躯一震,双眼倏地睁大。
裴聿徊看向门口,提高了声音:
“将人带进来!”
下一刻,殿门从外面打开,杨顷押着一个太监走了进来。
陆迟砚抬了抬头,透过身后看去,待看到被压着的人,脸色骤变。
“陛下,此人便是毒害长泰之人。”裴聿徊冷声道。
杨顷压着人跪在地上,对方听到裴聿徊的话忽地抬头,在看到长泰那张脸时,惊得瞬间白了脸色。
“你......你......”
进安吓得魂飞魄散,如同见鬼一般紧紧盯着长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长泰对上他惊恐的双眼,幽幽开口,“进安,你害我的时候可曾想到,我没有死?”
进安拼命摇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有鬼......有鬼......”
“陛下面前,胆敢胡言鬼怪之说!”杨顷用力压住他乱动的肩膀,冷声训斥。
裴聿徊扫了眼进安,声音冷然,“进安,你对长泰做过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进安早已吓傻了。
自那晚他被抓,对方从他口中套出实情后,警告他不得将那晚之事告诉旁人,而后又将他放走。
那时候他便心惊胆战地等待着,等待他被揭发的那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的到来会过了这么久,而且......长泰竟然没死?!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进安惊慌失措,“都是陆大人指使我,这一切都是陆大人指使的!是陆大人要长泰的命!”
他心慌意乱,并未看到跪在旁边的陆迟砚,可即便看到了,他也无从隐瞒,只能说出实情。
陆迟砚跪伏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面如死灰,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生平第一次,他感受到彻底的失控与慌乱。
怎么会......怎么会到了这般地步......
惠殇帝彻底沉了脸。
他死死盯着陆迟砚,后槽牙都要咬碎。
“陆迟砚,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弑君!”
“来人!将他拿下!”
禁军冲进殿内,将陆迟砚团团围住。
陆迟砚跪在地上没有动。
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低着头一言不发。
两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压着他的肩膀,强硬地将他拖了起来。
陆迟砚没有反抗。
他被押下去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裴聿徊一眼。
裴聿徊冷眼看着他,神色冷漠。
“看什么看!快走!”身后的禁军低声训斥。
陆迟砚收回目光,被禁军押着离开。
第673章 斩了吧
陆迟砚被带走后,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惠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太监,脸色阴沉如水,“拖下去,斩了吧。”
两个太监闻言,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却不敢说半个字。
杨顷上前,正欲带人离开,一旁的祁玉初忽然开口:
“且慢!”
他站起身,走到长泰面前,沉声询问,“你可知陆迟砚给你的毒药,是何毒?”
长泰摇了摇头,“奴才不知......不过那毒药奴才还剩了些。”
说着,他摘下随身背着的包袱,从里面翻出一个破旧的小纸包递到祁玉初面前。
“就是此物。”
祁玉初从他手里纸包,目送两人被带离。
将手里的纸包打开,里面只剩下两颗褐色的小药丸,祁玉初捏起其中一颗,放在鼻间轻嗅。
吕太医连忙上前,神色紧张,“怀谷大夫,可能闻出是何毒药?”
祁玉初闻了好一会儿,而后又将小药丸捏碎,用指腹抿开,放到鼻间仔细闻。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手,面色沉重严肃,“此毒,似是鬼见愁。”
“鬼见愁?”
吕太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这鬼见愁,可是多年前江湖盛传的无解之毒?!”
祁玉初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什么?无解之毒?!”王公公惊声道,慌张地看向惠殇帝,“陛下......”
惠殇帝的脸色自然是难看至极,他一手压着胸口,粗重地喘息着,“......无解?”
“江湖传言的确如此,”祁玉初说道,“不过世上怎会存在真正的无解之毒?能制出毒药之物,必然也能制出解药。”
“这么说......怀谷大夫有办法解朕身上的毒?”惠殇帝问道。
祁玉初微一点头,“有,但还需要些时日。”
裴聿徊闻言,抬眸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
祁玉初感受到那道冷冽的目光,顿时头皮发麻。
听他这么说,惠殇帝心头压着的大石头落下,“既然如此,那便辛苦怀谷大夫这些时日留在宫里,为朕解身上之毒。”
祁玉初却拒绝了,“陛下,非是草民抗旨不尊,只是草民的医馆每日都有病人前来问诊,何况这鬼见愁的方子,草民暂且只闻出几种,余下的也要多方打探,才能对应下药。”
“草民每隔三日来为陛下诊脉用药,足以压制陛下身上的毒性。”
话已至此,惠殇帝即便心中不愿,可也不好再留人,只能应了下来,“那便如此吧。”
“谢陛下恩典!”祁玉初拱手道。
吕太医看向祁玉初,“怀谷大夫,那福寿丹可还要继续给陛下服用?”
祁玉初摇了摇头,“无需再用,福寿丹虽有抑制之效,不过用多了反而会加重陛下肝火之气,借此停掉最为妥当。”
惠殇帝本就不打算再服用福寿丹,听他这么说,便应了下来。
“若无其他事,你们都退下吧。”惠殇帝哑声道,“朕有些累了。”
吕太医正想和祁玉初商讨药方的事宜,闻言便躬身行礼,带着祁玉初离开。
裴聿徊正要退下,惠殇帝忽然开口:
“小五,你留一下。”
裴聿徊顿住脚步,转身走到了他面前。
不等惠殇帝开口,裴聿徊忽然一撩长袍,单膝跪在地上。
“臣监管不力,令贼人钻了空子,请陛下降罪!”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可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他的担忧。
惠殇帝本就存了试探他的心思,见他这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心中本就不多的怀疑顿时烟消云散。
“此事同小五有何干系?”惠殇帝语气放缓,“陆迟砚如此胆大妄为,便是在朕的眼前作恶朕都不曾发现,何况是你?”
“快起来吧!”
裴聿徊站起身,沉声开口,“日后臣会严加防范,定不会再出现这等纰漏。”
惠殇帝摆了摆手,却是一声长叹,“朕中毒一事,万不可透露给任何人,两位皇子也不能告知,以免引得朝堂混乱。”
“万一被北朔国知晓......可就麻烦了。”
裴聿徊沉声应下,“臣遵旨。”
惠殇帝靠坐在椅子上,神色少有地露出几分颓丧。
“朕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栽在自己人身上。”
亏他一直将陆迟砚视作心腹,不曾想对方竟想要他的命!
裴聿徊沉默一瞬,缓缓开口,“陛下,陆迟砚素来沉稳,为何会冒此大险对陛下动手?”
惠殇帝神色稍顿,没有解释,只是忽然叹了一口气,“是朕对不起他......”
裴聿徊面色未变,不再多问。
“可即便朕有错在先,却也不该是他毒害朕的理由。”惠殇帝冷了脸,“这一次,朕不会再轻易饶过。”
“传朕旨意,陆家即刻抄家、流放!”
“至于陆迟砚......”
惠殇帝脸色沉郁。
“罪不容诛,择日问斩!”
裴聿徊拱手应下:
“是,陛下。”
宫门外。
裴聿徊出了宫,抬脚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卫枢见走远,这才低声询问,“王爷,一切可顺利?”
裴聿徊摩挲着扳指,微一点头,“嗯。”
卫枢悄然松了一口气。
“想法子告诉裴承渊和裴承羡,陛下中毒一事。”裴聿徊冷声吩咐。
卫枢连忙应下,“是,王爷。”
裴聿徊望向窗外,目光深邃悠长。
裴猷廷,你想稳固朝堂,当作无事发生?
可他偏要搅浑这一池沉水,让你在人生最后的时日,也不得安宁。
——
街上。
安静平常的街道,突然被一阵喧闹打断。
知府神色严肃,带着一队官兵急匆匆穿过长街,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两侧避让。
看着一行人走远,路人不由得纷纷议论。
“怎么了这是?要去抓人?”
“看这样子是啊......不过要抓什么人,值得知府大人亲自出马?”
“估摸着不是朝廷命官就是京中勋贵啊......走,去看看?”
“走走走......”
第674章 抄家
知府率领官兵在前面走着,身后跟上一群凑热闹的百姓,看着他们一路来到宣德侯府,径直进了大门。
“怎么是来宣德侯府啊?他们犯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看这样子不是什么好事......”
众人正疑惑,有知情者小声开口:
“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是宣德侯府私自倒卖宫中赏赐,被当铺的掌柜发现报官了......”
“啥?真的假的啊?”
“我骗你做什么呢!我二叔家的堂弟便是在衙门当差,他昨日亲眼看到当铺掌柜去报官!”
“天老爷,竟敢卖宫里的赏赐......宣德侯府有这么穷么?”
“你们没听说么?沈家先前知会京城的铺子不能卖给宣德侯府任何东西,否则别想在京城混!听说宣德侯府因此都出城去采买,想必府中开销太大难以为继,所以才卖东西......”
“也不怪沈家如此,谁叫宣德侯世子悔婚另娶,要我说沈家如此对待宣德侯府还是太在意体面了......”
“宣德侯不会因为此事被抓进大牢吧?”
“怎么可能?最多找个下人顶包呗,反正他们这些勋贵向来如此......”
一群人围在宣德侯府不远处议论纷纷,这时宽阔的巷子尽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而后又有一队官兵朝宣德侯府快步走来。
比起之前官府那一行人,这些官兵看起来更威严、更加训练有素,人数也是那些人的三倍不止,且腰间个个都配了刀。
尤其是为首的那位官兵,面色冷峻,眼神犀利,一看便不是善主。
百姓们感受到凌厉的气场,不由得往后退了许多,一个个人心惶惶。
看着他们也进了宣德侯府的大门,百姓们惊慌之际免不了好奇。
“这些是什么人啊?怎么没在京城见过?”
“应当也是官兵吧?不像是巡城的那些......”
“这些人......该不会是禁军吧?!”
“你是说宫里的......”
“对啊!不然咱们何时见过如此阵仗?”
“乖乖,偷卖宫中赏赐竟是如此严重的罪过?竟然会引来禁军......”
“看来是卖了十分重要的赏赐,不然也不会惊动圣上......”
此时,宣德侯府内。
啪!
陆兆恒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到小顾氏的脸上,将人打翻在地。
“蠢货!你哪来的胆子卖圣上赏赐?!我看你真是活够了!”陆迟砚怒气冲冲斥责。
他本就因为裴令仪去世一事头疼不已,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还被官府的人找上了门,简直是将他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小顾氏捂着脸瘫坐在地上,头脑发懵,一时间半个字也说不出,她没有想到陆兆恒竟然狠心对她动手。
“夫人,您没事吧?”嬷嬷心疼地蹲下身查看她脸上的伤,还不忘给陆兆恒解释,“侯爷,夫人也是为了侯府好......”
“为了侯府好便卖圣上赏赐?!”陆迟砚怒声道,“侯府还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小顾氏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纵有满腹委屈此刻却一言不发,被陆兆恒伤透了心。
知府无心看夫妻吵架的戏码,语气严肃,“侯爷,变卖宫中赏赐并非小事,下官深知侯爷本意不是如此,可总该给下官一个交代。”
陆兆恒脸色很是难看,“依知府大人所言,该当如何处置?”
知府来时便已经思索好对策,闻言便凑到他耳边低声开口,“下官查到此事是贵府下人去当铺典当,下官便将人带去官府,一切罪责由那下人承担。”
宣德侯府毕竟是勋贵,他不能直接将陆兆恒抓走,最稳妥的便是找人顶替,对外宣称是府中下人手脚不干净,偷了库房里的东西私自典当。
陆兆恒皱紧了眉头,想了想没有拒绝,“那便......”
“侯爷!万万不可啊!”一旁的嬷嬷听到了知府的话,顿时惊慌失措地扑到他脚边,“那是老奴的侄儿,请侯爷手下留情......”
陆兆恒面色不虞,冷声训斥,“本就是你侄儿粗心拿错了东西,叫他承下此事不冤!”
嬷嬷哭着求饶,陆兆恒心烦意乱,正要将人踢开,门外突然出来管家惊慌的呼喊:
“侯爷!侯爷不好了!”
“禁军来了!”
陆兆恒愣住,禁军?
听竹苑。
文谨安顿好裴令仪的尸身,便等着陆迟砚回来安排丧事。
可他左等右等,却始终等不来人,心中不由得生出疑虑。
公子说他不过半个时辰便能回来,眼看一个时辰快过,怎么还不回来?
文谨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慌乱。
他在房内待不住,起身打算去府外等候,可刚走到前院便看到有官兵冲了进来,他忙不迭躲到一旁。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官兵上门?
他偷偷来到门外打探,听到知府说的话,暗暗心惊。
知晓缘故后,他正打算离开去寻陆迟砚,就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竟是一队禁军冲了进来!
文谨吓了一跳,连忙往柱子后面躲了躲,眼睁睁看着为首的禁军带人闯进了厅内。
禁军来势汹汹,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脑海中猛地冒出一个念头:
难不成......是公子出了事?!
文谨越想越慌乱,趁无人注意,偷偷离开前院,从后门跑了出去......
前厅内。
陆兆恒看着闯进来的禁军,心中惶惶不安,却仍是客气询问,“杨提督,不知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杨顷扫了眼旁边疑惑怔愣的知府,没有理会陆兆恒,而是拿出圣旨缓缓打开,声音冷漠沉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德侯府陆氏,罪孽深重,谋害公主罪无可赦,着即抄没家产,阖府上下,悉数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钦此!”
冰冷的声音响彻厅内,每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话音落下,陆兆恒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675章 落败
听到要抄家流放,小顾氏也顾不得其他,惊慌失措地扑到陆兆恒的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侯爷!公主之死并非我们所为啊!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半夜不小心将自己烧死......与我们无关啊!”
“您去向圣上求情!求圣上放过我们......还有世子!世子不是进宫了,求世子救救我们啊!”
小顾氏六神无主,早已忘了既然宣德侯府被抄没,那陆迟砚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这话却提醒了陆兆恒,他抬头看向杨顷,艰难出声,“迟砚他......”
“陆大人已被圣上关押,等候处决。”杨顷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的话浇灭了陆兆恒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他面色灰败地瘫坐在地上,任凭小顾氏哭嚎不止,整个人彻底绝望。
陆家,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杨顷顾不得陆家人的悲怆,抬手一挥,冷声吩咐:
“动手!”
话音落下,屋内外的禁军立刻行动。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踏破宣德侯府每个角落,整座府邸瞬间炸开了锅,下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到处充斥着哭喊声、求饶声,厅内的陈设全部被扫落在地,噼里啪啦的声响直直砸在人的心上。
知府大人见状不敢多待,连忙带着人离开。
府内的动静太大,饶是守在外面的百姓们都将里面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这是?打起来了?”
“天呐,不会要出人命吧?”
众人正疑惑,就见知府大人带着一行官兵,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
有百姓认出其中一官兵,大着胆子上前拦人,“王平王平!里面发生了何事?”
被叫住的官兵抬头看了眼前面的知府大人,压低了声音开口:
“宣德侯府,害死了公主殿下!”
什么?!
此话一出,惊得众人纷纷变脸。
“我得赶紧走了,你们切记莫要声张!”
说罢,那官兵脚步匆匆跟上了队伍,留下一群围观之人炸了锅。
“害死公主?他们也太大胆了吧!”
“这才成婚几个月啊就闹出这种事,真是疯了!”
“先前我便听说公主小产被陆家人送到了庄子上自生自灭,我还以为是传言,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今晨我还听说,陆家的庄子上昨夜走水,好像烧死了一个人......该不会就是公主吧?!”
“天呐!对刚刚小产的女子不管不顾,陆家人还真是没有心!”
“嘁,他们若是有心,当初就不会抛弃镇国公之女,转而迎娶皇室公主!娶了也便罢了,竟然还不懂得珍惜,活该他们被抄家!”
“就是,活该!”
“活该!”
“俗话说,善恶到头终有报,陆家人的报应这不就来了......”
围观之人议论纷纷,都在谴责陆家人背信弃义、狼心狗肺。
府内混乱嘈杂的声音仍不绝于耳,有禁军冲出来,踩着梯子爬上高处,将“宣德侯府”四个字的门匾摘下——
轰隆!
牌匾重重落在地上,边缘摔得四分五裂,扬起一阵尘土。
禁军的脚步从牌匾上踩过,如同将陆家多年来的骄傲踩在了脚下。
曾经煊赫一时的豪门府邸,不过顷刻间,便变成了荒芜的废墟。
国子监。
容湛正在整理书册,门外突然响起一道焦急的声音:
“司业不好了!出事了!”
是国子监的一位学监。
容湛放下手里的书,将人请了进来,“进。”
学监进门,神色慌乱,“司业,学堂出事了!方才有禁军冲进来,将宣德侯府的小公子抓走了!”
容湛拧眉,“发生了何事?”
“听那禁军首领说,圣上下旨抄了宣德侯府!”学监说道,“好像......好像是因为他们害死了昭月公主......”
容湛面色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昨夜。”学监说道。
容湛听闻,低低敛眸,面上看不出神色。
学监心里着急,“司业,这、这要怎么办?小陆公子就这样被抓......”
“难不成,你想抗旨不尊?”容湛冷声打断了他的话。
学监愣住,而后忙不迭摇头,“不是的,属下并无此意,只是眼下学堂混乱吵闹......”
容湛敲了敲桌案,语气冷静克制,“学堂一切照旧,好好安抚受惊的学生,若有敢胡言乱语之人,让他们来见我。”
学监闻言,心中慢慢安定下来。
容司业虽然脾气温和,不过对待学生十分严厉,从来不在意对方的家世,有他这句话他便能放心了。
“是司业,属下知道了。”学监行了礼,躬身退下。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容湛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了闭眼。
不过一夜之间,先是裴令仪身死,而后陆迟砚被抓,陆家被抄家,快得令人无从反应。
陆迟砚刚官复原职便被打落地狱,这样骤然跌落的滋味,足以令人感到万分痛苦和折磨,的确伤人又诛心......
这,便是她的谋划么?
容湛缓缓睁开眼,望着前方虚空,唇角轻轻勾起,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钦佩。
姜韫,你真的......很厉害。
紫宸殿。
王公公端着刚熬好的汤药,放温了些呈到惠殇帝面前,“陛下。”
这是祁玉初和吕太医钻研出的药方,定好后吕太医便忙不迭命人熬了药。
惠殇帝接过瓷碗,面不改色将一碗苦药喝了下去。
王公公连忙递上茶水让他清口,想了想试探着开口,“陛下,顾大人在宫门外求见。”
惠殇帝放下茶杯,冷哼一声,“见朕做什么?无非是想为他女儿和外孙求情罢了。”
“当年虽然是朕强求顾家小女嫁给陆兆恒,可这些年来朕给顾家的赏赐已足够弥补,既然嫁进了陆家,那便荣辱与共、生死相随,是好是坏都得受着!”
“告诉他,若他还想再来求情,那便让顾家同陆家一起流放!”
王公公连忙应下,“是,陛下......”
这时,杨顷进殿禀报。
第676章 唏嘘
“禀陛下,下官已对仙师严加审讯,他言明自己并不知晓陛下中毒一事,不过......”
杨顷略一停顿。
“仙师招供,他并非真正的仙师,而是陆迟砚找来欺瞒陛下,那福寿丹的方子也并非他所写,而是陆迟砚给他的,他并不清楚方子的来历。”
听到这话,惠殇帝简直要气笑了。
他竟然被陆迟砚骗了这么久,还以为他是忠君之人,没想到......简直令人可恨!
喉间又泛起痒意,惠殇帝强压下口中的腥甜,脸色涨得通红。
“陛下!”王公公担忧不已。
压着嗓子轻咳几声,惠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是朕看走了眼......”
惠殇帝哑声开口,面色冰冷。
“给朕好好审问,所有相关之人,一个都不准放过!”
镇国公府。
沈兰舒正在插花,就见管家张伯急匆匆来到花厅。
“夫人!夫人大快人心啊!”张伯激动不已,“陆家被抄了!”
沈兰舒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陆家?哪个陆家?”
“哎呀夫人,还能是哪个陆家?宣德侯府!”张伯急忙道。
沈兰舒心下一惊,连忙放下剪刀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王嬷嬷也用眼神询问。
“老奴特意去打听了,听说是昨夜庄子上走水,世子妃没能跑出来,被活活烧死了......”张伯低声道,“圣上一怒之下,便下旨抄了陆家!”
沈兰舒和王嬷嬷错愕不已。
“世子妃......殁了?”王嬷嬷惊声道。
张伯点头,“是啊,听说被烧得黑乎乎的,没了人样......”
“那陆侯爷和陆世子呢?”王嬷嬷紧接着问道。
“陆侯爷和陆夫人以及小公子都被抓走流放,至于陆世子......”张伯想了想开口,“好像要被处死。”
“啊......”王嬷嬷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沈兰舒听完,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她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当年安玲华还在世时,两家和睦相处的画面。
那时候陆迟砚不过才三岁,便亦步亦趋跟在刚学会走路的韫韫身后,张开短小的胳膊全神贯注护着韫韫,生怕韫韫摔倒。
那时候她还笑着调侃,说陆迟砚以后可要好好保护韫韫妹妹,没想到年幼的陆迟砚小脸严肃,认真地点头保证:
【沈姨母放心,阿砚会护韫韫妹妹一辈子周全。】
儿时的保证还在耳边回荡,可如今一切已物是人非。
那个说要保护她女儿一辈子的孩子,到头来却成了伤她女儿最深的人,连带将整个陆家都搭了进去......
也算是,罪有应得。
沈兰舒缓缓摇头,不胜唏嘘。
这时,姜砚山匆匆推门而入,待看到沈兰舒脸上的表情,便知道她已知晓一切。
“夫君,你回来了。”沈兰舒勉强朝他笑笑。
姜砚山走到她面前,心疼地将人揽进怀中,“结束了,都结束了......”
王嬷嬷和张伯对视一眼,悄声退了出去。
沈兰舒靠着姜砚山的胸膛,眼眶有些泛酸,却没有涌上泪水。
“夫君莫要担心,妾身没事,”沈兰舒安抚道,声音有些闷,“只是......”
“只是妾身一想到他是玲华的孩子,心里头便有些不是滋味,玲华若是泉下有知,该有多么难过......”
那是她好友此生唯一的孩子,而这唯一的孩子,如今也要离开了。
若是母子二人在地下相遇,陆迟砚该要如何向母亲解释?
想到他曾经对女儿的伤害,沈兰舒闭了闭眼,压下了心头的酸涩。
“这件事该告诉韫韫,”沈兰舒缓缓道,“应该让她知晓。”
姜砚山应了一声,突然有些疑惑,“韫韫今日没在府中?”
沈兰舒从他怀里起身,摇了摇头,“这孩子上午便出了门,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姜砚山凝眉沉思,回想起前几日陆迟砚官复原职时,女儿那淡定自如的神色,心中隐隐明白了什么。
只怕此时,女儿早已比所有人先一步知晓了陆家的下场。
“夫君,要不要去派人寻韫韫?”沈兰舒见他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姜砚山回过神,朝她笑了笑,“不用,眼下满大街都在议论此事,韫韫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沈兰舒闻言点了点头,“有道理......”
而此时的姜韫......
永丰楼二楼雅间内,祁玉初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接连喝了三杯茶水,他才“砰”地一声放下了茶杯,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坐在对面的姜韫看着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有这么渴?”
“我这是紧张!”祁玉初忿忿开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真亏你想得出来,竟然教唆我去欺瞒圣上!你不知道我在大殿上的时候有多害怕,心都要跳出来了!”
姜韫挑眉,“此话当真?”
祁玉初顿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倒也没有这般夸张......不过紧张还有的!”
姜韫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祁玉初天南海北行医多年,见多了百姓受苦的样子,也更清楚百姓们苦从何来,心中自是万分厌恶朝廷和皇室,所以要他合伙诓骗惠殇帝,他自然不会拒绝。
若告诉惠殇帝他身上的毒不可解,那么他必然会发疯,拉着整个朝堂陪葬,眼下北朔国虎视眈眈,朝堂不能出任何乱子,所以她才想到叫祁玉初出面,借他之口暂且将实情瞒下。
惠殇帝最怕死,为了能将朝堂牢牢把控,他定然不会吐露自己中毒的消息,而是私下里偷偷解毒养身子,且更加不会立储。
不过......阎罗要索命,可不会讲任何道理。
姜韫提起桌上的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亲手端到他面前,看向他的眼中满是诚恳:
“祁大夫,这次多谢你出手相助。”
对上她认真的神色,祁玉初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下。
放下茶杯,祁玉初面色凝重了几分,“虽然我开的方子能暂且压制住圣上体内的毒性,不过只怕撑不了多久。”
“依祁大夫所见,圣上还有多少活日?”姜韫问道。
祁玉初略一掐算,“最晚活不过九月。”
第677章 便宜他
姜韫拧眉,“九月?可是先前紫华师父说,最晚可撑到冬月。”
前世惠殇帝便是在冬月中旬驾崩,为何会提前两月?
祁玉初摇了摇头,“先前师姐所言没错,若是压制得当,圣上的确能撑到今岁冬日,可圣上心浮气躁,先前应当多次生气,导致体内毒性扩散,只怕是......熬不到今冬。”
姜韫眼底发沉。
若真是如此,只怕到时候不仅会朝堂大乱,恐怕北朔国会趁机大肆进犯,对大晏朝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为今之计,唯有尽快让圣上立储,方能杜绝后患。
“祁大夫,可有法子将圣上体内的毒性压得久一些?”她需要时间。
祁玉初思索片刻后缓缓点头,“我不敢保证,只能尽力为之。”
“如此,便多谢祁大夫。”姜韫沉声道谢。
两人神色严肃,可旁人若是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该是吓掉了魂魄......
夜晚。
裴聿徊许久未深夜造访,他环顾着卧房内的摆设,鼻间是独属于她的幽幽清香,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九月?竟这般急?”听到她说的话,裴聿徊眉心微皱。
姜韫点头,“祁玉初这样说,只怕是会更早。”
裴聿徊垂眸沉思。
好一会儿,他才沉声开口,“当务之急,便是尽快立储。”
“我也是这般打算,”姜韫说道,“只不过君心难测,前有丽妃之事揭穿真相,圣上对裴承渊本就心存愧疚,如今他又知晓自己身中剧毒,只怕更难松口。”
如今朝堂之上,虽是宋家占据上风,可戚家一派并没有完全清除,若裴承渊得势,这些人必定会与宋家抗衡,到时候朝堂又是一片混乱。
“你说......北朔国会不会知晓圣上中毒一事?”裴聿徊忽然问道。
姜韫皱眉沉思,心口忽地一沉,“有陆迟砚在,他们定然早已知晓,如今一直按兵不动,一是因为要养精蓄锐,二是因为......他们在等待时机。”
等待一个,足以令大晏朝彻底覆灭的时机。
裴聿徊点了点头,“所以眼下最要紧的除了立储,还要严防敌探进京。”
姜韫敛眉,忽然想到了什么,“如果敌探,本就在京城呢?”
裴聿徊听出了她的话外音,“你有何打算?”
“找机会,将陆迟砚带出来关押。”姜韫冷声道,“人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更何况......”
“若是就让他这样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裴聿徊眉梢一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而后应声:
“好,此事我来安排。”
深夜,地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到处弥漫着让人作呕的腥臭,整座牢房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从深处传来微弱的呻吟声,以及铁链划过石板时的刺耳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陆迟砚端坐在破旧的草席上,身上穿的仍是白日那身青衫,脊背一如往常般挺直,双眼轻闭,好似他所处之地并非牢笼,而是府中书房,只不过鬓边稍显凌乱的发丝为他添了几分落魄。
外面隐约响起脚步声,而后在他的牢房前停了下来。
第678章 仇人
陆迟砚缓缓睁开眼,就见值夜的狱卒打开门锁,压低了声音开口:
“三殿下,杨提督换班只有一刻钟的时辰,您务必要快一些。”
他的身后,身披黑色斗篷的裴承渊冷声开口,“知道了。”
牢房门“吱哟——”一声,打开又关闭。
裴承渊走到离陆迟砚两步远的地方,伸手摘下兜帽,面色冷若冰霜。
此时的牢房内,只有他们二人。
陆迟砚平静地对上裴承渊的目光,掀了掀唇,“殿下。”
看他这副无事发生的平静样子,裴承渊双手攥紧,眼中涌上怒火。
“为什么,”他紧紧盯着陆迟砚,咬牙开口,“为什么要对父皇下手?”
陆迟砚移开视线,看着斑驳的墙面,默不作声。
“你说话啊!到底是为什么!”
裴承渊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死死揪着不放。
“我对你不够好么?父皇对你不够好么?他如此信任你、重用你,你却狠心对他下毒!”
“陆迟砚!你到底是图什么!”
面对裴承渊的声声质问,陆迟砚转过头,对上他愤怒的神色,眼底仍是平静地如一潭死水。
“殿下,圣上害死了你的母妃,难道你不恨他?”陆迟砚幽幽开口。
裴承渊神色一怔,而后又阴沉下来,“恨,恨之入骨,但我从未想过要他死。”
母妃是他此生最重要的女人,他知道母妃的死是父皇所为,他自然恨他入骨;可同样的,他也是他的父皇。
不管这些年来父皇对他的宠爱是真心还是假意,可这些宠爱他都切实地感受到,所以无论他心里多么痛恨父皇,他也从未想过要他的命。
“殿下真是大度......”陆迟砚垂眼,忽地笑了一声,“可我,无法做到。”
裴承渊皱紧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他无法做到”?
陆迟砚抬眼,眸中冷意如千年未化的寒冰,冷冽刺骨:
“我的母亲,是圣上害死的。”
裴承渊呼吸一滞,手上不由得松了些,“你、你说什么?”
陆迟砚的母亲是父皇害死的?!可他分明记得陆夫人是病重而亡......
陆迟砚不欲多言,抬手挥开他抓着自己衣襟的手,走到一旁冷冷开口:
“所以圣上,必须死。”
“你!”裴承渊愕然过后,心头涌出强烈的愤怒,“那是天子!你怎么敢?!”
“为何不敢!”
陆迟砚倏地转身,目光直直看向裴承渊。
“他是你的父皇,不是我的!在我眼里他只是害死我母亲的仇人!”
裴承渊看到了他眼中的恨意,内心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自是对陆迟砚的丧母之痛感同身受,可他也无法接受他对自己的父皇下手。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所以......三年前你接近我,是为了替母报仇?”裴承渊怔怔问道。
陆迟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裴承渊,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辅佐殿下登基之心,从未有所改变。”
从未改变......
裴承渊内心一阵恍惚,他突然觉得,这三年来他从未看懂过陆迟砚。
“登基一事就不劳你费心了,”裴承渊冷声道,“即便没了你,我也自会凭借自己的本事,荣登大宝!”
“至于你......便在这腐朽的牢笼中,了此残生吧!”
说罢,他不再看陆迟砚,转身离开了牢房。
陆迟砚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口中轻喃:
“不劳我费心......”
真的,不会再劳烦他么?
第679章 雪灾
几日后。
天气骤然变冷,莺时搓着胳膊进了屋,打开衣橱翻找厚衣。
“这鬼天儿,怎么说变就变......”莺时一边拿衣裳一边嘟哝,“幸亏小姐之前说不着急收拾,不然这会儿没法拆洗,冬衣都没得穿了......”
霜芷提着茶壶进来,闻言笑了笑,“少抱怨了,快给小姐整理衣裳吧!”
说罢,她走到窗边,将姜韫面前的茶杯斟满。
霜芷看了眼开着的窗户,温声开口,“小姐,外面天冷,奴婢把窗户关上吧?”
姜韫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神情不似往日般平静淡定,少有地透出几分沉重。
沉默片刻,姜韫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关了吧。”
霜芷应声,倾身上前将窗户关紧。
“小姐,要不要奴婢点个炭盆?”莺时将衣裳整整齐齐放在榻上,“去年冬日府中还余下了不少炭块,应付几日应当没有问题。”
“先放着吧,”姜韫说道,“霜芷,研墨。”
“是,小姐。”霜芷应声,取出纸笔着手为她研墨。
姜韫提笔,面色凝重,一字一字写下短短一句话:
【天降异象,恐伤禾田,若生灾祸,殿下务必争得赈灾之权。】
放下笔,姜韫将信放进信封中,交给霜芷。
“速速呈于四殿下。”
霜芷收好信,转身快步离开。
莺时看出她心情不佳,关切询问,“小姐......可是在担心地里的庄稼?”
姜韫摩挲着茶杯,语气低沉,“眼下正值麦子抽穗之际,骤然降温......恐有灾祸。”
莺时心里“咯噔”一声。
“小姐勿忧,想来老天爷不会如此无情,这冷天儿过两日就走了。”莺时劝道。
姜韫敛眸。
若真有这么简单便好了......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暖意正浓的时节,一场大雪即将悄然而至。
四皇子很快回信,心中只有寥寥几个字,却满含笃定:
【勿念,必成。】
姜韫看过信,将信纸点燃,丢进了一旁的铜盆中。
火苗迅速将信纸吞噬,她的心里却泛起隐隐担忧。
皇宫。
钦天监急匆匆进殿,神色慌乱。
“何事如此慌张?”惠殇帝有些不悦。
钦天监哆哆嗦嗦开口,“禀陛下,臣昨夜恭观天象,测得异变,特来向陛下急奏!”
“昨夜至今雾霭不散,云气北来压城,臣连夜翻查《天文志》,此乃‘夏行冬令,寒气乘之’之象,恐有倒春寒之势,怕是要伤及田苗......”
惠殇帝冷了脸。
“依你所见,此异象会持续多久?”惠殇帝沉声问道。
钦天监心中战战,却也不敢隐瞒,硬着头皮解释,“陛下,依臣所观天象,这场冷气会越来越严重,甚至......甚至会降下大雪......”
“你说什么?!”惠殇帝猛地一拍桌子,怒声斥责,“简直一派胡言!”
“立夏在即,如何会平白下雪?朕看你是观星观傻了!”
钦天监吓得“扑通”跪地,低着头不敢再说一个字。
惠殇帝双目赤红,眼中怒意升腾。
腊月不下雪就罢了,暮春竟然下雪,简直闻所未闻之事!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在说他身为天子德行有失,连上天都看不下去?!
惠殇帝抄起案上的奏折,扬手朝台下狠狠扔去——
“给朕滚!”
一开始,人们并未在意这突如其来的冷意,直到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百姓们才真正慌了起来。
阴沉的天空在压抑了三日后,终于在傍晚时分,鹅毛大雪裹挟着肃杀之气,铺天盖地落下。
与这场大雪一起来的,还有西北各郡县送来的灾情急奏。
大殿之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所有朝臣都低着头,面色惶恐,大气不敢出一声。
麦子正值抽穗之际,经历这样一场灾祸,定会颗粒无收。
这场突然而至的大雪,冻死的岂止是麦苗,更是朝廷大半年的赋税和数十万百姓的生计。
惠殇帝高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如水,犀利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个臣子。
他拿起桌上的一封奏折,声如寒冰:
“西北十八县,大雪压境,禾苗尽毁,数十万黎民嗷嗷待哺,尔等身为朝廷命官,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说罢,他大手一挥,将奏折狠狠摔下御案。
啪!
朝臣们心中一抖,殿内愈发死寂沉默。
片刻后,齐肃迈步出列,拱手行礼,语气十分沉重:
“启禀陛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赈灾,尽可能保全百姓,所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要立刻开仓放粮!”
惠殇帝沉着脸,没有说话。
裴承渊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身后的周尘会意,上前几步出列。
“陛下,臣以为万不可开仓放粮!若是粮仓一开,那军饷何来?如今北境虽暂且太平,可谁也不敢笃定北朔国何时来犯,万一在这紧要关头出了差错,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言差矣!”另一名宋家一派的官员站出来,怒声斥责,“陛下,百姓安危乃是当务之急!臣以为不但要开仓放粮,还需减免赋税!”
“万万不可!”周尘身后的官员站出来阻止,“陛下,万万不可轻易减轻赋税!国库本就不丰,若再减赋税,那朝廷将如何维持?军饷又从何而来?”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难道你们要西北的百姓们活活冻死、饿死吗?!”有官员忍不住斥责。
那官员冷哼一声,“天灾本就难免,更何况是此等严峻灾祸,他们自己若有存粮便能熬过,若是没有......朝廷自是无能为力。”
“此言差矣。”枢密使祝世安忽然开口。
他迈步出列,朝惠殇帝拱手,语气沉沉:
“禀陛下,百姓们已饿殍遍野,若不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恐激起更大的民愤。”
“如今各地起义军四起,官兵虽大肆镇压却收效甚微,尤其是永原县一支起义军,盘踞在山上三月,官兵久攻不下,兵力、财力损耗巨大,谁能来补偿这块损失?”
“且不说银两资财,若放纵起义军作乱,届时内忧外患,朝廷该如何收拾?”
“臣恳请陛下,救西北百姓于水火,开仓放粮,削减赋税!”
说罢,他一撩官袍,躬身跪地。
姜砚山看了眼祝世安,后撤一步屈膝跪地,沉声开口:
“臣恳请陛下,开仓放粮,削减赋税!”
见他如此,一众朝臣也跟着纷纷跪地:
“臣等恳请陛下,开仓放粮,削减赋税!”
第680章 手足相争
除了三皇子一派几位官员,其他朝臣皆跪地请命。
惠殇帝沉默着,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而后落在户部尚书的身上,冷声开口:
“元卿,你说。”
元维中跪在地上,语气平稳,“禀陛下,此次雪灾虽来势汹汹,不过并非棘手之事。”
“去岁冬日乃近年来最为寒冷,宋大人提出的赈灾之策成效显着,各地官府均有所准备,虽遇雪灾,但有去年余下的粮食做保障,可暂解燃眉之急。”
“不过西北各地灾情严重,有些郡县已连下五日大学,故而仍需朝廷开仓放粮、赈灾抚恤,以确保百姓安稳度过此次雪灾。”
“臣以为,此次赈灾可照宋大人先前提出之策,保障灾情严重之地,想来可顺利平稳安抚百姓。”
去年冬日,宋明礼提出防患于未然之策,请求朝廷下令准许各地官府多备存粮,以防不时之需,那时国库丰盈,惠殇帝没多想便同意了,没想到如今竟派上了大用场。
宋明礼低着头,没有多言。
去年的计策也不是他想到的,是四殿下突然有一日找到他,说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当时他还觉得四殿下如此行事实属多余,如今看来,竟是他目光短浅了......
惠殇帝的目光扫过宋明礼,最后落在了裴承羡的身上。
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朕会下罪己诏,以安抚天下百姓。”
“宋卿的赈灾之策不错,可延续其法,开仓放粮;若粮食不够,便紧急截留运往京城的漕粮,或是从邻近的郡县调粮,务必保证灾情严重之地得到妥善安置。”
“着户部核算各地赋税,朕会酌情减免;灾情严重之地,对于那些不幸冻死的百姓,下拨抚恤银和安葬费,朕会派钦差大臣一同前往。”
“至于赈灾的钦差大臣......”
惠殇帝冷傲的目光在朝臣身上扫过,众人不禁屏息以待。
赈灾之策是宋明礼提出的,那么相应的钦差大臣也该由宋家一派的朝臣担任,这样才是合情合理。
宋明礼端正而立,面色淡定。
裴承羡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中是势在必得。
裴承渊垂着眼,眉眼间酝起些许戾气。
惠殇帝的目光在几位臣子之间扫过,而后落在了某一人身上,再也未动。
“周尘,你去。”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众人不由得愣住,错愕的目光纷纷落在裴承羡和宋明礼的身上。
宋明礼面色微怔,转瞬间便恢复如常。
只是裴承羡没有他这般会隐藏心思,短暂怔愣过后,脸色黑了几分。
朝臣们互相看看,茫然又心惊。
谁也没有料到,惠殇帝竟将赈灾一事交给了周尘,只要周尘按部就班不出岔子,此次赈灾便是他的功绩。
这不是明晃晃告诉众人,他已打算提拔三皇子......
宋家这才站稳脚跟几天啊?
惠殇帝看着周尘,冷冷启唇,“周尘,你可听到朕的话?”
莫说旁人没有反应过来,饶是周尘也愣了半晌,直到惠殇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才恍惚回过神。
周尘忙不迭跪地,声音难掩激动,“臣,定不辱使命!”
裴承渊皱起的眉心缓缓松开,眼底浮起几分得意,余光睨了一眼身旁的裴承羡,唇角扬起一抹讥讽。
裴承羡低着头,隐在袖间的双手紧握成拳,眸中满是不甘。
惠殇帝没再理会二人,而是看向人群中的祝世安。
“祝卿,起义军招安一事,便由你负责,至于永原县那支棘手的起义军......”
沉默一瞬,他点了其中一名朝臣。
“兵部左侍郎高应骋,你去。”
被点到名的两人出列,跪地领命:
“臣等,必不负圣恩!”
听到这样的安排,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此次赈灾和招安如此大事,竟无宋家一人,圣上这制衡朝堂的心思未免太过明显......
朝臣们的目光在两位皇子的身上来回穿梭,暗暗打量。
姜砚山看透了惠殇帝想要让他们手足相争的心思,脸色愈发难看。
镇国公府。
姜韫收到消息的时候,并无太多的意外。
依照惠殇帝孤傲自负的脾性,断然不会让宋家一家独大。
“备车,去永丰楼。”姜韫起身朝门口走去。
“小姐,外面还在下大雪!”莺时急急忙忙拿着斗篷跟上,“您小心受风......”
姜韫来到永丰楼后院的时候,裴聿徊已经在此等候。
看到她平静的神色,裴聿徊微一扬眉,“早就猜到了?”
姜韫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你倒是看得开,”裴聿徊倒了一杯热茶放到她面前,起身将预备好的手炉放进了她的怀里,而后开口,“你有何打算?”
姜韫握着手炉,冻凉的指尖这才恢复了些许温度。
“前世赈灾之人虽然不是周尘,却也是另外一名戚家官员。”姜韫沉声开口,“那官员伙同当地官员贪墨赈灾银两,致使饿死、冻死的百姓不计其数,灾区民不聊生。”
“即便四皇子已按照我的谋划做好了安排,可谁也不能保证周尘不会贪墨,就算他忌惮圣上,为了自己的官位或许不会贪,然而他却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盘踞在地方上的那些朝廷蠹虫,他们才是迫害百姓最直接的人。”
裴聿徊认真听她说完,“所以你打算?”
“这次我打算,将这些蠹虫一网打尽!”姜韫坚定道。
裴聿徊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此事不宜声张,必须暗中进行......你觉得,派谁去最为合适?”
他在脑中思索着朝中合适的人选,就见姜韫勾了勾唇角,轻轻吐出一个字:
“你。”
第681章 死穴
裴聿徊微怔,而后恍然一笑。
“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妙......竟算计到本王头上了。”
姜韫眼角带了些许笑意,“王爷意下如何?”
裴聿徊挑眉,“我还有拒绝的余地?”
于情于理,的确是他最为合适。
他身为王爷,却并不在朝中为官,即便在京城消失一阵子也不会有人注意,何况抓贪官这种事需得暗中筹划,其他人圣上信不过,唯有孑然一身又深受圣上信任的他是最佳人选。
姜韫为他倒了一杯茶,恭敬地端到他面前,“那便预祝王爷此行顺利。”
裴聿徊接过茶杯,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茶水喝尽。
放下茶杯,他的面上又浮起几分凝重,“光是这些还不够,那些地方上的贪官毕竟是戚明璋为相时留下的余孽,如此还不足以击垮裴承渊。”
姜韫指尖一下一下轻点桌面,忽然开口,“王爷,裴承渊有一死穴,我们还不曾动过。”
裴聿徊被“我们”二字晃了晃神,而后凝神沉思,“你说的难不成是......”
“没错,裴承渊豢养的三万私兵。”姜韫缓缓开口,“若找到这些私兵的藏身之处,拿到充足的证据,便可令裴承渊再也无法翻身。”
自己疼爱的儿子背地里偷养私兵,任哪个帝王都无法接受此事,更遑论惠殇帝这种将皇位看得比命还要重的人。
一旦他知晓私兵的存在,便是裴承渊的死期。
“你可知晓这些私兵藏身何处?”裴聿徊问道。
姜韫却摇了摇头,“前世我只是偶然听到陆迟砚与文谨不小心提起过,只知道是在江南一带,不过这么多私兵,不可能只会在一个地方。”
裴聿徊皱眉深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贪污一事交由卫枢去查探,我会想办法去江南一带寻找私兵。”
姜韫沉吟一瞬,轻声开口,“我与王爷一起去。”
裴聿徊眉心皱得更紧,“你去?不可!”
此行一切都是未知,且风险极大,他不能让她跟着一起冒险。
“我去不只是为了查探私兵一事,”姜韫解释道,“还有另一件事,我非去不可。”
“何事?”裴聿徊沉声问道。
“王爷,永原县是否有一支起义军,官兵久攻不下?”姜韫询问。
裴聿徊皱眉点了点头。
姜韫缓缓勾唇。
“我想请王爷,与我一同前往——招安。”
——
姜韫离开后院,没有先回府,而是去了二楼看账本。
今日大雪,店里人不多,她正好趁此机会和徐笛核对账册。
另一边,皇宫。
惠殇帝看着桌上的奏折,面色沉重。
这时,一太监进殿禀报:
“陛下,晟王殿下求见。”
惠殇帝放下手里的毛笔,皱眉开口:
“宣。”
——
收到裴聿徊【事成】的消息,姜韫才动身回府。
此时已是傍晚,这场大雪自昨日傍晚时分开始,到现在都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前两日还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已看不到半个人影,四周白茫茫一片,处处透着荒凉冷漠。
关上车窗,姜韫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场雪还要持续两日,京城都是如此,足以可见西北之地灾情该有多么严重......
马车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挪回镇国公府,下车的时候,姜韫留意到门口另一侧的车辙,心中了然。
父亲回来了。
姜韫先回书房写了一封信,又拿好裴聿徊给的卷宗,起身朝前院的书房走去。
第682章 说服父亲
书房内,姜砚山坐在书案后,面色凝重。
门口响起敲门声,紧接着姜韫的声音传来,“父亲,是我。”
姜砚山回过神,正了正神色,声音微扬,“是韫韫啊,进来吧。”
姜韫推门而入,看出父亲心绪不佳,猜测是因为赈灾一事。
“父亲可是担忧,此次周尘前去赈灾,三皇子会因此得势?”姜韫问道。
姜砚山脸色沉重地叹了口气,“唉......圣上至今不肯立储,眼下又给了三皇子翻身的机会,万一到最后......”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姜砚山摆了摆手,看向姜韫,“韫韫找为父有何事?”
姜韫便没再多言,将手里的卷宗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父亲,您看下这个。”
姜砚山拿起桌上的卷宗查看,眉心缓缓拧起,“这是......”
“父亲,这是永原县起义军的详尽情报。”姜韫解释道。
姜砚山眉心未松,仔细看了下去。
这份卷宗的确写得十分详细,起义军兵力、布防、粮草辎重,与官兵的几次交战记录,官府已经派去围剿失败的几波人,以及后续围剿需要的粮草与军饷预算......
这支起义军在山上盘踞三个月,与官兵 多次交手,竟无一次败绩,实为罕见。
姜砚山越看眉心皱得越紧,“想不到这小小的永原县,竟出了这样一支棘手的队伍。”
姜韫却是一笑,“父亲觉得,这支起义军战力如何?”
姜砚山略一沉吟,“有勇有谋,善于伏击,想必这些人以前是行军之人......”
“可女儿若是说,这支起义军不过是永原县里的寻常百姓呢?”姜韫说道。
姜砚山一愣,“你说什么?”
姜韫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这支起义军本是永原县百姓,受当地县令欺压多年,忍无可忍杀了县令,而后逃到了郊外的荒山上躲藏,利用荒山易守难攻的优势坚持了三个月。”
姜砚山了然,“难怪他们才能如此团结地抵御官兵的围剿......以少胜多,不止首领要有脑子,还要军队上下齐心才能成事。”
“父亲,这些人并非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不过是普通百姓,若妃县令逼得他们走投无路,他们也不会如此。”姜韫沉声道,“可圣上却派了高应骋去招安。”
“可高应骋的性子,父亲自是清楚不过,他早年受薛老将军照拂,对薛家忠心耿耿,且性情阴狠,处事从不心慈手软,他去永原县哪里是招安?分明是要这支起义军的性命!”
姜韫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前世便是如此,高应骋在到达永原县后,指挥官兵强攻上山未果,便下令放火烧山,全然不顾周边村落百姓,不但将山上的起义军活活烧死,连带周围的村庄也被烧毁大半。
所以今生,这样的惨剧不能再发生。
“父亲,如此有勇有谋的一支起义军,若真的丧命......就太可惜了!”
姜韫的话让姜砚山陷入沉思。
若非县令欺侮、走投无路,谁会愿意抛家舍业,到山上做反贼呢?
好一会儿,他才看向姜韫开口,“你有何打算?”
“女儿希望父亲,能够招收这支起义军。”姜韫认真说道。
姜砚山敛眉,“可圣上已经派了高应骋前往,若为父再这时候去找圣上,岂不是......”
“所以父亲,此事要暗中进行,不可被旁人知晓。”姜韫说道,“若能顺利招安,之后再将这支起义军分批安插进营中,神不知鬼不觉。”
姜砚山沉思良久,答应下此事,“好,既然韫韫惜才,那父亲便想法子将他们收进姜家军的营中,不过......这些人毕竟是起义军,名义上是大晏的反贼,万一他们不同意该当如何?”
既然是起义军,那些人本就不信任朝廷,不然也不会和官兵僵持这么久。
姜韫闻言,从袖间拿出一个信封,递到了姜砚山面前。
“父亲,这是女儿写的一封招安信,父亲可斟酌一二。”姜韫说道。
姜砚山接过信打开,认真看了起来:
【闻汝等虽有冤屈,实非本意作乱。念尔等皆我朝赤子,不忍加诛,今吾特遣亲信招抚,凡归顺者,过往一切不咎,编入姜家军营中,一视同仁。此诺如日月之明,山河为证,吾定不负此言。】
落款处,是姜砚山自己的名字。
“女儿想请父亲写这样一封信,是为了给这支起义军一颗定心丸,也是将这封亲笔信当作一块试金石。”
姜韫缓缓说道。
“若这支起义军真的如卷宗上所写,是一支有勇有谋的精锐,那么他们必然知道,加入姜家军才是他们当下最好的出路,也是能保存所有人性命的唯一一条生路。”
“可若他们连眼前的局势和亲笔信的分量都看不透的话......那便说明他们只是徒有虚名,自是不值得我们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招安,届时再想法子救下他们,将人打发走便是。”
“毕竟姜家军不养蠢人,也不会养喂不熟的白眼狼。”
镇国公亲手写下的招安信,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有说服力。
姜砚山握着信纸,沉思许久,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女儿将此事考虑得如此周到,他一时间想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似乎也只有答应下来。
“不过......要派谁去招安才合适呢?”姜砚山有些犯难,“此事若处理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若不是他对圣上的凉薄失望透顶,他也不会因为女儿的游说而应下此事,万一有个闪失,莫说是镇国公府,便是整个姜家军都有可能收到牵连,所以这件事,必须由他最为亲近之人去做才可以。
可他的那几个心腹都在营中担任要职,连何霖安都很忙碌,离开三两日倒不会被人察觉,但永原县离京遥远,一来一回少说有半月,时间一久定会被旁人看出端倪。
只能寻个由头,暂且将人调离京城,但如此一来万一惊动圣上......
姜韫看着父亲面上的犹疑不定,忽然开口,语气坚定:
“父亲,女儿去。”
第683章 自求多福
“什么?你去?!”
“不可!”
姜砚山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拒绝。
“此事危险重重,并非你想的那般轻松儿戏,父亲安排谁去也不会允许你去冒险!”
姜砚山脸色沉沉,因为姜韫短短几个字,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生她的气。
“父亲,女儿知道您”无法接受,但请听女儿一言。””
姜韫语气平稳,神色却很坚定。
“父亲方才如此为难,定是因为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前去招安,我身为父亲的女儿,一方面既能代表父亲,另一方面也不会引起旁人怀疑,没有人会想到父亲会派自己的女儿去招安。”
“女儿身为女子,最适合伪装,便是那些起义军看到女儿,也会放松戒备,也更利于女儿与他们谈条件。”
“父亲,于情于理,女儿都是招安最合适的人选,女儿愿意以身涉险。”
姜砚山紧紧抿唇,脸色铁青,“你若非要前去,这支起义军不要也罢!”
姜韫无奈地笑了笑,“父亲,不可意气用事。”
“这支起义军能否被顺利保全,关系着其他各地起义军的招安,如今我朝起义军四起,若真的让高应骋毁了这支军队,那么其他一起义军听到消息,怎么肯乖乖听从朝廷的招安安排?”
“他们只会觉得,朝廷果然如同他们想的那般,言而无信,不顾他们的死活。”
听到这番话,姜砚山才慢慢转头看向姜韫,只是脸色仍旧难看。
“父亲,纵然永原县的起义军算不得什么,可您总得为祝大人、为各地起义军考虑考虑?那些起义军不是反贼,他们是大晏朝受尽压迫的百姓,他们才是最需要被妥善安置的人。”
她会这么说,是因为前世祝世安在各地招安时,前期本十分顺利,可直到永原县起义军被烧死的消息大肆流传开来,那些起义军们便不再信任朝廷,更不信任祝世安,不但不接受招安,反而对官兵发起更为猛烈的进攻,连祝大人都险些难以回京。
此生,她不愿再看到如此悲剧。
姜韫字字恳切,望向父亲的眼中满是悲悯。
姜砚山被她的目光震颤到。
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他沉默许久,才注视着姜韫的双眼,哑声质问:
“你告诉父亲,你坚持前往永原县的原因,除了招安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事瞒着父亲?”
姜韫对上父亲的眸子,并未打算隐瞒,坦然应声,“是。”
“但眼下女儿无法如实相告,还望父亲不要生气。”
姜砚山眼底一沉。
不肯告诉他,定是因为此事风险极大,要他如何不生气?!
“无论你想去干什么,总而言之,我是不会同意你独身离京的!”姜砚山沉声道,“你乖乖待在府上陪你母亲,其他事情自有父亲处理。”
姜韫默然一瞬,觉得如今有必要告诉父亲一件事。
“父亲,此次前往永原县,女儿并非独身一人。”她忽然开口。
不是她一个人?
姜砚山顿了顿,想到什么事,忽然眯起双眼,“是你先前提到的那位盟友?他是谁?”
是宋家?还是四殿下本人?亦或是其他人......
就在姜砚山毫无头绪胡思乱想之际,姜韫轻声吐出一个名字:
“裴聿徊。”
咚!
姜砚山猛地跌坐到椅子上,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她,惊得声音都破了音:
“你说谁?!”
姜韫抿了抿唇,眼底浮起几分心虚,“当朝晟王,裴聿徊......”
“荒唐!”
姜砚山愤怒地将桌子拍得震天响,气得脸色铁青。
“疯了!我看你真是疯了!”
“你可知他被人称作什么?‘活阎王’!”
“你竟敢与阎王为伍,是嫌自己命不够长是不是!等你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
“女儿啊女儿,你怎么......怎么就胆大到如此地步?!”
姜砚山痛骂一顿后,抬手扶额,眉头紧紧锁死,敌军入境时他没有像此刻这般发愁。
姜韫沉默着,等待姜砚山独自接受这个消息,这个时候无论她说什么都是在火上浇油,干脆一言不发。
姜砚山被她气得心口疼,他猜遍了朝中所有人,万万没有想到与女儿合谋的竟然是那个“活阎王”!
可若不是他,朝中也无人有如此手眼通天的本事,哪怕是两位皇子,他早该想到的......
姜砚山重重叹息一声,只觉得活了这半辈子,都没像今日这般如此忧愁。
放下手,他看向姜韫,脸上怒色未消,语气僵硬,“若我不同意你去呢?”
姜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
可姜砚山却读懂了女儿的神情,这次无论如何她都会去,无论他同不同意。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姜砚山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面上一片愁苦。
“父亲,”姜韫缓声开口,“其实您心里清楚,若裴聿徊在我身侧,一定能护我周全。”
姜砚山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才万分不情愿。
裴聿徊武功深不可测,连他都要忌惮三分,即便那支起义军凶神恶煞,凭他一人也能将女儿安全无虞地带走。
可裴聿徊是他最厌恶的人,他要如何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
姜韫走到父亲身边蹲下,双手环住他的胳膊,像小时候撒娇那样,将脸轻轻靠在了他的腿上。
“父亲,女儿已经长大了。”姜韫轻声开口,“女儿可以为父亲分忧,也可以独当一面。”
“女儿最庆幸的,是能够成为父亲、母亲的女儿,您与母亲悉心教导我、照顾我,却从未束缚我,让我能够随心所欲地体会人生的一切,好的坏的,女儿都愿意承受。”
“所以父亲,放手让女儿一试吧,女儿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女儿一定能顺利完成此事。”
耳边是女儿温和的声音,身边是女儿娇小的身体,她好像还如同小时候那般依赖他,可他心里知道,她早已不再依赖他。
这一刻他突然发现,他护在羽翼下二十年的女儿,不知何时竟长出了丰满的翅膀,可以在苍穹自由翱翔,却也......不再需要他。
姜砚山抬手,轻轻抚上女儿的发顶,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
“韫韫,父亲想让你明白,我与你母亲从未期望过你成为什么样的人,也不曾期待过你会做成何等大事。”
姜砚山回忆着女儿幼时,声音透着沙哑。
“父亲母亲自始至终希望的,都是你能够幸福、快乐地度过一生,只要你能高兴。”
“可是......可是父亲没能够做到。”
无论是之前二房对女儿的欺负,还是陆迟砚对女儿的背叛,他都没能保护好他最疼爱的女儿,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姜韫摇头,眼眶有些泛酸。
父女二人这样依偎许久,姜砚山才缓缓开口,“你若真的想去永原县,便去吧。”
姜韫抬起头,眼眶泛红,“父亲......”
“不过父亲有一个条件,每隔七日便给家里来一封信,让父亲知道你一切安好,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自己。”姜砚山叮嘱道,“还有你母亲那边,你要想好如何解释。”
姜韫眼眶微湿,扬唇一笑,“父亲放心,女儿一定会护好自己!”
“至于那个裴聿徊......”姜砚山忽地冷哼一声,“我倒要亲自会会他!”
姜韫唇边的笑僵住,而后缓缓抿唇。
只能保佑裴聿徊自求多福了......
第684章 一道南下
晚膳时分,一家三口坐在桌边用了饭,姜韫忽然说想要去江南转转。
“去江南?怎么这么突然?”沈兰舒惊诧道。
“女儿想去散散心,”姜韫温声解释,“先前轻宛来信,想要女儿去江州游玩,女儿便想着等雪停后去江州找她。”
沈兰舒面露担忧,“这两个月来事情太多,的确该出去散散心,不过......江南会不会有些太远了?”
她实在放心不下。
“娘亲,这场雪下的大,不少地方都遭了殃,也就只有江南一带还算安稳。”姜韫说道,“何况江州有轻宛在,您也能放心些不是?”
沈兰舒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姜砚山轻咳一声阻止了她的话,“阿舒,韫韫难得想要出门,就随她去吧。”
听他这么说,沈兰舒也只好按捺下心中的担忧,细细叮嘱起来。
姜韫一边听一边一一应下,忽然开口询问,“娘亲,沈家在江南的田产铺子,是不是到了该查账的时候?”
听女儿提起,沈兰舒点了点头,“往年都是春节过后徐掌柜动身前往江南查账,只不过今年节后事情太繁杂,沈家一直还未派人前去,按理今年应当你舅舅带人去才是......”
不过如今沈家的家业都交给沈卿辞打理,他忙的脚不沾地,也不知何时能抽出空闲的日子南下。
姜韫想了想,提议道,“娘亲,若是舅舅繁忙,不如让徐管家同女儿一道南下吧?”
姜砚山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和你一起?”沈兰舒略一思索,觉得也不是不行,“如此也可,正好你能趁此机会看看沈家在江南的家产,也好让那边的掌柜记住你,将来好方便你打理那边的生意。”
江南的家产有一半属于沈兰舒所有,左右这些将来都是要交到姜韫的手上,也是该去看看了。
姜韫点头应下,“女儿定不负娘亲所托。”
“你啊!”沈兰舒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担忧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一去,我还真是放心不下。”
姜韫抱着她的胳膊,撒娇般蹭了蹭她的肩膀,“娘亲放心,女儿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沈兰舒抚摸着她的脸,心中暗暗叹息。
——
两日过后,大学渐渐停住。
天空终于放晴,日光明晃晃照在雪地上,分外刺眼。
虽然依旧寒冷,不过百姓们纷纷出门清理积雪,街上的铺子也都开了门,掌柜的和伙计们都在奋力扫雪。
这几日,镇国公府一直为小姐南下做准备,沈兰舒列了长长的行李单子,安排了许多随从,生怕女儿在路上吃什么苦。
不过姜韫以不想太引人注目为由拒绝了,只带了几个自己院子里的丫鬟和府中家丁,马车也是府中最不起眼的一辆,以免招来是非。
毕竟别地遭受了雪灾,何况如今流民散乱,若是太过招摇不但会引得圣上不满,在路上也容易招惹匪贼流寇。
沈兰舒自然是同意她的决定,紧急将单子砍掉大半,不过必要之物还是要采买的。
雪一听,莺时便迫不及待拿着单子出了府,去沈家的铺子里取要带的东西。
容湛在府中待了几日,有几本书要买,便在雪停天晴后出了门。
常去的书肆没有开门,他又去了永乐街的书馆,找到了自己要买的书。
付完银子出了门,身后的怀书突然“咦”了一声:
“公子,那不是姜小姐身边的丫鬟么?”
容湛抬眼望去,就见不远处的天香楼门口,莺时正提着食盒走了出来。
不等容湛开口,怀书朝对方扬声高喊:
“莺时姑娘!”
第685章 委屈
莺时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望去,见是容湛主仆二人,连忙快步朝他们走来。
“容公子万安。”莺时福身行礼。
容湛浅笑,“雪刚停,莺时姑娘怎么出来了?”
“回容公子话,我家小姐过两日要出远门,奴婢出来取要带的东西,正好来天香楼拿几道夫人爱吃的菜。”莺时解释道。
容湛微微眯眼,“姜小姐要出远门?”
莺时没多想,点了点头,“小姐要去江南游玩,去江州找祝家小姐。”
容湛笑了笑,“原来如此。”
“容公子,奴婢还要去买东西,恕奴婢失陪。”莺时行礼道。
“莺时姑娘快去忙吧。”容湛说道。
望着莺时离开的背影,容湛微微垂眼,神情若有所思。
深夜。
裴聿徊悄然来到院内,走到卧房前,看着屋内一片漆黑,微微蹙眉。
这是歇下了?
正要伸手推门,一旁传来脚步声,裴聿徊转头看去,就见霜芷朝他走来。
“王爷,”霜芷客气福身,“我家小姐在书房等您。”
书房?
裴聿徊挑眉。
来到书房门外,霜芷轻轻推开房门,裴聿徊顺势走了进去。
“怎么今夜想到在书房里......”
话音未落,就见坐在门口对面的姜韫拼命朝他使眼色。
裴聿徊眉心一凛,敏锐地感觉到屋内有另一道呼吸声。
不等他转头看去,窗边突然响起一道冷沉的声音:
“下官竟不知,下官的镇国公府何时成了王爷的后花园?”
裴聿徊身子一僵,生平头一次脑中一片空白。
他极为缓慢地转过头,看到姜砚山正对他怒目而视,脸色十分难看,他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姜砚山内里身着寝衣,外面披着件外衫,缓缓攥紧了手里的茶杯。
没想到还真让他给逮到了......裴聿徊!你可真是好样的!
“半夜私闯闺阁女子闺房,这便是皇家教养?!”姜砚山猛地一拍桌子,“成何体统!”
裴聿徊有些心虚地垂眼,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毕竟此事的确是他理亏在先。
姜韫还是头一次在裴聿徊的脸上看到心虚和尴尬的神色,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唇边浮起几分笑意。
裴聿徊余光捕捉到她细微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她在笑话他?
被抓了个正着,姜韫轻了轻嗓子,压下唇边的笑意,“好了父亲,您这般大声,万一被下人听到告诉娘亲可就不好了。”
你们还知道,不能被旁人知晓?!
姜砚山面色忿忿,可心里也清楚不能声张,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姜韫看向裴聿徊,语气与平常无异,“王爷找我,所为何事?”
裴聿徊轻咳一声,尽量忽略一旁的姜砚山,缓缓开口,“我今夜来是想告诉你,一切准备妥当,只不过因为这次是秘密出行,我与卫枢等人需扮做镇国公府的随行护卫,才好方便行事。”
“王爷好手段,竟能让圣上准许你去查案。”姜砚山阴阳怪气地开口,“不过我镇国公府可请不起王爷这般尊贵的护卫。”
姜韫无奈,“父亲。”
姜砚山撇了撇嘴,闭口不再说话。
姜韫朝霜芷抬了抬手,“去将我准备的东西取来。”
霜芷应声离开,不多时捧着一个包袱回来,将衣裳呈到裴聿徊面前。
“我知王爷会有此打算,所以提前命人准备几身府中护卫的衣裳。”姜韫说道,“尺寸是按照王爷的身形准备,若不合身便请卫枢他们自行修改。”
“出城后往南二十里有一个驿站,到时候你我在那里汇合。”
裴聿徊接过包袱,心里涌过一股暖流。
不愧是与他心意相通之人,他们的想法总是这么一致......
看到女儿如此用心,姜砚山的怒火烧得更旺,他强压着怒气没好气地开口:
“说完没有?!”
裴聿徊双唇一抿,语气晦涩,“说完了。”
姜砚山死死盯着他,目光中是明晃晃的赶人:
说完了还不赶紧走?!
裴聿徊攥了攥手里的包袱,看向姜韫缓缓开口,“那我就先走......”
“啧!”姜砚山很是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
裴聿徊一滞,幽怨地看了姜韫一眼,转身离开。
姜韫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心中无奈叹息:
唉......
裴聿徊,今晚之事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名声不好......
人走后,书房内再次陷入安静。
姜砚山又坐了一会儿,确定某人不会去而复返,这才起身离开。
姜韫起身,屈膝行礼,“女儿恭送父亲。”
姜砚山走到她面前,脚步微顿,而后冷哼一声,迈步离开。
送走了两尊“神”,姜韫坐回椅子上,有些疲惫地扶额。
“小姐,您还好吧?”霜芷面露担忧。
姜韫缓缓摇了下头,“无事,只是觉得心累啊......”
霜芷回想方才令人胆战心惊的场面,不由得为自家小姐感到深深的担忧......
静雅院,卧房。
姜砚山进了屋,脱掉身上的外衫,待身子回暖后才朝床边走去。
掀开被子上床,躺在里侧的沈兰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夫君?你怎么起了......”
“吵醒你了?”姜砚山躺下,将人搂紧怀里,温声安抚,“方才起夜了,快睡吧。”
沈兰舒本就困意浓浓,窝在他怀里快要沉沉睡去,头顶上方突然响起姜砚山的声音:
“阿舒,我想再加强府中的护卫。”
沈兰舒正困倦不已,听到这话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瞪瞪仰头,语气疑惑,“加强护卫?”
“嗯。”姜砚山将人搂紧了些。
沈兰舒感受到他不悦的情绪,迷蒙的头脑渐渐清晰起来,哑声低呼,“家里进贼了?!”
姜砚山失笑,“没有进贼。”和进贼也差不多。
沈兰舒努力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府中护卫已是京中数一数二森严之地,多加护卫是否有些浪费?何况万一被圣上知晓再心生猜忌......”
每个爵位都有相应的护卫数量要求,若是他们府上破格,对他们而言反而不好。
姜砚山也是一时冲动,见她认真分析,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好了,此事作罢,别想了快睡觉。”
沈兰舒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姜砚山搂着人,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在书房的画面,一向势气凌人的裴聿徊在他女儿面前竟会收敛锋芒,乖乖听他女儿的安排,可真是稀奇。
不过,这不恰恰说明他将女儿教导的很好?
这么想着,他心里的火气稍稍消散了些许。
姜砚山暗暗喟叹一声,闭上眼不再胡思乱想。
晟王府。
裴聿徊回到府上,卫枢伸手接过他手上的包袱,正要开口,抬头就见自家王爷脸色臭的不像话。
卫枢一愣。
他跟随王爷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王爷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除了不悦之外,竟夹杂着一丝委屈......
王爷他......委屈?
第686章 离京
“看本王做什么。”
裴聿徊冷睨了卫枢一眼,语气不善。
卫枢打了个激灵,连忙回神,“属下、属下挑选了两名护卫,跟随王爷一同离京,想请王爷过目。”
裴聿徊摆了摆手,“既然这两人是跟着你去西北一带,你自己看着办。”
“是,王爷。”卫枢应声。
“包袱里面是镇国公府护卫的衣裳,给本王留下一身,剩下的你们三个拿去。”裴聿徊语气有些不耐,“你拿着我的令牌带人一起去,切记暗中行事,非必要不得暴露身份。”
“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日,叮嘱卫光和卫权仔细看好牢狱那边,莫要出了岔子。”
“若是圣上要处决陆迟砚,按照之前的安排务必将人救出来,除此之外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给杨顷惹麻烦。”
“好了,你出去吧。”
裴聿徊一口气说了许多,不等卫枢应声,便打发人离开。
卫枢张了张口,只能干巴巴说出四个字,“属下告退。”
说罢,他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留下裴聿徊独自一人。
回想起方才在镇国公府的一幕,他少见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隐隐浮起几分忧愁。
姜砚山一直都不喜他,今夜看到他更是跟防他像防贼一般,好似他是什么豺狼虎豹,会将他的女儿吃干抹净。
若他没有旁的心思也就罢了,事实是他对姜韫的心思真的不清白,不管姜砚山对他什么态度他都只能受着......
想到这,裴聿徊又是一声叹息。
唉......
待将来他将人娶回家,只怕是任重道远啊......
——
两日后,天气回暖,路边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可以出门了。
一大早,镇国公府上下便忙碌起来。
姜韫穿了身利落的衣裳,卸去了头上繁杂的首饰,只拿着一顶帷帽。
沈兰舒眼圈红红,不舍地攥着女儿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好了阿舒,再晚韫韫就要误了行程了。”姜砚山劝道。
沈兰舒很是不情愿地松开女儿的手,叮嘱姜砚山,“你可一定要将韫韫安全护送到驿站,知道吗?”
“阿舒放心,为夫一定送到。”姜砚山保证,他还要亲眼看着那个小兔崽子跟女儿汇合。
出了府门,徐掌柜已经在大门外等候。
姜韫上了马车,一行车马朝着城门口驶去。
快到城门口时,前面有几队人马,道路显得有些拥挤,姜砚山抬手下令停下马车,等待城门口的拥挤散去。
今日赈灾、招安的队伍也要离京,恰巧都赶在了一块,所以城门才有些拥挤。
待前面的队伍离开,姜砚山这才下令继续出发。
一行人出了城,姜砚山没走多远,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对方看到姜砚山,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姜国公。”
姜砚山翻身下马,朝对方抱拳,“祝大人。”
祝世安笑了笑,“姜国公,下官已听夫人提起,姜小姐此番出京,是要去江州寻小女游玩,不知姜国公能否让下官与姜小姐说几句话?”
姜砚山自是不会拒绝,“祝大人,请。”
“多谢姜国公。”祝世安拱手,而后来到马车旁边,隔着窗户开口,“姜小姐。”
马车内传来姜韫的声音,“祝大人,您有何要嘱托?”
祝世安笑了笑,“嘱托算不上,只是想让姜小姐帮忙给轻宛带个话,她离京时日太久了,我与她母亲都十分想念她,劝她早些回京吧。”
祝家是出了名的宠女儿,要不然也不会放纵女儿在外祖家待半年都不催促回京。
姜韫想到祝轻宛那跳脱的性子,轻笑一声,“祝大人莫忧,晚辈会多多劝说轻宛,让她早日回京。”
祝世安闻言放心不少,“如此,便多谢姜小姐。”
送走了祝世安,姜砚山率队伍重新启程。
一路来到驿站,姜砚山看到驿站外面站着的四个人,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裴聿徊看到队伍,将手里的缰绳交给卫枢,抬脚迎了上去。
“吁——”
姜砚山勒马停下,长腿一动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姜韫的马车旁,愣是没有分给裴聿徊半个眼神。
裴聿徊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见状面色平静,没有半分不悦。
姜砚山来到马车旁,轻咳一声开口,“韫韫,驿站到了。”
不一会儿,车门打开,姜韫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自己女儿那张乖巧的脸,姜砚山心中的不悦消散几分,语气也缓和不少,“路上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知道吗?”
“还有,一定要记得写信......”
姜砚山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姜韫没有丝毫不耐,一一答应下来。
眼看着没有什么要叮嘱的,姜砚山没办法再拖延时间,只好转身朝马走去。
裴聿徊站在一旁,目送姜砚山上了马,朝他拱手,“姜国公,慢走。”
姜砚山拉着缰绳,双眼目视前方,冷冷开口:
“王爷,若是我女儿有丝毫的闪失,不管你是王爷还是何人,我都不会放过。”
“自然。”裴聿徊缓缓开口,“请姜国公放心。”
姜砚山冷哼,最后再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夹紧马腹离开——
“驾!”
目送姜砚山走远,姜韫收回视线,转头便直直对上了裴聿徊的目光。
姜韫疑惑拧眉。
她怎么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期待?
第687章 裴护卫
“能离京,王爷很高兴?”姜韫幽幽开口。
裴聿徊敛下眼底的笑意,清了清嗓子,“还好,本王难得出京。”
离开去哪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和她在一起,还是单独相处。
姜韫扫了眼他身上的护卫服,“既然是护卫,王爷这称呼是不是也该改改了?”
“你说的对。”裴聿徊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开口,“小姐,有事尽管吩咐小的,小的一定不遗余力护卫小姐。”
姜韫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得失笑,“贫嘴。”
裴聿徊愉悦地勾了勾唇角。
“好了,该出发了。”姜韫转身,上车之前突然脚步一顿,玩味开口,“接下来的行程便麻烦你看顾了,裴护卫。”
裴聿徊闷声一笑,“放心,小、姐。”
一路上还算顺畅,裴聿徊走在队伍中,神色透出几分闲适。
卫枢留意到自家王爷脸上的愉悦,心里忍不住狐疑:
王爷竟然喜欢做护卫么?
到了中午时分,姜韫命众人停下稍作歇息,吃些午饭。
裴聿徊趁众人吃饭的空档,溜进了马车中。
莺时正在准备姜韫的午饭,听到开门声转头看了一眼,惊得险些将手里的馒头扔出去,还好霜芷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手。
裴聿徊恍若未见,自顾自进了马车。
马车本就不算大,眼下他挤进来,更显得四周逼仄。
姜韫看了眼惶恐的莺时,开口吩咐,“莺时,你先去外面守着吧。”
“是,小姐。”莺时如蒙大赦,连忙推门离开。
裴聿徊在一旁坐下,霜芷很有眼力见地为他倒了一杯茶。
“可用过午饭了?”姜韫问道。
裴聿徊喝了半盏茶,闻言微一摇头,“不饿,你先吃。”
姜韫也不多言,直接吩咐霜芷再准备一份午饭。
裴聿徊失笑,“这般强势?”
“王爷是铁做的,自是不用吃饭。”姜韫拿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可我府中的护卫需要。”
裴聿徊无奈摇头,“成。”
两人一起用过午饭,姜韫漱了口,抬头就见裴聿徊仍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处闭目养神,丝毫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王爷还不走?过会队伍出发,旁人就该看到你了。”姜韫提醒道。
裴聿徊掀了掀眼皮,语气有些不悦,“这么着急赶我走?”
姜韫疑惑,她什么时候有这意思?
罢了,随他吧,左右随行之人都是她和父亲的亲信,便是看到什么也不会随意乱说。
姜韫见他又闭上了眼,不再打扰他,拿过旁边的书翻看起来。
车厢内气氛宁静和谐。
裴聿徊轻轻抬了抬眼,见她专注的样子,唇角不动声色地勾起。
能和她一路单独相处,真好......
这种高兴没能持续太久,抵达下个驿站时,裴聿徊死都没有想到会碰到他最讨厌的人。
马车缓缓停下,姜韫率先下车,却在看到站在驿站门口的那道挺拔身影时,神色一怔,忽地顿住了脚步。
裴聿徊跟在她身后,见状询问,“怎么......”
话未说完,他倏地脸色一沉,眉宇间聚起一片戾气,阴沉沉地看向站在对面的男子。
而容湛脸上的温柔笑意,在看到从姜韫身后出来的裴聿徊时,骤然僵住。
三人之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
第688章 针锋相对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融融暖意,荡起一片春光。
可马车前的气氛,却是诡异而尴尬。
莺时和霜芷对视一眼,默契地低下头,恨不能离开此处。
不知僵持了多久,还是姜韫轻咳一声,打破了三人之间的沉默。
“咳咳......要不,先去旁边的茶棚坐坐吧?”姜韫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棚。
见她动身,裴聿徊这才收起敌视的目光,抬脚跟上。
容湛眉眼沉沉,少见地露出几分烦躁。
怀书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您、您还过去么......”
“自然。”容湛压了压唇角,迈步跟了上去。
茶棚内,三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裴聿徊与容湛相对而坐。
两人刚一坐下,方才在马车前的暗中较劲又开始了。
姜韫夹在两人中间,有些别扭的同时又感到奇怪:
他俩的关系何时发展到了如此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就在此时,茶摊摊主热情洋溢的声音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尴尬:
“三位客官,要喝点什么?”
姜韫松了口气,朝摊主笑了笑,“来三碗茶水,再上些果腹的茶点,也给我的随从们送一些去。”
摊主看出这是一个不差钱的主儿,自是满心欢喜地应了下来,“得嘞!贵客稍候 ,小的马上准备好!”
待摊主离开,姜韫回过头,冷不丁撞上裴聿徊不悦的眼神。
不等她询问,裴聿徊率先开口,语气很不高兴,“你方才对着摊主笑什么?”
姜韫:?
她笑也不行?
“姜小姐为人和善,对陌生人也会以笑相待,不像有的人整日阴沉着一张脸......”
容湛从筷筒中拿出一双筷子,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语气隐隐带刺。
裴聿徊呼吸一滞,脸色顿时愈发阴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容湛随意回道,将擦干净的筷子放到姜韫面前的盘子上,神色温和了许多,“已经擦干净了,放心用。”
裴聿徊阴沉沉地看着那双碍眼的筷子,后槽牙都要咬碎。
这本来应该是他为姜韫做的事情!
强忍着将那双扔出去的冲动,裴聿徊握紧双拳,看向容湛,“容公子倒是体贴。”
“王爷过奖。”容湛淡淡道。
姜韫的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隐约感觉两人在暗中较劲,心中疑惑更甚。
裴聿徊抽风针对容湛也就罢了,怎么容公子也如此对待裴聿徊?
裴聿徊冷哼一声,“本王竟不知,容公子原来是如此伶牙俐齿之人。”
容湛虚虚一笑,“那便说明王爷的见识还是太短浅了。”
裴聿徊恼怒,猛地一拍桌子,“你!”
“茶水来喽——”
摊主高昂的声音适时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将茶水和点心放在桌上,摊主笑着开口:
“对不住三位贵客,小摊只有这些简陋的糕点,还望贵客不要嫌弃。”
“无妨,辛苦摊主。”姜韫客气道。
摊主嘿嘿一笑,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这位小姐是要外出游玩?现在春光正好,最适合出门了,不知小姐是要到哪里去?”
姜韫喝了一口清淡的茶水,不等她说话,摊主又自顾自地开口:
“不过天灾频发,近来又多了不少流民,我看小姐衣着不凡,还是小心些为妙。”
姜韫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摊主又看向容湛,笑着开口,“这位公子可是小姐的兄长?真是气质.....气质儒雅,模样俊俏嘞!”
不怪摊主认错,他看两人气质衣着都不似普通人家,关系虽亲近又没有夫妻间那般亲密,所以下意识以为两人是兄妹。
容湛眼底沉了沉,朝摊主微一颔首。
“嗤——”
裴聿徊嘲讽冷嗤。
他一出声,摊主紧接着朝他看来,语气感慨:
“小姐和公子真是心善之人,不但照顾那些个护卫,还让人与你们同桌喝茶,实在是......”
话未说完,他冷不丁对上一双阴冷的眸子,心口一颤。
裴聿徊唇边的嘲讽散去,脸色黑如锅底,语气不善,“说完没有?”
摊主打了个激灵,“说、说完了......”
“那还不走?”裴聿徊阴恻恻开口。
摊主不敢再多言,拔腿快步离开。
裴聿徊暗自咬牙,等会儿他非得将这身护卫服换了不可!
扫了眼裴聿徊阴暗的脸色,容湛微微扬了扬唇角。
姜韫不想理会这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她拿起筷子伸手,想要夹块糕点吃。
突然斜里伸出一双筷子,将那块绿豆糕夹走。
姜韫抬眼看去,就见裴聿徊将绿豆糕放进盘子里,仔仔细细将糕点分成小块,而后又一块块夹到了她面前的盘中。
“这绿豆糕太大,你吃着不方便。”裴聿徊解释一句,“快吃吧。”
姜韫看着小盘中的糕点,轻轻抿唇。
乡野间的茶棚,自是比不上府中精细,摊主做的绿豆糕又大又实诚,方便来往的客人果腹,可对她而言却是有些不方便入口。
夹起盘子里的绿豆糕,姜韫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裴聿徊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会儿她吃东西的样子,而后看向对面的容湛,扬眉挑衅。
容湛端起桌上的茶碗,低眉不语。
守在不远处的莺时和霜芷看着桌边的三人,很识趣地没有上前。
“小姐应当用不到我们吧?”莺时小声嘀咕。
“看这样子,应该是用不到。”霜芷看着那边,低声应道。
“不过我怎么觉得......王爷和容公子看到对方都不太高兴啊?”莺时疑惑道,“他们二人有仇?”
霜芷眯了眯眼,“只怕不止是有仇,恐怕是深仇大恨......”
“啊?这么严重?”莺时低呼。
“傻子,骗你的。”霜芷抬头敲了下她的脑门,“什么话都信。”
莺时捂着额头,不悦地嘟嘴,视线不经意间看到旁边蹲在路边喝茶的怀书,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这儿还有个更傻的......
吃完一整块绿豆糕,又喝了一碗茶水,姜韫竟觉得自己饱了。
见裴聿徊还要给她再夹糕点,她连忙抬手制止,“可以了,我已经饱了。”
裴聿徊没说什么,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姜韫看看两人,也不指望他们能说出什么,开口安排:
“有什么话,去马车上说。”
第689章 不如一起?
姜韫命人将马车停在僻静处,三人上了马车。
马车上,裴聿徊与容湛仍是相对而坐,两人一人低眉一人昂着下巴,谁也不看谁。
方才两人还如同好斗的公鸡一般,这会儿又谁也不理谁了。
姜韫在心里无奈叹息。
她看向容湛,疑惑询问,“容公子为何会出现在此?”
容湛抬眼,眉宇间一片柔和,“这些时日国子监不忙,我打算去江南采风。”
“去江南?”姜韫意外,“好巧,我也正要去江南。”
裴聿徊微微眯眼。
容三去江南......真的只是凑巧?
“既然有缘碰到一起,不如一道走如何?”容湛提议道。
听到这话,姜韫沉默下来。
裴聿徊没有开口,只是脸上写满了三个字——不可能。
容湛打量着他身上的护卫服,细细思索。
方才见到裴聿徊时他便觉得奇怪,既然姜韫是去江南游玩,裴聿徊为何会跟随同行?而且还是穿着镇国公府的护卫服,很明显他是偷偷出京......
“姜小姐,你们难道......并非是去江南?”容湛语出惊人。
姜韫微微一怔,这都被他看出来了?
裴聿徊拧眉,果然被他看出来了。
“我们要去哪里,与容公子无关吧?”裴聿徊没好气地说道。
容湛直接无视他,始终盯着姜韫。
姜韫扫了眼裴聿徊不耐烦的神色,轻轻点了下头,“没错,去江南......的确是一个幌子,我们真正要去的地方,是永原县。”
裴聿徊听她说出实情,不满地盯着她:为什么要告诉他?!
姜韫朝他递了个眼神: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裴聿徊更不高兴:谁跟他自己人?!
姜韫悄悄伸手,轻拍了几下他的手背以作安抚,处在发怒边缘的裴聿徊立刻泄了气。
算了,随她吧......
裴聿徊偏过头,嘴角却不动声色地勾了勾。
容湛看着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旁若无人地互动,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压下心头烦闷,容湛开口询问,“永原县?是那个杀了县令的起义军所在之地?”
姜韫点头,“没错,我们的确是奔着那支起义军而去。”
她简明扼要说明意图,不过只说自己是因为担心高应骋用极端手段对待起义军,有关她和父亲的打算并未提及。
容湛听完,觉得她此举有些太过冒险,“那群人是起义军,虽然杀县令情有可原,但能在山中抵抗官兵三个月,想来也不是善茬。”
“所以我才要去面对面与他们交涉,若是对方是穷凶极恶之徒,便没有必要再招安。”姜韫说道。
容湛看了眼裴聿徊,心下了然,“难怪姜国公会同意你前去涉险......”
有裴聿徊在身边保护她,便是拼死也不会让她出事。
想到这一点,容湛心里是说不出的失落和憋闷。
正了正神色,容湛又问起旁的事,“不过你贸然离开镇国公府的队伍,旁人会不会觉得奇怪?”
一支出行的队伍只有下人和随从,没有主子,未免会引得外人注意。
第690章 争执不下
姜韫淡淡一笑,“此事已安排妥当,由霜芷换上我的衣裳扮做我,莺时陪着她。”
容湛微微眯眸,“所以......这次去永原县,只有你们二人?”
姜韫稍顿。
她本来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有些奇怪。
裴聿徊没好气地瞪了容湛一眼,“要你管?”
多嘴!
容湛略一思索,开口提议,“我与你们一道前去。”
“不可!”
“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姜韫看向裴聿徊,就见他不满地看着容湛。
“容公子何必趟这趟浑水?我们二人是去招安,不是游玩,容公子还是好好地去采你的风吧!”裴聿徊冷声道。
姜韫虽然觉得他说话有些不近人情,不过也同意他的话。
将实情告诉容湛已是破格,如今再让他跟随在侧,实在不妥。
容湛看着姜韫,好心提议,“多个人多个帮手,何况此去永原县路途遥远,姜小姐毕竟是女子,若与王爷单独同行,怕是有诸多不便,不如带着霜芷一起。”
姜韫略一沉吟,“可如此一来,便没有人能够顶替我。”
容湛笑了笑,“我倒是有一人可给姜小姐用。”
姜韫抬眼,“是谁?”
容湛缓缓开口,“我身边的侍从,怀书。”
“谁?怀书?”姜韫惊讶,“容公子是不是......搞错了?”
怀书不是男子吗?!
裴聿徊睨了他一眼,鼻间溢出一声冷嗤,似在嘲笑他的异想天开。
容湛并未在意,向姜韫解释,“怀书虽是男子,可他身材瘦小,不过比姜小姐高半个头而已,若是弯弯腰也看不出什么,戴上帷帽遮住面容,想必也不会被旁人看出异样。”
姜韫凝眉沉思,思索这个方法的可能性。
容湛见她态度有所转变,便继续劝说,“姜小姐这次故意拿下江南做幌子,定然是不想被人发现,王爷更是不必说。”
“若我与你们一道,你们便可拿我做挡箭牌,途中如果遇到官兵盘查,我的路引文书是真实的,你们二人也不必费心费力造假,便是有人检查,也不会对承恩公府的公子过多盘问。”
“如此,能为姜小姐省去诸多麻烦。”
姜韫沉思片刻,一锤定音,“好,就按容公子说的办。”
裴聿徊不敢置信地看向姜韫,“你、你说什么?”
姜韫对上他的目光,开口解释,“抛去容公子说的这些,我最担心的是抵达永原县之后。”
“若那支起义军与我所想的不一致,是一群穷凶极恶之徒,那你我二人进了山之后,只怕难以逃脱。”
裴聿徊皱眉,“你不相信我能护你周全?”
“不是不信,而是不想你冒险。”姜韫诚实道,“即便王爷武艺超群,可面对几百人起义军,我也担心王爷会受到伤害。”
“有容公子在,他可以与我们接应,若是我们迟迟不下山,他自可以向官府报案,有承恩公府做靠山,想必官府的人不会不管。”
裴聿徊张了张口,“若要人接应,自有卫衡......”
可话未说完,他便噤了声。
是啊,若是卫衡去报官,定会暴露他们的身份,可若不如实相告,官府也不一定会管他们。
可承恩公府三公子的身份就不一样了,容三本就是外出采风,他想要去哪里都是合理的......
裴聿徊阴沉着脸,偏过头去不肯再开口。
姜韫见状悄然松了一口气,明白他这是同意了。
“可我们三人一起走,要如何解释关系呢?”姜韫想了想,“不若我们二人当作容公子的属下?”
容湛笑着否决,“这样便太委屈姜小姐和王爷了。”
更何况......某人定也不愿做他的属下。
“那该当如何?”姜韫问道。
容湛认真思索一番后开口,“若旁人问起,便说王爷是姜小姐的兄长,兄妹二人回乡弹琴,至于我......”
“便是姜小姐的未婚夫君。”
“你说什么?!”裴聿徊倏地沉了脸,“姓容的,你不要太过分!”
“我的提议没什么问题,”容湛看了他一眼,轻飘飘地开口,“何况以王爷的年纪,与姜小姐扮做未婚夫妻自是不合适,只能做兄长了。”
裴聿徊脸色黑如锅底,“你的意思是,我老了?”
“那倒不是,”容湛笑了笑,“王爷年轻力胜,与‘老’字沾不得半点关系,只是姜小姐一女子出行,身边跟着两个男子,实在不妥当......”
“那你扮做她的未婚夫君就妥当了?!”裴聿徊简直气笑了,“若是你容三公子有未婚妻的消息传进京城,不知承恩公和夫人会怎么想?”
容湛也冷了脸,“我的事,无需王爷操心。”
“停停停!”
姜韫忍无可忍,冷脸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我扮做男子,我与王爷是容公子的远房表亲,三人一起回乡探亲,就这样决定,不准再吵了!”
见她罕见地生了气,裴聿徊和容湛两人悻悻地闭嘴,不再有半句反对之言。
姜韫头疼扶额。
她已经可以预见,这一路上会有多么“热闹”了......
第691章 如何不在意?
商定好后续的事宜,裴聿徊再也不肯忍耐,毫不客气地赶人。
容湛走后,马车内只剩他们二人。
姜韫看着裴聿徊不悦的脸色,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为何对容公子有如此大的敌意?”
裴聿徊听到这话,心中火气更盛,“你真的看不出来?”
容湛哪里是去采风,分明就是知道了她要去江南,故意跟着她来的!
姜韫愣了愣,“什么?”
裴聿徊有种深深的无力感,“那我问你,你为何要准许一个无用之人跟在身边?”
姜韫眉心微蹙,“容公子人善,并非无用之人,何况他如今也算是我们的半个盟友,你为何对他有这般偏见?”
“偏见?我那是对他有偏见吗?他分明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裴聿徊负气闭嘴,将头偏到一旁不再看她。
姜韫抿唇,她的确猜不到裴聿徊心里在想什么,不过见他这副气极的样子,她忽然觉得是不是该安抚一下?
“你若是不喜他,在到达拢兴县之前,便不要他上马车了好不好?”姜韫轻声低哄,“左右他有自己的马车,没必要与我们挤在一处。”
听出她话里的安抚之意,裴聿徊暗自叹息。
他何止是不待见容湛,他更是生气与她单独相处的机会就这么溜走了......
“罢了,你想要如何便如何,不必在意我。”裴聿徊说完,便起身要下马车。
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如何能不在意呢?”姜韫认真道,“王爷,你知道我从未这样想过。”
裴聿徊眸光一颤,暗沉的眼底浮起点点星光。
即便知道她言下之意是将他当作盟友,可他心里仍旧忍不住隐隐高兴,这表示他在她心中是有分量的,且分量不轻。
“嗯,我知道了。”裴聿徊几不可察地翘了翘嘴角,“要出发了,我去安排一下。”
说罢,他握了握手指,轻轻捏了下姜韫的指尖。
姜韫顺势松开了手。
她没有看到裴聿徊微扬的唇角,只觉得他周身的冷意消散了几分。
目送裴聿徊下了马车,姜韫不由得在心里嘀咕:
王爷他,应当是消气了吧?
裴聿徊下了马车,朝着路边的队伍走去。
虽然有姜韫哄着安抚,可他心里仍有口气没撒出去,憋在胸口上下不通。
卫枢远远看到他走来,快步迎了上去,“王爷,现在要出发吗?”
裴聿徊停住脚步,扫了卫枢一眼,忽地邪邪勾唇:
“不急.....”
卫枢顿时后背一冷。
另一边,容家马车上。
怀书打量着自家公子沉郁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您、您没事......吧?”
容湛正出神,闻言收拢神思,扯了扯嘴角,“无事。”
他原本还以为这次能与她单独相处,可没想到......是他误会了,他以为她真的是去江南游玩。
回想起姜韫夹在他和裴聿徊中间尴尬又为难的神色,容湛心里涌出几分愧疚。
他怎么能让她为难呢?为什么一见到裴聿徊,他二十三年的教养和克制竟全部被他抛诸脑后?
他不该如此,即便他心里嫉妒裴聿徊嫉妒得快要发疯,可他也不该让她有一丝的难做。
缓缓叹息一声,容湛收敛心思,看向一旁的怀书,若有所思。
怀书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公、公子,小的可有何不妥之处?”
容湛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倏然一笑。
“怀书,与你商量一件事,可好?”
怀书顿觉头皮一紧。
一刻钟后。
裴聿徊从旁边的树林中走出来,晃了晃手腕,看起来神清气爽。
在他身后,卫枢低头走着,额头冒起一层细密的汗珠,若是仔细看,还能看到他的左手臂有些不自然。
轻轻转了下胳膊,肩膀处传来的痛意让他忍不住暗暗龇牙咧嘴。
王爷下手还是一如既往地重啊......
一切准备就绪,队伍重新出发。
一路上,容湛主仆二人的马车只是跟在姜韫的马车后面,偶尔歇脚的时候才会停下,很少打扰姜韫。
裴聿徊早已换了寻常衣衫,与姜韫共乘一辆马车,倒也没再生出波澜,只不过在下车时一看到容湛,他的脸色就格外难看。
容湛不想和他起冲突,和姜韫打过招呼后便去旁边歇着,好似两家真的只是顺路同行而已。
就这样一路来到拢兴县,他们在此处歇息一晚,第二日便要和大队伍分道扬镳。
夜晚。
客栈的房间内,莺时低着头为姜韫整理行装,沉默不语。
姜韫洗漱完,看到她闷闷不乐的样子,朝霜芷使了个眼色。
霜芷会意,走到莺时身边坐下,一边和她一起整理衣裳,一边低头看去。
见她眼圈泛红,霜芷微愕,“真哭啦?”
莺时吸了吸鼻子,嗡声开口,“没有。”
姜韫来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子,语带笑意,“多大的人了,还要哭鼻子,羞不羞?”
“奴婢没有,没哭......”莺时停下手上的动作,低声道,“奴婢从小到大,还未离开小姐身边这么久过,奴婢放心不下。”
姜韫叹了一口气,将人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安抚,“不会分开很久,你们到江南的时候,便是我们汇合之时。”
莺时撇嘴,压下哭意,“那还要十日之久......”
“十日一眨眼变过了,”霜芷劝道,“你先前不是还说日子过得快么?像鸟儿一样嗖一下就过去了。”
莺时呜咽一声,“那不一样......”
“好了好了,”姜韫拍拍她的头,“别忘了,你还有要事在身。”
“记得,千万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我’的异样,等到了江州,若我还未抵达,你便想法子在那里拖延几日,一定要等到我回来,知道吗?”
莺时红着眼一一应下。
姜韫笑了笑,拿着帕子拭去她眼角的水珠,“好了,莫哭了,待会儿还要去给怀书送衣裳。”
怀书再瘦弱,到底也是个男子,莺时临时将裙子改大了一件,其他的路上再改。
莺时点了点头,起身洗了把脸,拿着衣裳去了另一间房间。
姜韫看着她离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莺时能不能撑得住......”
“小姐放心吧,莺时看起来还有些孩子气,不过已能独当一面,您莫要太过担心。”霜芷劝道。
姜韫笑笑,“你说的对,莺时定会没问题。”
第692章 分头行动
房间内。
怀书打了水来,进屋便看到桌子上放着一身女子的衣裳,他面色一僵。
“回来了,”容湛温声开口,“这是姜小姐派人送来的衣裳,已经改过了, 你试试合不合身。”
怀书放下水桶,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公子,一定要如此么?”
容湛也心怀歉疚,“我知道此事难为你了,只是事情紧急,只好暂时先委屈你。”
怀书确实摇了摇头,“能为公子分忧,小的并不委屈,只是......小的实在不放心公子去永原县。”
虽然姜小姐和晟王殿下只是借用公子作掩护,可这一路上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他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容湛深知他心中担忧,温声安抚,“放心吧,我会多加小心,何况还有王爷和他的暗卫在身边,听说那位霜芷姑娘也会些拳脚功夫,不会有事的。”
“待到回了江州,到时你我便能团聚,不要担心了。”
话已至此,怀书也知道自己劝不了公子,只好拿着衣裳进了里间。
容湛垂眼,敛下眼底的担忧。
但愿此行,一切平安顺利。
另一间房间。
“明日你们便要去往灾县,一切照本王之前的安排,若查到当地官员贪墨的确凿证据,便将本王的亲笔信连同证据一起送往京城。”
裴聿徊冷声吩咐。
“切记,一定要亲自交予圣上,不得假手他人。”
卫枢重重点头,“王爷放心,属下明白!”
裴聿徊看着他,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江南之行顺利,或许本王还来得及赶去与你们汇合,可若是耽误了功夫......到时候,你们一定要小心行事。”
卫枢眼中浮起几分担忧,“王爷,江南之大,您要如何找到三殿下的私兵?”
“三万私兵,可不是那么好藏身的。”裴聿徊收回手,语气平静,“本王自有法子找到。”
卫枢握了握拳,“王爷,保重。”
裴聿徊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缓缓开口:
“放心,本王心中有数。”
——
次日清晨,南下的队伍天不亮便出发。
莺时扶着头戴帷帽的“姜韫”出了客栈,迅速上了马车。
徐掌柜牵着马走过来,视线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客栈二楼的某间窗户,语气与平常无异:
“小姐,此行路途还有大半,您要顾好身子,莫要生了病。”
马车内,莺时压了压嗓子,低低应了一声,“嗯。”
徐掌柜听到声音,敛下眼中的担忧,沉声应下:
“老奴告退。”
不一会儿,队伍缓缓出发,朝着江南的方向一路前行。
半个时辰后。
姜韫和霜芷换好男装,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裴聿徊一直守在门外,听到动静转头看去,见到一身月白长衫的姜韫,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好一位俊俏郎君。”裴聿徊难得调侃一句。
姜韫笑笑,“多谢大哥夸奖。”
裴聿徊挑眉,这就扮上了?
“不客气,三弟。”裴聿徊不遑多让。
话音落下,旁边房门打开,“二哥”容湛走了出来。
看到姜韫的装扮,容湛双眼一亮,唇边扬起笑意,“倒是很合身。”
“二哥过奖了。”姜韫笑道。
听到这声称呼,容湛唇边笑意更甚。
裴聿徊可一点儿都不高兴,臭着一张脸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说罢,他伸手揽上姜韫的肩膀,半拖着她下楼。
“走了,三弟!”
容湛跟在两人身后,眼中露出几分黯淡之色。
出了客栈,卫衡已经将马车停在门口等候。
三人上了马车,霜芷和卫衡一起坐在外面驾车。
卫衡的目光轻轻扫过身旁男子装扮的霜芷,而后收回视线,双唇抿了抿,挥动手里的缰绳——
“驾!”
马车滚滚向前,朝永原县的方向驶去。
第693章 流民
逼仄的马车上,三人有些拥挤。
裴聿徊虽然膈应容湛,但他不想让姜韫为难,只能先压着肚子里的火,与容湛井水不犯河水。
容湛自是配合,见裴聿徊不再针对他,他也没有要挑事的心思,安安静静坐在车内。
姜韫见两人如此平和,悄悄松了一口气,拿起随身带着的书看了起来。
裴聿徊和容湛两人将她放松的样子看在眼里,他们心里越发笃定不能因为对方让姜韫为难,不管之后如何,至少这一路不能再起冲突。
为了姜韫,两人竟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种默契。
霜芷坐在马车外,身后的车厢内并未传来争执之声,这倒让她有些意外,她不由得朝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身旁的卫衡忽然开口。
霜芷回过头,“没什么......你若累了,便换我来驾车。”
卫衡看她一眼,应了一声,“好。”
马车内,气氛安静和谐。
三人都是话少之人,偶尔交谈几句,其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看书。
马车走得很快,他们要赶在高应骋抵达永原县的前几日到达,否则便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救下那支起义军。
越往西南的方向走,路越是颠簸。
姜韫眼角有些发胀,她放下手里的书,伸手揉了揉额角。
下一瞬,一双手搭在了她的肩头,手下发力为她揉捏肩膀,力度刚刚好。
姜韫抬眼,便对上裴聿徊暗含深意的双眸。
她还未开口,斜里伸出一只茶杯在她面前,容湛温和的声音响起:
“渴了吧?喝口水润润喉。”
裴聿徊顿时冷了脸。
姜韫默认一瞬,接过了容湛手里的茶杯,低声道谢,“多谢。”
容湛笑了笑,没再开口。
喝了一杯水,姜韫撩开窗帘看向外面的天色。
日头西斜,已是傍晚时分。
“咱们得再加快些,要赶在天黑之前到找到落脚的地方。”姜韫说道。
话音刚落,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发生了何事?”姜韫问道。
霜芷的声音传来,“回公子话,对面来了一批流民。”
马车内三人对视一眼,裴聿徊皱眉,容湛脸色也有些凝重。
姜韫默了默,扬声开口,“路边停靠,不要驱赶,等他们过去后再走。”
霜芷应了一声,马车缓缓挪动到路旁边的荒地里,安静等待。
不多时,外面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声音渐渐靠近,沉重拖沓。
一批流民的队伍迟缓地走来,像是一片灰色的海潮,无声地在黄土地上缓缓移动。
没有哭声,也没有交谈,只有破旧衣衫摩擦的窸窣声,衣襟草鞋在地上拖动时发出的声响,间或传来几声咳嗽,很快又归于寂静。
他们看到停在路边的马车,偶有几人会侧目看来,只是看一眼后便收回了视线,大部分人都像是没有看到一般,低着头沉默地走着。
姜韫伸手,轻轻掀开了窗帘一角。
满目的混沌灰黄让她心口有些憋闷,偶尔对上几双干涸的眼眸,那里面除了死寂和麻木,再无半点生机。
姜韫闭了闭眼,放下了窗帘。
流民队伍缓慢地走过,荒野又重新归于寂静。
马车停在路边,久久没有动静。
流民已经离开了有一会儿,姜韫闭着眼睛,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尘土味,以及一股无法言说的酸腐气息。
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哑声开口:
“走吧。”
马车缓缓出发,裴聿徊和容湛看着姜韫,二人眼中难掩沉重与担忧。
片刻后,马车却又再次停了下来。
裴聿徊拧眉,“又有何事?”
“公子,前面有两个人。”卫衡说道,“好像是......一对母子。”
姜韫起身走到门边,打开车门望去。
前面不远处的路边,有一妇人坐在地上,身边还跟着一个半大的孩子,两人衣衫褴褛,显然也是逃荒的流民。
妇人看到马车驶来,似乎着急给他们让路,忙不迭站起身要走,下·踮着脚没走两步又踉跄着停下,似乎双脚有什么问题。
姜韫没有犹豫,直接下了马车朝母子两人走了过去。
裴聿徊和容湛见状,也下车跟上。
见一年轻男子朝她们走来,那妇人着急想要起身,却因为双脚不便站不起来,只能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警惕地看着走近的陌生人。
姜韫走到她面前蹲下,这才看到妇人的双脚已经磨破,脚底血淋淋湿了一片。
她沉了沉脸,看向那孩子的双脚,脏兮兮的小脚丫上套着一双宽大的破草鞋。
见她看过来,那双小脚紧张地蜷起。
姜韫的视线落在孩子的脸上,那双乌黑的眼中满是害怕和慌张,怯怯地看着她。
姜韫这才认出,这孩子是个女孩。
“估计是方才那群流民中走散的。”裴聿徊看了眼妇人的脚说道。
姜韫看着妇人,尽可能放缓语气,“我看看你的脚,可以吗?”
妇人没说话,缩着身子往后躲,十分抗拒。
见她撑着手要起身,姜韫连忙开口,“你脚上的伤要处理,不然走不了路,你要如何带你的孩子离开?”
妇人抬眼看她,卑怯紧张的眼神中有了一丝松动。
“别怕,我们没有恶意。”姜韫温声道。
妇人迟疑许久,才战战兢兢地伸出了脚。
姜韫小心翼翼地握上她的脚腕,轻轻抬起,布满血污和沙石的脚底就这样赤裸裸露在几人面前。
姜韫眉心一皱,语气沉沉,“霜芷,去车上拿药箱,再拿些吃食。”
霜芷应声,快步跑回车内,不一会儿提着药箱折返回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袱。
“公子,小的来吧。”霜芷说道。
姜韫起身,让开了位置。
“忍着些,会有些疼。”
霜芷说罢,伸手打开药箱,拿出干净的帕子,小心地清理着妇人脚底的脏污。
妇人咬着牙,疼得额头冒出冷汗,却是一声不吭。
第694章 离远些
霜芷很快清理好了妇人的脚底,又拿出一瓶金疮药撒在了她的伤口上。
被划伤的皮肉和被挑破的血泡,在撒上药粉的那一刻,撕心裂肺的痛意传来,妇人再也忍不住低喊出声。
“这药虽然药劲猛烈,但对伤口有奇效。”
霜芷一边说着,一边拿布条将妇人的双脚裹好,又从里面拿出一双干净的鞋子,小心翼翼地套在了妇人的脚上。
这是她的鞋子,妇人穿着有些大,不过也不影响走路。
“你拿着这瓶药,记得每日拆开布条换一次药,三日脚上的伤便能好。”
霜芷将药瓶递到她面前,妇人满头冷汗却不肯接。
她也没有勉强,把金疮药塞进了包袱里,起身看向姜韫,“公子,都处理好了。”
姜韫看一眼她手里的包袱,“放吃食了吗?”
霜芷点了点头,“小的放了些干粮。”
小女孩在听到“吃食”二字时,原本惊惧的双眼骤然一亮。
姜韫留意到,朝霜芷伸手,“给我拿块馒头。”
接过霜芷递来的馒头,姜韫蹲下身,将馒头递到小女孩面前,放缓了语气,“吃吧。”
小女孩咽了咽口水,腹中响起一阵饥饿的“咕噜”声,却没有伸手接,而是看向了一旁的母亲。
妇人对这几人的警惕性少了几分,不过她仍是不放心地看着那馒头,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接。
“吃吧,”姜韫温声道,“是干净的。”
妇人试探着伸手,接过了姜韫手里的馒头,她将馒头掰成小块,递到小女孩面前。
如此一来,小女孩便没了顾忌,狼吞虎咽地去吃母亲手里的馒头。
“慢一些......”妇人张了张口,声音嘶哑干涸,面上却满是疼爱。
小女孩吃得急,也不知多久没吃过饭,不一会儿便吃下了小半个馒头,得亏妇人将馒头掰成小块才没让她噎到。
“喝口水吧。”霜芷解下腰间的水袋递给妇人。
妇人小心地接过,喂着小女孩喝了两口水。
喝完了水,妇人又掰了一块馒头递到小女孩嘴边,方才还大口大口吃的小女孩却突然闭上了嘴,小声开口,“娘,你吃......”
妇人眼中涌出几分欣慰,“娘不饿,英儿吃。”
任妇人再怎么劝,小女孩却再也不肯吃一口。
“英儿放心吃吧,”姜韫忽然开口,指了指包袱,“里面还有。”
霜芷配合地打开包袱,给小女孩看。
看到里面那一堆被干净布子包着的馒头,小女孩彻底放下心来,乖乖吃掉了妇人手里的馒头。
妇人看着她,腹中也不由得响了一声,她顿时羞窘地低下了头。
姜韫从霜芷手里接过包袱,放到了妇人的怀里,“拿着这些,路上吃。”
妇人面露惶恐,拼命推拒,“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姜韫略带强硬地往她怀里塞了塞,“记住,一定不要让旁人发现这些干粮,最好离队伍远一些,明白吗?”
妇人抱着包袱,缓缓点了下头,“明白......”
姜韫起身,扶着妇人站起了身,“能走吗?”
妇人点了点头。
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妇人牵着小女孩的手,一瘸一拐地朝前面走去。
姜韫等人目送她们离开,没走几步,就见妇人又停了下来。
牵着小女孩转过身,妇人望着姜韫,朝姜韫深深鞠了一躬。
姜韫缓缓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母女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姜韫收回视线,沉声开口:
“上车。”
第695章 人醒了
马车再次出发,车内气氛沉重了许多。
姜韫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裴聿徊和容湛不敢打扰她,各自安静地坐在一旁沉思。
马车就这样一路赶往永原县,中途他们又碰了两波流民队伍,人数越来越少,到最后竟再也看不到半个人影,路两侧大片大片的农田被荒废,杂草干枯,远处的村落看不到半点人烟。
此处明明仅靠紧邻江南一带,却与江南有着天壤之别,那些寂静的村落,恐怕早已空无一人。
姜韫撩开车窗帘向外望去,外面日头高照,炙烤着早已干涸的土地,像是要把人心灼出一个洞来。
黄土飞扬,更显冷寂荒凉。
帘幕放下,一道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荒野中......
官道上。
两名官兵手握刀柄,在关卡周边来回巡视。
转了一圈,一人喊另一人去旁边的棚子里喝水。
“你说咱们每日在这里巡逻还有什么用?附近村子都跑没人了,怎么可能还会有进村的人?”一官兵喝了一碗水,抱怨着。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上面没下令,咱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不是?”另一官兵说道。
这条官道原本还算热闹,来往车马不少,可自打去年冬日干旱到现在,莫说外面的人进来,便是周遭村子里的百姓也都跑得差不多了,偏偏上级还不准他们撤掉关卡,捕头无奈只好减少这道关卡的守卫,每日只留两人在此。
“再等等吧,说不准过几日就放咱们回去了。”官兵劝道。
另一官兵叹了一口气,“听天由命吧......”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隐约车轮滚动的声音,紧接着一辆疾驰的马车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两人对视一眼,忙不迭起身小跑着迎了上去。
马车内,霜芷的声音传来:
“小姐,前面有官兵设卡。”
姜韫扬声,“停车吧。”
卫衡拉着缰绳,缓缓停在了关卡的不远处。
两名官兵小跑奔来,警觉地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小厮,语气不善,“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从此处走?要去做什么?”
在这荒无人烟的路上突然出现一辆马车,俩官兵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问题。
霜芷将路引文书递上,态度很客气,“两位官差,小的乃京城承恩公府的下人,此行是我家公子要带两位表亲去青源村寻家人,还望两位官差行个方便。”
一听是京城来的,还是什么承恩公府的人,两个地方上的小官兵何曾听说过这样大的官,顿时吓得没了主意。
两人互相看看,不知该不该放行。
一官兵看向霜芷,犹豫着开口,“你、你如何保证你说的是真的?”
霜芷笑笑,“二位自可查验文书的真假。”
官兵打开文书,看到上面记录的内容,惊得差点将文书扔出去。
还、还真是承恩公府的人......
手里的文书仿佛是个烫手山芋,那官兵咽了咽口水,紧张地开口,“小、小人去请捕头来......”
霜芷点了点头,“好。”
那官兵不敢耽搁,生怕自己有什么闪失怠慢了这些人,慌慌张张骑马离开。
第696章 深夜上山
不多时,两匹马朝这边快速奔来。
为首的官兵匆匆下马,疾步来到马车旁边,拱手行礼,“小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来人是当地县衙的捕头,因为方才快跑而气喘吁吁,额间一片热汗。
容湛听到声音,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见他下车,那捕头连忙后退一步,越发恭敬。
“这位捕头劳烦你跑了一趟,我与两位表兄弟要到青源村寻他们的家人,如今世道混乱,他们想将家人接到京城居住,还望捕头行个方便。”容湛温声说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捕头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小心试探着开口,“不知容公子......可要见县令大人?”
容湛笑了笑,面色未变,“此行唯有我们兄弟三人与两个侍卫出行,也是不想惊动旁人,便不叨扰县令大人了。”
“成、成......”捕头自是不敢勉强,他抬眼看向马车,眼中带了几分探究。
容湛会意,朝马车喊了一声,“三弟。”
车窗打开,露出了一张冷峻的脸。
捕头对上那双冷眼,忍不住身子一抖,脊背顿时发凉。
在那张脸旁边,有另一张清秀的脸出现,朝他微一颔首。
捕头匆匆扫了一眼,忙不迭收回视线。
那人好可怕......
“捕头,可还有疑虑?”容湛缓声询问。
捕头连忙摇头,将文书交还给他,“没有没有,小人没有疑虑,容公子和两位公子慢走。”
容湛接过文书,温和一笑,“多谢。”
转身正欲上马车,身后的捕头又喊住了他,“容公子。”
见他回身看来,捕头认真叮嘱,“西边绝大多数村子已经空了,青源村也没什么人,容公子表亲要找的人可能已经不在那里......那个村子背靠永原县荒山,山上有一伙凶恶的起义军,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容湛点头应下,“好,多谢你的提醒,我们会当心的。”
栅栏打开,马车缓缓通过,而后疾驰离去。
目送马车走远,一捕快凑到捕头身边,低声询问,“头儿,真的不用禀告大人吗?”
捕头睨了他一眼,“你我只尽到盘查之责便足矣,其他的事情不要多嘴。”
这些人既然从京城来,不管是不是真的去寻亲人,左右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尤其是马车里那个男子,一看便不是凡人,他们万不能招惹麻烦......
那捕快连忙应下,“是头儿,小的明白。”
马车一路朝着青源村的方向驶去,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
几人下了车,望向荒芜的村落,整座村子安安静静的,见不到半点人烟。
看来那捕头说的没错,村子里的人都逃了出去。
“进去看看,先寻个落脚之处。”姜韫说道。
他们之所以选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是唯一一个不用进永原县便可直接上荒山的地方,并且离荒山极近。
一行人进了村子里,想着寻个人家先落脚。
村里家家户户都上了锁,有些锁还未落灰,想来主人刚离开村子没几日。
他们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一户没有上锁的人家,只是房子看起来十分破旧。
“有人在吗?”
卫衡上前敲了敲门环,没想到门竟然“吱哟——”一声开了。
几人对视一眼,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里面杂草丛生,看起来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卫衡耳朵动了动,看向裴聿徊。
裴聿徊显然也听到了,“屋内有人,去看看。”
卫衡来到门前,伸手打开房门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恶臭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咳咳!”卫衡被呛了一口,抬起胳膊掩住口鼻,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空空荡荡,光线昏暗,没几件像样的家具用物,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有几串盖着薄灰脚印一直通往土炕。
炕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层破败的棉被,棉絮跑出来大半。
老妇人闭着双眼,头发凌乱,枯瘦的身子满是脏污,胸膛缓慢上下起伏,口中发出艰难的喘息声。
方才便是听到这声音,他才能断定屋内有人。
身后响起脚步声,卫衡转头看去,姜韫他们已经走了进来。
臭味扑鼻而来,容湛和霜芷不由得皱了皱眉。
姜韫和裴聿徊面色未变,而是看向炕上躺着的人。
“味道应当是由这里发出的。”卫衡指了指老妇人的双腿。
姜韫走上前,看到老妇人痛苦的样子,忍不住皱起眉心。
她伸手正欲去掀棉被,却被卫衡拦了下来。
“公子,属下来。”卫衡担心吓到她。
“无事。”姜韫伸手,小心地将棉被缓缓掀开。
棉被之下,干瘪枯瘦的双腿上,布满流着脓水的脓疮,还有许多干掉的尿渍,看起来恶心又可怖。
裴聿徊站在她身后,看到那双不堪入目的双腿,也忍不住沉了眼。
“不知病了多久了,”裴聿徊语气沉沉,目光留意到炕边的拐杖,“想来老人家腿脚不便,在榻上待了太久生出褥疮。”
姜韫看向老妇人,轻声喊着,“阿婆?阿婆?”
老妇人听到声音,迷迷糊糊睁开眼,浑浊的双眼望向虚空,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姜韫扫了眼炕边的矮桌,上面只放着一个缺了口子的空水碗,桌边的地上靠着一只木桶,桶里面的水见了底,桶底生了一层绿毛,看得出这桶水已放了许久。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足以果腹的东西,老妇人不知多久没有吃东西,只靠这一桶凉水填肚子。
姜韫眉眼之间一片沉郁。
“收拾一下这里。”
第697章 偶遇村妇
姜韫和容湛收拾着屋子里面;霜芷借着伙房里剩下的柴火煮饭;裴聿徊磨了镰刀,清理院子里的杂草。
卫衡则趁着天还未黑,快步赶往荒山查看情况。
将屋里屋外简单收拾一番,待几人忙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容湛从仅有的一个柜子里翻出两根蜡烛,点燃其中一根,放到了矮柜上,然后走了出去。
霜芷端着煮好的面糊进屋,就见姜韫正拿着帕子清理老妇人腿上的脏污,惊得她连忙放下了手里的碗。
“小姐,奴婢来吧!”霜芷快步走过去。
“没事,”姜韫抬起胳膊挡了挡她的手,“先给老人家喂饭吧。”
霜芷看她拿着帕子擦掉脓水,又将满是脏污的帕子放在盆子涮干净,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的嫌弃,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压下心头的酸楚,霜芷端起碗,走到炕头轻轻喊了几声:
“阿婆!阿婆吃点东西吧?”
意识模糊的老妇人听到“吃”这个字,恍惚动了动眼皮,下意识张了张嘴巴。
霜芷连忙舀了一点面糊,轻轻抿到了她的口中,老妇人闭上嘴巴,缓慢而艰难地将那一小口面糊吞了下去。
这面糊是霜芷用他们自己的馒头煮出来的,她不知老妇人饿了多久,只敢给她喂了小半碗,怕一次吃太多反而不好。
吃过面糊,老妇人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霜芷放下碗,和姜韫一起将老妇人腿上的脏污清理干净,又在疮口上撒了药粉,这才算忙完。
“也不知这些药粉有没有用处......”霜芷少有地叹了口气。
姜韫唇角紧抿。
老妇人腿上的脓疮太过严重,仅凭这一点药粉是很难缓解的,若是她能撑到他们离开......
笃笃笃。
敲门声突然响起,容湛的声音传来,“收拾好了吗?”
姜韫应了一声,吹熄了蜡烛,和霜芷拿着东西离开。
空旷的院子里,四人围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馒头慢慢吃着。
霜芷从伙房里找出三个瓷碗,碗沿都缺了口子,她将碗洗干净倒了三碗热水,放到了姜韫他们面前。
“你与我一起喝。”姜韫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霜芷没有说话,沉默着点了点头。
简单填饱肚子,裴聿徊看一眼紧闭的房门,询问姜韫,“有什么打算?”
他看得出来,她对这位老妇人放心不下。
“待处理完起义军的事情,便将老人家一起带走。”姜韫说着自己的打算,“先找就近有人的医馆治病。”
“看阿婆的情况,恐怕经不得颠簸。”容湛面色沉重,“若她能坚持到咱们找到医馆,到时我留下陪阿婆诊病,你们先去江州。”
容湛知道他们去江州还有要事要做,所以主动提出自己留下。
姜韫略一思索,应了下来,“好,那便辛苦容公子了。”
容湛笑笑,“你我之间无需客气。”
裴聿徊看了一眼容湛,没有说什么。
三人又商量了一番后面的安排,裴聿徊便赶姜韫去马车上歇息。
“今天赶了一天路你也累了,早点歇着。”裴聿徊说道,“我在这里守着,有什么事便去寻你。”
容湛也跟着开口,“我也在这里守着,你放心去休息。”
姜韫没有推辞,带着霜芷出门去了马车上。
上了马车,霜芷拿出薄毯盖在姜韫的腿上,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怎么了?从方才就一直不说话。”姜韫察觉到她的异样。
霜芷摇了摇头,垂着眼,声音闷闷的,“奴婢没事,奴婢就是觉得......”
她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有一种无力的难过,想到小姐干巴巴啃着馒头,想到屋里躺着的阿婆,想到路上遇到的流民,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如此无能为力。
温热的掌心放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霜芷抬眼看向姜韫。
姜韫朝她淡淡一笑,“所以,我们才更要坚定自己的选择。”
霜芷眼眸颤颤。
她忽然能够切身体会到,小姐为何如此执着于扶持四皇子上位。
缓缓吐出一口气,霜芷看着姜韫坚定点头,“小姐,奴婢明白了。”
姜韫收回手,温声开口,“先睡吧,后半夜你我去接替王爷和容公子。”
“是,小姐。”霜芷应道。
姜韫闭上双眼,唇边清浅的笑意褪去,嘴角缓缓绷紧。
心口如同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闷得人喘不过气。
——
直到第三日傍晚时分,卫衡才匆匆赶回来。
灌下一碗水后,他连忙说起自己打探来的情况。
“属下已经在荒山的几个入口处查探清楚,这几日官兵没有攻山,而是守在上山口处巡逻,不过属下发现了一条偏僻小路。”
“那条小路不远处便有守卫,所以小路口便空了出来,属下以为可以从此处上山。”
姜韫略一思索,看向裴聿徊,“那便天黑动身,从小路上山。”
裴聿徊点了点头,“可。”
姜韫看向容湛,“我与王爷上山的这几日,便麻烦容公子照料阿婆。”
容湛点头应下,“放心,我会照顾好的。”
这时,霜芷急匆匆跑出屋,面露喜色:
“小姐!阿婆醒了!”
姜韫几人一听,连忙进屋。
老妇人躺在炕上,干瘪的眼皮终于彻底睁开,喘息也不似先前剧烈,平稳了许多。
这两日老妇人一直处于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就连喂东西都是下意识地吞咽,如今醒来几人都很高兴。
姜韫走到炕边,看向老妇人轻声开口,“阿婆,你醒了。”
老妇人听到声音偏了偏头,浑浊的双眼有着异常的空洞,哑声艰难地开口,“你是谁啊......”
对上那双眼睛,姜韫心里“咯噔”一声。
“阿婆,我们是过路的,在您家中借住几晚。”姜韫耐心解释道。
“哦,哦......”老妇人艰难地将手伸出被子,摩挲着去找她。
姜韫见状,连忙伸手握上那双枯瘦的手。
摸到姜韫的手,老妇人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是个小丫头啊......丫头,阿婆是个瞎子,不能招待你了啊......”
姜韫温声安抚,“不麻烦阿婆招待......阿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听到有吃的,老妇人双眼似乎都亮了一些。
第698章 剿灭
姜韫端起桌上的碗,里面是霜芷煮好的面糊,方才她正要喂就发现老妇人醒了。
舀了一小勺面糊递到老妇人嘴边,姜韫看着她将面糊吃下,然后笑了笑。
“好吃,好吃。”老妇人笑着开口,“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梦?”姜韫问道。
“梦里菩萨告诉我,吃饱了饭就该走了......”老妇人仍是笑着,“菩萨给我一碗粥,那粥不像粥,倒是有一个馒头味儿......”
几人听懂了,老妇人这是昏迷的时候,将现实和做梦搞混了。
“丫头,你是菩萨派来接我的是么?”老妇人问道,“我陈阿婆活了这么久,熬走了丈夫和儿子、儿媳,总算是能和他们团聚了......”
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够交谈之人,老妇人明显精神好了许多,哪怕身子虚弱也要同她讲话。
姜韫眼底沉沉,语气却是温和,“阿婆,菩萨说您寿限未至,还得在人间活好多年呢,菩萨派我来接你去看大夫、去过好日子,您再坚持几日,过几日我就带你走,好不好?”
“好、好,我听菩萨的,听菩萨的......”老妇人欣慰地应下。
吃了半碗面糊,老妇人体力不支再次睡了过去,姜韫将人安顿好后和几人走了出去。
看到老妇人醒来后,姜韫紧绷了两日的神色明显放松了些许。
裴聿徊看着她和容湛安排后续陈阿婆的事情,他压了压唇角,什么都没有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几人商议好上山之后的安排,确定期间没有纰漏之后,便打算上山。
爬山不方便,姜韫和霜芷换了身利落地男装,长发也简单地挽起,而后又各自拿了一件黑色的披风。
收拾完毕,霜芷打开车门,就见裴聿徊已经在马车外等候。
为了方便上山,他也换了一身暗色劲装。
对上姜韫的目光,裴聿徊开口,“走吧。”
姜韫微一颔首,正要将木簪放回到匣子里,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人抬头看去,就见容湛神色慌张地朝他们跑来。
看到他的神色,姜韫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容湛停在几人面前,平复了下呼吸,面色少有地凝重严肃:
“阿婆她......走了。”
咔嚓!
姜韫手里的木簪骤然被折断。
屋内,炕边。
姜韫低着头,双眼静静看着躺在炕上已经了无生息的陈阿婆。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一如傍晚时分那般高兴喜悦,安静地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原来那不是清醒,也不是转好,只是回光返照......
姜韫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可心里的悲哀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良久,她才哑声开口:
“好好安葬吧。”
夜色如同打翻的墨汁,浓到化不开。
丛林中,裴聿徊和卫衡拿着铁锹挖了一个坑。
容湛和霜芷将裹好的老妇人尸体小心放入坑中,裴聿徊看了旁边的姜韫一眼,然后示意卫衡填坑。
看着黄土一点一点将草席下的尸体掩盖,姜韫怔怔站在那里,抱着木板的手缓缓攥紧。
将尸体埋好,裴聿徊堆了一个土包,朝姜韫低声开口,“可以了。”
姜韫走到土包前,将木板深深地插了进去,而后将土包压实,让木板牢固地放在里面。
她后退两步,看向那块木板。
木板上,是她方才刻上的字——陈阿婆之墓。
自这一刻开始,土包不再是土包,而是一座有名有姓的坟。
没有黄纸,没有燃香,只有一根蜡烛在木碑前轻轻跳跃,映照着在场每个人沉重的脸。
姜韫弯腰,朝坟茔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其他人也紧紧跟随,鞠躬送别这位萍水相逢的老人。
最后看了一眼木碑,姜韫转身迈步离开。
“走吧,别误了时辰。”
裴聿徊和容湛对视一眼,几人抬脚跟了上去。
去往荒山的路上,姜韫愈加沉默。
裴聿徊走在她身侧,伸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别多想,老人家本就病入膏肓,几顿饭是救不回她的,这不是你的错。”裴聿徊低声安慰。
姜韫沉默着点了点头。
她知道,她都知道......
——
卫衡在前面带路,没过多久四人便到了山脚下,前面跳动的火把表明有官兵在值守。
他们压着步子,轻手轻脚来到一处树丛后面躲藏。
卫衡看着前面不远处来回走动的一名官兵,低声开口,“等他们换班时,你们便趁着空档从旁边的小路上去。”
说着,他指了指离守卫不远的地方,那边有一条布满杂草的小路。
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那是一条可以走的路。
姜韫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好,还是按我们之前说的,待我们上山后你便回去保护容湛,若是三日后的这个时辰我们没有回去,天一亮你便和容湛一起去报官。”
卫衡重重点头,“小姐放心,属下明白。”
裴聿徊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下他的肩膀,“保重。”
卫衡抿唇,语气有些晦涩,“王爷,小姐,你们也一定要保重。”
而后,他看向后面的霜芷,对上她平静的双眼,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没等太久,远处传来模糊的哨声,这是换班的信号。
那官兵听到声音,举着火把离开。
“快!趁现在!”卫衡压低了声音催促。
三人不敢耽搁,拔开杂草走出来,躬身快步朝小路的入口奔去。
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小路中,便有另一名官兵举着火把走了过来,他四下环顾一圈后没有发现异样,继续在此处值守。
卫衡见三人顺利上山,悄悄松了一口气。
压低了身子,他从旁边避开官兵的视线,悄然离开......
第699章 绝不寻常
山上。
虽然是条小路,不过太久没有人走,天色又黑,所以三人走得并不轻松。
霜芷走在最前面,姜韫跟在她身后。
裴聿徊走在姜韫身后小半步,一边伸手护着她,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
“这支起义军不知品性如何,能够抵御官兵的攻打定然实力强劲,想来其中身强力壮之人也不少,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待见到他们的首领后,我来与他交涉,非必要时刻莫要交出姜国公的亲笔信,一切都交给我。”
姜韫听着,一一应下来,没有因为他多番的叮嘱而有一丝一毫不耐。
身后人却突然沉默下来。
姜韫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裴聿徊眉心微皱,神情有些懊恼。
“怎么了?”姜韫疑惑。
裴聿徊看着她,语气有些烦躁,“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这些话前前后后他已经说了三次,他怕她会不耐烦。
“怎么会?”姜韫失笑,“大哥如此谨慎,我们到时候才会更加周全。”
见她真的没有反感,裴聿徊提起的心缓缓放了下去。
“那便走吧。”
因着要埋葬陈阿婆,他们上山的时辰耽搁了一些,原本计划日出前抵达,如今只能往后拖延些时辰。
当天边第一缕晨光洒向大地,姜韫他们刚到半山腰。
裴聿徊看了眼有些疲累地姜韫,忽然开口,“先歇息会儿吧。”
霜芷停下脚步看向姜韫,姜韫微微喘息着点了点头。
一整晚没休息又爬了这么久的山,她的确有些累了。
不远处传来流水的声音,裴聿徊动了动耳朵,开口提议,“前面好像有水流经过,不若去看看?”
“好。”姜韫应了一声,她正好洗把脸醒醒神。
三人循声一路往前走,水声愈发清晰,是一条溪流从山上流了下来。
还未等靠近,三人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溪流边,一位妇人正蹲在那里洗衣裳。
那妇人看着山下的方向,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迅速起身。
待看到三人时,她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来人会是三个这副装扮的人。
看起来并非是官兵,还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
警惕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妇人冷声质问:
“你们是谁。”
姜韫望向对方。
妇人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身形高高壮壮,皮肤黝黑,一看便知是村妇。
永原县的百姓起义上山,自然会有老弱妇孺,看她在此处洗衣裳,应当是在营中照料杂事之人。
姜韫看向裴聿徊,裴聿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上前走近几步,姜韫朝妇人拱手,温声开口,“这位娘子,我等是江州的商人,行商路过此处,听闻永原县起义军之事,便想与起义军的首领做一笔交易,不知娘子能否带路?”
妇人听到她的话,面色凝重了几分,“江州的商人?找我们首领有何事?”
“娘子,恕在下不能相告,此事只能与你们首领相商。”姜韫略带歉疚,“不过请娘子放心,我等并无恶意,是真心实意想要与首领商谈要事。”
妇人盯着他们看了许久,才沉声应下,“随我来。”
姜韫暗自松了一口气。
见妇人将岸边石头上的衣服拿到木盆里,姜韫快步上前帮忙,却被妇人抬胳膊挡下。
“不必。”妇人扫了眼姜韫瘦弱的身形,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拿不动。”
姜韫抿唇,神色有些许挫败。
三人跟在妇人身后,一路往半山腰走去。
没有走太远,前面忽然又出现两名妇人。
只是她们头戴红巾,一人拿刀一人拿长枪,刀尖端掉刀刃却泛着寒光,那长枪的杆子也看起来有些年头,她们谨慎地四下探望,似乎是在巡视。
看到来人,原本四下走动的两人迅速站好,朝前面的妇人开口,“大姐。”
“嗯。”妇人点了点头,脚步未停。
待姜韫他们从两人面前走过,对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目光中带着警惕与审视。
姜韫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就这样跟在妇人身后走了一段路,路上遇到多个守卫之处,且都是女子。
姜韫心中生出几分讶异,为何这些守卫都是女子,而且看到他们虽然警惕但并不阻拦,且都与带路的妇人打招呼,难不成......
望向前面的雄壮背影,姜韫眸光轻颤。
她看向身旁的裴聿徊,不出所料他的眼中也透着凝重,显然他也察觉到了异样。
姜韫沉思片刻,朝裴聿徊递了个眼色:一会儿我来交涉。
裴聿徊皱眉思索,而后微一点头:好。
姜韫心中的猜想,在到达营寨时得到了验证。
不管是门口的守卫还是寨中训练的士兵,目之所及处全是的女子,连半个男子的身影都看不到。
即便已有预料,可看到清一色手持刀枪、头戴红巾的女兵,姜韫仍是难掩心中震撼。
霜芷看到那些女兵,更是惊讶地回不过神。
裴聿徊神色平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们的兵器。
看到营中来了三个男子,那群女兵缓缓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警惕又谨慎地看着他们,一个个都握紧了手里的刀。
妇人扫了一眼带兵的女子一眼,对方回过神,连忙冷声开口:
“别看了,继续操练!”
整齐划一的喊声再次响起,妇人收回视线,抬脚朝堂屋走去,姜韫他们连忙跟上。
妇人刚一进门,堂内的两名女子便迎了上来,“大姐,你回......”
话音未落,她们看到妇人身后跟着的三人,脸色骤然一变。
“大姐,他们是谁?”其中一人问道。
“过路的商人。”妇人将木盆交给其中一人。
姜韫看向两人,发现这两名女子竟是一对孪生姐妹。
妇人径直走到主位旁,转身坐下,看向姜韫他们的目光深沉又犀利:
“三位,坐。”
第700章 女军营
除了霜芷万分错愕之外,姜韫和裴聿徊的脸上都没有多少惊讶之色。
果然,她并非普通妇人,而是起义军的首领。
首领见他们站在原地未动,微一挑眉,“怎么,不是要与我谈生意?”
姜韫抿唇,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裴聿徊和霜芷跟随坐在她下首的位子。
“不知首领该如何称呼?”姜韫率先开口询问。
“叫我张大娘子便可。”首领不在意地说道,“说吧,你们要与我做什么生意。”
原本定好的计划已经不能继续进行,姜韫沉默片刻,决定如实相告。
“我很抱歉,我之前骗了你。”姜韫神色歉疚,“其实我们并不是商人,也并非来自江州。”
首领听到这话,并无多少意外,“我看出来了。”
他说自己是商人,可三人身上并无半点铜臭气,瘦弱的男子看起来知书达理,连他身后的小厮都文文雅雅的,更别提他身边的高大男子,一看便是习武之人,且武艺超群。
“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费尽心思上山究竟有什么目的?”首领直接问道。
姜韫看着首领,神色认真严肃,“张首领,我等是京城人士,此次特意上山,是为招安而来。”
听到“招安”儿子,站在首领身侧的孪生姐妹顿时变了脸色。
“招安?你们是朝廷的人?”其中一人气冲冲开口,“我告诉你们,想让我们归顺朝廷,做梦!”
另一名女子沉稳些,不过她脸色也很是难看,“公子若是想要招安,只怕是找错人了,我等起义上山,为的便是不受朝廷挟制,更不会向狗皇帝俯首称臣,你们快离开吧!”
“就是,赶紧走!”另一女子拔出腰间的佩刀,恶狠狠威胁,“刀剑无眼,你们最好赶快消失在我们面前!”
“二丫,莫要冲动。”
首领开口,制止了她的动作。
名叫二丫的女子冷哼一声,将刀收回了刀鞘中。
首领看向姜韫,虽然她不像两个手下那般生气激动,不过态度很明显:
“大丫说的没错,我们不会向朝廷俯首称臣。”
他们在荒山上待了三个月,官府对他们软硬兼施,他们全都扛了过来,且将官兵们打得落花流水,半个月都没敢再上山,他们为何要接受招安?
“趁现在天色尚早,三位请回吧。”首领干脆利落地下了逐客令。
姜韫安静地坐着,忽然笑了笑,“张首领所言,是不会向朝廷俯首称臣,还是......不会向当今圣上俯首称臣?”
首领微微眯眼,“你这话是何意?”
“若是江山易主,将来新帝勤政爱民,张首领也宁愿守着荒山,不肯接受朝廷的接纳?”姜韫反问。
首领面色一沉,心中生出警惕,“我不过是山野村妇,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对方身份不明,妄议圣上这种圈套,她不会傻乎乎地跳进去。
姜韫笑笑,不在乎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缓缓开口,“我虽是前来招安,却并非朝廷所派。”
“不是朝廷的人?”二丫皱眉看她,“那你是何人?”
“二丫姑娘莫急,”姜韫说道,语气沉了几分,“不过,朝廷此次的确派了朝中重臣特来招安。”
“那官员并非寻常之人,乃是兵部左侍郎高应骋,此人向来以手段狠辣着称,圣上之所以派他前来,便是以招安之名,行剿灭之实。”
话音落下,大丫和二丫接连变了脸色。
“果然是狗皇帝!打不过就耍阴招,实在有够恶心!”二丫破口大骂。
大丫冷了脸,“我们不会怕他们,莫说是来一个左侍郎,便是来十个我们也不怕他!”
“没错!”二丫附和道。
首领沉声开口,“三位上山时也看到了,山下守着不少官兵,可他们为何没有上山攻打?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姜韫点了点头,“张首领所言极是,我等在京城也有听闻永原县起义军的威名,仅凭几百人马便可抵御数千名官兵,实在令人佩服。”
“不止是京城,大晏朝多个郡县也都听闻了你们的事迹,激励许多百姓愤然抵抗。”
“可正因为如此,朝廷才越发容不得你们,你们多活一日,便是对朝廷的脸面多打一巴掌。”
首领面色沉沉,“即便如此,我们也不会怕他们,只要我们在荒山上一日,他们便不会有机会攻上山来。”
姜韫沉默一瞬,忽然缓缓开口,“可若是高应骋,直接放火烧山呢?你们还能逃脱吗?”
首领眉心紧拧,“你这话是?难不成姓高的敢放火烧山?荒山周边的村子里可还有百姓,他若烧山,岂不是将周遭的百姓都要牵连?”
“我方才所言,只是猜测。”姜韫说道,“不过既然朝廷派了高应骋前来,张首领觉得他们还会在乎周边村民的死活吗?只要能将你们剿灭,他回去便可向圣上邀功,死几十条无辜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落下,首领和两名手下都沉默下来。
她们心里清楚,对方所言并无半点夸张,朝廷派来的人真的有可能做出这种天理不容之事。
姜韫见她们如此,语气放缓了些许,“张首领,即便没有朝廷的人,想来你们剩下的粮草也难以支撑了吧?”
首领略有惊讶,“你如何得知?”
“我只是推测而已,”姜韫说道,“你们在山上已经待了三个月,这期间你们从未有机会下山,便是有再多的粮草也快要被消耗殆尽。”
“朝廷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招安,也是算准了你们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过,所以你们很有可能会乖乖投降。”
“若是招安顺利,高应骋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将你们一网打尽;可若你们抵死不从,那便只有......斩草除根。”
姜韫所言句句清晰透彻,她们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原本还自信满满的二丫,此时不禁有些慌神,“照你这意思,我们如今已是死局,再无转圜的可能?”
大丫面色沉重,沉声开口,“如此看来,我们的确必死无疑。”
不管是在山上等死,还是和官兵负隅顽抗,到最后他们都只有一个结局——死。
第701章 难关
“不,你们并非无路可走。”
姜韫缓缓开口。
“你们还有一个选择,那便是接受我的招安。”
首领眉头紧皱,“既然你并非朝廷之人,又何来招安一说?你究竟是何人?”
姜韫默然一瞬,语气郑重地开口:
“我受镇国大将军委托,特来请永原县的起义军加入姜家军!”
此话一出,堂内忽地陷入一阵寂静。
首领难掩惊讶,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方才自己听到的,“你方才说......是谁派你来?”
姜韫温和一笑,“首领没有听错,的确是姜国公派我前来。”
首领愣住,一时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丫和二丫早已惊得说不出话,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我、我没、没听错吧......”二丫磕磕绊绊地低喃,“是、是我以为那个......大将军?”
是大晏朝那位战无不胜、英勇无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镇国大将军?!
大将军要、要招收他们?还要让他们进英勇神武的姜家军?!
她没听错吧???
“我们应当没有想错......”大丫低声喃喃。
首领缓过那阵错愕,看向姜韫的目光十分复杂,“你说你是大将军派来的,有何证据?”
“自是有的。”姜韫说着,低头将手伸向袖间。
一旁的裴聿徊却突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姜韫抬眼看去,就见裴聿徊朝她缓缓摇了摇头。
“无妨,莫担心。”姜韫安抚般笑笑,轻轻动了动手腕。
裴聿徊与她对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了手。
姜韫从袖间拿出一封信,起身双手递到首领面前,“这是大将军托我转交的亲笔信,请张首领过目。”
首领接过信封打开,一字一行仔细查看:
【闻汝等虽有冤屈,实非本意作乱。念尔等皆我朝赤子,不忍加诛,今吾特遣亲信招抚......】
落款处,写着“姜砚山”三个字,还加盖了私印。
首领双眸震颤,捏着信纸的手止不住发抖。
“张首领,我们是诚心来招安,没有必要作假信来诓骗你。”姜韫认真劝道,“这是大将军亲手所写,上面盖的私印也是大将军所属,此信绝无作假,还望首领能够认真考虑招安一事。”
首领怔怔看着信纸,许久才抬起头,看向姜韫的目光晦涩不明,“为什么?”
他们说好听些是起义军,归根到底不过是一群躲在荒山上,名不见经传的叛贼,何德何能得到大将军的赏识?!
“大将军听闻你们的英勇事迹,心生敬佩的同时,也担心你们会成为朝廷的眼中钉。”姜韫说道,“虽然身为朝廷大将,可大将军并不愿见到无辜之人,尤其是像你们这般有勇有谋之人枉死,更何况......”
“你们已经在民间有了一定的声望,若是能将你们顺利保下,那对其他郡县的起义军来说,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只是大将军的想法和朝廷的想法有冲突,所以他才决定铤而走险,派我等前来私下招安,极可能保全所有人。”
首领沉默不语。
“我要如何相信你与朝廷官员不同?”大丫忽然问道,“万一你是朝廷的人,故意写这封信来唬我们怎么办?!”
姜韫浅浅一笑,“这封信是大将军的笔迹,上面盖的是大将军的私印,都做不得假,你们大可拿着这封信去官府举报,到时大将军和他的家人甚至姜家军都会遭遇灭顶之灾......”
“你们觉得,何人敢对大将军做出这等陷害之事?”
大丫沉默下来。
镇国大将军在大晏朝子民的心中,几乎是战神一般的存在,她不是不相信这个人的话,她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姜韫的视线扫过三人,忽然开口,“如果你们还是不肯相信,我这里还有一物。”
说着,她从袖间拿出了一块玉牌。
看到那块玉牌,裴聿徊和霜芷皆变了脸色。
“姜韫!”裴聿徊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提醒,“莫要冲动。”
霜芷也低声劝告,语气焦急,“公子,三思啊......”
首领和两个手下看着他们对那块玉牌有如此大的反应,不免心生疑惑。
姜韫笑了笑,“没事,不要担心。”
她看向裴聿徊,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裴聿徊眸色沉沉,缓缓收回身子,隐在袖间的手却悄悄握紧了匕首。
姜韫攥了攥手里的玉牌,看向首领,笑着将玉牌递了过去。
首领接过玉牌,仔细打量着,玉牌质地温润,即便她不懂玉石,也看得出来这是一块上好的玉牌。
玉牌正面四周雕刻简单的祥云纹,中间刻着一个大大的“沈”字。
“这是?”首领看向姜韫。
“这是京城沈家家主的令牌,是当年先帝嘉奖沈家赈灾有功,特破例赏赐给沈家的御赐之物,见此令牌者如见沈家家主。”姜韫解释道,“沈家,便是大将军夫人的母族。”
话音落下,首领脸色骤变,惊得她险些将玉牌扔了出去。
大、将军夫人的母族,还是御赐之物,这、这哪里是玉牌,分明是一块烫手山芋!
大丫和二丫也惊掉了下巴,吓得脸色发白。
首领紧张地手捧玉牌,起身小心翼翼将玉牌还给姜韫,“公子还收好此物......”
姜韫接过玉牌收进袖间,见三人仍心有余悸的样子,淡淡一笑,“张首领莫紧张,不过是一块玉牌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出示此物,是想告诉张首领,大将军招安之心诚挚、郑重,希望张首领能够认真考虑。”
首领望向姜韫,神情复杂晦涩。
一个能够拿出大将军亲笔信和将军夫人母族信物之人,绝对不会是寻常人物。
“你到底是谁?”首领哑声询问。
姜韫扬唇笑笑,语气平静:
“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是大将军的女儿,姜韫。”
第702章 搏斗
外面山风呼啸,堂屋内却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首领和两个手下双眼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姜韫,神情满是错愕。
姜韫耐心等着,等她们接受这个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二丫才惊声低喃,“所以......你是女子?”
姜韫颔首,“是。”
大丫和二丫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难怪她们看她身形如此瘦弱,长相又十分清秀,原来是个女子......
首领收敛神思,看向姜韫的目光很是复杂,“没想到姜小姐竟愿意将此事告诉我们......你放心,我等不是胡言乱语之人。”
裴聿徊闻言,袖中握着刀柄的手稍松,眉眼间仍是沉郁。
“我自是相信三位。”姜韫笑着说道,“就如同我的父亲信任你们一般。”
首领听到这话,再次沉默下来。
其实她的想法已经有所松动,只是招安并非儿戏,她不能因为对方是镇国大将军便轻易应下。
“姜小姐,我们人数虽然不多,却也有近八百人。”首领沉声道,“大将军若想将我们收进姜家军,岂不是十分突兀?”
姜韫想到进来时看到的女兵,略一思忖,“我想问一下张首领,营中女兵有多少人?”
“除去老弱病残和孩童,能打仗者有五百人,皆为女子。”首领说道。
姜韫眸光一颤。
也就是说,这是一支纯粹的女军营。
能在这乱世中存活下来,且战力毫不逊色于男子,这支女子起义军实在令人钦佩。
霜芷十分惊讶,她生平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女军,自然十分佩服。
裴聿徊神色未变,不过心底也有几分讶异。
姜韫思索良久,缓缓开口,“实不相瞒,我们上山之前,并不知晓军中皆是女子......”
首领并未在意,“无妨,我们盘踞在荒山上,也是不想被外人知晓此事。”
姜韫唯一颔首,“张首领应当明白,如果你们答应朝廷的招安,且不说高应骋会不会真的将你们编入军队,即便你们进了营中,自此之后你们身上都背负着叛贼的名号,哪怕实力再强也会抬不起头来。”
首领点了点头,“姜小姐说的,我都清楚。”
“所以在来之前,我与父亲的商议是,不将招安一事告诉朝廷,而是以募兵为由将起义军分批招进姜家军营。”姜韫说道,“如此一来,我们既能顺利招收这支精锐,起义军也能名正言顺进入军营......”
可眼下,一切计划全都打乱了。
因为,她们都是女子。
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话已至此,首领的一颗心反而落了下来。
她从上山那日,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今有人赏识他们、愿意为他们冒险,她已经很知足了。
“姜小姐,你不必如此为难。”首领看向低着头的姜韫,笑了笑,“我们走到今日,从未有过一丝后悔,能够死得其所,也是人生幸事。”
“大姐!”
“大姐!”
大丫和二丫急声道,两人担忧地看着她。
姜韫抬起头,看向首领,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张首领,你们想不想上阵杀敌,为天下万民求太平?”
对上她认真的目光,首领心口一震,“你、你这话是何意?”
姜韫抿了抿唇,语气低沉却郑重:
“我会说服父亲,在姜家军营中组建一支女军,让你们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抱负!”
此话一出,屋内几人纷纷错愕地看向她,连裴聿徊都看了过来。
“女、女军?”大丫不敢置信地开口,“姜小姐......不会是在与我们说笑吧?”
组建女军?她觉得她们已经够出格,想不到这位姜小姐更是异想天开......
“没有说笑,我是认真的。”姜韫面色严肃,“我不会拿山上的姐妹们说笑。”
首领怔怔看着她,“姜小姐,恕我冒昧问一句,你方才所言是早有想法,还是临时决意?”
“实不相瞒,我是方才做的决定。”姜韫沉默一瞬,“我不能向诸位保证此事一定能成,但我会努力说服父亲,万一......”
“万一此事不成,我也会为你们寻一个好去处,让你们今后平安、顺遂地过日子。”
首领陷入沉思,似乎真的在考虑此事的可能性。
大丫和二丫却觉得此事根本不可能实现,历来女子上战场者屈指可数,我朝更是从未有例外,朝廷怎么可能允许组建一支女子军队?
“姜小姐,”首领抬眼看向姜韫,语气沉沉,“如今这山上共有八百人,即便我们相信你随你进京,可也只有五百人能进军营,余下的皆是老弱病残,你要如何安顿他们?”
“张首领尽管放心,此事我早已有安排。”姜韫说道,“若有不适合作战之人,或者不想进军营之人,可改头换面去往江南,那里有沈家的田产铺子,到时便以沈家佃户的身份在江南安家,只要沈家一日不倒,便可有大家的一日饭吃。”
“不过只有一点,不管是谁,此生都不得再回永原县。”
听她安排得面面俱到,首领不禁心生动容,她知道姜小姐不让他们回永原县是为了他们好。
“姜小姐,你为了我们如此耗费心神,值得吗?”首领哑声问道。
姜韫却是一笑,“我说值得,便值得。”
首领看着她自信又坚定的眼神,心头思绪翻滚。
良久,她缓缓舒出一口气,语气平静了许多,“姜小姐,此事并非小事,我等还需与众姐妹商议。”
“自然。”姜韫点头应道,“不过朝廷的队伍大概三日后会到,张首领还需尽快考虑清楚。”
首领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看向一旁的二丫吩咐,“二丫,你带姜小姐和这两位公子去吃些东西。”
他们凌晨上了山,一定整晚没吃东西。
二丫也一改开始时的愠怒,对他们很是客气,“姜小姐,两位公子,请随我来。”
姜韫起身,朝首领拱了拱手,“多谢张首领体恤。”
首领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客气。
待几人离开,首领将亲笔信交给身旁的大丫,沉声询问:
“大丫,此事你以为如何?”
第703章 亲手杀死
大丫看过了信,想了想开口,“大姐,我觉得那个姜小姐应当不会骗我们。”
首领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不过是一支平平无奇的起义军,对方煞费苦心来劝说他们接受招安,听起来十分荒唐。
可事情越是荒唐,才越显得真实,因为以对方的身份,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还有姜小姐身边那个男子......虽然对方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可她看得出来,他定然不是简单人物,恐怕也是朝廷命官。
想到那双如鹰隼一般犀利冷漠的眼睛,首领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冷颤。
“可她说什么女军营......”大丫迟疑着开口,“大姐,我认为这件事很悬。”
姜家军肯接收起义军已实属不易,怎么可能会成立女军营?这实在是......难如登天。
“可若是能成呢?”首领忽然问道,“若是真的组建了一支女军营,你可愿意加入?”
大丫呼吸一滞,垂下了眼睛。
“我愿意。”
大丫抬头,看向首领的目光中只有坚定。
“只要能上战场杀敌,只要能守护百姓,我愿意加入女军营!”
首领凝视她许久,而后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小屋内,二丫正将饭菜一样一样摆放在桌子上。
说是饭菜,其实是几个菜窝窝头,还有两盘子干炒野菜。
“三位对不住,营寨里只有这些吃食。”二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他们在山上待了三个月,之前带来的粮食都已经被他们吃光了,如今只能吃山里的野菜充饥。
“无妨,这样就很好了。”姜韫说道。
二丫笑了笑,“那你们慢慢吃,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二丫给他们放下水碗,转身离开。
房门关闭,确定门外再无旁人,姜韫肩膀一松,长长舒了一口气。
裴聿徊看她拿出帕子擦着手心里的汗,不由得一笑,“我还以为,你很有把握。”
姜韫闻言,淡淡一笑,“我也不过是放手一搏罢了,若他们不信沈家玉牌的来历,我也没有办法再劝说他她们。”
“如果中途生了变故呢?”裴聿徊问道,“或许她们会拿亲笔信,去和朝廷换一线生机也不一定。”
姜韫看了眼他的衣袖,笑着开口,“不是还有你么?”
“你带着我夺回亲笔信,杀出营寨。”
裴聿徊勾了勾唇角,“好。”
“不过你方才所言建女军营一事,可有把握?”
提起这件事,姜韫的脸色沉了沉。
“此事虽是临时决意,不过我之前就已经有些打算,只是眼下看到这些出色的女兵,实在不忍她们就这样被埋没。”
“至于父亲那边......我会想法子劝他接受。”
裴聿徊略一思忖,“可即便姜国公同意,圣上和朝廷那边,也是一道难关。”
姜韫默了默,缓缓点了下头,“我知道。”
“但我既然下了决心,就一定会努力促成此事。”
裴聿徊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口划过一丝颤动。
她总是能如此轻易地撩动他的心......
“好,我会帮你。”
——
用过早饭,大丫带着姜韫他们在营寨里转转。
除了他们进门时看到的那些女兵,后院还有一些老人和孩子,以及瘦弱的妇人,他们负责照顾大家的饮食起居。
看到三个陌生人,这些人的目光中满是警惕和紧张。
“这是大姐请上山的朋友,大家不不用紧张。”大丫安抚道。
听她这么说,众人才放松了神情。
在后院转了转,大丫带着他们离开。
“他们跟着我们在山上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看到外人难免会紧张,还望姜小姐不要介意。”大丫解释道。
“无妨,”姜韫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我看有几位妇人似乎生了病?若是拖下去耽误诊治可就不好了。”
提起此事,大丫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大姐最担心的,”大丫语气沉重,“我们怎么都好说,可就是苦了他们了......”
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
“姜小姐,”大丫忽然开口,看向姜韫的神色满是认真,“我们可以信任您,对么?”
姜韫神色一正,郑重地点头,“只要他们愿意下山,我一定会妥善安置他们。”
大丫紧紧抿唇,“好,我相信你。”
前面传来阵阵高昂的呐喊声,几人不由得循声看去。
“是营中姐妹们在练兵,”大丫解释道,“姜小姐要不要过去看看。”
姜韫点头,“不打扰的话。”
“姜小姐客气了。”
大丫带着三人来到营寨前的空地上,只见原本空旷的场地此时整整齐齐地列满队伍,放眼望去全是女子。
她们年纪或大或小,身形或瘦或壮,手中握着的木棍长短不一,但每个人脸上的专注与坚毅,丝毫不逊色于正规士兵。
“嗬——”
“哈——”
声音干脆利落,洪亮有力,令人听之不禁热血沸腾。
姜韫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身旁的霜芷身上。
果然,就见一向沉稳冷静的霜芷,此刻脸上难言激动之色,目光热切地望向那奋力训练的队伍。
姜韫敛眸,而后望向了队伍。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二丫为他们寻了一间住处。
“这座寨子是以前在荒山上的山匪盖的,所以屋子数量不少,”二丫一边打开窗户一边说道,“不过我们人多,基本上也将屋子住了个差不多,如今只剩下这一间空闲的。”
“这间屋子有里外两间,只能委屈你们暂住在这里了。”
姜韫打量着屋内,闻言笑了笑,“无妨,能落脚就已经很好了。”
知道跟在姜韫身边的小厮其实是她的丫鬟,二丫便想到了这间屋子,里外两间也方便他们分开住,只不过......
二丫看了眼外间靠墙的木板,又偷偷打量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高大男子,心中不禁嘀咕:
这样短的床板,这人能睡下么?
收起心思,二丫看向姜韫,“姜小姐,你们先歇着,有什么事情再叫我。”
姜韫微一颔首,“辛苦二丫姑娘。”
二丫笑了笑,转身离开屋内。
第704章 下山
屋子之前有人打扫过,还算干净,除了靠墙的那张床板,便只有屋中央摆放的一张小圆桌。
三人在桌边坐下,姜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开口询问,“如何?”
裴聿徊略一沉吟,“兵器破旧,兵力参差不齐,老弱负累太重。”
“但......人心齐。”
这样一支杂乱的起义军,能压制官兵三月有余,除了作战灵巧之外,最重要的是齐心协力。
姜韫点了点头,“她们操练的招式,可能看出名堂?”
“平平无奇,”裴聿徊说道,“但能看出有训练过的影子,或许她们之中有人接触过军营中的士卒。”
姜韫凝神沉思,片刻后开口,“眼下最要紧的,是要安排好下山一事。”
原本他们以为山中多为身强力壮的男子,所以并未太过担心下山之事,可眼下有不少老弱病残,如何下山便成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裴聿徊思索片刻,“如此一来,唯有分批安排人下山。”
姜韫点头,“具体如何安排......”
三人围在桌边,仔细商议起后续的安排。
堂屋。
首领放下兵书,看向走进来的二丫。
“安顿好了?”首领问道。
“大姐放心,都安顿好了。”二丫说道,“只是咱们没有多余的被褥,晚上山里冷,也不知他们能不能受得住。”
“拿我的被子过去。”首领毫不犹豫地说道,低头继续看书。
“还有我的,把我的也拿去给他们吧。”一旁的大丫说道。
二丫应了一声,“成,我过会儿便去。”
“怎么,这会儿不好意思了?”首领随口问道。
“没有,”二丫摇了摇头,“我出来时忘了给他们放水,待我拿着水壶折返回去时,在窗外听到他们在商议如何将我们平安送下山,我听他们谈得认真便没进去打扰。”
首领动作一顿,沉默片刻后,又继续看起了书,“听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听清,只听到他们说好像要分批运送。”二丫说道。
“嗯,知道了。”首领应了一声。
片刻后,她合上兵书,沉声吩咐:
“召集所有人,我有话要说。”
大丫和二丫对视一眼,纷纷应下:
“是,大姐!”
——
夜晚的山风呼啸呜咽,听起来格外瘆人。
姜韫躺在硬床板上,却在这咧咧风声中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她被一阵热闹的欢呼声吵醒。
外面天色蒙蒙亮,时辰尚早,姜韫起身轻唤了几声霜芷和裴聿徊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这么早便都出去了?
姜韫掀开被子起身,穿好衣裳,简单梳洗一番后走了出去。
东边日头初探,前院隐隐传来喝彩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姜韫循声走过去,就看到空地的高台周围围满了女兵,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的神色,兴奋地看着台上赤手空拳搏斗的两人。
待看清台上的人,姜韫吓得心跳漏了一拍。
“霜芷......”
她心中不免担忧,下意识上前一步,而后又停了下来。
高台上,霜芷正与一身材魁梧的女兵扭打在一处,对方步步紧逼,霜芷一边躲闪一边找机会进攻。
在她的脸上,是姜韫从未见过的兴奋与生动。
霜芷招式灵活,奈何对方身强力壮,她在抵挡几招后终是扛不住,被对方一拳打中了肩膀,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
对方见状也收了手,连忙上前一步拉她,“没事吧?”
霜芷满头大汗却神采奕奕,双眼亮得惊人,抓住对方的手借势起身,“无妨,再来!”
对方拉她起身,闻言朝她咧嘴一笑,“你这小丫头,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倒是有几分本事!”
霜芷也扬起笑容,目光留意到站在人群后面的姜韫,神色一顿。
小姐......
她正打算喊停,姜韫却朝她点了点头。
霜芷眼中笑意更甚,她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女兵,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难掩兴奋:
“我可还没输,再来!”
对方“哈哈”一笑,扬声开口,“小丫头,今日我就让你心服口服!”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又迅速扭打在一起。
姜韫看得专注,连身后何时站了人都没有察觉。
“你这丫鬟,倒有几分本事和魄力。”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姜韫回神,偏头看去,就见首领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
在她后面,裴聿徊正看着她,见她看过来朝她挑了挑眉。
他一大早不在屋内,原来是去找张首领了?
姜韫收回视线,淡淡一笑,“张首领过奖了,霜芷平日里习剑最多,所以力气弱一些。”
首领了然,“难怪招式干脆利落,身手灵巧。”
见姜韫面上隐有担忧,首领笑了笑,“放心,春桃虽看起来魁梧,下手是知道轻重的。”
姜韫闻言,神色明显一松,“霜芷这丫头平日里只跟在我身边,有这样与人切磋的机会实属难得。”
“自打上山之后,我们这些姐妹们时不时找机会过招,也算是打发时间。”首领解释道,“今晨霜芷姑娘去给你打水,回去的路上看到她们在切磋,便好奇来看。”
“听到霜芷姑娘也会些拳脚功夫,便被她们拉上了台。”
姜韫了然一笑,“霜芷只怕打不过春桃姑娘。”
“输赢不重要,能够体会到乐趣最要紧。”首领说着,看向姜韫,“姜小姐,我有话要同你说。”
“好。”姜韫应了一声,跟着她去往堂屋。
经过裴聿徊身边时,她看了他一眼,裴聿徊朝她微一颔首。
姜韫心中有数。
来到堂屋,首领将那封亲笔信放到了姜韫面前。
姜韫没接,看向首领的目光中带着疑惑,“张首领这是何意?”
“此信太过贵重,我们拿不得,会给大将军招惹麻烦。”首领说道。
姜韫微微眯眼,看了眼裴聿徊,而后看向首领,“张首领,我不懂。”
首领看着她,忽然浅浅笑了笑:
“我们答应姜小姐的招安。”
第705章 逃离
远处浓烟滚滚,火光大亮,官兵们正忙着救火。
而在荒山的另一边,一群人正压着步子,迅速下山。
在所有人都下山之后,众人聚集在一僻静之处,准备离开。
“张首领,时间紧迫,还请大家按照先前定好的路线逃离!”姜韫叮嘱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以保全性命为要事!”
张秀泽握住姜韫的手,用力攥了攥,“姜小姐放心,我等一定平安抵达目的地,姜小姐和裴公子也要保重!”
“一定会的!”
姜韫用力回握她,而后看向大丫、二丫,以及背着行囊的众人。
“事不宜迟,大家快走吧!一路保重!”
张秀泽松开姜韫的手,后退一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众人目光热切地看着姜韫,跟在张秀泽身后,都朝她鞠了一躬。
姜韫将张秀泽扶起,眼中有一丝动容,“张首领,保重!”
张秀泽压下心头的颤动,深深看了一看姜韫,转身下令:
“我们走!”
众人按照之前的安排,迅速朝不同的方向逃跑,每支队伍最后都安排了人销毁足迹。
姜韫望着众人分散的身影,目光沉沉。
裴聿徊偏头看向她,低声开口,“咱们也该走了。”
姜韫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走。”
青源村,小院。
夜深人静,容湛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心中焦急不安。
卫衡离开已有两个时辰,为何这么久了还不见人回来?
他抬头看向天际,天边已经隐有日出之势。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报官之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敲门声响起——
“容公子,是我。”
听到姜韫的声音,容湛面色一喜,快步上前打开远门。
对上姜韫平静的双眼,容湛神色一松,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万幸,事成了。
“姜小姐,你可有受伤?”容湛紧张又担心地看着她的身上。
姜韫微微一笑,“我没事......容公子,我们得赶快走,有什么话路上再说。”
“好,我们这便走。”容湛应道。
他回了院子检查一番,确定没有遗漏之物,便出来锁上了院门。
回过身,就见姜韫望着远处的树林,微微出神。
容湛顺着看去,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抚:
“放心,陈阿婆会好好安息的。”
姜韫收回目光,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人来到马车旁,卫衡也在这时赶了回来。
“人齐了,出发!”姜韫吩咐道。
一声马鞭落下,马车迅速朝来时的方向驶去。
另一边,荒山远处的营地。
火势又急又猛,加之山间风大,直到快天亮才将大火扑灭,营帐几乎烧了个精光,没留下多少东西。
官兵们累得气喘吁吁,满脸烟灰,坐在地上歇息。
不多时,官兵的首领前来,查到火是从后厨而起,炉灶的火没有灭干净,这才引发了一场无妄之灾。
弄清起因,官兵们灰头土脸地回去继续值守,每个人都疲惫不堪,而那名官兵自然也没有看到,身后杂草丛生的小路被人踩出了印记......
马车在路上疾驰,直到远离了青源村,几人才彻底放下心来。
容湛看着姜韫和裴聿徊,不由得询问,“山上到底发生了何事?”
姜韫和裴聿徊对视一眼,缓缓开口,“山上那支起义军,皆为女子......”
姜韫言简意赅将山上发生的事情讲来,容湛听完,久久回不过神。
“竟是一支女军,实在令人钦佩......”容湛低声喃喃。
他看着姜韫,神色担忧,“在姜家军组建一支女军,莫说姜国公难以说服,便是圣上和朝廷那边恐怕也......”
姜韫点头,“我知道,但我会尽我所能一试。”
容湛沉默下来。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帮你。”
姜韫顿了顿,感激一笑,“多谢容公子。”
容湛眉眼温和地看着,“与我这般客气做什么。”
裴聿徊皱眉看着两人交谈,神色越发不耐。
这个容湛实在可恶,当他不存在?!
感受到一道阴恻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容湛微微一顿,而后收回了视线,那道目光才淡了一些。
天边渐亮,马车按照原路返回,在离开清源县后不久便遇到了来时的关卡。
关卡旁只有一名官兵值守,是那日去寻捕头之人。
那官兵认出了这辆马车,连忙起身去打开关卡,没想到马车刚过关卡便停了下来。
驾车的小厮从马车上下来,快步来到了他面前。
“贵人有何吩咐?”那官兵忙不迭问问道。
霜芷从袖间拿出一个荷包,塞进了官兵的手中。
官兵下意识推拒,“不不,小哥这是做什么......”
“您拿着。”霜芷低声道,“这是我家公子的一番心意,请官爷喝点好酒。”
官兵隐约明白了什么,收下了那个沉甸甸的荷包,“那小的便不客气了......请贵人放心,小的从未见过贵人,也绝不会到处乱说。”
霜芷点了点头,“官爷是聪明人......告辞。”
说罢,她转身上了马车。
“贵人慢走!”官兵连忙送人。
目送马车走远,那官兵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四下打量一番,偷偷藏进了怀里。
马车上。
“霜芷,都打点好了?”姜韫问道。
霜芷的声音传来,“小姐放心,都打点妥当。”
“好,辛苦你了。”姜韫说道。
马车过了关卡,一路向着江南奔去。
两日后。
朝廷招安的队伍浩浩荡荡停在永原县县衙门口,新上任不久的县令率众人在门外相迎,看到高应骋热情地迎了上去。
“高大人,一路辛苦!”新县令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下官为您备下了酒席,还请高大人歇歇脚,让下官为您接风洗尘。”
高应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
众人进了县衙,新县令高兴地张罗着酒席,一个劲儿地称赞高应骋有勇有谋,直言朝廷派了他来便能让他们将那群反贼一网打尽。
高应骋并不理会对方,只是沉默着喝酒。
新县令毫不在意他的冷淡,仍兴奋地说着,酒过三巡之后,他提起山上的那支起义军。
“一群臭娘们,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英雄!竟敢杀了县令逃跑,真当官府是好说话的......”
新县令一想到事发至今官府吃过的亏,他便气得破口大骂。
高应骋皱了皱眉,捕捉到一丝不对劲:
“李大人这话是何意?那支起义军是女子?”
第706章 一群废物!
“是啊!”新县令下意识应道,又连忙闭上了嘴巴,而后改口,“不不,不是女子,不是女子......”
高应骋微微眯眼,“李大人,本官如今人已在此,再有所隐瞒怕是不妥吧。”
新县令无奈叹了一口气,只要将实情和盘托出,“高大人,其实也不是我们想要隐瞒,只是这女子起义太过惊世骇俗,更何况我们一群大老爷们还打不过那帮女人,传出去怕被人笑话,便没有告诉朝廷实情......”
他将这三个月来的情况一一告诉了高应骋,高应骋敛眉沉思。
没想到一群女子,竟有如此本事......
“要不说女人就是晦气!”新县令又忍不住骂了起来,“为了她们,我们派了多少兵力守山?夜以继日从未有所空缺,偏偏两日前的夜里营地还起了火,里里外外烧了个精光,想想就生气......”
新县令越骂越来劲,高应骋眉心一凛,“砰”一声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你方才说,营地走水?”高应骋冷声质问。
新县令被吓了一跳,咽了咽口水,“是、是啊,火是从营地后厨而起,炉灶没有熄灭,官兵们一直忙到清晨......”
话音未落,就见高应骋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如水。
“吩咐下去,即刻上山!”
说罢,他抬脚转身离开。
新县令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坏了!我们中计了!”
身边手下不明所以,“大人,发生了何事?”
新县令顾不得回答,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
荒山。
永原县的官兵在前面带路,带着高应骋和朝廷的官兵上山。
永原县官兵们各个谨慎小心地看着山上,生怕不知何时便有大石头滚落下来。
高应骋见他们如此小心的模样,便知道这些人在起义军的手下吃了不少亏。
众人一路上山,可预想中的埋伏和机关并没有出现,这让永原县的官兵心里犯起了嘀咕。
今日怎么会这般安静?
越往山上走,新县令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烈,他直觉出了非常严重的问题。
一路来到营寨门外,面对空空荡荡的院子,哪里还看得到半个人影?
“人呢?人去哪儿了??”
新县令慌张地四下查看,带人将营寨上下翻了个底朝天,莫说看到人,连个活物都没有看到。
锅碗瓢盆和被褥等用物没有一样被带走,厨房的桌子上落了一层薄灰,足以见得人已经走了有两日。
高应骋气得脸色铁青:
“一群没用的废物!去给我搜!”
官兵们将整座荒山都搜了一遍,有人在后山发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上面的杂草有明显被人踩踏的痕迹。
高应骋率人前去,顺着小路一直到了山脚下,想要找寻起义军逃离的脚步,却发现根本看不到半个脚印。
山里风大,扬起的尘土早已将脚印完全遮盖,更何况起义军逃跑时有意动了手脚,官兵们无从判断脚印去往何处。
高应骋后槽牙都要咬碎,双拳紧紧攥起,脸色阴沉至极。
“他们人多,若是一起走容易引人注目,定然会分头行动。”
“搜索周边各郡县,若有发现可疑人等,一律抓来询问!”
官兵们齐齐应下:
“是,属下遵命!”
一时间,周围的郡县村落被闹得鸡犬不宁,官兵四处搜查,却始终没有丝毫头绪。
官道上,两名官兵正坐在凉棚下喝茶。
“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若是再不下雨,地里的庄稼真的要荒了......”一人说道。
“唉,天灾难抗啊......”另一人叹了一口气,“我看咱们也快混不下去喽......”
说话的两人,正是前几日拦截姜韫他们的两个官兵。
不远处传来凌乱的马蹄声,两人循声看去,就见一队官兵朝这边疾驰而来。
两人见状,忙不迭起身迎了上去。
看到两人,为首的官兵勒马停下,沉声质问,“我问你们,近来可有闲杂人等经过此处?!”
闲杂人等?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前几日经过的马车。
其中一人正要说什么,另一人眼珠一转,赶在他之前开口:
“没有!小的们一直在这里值守,没看到有什么人经过。”
“此话当真?”为首的官兵看向另一人。
另一名官兵见同伴这么说,也便跟着点头,“是的大人,小的们不曾见过闲杂人等。”
“料你们也不敢有所隐瞒,”为首的官兵冷哼一声,“若有可疑之人,定要将其拦下上禀,听到没有?!”
两人忙不迭点头应下,“小的们听到了、听到了......”
一行官兵调转马头,策马离开。
待他们走远,另一名官兵奇怪地看向同伴,“方才你为何要撒谎?前几日明明有京城的贵人来过......”
“你也知道那是京城的贵人,”那官兵说道,“不管他们找的人是谁,都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可那几个贵人是见过我们的,万一我们说了不该说的,那些贵人找上门怎么办?”
“你忘了那日头儿对我们的叮嘱?贵人之事千万要少掺和,保命要紧,咱们就当从未见过那几人......”
对方听了他的话,深以为然,“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那官兵笑着揽上他的肩膀,“这有什么......等晚上下值,我请你喝酒去!”
“一言为定啊?”
“一言为定!”
另一边,西北之地。
朝廷赈灾的队伍在连日奔波了几日后,终于抵达。
卫枢与两名手下已在官府不远处的包子铺蹲守两日,看到队伍停在官府门外,周尘被当地的县令亲自迎进了门内,三人压低了头上的草帽,起身离开。
第707章 进城
江州城外,一家客栈内。
姜家南下的队伍已经在此处停留了两日,却一直不曾进城。
房间内,莺时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靠坐在榻上的怀书被她晃得眼晕,“别转了,你再怎么着急,姜小姐和公子他们这时候也回不来啊......”
“可是已经过了约定时日足足有两日了!”莺时急声道,“小姐明明说会准时抵达,会不会是路上出了意外?”
“嘘,你小点声......”怀书看了眼门外,低声提醒,“莫要被旁人听到。”
“可我就是担心啊......”莺时压低了声音,“你倒好,天天躺在榻上也不着急!”
“我怎么不急?我家公子也不曾回......”怀书话未说完,门外传来声音。
“小姐,您身子好些了么?”是徐掌柜。
两人一愣,怀书忙不迭躺下盖好被子,侧身背对着门口。
莺时平复了下情绪,上前开门。
“徐掌柜,”莺时笑着看向门外的人,“小姐今日身子好些了,不过还有些头痛。”
徐掌柜点了点头,“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小姐已经病了两日了。”
“不,不用麻烦!”莺时连忙说道,说完又觉得自己太过急切,勉强笑了笑,“小姐说,还要进城请大夫,就不麻烦旁人了。”
“既然如此,那便麻烦莺时姑娘多多照顾小姐。”徐掌柜说道,“待小姐痊愈之后,我等再启程也不迟。”
莺时忙不迭点头,“是,徐掌柜的话我记下了。”
话已至此,徐掌柜也不便多留,转身的那一刻,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榻上人的背影。
心中默默叹息一声,徐掌柜迈步离开。
关上房门,莺时骤然松了一口气。
怀书撑起身子看向门口,“人走了?”
“走了。”莺时走到桌边坐下,忧愁地叹了一口气,“唉......也不知小姐他们如何了,何时能回来呢......”
“放心吧,姜小姐和公子他们不会有事的。”怀书安慰道。
莺时缓缓摇头,不再说什么。
一夜过去。
天刚蒙蒙亮,莺时睁开双眼醒来,看着虚空醒神。
清醒了片刻,她掀开被子坐起身,打算起床去隔壁叫醒怀书。
想到还未归来的小姐,莺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一大早便叹气,可不像你的作风。”
熟悉的声音传来,莺时蓦地一怔,猛然抬头看向前方。
圆桌旁,姜韫坐在桌边,身后站着霜芷,两人正笑着看她。
莺时眼眶一红,连鞋子也顾不得穿,起身快步扑到姜韫脚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姐,您终于回来了......”莺时哽咽不已。
姜韫伸手将她扶起身,面露心疼,“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莺时红着眼摇头,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姜韫拿着帕子为她擦眼泪,霜芷将她的鞋子拿来替她穿好,两人哄了好一会儿才将莺时的眼泪哄了下去。
“都多大个人了,还要哭鼻子。”姜韫笑着调侃。
莺时不好意思地抿唇,脸颊发热。
看着姜韫略显疲惫的脸,莺时心疼不已,“小姐,时辰还早,您要不要睡一会儿?”
姜韫微一点头,“好,霜芷也歇会儿吧。”
他们这几日连日赶路,谁都不曾好好休息过。
莺时伺候姜韫简单梳洗一番,待她和霜芷歇下后才离开。
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莺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王爷和容公子也回来了吧?
莺时忙不迭去了隔壁,喊醒了还在睡梦中的怀书。
“别睡了!容公子回来了!”
怀书迷迷瞪瞪睁开眼,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瞬间清醒,一骨碌从榻上爬了起来。
“公子回来了?!在哪里??”
“我也不知,”莺时说道,“你收拾下,我去楼下问问。”
怀书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一边催促,“莺时姑娘快去......”
莺时去了楼下柜台一问,天不亮时的确有四人进客栈住店。
她打听来两人住的房间,告诉怀书后,连忙去后厨命人烧热水、做早点。
忙完这些后,她想起了什么,又去了另一间房间门口。
站在门外,莺时却停下了脚步。
王爷不知歇下了没有?虽然他身边没个伺候的,可她贸然前来是不是也太奇怪了?
莺时没有察觉,因为姜韫的关系,她俨然已经没有当初那般惧怕裴聿徊。
踟蹰间,屋内响起一道冷沉的声音:
“何人在门外?”
莺时打了一个激灵,忐忑着开口,“王爷,是奴婢......”
里面沉默一瞬,而后追问,“有何事?”
莺时咽了咽口水,“奴婢、奴婢前来看王爷有何吩咐......”
听她这么说,里面人再开口,语气中的冷意淡了些许,“无妨,多谢。”
莺时松了一口气,“王爷好生歇息,奴婢告退......”
“嗯。”屋内人应了一声。
莺时忙不迭离开,一边走一边感叹:
她还是没有勇气伺候“活阎王”啊......
天光渐亮,客栈内也慢慢热闹起来。
姜韫缓缓睁开双眼,望着上方的床幔,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虽然只睡了半个多时辰,不过这已经是她这些时日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梳洗完毕后,姜韫去了隔壁房间。
不多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莺时姑娘。”是徐掌柜的声音。
莺时上前打开门,脸上的笑比之前几日都要灿烂,“徐掌柜,早。”
徐掌柜见她如此,试探着询问,“小姐可是......痊愈了?”
莺时一个劲儿地点头,“好了好了!小姐身子全好了!”
话音落下,姜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徐掌柜,让你担心了。”
徐掌柜循声看去,就见姜韫坐在桌边,正笑着看他。
亲眼看到姜韫,徐掌柜心里悬了几日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小姐痊愈便好,老奴也就放心了。”徐掌柜说道。
姜韫笑了笑,“这几日辛苦徐掌柜照看,待大家用过早饭,我们便启程吧。”
徐掌柜应下,“一切皆听小姐安排。”
今日进城的消息传下去,在客栈中休整了两日的随从们都收拾好行囊,准备进城。
客栈门外,姜韫看着身边的徐掌柜,温声叮嘱,“徐掌柜,就先辛苦您去沈家的庄子上查看,待我忙完江州的事情便去与徐掌柜汇合。”
沈家的田产铺子不在江州,所以他们要在此分别。
徐掌柜点头应下,“小姐保重,有何事随时派人去寻老奴。”
姜韫笑笑,“徐掌柜放心,我身边人多,不会有事的。”
听她这么说,徐掌柜下意识看了眼马车旁边站着的高大身影。
的确,有他在小姐身边,便让人放心不少。
徐掌柜同姜韫等人道别,转身上了马车离开。
目送沈家的队伍走远,姜韫看一眼裴聿徊,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容湛,温声开口:
“走吧,进城。”
第708章 祝家
两辆马车缓缓驶进江州城,一路去往江南最大的富商——祝家。
祝轻宛收到消息后,便即刻带着府中全家人出来迎接。
除了祝老夫人之外,祝轻宛的三个舅舅、三个舅妈,以及六个表哥、三个表嫂也都在门外相迎。
祝家和沈家经商相识,自祖上关系便十分亲近,祝家不似沈家在京城那般低调行事,祝家在江南一带是出了名的仁商,行事作风也是雷厉风行,颇有侠气傲骨。
祝老夫人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年近四十才得了一个宝贝女儿,便是祝轻宛的母亲祝爱珍,全家上下自是稀罕的不得了,恨不能将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下来给她。
祝家二老没打算将宝贝女儿嫁出去,以祝家的财力养祝爱珍几辈子都不成问题,不曾想祝爱珍竟与祝家的义子暗生情愫,两人求到祝家二老面前,希望祝家能够成全。
祝轻宛的父亲祝世安自襁褓时便被在外行商的祝老爷子捡回了府中抚养,祝家二老心善,便将这个婴孩收作义子,取名祝世安,希望他能一世平安。
祝知安也很争气,虽然他对经商不甚擅长,可却十分用功好学,在学业上也极有天赋,比祝家的三个儿子都要优秀得多,故而在他中举之后,便到二老面前表明求娶祝爱珍之心。
一个是最最疼爱的女儿,一个是最寄予厚望的义子,祝家二老虽难以接受,却也不想让两个孩子难过。
思来想去,祝家二老提出了要求,若是祝世安能在殿试中得前三甲,他们便同意两人的亲事,但是只允许祝世安入赘。
为了心爱的女人,祝世安自是毫不犹豫应下,之后越发刻苦读书,终是不负众望,在殿试中拔得探花的名次。
考中后,他毅然拒绝了先帝赐婚的想法,回到江州求娶祝爱珍。
祝家二老虽然舍不得女儿,可当初已经许下了承诺,他们也不好反悔,便同意了两人的亲事。
祝爱珍要随祝世安进京做官,心中自是万分舍不下父母,答应父母将来生下孩子,一定让孩子多多来陪伴父母。
所以祝轻宛活了二十年,有一半的时光是在江州的外祖家度过。
祝轻宛的三个舅舅生下的也都是男孩,同辈中只有她自己一个女孩,受到的宠爱与当年母亲相比,自是只多不少。
祝家恢宏气派的府邸门口,祝轻宛带着众人在此等候。
江州已经步入夏日,祝轻宛探着小脑袋望向路口,又期待又着急。
祝二夫人见她额头都出了薄汗,不由得心疼地拿着帕子给她擦拭,“宛宛急什么呢?姜小姐既然派人传了信,想必很快就到了。”
“二舅妈,我忍不住呀!”祝轻宛娇声道,“韫韫一路奔波这么久,肯定很辛苦......”
一旁的祝二爷笑了笑,朝自己夫人开口,“你啊就别管她了,自打姜家姑娘写了信来,她这段时日连饭都要吃不下,整日盼着人家赶紧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宛宛在等情郎呢!”
众人一阵哄笑。
祝轻宛脸色微红,“二舅舅,你若是再调侃我,我就告诉外祖母去!”
祝二爷连连告饶,“好好好,舅舅错了,错了还不成?”
祝大爷见他这副样子,无奈摇头。
祝老爷五年前病逝,如今是大儿子当家,老二、老三从旁协助。
一家人有说有笑,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人来了!”
祝轻宛忙不迭抬头望去,就见一队马车缓缓朝这边驶来。
“是姜家的马车!”祝轻宛激动地喊了一声。
待马车在门前停下,姜韫由莺时扶着下了马车,祝轻宛终是按耐不住朝她奔了过去。
“韫韫!”祝轻宛扑到姜韫身前,一把将人抱住,激动不已,“你可算来了!”
姜韫被她紧紧抱着,靠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笑着开口,“嗯,我来看你了。”
两个小姐妹在门口又搂又抱,祝家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反而一脸慈爱地看着两人。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祝大爷轻咳一声开口,“外面太热,宛宛啊,快请姜小姐进门。”
祝轻宛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姜韫。
姜韫朝祝家诸位一一行了礼,祝轻宛牵着她的手便要进门,不曾想姜韫却没有动。
“怎么了?”祝轻宛问道。
姜韫没说话,只是看向后面。
祝轻宛疑惑看去,这才留意到姜家的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小些的马车。
车门打开,一位翩翩公子弯腰从里面走了出来。
祝轻宛一怔,“容三公子?”
他怎么在这里?
来不及细想,待看到跟在容湛身后下车的身影,祝轻宛身子一僵,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晟、晟王殿下?!
他怎么会出现在此?这里不是京城啊!!!
祝轻宛愣在原地,脑中的思绪彻底僵住。
她怔怔地看着二人上前,朝在场的祝家人拱手行礼。
“这位是京城承恩公府的容三公子。”姜韫开口介绍。
“在下容湛,贸然前来叨扰了。”容湛客气有礼。
祝家人连忙回礼,“无妨无妨,容公子果真一表人才啊......”
介绍完容湛,众人又听姜韫开口:
“这位公子是......”
裴聿徊上前一步,主动开口,“在下姓裴,是......容湛的好友。”
姜韫打量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的是,裴聿徊和容湛早已商议好,为了不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两人暂且以友人自居。
听到“裴”这个姓,祝家人安静一瞬,而后纷纷变了脸色。
京城中姓裴之人,除了皇室之外再无他人,那么眼前这个裴公子......
祝大爷上前几步,态度明显比方才恭敬严肃地多,“不知裴公子前来,有失远迎,还望裴公子莫要见怪。”
裴聿徊刻意收敛了锋芒,微一颔首,“祝老爷客气,不必拘谨。”
祝大爷面前笑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裴公子、容公子、姜小姐,请。”
看着裴聿徊从他面前走过,祝大爷忍不住抬手拭了拭额头的冷汗。
姜韫正要进门,就见祝轻宛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
“你怎么了?”姜韫低声关切。
祝轻宛艰难地转过头,声音带了一丝颤意,“活、活阎王怎么在这里......”
姜韫一愣,“你......怕他?”
“谁不怕啊!”祝轻宛低呼一声,“他可是活阎王!”
她看见他就忍不住发抖。
与姜韫的安静不同,祝轻宛性子跳脱,在京中时爱参加各种宴会,所以她是见过裴聿徊两次的,只是每次看到他,她都要被他周身的冷意吓一身鸡皮疙瘩。
“好了,没事的,他再怎么吓人,到底也只是肉身凡胎而已,不会真的吃人的。”姜韫煞有介事地安抚。
祝轻宛听到这话,觉得更害怕了。
第709章 都相识
一行人进了厅堂,祝老夫人已经在此等候。
看到来人,祝老夫人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她朝姜韫招手,“韫丫头快来,让外祖母好好看看你!”
姜韫小时候跟着祝轻宛来祝家做过几次客,祝老夫人很喜欢她,也很疼爱她,便让姜韫随着祝轻宛叫她外祖母,姜韫自是十分愿意。
比起她的亲祖母,祝老夫人对待她更像是长辈该有的样子。
姜韫上前,乖顺地朝姜老夫人行礼,“外祖母万安,外祖母近来身子可好?”
“好!老身我好的很呐!”祝老夫人握上她的手,仔细地打量她,“我们韫丫头真是越长越俊了......”
祖孙两人寒暄一番,祝老夫人看到两个陌生的面孔,疑惑询问,“这两位是......”
祝大爷上前,为母亲介绍两人。
祝老夫人虽然年逾八十,可头脑清明得很,听到是京城来的贵人,尤其是那位裴姓公子,她扶着姜韫的手起身,朝两人福身行礼。
二位贵客前来,老身有礼了。”
裴聿徊和容湛连忙快步上前,将祝老夫人扶了起来。
“老夫人不必客气,您就当我们是祝姑娘的友人,”容湛温声笑道,“在京城时,我们也与祝姑娘相识,是不是祝姑娘?”
缩在角落的祝轻宛忽然被点到名,不由得愣住。
对上众人打量的目光,她努力忽略容湛身边那个高大身影,低下头小小应了一声,“嗯,都......都相识。”
祝家人看出了她的异样,可有客人在场也不好多问,恰逢中午时分,便先张罗起午膳来。
“宛宛怎么了?”小表兄走到祝轻宛身边,小声询问。
祝轻宛咬唇,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小表兄看了眼站在姜韫身边的男子,“因为裴公子?”
祝轻宛点头,又叹了一口气,“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小表兄:你不说我怎么懂?
不过看她兴致不高,他也不再追问。
因为临时来了两位贵客,祝夫人便吩咐厨房多加了许多菜,大圆桌上都有些摆不下。
“不知二位贵客习不习惯江南的菜色,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请见谅。”祝大爷客气道。
裴聿徊微一颔首,“祝老爷客气了。”
容湛笑了笑,“一直听闻江南菜色出众,今日终于有机会品尝。”
几人客气一番,祝大爷便请众人动筷。
裴聿徊摸了摸茶杯壁的温度,确定不热后才将茶水放到姜韫面前;容湛则拿着湿帕递到她手上,方便她擦手。
姜韫神色自若地接受两人的照顾,没有半分不适。
这是三人在途中形成的习惯,姜韫一开始还会阻拦,到后来已经彻底放弃,由着他俩去了。
三人面色如常,反倒衬得祝家人脸上的惊诧十分突兀。
祝轻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方才眼花了。
霜芷一路跟来,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不过莺时却是第一次见,惊得她瞪大了双眼。
这、这......王爷和容公子......他们抢了她的活,那她要做什么?
厅内安静地太过异样,姜韫抬头看去,就见众人都愣愣地看着她。
“怎么了?”姜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没、没什么......”祝大爷轻咳一声,“用饭吧。”
众人这才回神,连忙有说有笑打破了寂静,仿佛方才无事发生。
姜韫眨了眨眼,低头看向手里的帕子,恍惚明白过来。
放下帕子,她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看来是她太过纵着他们了,是时候该让他们收敛些了......
所以在裴聿徊和容湛夹着菜的筷子伸过来时,姜韫一左一右给了两人一个冷眼。
两人顿了顿,看出她眼中的警告,默默收回了筷子。
祝轻宛一边戳着碗里的米饭一边暗暗观察三人,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姜韫方才的样子,怎么跟她训家中小狗似的......
念头一出,祝轻宛心中一惊,吓得连忙低下了头。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怎么能说“活阎王”和容公子是狗呢?罪过罪过......
用过饭,祝夫人命人撤了桌上的盘子,众人围坐在桌边喝茶闲谈。
祝老夫人问了姜韫沈兰舒的情况,知道她身子恢复康健,祝老夫人甚是高兴。
“真是不容易啊,兰舒那丫头病了这么多年,如今可算是好了。”祝老夫人感慨道,“这身子好了,日子也越过越舒心了......”
“对了韫丫头,我记得你与陆家的婚事是在年后,这次怎么没把新郎官一起带来?”
话音落下,原本热闹的厅堂内陡然一静。
祝夫人小心翼翼地看向姜韫,见对方神色如常,她附到祝老夫人耳边轻声提醒:
“母亲您忘了?先前宛宛同咱们说过,姜小姐和陆公子的婚事取消了......”
听她这么一说,祝老夫人想了起来。
“哎哟,你看我这脑子,年纪大了就是记不住事,韫丫头没生气吧?”祝老夫人歉疚道。
姜韫笑着摇头,“外祖母哪里的话,此事韫韫早已不放在心上。”
“那便好、那便好......”祝老夫人笑着开口,“这天下的男子多的是,陆家娶不到你是他们没有福气,咱们不值得为那些无关之人耗费心神!”
“外祖母说的是。”姜韫笑着应下。
祝老夫人扫了眼席上众人,笑眯眯地开口:
“韫丫头,你看我这几个孙儿......如何啊?”
话音落下,裴聿徊和容湛倏地看了过来。
第710章 带走三个
“咳、咳咳......”
姜韫正在喝茶,听到这话险些呛到。
裴聿徊微微拧眉,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容湛则将干净的帕子递到她手中,方便她擦嘴。
祝家其他人将这三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怕老夫人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了......
“母亲,您莫要说笑了,”祝夫人勉强笑道,话中提醒之意明显,“姜小姐身份尊贵,哪是咱们一介商贾能高攀得起的?”
也不知祝老夫人是真的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还是故意置之不闻,听到这话她摆手笑了笑。
“我自是知晓韫丫头不一般,咱们祝家这几个臭小子,哪个能配得上韫丫头?”
“不过韫丫头啊,这男人无需有多大用处,只要模样俊俏,能讨咱们欢心,这就足够了!以镇国公府的实力,哪里用得着靠夫家撑腰呢?”
“我祝家这三个没成婚的小子,虽然没多少本事,不过胜在相貌出众,嘴甜会哄人,更重要是......咱们可以入赘啊!”
“只要你相中了,莫说带走一个,这三个便是都带走外祖母也无话可说!”
话音落下,祝家众人皆是惊得变了脸色。
入赘就够离谱了,还要人家姜小姐带走......三个?
祝家未婚的三个堂兄弟幽怨地看着自己的亲祖母:
祖母,孙儿们就这般不值钱吗?!
祝家人不由得看向姜韫和她身边的两个男人。
裴聿徊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容湛的脸色也煞是难看。
倒是姜韫,很是淡定地擦了擦嘴角,放下帕子朝祝老夫人笑了笑。
“外祖母的好意,韫韫心领了,只是若府中夫君太多,实在有些吵闹扰人,此事日后再议吧。”
此话一出,祝家人愕然张大嘴巴。
怎、怎么,姜小姐还真考虑?
祝轻宛心里不由得感叹:不愧是她的韫韫,胆量实在惊人!
裴聿徊和容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倒是祝老夫人朗声一笑,“哈哈......好好好,果然是镇国公的女儿,有魄力!”
祝大爷担心祝老夫人继续留在这里,万一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可就不好了,连忙让丫鬟扶着人离开。
“老夫人累了,快带老夫人回院子休息!”
祝老夫人笑着起身,朝姜韫开口,“韫丫头,下午来找外祖母玩啊!”
姜韫起身行礼,“是,外祖母。”
送走了祝老夫人,祝大爷看着三人,讪讪开口,“那个......三位贵客一路奔波辛苦了,便先去歇息吧?”
裴聿徊和容湛维持着面上的客气,跟着府中下人离开。
而姜韫则与祝轻宛一道回院子。
裴聿徊离开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姜韫,姜韫对上他的目光,莫名感到心虚。
容湛经过她身边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姜韫却心虚更甚。
目送两人离开,她悄然松了一口气。
到了房间内,祝轻宛便迫不及待屏退下人,要和姜韫单独聊天,她有好多话要问姜韫。
姜韫看向莺时和霜芷,二人会意,福身退了出去。
待两人离开,祝轻宛等不及开口,“你和他们是怎么回事啊?”
她口中“他们”,便是指裴聿徊和容湛。
姜韫微微敛眸,“真要说来,应当是盟友的关系。”
“盟友?”祝轻宛疑惑,“真的?可我看你们三个关系很亲密啊?”
姜韫抬眼笑笑,“想来是这一路上习惯了吧。”
祝轻宛将信将疑,“此话当真?”
姜韫笑着点头,“我何时骗过你?”
“这倒是......”祝轻宛沉吟片刻,“可你们三个是为了何事结盟?容公子也就罢了,那个‘活阎王’......你怎么敢和他相处啊?”
一想到裴聿徊那张冷酷无情的脸,祝轻宛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习惯了,也便觉得没什么。”姜韫说道。
祝轻宛却摇了摇头,“我可做不到像你这般淡定,便是让我习惯一辈子也习惯不了......不,天天和那样一张冷脸待在一处,我恐怕要吓得折寿了。”
姜韫失笑。
“对了,先前你在信里没有仔细讲,你和陆迟砚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祝轻宛问道。
姜韫简明扼要,将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告诉祝轻宛。
祝轻宛气得猛拍桌子,腾得站起身,破口大骂:
“狗男女!简直猪狗不如!”
“我非得撕烂他们的脸不可!”
姜韫连忙拉着她坐下,温声安抚,“好了好,为他们生气不值得......”
祝轻宛怒火中烧,胸膛剧烈地起伏,好一会儿才平息了些许。
“那就让他们成婚了?岂不是白白便宜了这对奸夫淫妇?!”祝轻宛越想越气。
姜韫缓缓开口,“裴令仪小产后被陆家送去了庄子上,半夜失火烧死了。”
祝轻宛一愣,“死、死了?”
姜韫点了点头。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祝轻宛追问。
“自然是陆迟砚的。”姜韫说道。
祝轻宛一时间心绪有些复杂,“陆迟砚可真够狠的......”
说着,她看向姜韫,神色认真,“韫韫,幸亏你没有嫁给这个人渣,这种人不值得你伤心,你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心上人。”
姜韫淡淡一笑,“好,借你吉言。”
祝轻宛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韫韫,我那三个表兄,你真的不考虑吗?”
“虽然他们学业一般,不过做生意都是一把好手,更重要的是长相俊俏!你要是想把他们三个都收了,也不是不行......”
“我会帮你在舅舅、舅妈们面前说情的!”
祝轻宛说得认真,虽然这件事听起来十分离经叛道,可对方若是姜韫,她便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
姜韫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外祖母不过与我开玩笑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
祝轻宛眨了眨眼,“是玩笑吗?我觉得外祖母是认真的呀?”
“好了,这件事就不劳烦你操心了。”姜韫打断了她的念头,“我不会让祝家儿郎入赘,更不会要三位夫君。”
祝轻宛见状,也只好作罢。
“对了韫韫,你这次来江州是有事情要办吗?”祝轻宛问道。
姜韫浅浅一笑,“这都被你发现了?”
祝轻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哼哼,我还不了解你?沈家生意忙碌,你哪里有空来江南游玩呢?”
“还是你懂我。”
姜韫抿唇,笑了笑。
“我此次来江南,的确有重要之事要做。”
第711章 猜对了
“你可知江南一带,大大小小的矿场、盐场之类有多少?”姜韫问道。
“矿场?你问这个做什么?”祝轻宛疑惑,“沈家要做挖矿的生意?”
“是啊,”姜韫淡淡一笑,“舅舅最近对家中生意很用心,想要往南边发展,便派我来了解情况。”
提起沈卿辞,祝轻宛撇了撇嘴,“你那个舅舅到底靠不靠谱啊?”
姜韫扬唇,“难得他有心,我也不好泼他冷水。”
祝轻宛仔细想了想,“虽说江南一带矿场和盐场不少,不过大多都是官营,只有那种小规模的矿产才会官督商办,像祝家在南边也只有两处矿场。”
“至于你说整个江南有多少......具体我并不清楚,这件事需得问大表兄。”
姜韫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见她一副深思的模样,祝轻宛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如今世道混乱,各地官府手头经费并不宽裕,你若想买扑只要银两足够,定然不会有问题。”
姜韫笑着应下,“宛宛所言极是。”
祝轻宛上下打量她一眼,看得姜韫一脸莫名,“怎么了?”
“啧啧啧,几月不见,我怎么觉得韫韫你变了许多?”祝轻宛感叹道,“看起来更成熟了,好似经历了什么事情一般......”
姜韫但笑不语。
“都是陆人渣害的!把我天真烂漫的韫韫都改变了!”祝轻宛恨恨道。
从某一角度来看,她说的并没有错。
“好了,不提旁人了。”姜韫劝道,“倒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我离京之前,祝大人可是好一番叮嘱我,要我劝你早些回京。”
提到回京,祝轻宛小脸一垮,“我也想母亲和父亲,可我一点儿也不想回京。”
回京拘束多,不能随心所欲地玩耍,出门还要时时扮做大家闺秀,她在江州待的越久越不想回去。
“那......把祝姨母接过来?”姜韫提议。
“好啊好啊!”祝轻宛一拍手,旋即又叹了一口气,“算了吧,若是母亲也来了江州,那京城就只剩下父亲孤身一人,他也太可怜了......”
姜韫摸了摸她的发顶,“宛宛若不想回便不回。”
祝轻宛握住她的手,笑眯眯开口,“这次你在江州多待几日,我陪你好好逛逛!”
姜韫笑着应下,“好。”
——
祝轻宛带着姜韫来找大表兄的时候,几位表兄正在前厅中一起商议事情。
“江南一带的矿场?”大表兄愣了愣,“要这个做什么?”
“是沈家想要在这边做生意啦!”祝轻宛说道,“沈家公子派韫韫来的,真是不靠谱......”
大表兄笑了笑,看向姜韫,“既然是沈公子需要,在下自然不会推辞,不过江南矿场诸多,三言两语也无法与姜小姐说清......”
“这样吧,我为姜小姐备一份舆图,上面标注了周边各地大大小小的矿场,方便姜小姐实地查看。”
姜韫福了福身,“多谢祝大公子。”
大表兄带着姜韫去书房拿舆图,小表兄见二人离开,连忙凑到了祝轻宛身边。
“宛宛,姜小姐身边的那位裴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小表兄好奇问道。
其他几个表兄听到这话,也纷纷看了过来,很明显也想知道。
“他的来头?说出来我怕吓死你们!”祝轻宛低声道。
“能有什么吓人的?”小表兄笑道,“即便他姓裴,可到底也是个人不是?”
“啧啧啧,此言差矣。”祝轻宛伸出食指晃了晃,“有些人看起来是人,可却比鬼还要可怕。”
“比鬼还要可怕?”四表兄哼笑一声,“难不成他还能是阎王......”
话音落下,屋内几人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倏然安静下来。
小表兄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看着祝轻宛,“宛宛,那人该不会、该不会是......晟、王?”
其他几人也都屏息看着她。
在众人或紧张或害怕的目光中,祝轻宛轻轻点了一下头。
“恭喜你,猜对了。”
嘶——
几人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各有各的惊悚。
他们万万没想到,此生竟然有机会和大晏的“活阎王”共进午膳,还差点得罪他......
想到祝老夫人今日说过的话,几人后背一阵阵发凉。
看着几位表兄面上精彩纷呈的表情,祝轻宛忽然觉得,害怕“活阎王”乃是人之常情,像韫韫那种与虎谋皮之人才是真正的猛士。
祝轻宛心里平衡了。
姜韫拿了舆图回来,就见厅内几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那些目光有敬佩、有惊讶,也有不敢置信,十分之复杂。
姜韫脚步一顿,“怎么了?”
祝轻宛连忙上前推她走,“无事无事,舆图拿到了吧?咱们走......”
姜韫一脸莫名地被她推着离开。
跟在她身后进屋的大表兄奇怪地看着几位弟弟,“你们方才是什么眼神?都吓到姜小姐了。”
三表兄缓缓转头看向他,语气晦涩难明,“大哥,吓到的该是我们才对。”
“怎么回事?”大表兄更是奇怪。
四表兄哑声开口,“大哥,你可知道那位裴公子是何人?”
大表兄皱了皱眉,“是何人?”不是皇室中人么?
几位弟弟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
姜韫被祝轻宛拉着出了门,在外面逛了一下午。
莺时虽然不是第一次来江州,可每次来都要被这边的景色吸引,玩得不亦乐乎;霜芷是第一次来,江州许多物件都是京城未有之物,连一向沉稳的她也忍不住逛了起来。
几个小姑娘带着大包小包回了府,祝轻宛累得不想动,直接命人将晚膳送到了院子里。
姜韫也有些疲累,祝夫人体谅她们玩得辛苦,也吩咐下人将晚膳送了过去。
故而晚膳时分,裴聿徊和容湛坐在桌边,与祝家人大眼瞪小眼。
祝家人都知晓了裴聿徊的身份,虽然没有说破,不过态度却更加恭敬客气,席间也愈发拘谨。
明明是在自己家,好似他们成了客人一般。
一顿晚膳吃得安静又拘束,除了裴聿徊和容湛,祝家人都没怎么吃好。
离开之时,裴聿徊沉声开口:
“之后的膳食,便直接送去院子吧。”
有他在这里,怕是祝家吃不了几顿安生饭。
听到他发话,祝家人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多谢裴公子。”
容湛有些无奈,看把祝家人都吓成什么样子了......
裴聿徊睨了他一眼,抬脚离开。
容湛默默叹息一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712章 玩笑?
大半日没能见到姜韫,裴聿徊心中难免有些烦躁。
“她今日下午做什么去了?”裴聿徊看向一旁临时“借调”来的卫衡。
卫衡沉默一瞬,将下午时姜韫去了何处做了何事,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清楚。
裴聿徊冷哼一声,“她倒是怡然自得。”
卫衡闭口不言。
天色渐暗,裴聿徊看向窗外,眸色渐深。
夜色浓郁,阵阵虫鸣院内响起,倒添了几分初夏的气息。
莺时多点了一盏灯放在桌上,低声关切,“小姐,夜深了,明日再看也不迟。”
姜韫低头看着桌上的舆图,闻言应了一声,“好,再看一会儿。”
莺时为她添了一杯茶,门外响起敲门声,她以为是霜芷回来了,便走过去开门。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一道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
莺时呼吸一滞,看清来人后险些失声惊喊。
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莺时福身行礼,声音有些颤抖,“王、王爷万福......”
裴聿徊应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桌边那道倩影之上。
“你来了。”姜韫头也不抬地开口,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前来。
裴聿徊径直朝她走去。
莺时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看着紧闭的房门,莺时不由得腹诽:
王爷这半夜登门的习惯,怎么也带到江州来了......
屋内,姜韫将桌上的舆图往他面前送了送。
“你看一下,这上面用朱笔圈出的,皆是江南一带的矿场、盐场、码头等地。”
裴聿徊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在她对面坐下,而是站在她身后,倾身上前,一只手撑在了她身侧的桌沿,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两人的身子虽隔了一段距离,可他温热的呼吸均匀喷洒在她的耳畔,姜韫的耳尖不禁泛起红晕。
裴聿徊垂眼看着她殷红的耳朵,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唇角。
视线落在桌上的舆图,他仔细查看,将上面标注的地方一一看过。
“矿场、盐场的数目虽然看起来多,但位置偏僻且规模大的地方,不过几个。”裴聿徊另一只手点了点舆图上的几个标注,“这些地方可能性最大,但位置最远。”
姜韫微一颔首,“我也是这般想的,裴承渊要想藏匿那三万私兵,单是一个地方不太可能,不仅是地方不够,一旦被人发现便极有可能将其一锅端。”
她今日之所以问祝轻宛矿场之事,便是为了查探裴承渊私兵的藏匿之处,毕竟他们除了知晓藏匿点在江南之外,其他的具体信息一概不知,只能用这种最笨的方法排查。
裴聿徊略一沉吟,“事不宜迟,我们明日便动身。”
姜韫面色稍顿,“明日?明日不成。”
裴聿徊挑眉,“还有何事?”
“宛宛说,明日她要带我去江边赏花。”姜韫说道,“我倒还好,只是莺时和霜芷不曾去过,两人难得来一次江州,不去看太可惜了。”
裴聿徊微微眯眼,“只有祝家姑娘?”
姜韫想了想,没有防备地开口,“应当还有祝家五郎和六郎......唔。”
话音未落,她突然被人捏住了下巴,微微仰头对上一双沉沉的黑眸。
裴聿徊的语气透着一丝危险之意,“姜小姐,你该不会真打算赘三位夫婿吧?”
姜韫直直看着他,忽地一笑,“王爷,那不过是玩笑话。”
“玩笑......”裴聿徊的口中滑过这两个字,目光落在了她红润微张的唇上。
姜韫不由得一怔,顷刻间有些乱了呼吸。
烛光昏黄幽暗,暧昧无声蔓延。
两道温热的呼吸渐渐靠近,彼此交融,难舍难分。
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急促的虫鸣,打破了一室旖旎缱绻。
裴聿徊喉结滚了滚,强压下内心的冲动,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站直了身子。
“咳......夜深了,早些歇息吧。”裴聿徊哑声道。
姜韫微低着头,闻言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暧昧的寂静。
裴聿徊盯着她的侧颜看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鼻子,低声开口,“那......我先走了?”
姜韫起身相送,“恭送王爷。”
裴聿徊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姜韫抬头望着他,目光在触及到他的耳垂时,微微一愣。
一向冷白的耳垂,此时竟透着殷红的血色。
姜韫站在原地,唇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
另一边。
怀书看着自家公子第五次放下书,抬头看向门口,忍不住劝说,“公子,要不......您去与姜小姐见一面?”
容湛怔愣片刻,而后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书,“不必了,时辰不早,这时候去会打扰姜小姐歇息。”
“更何况祝家人多眼杂,若被旁人看到,于姜小姐名声有碍。”
怀书沉默片刻,心想白日您对姜小姐的态度,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您对姜小姐的心思......
“公子,万一......王爷去了呢?”怀书试探着开口。
容湛手上一顿,而后语气平静地开口,“裴聿徊去寻她,两人也多半是为了商议之后的安排,那是要紧事。”
“公子,您也可以前去一同商议啊?”怀书劝道。
容湛沉默下来。
以裴聿徊的功力,自是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她的院中,他......没有这个本事。
怀书看着自家公子不自觉攥紧的右手,书角都被他揉皱,心中默默叹息:
唉......公子,您这是何苦呢?
第713章 离开江州
姜韫在祝家住了三日,与祝轻宛玩乐三日,一直紧绷的心绪放松了不少。
祝轻宛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能与好久不见的闺中密友日日相处,忧的则是某人强烈的存在感。
街上,祝轻宛偷偷回头瞄了一眼走在后面的裴聿徊,对上他面无表情的脸,吓得她连忙回过头,挽着姜韫胳膊的手收紧了些。
“韫韫,你说他老跟着我们做什么?”祝轻宛在姜韫耳边小声嘀咕。
姜韫无奈一笑,“容公子这两人也同我们一起。”
“那不一样!”祝轻宛忙道,“容公子温文儒雅,待人和善,那是‘活阎王’能比的......”
说完又连忙闭上了嘴巴,生怕被后面的人听到。
姜韫笑着摇了摇头。
“宛宛,明日我便要离开了。”姜韫忽然说道。
祝轻宛听到这话,小脸一垮,“啊?为何这般着急?你才在江州待了三日......”
“沈家的田产铺子我还未去查看,还要去找合适的矿场,事情实在有些多。”姜韫有些歉疚道,“待我忙完所有事,有空便来找你好不好?”
祝轻宛明白,姜韫说的忙完,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与她的散漫不同,姜韫是一个极其有责任感、有承担力的女子,她要做的事情,要比她的吃喝玩乐重要得多。
“那好吧......”祝轻宛不情不愿地应下,“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注意身体,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
姜韫心中一暖,温声应下,“好,我答应你。”
次日清晨。
姜韫一行人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
祝家门口,祝轻宛依依不舍地拉着姜韫的手。
“怎么办,我还是舍不得你走。”祝轻宛眼眶红红。
姜韫心中发软,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我们约定好的,忙完我就来找你。”
祝轻宛吸了吸鼻子,“好吧......不过可能没等你来找我,我就回京了。”
姜韫笑笑,“想通了?”
“嗯......”祝轻宛闷闷应了一声,“我出来太久,的确该回京了。”
“祝大人和祝姨母一定会很高兴。”姜韫笑道。
祝轻宛小声嘀咕,“也不知我爹招安怎么样了......”
“放心吧,以祝大人的才能不会有问题的。”姜韫安抚着拍了拍她的发顶。
祝轻宛抬头,朝她咧嘴一笑,“嗯!我爹一定会平安无事!”
大门另一边。
祝大爷看着面前的两尊神,态度恭敬谨慎,“二位贵客对不住,这几日府中招待不周,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二位见谅......”
“祝老爷客气了,”容湛笑了笑,“这几日在府中叨扰,是我们给祝老爷添了麻烦。”
“没有没有,”祝大爷连忙摆手,“二位贵客纡尊降贵下榻祝家,已是我祝家的荣幸......”
裴聿徊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他微一颔首。
马车缓缓驶离祝家,祝轻宛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慢慢湿了眼眶。
祝二夫人揽上她的肩膀,温声劝说,“宛宛莫哭,待你回京还能同姜小姐继续玩耍。”
祝轻宛摇了摇头,“韫韫很忙的......二舅母,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祝二夫人一听这话便慌了,“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又想到哪里去了?你只管每日高高兴兴地玩乐,其他事哪里用得着你操心呢?”
祝家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劝着。
祝轻宛破涕为笑,“好,那我便安心当一个废物吧!”
——
马车上。
姜韫展开舆图,将图上的几个地方指给容湛看。
“容公子,这几处矿场规模小一些,咱们先去这些地方查探。”姜韫说道。
容湛点头,“一切但凭姜小姐安排。”
他也是在来江州的路上才知道姜韫和裴聿徊另有要事,更是没想到三皇子竟然敢培养私兵,而二人来江南的目的便是找出私兵的藏匿之处。
“不过,我们要如何进入矿场?”容湛问道。
“此事我已与王爷商议好,我们会扮做想要买扑的商人,去当地的矿场查看。”姜韫说道。
容湛的视线落在裴聿徊的身上,语气有些意味深长,“我并非不信任王爷,只是以王爷的气度......扮做商人?”
裴聿徊眉心倏地皱起。
姜韫却是打量起他来,一边打量一边缓缓开口,“听容公子这么一说,王爷的确有些不太合适......”
裴聿徊气场太强,上次他们假扮商人上山时,便没能骗过张首领。
可除了裴聿徊,还有谁能去呢?
“我去吧。”容湛忽然开口。
裴聿徊冷冷扫了他一眼,轻嗤一声,“本王不像商人,你以为你就像了?”
容湛笑笑,“我虽然不像商人,但我性子温和,比起王爷更容易让旁人放下戒备。”
裴聿徊冷哼,“何时软弱无能也成了优点。”
容湛也不恼,只是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性情温和,并不代表一定会软弱无能。”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姜韫连忙打断,干脆利落地下了决断:
“好,就这么决定了,容公子与我扮作商人进入矿场,卫枢和霜芷扮作小厮从旁保护。”
见她做了决定,裴聿徊心中再不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脸色十分不悦。
三人商议之后事情的具体细节,马车一路向着东边驶去。
永原县。
县衙堂屋内,气氛沉闷压抑,新县令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声。
前来禀报的官兵满头冷汗,低着头哆哆嗦嗦开口:
“禀高、高大人,小的们已经接连找了多日,不曾、不曾见到反贼的踪迹......”
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高应骋背对着堂下,负手而立,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本官知道了,下去吧。”
那官兵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退了出去。
新县令坐立难安,拿着帕子不住地擦额头上的冷汗。
“李大人。”高应骋骤然开口。
新县令“腾”一下站起身,忙不迭开口,“高大人请吩咐。”
高应骋幽幽开口,“没能看守住反贼致使其逃窜......你可知,是何等罪过?”
第714章 放火烧山
何等罪过?便是将他诛九族也不为过!
新县令“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猛地磕头,声泪俱下:
“高大人饶命、高大人救我啊!”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新县令不停磕头的声音在屋内回响。
良久,高应骋才缓缓开口,“够了。”
新县令连忙停了下来。
“既然不想死,那便照本官说的去做。”高应骋语气沉沉,“传扬出去,永原县反贼已归顺朝廷,收编进当地军营中。”
新县令忙不迭应下,“是是是,下官即刻便安排......”
“至于朝廷那边,本官会向陛下禀明,这群发贼皆已葬身火海。”高应骋冷声道,“明日你便派人,放火烧山。”
新县令一愣,“放、放火烧山?”
“怎么,有意见?”高应骋语气不悦。
“不不不,下官哪儿敢有意见......”新县令急声道,而后小声提醒,“只是高大人,荒山周遭还有其他村落,若是殃及无辜之人,传扬出去会不会有损朝廷名声......”
高应骋并不在意旁人的死活,只是他本就没有抓到反贼,放火烧山已是欺君,若真的惹出什么大乱子,暴露实情可就麻烦了。
略一思忖,高应骋改口,“那便将反贼的营寨烧毁,日后若是朝廷查探,也好有个交代。”
“是,高大人。”新县令连忙应下。
他正要起身,高应骋偏过头,语气冷然:
“李大人,此事本官已是冒险,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你我人头可都难保......”
听出他话里的威胁,新县令俯身,朝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坚定保证:
“高大人放心,此事下官一定会命手底下的人守口如瓶,绝对不会有半点风声露出!”
“下官定会处置好此事!”
高应骋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嗯,去吧。”
“是高大人,下官告退。”
新县令又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一边擦着冷汗一边退了下去。
高应骋抬头望着上方的牌匾,双手缓缓攥紧,眼中一片冷意。
究竟是谁,坏了他的好事?!
他定要揪出对方不可!
西北之地。
寒风呼啸,明明已是春日,却看不到半点春光。
夜晚的街道上,寂静无声。
大雪早已停止,可路上堆积的厚厚积雪却无人清扫,只是踩踏出一连串杂乱的脚印,混合着融化的雪水,泥泞不堪。
已是晚饭时分,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几家的烟囱冒着烟气。
这场大雪来得突然,百姓们没有备下粮食,都在心里期盼着朝廷的赈灾粮。
可这一等,便过去了二十日。
除了每日清晨能去街上每人领一碗稀粥之外,其他时候并无任何吃食,只能饿着肚子喝水硬扛。
夜色愈浓,整座城陷入一片漆黑,宛如一座空城。
县衙内,却是一派灯火通明。
县令将周尘面前的酒杯斟满,笑着开口,“周大人,辛苦您跑这一趟,朝廷体恤我们受灾,下官这心里是万分感激啊!”
周尘扯了扯嘴角,“陛下心系百姓,自是不忍看到百姓们受苦。”
“那是自然!”县令恭维道,“陛下乃是明君,我等能为陛下尽忠,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周大人,您这一路看过多处郡县,好不容易到了我们这里,今晚定要一醉方休!”
“周大人,我敬您!”
县令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周尘勾唇笑笑,端起桌上的酒杯,慢条斯理地饮下。
另一边,两道黑色身影悄然翻墙进入院内。
一路来到书房门外,两人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没有人,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借着窗外的月光,两道黑影在书房内翻找,过了许久后,一人低声开口:
“找到了!”
另一人快步走过去,对方手里拿着两本账册,两人就着月光粗略一看,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两本一模一样的册子,放回了原处。
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离开。
城外客栈。
屋内,卫枢拉下黑色面罩,将怀里的账本拿了出来。
一名侍卫接过仔细查看,指出了其中的几项不合理之处: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赈灾银两的去处很奇怪,以此县的百姓人数,置办衣裳不至于花费这般多的银子,修缮房屋的费用也明显虚高。”
卫枢点了点头,“如此看来,此处的县令也是贪墨惯犯。”
与他一起潜入县衙的侍卫不由得感慨,“西北受灾之地十八县,这已经是咱们查出来的第十个县了吧?”
“也是最后一处。”卫枢沉声道,“周尘在此处待几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那咱们得赶在他回京之前将账本送回京城才行!”另一侍卫说道。
卫枢看着桌上的账本,陷入沉思。
来查贪墨一事之前,他们没有想到竟然会有如此多的郡县县令在贪污之列,若将这些证据直接呈给圣上,只怕会引起极大的混乱......
思来想去,卫枢心中有了决断。
“暂且先不回京禀报,”卫枢开口,“我要去江南寻王爷。”
两名侍卫愕然,“寻王爷?且不说你能不能找到王爷,万一被这些人发现账本掉包......”
“无妨,如今证据在我们手中,他们便是发现了也没办法。”卫枢说道,“别忘了,我们已经拿着圣上的密旨秘密调兵,各地都有我们安插的眼线,若当地县令想要逃跑,怕也没有机会。”
话是这么说,可两名侍卫还是觉得此事太过冒险。
“兹事体大,我等不可轻易决断。”卫枢说道,“王爷让我等来查贪墨一案,原本并未想到会有这么多官员牵连其中,若是只有两三人,我等自是可以直接进京禀报。”
“可如今情况棘手......若贸然进京,后面会发生什么事,谁都无法预料。”
两名侍卫懂了,“我们同你一起去。”
“不必,你们在这里好好守着,若有异动随机应变。”卫枢叮嘱道,“王爷的令牌你们收好,必要时刻可以王爷的名义行事。”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是,卫枢侍卫!”
“事不宜迟,我即刻便出发。”卫枢说道,“若是路上顺利,快马加鞭五日可到江州。”
两名侍卫连忙帮他收拾行囊,将所有账册妥善装好,送他出了客栈。
天边明月高悬,卫枢骑着快马,身影逐渐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
第715章 渚溪县
姜韫离开江州后,先去了临亭郡沈家的庄子上。
沈家在临亭郡的田产不算小,在当地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田间地头,姜韫看着一望无际的稻田,沉声开口:
“徐掌柜,今岁的收成预计如何?”
徐掌柜面色凝重,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若再不下雨,今岁的收成怕是要折损大半。”
姜韫沉默一瞬,“若是有三百流民来投奔,庄子上可能容得下?”
徐掌柜却是一笑,“小小姐勿忧,沈家产业大,三百人还是养得起的。”
姜韫抿了抿唇,“他们可做佃户。”
“佃户自是可以,”徐掌柜笑道,“小小姐只管放心去做,后续事宜老奴会安排妥当。”
姜韫看着他,语气真诚道谢,“多谢你徐掌柜,这些年多亏有你在,将沈家上下打理地井井有条,沈家才不至于垮掉。”
“小小姐言重了,”徐掌柜笑了笑,双眼望向远处,目光缥缈,“若非当年沈老太爷将年幼的我从流寇手中救下,我也没有可能活到今日。”
“能够报答沈家的恩情,便是我一辈子唯一要做的事。”
“所以小小姐,您尽管放手大胆去做任何事,沈家和老奴会永远为您兜底。”
姜韫转头看向身边的徐掌柜。
岁月不饶人,她记忆中身强力壮、让小小的她骑在肩头哄她高兴的男人,如今鬓边爬满了华发。
“徐掌柜,谢谢你。”姜韫轻声道。
徐掌柜收回目光,朝她笑了笑,笑容与往常一般充满慈爱。
“小小姐,老奴希望您此生能幸福。”
姜韫鼻间一酸,“我一定会的。”
——
将镇国公府的车队随从留下,姜韫与徐掌柜道别后,一行人去往舆图上标注的矿场和盐场。
为了掩人耳目,姜韫和容湛扮作外出经商的兄弟,裴聿徊则是二人的管家,他们身边只带了莺时、霜芷,以及卫衡和怀书。
一连多日,他们走了七八家小地方,都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看来这些小矿场并没有什么异常,”姜韫上了马车后说道,“我认为,咱们无需在这些地方浪费时日,直接去沿海一带更为妥当。”
裴聿徊认同地点了点头,“好,便照你说的做。”
容湛更无异议,两人如何安排他便如何配合。
姜韫展开舆图,直接指出了上面最大的一处,“渚溪县,东靠海,西、北靠山,此地有一处盐场、两处矿场,且皆为大矿。”
裴聿徊略一沉吟,“这样的地方,的确是藏匿私兵的好去处。”
姜韫点头,“那便先去此地。”
裴聿徊应下,“好,听你的。”
一行人还未来得及前往渚溪县,中途歇脚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卫枢?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姜韫惊讶地看着出现在门外、风尘仆仆的卫枢,而后眉心微沉。
难不成是灾区出了岔子?
卫枢的神色透着几分疲倦,提着一个木箱进屋,朝三人行了礼,“王爷,姜小姐,容公子。”
见他有些狼狈,莺时连忙给卫枢倒了一杯水,卫枢接连喝了三杯才缓过劲来。
“属下一路快马加鞭赶来,先去了沈家的庄子上,徐掌柜说姜小姐去了东边的矿场,属下这才一路找来,到此处才追上了姜小姐和王爷。”卫枢解释道。
裴聿徊面色沉沉,“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卫枢放下茶杯,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属下们一路暗中跟随周大人赈灾,发现西北十八县受灾地,竟有十处郡县有异,属下们潜入县衙或者县令的家中,将去岁朝廷赈灾的账本翻了出来......”
卫枢说着,将木箱放到桌上打开,里面满满的全是账本。
十处郡县,竟有这么多......
姜韫看着箱子里的账本,神色凝重沉郁。
没想到,西北之地的贪墨一事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这些贪官,未免太过猖狂!”一向好脾气的容湛也不由得冷了脸,“万不可轻易放过他们!”
裴聿徊眉头紧锁,“那边情况如何?”
“属下走之前,暂时没有异状。”卫枢说道,“属下按照王爷的吩咐,已经拿着圣上的密旨暗中调兵看守,那些贪官逃不脱。”
“王爷,兹事体大,属下不敢轻易决断,特来请示王爷!”
裴聿徊沉思片刻,看向身旁的姜韫,“你以为如何?”
“自是不能轻易放过,”姜韫语气冰冷,“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好叫别地的贪官也知道,背叛百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裴聿徊看向卫枢,沉声开口,“尽快将这些账册送入京中,你亲自呈到圣上面前,并捎口信给四殿下,请他联合宋家一派官员一起上书,务必将西北一地的贪官污吏严加惩治。”
“是王爷,属下明白!”卫枢恭敬应下,又想到一件事,“王爷,若是圣上问起您,属下该如何答复?”
“便说本王查清贪腐一事后,有急事要去江南,圣上不会多问的。”裴聿徊说道。
惠殇帝知道他并非胡来之人,明白他非事态紧急不会轻易有变动,只要卫枢说不清楚状况,惠殇帝便不会多问。
卫枢心里明白,“是王爷,属下绝不多言。”
姜韫看向卫枢询问,“受灾地区的百姓们安置的如何了?”
“回姜小姐话,除了那十处郡县外,其他八县的赈灾款均已到位。”卫枢说道,“至于那十处,有三处郡县不敢明目张胆地克扣,虽然数目少,但也开仓放粮。”
“另外毫无作为的七个郡县,属下已遵照姜小姐的吩咐,以外地富商的名义暗中接济。”
姜韫闻言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姜小姐,您客气了。”卫枢说道,“王爷,属下即刻出发,回京面见圣上!”
“急什么。”裴聿徊掀了掀唇,“明日走也来得及。”
“属下怕耽误了要事,”卫枢说道,“若是周大人发现了什么,或者提前回京做了防备......”
“无妨,”裴聿徊冷声道,“周尘是否提前知晓,他作为赈灾的钦差大臣早已牵连其中,摘不掉的。”
第716章 意外证据
卫枢还想再说什么,莺时打断了他的话,“哎呀卫枢侍卫,你今晚便好生歇着吧!就算你不累,那马儿奔波一路也累了不是?”
听她这么说,卫枢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属下便明日启程。”
裴聿徊抬了抬手,“下去吧。”
“是,王爷。”卫枢正要离开,突然又想起一事,“王爷,姜小姐,属下来的路上听闻一事。”
“永原县的起义军已经投降,被朝廷派去的钦差大臣收编进当地的军队中,如今消息已经在西南一带传扬开来。”
姜韫闻言,唇边溢出一声冷笑,“好,我知道了。”
卫枢离开后,屋内安静下来。
容湛看向姜韫,微微拧眉,“起义军投降?”
“高应骋捏造的谎言罢了,”姜韫垂眸,从箱子中拿起一本账册翻看着,“为了自保,他竟不惜冒欺君之罪,真不知该说他胆大,还是愚蠢。”
容湛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口,“......难道他不担心被圣上知晓?”
“天高皇帝远,”姜韫翻了一页账本,“随行的京城官兵屈指可数,且大多是高应骋的心腹,不会随意多言,永原县的县令为了保命,定然会同意他的决定。”
“如此一来,何人会揭穿他?”
容湛沉吟片刻,“高应骋会不会暗地里寻找那支起义军?”
“会,”姜韫抬眸,淡淡一笑,“但那又如何?他找不到的。”
高应骋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还要整日提心吊胆,担心欺君一事被揭发,只要起义军一日不能找到,他便一日不得安生。
姜韫翻着手上的账本,慢条斯理地看着。
这是各县做给朝廷看的账本,以防朝廷派人来审查,若是不仔细看,里面的某些支出还真是难以看出端倪。
虽然真实的账本难以拿到,不过有这些证据在手,也足以能够证明那群贪婪之人的恶行。
翻过一页,姜韫的视线扫过其中一行,目光却倏地一顿。
一个有些熟悉的地名出现在她的眼前——渚溪县。
顺着这三个字向后看去,是这个县在渚溪县矿场的采买记录,且金额巨大。
姜韫眉心一蹙,放下这本账册又拿起了另一本。
果不其然,另一地的采买支出中也有渚溪县。
她一本接一本查看,毫无例外,每一地的账本上都有关于渚溪县矿场的采买记录,并且采买所花费的银两皆是巨额。
裴聿徊留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姜韫将手里的账本递到他面前,点了一下其中的一行。
裴聿徊垂眼看去,眉心一拧,“渚溪县?”
“嗯,不止此地,其他郡县也都有记录。”姜韫语气沉重,“这很不对劲。”
虽然账本中也混合着其他矿场的采买记录,可西北的郡县,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跑到江南沿海去采买的呢?
容湛闻言,也起身翻看账本,发现的确如此。
这些地方的县令一直都是戚家一派的官员,既然如此......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决断。
这些采买记录并非真实的,而是裴承渊利用这样的方式,将这些官员贪污的银两顺理成章地送到渚溪县令的手上,至于这些银两的用处......只能是那一个。
“三万私兵,定藏匿在渚溪。”姜韫冷冷启唇。
裴聿徊面色沉沉:
“明日启程,前往渚溪。”
——
次日清晨,卫枢带着账本赶往京城,姜韫他们则往东边的渚溪县赶去。
一行人抵达渚溪县城外已是天黑,城门关闭,他们便寻了一处客栈歇脚。
看到几人穿着打扮很是阔气,掌柜的恭恭敬敬迎了上来,“几位爷,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姜韫开口,“三间上等客房。”
“好嘞!”掌柜的高兴应下,“那几位爷,先用饭?”
见姜韫点了点头,掌柜的又连忙为他们安排雅间。
几人出手大方,掌柜的心里高兴,便在送了茶水后和他们闲谈几句。
听到他们是从北边来的商客,来渚溪是为了寻一处矿场承包,掌柜的却忽然压低了声音。
“几位爷,不是小的我阻拦,咱们渚溪的这两座矿场,可轻易进不得。”
掌柜的语气严肃,姜韫有些好奇,“哦,掌柜的何出此言?”
掌柜的看了眼门口,低声开口,“不瞒您说,这渚溪县里外都知道,矿场里做活的人可都是囚犯!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容湛微微拧眉,“可我们来之前,只听说此地矿场是周边郡县中最大的两处,且是官营矿场,如何会有这么多囚犯?”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掌柜的说道,“早些年这里的矿场的确和其他矿场无异,上工的工人也都是当地或就近郡县的百姓,直到五年前新的县令上任,才将工人都遣散,转而用起了囚犯......”
姜韫面露疑惑,“这般大的矿场,哪里有如此多的囚犯做工呢?”
“听说不止有本县的囚犯,还收了许多其他地方的犯人,”掌柜的说道,“不过这么多囚犯聚在一处,到底是难以管理,新任县令便雇用了吴七爷,让他帮忙照看矿场。”
“吴七爷?这是何人?”姜韫问道。
提到吴七爷,掌柜的脸色明显谨慎了许多,“这位吴七爷......”
“菜来喽!”
门外响起店小二的声音,打断了掌柜的未说出口的话。
掌柜的笑了笑,转身打开房门,接过小二手里的菜端了进来。
“几位爷,请慢用。”掌柜的客气说道。
姜韫几人对视一眼,看出这位掌柜不想再多言,便也没有追问。
“辛苦掌柜的,您尽管去忙吧。”姜韫说道,“今日掌柜的所言,我们就当不曾听过。”
听到这话,掌柜的很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小的便不打扰,几位爷慢用,小的告退。”
说罢,掌柜的关好门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姜韫陷入沉思。
“看来渚溪县的县令,并非善类。”姜韫缓缓开口。
裴聿徊眼底沉了沉,“那位吴七爷,也不是善茬。”
容湛略一沉吟,“如此一来,咱们不好轻举妄动。”
姜韫点了点头,“没想到,渚溪一行要比我想象的棘手。”
“明日先派卫衡进城打探,打探清楚后再做打算。”裴聿徊说道。
姜韫看向一旁的卫衡,“卫衡,明日便拜托你了。”
卫衡应下,“属下明白。”
容湛见她心事重重,温声劝说,“先用饭吧,明日再议也来得及。”
姜韫浅浅叹息一声。
“好,大家先用饭吧。”
次日。
卫衡一早便随着城外的人一起进了城,直到下午才回来。
“怎么样,可打探清楚了?”姜韫问道。
卫衡放下茶杯,应了一声。
“是的小姐,属下已打探清楚。”
第717章 什么来头
“掌柜口中的吴七爷,以前是渚溪县走镖的,在当地人脉颇广,底下有一群打手。”
卫衡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告知。
“渚溪县令名为陈平顺,之前不过是平睦县的一个小小的主簿,五年前被调至渚溪任县令。”
“据说陈平顺很信任这个吴七爷,平日里矿场和盐场都是吴七爷在打理,不管是运货采买还是管理工人,都是吴七爷手下的人在做。”
“不过这位吴七爷平时大多在矿场中待着,很少出来。”
听到卫衡的话,裴聿徊忽然想起一事,“周尘的老家,便是平睦县。”
姜韫皱了皱眉,“看来这位县令,是裴承渊的人无异。”
“那位吴七爷也不是简单人物,”裴聿徊沉声道,“能得陈平顺信任,亲自照看矿场和盐场,他定然对场内的事情了如指掌,说不准......”
“他才是与裴承渊联络的直接人物。”
姜韫细想一番,觉得裴聿徊所言不无可能。
“看来,这两人都需要我们一一对付。”姜韫看向卫衡,“可有打探到其他事情?”
卫衡点了点头,“回小姐话,属下打探到那县令是个贪财之人,平日里有百姓报官或者办事情,必须先交银子才能处理,否则不予理睬。”
“至于那位吴七爷......属下只打探到了这么多,其他的事情并未探得多少。”
姜韫微一颔首,“这些便足够了。”
有弱点,他们才好找机会下手。
“明日我们先去探探底,”姜韫安排道,“最重要的是说服县令安排我们进矿场查看,只要能确定私兵藏匿在此处,之后再找证据也不迟。”
裴聿徊和容湛应下,“好。”
次日上午,一行人出了客栈进城。
莺时和怀书留在客栈内,姜韫和容湛扮作商人,霜芷与卫衡作为两人的随从,裴聿徊则扮作车夫驾车进城。
三人的打算是,姜韫与容湛去县衙与县令交涉,裴聿徊在外面接应,以防不测。
一路来到县衙门外,裴聿徊将马车停在门口。
守卫看到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县衙面前,不一会儿从车内下来四人,其中一名小厮抱着锦匣上前。
“站住!什么人!”守卫冷声呵斥。
霜芷站在石阶下,笑眯眯开口,“这位官爷,我们是从北边来的商人,我家公子有事请求见县令大人一面,还望官爷通融通融。”
说着,霜芷从袖间拿出一封拜帖,将锦匣往前递了递,“这是我家公子的一番心意,还望县令大人笑纳。”
守卫心知肚明,面无表情地上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匣子,却被这沉甸甸的匣子晃了一下。
看样子,里面放了不少银子......
守卫看了眼面前的小厮,对方仍旧笑着看他,态度很是讨好。
见他如此,守卫紧绷的脸色也松了几分,不过语气仍是生硬,“我只管带话,至于大人愿不愿意见你家公子,便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但这匣子里的东西可不会退还。”
“是是是!小的明白......”霜芷连忙道,“便麻烦官爷通报一声。”
守卫拿着拜帖和锦匣进了大门。
书房内,县令陈平顺正靠着躺椅,眯着眼品茶。
守卫禀报后进门,将锦匣和拜帖放在桌上,恭敬开口,“大人,门外有人求见,说有要事与大人商议。”
陈县令缓缓睁开眼,视线扫过桌上的锦匣,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是什么人呐?”陈县令双眼狭长,鼻梁高耸,唇边留着两撇八字胡,声音透着些许尖细。
“回大人话,小的观其外表,衣着贵气,一看便是有钱之人。”守卫说道,“不过那两名公子看起来年纪很轻,约莫二十出头。”
陈县令闻言,冷嗤一声,“两个毛头小子......师爷,看一眼这帖子上写了什么。”
一旁的师爷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拜帖看过,沉声开口:
“大人,他们想买扑矿场。”
听到这话,陈县令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买扑矿场?他们哪儿来的胆子?!”
“告诉他们,渚溪县的矿场不会对外租用,让他们滚吧!”
官兵应声,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陈县令坐起身,随手掀开了锦匣的盖子,却在看到里面那几排整整齐齐的银锭时,倏地坐直了身子。
这么多银两,至少在百两以上。
“回来!”陈县令连忙将人喊住。
守卫停下脚步转身,拱手,“大人,还有何吩咐?”
陈县令看着匣子里的银锭,眯了眯眼,“你方才说,他们是什么人?”
“大人,是北边囿阳郡的商人。”守卫说道。
陈县令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让他们进来。”
县衙外。
姜韫几人正在等着,就见方才的守卫去而复返。
“两位公子,我家大人有请。”守卫客气道。
姜韫并无意外,微微颔首,笑着应下,“多谢官爷。”
四人跟着守卫朝县衙内走去,进门之时,姜韫回头看了眼裴聿徊。
马车上,裴聿徊身着粗布麻衣,头戴一顶草帽,看起来与寻常车夫无异。
对上她的目光,裴聿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姜韫收回视线,抬脚进了县衙的大门。
裴聿徊四下环顾一圈,伸手压低了帽檐,将马车赶至对面偏僻的角落中等候。
一行人跟随守卫来到厅堂内,陈县令已经在此等候。
见到对方,姜韫和容湛上前行礼:
“草民金玉堂、金玉润,见过县令大人。”
陈县令抬了抬手,态度还算客气,“两位免礼,请坐。”
见两人坐下,陈县令暗暗将两人打量一番。
衣着打扮倒是贵气十足,那矮个子腰间挂着的玉佩一看便并非凡品,高个子拇指上戴的白玉扳指,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可是上品,这样的成色实属难得。
两人虽然一身珠光宝气,却也并非俗不可耐,反倒周身带着几分儒雅之气,不像是寻常商人。
陈县令心里生出三分警惕。
这俩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718章 这是规矩
简单寒暄几句,陈县令笑了笑,意味深长地开口:
“看两位这气度,不像是商人,说是书生还差不多。”
姜韫闻言,抬头看向陈县令,神情很是恭敬,“县令大人慧眼如炬,我们兄弟二人的确不是商人。”
陈县令一挑眉,目光凌厉了几分,“哦?”
姜韫抿唇笑笑,面上竟透出几分羞愧,“不瞒大人,我们二人家中是做玉石生意的,虽在囿阳郡产业颇丰,祖上也一直经商,只不过到了我们兄弟这一辈,父亲却说什么都不肯让我们跟随家中经商......”
陈县令皱了皱眉,“这是为何?”
容湛温声开口,“回大人话,乃是家父思虑深远,想要我们兄弟二人弃商从文,好好精进学业,盼着我们将来能够入朝为官,也好彻底摆脱金家商户的名号,只是......”
“只是我们兄弟二人,实在不争气。”
说着,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姜韫接过话,“大哥努力勤奋,苦读十几年,可算是在前几年考中了一个秀才,至于我......我更是废物一个,不肯用功不说,学了这么多年,连考场的大门都没敢埋进去过......”
“便是打点的银子,家中扔进去的也是数不胜数,奈何我们兄弟二人实在不争气......”
两人提起这件事,一个个脸上惭愧不已,好似将这些话说出口十分丢人。
陈县令懂了。
这年头,商人想要砸银子让自己的儿子谋个一官半职的情况屡见不鲜,大多数都是为了能够摆脱商人的身份,不过囿阳郡的科考是出了名的严苛,即便是富可敌国,恐怕也难以从中操作。
不过......这两人的书也算没有白读,至少养出了一身文人雅士的气度,看起来倒是挺唬人。
容湛叹了一口气,“唉......正因为如此,父亲见我们兄弟二人的确不是读书的料,便彻底断了念想,让我们开始着手料理家中的生意。”
“可惜这两年闹饥荒,百姓们肚子都填不饱,哪还有心思买玉石?家中的生意日渐衰微,所以我们兄弟两个便商量着出来寻些好赚钱的买卖,也算当作对我们二人的历练。”
陈县令听了二人的话,心中的警惕并未未消。
“两位的拜帖上写,想要在本县买扑矿场,可渚溪县距离囿阳郡路途遥远,二位是如何找到这里的?”陈县令问道。
姜韫闻言,恭敬地开口,“县令大人所言极是,我们兄弟二人这些年来一直在读书,便是有些经商的天赋,如今也早已消磨殆尽,故而这次离开囿阳之前,我们特意打听了近来比较红火的生意。”
容湛跟着点头,“是的大人,听闻各地买扑矿场、盐场的生意很好做,如今流民众多,招工也比以往更容易、价钱更低,所以我们便打算找个矿场试一试。”
“可是我们一路南下,看过的矿场和盐场都太小,且营收并不高,一番打探后,我们听说渚溪县有两个大矿场,还有一处江南一带最大的盐场,我们兄弟二人便直奔渚溪而来。”
“敢问大人,不知贵县下次买扑何时开始?”
听到这话,陈县令心中的疑虑打消了些许,心中不由得冷笑。
敢情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出来挥霍家产了,什么都不打听清楚便来买扑,该说他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说他们愚蠢呢?
陈县令向后一靠,双臂环胸,看向二人的目光中难掩嘲讽:
“二位既然打听到渚溪县的情况,难道就没打探出,本县的矿场和盐场杜绝买扑么?”
话音落下,坐在下首的两人皆是一愣。
“不、不买扑?”姜韫脸色有些难看,“大人可是在同我们开玩笑?这么大的三处场,难不成是官府独自经营......”
“本官没工夫同你们开玩笑。”
陈县令冷冷开口。
“渚溪县的规矩,不管谁来都是如此。”
姜韫神色尴尬,有些无助地看向身旁的容湛,似乎不知要说什么。
容湛清了清嗓子,有些讨好地开口,“大人,凡事并非绝对,只要想办定然会有法子......您放心,只要您答应我们参与买扑,银两我们定不会少一分!”
陈县令轻嗤一声,“本官说不买扑便不买扑,不会为了你们破例。”
“大人,您这......”
容湛刚一开口,便被陈县令的话打断。
“不过,你们若真心想要矿场,分你们一块倒也不是不可以......”
听到陈县令的话,两人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他紧接着开口:
“不过,只可允你们承租。”
“租期三年,租金一次性付清,之后每年的营收我要拿五成。”
此话一出,两人皆变了脸色。
“五、五成?”姜韫讪讪开口,“会不会高了些?”
“是啊大人,”容湛皱眉,“矿场营收再多,那也是有数的,刨去租金和工人工钱,再给您五成,我们可真就剩不下多少了......”
陈县令面无表情地开口,“你们当真没打听?本县的三个大场,用的劳力都是囚犯,付什么工钱?本官要你们五成都是少了!”
“不用付工钱?”姜韫面色一喜,“那倒是能省下不少本钱......大哥,我觉得可行!”
容湛看起来明显更谨慎一些,他想了想开口,“大人,不知矿场租金是多少?”
陈县令没开口,伸出手指比了个“三”。
“一年三千贯?”容湛有些惊讶,而后笑了笑,“竟比其他郡县要便宜些,实在是划算......”
“嘁。”陈县令冷笑一声,幽幽开口,“是三万贯。”
听到这个数额,姜韫和容湛皆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三、三、三万贯?!”姜韫不敢置信地开口,“你怎么不去抢银子啊!”
“二弟,慎言!”容湛提醒她,而后看向陈县令,面色沉沉,“陈县令,草民深知贵县三个场营收可观,可这三万贯的租金......未免太高了些,别地最多不过五千贯。”
“那你们便去别处寻矿场。”
陈县令嗤笑一声。
“渚溪县就这一个价钱,你们若租不起,那就趁早滚蛋!”
第719章 你们到底是谁
陈县令自然没打算真的将矿场租给他们,不过是想从这傻兄弟二人的手中大捞一笔罢了。
即便两人没有答应,那么他也没什么损失。
陈县令看着纠结的两人,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大哥,此事我绝不答应!”姜韫压低了声音,看起来很是气愤,“他这不是明摆着坑我们吗?!”
容湛眉头紧皱,沉默许久后沉声开口,“可父亲那边要如何交代?咱们出来这么久,始终高不成低不就的,难不成读书不行,连经商也是个废物吗?”
“可是......”姜韫偷偷看了眼陈县令,见他端着杯子喝茶没看这边,便低声开口,“可是这一年三万贯的银子,三年加起来可是九万贯!这都赶得上咱大半家业了......”
陈县令双眼一亮。
这金家竟如此有钱......他突然觉得价钱要少了。
“二弟,想想父亲,想想金家。”容湛语气凝重,“你我若再不能做出一番成绩,我们金家偌大的家业可要被叔父们倾吞了!”
“可是......九万贯银两啊!”姜韫的声音带着恳求,“大哥,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咱们不能为了一个小小的矿场,把大半家底都搭进去啊......”
“二弟,不破不立。”容湛沉声道,“这次咱们赌一把,我相信凭借这里的矿场,咱们一定很快就能回本!”
姜韫重重叹了一口气,将头偏向一旁,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容湛看向陈县令,沉声开口,“大人。”
“嗯。”陈县令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茶杯,仿佛没有听到方才兄弟二人的谈话,“如何?可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容湛抿了抿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们答应大人的条件。”
陈县令心中一喜,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容湛话锋一转。
“但是大人,我们也有两个条件。”
陈县令抬了抬手,“但说无妨。”
“禀大人,此次我们兄弟二人出门并未带如此多银两,还容大人给我们一些时日准备。”容湛说道。
“要多久?”陈县令追问。
容湛略一思忖,“到囿阳郡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需得七八日,不过我们不会让大人空等,我们愿意先给一部分定金,还望大人宽心。”
见他如此上道,陈县令自是不会为难。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所言。”陈县令说道,“第二个条件是?”
容湛对上陈县令的视线,缓缓开口:
“我们要进矿场,实地查看。”
陈县令皱紧眉头,倏地警惕,“进矿场?”
“是。”容湛说道,“既然一年租金这般高,我们总该看看自己租的是什么样的地方,大人总不会将一整个矿场都交给我们吧?”
“那自然不能!”陈县令下意识说道,“不过进矿场......”
他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矿场肯定是不能让他们进的,但是若不让他们亲眼看到矿场,他又担心他们反悔......
那可是九万贯银两,傻子才不要!
正纠结着,一旁的师爷附在他耳边低声开口:
“大人,您便是答应他们又能如何?矿场那么大,随便找一处地方让他们看看不就得了?之后拿到银子再将人赶出去,左右有七爷给您撑腰,您还担心什么?”
师爷几句话,彻底打消了陈县令的犹豫。
他看向下面的容湛,点了点头,“好,本官便答应你的条件。”
“不过本官提醒你,矿场内都是穷凶极恶之人,你们去了可不得随意乱看。”
容湛忙不迭起身应下,“大人放心,草民定不会给大人招惹麻烦!”
陈县令点了点头。
“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矿场?”容湛问道,“若是能早些去,我们便可早些派人回家取银子。”
陈县令想了想,“二位若有空,明日便可。”
容湛笑着应下,“好,那明日我们便带着定金前来。”
“好。”陈县令应道。
姜韫面上十分不情愿,可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容湛看她一眼,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开口告辞,“大人,若无旁的事,草民便先告......”
话未说完,门外突然跑进来一名官兵禀报:
“大人,吴七爷来了!”
吴七爷?
姜韫微微拧眉,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七爷来了?!”
陈县令闻言,忙不迭起身朝门口迎去。
不一会儿,他便拥着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男子身形不高,肩膀微微耸起,体格虽瘦却很是结实,一看便是练家子;他的脸上有一道长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颧骨,更是添了几分狰狞。
他步伐稳健,慢悠悠进了屋,被陈县令迎着上座,眼皮微垂,手中把玩着一根老烟杆。
这位,便是传闻中吴七爷。
他的身后站着两名护卫,强壮的体格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姜韫微微眯了眯眼,看向容湛,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容湛眸色沉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陈县令殷勤地为吴七爷点了烟,面上挂着讨好的笑,“七爷,今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矿场不忙了?”
吴七爷没有搭理他,抽了几口烟,他掀了掀唇,声音沙哑干涸:
“这两位,是何人?”
陈县令看了两人一眼,讪讪笑着开口,“七爷,这是金玉堂、金玉润公子,来自囿阳郡的富商,想要买扑咱们的矿场。”
姜韫起身,朝吴七爷拱了拱手,“晚辈金玉润,见过吴七爷。”
容湛也客气见礼。
“买扑?”吴七爷抽了一口烟,口中随着烟雾缓缓吐出一句话,“我们渚溪的矿场,何时可以买扑了?”
陈县令连忙上前一步,挡住了姜韫等人的视线。
“七爷,本官没答应他们买扑。”陈县令讨好地解释,“只是租给他们三年,每年的租金是三万贯。”
陈县令说着,朝吴七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这是两个人傻钱多的蠢货。
吴七爷摩挲着手里的烟杆,忽地勾了勾唇角。
“富商?”
“我怎么听说,昨日有一外地人进城,到处打探与我有关的消息。”
吴七爷抬眼,双眸阴鸷,如同阴冷的毒蛇一一扫过对面四人。
手腕一转,他手中的烟杆直直指向站在容湛身后的卫衡,语气阴沉令人后背发凉。
“说,你们到底是谁!”
第720章 巧言令色
话音落下,厅内陡然一静。
姜韫心口沉了沉,没想到这位吴七爷如此谨慎,连卫衡都被他发现了。
容湛下意识上前半步,将姜韫挡在身后。
卫衡和霜芷则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藏在袖间的匕首。
陈县令怔愣一瞬,反应过来吴七爷说了什么,脸色倏然一沉,咬牙看向对面四人。
“好啊你们,竟然敢诓骗本官!”
“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
话音一落,门外顿时冲进来一群官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县令大人这是何意?”
姜韫伸手拨开容湛的身子,上前一步,笑着看向陈县令。
“我等特意来同大人谈生意,这生意都要谈成了,想不到大人竟会因旁人的一句无端揣测而对我们兵刃相向,未免太过不讲信用。”
陈县令冷哼一声,“什么信用不信用的,本官才不在意!本官贪财不假,可也不会贪来路不明的银子!”
姜韫淡淡一笑,“大人怎知,我们的银子是来路不明?”
“那你说,他是怎么回事!”陈县令指着卫衡,“七爷消息灵通,自是不会骗本官,他昨日为何进京打探消息?你们究竟有何目的?!”
姜韫看了眼身后的卫衡,语气有些无奈,“我承认,我们昨日的确派了小厮进城打探,不过这不是应当的么?”
“我们初来乍到,对当地并不熟悉,若不提前知道些消息,如何与大人交涉?”
“若昨日小厮不曾进城,我们今日也不能顺利见到大人。”
她话里的意思,便是指登门之前奉上的那满满一匣子的银锭。
陈县令眯了眯眼,“我倒是说呢,你们怎么一来便出手如此大方,原来是提前做了谋划......既然如此,你们定早已知晓矿场不买扑一事,为何还要在本官面前演这出戏!”
姜韫无奈一笑,缓缓摇头,“大人误会了,我等怎么敢在大人面前演戏?只是想找大人通融一番,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大人不是也同意我们承租了吗?”
她态度诚恳,言语真挚,倒让陈县令心里起了动摇,他到底舍不得那九万贯银两。
“你说的话,可是真的?”陈县令质问。
“草民所言,绝无半句虚假。”姜韫保证道。
陈县令看向身旁的吴七爷,“七爷,您看......”
吴七爷轻敲烟杆,眼眸微垂,一字一句开口:
“巧言令色,心口不一。”
“动手!”
话音落下,两侧的官兵迅速上前,伸手便要抓人。
容湛眼疾手快地抓住姜韫的胳膊,一把将她拉进怀中,身后的卫衡和霜芷抽出匕首迅速上前,与官兵打斗起来。
“快走!”姜韫沉声开口。
容湛将她护在怀里,趁乱快步朝门口奔去。
吴七爷抬了抬手,身后的两名打手迅速上前,将两人拦住。
容湛将姜韫护在身后,面色阴沉如水。
“乖乖束手就擒,七爷还能让你们少吃些苦头。”
两名打手朝容湛和姜韫靠近,逼迫两人不住地后退。
姜韫眉眼沉沉,握紧了袖间的匕首。
见两人不肯屈服,两名打手对视一眼,抬手朝两人挥拳而去——
砰!
砰!
两声闷响,那两名打手身子一僵,纷纷倒地。
裴聿徊的身影出现在两人身后。
姜韫和容湛双眼一亮。
“快走!”裴聿徊冷声催促。
姜韫和容湛不敢耽搁,快步朝大门口奔去。
两名打手晃了晃脑袋,慢慢站起身,见人逃走连忙追了上去。
裴聿徊在后面应付两名打手,余光看到容湛将马车赶了过来,迅速打出重重两拳,将那两名打手打翻,而后朝厅内喊了一声:
“走!”
卫衡和霜芷听到声音,也不再恋战,快速解决掉眼前的官兵转身朝门口跑去。
三人先后冲上了马车,卫衡接过容湛手里的缰绳,奋力一扬——
“驾!”
马车疾速奔驰而去。
陈县令和官兵们追出来,看到扬尘而去的马车,他气得破口大骂:
“一群没用的废物!”
“还不赶紧去追!”
街道上,马车疾驰如飞。
裴聿徊打开车门,沉声吩咐:
“眼下他们必定会封锁城门,往闹市走!”
“是!”卫衡应声,驾着马车快速朝集市奔去。
刚到市集入口,迎面便有一队官兵朝他们跑来。
卫衡急急拉住马车,转头朝马车内急声开口,“王爷,他们追来了!”
裴聿徊猛地推开车门。
“下车!”
一行人迅速下车,朝闹市里面奔去。
集市来来往往人很多,他们混在其中方便躲藏。
卫衡走在最前面,带着几人七拐八拐,不曾想前面不远处竟也有一队官兵。
他看了眼四周,抬手指向旁边的小巷,“走这边!”
几人跟着他朝小巷赶去,在拐进巷子之前,裴聿徊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一道身影在他的余光中一闪而过,走进了另一条巷子里。
他抬眼看去,不由得皱紧了眉心。
“王爷!快走啊!”霜芷在前面催促。
裴聿徊收敛心里,快步跟了上去。
巷子两侧是街道的商铺,又窄又暗,几人缓缓往前走着,却看到前面的巷口有一队官兵经过。
而在他们的身后,也传来了官兵的声音:
“你们去那边搜!你们去那边!”
“其他人,随我进巷子搜!”
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要那些官兵拐进巷子,便可一眼看到他们。
他们无处可躲。
裴聿徊正要抬腿踹开面前的门,旁边商铺的侧门忽然打开,从里面探出了一个脑袋:
“云舟公子!这里!”
听到这声呼唤,姜韫愣了愣,抬头循声望去。
在看到对方那张熟悉的面孔时,她双唇微张,神情难掩错愕。
“申老爷?您怎么会在这里?!”
第721章 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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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京城来的
见他走进来,几人纷纷朝申万全看去。
“放心,人都走了。”申万全说道,“铺子里平日里客人不多,我便先关了门。”
“官兵在搜查你们,你们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出城,若是不嫌弃便在我这铺子里住下吧?二楼是个小阁楼,里面放了些桌椅存货,我已经让伙计去收拾了,待收拾出来你们便先在上面对付几晚。”
“就是地方有些小,委屈你们了......”
“申老爷言重了,您愿意冒险收留我们,我们已十分感激。”姜韫诚恳道谢。
裴聿徊和容湛几人也同申万全道谢。
申万全摆了摆手,“别说谢不谢的了......我还是那句话,云舟公子于我们一家是救命之恩,如今有机会再见到公子、报答公子的恩情,我已经很感激上天了......”
姜韫也没有想到,两人竟会有如此的缘分。
申万全叮嘱几句后,便去了二楼和伙计一起收拾。
裴聿徊看向姜韫,低声开口,“这位申老爷,靠得住么?”
姜韫微微蹙眉,“目前来看,没有问题。”
她并非不信任申万全,只是担心被官兵看出端倪,牵连到对方可就不好了。
容湛思索片刻,“今日县令和吴七爷已经见过我们的长相,若是跟随申老爷进入矿场,万一碰到他们......”
万一碰到他们的人,一定会被认出来。
而他们之中没有被看到脸的......
几人朝裴聿徊看去。
裴聿徊点了点头,“待三日后,我随申老爷进矿场。”
二楼收拾好后,申万全打发走了伙计,将几人请到了楼上。
楼上地方还算宽敞,桌椅被摞在墙角,地面也都清扫干净,申万全还贴心地摆了三张矮榻。
“这几张矮榻是之前有老主顾订做的,不过他们后来觉得料子不好便没要。”申万全解释道,“你们放心,榻是干净的,没人住过。”
他看得出来,另外两位公子气度不凡,一看也和云舟公子一样是个讲究人,生怕他们嫌弃这里。
“无妨,这样已经很好了。”姜韫道谢,“辛苦申老爷。”
“云舟公子就别同我客气了,”申万全笑道,“待天黑之后,我回家拿几床被褥,再拿些吃食过来,这些天就委屈大家先在这里避一避。”
裴聿徊颔首,“多谢。”
容湛拱手,“有劳申老爷。”
待申万全离开,霜芷有些担忧地开口,“小姐,这几日我们不能回去,莺时他们不会有事吧?”
莺时和怀书还在客栈等着他们。
姜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出门之前我给莺时留下了不少银两,容公子的马车也在,若官兵真的追了去......他们也机会逃跑。”
吴七爷的心思在他们身上,应当不会想到城外的客栈还有他们的人,不过以防万一,她还是告诉莺时做了两手准备。
容湛也开口,“来之前我叮嘱过怀书,即便我们不回去也不要随意进城,若是有异动随时带着莺时逃离。”
霜芷闻言,心中的担忧消散些许。
身旁的裴聿徊一直不曾开口,姜韫看向他,“怎么了?”
裴聿徊缓缓抬眸,对上她眼中的关切,语气沉沉:
“晚上,我要去找一个人。”
夜晚,陈府。
书房内,陈县令着急地在屋内来回踱步,心中烦躁不安。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连忙停下,看向进来的官兵。
“可找到人了?”陈县令急忙问道。
官兵低着头,小声禀报,“回大人话,还未找到......”
“一群废物!”陈县令破口大骂,“渚溪县就这么大,连四个人都找不到!本官养你们能干什么!只知道吃的废物!”
官兵被骂得狗血喷头,一声都不敢吭。
陈县令骂了个痛快,心里那股子怒火总算消下去一些,没好气地开口,“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明日若找不到人,你们都给本官提头来见!”
官兵身子一抖,忙不迭退了出去。
陈县令走到椅子旁坐下,愁眉苦脸地看向一旁椅子上坐着的男人,唉声叹气,“唉......七爷,您说这事儿该怎么办啊?”
吴七爷看都没有看他,只是拿着烟杆抽了一口,而后哑声开口,“你也不亏,不是收了人家一百两银子?”
陈县令脸色微僵,而后叹了一口气,“七爷,您就别拿我打趣了,我收银子也不是为了我自己......今日幸亏您来得及时,要不我真就得带他们进矿场了!”
吴七爷抽烟的动作一顿,松弛的眼皮掀了掀,“你说......他们要进矿场?”
“是啊七爷!”陈县令起身走到吴七爷身边,低声开口,“今日那一伙人答应了我要承租矿场,但是提出了条件,说要看一眼矿场才放心,我原本打算着让他们在外面看一眼,糊弄过去便好,谁知道......”
“唉,眼下想想我都后怕啊!万一被他们发现了什么可还得了?!”
陈县令心有余悸,后悔自己险些上了那些人的当。
吴七爷皱紧眉头,沉默不语。
陈县令试探着开口,“七爷,这伙人该不会是京城来的吧?”
“难不成......三殿下的事情暴露了?!”
第723章 熟人
吴七爷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不好说......若真是走漏了风声,需得给京城递信啊......”
“我现在就写信!”陈县令起身走到书桌边,快速写下了一封信,递到吴七爷面前。
吴七爷扫过信上的内容,沉声询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七爷,今日是廿八。”陈县令说道。
“廿八啊......”吴七爷抽了一口烟袋,“成,去送吧。”
陈县令不敢耽搁,连忙召来暗卫送信。
将信送走,陈县令回到书房,想起逃窜的那伙人他就觉得头疼,“七爷,那几人怎么办?”
“继续搜。”吴七爷哑声道,“渚溪县就这么大,封锁城门,挨家挨户去搜,谅他们也跑不了。”
听到这话,陈县令放下心来。
“有七爷在,我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明日我便派人去搜查!”
申家铺子,阁楼。
夜色渐浓,卫衡推开一条窗缝,仔细查看外面街道的情况。
街上安静沉寂,早已无人走动。
卫衡将手指抵在唇边,朝夜空吹了三声鸟叫。
不多时,一道黑色的身影踏着房顶迅疾而来。
黑影落在窗外,屈膝跪地,恭敬开口,“王爷有何吩咐。”
卫衡压低了声音开口,“王爷要你盯紧陈县令的府中,若发现有人暗中送信,及时截获。”
黑影应了一声,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
卫衡关好窗户,转过头就见姜韫等人正看着他。
“王爷还带了暗卫?”姜韫率先开口。
卫衡点了点头,“王爷出行,总会安排几名护卫暗中跟随。”
姜韫心中了然,微一点头。
容湛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深知自己不如对方,可每次看到裴聿徊处处安排妥当,他心里便难以抑制地发闷,尤其是在看到姜韫眼中的欣赏时。
默默呼出一口气,容湛闭了闭眼,敛下心中繁杂的思绪。
姜韫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而是看向卫衡询问,“卫衡,你可知王爷今晚要去找什么人?”
卫衡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姜韫回想白日发生的事情,不曾发现裴聿徊有何异样之处。
霜芷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小姐,今日我们往巷子里跑时,王爷好像看到了什么人,停下看了一会儿......”
姜韫凝眉。
难道,他也遇到了熟人?
——
夜深人静,吴府的后门缓缓打开。
一道瘦弱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
“秦姑娘,今日辛苦你了。”相熟的门房大哥歉疚道,“若不是七爷急着用烟丝,也不会留你到这个时辰。”
那女子闻言笑了笑,“无妨,只要不耽误七爷用烟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快回去歇着吧!”门房大哥连忙道。
同门房道别,她转身离开,乘着月色一路朝西边的巷子走去。
夜已深,街上已经没有其他人,她穿过长街来到一条小巷前,转身拐了进去。
走到一座小院前,她从袖间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的矮墙,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对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心中一惊,强压下慌乱,低头加快了开门的速度,可越是着急,钥匙越难对准锁孔。
余光中瞥见那道身影朝她走来,她心中愈发慌张,吓得脸色发白。
好不容易将钥匙对准了锁孔,她正要打开,斜里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呼吸一滞,张口便要尖叫——
“唔!”
对方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巴,随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别怕,是我。”
这个声音陌生中透着熟悉,熟悉到仿佛在她的记忆中深埋已久,久远到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
她全身僵硬地转过身,待看到月光下那张熟悉的面孔时,心中压抑了两年多的委屈和悲痛仿佛一瞬间找到了出口,眼泪无法控制地滚滚落下。
裴聿徊松开手,冷硬的眉眼间泛起复杂的情绪。
对方看着他,泪眼婆娑,哽咽着开口:
“五、五皇叔......”
——
阁楼上,姜韫等人正着急等待着。
天色越来越暗,裴聿徊离开已将近一个时辰,却依旧没有回来,几人心中不免着急。
“小姐,要不属下出去看看?”卫衡说道,“若是王爷碰到了什么麻烦,属下也好帮忙。”
姜韫略一沉吟,缓缓摇头,“不必,王爷临走之前叮嘱过,要我们好好待在这里,不能出去。”
卫衡还要说什么,忽然耳朵一动,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怎么了?”姜韫问道。
卫衡眯了眯眼,“有人。”
姜韫皱眉,“不是王爷?”
“听脚步声,不是。”卫衡说着,将姜韫挡在了身后。
容湛和霜芷闻言,连忙起身戒备。
脚步声渐渐传来,姜韫他们也能够听到。
那脚步拾阶而上,一步一步朝着阁楼走来,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最后在阁楼门外停下。
卫衡握紧了手里的长刀。
吱呀——
房门缓缓打开,卫衡正要拔刀出手,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却是一愣。
“王爷?”
姜韫从他身后出来,看到裴聿徊后松了一口气,“你可算回来了。”
卫衡却皱了皱眉,难不成他方才听错了?不应该啊......
裴聿徊站在门外,并没有立即进屋,而是侧了侧身,让出了身后之人。
一个瘦弱的女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先进屋吧。”裴聿徊沉声道。
女子轻轻点了下头,跟着他走了进来。
姜韫的目光落在裴聿徊的脸上,察觉到他有些压抑的情绪,不由得微微蹙眉。
而后她看向他身旁的女子,对方微低着头,看不清长相,只觉得眉眼间有些熟悉。
这......是谁?
一旁的容湛却忽然变了脸,他上前两步,一瞬不瞬地盯着女子,惊得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是......太子妃?”
此话一出,姜韫心中一颤。
她是......
女子听到容湛的话,缓缓抬起头,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看到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姜韫心中大骇。
“太子妃,您......您还活着?”姜韫不敢置信地上前。
霜芷和卫衡也震惊不已。
第724章 已经死了
见他们认出自己,楚婉兮朝二人勉强笑了笑。
“容公子,姜小姐,别来无恙。”
姜韫神色错愕,看着眼前之人,恍惚有种做梦的感觉。
昔日蛾眉皓齿、端庄温和的太子妃,如今竟落魄消瘦至此......
姜韫连忙扶着人坐下,给她端来一杯温水。
楚婉兮握着茶杯,氤氲热气熏着她的眼睛,她又忍不住鼻酸,连忙低下了头。
时隔两年再次见到熟悉的人,她心中万般不是滋味。
楚婉兮的骤然出现,令所有人都回不过神,他们都想不到已经“薨逝”两年的太子妃,竟然还活在世上?
过了好一会儿,姜韫才勉强说服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实。
她看向裴聿徊,无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裴聿徊眉眼沉沉,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日官兵追捕我们时,我在巷口看到了她,当时便觉得有些相像,今晚我便去将她寻来。”
姜韫看向楚婉兮,眼中有担忧、有疼惜。
太子一家出事已两年有余,可太子妃却一直没有回京禀明身份,她这两年多来过得该是什么日子啊......
察觉到她关切的目光,楚婉兮抬头,朝她缓缓一笑,“姜小姐,我没事。”
她在京中时,与这位姜家小姐接触的次数不多,只在宫宴上见过几次,但这位姜家小姐眼神纯正,她对她一直颇有好感。
姜韫抿唇,她知道裴聿徊带人来这里定有更重要的原因,或许和当年那场意外有关系,可看到如今的太子妃......她却不忍心开口。
楚婉兮喝了小半杯茶,幽幽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裴聿徊。
似乎在用眼神询问,面前的两个人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裴聿徊朝她微一点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们吧。”
姜韫闻言,心中不由得一紧。
她之前多番拷问留川,可留川却不知道陆迟砚当年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只知道太子一家的死与陆迟砚有关。
当年之事,真相究竟如何?
容湛并不清楚状况,看到两人严肃的神情,不禁紧张起来。
楚婉兮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她低头沉默许久,才艰难出声:
“那天晚上,在船被风浪打翻之前......太子就已经死了。”
——
当年,太子一家南下游玩。
虽说是游玩,可太子也承了圣上的旨意,一路上体察民情。
一开始路上很是顺利,小皇孙也十分高兴,平日里爱哭爱闹的孩子被各种新奇的风景吸引,竟也乖巧听话。
就在路程走过大半之时,太子突然收到奏报,言陈亭县发生动乱,有一支山贼到处烧杀抢掠,百姓们人心惶惶。
当时他们刚刚抵达栎云县,原本打算在此地停留几日,可太子听到陈亭县的消息后便坐立难安,一心牵挂着那边的百姓。
思来想去,太子在栎云县待了一日便启程动身去往陈亭。
出发那日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密布,令人无端心口发闷。
随行的官员担心夜里有风浪,便劝说太子明日再出发,太子心中放不下陈亭县的百姓,便去询问当地的码头管事。
码头管事告诉他,这样的天气只是暂时的,待到中午便会放晴,无须担心。
太子权衡一番后,决定暂且观望,若中午天气转晴便出发。
如那位码头管事所言,到了中午时分,天空果然放晴。
太子没有耽搁,立即下令出发去往陈亭县。
一路上风平浪静,直到傍晚时分一切都还算顺利。
只不过那日太子感染了风寒,身子有些不爽利,到了晚些时候整个人更是昏沉,太子妃担心他,便让宫女将小皇孙抱走,自己留在太子身边照顾。
天色渐晚,太子喝了汤药后便歇下,太子妃担心他半夜发热便没敢离开;不曾想一路乖巧的小皇孙又哭闹不止,宫女眼看哄不住便来向太子妃请示,太子妃怕身上有病气传给小皇孙,便嘱咐宫女拿了件自己的外衫穿上,去哄小皇孙。
此办法很是奏效,小皇孙闻到宫女身上熟悉的气味,很快便睡了过去。
前半夜,太子妃一直守在太子身旁,见他脸色好了些,她才放心上榻入睡。
可谁也没有想到,江面上会在半夜半夜起了风浪。
太子妃是被一阵猛烈的颠簸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头脑昏沉,心口晃得直恶心。
她想要起身查看,却发现自己全身绵软无力,很是不正常。
她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她艰难转过头,双眼猛地睁大,脸上霎时间血色尽褪。
躺在她身旁的太子,竟被一黑衣人用枕头死死闷住了脸。
她惊骇不已,张口想要喊人,却发现自己喉咙似被人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太子......太子......
她拼尽全力抬起胳膊,想要去阻拦对方。
那黑衣人似乎没料到她会醒来,动作一顿,而后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太子妃艰难地握住他的胳膊,想要将他拉开,可她那点微弱的力道根本没有半点用处,对方丝毫没有在意。
“额......额......”她艰难出声,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阻止,却见对方忽然松开了手。
来不及反应,她看到对方伸手在太子的鼻间探了探,而后松了一口气。
船身晃动地愈发猛烈,黑衣人伸手打算扛起太子,外面却突然传来了守卫的声音:
“太子殿下不好了!起大风了!”
黑衣人一愣,顾不得其他,放下太子翻窗逃离。
船身忽然猛烈晃动了一下,外面传来肉体磕碰的声音以及惊呼声,是有人摔倒了。
太子妃强撑着意识,竭尽全力抬起胳膊,颤抖着将手指放在了他的鼻下。
安安静静,了无生息。
她心中大骇,眼泪夺眶而出,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来人啊!快来人!有人害死了太子!
忽然,船身猛烈一晃,她和太子的身子被狠狠抛起。
天旋地转间,她的脑袋磕到了床尾,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725章 被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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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无辜枉死
既然码头管事是被吴七爷害死,那么太子的死,定然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之后的半年时间,她一直待在渚溪县,一边帮老农照顾农田,一边寻找机会接近吴七爷。
她曾问过老农有关吴七爷的消息,可老农听到这个名字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瘟神一般,吓得连连摆手,还要她不要出去打听,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知道了,这位吴七爷并非善茬。
半年之后,终于让她等到了机会。
吴七爷府上的烟丝师傅年纪大了,想要寻一位新的烟丝师傅,最好是心灵手巧的女子,能够在府中常做,若是不会可以现学。
她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秦晚。
虽然她不懂如何制作烟丝,不过她绣工精巧,手稳利落,长相也老实,在一众粗糙的妇人中脱颖而出,被吴府的管事选中带进府中。
她第一次见到了吴七爷。
为了不露出破绽,她装作胆小惊恐的样子,缩在一旁不敢言语。
管事告诉吴七爷,她是老农捡来的流民,家里人都死光了,阴差阳错被老农捡到带回了家中。
吴七爷上下打量她一眼,声音如同他的长相一般阴沉:绣工哪里学来的。
她攥紧了衣角,怯懦回答:家里以前开绣品铺子,跟着家里的绣娘学的。
吴七爷盯着她看了几息,见她一副胆小如鼠、要哭不哭的样子,收回视线摆了摆手:带下去。
就这样,她被留下来。
一开始,她跟着老师傅学习制作烟丝,没过多久便出徒。
吴七爷烟瘾大,每日都要抽很多,她总是提前备下一些,不至于让自己手忙脚乱。
她手巧又有耐心,做出来的烟丝精细又耐抽,比之前老师傅做的还要好,吴七爷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却几次三番上了她不少银子。
慢慢地,府中人待她越来越客气。
她原本打算着,只要能接近吴七爷,她便能想法子抓到他的把柄,说不准能够找出他与幕后真凶联合暗杀太子的证据。
可事实证明,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吴府戒备森严,尤其是府中的书房外,更有守卫日夜把守,除了吴七爷外旁人根本难以靠近。
她来吴府接近一年的时日,却仍旧没有拿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至今一无所获。
听完楚婉兮的话,屋内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们没有想到,太子出事这两年多以来,太子妃竟度过了这样一段凄惨的日子......
“为什么不来找我。”裴聿徊沉声道。
楚婉兮摇了摇头,“我不敢,我怕还没到京城,先被人给害死了。”
姜韫皱眉,试探着开口,“太子妃的意思......是猜到了幕后真凶?”
楚婉兮攥紧手里的茶杯,沉默许久后缓缓点头,“只可能是裴承渊和戚家。”
裴承渊对皇位觊觎已久,戚家是他最大的靠山,朝中除了他们之外,她想不到其他人。
姜韫默然。
裴承渊的野心,任谁都看在了眼里,不过......
“太子妃,戚家已经倒台,”姜韫沉声道,“不过凶手除了三殿下和戚家之外,还有一人。”
楚婉兮还未从戚家倒台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就听到姜韫又说真凶还有旁人,她迫不及待追问,“还有谁?!”
姜韫看了眼裴聿徊,而后缓缓开口,“宣德侯世子,陆迟砚。”
“谁?宣德侯世子?!”楚婉兮愣住,一时间没想起对方是谁。
容湛也难掩错愕。
他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心里埋藏已久的疑惑忽然解开:难怪裴聿徊会和姜韫结盟,原来两人之间是因为此事......
听到楚婉兮的询问,他稳了稳心神解释,“世子妃,陆迟砚便是宣德侯赶去老家的长子,太子和小皇孙出事前不久,他才刚刚回京。”
楚婉兮有些印象了,脸色因愤怒而涨红,“他为何要对太子下手?太子与他无冤无仇!”
“自然是因为,他与三殿下是一伙的。”姜韫沉声道,“不过太子妃放心,宣德侯府已经被抄家,陆迟砚很快便会被斩首。”
戚家倒台,陆迟砚被抓,楚婉兮没想到自己刚确定仇人是谁,仇人便已经遭到了报应。
她心里满腔恨意无处发泄,忽然生出一股浓烈的无力感。
“那太子和小皇孙怎么办?”楚婉兮神色怔忡,声音染上哭腔,“他们、他们不能就这样无辜枉死啊......”
想到温柔如水的夫君和活泼可爱的儿子,楚婉兮积压了许久的痛苦无法抑制,她忍不住掩面痛哭。
姜韫蹲下身,心疼地揽上她的肩膀,轻声安抚,“您放心,太子和小皇孙不会白白枉死,我们一定会为他们讨回公道。”
楚婉兮怔怔抬头,透过朦胧泪水看向姜韫,对方眼中的温柔和坚定让她心头一滞。
“真、真的?”楚婉兮哽咽问道。
姜韫点头保证,“真的。”
楚婉兮望向裴聿徊,裴聿徊朝她微一颔首,她那颗慌乱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握上姜韫的手,楚婉兮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悲伤的眼眸中带着乞求,“拜托你们了......”
姜韫回握她,手下缓缓用力,“太子妃放心。”
楚婉兮扯了扯嘴角,“往后莫要唤我太子妃了,太子已经不在了,我哪里还算得上太子妃呢?而且万一被人听到什么可就不好了......我现在的名字是秦晚。”
姜韫应下,“好,秦姑娘。”
楚婉兮看向几人,声音还有些沙哑,“虽然我没能拿到吴七爷的证据,不过我在吴府待了这么久,已经对整个吴府的布置和人员了如指掌,如果你们需要我,我随时可以帮忙。”
裴聿徊点了下头,朝她开口,“先不说这些,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之后的事情之后再商议。”
楚婉兮有些不想走,可也知道她留在这里会给他们带来危险,便起身同姜韫和容湛道别,跟着裴聿徊离开。
第727章 不要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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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8章 进入矿场
客栈内。
莺时听了怀书的话,神色紧张又担忧。
“是不是......是不是小姐他们出了岔子?”莺时急声道。
怀书面色沉重,“不好说......如今城内是万不能进的,我们只能留在客栈内等。”
莺时紧张过后,也渐渐冷静下来,“眼下并没有官兵出城寻人,要么是小姐他们安全无虞,要么......便是他们没有想到城外还有人。”
“按照小姐的吩咐,我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若真的有人找上门......小姐给我们留下了银两和马车,我们随时逃走。”
怀书闻言,重重点了下头,“便依你所言!”
——
两日后。
申万全带着几名伙计,拉着板车来到矿场外,准备进场拉货。
门口的守卫核验了他的身份,朝里面的守卫抬了抬手,寨门缓缓打开。
一行人安静地进入矿场内,经过守卫身边时,最后一名伙计压低了帽檐,弯着腰走了进去。
守卫扫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待一行人进入,寨门又缓缓关闭。
申万全带着几人往里面走,一路上所有人都默不出声,十分安静。
裴聿徊微微抬头,视线扫过矿场的每处。
矿场很大,场内人不多,其中大多是一些带刀守卫来回巡视,只有少数矿丁在沉默地干活。
有守卫看过来,裴聿徊不动声色地低下头。
一路来到后山处,前面又有一道门。
“来拉木料?”为首的守卫问道。
申万全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是、是!今日是初一,小的按照约定来拉木料。”
对方没说什么,抬手让人打开了门。
一行人拉着车走了进去,没走多远便停了下来,旁边的空地上,已经有堆放好的木料。
“装车,麻溜的!”申万全吩咐道。
裴聿徊沉默地跟着几人一起,将粗壮的木料一根一根抬到板车上。
堆如小山的木料很快被装在了车上,将绳子拉紧系好,裴聿徊再次握住车把,胳膊用力将车拉起来。
队伍原路返回。
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只听到“哐啷”一声响,守卫立即看了过去。
只见队伍最后面,板车斜翻在地,拉车的伙计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身子不停地颤抖着,看起来很痛苦。
不等守卫开口,申万全忙不迭跑了过去,一脚踹在对方身上。
“又偷懒是不是!赶紧滚起来干活!”申万全怒声呵斥。
对方低着头,声音听起来虚弱又痛苦,“小人......小人腹痛难忍......”
“别跟我装!”申万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要拖着他起身,“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岂是你能撒野的?!”
为首的守卫走了过来,皱眉询问,“怎么了?”
申万全回头,很是惶恐地笑了笑,“这兔崽子不知道发什么病......小的这就带他离开!”
说着,他又去扯他,对方踉跄着站起身,双腿一软又跌倒在地。
守卫首领皱紧了眉头,“肚子疼?来人,带他去茅房。”
申万全连忙拒绝,“不用不用,小的这就带他走......”
守卫首领没搭理他,旁边的守卫上前,不由分说拉开申万全,架着人往茅房走去。
申万全讪讪地看向首领,“实在对不住......”
守卫首领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见对方并未察觉异样,申万全回过头,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裴聿徊被守卫架着一路来到茅房,被对方粗暴地推了进去,“别磨蹭!”
裴聿徊踉跄着进去,木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缓缓抬起头,平静的脸上哪有半分痛苦?
在里面待了片刻,他推开门走了出来。
“好了?”守卫随口问了一句。
裴聿徊仍旧捂着肚子,语气虚弱,“好、好些了......”
守卫低骂了一句“麻烦”,又带着他离开。
裴聿徊跟在对方身后,悄悄抬头打量着四周,将山下的情况一一记下。
申万全焦急地等待着,没过多久看到两人去而复返,心里的紧张可算是卸了下来。
“别磨蹭了,赶紧走!”申万全没好气地催促。
裴聿徊弓着腰走到车边,板车已经被旁人扶了起来,车上的木料也重新捆好。
他再次拉起车,看起来很是吃力。
申万全很是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转头换上笑脸,朝守卫开口,“小人先走了......”
守卫摆了摆手。
待一行人顺利从矿场离开,申万全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将木料拉回去,申万全当着其他伙计的面,故作不悦地开口,“还能不能干?”
裴聿徊低着头,闻言点了点头,“能。”
“那走吧。”他很是不耐地说道。
一行人又去了另一间矿场拉木料,那处比之前的矿场地形简单,裴聿徊跟在队伍最后面,暗自将矿场内的布局记下。
拉完了所有木料,申万全打发走了其他人,满怀歉疚地看向裴聿徊。
“对不住裴公子,方才可踢疼你了?”申万全道歉。
“无妨,小事。”裴聿徊并未放在心上,“我先走了。”
说罢,他压低了头上的草帽,抬脚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申万全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位裴公子气场太强,他站在他身边,比在矿场的时候还要紧张,云舟公子日日同他在一处怎么能撑得住呢......
回到阁楼,裴聿徊将今日看到的矿场地形一一画了下来。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皆有守卫把守。”裴聿徊指出几个地方,“若要进入后山,只能从此处进入,不过这里栅栏很高,且顶部尖锐,翻越时需得小心。”
“至于这一间矿场,山下守卫虽然不多,但矿场入口处守卫森严,夜里不知会有多少人,需得谨慎进入。”
“而且这一处,是吴七爷常住之地。”
卫衡将他说的话认真记下,而后开口,“王爷,属下去此处查探。”
裴聿徊点了点头,“万事小心。”
“是,王爷。”卫衡应道。
几人商议好具体的安排,姜韫沉声开口,“那便今夜行动。”
“好。”裴聿徊微一点头。
姜韫看着两人,语气郑重,“不管能不能查探到消息,务必将自身安全放于首位。”
“是,小姐。”卫衡恭敬应声。
对上她眼中的关切,裴聿徊的眸光软了几分。
“放心吧,不会有事。”
第729章 夜探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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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0章 华汀郡
次日上午。
“出城?”陈县令看着堂下站着的人,面露不悦,“你不知道这几日封城?”
申万全闻言,一脸为难地开口,“小人便是知道如此,所以才求到大人您这里啊!”
“大人,这封城都已经四日了,小人昨日拉来的那些木料需要运出城做家具,眼下还有好几个老主顾等着呢,小人不能自毁信誉不是?”
“还望大人通融通融,让小人去送下木料,小人保证一定会尽快回城!”
说着,他将一个小木匣子放到了桌上,讨好一笑。
陈县令伸手掀开盖子,看了眼里面的银锭,而后反手将盖子扣下。
这姓申的虽是外来的商人,不过做事上道,来渚溪的这小半年,倒是每月都拿银子来孝敬他。
看在这些银子的份上,给他行个方便也不是不可以......
陈县令清了清嗓子,冷声开口,“让你出城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城门口人来人往,旁人若是看到你出城,该要怎么想?”
最主要的是,城门口守卫除了官兵还有吴七爷的人,若是被吴七爷知道他为了银两擅自放人出城,恐怕又是一个麻烦。
申万全脸色难看,“那这......小人的货可要怎么办啊?!”
“要出城,也不是没有法子。”陈县令缓缓开口,“本官可以写张手令,你拿着从城西的侧门离开......”
申万全来不及道谢,便听陈县令又开口:
“不过,本官只给你两个时辰的功夫,若是晚一刻钟,这渚溪你就不要回来了。”
申万全面色一僵,忙不迭应下,“是是是!大人放心,小人送完木料便回来!”
陈县令没再说什么,随意写了一张手令,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给你,拿着滚吧。”陈县令将手令放到桌边。
申万全连忙双手拿起,恭敬开口,“多谢大人通融!”
离开县衙,申万全不敢耽搁,连忙回了铺子。
将铺门关好,申万全“噔噔噔”上了楼,低声轻喊:
“云舟公子!我拿到陈县令的手令了!”
“咱们得抓紧出城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房门,屋内几人转头朝他看来,他却忽地顿住了脚步。
缓缓眨了下眼睛,申万全面露疑惑。
这里怎么会有两个女子?
姜韫朝对方笑了笑,“申老爷。”
熟悉的声音让申万全一愣,而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云、云舟公子?!”
姜韫笑着点了下头,“是我。”
!!!
申万全关好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神情满是错愕。
“真没想到啊,云舟公子扮起女子竟如此相像,简直毫无破绽......根本就是个女子嘛!”
这两身衣裙还是他偷拿自己夫人的,想不到平平无奇的衣衫穿在主仆二人身上,竟然如此合适......
申万全丝毫没有发现姜韫和霜芷,其实是女儿身。
裴聿徊和容湛对视一眼,沉声开口,“申老爷,现在出发么?”
“对对对!”申万全回过神连忙开口,“陈县令的手令我已经拿到了,咱们从城西的侧门走,但是只有两个时辰的功夫,不知道这些时间够不够?”
裴聿徊看向容湛,容湛想了想开口,“应当没有问题。”
“那好,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出发!”申万全说道,“云舟公子,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姜韫点头,“申老爷放心。”
叮嘱一番后,申万全带着身穿粗布麻衣的裴聿徊和容湛离开了铺子。
姜韫看向霜芷,“咱们也走吧。”
霜芷点头。
“卫衡侍卫,便麻烦你守在此处。”姜韫说道。
卫衡应下,“小姐放心。”
戴好帷帽,姜韫和霜芷两人离开......
城西。
侧门的守卫看过申万全递来的手令,视线落在那一车木料上面。
“就这些?”守卫问道。
“是,就这些。”申万全点头,“今日伙计们歇息,就这两人能干活,再多他们就拉不了了。”
守卫扫了一眼马车前戴草帽的两人,没再说什么,将手令还给申万全。
“走吧。”
申万全连连道谢,带着两人和一车木料离开。
待出了侧门,三人一路行至城外的树林,申万全提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将马儿身上的马具卸下,他将那马鞭交到裴聿徊手上。
“二位公子,往西走五十里便是华汀郡,这匹快马大概半个时辰能到。”申万全说道。
裴聿徊和容湛朝他拱手,“多谢申老爷,我们很快便回。”
申万全连连摆手,“不用客气,快走吧!”
裴聿徊和容湛不再逗留,抬脚快步朝马号奔去。
申万全望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坐在车上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自打遇到这五人,这几天他过得可谓是惊心动魄,想不到他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能体会这种经历,实在是刺激啊......
另一边。
楚婉兮挎着篮子出来,打算去街上给老两口买条鱼中午炖汤喝。
刚拐出巷子口,迎面走来两名带着帷帽的女子。
擦身而过的瞬间,为首的女子突然低呼一声,弯腰蹲了下去。
身后的丫鬟惊呼,扑到女子身边语气焦急,“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楚婉兮吓了一跳,连忙跟着蹲下询问,“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旁边几个妇人经过,见状也连忙走了过来关心。
“我、我肚子疼......”
女子一开口,熟悉的声音令楚婉兮微微一愣。
丫鬟忧声开口,“小姐,可是来癸水了?”
女子艰难地点了下头。
一旁的妇人心领神会,也放心了不少。
“这种事就是没办法,说来就来。”
“可不咋的,小姑娘肚子疼,是不是这几日贪凉了?”
“快些回家喝些热水,最好能煮点姜汤喝......”
“要不去我家吧?”楚婉兮忽然开口,“我家就在这条巷子里,先去我家歇歇如何?”
几位妇人闻言,纷纷劝说女子先去她的家中。
女子低低应了一声,“那便麻烦姑娘了。”
楚婉兮笑笑,“无妨,走吧。”
她和丫鬟一左一右扶着人起身,慢慢朝巷子里面走去。
围观的几位妇人见状,也都散开。
一路回到家中,楚婉兮将人扶进门,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小巷,连忙将门反锁好。
第731章 全力相助
“姜小姐,你没事吧?”楚婉兮关切道。
姜韫摘下帷帽,朝她淡淡一笑,“没事,方才我是装的。”
楚婉兮闻言松了一口气,而后回以一笑,“没事便好。”
姜韫环视屋内一圈,开口询问,“秦姑娘,家中只有你一人么?”
“大伯和阿婆去田里了,中午才回来。”楚婉兮说道,“姜小姐,你来找我......可是有要紧事?”
姜韫对上她的目光,面色凝重地点头。
“有,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华汀郡,郡府。
书房内,杜存厚正在忙着看公文,门外突然传来下属的声音:
“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杜存厚头也不抬地开口,“进。”
下属推门进入书房,恭敬禀报,“大人,门外有两位百姓找您,说有急事要禀报。”
“报官的?”杜存厚看着公文开口,“什么案子?”
“回大人话,两人并非报官。”下属说道,“属下询问他们有何事,对方只说有着急之事,需得当面告诉大人,还给了属下此物,说大人看到便清楚了。”
杜存厚闻言抬头,“哦?给了你何物?”
下属上前,将一块玉佩呈到杜存厚面前。
杜存厚放下手中的毛笔,接过玉佩查看。
玉佩通体圆润,乃是上等玉石,什么人会有这样的宝贝?
他翻过玉佩,待看到背面刻着的“容”字,整个人一愣,猛然站起身。
这、这是京城容家的玉佩......
容家来人了?!
杜存厚双眸震颤,急切开口:
“快!快请人进来!”
属下应声,快步离去。
杜存厚握着手里的玉佩,着急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心中十分激动。
他已有四年多的时日不曾见过容家人,老承恩公待他父亲如师如父,自他幼时有记忆起,容、杜两家的关系便很是亲近。
不知这次容家来的是何人?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杜存厚脚步一顿,忙不迭上前伸手打开房门——
看到门外站着的容湛,他面色一喜,“容......”
刚一开口,他留意到容湛身后站着的男子,神色一愣,整个人倏地僵在原地。
晟、晟王殿下?!
容湛看着愣住的杜存厚,笑着开口,“杜大人,不请我们进去么?”
杜存厚艰难回神,看向容湛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
“你们瞧我......快!两位快进!”
待两人进了书房,杜存厚仔细叮嘱下属,“看好这边,若无要紧事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下属连忙应下,“是,大人!”
将房门关好,杜存厚忙不迭给两人看座。
他努力忽略一旁气场冷漠的裴聿徊,走到桌边为他们沏茶。
“容公子,请。”
“王、王爷,请......”
杜存厚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看着喝茶的两人衣着朴素,心中的激动慢慢冷却,面上浮起担忧。
“王爷、容公子,你们这是......发生了何事?”
容湛放下茶杯,一向温和的面容透着几分凝重,“杜大人,今日时间紧迫,我们可能无法与您叙旧了。”
杜存厚听懂了,“容公子,您尽管开口,下官一定会尽全力相助。”
容湛看向裴聿徊,对方朝他唯一颔首。
“杜大人,渚溪县的情况你了解多少?”容湛问道。
“渚溪县?”杜存厚略一沉吟,“我来华汀郡这四年,对此地了解颇多,这里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容湛沉声开口,“我们在渚溪的两处矿场,发现了私兵。”
“什么?!”
杜存厚惊得弹起身,双眼错愕地瞪大,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私、私、私兵?!谁的?”
话问出口他又后悔,这种事情自然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容湛没有告诉他背后之人,只将矿场内的情况告诉了他。
“吴七爷......”杜存厚缓缓坐下,语气沉重,“此人我有所耳闻,是个狠角色。”
当时他来到华汀郡后,曾经因为矿场经营一事找过陈平顺,陈平顺给的说法是,矿场内都是囚犯,若没有这样一个凶狠之人负责,只怕难以压制。
他本想让陈平顺将那些囚犯关回狱中,可陈平顺却不肯,直说将这些人放在矿场,既能干辛苦活,还能省下很大一笔工钱,分明是一举两得之事。
他觉得对方说得还算在理,便也没有再追究。
想不到,这两人竟会狼狈为奸,胆大包天到敢在矿场内养私兵!
“王爷,容公子,二位需要下官怎么做?下官一定全力配合!”杜存厚沉声道。
裴聿徊没有说什么,而是看着杜存厚,语气冷漠沉静:
“杜大人,此事圣上还不知晓,私兵真正的主人或许是你得罪不起之人,本王希望你能考虑清楚,若此事出了什么岔子......后果你可能承受得起?”
杜存厚愣了愣,而后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坚定地开口:
“王爷、容公子,下官因何来到华汀郡,想必二位心中定然清楚,是家父主动放弃了自己的仕途,为下官谋得一个机会,所以整个华汀郡能否平安无虞,不仅影响着下官的仕途,更影响着杜家今后的命运。”
“......可正因为如此,下官才不能容忍渚溪县发生如此恶劣的事情。”
“豢养私兵乃是动摇江山社稷的大事,下官既然已经知晓,定然不会容忍此等威胁存在。”
杜存厚站起身,朝两人拱手。
“王爷、容公子,下官还是那句话,不管二位有何谋划,下官一定会鼎力配合!”
有他这番话,裴聿徊和容湛都放下心来。
“既然如此,本王也不与杜大人客气。”
裴聿徊缓缓开口:
“我们的打算是......”
第732章 深夜抓捕
子时三更,远处的梆子声沉沉传来,一下一下响彻夜空。
月亮被云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些许冷光,隐隐照在青石板上,将树影拉得细长。
树影遮蔽处,两道黑色身影紧贴着墙根迅速经过,寻到一处僻静之地,而后敏捷地翻越院墙。
吴府内,一如往常般安静森严。
今晚吴七爷不在府中,守卫们没有丝毫松懈,依旧专注巡视。
裴聿徊和卫衡按照楚婉兮给的守卫布局图,顺利避开府中守卫,顺利来到书房不远处的墙下。
果然如楚婉兮所言,书房外面是守卫最严密之处,小小的门口外竟有四人值守。
裴聿徊和卫衡对视一眼,转身向另一边快步奔去。
夜色静谧,墙边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书房门外的守卫顿时警觉。
“什么人!”
角落里安安静静,似乎方才的声响不过是他们的错觉。
四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压着步子,悄然上前。
还未到墙角跟前,身后突然传来几声闷响,他脚步一顿,连忙转身看去,就见身后的三个同伴已经倒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黑衣人。
他面色一惊,正要开口喊人,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拿着手帕的手,死死捂住的他的口鼻。
一阵异香传来,那守卫脑袋一晕,软着身子朝地上摔去。
裴聿徊抬了下手,卫衡会意,两人迅速进了书房。
书房昏暗,卫衡拿出火折子点燃一根蜡烛,两人借着幽微的烛光在书房内快速翻找。
吴七爷如此在意这间书房,里面定然存放了至关重要的证据。
两人将书房翻了个底朝天,也不曾发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是些寻常账本和书册而已。
难道......他们猜错了?
卫衡将书案上的本册物归原位,起身后就看到裴聿徊手里端着烛台,正盯着墙上的一幅字画查看。
他连忙上前接过烛台,举到字画前面。
裴聿徊仔细观察字画的边缘,有一处颜色明显要旧一些,看起来像是被人摸过很多次一般。
他抬手,毫不犹豫掀开了字画。
字画后面的墙内,镶嵌着一面高大的柜子,柜子上面落了锁。
卫衡看向裴聿徊,裴聿徊朝他微一点头,卫衡即刻上前,抽出藏在靴子内的匕首,将柜子上的锁撬开。
柜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存放的东西。
整整一面柜子,里面整齐地摆满了本册,还有一个大木匣子。
裴聿徊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查看。
是矿场的账本。
不,与其说是账本,倒不如说是私兵的军需簿,里面清楚地记录了军营的每一项支出。
而其他几个大的本册,则记录了军营中每一笔银两的来源。
裴聿徊打开木匣,里面放着的,是一封封信件。
他打开几封查看,里面写的都是一项项安排,信上没有落款,但能从字迹上看出不止一人。
想必,这些应当是裴承渊和陆迟砚给吴七爷写过的信。
裴聿徊眸色沉沉。
吴七爷留着这些东西,想来是担心哪一日事情暴露,他好从顺利自保,以免豢养私兵的罪名只落在他一人头上。
正要将信件放回木匣中,裴聿徊眉心一动,两人倏地转头看向门口。
有人来了!
书房不远处的小路上。
“七爷,您今晚怎么突然回府了?”管家小心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吴七爷一边往书房走一边摆了摆手,“无事,是矿场明日要出城采买,我今日出门时忘了拿单子。”
管家闻言笑着开口,“七爷,这等小事哪用得着您亲自回来?这么晚了,您该好好歇息才是。”
吴七爷没说什么,带着几个手下朝书房走。
还未到书房门前,他却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
书房那边怎么看不到人?
吴七爷皱紧眉头,顿时心生警惕。
待他们走到书房门口,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四个守卫,吴七爷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竟敢有人夜闯他的书房,简直找死!
吴七爷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几个手下立刻悄然上前,将书房门口两侧围住。
书房内安安静静,从外面看进去一片漆黑,似乎没有人在里面。
两侧的打手对视一眼,正欲冲进书房内,房门却“砰”一声被人从里面破开——
两道身影冲出来,打手们怔愣一瞬,迅速朝两人攻去。
这边打斗的声音很快吸引了府中的守卫,众人一窝蜂地涌了过来,围攻两人。
吴府的打手个个招式狠辣,拳拳朝两人的命门不停攻去,奈何两名黑衣人武艺并非一般地高强,几十个打手很快被撂倒。
吴七爷冷脸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周身戾气渐浓,抬脚朝高个之人攻去。
他走南闯北多年,练就了一身的狠招,手下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没想到不过几招,他便败在了眼前这名男子的手上。
对方趁其不备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吴七爷承受不住,吃痛后退几步,踉跄着跌在地上。
他缓了口气正欲起身,一把冷冰冰的刀忽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口中涌出腥甜,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嘴角流下,吴七爷气喘吁吁地捂着胸口,抬头望向对方,阴狠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解:
“你们究竟是何人?我何曾得罪过阁下?!”
他行走江湖多年,还不曾见过这样的招式,两人也不像来寻仇的......
裴聿徊扫了眼卫衡手里的刀,冷冷掀唇:
“你不配知道。”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躁动,一片火光朝这边奔来。
吴七爷偏头看去,脸色倏地一僵。
是一群官兵冲了进来,为首的男子脸色冷峻,直直朝他们走来。
他认出了对方,那是郡守杜大人身边的副手。
副手快步来到裴聿徊面前,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小人来迟,请王爷恕罪!”
吴七爷愣住。
王爷?什么王爷?
裴聿徊抬了抬手,“无妨,证据在书桌后面的墙内,有字画遮挡。”
“是!小人这便去取!”副手应声,起身带人进书房去搜寻。
不多时,一行官兵便抱着几摞本册和那个木匣子走了出来。
吴七爷看到那些被翻出来的证据,面如死灰。
裴聿徊不曾看地上的人一眼,冷声吩咐,“带走。”
两名官兵上前,将吴七爷牢牢捆住,一左一右架着他起身。
吴七爷低着头,狼狈地被拖着离开,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裴聿徊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朝副手开口,“此人怕是难以招供,尔等无需顾忌,严刑拷打即可。”
副手心中一凛,拱手应下:
“是,小人明白!”
另一边,陈府。
陈县令睡得正香,梦中翻了个身,忽然觉得好像有人在看他。
他迷迷糊糊睁了睁眼,只觉眼前一片光亮。
光亮?他记得睡前分明熄了灯......
意识清醒了几分,他抬眼看向前方,整个人顿时一激灵,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
对面的交椅上,姜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唇角冷冷勾起。
“陈县令,你醒了。”
第733章 招供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本官的卧房里?!”
陈县令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一只手颤颤巍巍指着姜韫和她身后的霜芷。
姜韫唇边带笑,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陈县令做下恶事,却能睡得如此深沉,在下实在佩服。”
陈县令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听到这句话愣了片刻,忽然冷哼一声。
“本官就知道,你们来渚溪目的不纯!”
“哼,你倒是胆子大,竟敢半夜私闯县令家中......”
“来人!给本官拿下!”
话音落下,门外静悄悄的,平日的守卫竟无一人进门。
陈县令愣了愣,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慌乱。
他强压下内心惊慌,又朝门口喊了几遍,可外面就像没有人一般安静无声。
“别白费力气了,”姜韫淡淡掀唇,“既然我能进来,自然是有人给我让了路。”
陈县令这下慌了,“你、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告诉你,本官可是朝廷命官!若是本官出了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我劝你赶快离开,本官、本官就当今夜不曾见过你!”
姜韫却摇了摇头,“那怎么成呢?陈县令贪墨无数银两,又偷养私兵,此等重要之事......”
“要我如何当作无事发生呢?”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陈县令后背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头皮发麻,脸色煞白,双眼惊恐地看着坐在交椅上的男子。
他、他怎么知道这些事?!
“我我我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陈县令低下头不敢看他,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
姜韫看着他额头的冷汗滚滚滑落,轻笑一声。
听到这声笑,陈县令身子一抖,脸色更白了。
“陈县令,你应该猜得出,我是京城来的吧?”
姜韫倾身向前,幽幽开口:
“那你要不要猜猜,如果我将矿场内的情况禀报朝廷......你有几个脑袋够掉?”
陈县令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们、他们竟然是朝廷派来的人!
恐惧席卷全身,陈县令惊慌失措,慌张下榻,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的饶命啊!”
“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县里的矿场都是吴七爷在打理,下官只管收银子,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情啊!”
“下官贪墨......下官贪墨也是被逼无奈之举!那吴七爷心狠手辣,下官若不照他的吩咐做事,他定会要了下官的狗命......那些银两下官分文没花,全都交给了吴七爷,请大人一定明察......您一定要明察啊大人!”
陈县令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脑门都磕出了血印。
姜韫神色冷淡,语气冷若寒冰,“吴七爷不过是小镖头,哪里来的本事养私兵?”
“既然你们是一伙的,你若不说出实情,那这谋逆的罪名便会落在你的头上。”
“陈县令,你可要想清楚。”
陈县令磕头的动作一顿,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谋、谋逆?”
姜韫冷冷掀唇,“谋逆之罪,你可担得起?”
陈县令跪伏在地上,良久才哑声开口,“下官......下官都招......”
“指使、指使下官做这些的人......就是......”
话音未落,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右手忽然摸上身后的脚踏,从里面掏出一把短刀,猛地朝姜韫扑去——
还未能近身,她身后的霜芷迅速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陈县令痛苦的哀嚎,他的胳膊被卸了下来。
霜芷抬脚,用力踹上了他的胸口——
砰!
陈县令的后背重重撞在床沿上,剧烈的疼痛袭来,疼得他连声音都发不出。
“不自量力。”霜芷走到他面前,一脚踩住他的右手手背,毫不客气地发力。
陈县令痛苦挣扎,整个人如同濒死的鱼,生死不能。
眼看人快要背过气去,姜韫掀了掀唇,“霜芷。”
霜芷收回脚,面无表情地退回到姜韫的身后。
姜韫看着地上虚弱无力的陈县令,冷冷启唇,“现在,你肯说了吗?”
陈县令痛得意识模糊,闻言艰难地张了张口,“我......我说......”
“是、是三......三皇子......”
姜韫收回视线,偏头看向门口,语气平静:
“杜大人,您可听清了?”
房门缓缓打开,杜存厚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陈县令,脸色十分复杂难看。
而陈县令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心中生出绝望,眼前一黑彻底吓晕过去。
——
牢狱。
一名狱卒拿着几张供状快步来到杜存厚面前,将供状呈上。
杜存厚看过后不敢耽搁,连忙拿着供状离开牢房,将供状呈给裴聿徊。
“王爷,陈平顺与吴老七皆以招供。”杜存厚面色沉重,声音难掩晦涩。
他万万没有料到,渚溪县两处矿场竟私藏了三万兵力,竟然、竟然是三皇子的手笔......
杜存厚隐隐觉得,朝堂快要变天了。
裴聿徊看完供状,交给身后的卫衡,沉声开口,“本王要押送人证与物证回京,渚溪县便麻烦杜大人照看,今晚发生的一切不可声张,在朝廷派人来之前,两座矿场一切照旧。”
杜存厚忙不迭应下,“王爷放心,个中利害下官明白。”
万一走漏了风声,引发那三万私兵暴乱,莫说渚溪县,便是整个华汀郡都将遭难。
裴聿徊起身,朝杜存厚点了点头,“接下来,便辛苦杜大人。”
“王爷您客气了,这是下官该做的。”杜存厚说道。
裴聿徊转身朝门口走,杜存厚恭敬开口,“恭送王爷......”
话音刚落,裴聿徊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杜大人,”裴聿徊背对着杜存厚,缓缓开口,“此次杜大人查案有功,想必很快便能回京。”
“杜大人要做的,便是安心在华汀郡等待朝廷的安排。”
有他这一句话,杜存厚心中的担忧瞬间烟消云散,他略有激动地躬身行礼:
“多谢王爷,下官遵命!”
裴聿徊不再多留,抬脚带着卫衡离开。
杜存厚缓缓直起身,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经历过今晚之后,在京城等待他的只会更多......
第734章 回京
次日清晨。
城门外的空地上,一队人马停在此处。
杜存厚派了一支官兵押送陈平顺和吴老七,以及从他们府中搜查到的证据。
另一辆马车前,姜韫他们正同申万全道别。
申万全将一个大包袱交给姜韫,神情很是不舍,“云舟公子,这里面是我准备的一些干粮和点心,你们留着在路上吃。”
虽然他知道云舟公子不缺这些,可他还是忍不住准备。
姜韫接过包袱,笑着点了点头,“申老爷有心了......这次多谢有申老爷帮忙,我们才能顺利成事,在下感激不尽!”
申万全摆摆手,“云舟公子客气了,咱们这交情,说什么谢不谢的......只是你们这一走,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他与云舟公子虽只有短短两次交集,可彼此之间互相信任,两人的感情早已像老友一般亲近。
“申老爷若得空闲,可回京城寻我等叙旧,我们若有机会也会再来寻申老爷。”姜韫温声安抚。
申万全抬手蹭了蹭眼角,声音带了些许哽咽,“是、是,你说的是......”
姜韫抿了抿唇,离别之时也难免生出几分怅然之感。
容湛在申万全身边劝了一番,申万全这才平复下来。
“行了,我也不耽搁你们赶路了,”申万全看向几人,“云舟公子、裴公子、容公子,一路顺风,平安抵京!”
三人朝申万全拱了拱手。
一番道别后,三人上了马车,一路朝北方驶去。
申万全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眼前逐渐模糊。
他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了几滴,他抬手擦了擦,转身朝城内走去。
回到家中,申万全坐在院子里,有气无力地垂着肩膀,神色失落。
他的儿子见他回来,兴冲冲地跑了出来,“爹!咱家有大喜事了!”
申万全心绪不佳,随口应付一句,“有什么喜事啊?你要成家了?”
“爹,这可比我成家重要多了!”儿子凑到他身边,将一张纸递到他面前,神秘兮兮地开口,“爹,您瞧这是什么?”
申万全没有兴致,可又不想扫了儿子的兴,随手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神色一顿,“腾”地站起身。
“这这这这......”申万全指着手里的纸,双眼瞪大,连话都说不利索,“这是、这是......”
儿子笑眯眯地开口,“爹,您没看错,就是官府的采买文书!”
“这可是郡守大人特意派人送来的!送文书的人说,以后不止是渚溪,整个华汀郡的木材都有我们申家供应,还说要是我们想做官营的生意,他们也会给我们下发引票,咱们以后可是有官府做靠山哩......”
天大的好事突然砸到了申万全的头上,他完全没听清儿子说了什么,脑子也无法思考,只知道他们申家以后要发达了,比他以前做过的所有生意加起来还要发达!
申万全激动地浑身颤抖,他蓦然想起了什么,眼眶倏地通红。
一定是云舟公子......一定是他!
客栈前。
莺时被霜芷接出来的时候,双眼通红。
看到马车旁的姜韫,她再也控制不住,扑到姜韫怀里放声痛哭。
“小、小姐......奴婢以为您出事了......奴婢都要吓死了......”
天知道这几日她待在客栈里有多害怕,心里牵挂着姜韫,担心城里的人找出来,又怕姜韫他们找不到自己不敢离开,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他们出事。
姜韫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好了好了,莫要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莺时靠在她的怀里,哭声不止。
这边主仆情深,另一边也不遑多让。
怀书红着眼站在自家公子面前,握着他的胳膊仔细打量,“公子,您没受伤吧?小的都要吓死了......”
“放心,我没事。”容湛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对不住,这几日让你担心了。”
怀书鼻间一酸,声音哽咽,“小的、小的再也不离开公子身边......”
接到了莺时和怀书,队伍正式朝京城出发。
看到马车内坐着的楚婉兮,莺时和怀书在知道她的身份后,惊得许久说不出话。
谁也没有想到,太子妃竟然还活在世上?他们不会是在做梦吧?!
“好了,干活。”姜韫轻轻敲了下莺时的脑门,“回京之前,要将这些账册都看完。”
莺时收起脸上惊讶的表情,搓了搓额角,低头看着脚边的箱笼喃喃开口,“这也太多了......”
“多?后面还有呢。”霜芷拿出一本账册放到她手上,“仔细点看,别有遗漏。”
“放心,我仔细着呢!”莺时嘟哝道。
楚婉兮看着两人亲密活泼的样子,不免想起了自己的贴身丫鬟。
那个陪伴她二十年、如同亲姐妹一般的姑娘,在当年那场悲剧中,被人当作她的替身埋葬。
神色暗了暗,楚婉兮低头,敛下眼中的悲伤。
忽然,一本账册伸到了她的面前。
楚婉兮微愣,缓缓抬头,就见姜韫正看着她,唇边带着淡淡笑意。
“麻烦太子妃帮忙看账本,可好?”
楚婉兮顿了顿,而后伸手接过,眼角一弯笑了起来:
“好。”
前面的马车上。
比起姜韫几人的和谐,这辆马车处处透着诡异的气氛。
怀书缩在角落,偷偷打量着车内相对而坐的两人。
不过几日未见,他怎么觉得自家公子和王爷之间的气氛更加怪异了?
分明看起来挺和谐的,但......两人似乎在暗暗较劲?
姜小姐也不在这里啊......
裴聿徊翻了一页账本,缓缓开口,“军需薄事项繁杂,容公子可能看懂?”
怀书精神一振,来了!
第735章 儿臣绝无二心!
容湛闻言头都没抬,只是淡淡掀了掀唇。
“此事便不劳王爷费心,在下毕竟是国子监司业,区区账本并非难事。”
“倒是王爷,平日里只是审讯犯人,军营中的事务不曾接触过,可别漏看了才好。”
裴聿徊面不改色地开口,“本王审问犯人无数,看过的文书证据更是数不胜数,这些账本于本王而言不过是小事罢了。”
容湛扯了扯嘴角,“是么,那王爷......”
“公子!”
窝在角落的怀书再也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骤然打断了容湛的话。
见他看过来,怀书讪讪一笑,试探着开口,“那什么......公子和王爷也看了许久,要不要喝点茶?”
容湛看了他片刻,而后点了点头,“好。”
裴聿徊没有开口,也算是默认。
怀书面上堆着笑,心里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跟在这两位主子身边,他还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天老爷,让他顺利活到回京吧!
——
京城,皇宫。
砰!
啪啦!
御案上的奏折被猛地挥落在地,惠殇帝死死盯着那一箱账本,脸色铁青,一口银牙都要被咬碎。
“好......好的很!”
“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公然贪墨赈灾银......当朕是傻子吗!”
“朕若不好好惩治你们,你们真是忘了大晏是谁的天下......”
“来人!传旨!”
当周尘满心欢喜地回京,以为自己这次赈灾之行十分顺利、会得到圣上褒奖时,迎接他的,只有等在城门口的禁军。
他甫一进京城,便被禁军抓走带去了大牢。
裴承渊是在次日清晨的早朝上才得知此事。
当惠殇帝在众朝臣面前公开西北灾区官员贪墨一事时,他满心的自得和骄傲顷刻间褪去,只留一片惶恐不安。
父皇知道了贪墨一事,那会不会查到什么证据,会不会查到......
西北贪墨赈灾银数额之大,牵扯官员数量之广,乃是大晏朝建朝以来最为严重的贪墨案,众朝臣无不错愕,人心惶惶。
“罔顾百姓性命,目无法纪......此次凡涉事官员,朕定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惠殇帝厉声斥责。
“若敢有阻拦办案者,一律按同罪论处!”
“退朝!”
说罢,他冷着脸起身,离开之前深深看了裴承渊一眼。
裴承渊跪伏在地上,感受到这道冷冽的目光,顿时头皮发麻。
紫宸殿。
惠殇帝靠着椅背,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王公公端着一碗汤药走来,恭敬开口,“陛下,该喝药了。”
惠殇帝松开手坐直身子,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怀谷大夫的药方虽苦,却十分见效。”惠殇帝说道,“自打喝了这药,朕觉着身上松快了许多。”
王公公自是高兴,“陛下龙体康健,才是国之重事。”
这时,有宫人进殿通传,“陛下,三殿下在殿外求见。”
听到这话,惠殇帝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告诉他,朕没工夫见他。”
王公公心中一凛。
果然,这次贪墨一案,三殿下到底是触怒龙鳞。
殿外。
“你说什么?父皇不肯见我?”裴承渊看着宫人,语气透着不敢置信。
宫人紧张地攥紧了手,哆哆嗦嗦开口,“陛下、陛下政事繁忙......”
政事繁忙?
裴承渊脸色阴沉,咬牙开口,“你去告诉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若父皇不见儿臣......儿臣便一直跪在殿外,直到父皇肯见儿臣为止。”
说罢,他一撩长袍,直直跪了下去。
宫人胆战心惊,只好返回殿内禀报。
“长本事了,敢威胁朕。”惠殇帝冷哼一声,“既然他愿意跪,那便让他跪着吧。”
宫人战战兢兢来到殿外,支吾着说不出口,“陛下......陛下说......”
裴承渊却明白了。
他笔直地跪在地上,双眼盯着殿门口,大有惠殇帝不见他、他便不离开的架势。
时间缓缓走过,日头渐高,外面慢慢地热了起来。
周围宫人来来往往,大家虽然都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不过好奇的目光仍是忍不住落在裴承渊身上。
裴承渊跪在殿门前,额上泛起一层薄汗,感受着周围一道道若有似无打量的目光,他攥紧双拳,心头戾气难消。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王公公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面色苍白、满头大汗的裴承渊,王公公面露心疼,连忙上前去扶他。
“殿下,您这是何苦呢......”王公公叹声。
裴承渊却执拗地不肯起身,硬邦邦开口,“父皇不肯见儿臣,儿臣知道父皇在生儿臣的气。”
“儿臣识人不清,儿臣以为周尘会恪尽职守,妥善安排西北受灾百姓,可儿臣没想到他竟然会包庇贪官,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是儿臣用人不明,儿臣愚蠢至极,儿臣不会为周尘求情,但西北贪污一事儿臣当真毫不知情,便是给儿臣一百个胆子,儿臣也绝不敢做出有损江山社稷之事。”
“周尘一事,儿臣愿领失察之罪,但求父皇明鉴,儿臣绝无二心!”
话落,他俯身朝殿内重重磕了一个头。
王公公看他这副样子,无奈叹了一口气,“殿下何至于此......老奴这就进殿禀报陛下。”
裴承渊跪伏在地上,一动未动。
王公公不敢耽搁,快步进殿。
不多时,他去而复返,脸色有些难看。
“殿下,陛下让老奴相告......”王公公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说,清者自清,陛下不会随便冤枉一个好官,也绝不会姑息任何一个叛徒。”
“是非黑白......陛下自有断定。”
好一个自有断定......
裴承渊身子一晃,险些跌在地上,王公公连忙伸手将人扶住。
“殿下......”王公公担忧不已。
裴承渊硬撑着站起身,长时间的跪坐,让他的双腿早已僵硬麻木。
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他推开王公公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
“殿下,老奴安排宫人送您。”王公公连忙道。
“不必。”裴承渊冷声拒绝。
他拖着僵硬疼痛的双腿,艰难地、缓慢地下了石阶,一步一步朝宫门口走去。
王公公望着他倔强的背影,无奈地摇头。
第736章 劫狱
回到府中,侍从看到裴承渊被下人扶着进门,慌得着急去请府医。
府医看过他膝盖上的伤,上了药,又仔细叮嘱这几日不要下地好好休养,之后便提着药箱离开。
裴承渊靠着床头,垂眼沉默不语,脸色苍白阴沉。
“殿下,可是宫中发生了何事?”侍从关切道。
裴承渊沉默着,许久才缓缓开口,“西北那几个官员贪墨一事被父皇发现,周尘......被抓了。”
“什么?!”侍从惊声道,“那圣上会不会查到......”
裴承渊抬头,面色沉重,“眼下还不知晓父皇拿到了多少证据,若真查出了那些账本有问题,那么查到渚溪是早晚的事。”
他不会天真地以为那些账本能够蒙混过关,既然父皇铁了心要查,那势必会将账本上的所有支出一一查清楚,若真的查到渚溪......他也就完了。
“殿下无须担心,便是圣上发现了什么查到渚溪,吴七爷那边也会瞒得妥当。”侍从宽慰道。
裴承渊仰头靠着软垫,低叹一声,闭上了双眼。
“但愿如此吧......”
——
几日后,深夜。
夜色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将整座牢狱笼罩。
牢中昏暗潮湿,唯有甬道尽头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灯,跃动着微弱的火苗,将灯影拉得长长的。
值守的禁军巡视一圈,回到桌边坐下。
今夜如往常一般有三人值守,三人轮番巡逻,不敢有一丝懈怠。
不多时,一名禁军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来来来,吃夜宵了。”那禁军将食盒放在桌上,将里面的菜品一一拿了出来。
坐在桌边的两人看着桌上一碟碟菜,笑着开口:
“今夜这菜倒是丰盛啊!”
“是啊,首领还是心疼咱们......”
牢内昏暗,两人都没有察觉到送饭之人并非他们相识之人。
“你们慢慢吃,明儿一早我来收碗筷。”那禁军说完,放下食盒离开。
两人没有在意,坐在桌边吃了起来。
巡视的禁军回来看到桌上的饭菜,也跟着坐下一起吃。
一刻钟后。
送饭的禁军去而复返,看着趴在桌上的三人,他面色如常走到其中一人身边,伸手从他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抬脚朝狱中深处走去。
牢房内,陆迟砚闭眼坐在草席上,身上囚服破旧不堪,长发凌乱,早已没有了之前风度翩翩的模样。
门锁传来响动,他缓缓睁开双眼,就见牢房的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他神色未变,只是掀了掀唇,许久未说出口的声音沙哑晦涩:
“你来得太慢了。”
牢房外。
对面的房顶上,卫光盯着牢房门口,卫权在旁边闭目养神。
两人盯着牢房已有许久,圣上却迟迟不曾下旨将陆迟砚斩首,他们又不好潜进牢中将人偷出来,只能一直在外面守着。
看到有禁军提着食盒进了牢房,卫光不由得嘟哝,“啧啧啧,在杨顷手底下真不错,夜里还有夜宵可吃......”
一旁的卫权双眼未睁,幽幽开口,“王爷可是短着你吃了?回头我便向王爷禀明,让王府给咱们晚上多加一顿......”
话音未落,卫光一把捂上了他的嘴,“呸呸呸!瞎说什么呢?我是那种贪吃的人?”
卫权弹开他的手,略有嫌弃地开口,“等你什么时候一天只吃三顿饭,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卫权瞪了他一眼,回头看向牢房门口,眉间倏地一凛。
只见方才进去的那名禁军,此刻正护送一名囚犯从里面走出来,而那名囚犯不是旁人,正是他们一直在盯着的人——陆迟砚。
“出事了!”卫光压低了声音开口。
卫权倏然睁开眼,敏捷地翻身朝下望去,看到两人后眯了眯眼。
“拦下他们。”
话音未落,两人迅速翻身而下。
陆迟砚跟在那人身后,正要快步离开,面前突然出现两名蒙面黑衣人将他们拦下。
四目相对的一刻,对面两人毫不客气地朝他们攻来。
下一瞬,陆迟砚被人拉着快步逃窜。
卫光和卫权紧追不舍,眼看就要抓住两人,只听一声口哨响,路两侧突然冲出来十几名同样蒙面的黑衣人,迅速将两人团团围住。
卫光和卫权对视一眼,抬脚朝对方攻去。
双方一动手,两人便察觉出这群黑衣人招式非比寻常,凶狠又诡异。
这些人是......北朔国人!
两人心中一凛,出手愈发狠戾。
卫光想要破开围堵去追陆迟砚,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将他完完全全拦住。
一刻钟后,十几名黑衣人被放倒大半,眼看敌不过两人,没有丝毫恋战立即逃离。
而陆迟砚与那名禁军,早已逃走不见踪影。
卫光气愤地握拳,咬牙切齿,“可恶!”
卫权面色冷然,“回府。”
晟王府。
卫枢正在看信,房门被人推开。
他抬眼看去,就见卫光和卫权冷着脸走了进来。
卫枢脸色一沉,“出事了?”
“陆迟砚被人救走了。”卫光恨恨道,“就差一点!”
“是什么人?”卫枢问道。
“对方有十几人,”卫权冷声道,“我们二人与其交手,应当是北朔国人无疑。”
卫枢皱紧了眉头。
卫权注意到他手里的信,“王爷来信了?”
卫枢点了点头,“王爷已从渚溪出发回京。”
卫权面色凝重,“此事该如何禀报王爷?”
卫枢思索一番后开口,“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人,通知杨提督,即刻派人全程搜捕。”
“吩咐下去,城门口守卫加强盘查,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人等。”
“三皇子府那边,增派人手时刻盯紧,不得有所遗漏。”
卫光和卫权同声应下,“好!”
三皇子府。
卧房内传来响动,侍从悄声推门而入,就见身着寝衣的裴承渊坐在床边出神。
“殿下,您怎么醒了?”侍从担忧询问。
裴承渊怔怔看着地面,声音有些沙哑,“睡不着。”
侍从点了一盏油灯,闻言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殿下这是在担心渚溪的事。
屋内亮了几分,裴承渊抬头看向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日子了?”
第737章 大逆不道
“回殿下,明日便是初十。”侍从答道。
“初十......”
裴承渊低声轻喃,心里却是“咯噔”一声,脸色骤变。
“渚溪县可来信了?!”
侍从一愣,下意识回答,“暂时还不曾收到信......”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沉默。
按照约定,每月初五左右吴七爷会派人将信送到京城,禀报私兵的情况,五年来从未有所耽搁,可这次却拖了这么久,那便说明......
渚溪出事了!
裴承渊“腾”得起身,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整个人慌乱不已。
渚溪若真的出了事,万一传到了父皇的耳朵里,那他就真的完了!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从中作梗?!
侍从见他慌张失措的样子,连忙劝慰,“殿下莫慌,说不准是吴七爷有事耽搁了,渚溪那边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怎么会突然出事呢?”
裴承渊却越想越心慌,“不......吴七爷不是不守信诺之人......一定是渚溪出了岔子!”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
裴承渊一惊,霎时间头皮发麻。
他警惕地看着门口,双手紧紧攥起。
“什么人?”
“殿下,是属下。”外面传来亲信的声音,“薛副将在后门等候,想要求见殿下。”
薛绍川?
裴承渊皱紧眉头,“他来做什么?”
“属下不知,薛副将说有要事须与殿下商议。”属下禀报,“还带了一个人来。”
裴承渊沉默许久,才冷声开口:
“让他进来。”
亲信带着薛绍川他们来到书房时,裴承渊已经在此等候。
听到房门响动,他抬头看去,就见薛绍川走进书房,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对方身着黑色斗篷,宽大的兜帽将他的面容完全遮挡,看不清样貌。
裴承渊抬了抬手,身边的侍从躬身退下,将房门紧紧关闭。
书房内,只有他们三人。
“末将参见殿下。”薛绍川屈膝行礼。
裴承渊看着他身后一动不动之人,语气不悦,“薛绍川,你这是演哪一出x?”
薛绍川没有开口,而是看向身后之人。
对方抬手,缓缓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了那一张熟悉的脸。
裴承渊看到他,猛然起身,倒吸一口冷气,“陆迟砚?你怎么会在此?!”
陆迟砚面带浅笑,一如以前那般温文儒雅,“臣特来为殿下,分忧解难。”
为他分忧解难?
裴承渊冷哼一声,“臣?你也配?”
“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如今你是重罪之人,夜半三更私逃不说,竟敢逃到本宫的府上,你这哪里是来分忧解难?分明是要害本宫!”
“趁本宫还未改变主意,赶紧从这里滚出去!否则本宫即刻派人将你抓获!”
陆迟砚闻言并不气恼,他知道裴承渊还记恨他毒害圣上一事。
不过很快,他就会和他一样了。
“殿下,我已知晓西北一事,”陆迟砚缓缓开口,“想来此刻,殿下应当十分担忧渚溪县的情况。”
裴承渊眉头紧皱,“那又如何?与你有何干系?”
“殿下,吴七爷是我所荐,自然与我有干系。”陆迟砚说道,“吴七爷此人谨慎非常,旁人无法轻易从他身上探得消息,但若是朝廷派人去查......便不好说了。”
裴承渊双眼微眯,“你的意思是,朝廷已经派人去往渚溪探查?”
“不止,”陆迟砚沉声道,“殿下可知,圣上是如何得知西北贪墨一事?”
裴承渊一愣。
他这几日一直提心吊胆,担心渚溪县一事暴露,却从未察觉到这个问题。
这么一说......父皇究竟是如何得知?
想到了什么,裴承渊的后背忽地窜起一阵冷意。
“难不成......父皇早已察觉西北的官员有问题,暗中派了人去查?!”
陆迟砚点头,“极有可能......若真如此,万一圣上发现渚溪有异状,想必也会派人前去暗中查探。”
裴承渊踉跄一下,神色怔忡,“难怪......”
听到这两个字,陆迟砚微微眯眼,“殿下,可是渚溪发生了什么事?”
裴承渊抬头看向他,双唇嗫喏着没有开口。
陆迟砚心思沉了沉,突然想到了什么,“莫非......吴七爷的信没有按时送到?”
从裴承渊骤然睁大的眼中,他看出了自己没有猜错。
不过,他的脸色愈发沉重。
“如此看来,渚溪那边......很可能已经暴露了。”陆迟砚语气沉重。
裴承渊身子一晃,双腿发软险些摔倒,他堪堪扶住桌沿,面上血色尽褪,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若是......若是被父皇发现他豢养私兵,别说皇位,他这条命都有可能保不住!
他该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陆迟砚看着裴承渊六神无主的模样,缓缓开口:
“殿下,事到如今,只能先下手为强。”
裴承渊慢慢抬起头,语气晦涩,“你、你还有何法子......”
陆迟砚默然一瞬,冷冷启唇:
“清、君、侧。”
裴承渊眼瞳骤缩,双眼倏地大睁,不由自主地摇头。
“不、不可以......不可以......”他哑声低喃,“这是大逆不道之事......我不能这么做......不能这么做......”
一旁的薛绍川再也忍不住,急声开口,“殿下!如今事态紧急,若您再不出手,到时候渚溪县的事捅到圣上面前,一切可就真来不及了!”
裴承渊却一直摇头,“不成、不成......那是父皇,我不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陆迟砚冷眼看着他拒绝,说出口的话却是残忍,“难道殿下以为,豢养私兵不是大逆不道之事?”
裴承渊脸色僵住。
“您离那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皇位落到四殿下的手中?”陆迟砚冷声质问。
不、不!
他受了诸般苦楚,好不容易重新得到父皇的青睐,怎么能就此了解?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将即将到手的一切拱手让人!
皇位是他的,整个天下都应该是他的!
裴承渊心中有所松动。
他自然想要坐上皇位,但他想要的是名正言顺,而不是用这样的手段......
“殿下,眼下已是死局。”陆迟砚沉声道,“成王败寇,若您不反,等待您的只有一条绝路。”
“可唯有放手一搏,才能杀出一条生路。”
“殿下的雄才伟略,不该断送在此。”
裴承渊眸光颤颤,耳边不停地盘旋着陆迟砚的话。
良久,他眼中的慌乱与迷茫渐渐褪去,转而被坚定替代。
“好。”
他握紧了双拳。
“反!”
第738章 陆迟砚跑了
有人劫狱的消息很快传进了宫中,惠殇帝气得失了端庄,破口大骂。
“一群废物!连个犯人都看不住,朕要你们有何用!”
“告诉杨顷,若抓不到陆迟砚,朕要他们一个个提头来见!”
王公公战战兢兢应声,慌忙退了下去。
一时间,整个京城风声鹤唳,街上巡逻的官兵霎那间增加,连百姓们也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能不出门便不出门。
镇国公府。
“夫君,可是出了何事?”沈兰舒见姜砚山脸色严肃,“听说城内戒严了?”
“戒严倒不至于,不过这两日城中守卫的确多了不少。”姜砚山沉声道,“陆迟砚跑了。”
“什么?”沈兰舒错愕不已,“有禁军看守,竟也让人跑了?”
姜砚山面色冷峻,“据查,救他之人很有可能是北朔国人。”
沈兰舒倏地皱起眉头,神色凝重,“陆迟砚竟胆大包天到勾结外敌......”
难怪夫君的脸色如此难看,他此生最痛恨的便是坏事做尽的北朔国人。
姜砚山缓缓舒出一口气,温声安抚,“不说这些了,韫韫可有来信?”
沈兰舒点了点头,将今晨送来的信递到他面前,“韫韫说已经启程回京,估摸着再过几日便能抵达。”
姜砚山接过信,想到永原县的消息,心中郁气稍散。
“回来吧,回来咱们心里才踏实。”
“是啊,”沈兰舒应道,“早些看到韫韫,我才能真的放心。”
姜砚山收手揽上她的肩膀拍了拍,低头看信。
晟王府。
卫权来到书房,告诉卫枢打探来的消息。
“昨夜薛绍川带人进了三皇子府,那人穿着黑色披风,我们的人没能认出是谁。”
“不过薛绍川离开时,只有他自己。”
卫枢拧眉,“薛绍川在三皇子府待了多久?”
“整整一个时辰。”卫权说道,“两人进入三皇子府的时辰,与陆迟砚被救只相差半个时辰。”
他们几乎可以断定,薛绍川带进三皇子府的那人,极有可能就是陆迟砚。
“不过这个时候,薛家为什么要牵扯其中?”卫枢沉吟道,“不管是三皇子还是陆迟砚,早已今非昔比,薛绍川却在这时候选择出手......”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该怎么办?”卫权问道。
卫枢深思片刻,“暂且不要轻举妄动,盯紧三皇子府和薛家,以免打草惊蛇。”
一切都只是他们的猜测,如今王爷不在京城,他们不得擅自行动。
若真的出了乱子......只能去寻姜国公了。
三皇子府。
侍从推开书房的门,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殿下,已经将陆公子安顿妥当。”侍从恭敬禀报。
裴承渊靠坐着椅背,闻言只是应了一声,“嗯。”
侍从犹豫一番开口,“殿下,您昨晚一整夜不曾歇息,要不去睡会儿吧......”
裴聿徊摩挲着手里的军令牌,没有开口。
昨夜薛绍川的话在他耳边不停地回荡:
【殿下,末将已安排好一切,五日后便可动手。】
【这是薛家军的调兵信物,从此刻起,薛家军只听从殿下号令!】
【......末将相信殿下,放眼整个大晏,唯有殿下有资格坐上那个位子,末将愿意誓死追随殿下!】
【......末将和薛家军都不想再被姜家军踩在脚底,末将想让殿下知道,薛家军是虎狼之师,丝毫不输姜家军!】
望着令牌上的“薛”字,裴承渊缓缓收紧了手指,眼中浮起一片狠戾。
——
官道上,几辆马车停靠在路边修整。
姜韫将看完账本放好,卫衡等人把箱笼搬去了后面的马车上。
姜韫跟着下了马车,站在车边伸了个懒腰。
天气晴朗,日头高高挂在上空,灼热的光芒炙烤着干涸的土地。
“小姐,仔细晒。”莺时撑着一把伞过来,“日头毒辣,莫要晒伤了才好。”
姜韫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无妨,总闷在车里也不是回事,这点日光算不得什么。”
两人正说着话,旁边卫衡抱着一个木匣从她们身旁经过。
姜韫看了一眼,“这是从吴府搜出的信件?”
卫衡停住脚步,点头应声,“是的小姐,王爷说要看。”
姜韫略一沉吟,“我与你一起。”
她识得陆迟砚的字迹,能更好地区分这些信件。
两人上了马车,裴聿徊和容湛看到来人,皆是一愣。
“你怎么过来了?”裴聿徊起身扶她过来坐下,“这辆车小,你坐着憋屈。”
姜韫扬唇笑笑,“你们两个大男子能坐得,我便坐不得了?”
容湛取了一只干净的茶杯,涮过之后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
卫衡放下木匣子,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姜韫捧着茶杯,目光从两人身上一一扫过,“怎么不下车透透气?”
“时间紧迫,账本需得快些看完。”裴聿徊解释道,“你们那边忙得如何?”
“差不多都看完了,”姜韫说道,“太子妃帮了很大的忙。”
裴聿徊点了点头,“她以前将太子府上下打理地井井有条,看些账本自是不在话下。”
身旁的容湛温声开口,“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一路上他们几个都忙着看账本找证据,除了在驿站歇脚时交谈几句,其他时候几乎都没怎么碰面。
“看到卫衡拿着这些,便跟着过来了。”姜韫指了指那些信,“我识得陆迟砚的笔迹,兴许能帮上忙。”
话音落下,裴聿徊和容湛俱是沉默。
她说的没错,陆迟砚与她青梅竹马,这世上除了陆迟砚自己,怕是只有她才最了解他。
想到这一点,两人心中都有些不舒坦。
陆迟砚那种货色,凭什么霸占她的闺阁时光?!
姜韫喝了一口茶,抬头就见两人沉默不语,脸色都有些奇怪。
“你们怎么了?”姜韫不禁问道。
第739章 不得不防
裴聿徊和容湛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开口:
“没什么。”
“没事。”
姜韫打量着两人,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没有以前那般针锋相对,但莫名有几分诡异。
放下茶杯,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清了清嗓子开口,“看信吧。”
裴聿徊和容湛也不再多言,两人低头看起信来。
车队再次启程,三人坐在马车中认真看信。
姜韫很快将陆迟砚所写的信挑了出来,其中竟被她找到了当年陆迟砚吩咐吴七爷下手谋害太子的信件,里面清晰地写下了前后安排和具体计划。
“想不到吴七爷竟然还留着此信。”容湛不禁感叹。
姜韫语气发冷,“恐怕陆迟砚不会想到,吴七爷竟一直在暗中提防他。”
吴七爷留着这些证据,无非是想在事情暴露之时,给自己留有一丝余地罢了。
裴聿徊接过姜韫递来的信,冷着脸看完,目光沉沉看不出情绪。
“要给世子妃看吗?”姜韫试探着询问。
裴聿徊默了默,“罢了,她看到只会更加伤心。”
说罢,他将信放回了旁边的一小摞信堆上。
姜韫把分出来的信仔细收好,回头看到木匣外掉出来一封信。
她弯腰捡起来,发现信封上什么也没写,且看起来也比其他信件更新更干净。
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她低头看去。
上面只写了短短几句话——
【矿场一切与上月无异,勿忧。】
【另,今日有几名可疑之人前来搅事,推测其为京城人士,殿下需警惕小心,仔细彻查。】
信上依旧没有落款,但“殿下”二字暴露了收信之人。
“这是......之前吴七爷写给裴承渊的信?”姜韫问道。
裴聿徊放下手里的信,抬眼看去,“没错,先前暗卫将信截获,我便一并放在了匣子里。”
姜韫微一点头,将信收进信封中,正要放下,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又将信纸拿了出来。
她盯着上面的几行字,眉心缓缓拧紧。
“怎么了?”裴聿徊留意到她的异样。
“这封信......有些奇怪。”姜韫语气沉沉,“吴七爷为何要在信中写‘与上月无异’?难道他上月也写了一封信?”
“还是说......他每月都会写信送进京?”
此话一出,马车内气氛陡然一滞。
“先前审问吴七爷时,不曾听他供出此事。”裴聿徊冷声道,“若真是如此,只怕裴承渊已察觉到异样。”
容湛眉头紧锁,“之前陈县令和吴七爷为何不告知此事?”
“看这样子,想必陈县令也不知晓此事。”姜韫说道,“否则以他的胆量,怎敢隐瞒此事?”
“至于吴七爷......”
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需得审问过后才能知晓。
“让卫衡去吧。”姜韫说道。
裴聿徊站起身,神色冷峻。
“不,本王亲自审。”
一刻钟后,吴老七以被卸了一条胳膊和废掉半条腿为代价,终于将实情和盘托出。
裴聿徊回到马车内,沉着脸开口,“他与裴承渊约定好,每月写一封信禀报私兵情况,一般在初五之前信会送到。”
“而他之所以隐瞒,是想借此机会提醒裴承渊,矿场出了事。”
姜韫神色凝重,“今日已是初十,只怕此时......裴承渊已经有所察觉。”
“卫枢早已将贪墨证据送进京城,想必圣上早已派人去西北查探。”裴聿徊冷声道,“裴承渊一定会乱了阵脚。”
“贪墨一事被揭穿,渚溪县的信没有按时收到,他不可能不慌。”姜韫沉吟道,“依照裴承渊的性子,他不可能主动向圣上交待。”
“要么逃离京城,要么——”
姜韫对上裴聿徊冷沉的目光,两人想到了一处,同声开口:
“谋反。”
此话一出,容湛惊得脸色骤变。
“谋反?”容湛惊愕不已,“他怎么敢?”
“为何不敢?”姜韫语气沉重,“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容湛沉了脸,“可裴承渊既无兵权,朝中又无可信赖之人,他要如何谋反?”
裴承渊的确没有兵权,不过......
“薛家。”姜韫缓缓开口,“薛绍川早已投靠裴承渊。”
容湛张了张口,消息来得突然,他一时间有些缓不过神。
“不过这些只是我们的猜测,”姜韫沉声道,“但事态严峻,不得不防。”
若裴承渊真如他们所猜测的那般联合薛家动手,不提前提防,那便是将整座京城置于险境。
裴承渊唤来卫衡,将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摘下来交给他。
“你即刻回京城,调遣螭莲卫进京,随时待命。”裴聿徊冷声吩咐,“告知杨顷,要他务必加强皇宫和城门守卫,在本王回京之前万不可掉以轻心!”
卫衡神色一凛,双手接下扳指,“属下明白。”
“稍等片刻,帮我带一封信回京。”姜韫说道。
容湛磨好墨,姜韫简明扼要写好信,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将信封交给卫衡,姜韫沉声叮嘱,“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我父亲的手上。”
卫衡将信收好,一一应下,“小姐放心,属下定会将信安全送达。”
姜韫点了点头,“辛苦,快去吧。”
卫衡转身离开,不一会儿外面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声音越来越远。
姜韫凝神沉思,片刻后开口,“我们还有多久抵京?”
“若中途不耽搁,三日之后便能抵京。”容湛说道。
三日......
“还能再快些么?”姜韫问道,她担心裴承渊在他们到之前便动手。
容湛缓缓摇头,“很难,且不说有押送的犯人和证据拖累,便是马儿也需要歇息补充体力,我们再如何赶路,身体也是吃不消的。”
姜韫缓缓舒出一口气,“那便如此吧。”
第740章 风雨欲来
天色将暗,前面便是一处客栈,一行人停下来下榻歇息。
傍晚时分,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浓云遮蔽,压得人心口喘不过气。
莺时拿着包袱走到客栈门口,看了眼昏沉的天空,小声嘀咕,“不会是要下雨吧......”
“不好说,”霜芷在她身旁停下,“先前总有这样的天气,但却一直不曾下雨。”
莺时叹了一口气,“你说的也是。”
大晏北方各地已经旱了小半年,这雨迟迟不肯下,也不知老天在等什么。
再不下雨,今年麦子真的要颗粒无收了。
在客栈内安顿下,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姜韫等人下了楼,坐在一楼临窗的桌边用饭。
这间客栈入住的客人不多,只有零星三四桌,掌柜的见他们人不少,便多送了两道菜。
“几位客官,你慢慢吃。”小二热情道,“今晚有可能下雨,几位用了饭便上楼歇息吧。”
“多谢提醒。”姜韫道谢。
“您客气。”小二端着托盘离开。
容湛看向窗外的夜空,墨云翻滚,看不到一丝月光,的确是要下雨的迹象。
“这场雨终于要下了......”容湛低叹道。
裴聿徊没有开口,而是看向姜韫。
姜韫放下茶杯,淡淡掀唇,“放心吧,不会下雨的。”
“用了饭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容湛收回视线。
他虽不明白姜韫为何如此笃定,不过也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用饭。
可没有想到,他们刚刚用过晚饭,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雨一下,客栈内顿时沸腾。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不容易啊,这场雨盼了许久,终于落下来了!”
“这下地里的庄稼有救了!”
“下吧下吧!下得再大些吧!”
像是听到了那人的话,雨下得愈发凶猛。
久旱逢甘霖,看到这场雨,在场的众人都十分高兴。
楼梯口处,姜韫望着门外的瓢泼大雨,怔怔出神。
她记得前世那场小雨,一直到五月中旬才迟迟落下,怎么会在这时候......
“这场雨可真是非比寻常,我还不曾在春日见过这般大的雨......”掌柜的在一旁感慨。
“掌柜的,此地春日不下大雨么?”有人疑惑问道。
掌柜的笑了笑,“都说春雨贵如油,能下雨已是谢天谢地,我在此处开客栈二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大的春雨......不寻常,太不寻常!”
“这是苍天有眼啊!知道咱们老百姓受了苦,不忍心看咱们饿肚子哩!”有人激动道。
“旱了这么久,可算是等来这场雨了!下吧,下个痛快!”
“老天爷让我们活、让我们活啊......”
众人欢欣雀跃,姜韫的眼中情绪翻滚,握着栏杆的手缓缓攥紧。
身后的霜芷察觉到她的异样,面露关切,“小姐,您怎么了?您......不高兴么?”
姜韫沉默片刻,攥着栏杆的手逐渐松开,长长舒了一口气。
“高兴。”
她掀了掀唇,语意难明。
“天降甘霖,怎会不高兴呢?”
说罢,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楼梯上走去。
天意昭昭,宿命难违。
若有人想要逆天而行,那便只有——自取灭亡。
不远处的桌边,裴聿徊望着楼梯上那道身影,眉心缓缓皱起。
——
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夜里才渐渐停了下来。
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再次启程出发。
马车上,姜韫低头看着账本,眉心微皱。
“姜小姐,可是在担心误了行程?”楚婉兮关切道。
姜韫抬头,低低应了一声,“是啊。”
下雨耽搁了一日,路也变得难走,两日之内恐怕很难到达京城。
跟他们待了这些时日,楚婉兮也看出来了,不管是容公子还是五皇叔,三人之中真正拿主意的,便是面前的姜韫。
她没有想到,一向冷漠孤傲的裴聿徊,竟然会甘心对姜韫俯首。
还有承恩公府的容公子,也对姜韫唯命是从......
不过这段时日姜韫展露出的才能与智谋,的确令人打心底里敬佩,难怪五皇叔会这般听她的话。
“姜小姐放心,凭借姜小姐的才能,京城一定会安然无虞。”楚婉兮说道。
姜韫笑了笑,“那臣女便借太子妃吉言。”
她以为楚婉兮是在宽慰她,可对方却摇了摇头。
“姜小姐,我不只是在安慰你。”
楚婉兮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
“这段时日以来,姜小姐的胆识和才能我都看在眼里,你比许多男子都要厉害得多,我甚至在你身上看到了当年太子的影子......”
“不,你比太子还要厉害。”
姜韫闻言,心下一惊,“太子妃,您慎言。”
“我说这话并非胡言,”楚婉兮握上了她的手,“太子性情温和,有包容天下之心,可在他的身上却少了几分杀伐果断之气,而你比起太子,要果决得多。”
“若你是男子,一定会是朝廷的栋梁之材。”
姜韫对上她眼中的认真,神色微怔。
楚婉兮却忽然哀叹一声,面露惋惜,“唉,若你是个男子就好了......”
姜韫顿了顿,扬唇一笑,“能得太子妃如此赞赏,臣女很是高兴。”
楚婉兮抬眼,两人相视而笑。
京城。
雨停后的第二天傍晚,卫衡将信送进了姜家军军营。
听到何霖安的禀报,姜砚山疑惑一瞬,“你说谁?裴聿徊?”
“对方自称是晟王殿下的暗卫,如今在小姐身边护卫。”何霖安禀报,“他说小姐有极为重要之事要告知将军。”
姜砚山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卫衡快步前来,屈膝跪地,“属下卫衡,见过国公爷。”
姜砚山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心中的疑虑消散些许,“韫韫有何事要告知本将?”
卫衡不敢耽搁,从怀里取出信封,双手呈上。
何霖安拿过信,送到姜砚山面前,姜砚山面无表情地打开。
待看到信上的内容,他脸色倏地一变。
信上只有寥寥几语:【三皇子有异,京城恐有惊变,望父亲务必提前防备,提防薛家。】
看到笔迹和落款处的私章,他确定这封信是女儿所写无疑。
第741章 不平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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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动乱四起
紫宸殿。
“陛下,时辰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王公公劝道。
惠殇帝点了点头,正准备起身,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
“陛下,薛将军求见,说有边关急报要禀报。”
薛绍川?这个点进宫?
惠殇帝担心边关出事,沉声开口,“宣。”
须臾后,薛绍川大跨步而来。
“末将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薛绍川单腿跪地行礼。
“薛爱卿,免礼。”惠殇帝抬了抬手,“边关出了何事?”
薛绍川站起身,面色凝重,“启禀陛下,末将傍晚时分收到消息,北朔敌国再次举兵进犯,已经攻下边关两座城池!”
“什么!”惠殇帝拍案而起,“此事当真?!”
“末将万不敢欺瞒陛下!”薛绍川说着,将手伸进袖间,“这是边关送来的急报......”
惠殇帝喊了一声“王公公”,示意他下去取信。
王公公应声朝薛绍川走去,还未到跟前,只觉眼前银光一闪——
薛绍川忽然从袖间掏出一把匕首,抬脚便将王公公踹翻,飞身朝惠殇帝扑去。
电光石火间,那把匕首紧紧抵在了惠殇帝的颈侧。
惠殇帝躲避不及,只能被薛绍川强按着坐下,动弹不得。
霎那间,殿内响起宫人的惊叫,有宫人尖叫着想要逃出殿,却发现殿门根本打不开。
王公公躺在地上胸口,看到惠殇帝被挟持,他吓得脸色惨白,失声惊喊:
“陛下——”
“来人啊!有刺客!”
“别喊了!”薛绍川沉声开口,“殿外已被我的亲信严加控制,谁也进不来!”
“你!”王公公挣扎着要起身,“你竟然公然行刺,你......”
薛绍川冷冷出声,“再敢动一下,我即刻动手!”
王公公吓得瘫坐在地上,不敢再动。
感受着颈间的凉意,惠殇帝面色未变,语气冷然,“薛副将,你这是何意?”
“陛下,为了三殿下的宏图大业,恕末将得罪了!”薛绍川紧紧握着匕首,脸色阴沉至极。
惠殇帝冷哼一声,“朕倒是没有料到,裴承渊竟有弑父的胆子。”
“陛下放心,殿下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薛绍川阴恻恻道,“但是末将,不怕弑君。”
说着,他将匕首往里送了送,刀刃在惠殇帝的颈侧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陛下!”王公公惊声高呼,却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不过片刻便停歇。
下一瞬,殿门打开,杨顷带兵快步冲了进来。
看到殿内的一幕,杨顷惊得瞪大双眼,倏地停住了脚步。
“陛下!”
“薛绍川!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快快放开陛下!”
薛绍川扫了眼殿门外,他带来的几名亲信已经被禁军抓获,不过他的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杨提督,你来得正好。”薛绍川冷声道,“眼下三皇子带兵就等在宫外,我命你即刻打开宫门迎三皇子进宫,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杨顷欲上前,可看到薛绍川眼中的疯狂,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双方对峙许久,惠殇帝忽然开口,“去吧,杨提督。”
杨顷握紧双拳,极为不甘地拱手应下,“是,属下遵命!”
宫门外。
马背上,裴承渊手握缰绳,挺直而坐,身后跟着一支精锐军队。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宫门口的守卫手执长剑,严阵以待。
不多时,禁军副手快步而来,在守卫头领的耳边说了什么。
守卫头领身子一怔,脸色霎时间变得十分难看。
裴承渊俯视着几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守卫头领不敢耽搁,只能命人打开宫门。
“开门,放行!”
宫门大开,裴承渊一夹马腹,朝宫内走去。
刚刚跨过门槛没有走远,他忽然勒马停住,反手拿出弓箭,转身利落拉弓——松手。
嗖——
长箭直冲宫门外的一道身影,直直射进了禁军副手的左肩。
“额!”副手吃痛,捂着肩膀跪在地上。
裴承渊收起长弓,眼中满是轻蔑。
“胆敢偷跑报信?”
“哼,不自量力!”
回过身,他率领身后军队,堂而皇之朝紫宸殿走去。
一路上,禁军围在他们身侧,两队人马剑拔弩张,禁军却始终不敢出手。
就这样,裴承渊十分顺畅地抵达了紫宸殿外。
松开缰绳,裴承渊翻身下马,带着几名手下进殿,其他人则迅速包围了紫宸殿,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殿门大开,裴承渊没有受到丝毫阻拦,跨过门槛,径直进了殿。
他手握长剑,步履不急不缓,一如往常面见自己的父皇那般,沉稳平静。
目光落在御案后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之上,裴承渊一步一步来到案前,停下了脚步。
“父皇。”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这两个字犹如尖刀,直直扎进了惠殇帝的心口。
第743章 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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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攻城
火把尽灭,队伍乘着月色前行,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如同一头猛兽在暗夜中悄然逼近。
孙副将策马走在队伍前方,右手按在刀柄上,神情严肃凝重。
过了前面的青石桥,往前再走五里便是京城的正门,除了他们之外,另有三支队伍分别前往各城门。
只要一声令下,所有的薛家军便会破城而入,攻下京城。
孙副将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
只要今夜拿下京城,那么薛家便有从龙之功,他们薛家军便可屹立大晏不倒,再也不用处处被姜家军压一头。
思及此,孙副将握紧了手里的缰绳。
队伍悄然前进,前方隐约出现火光。
孙副将眉心一皱,抬了抬手。
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唤来近卫,孙副将低声开口,“去看看前方是何情况。”
近卫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孙副将不敢掉以轻心,双眼紧紧盯着那一小片火光。
只见那火光竟朝他们走来,越来越近,火光也越来越大。
孙副将的心头涌出不安。
不多时,近卫快步折返,神色明显慌乱。
“副、副将不好了!前方......前方是姜家军!”
“你说什么?!”
孙副将呼吸一滞,脸色骤变,抬眼向远处望去——
青石桥头,火光通明。
一道挺拔的身影立于桥头,银甲黑袍,面色冷峻如霜。
他的身后,是五千薛家军精兵,火把连成一片,将桥面照得宛如白昼。
孙副将认出对方,心猛地沉了下去。
“何指挥使......”
何霖安眼眸微垂,俯视着桥下的人。
“孙副将,”他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空中,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半夜三更,你带着你的人马,是要去哪?”
孙副将攥紧了手里的刀柄,阴沉着脸没有开口。
何霖安也没想过要他回答。
他只是扫了眼不远处的队伍,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之事,“同为大晏朝将领,孙副将如何狠得下心,带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寻死?”
他缓缓拔出佩刀,刀刃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起寒光。
“放下兵器,否则......”
“尔等皆以叛贼论处!”
孙副将死死攥着刀柄,眼中满是不甘。
姜家军营。
书案后,姜砚山微微垂眼,神色凝重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官兵出现在门口。
放在案上的手指微动,姜砚山抬眼看去。
官兵单膝跪地,扬声禀报:
“禀将军!城外三支队伍、共计八千名叛军,皆被我军拦截镇压!”
姜砚山眉眼一沉,眼中浮起戾气。
八千......薛绍川这是铁了心要攻城!
姜砚山猛然起身,沉着脸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
“进宫!”
城外。
几辆马车疾驰奔来,一声马儿的嘶鸣,马车堪堪在城门前停下。
城外守卫迅速上前,将马车团团围住。
“什么人!”
霜芷跃车而下,将一块令牌举到他们面前:
“晟王府!”
几名守卫看到令牌上的“晟”字,抬头看向马车。
马车车窗打开,露出了裴聿徊那张冷峻的脸。
守卫心中一凛,连忙让开了路,“小人有眼无珠,请王爷进城!”
城门缓缓打开,只听一声高呵,几辆马车迅速冲进城内。
刚一进城,两道身影骑着快马朝他们奔来。
“吁——”
勒住马,卫衡一眼认出了驾车的霜芷,心下一松,连忙翻身下马。
“王爷!”卫枢和卫衡快步来到马车边,屈膝跪地。
卫枢沉声禀报,“陆迟砚叛逃,联合三殿下与薛家动手了!”
车门猛地从里面打开,裴聿徊冷着脸出现,“你说什么?”
“禀王爷,今晚薛绍川带了几名亲信进宫,随后三殿下率兵前往皇宫,镇国公府、四皇子府,还有晟王府都被薛家的人暗中包围!”
“属下已派人盯紧各处,但不曾见到陆迟砚出现,属下不敢轻举妄动,怕引起不必要的动乱,只能在此处等候王爷! ”
万幸,王爷赶回来了。
裴聿徊脸色沉如水,“螭莲卫何在?”
“禀王爷,螭莲卫已严阵以待,只等王爷号令!”卫枢双手将墨玉扳指奉上。
裴聿徊下了马车,接过他手中的扳指,缓缓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传令下去,即刻进宫!”
卫枢面色一凛,“是!王爷!”
裴聿徊看一眼卫衡,“卫衡,你留下,务必保证姜小姐和容公子安全。”
卫衡拱手应声,“属下遵命!”
裴聿徊回过身,抬眼看向马车。
车窗后,姜韫扶着窗沿,正直直望着他。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浓烈的情绪翻涌,却谁都没有开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聿徊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大跨步朝前方走去,利落地翻身上马。
“驾!”
一声冷呵,两匹马迅速朝前方奔去。
姜韫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收回目光坐回车内,脸色冷了下来。
“出发,去四皇子府。”
马车再次出发,一路来到四皇子府门外。
车刚刚停下,府外瞬间涌出几十名官兵,将几辆马车团团围住。
卫衡松开缰绳,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小姐,有叛军。”
车门打开,姜韫从里面走出来,声音冷若寒冰:
“杀。”
话音落下,卫衡和霜芷,以及后面的一行官兵,迅速提剑而上。
府外兵刃相接,声音惊扰了府内的护卫,听到声音他们即刻打开府门冲了出来。
姜韫立即下车,借着卫衡为她隔开的路,快步来到门前,将晟王府的令牌举到头领面前——
“三皇子率兵逼宫,已派人包围四皇子府,还不快速速将人拿下!”
头领看到令牌脸色一变,立即带人加入战斗。
第745章 最坏的打算
两拨人激烈交战,姜韫看向马车,容湛已经带着楚婉兮他们下了车。
“这边!”姜韫指向墙边的空地。
容湛连忙护着两人,紧贴墙根快步来到府门前。
管家已经听到消息赶了出来,看到外面的情况,面色惊变。
认出姜韫和容湛,他忙不迭将几人带进府中,反手将大门关死。
“姜小姐、容公子,殿下已在书房等候。”
管家白着脸将他们带到了书房,将门紧紧关好。
姜韫几人来到书房,就见裴承羡神色清明却长发披散,寝衣外只披着一件外衫,一看便是正准备就寝。
“到底发生了何事?”裴承羡快步朝他们走来,神色严肃紧张。
“长话短说,”姜韫语气沉重,“三皇子连同薛家今夜逼宫,宫内还不知是何情况,王爷已率兵进宫平乱,万一......”
“殿下,您要做最坏的打算。”
裴承羡神色一怔,想到了什么,脸色霎时间血色尽褪,“你的意思是......父皇可能......”
姜韫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裴承羡脚下一踉跄,险些摔倒,姜韫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殿下,眼下不是难过的时候!”姜韫急声道,“宫内暂未有消息传出,那便表示裴承渊还未得手,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正需要您主持大局!”
裴承羡勉强稳住心神,看向姜韫沉声询问,“你需要我怎么做?”
“殿下,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记清楚。”
姜韫一字一句开口。
“此番南下,我们已经找到裴承渊豢养私兵的证据,如今证据就在马车上,殿下要做的便是将证据带进皇宫,揭穿裴承渊的罪行!”
“我已派人去请朝中一品以上官员进宫,只要有他们当场做见证,即便裴承渊得手,这些罪证也能将他死死压住,再也无法翻身!”
“另外,当年太子和小皇孙身故一事也与裴承渊脱不了干系,殿下务必将此事告知陛下和皇后娘娘!”
裴承羡还未从裴承渊豢养私兵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又听到她说这话,惊得瞪大了双眼:
“你说什么?裴承渊害死了皇兄?!”
姜韫点头,“还请殿下将人证一并带进皇宫。”
裴承羡脑中乱作一团。
人证?什么人证?
就在这时,站在容湛身后头戴帷帽的女子走出来,站在了裴承羡面前。
裴承羡这才注意到她。
她抬起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看到对方容貌的那一瞬,裴承羡神色一愣,而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惊得他破了声——
“皇、皇嫂?!”
楚婉兮脸色沉重地点头,“是我。”
裴承羡忽然一阵恍惚。
皇嫂她......竟然还活着?!
今晚知道的消息太多,他的脑中乱成一团麻,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殿下,莫慌。”姜韫紧紧攥住他的手腕,语气放缓,“殿下现在进宫,一切都还来得及。”
裴承羡怔愣一瞬,对上姜韫眼中的平静和坚定,他慌乱的心竟渐渐安定下来。
“好,我即刻进宫!”
府门缓缓打开,一行人迈步而出,外面已经恢复安静。
叛军已被镇压,有人受了伤,被府中护卫围在墙角不敢乱动。
裴承羡看都没看他们,径直朝马车走去。
三人上了马车,他却看到姜韫站在马车外,并未上车。
“姜小姐,你不进宫吗?”裴承羡连忙问道。
姜韫摇了摇头,“殿下,我的身份不适合进宫,有容公子陪您最为妥当。”
“更何况......我还有要事去办。”
听她这么说,裴承羡也不再勉强,沉声保证,“你放心,我定会将此事处置妥当!”
姜韫微一点头,“我等殿下的好消息。”
马车缓缓驶离,朝着皇宫飞奔而去。
姜韫收回目光,看向莺时,“你留在此处。”
“小姐!”莺时不肯,“奴婢要在小姐身边保护小姐!”
“乖,听话。”姜韫说道,“此行危险,你留在四皇子府最为妥当。”
莺时张了张口,还想要说什么,却被霜芷扯了一把。
“听小姐的话,不要让小姐担心。”霜芷低声道。
莺时只好答应下来,“是,小姐......”
姜韫看向身旁的卫衡,沉声询问,“城中可还有预备的螭莲卫?”
“回小姐话,晟王府留有一支精锐,以备不时之需。”卫衡说道。
“好。”
姜韫从袖间拿出一个细长的锦盒,抬手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墨玉发簪,簪尾的佛手莲花在清冷月色下散发着淡淡幽光。
把锦盒交给霜芷,姜韫抬手,将墨玉发簪缓缓插进了发间。
再抬眼,她的眼神骤然凌厉。
“听我令,即刻出兵!”
——
皇宫。
大殿内,惠殇帝缓缓落下最后一笔,。
他扔掉毛笔,如同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裴承渊拿起圣旨,目光一一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朕承天命,御极以来,勤勉图治......然,朕年事已高,精力日衰,恐不足以托付江山社稷......】
【皇三子裴承渊,天资聪颖,仁孝兼备......深得朕心,可承大统。】
【......兹遵循古制,传位皇三子裴承渊,即皇帝位,望其继承朕志,勤政爱民......】
圣旨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好似惠殇帝多写一个字,便能多拖延些时辰等来救兵。
裴承渊冷哼一声,懒得同他计较这些。
他将圣旨放回到御案上,抬手点了点圣旨的下方,“父皇,别忘了盖印。”
惠殇帝冷冷瞥了他一眼,“圣旨朕已写好,你大可自己盖。”
“那怎么成?”裴承渊语气玩味,“儿臣要的,可是名正言顺。”
惠殇帝闻言,忍不住溢出一声冷笑,“你既已逼宫,还会在意这些?”
裴承渊脸色一僵,神色透出几分恼怒。
他拿起案上的玉玺沾满印泥,强硬地塞进了惠殇帝的手中。
“盖!”
第746章 唯一的下场
惠殇帝手握玉玺,却迟迟不肯动。
裴承渊沉了脸,“父皇,不要逼儿臣动手。”
话落,身后的薛绍川将匕首往前抵了抵。
惠殇帝沉默一瞬,握着手中的玉玺,缓缓朝圣旨上盖去——
裴承渊紧紧盯着玉玺,心口狂跳,巨大的欣喜快要将他淹没。
马上、马上皇位就是他的了!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眼看那玉玺即将落在圣旨之上,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响起了兵刃相交的打斗声。
惠殇帝的手骤然停住。
裴承渊倏然回头,冷声呵斥,“守好殿门!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殿下!”几名亲信迅速将大门围挡起来。
外面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近,裴承渊心头浮起慌乱。
攻进来的是谁?是姜家军?还是其他人?
他强自维持着镇定,转过头就见惠殇帝将玉玺放了下去。
“父皇!”裴承渊咬牙切齿,“盖章!”
惠殇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想要皇位,自己来取。”
“你!”
裴承渊死死瞪着他,面目逐渐狰狞。
殿外打斗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救兵已经到了,很快便要攻进大殿,到时候他就彻底完蛋了。
他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只差这最后一步,只要盖下御印,这皇位便是他的了......
只要盖下御印......
这句话仿佛是魔咒一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他低头看向玉玺,那象征着权利巅峰的圣物,此刻就安静地放在御案上。
什么名正言顺,什么天命所归,只要他将权力握在手中,这天下便是他裴承渊的!
今夜,他偏要逆天而行!
眼中闪过一抹决绝,裴承渊松开拳头,抬手朝玉玺伸去——
砰!
手还未碰到玉玺,身后突然响起一阵猛烈的撞击声。
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裴承渊一惊,猛然回头,瞳孔骤缩。
殿门外,裴聿徊率领一支军队,大跨步朝他们走来。
裴聿徊?!
他怎么会来!
裴承渊的脑中有一瞬间空白。
电光石火间,一支长箭干脆利落地飞出——
嗖!
利箭破空而来,稳稳扎进了薛绍川的右肩。
哐啷!
“唔!”
伴随着一声闷哼,薛绍川手里的匕首重重跌落在地,他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裴承渊还不曾反应过来,薛绍川已然倒下,他大惊失色,“薛副将!”
下一瞬,十几名精锐迅速冲进殿内,将裴承渊和薛绍川钳制。
“放开我!放开!”裴承渊奋力挣扎,青筋暴起,“我是大晏朝三皇子!你们这是以下犯上!”
裴聿徊放下长弓,疾步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行礼。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惠殇帝理了理衣襟,冷漠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慌乱,“无妨,今夜事发突然,你能赶回京城已是不易。”
“谢陛下宽恕!”裴聿徊应道,起身候在一旁。
惠殇帝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下首被钳制的两人身上。
薛绍川低着头一动未动,左肩处插着一支箭矢,血不住地往下流。
而裴承渊,则死死瞪着他,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你早该知道,自你动心起念那一刻起,这便是你唯一的下场。”
惠殇帝掀了掀唇,语气平静无波。
“朕给了你享受权利的片刻机会,你应当感激朕才是。”
裴承渊愣了愣,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惠殇帝,“你早就料到我要逼宫?所以早就安排好了人?”
“不,朕没有预料。”惠殇帝淡淡道,“朕不会去恶意揣测自己的皇子,但朕相信大晏的护卫。”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了殿门外那一支精兵之上。
裴承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留意到方才冲进来的是什么人。
那支精兵个个身着黑色劲装,手执长剑,唯有衣裳的左胸口处,绣着一朵鲜红色的莲花。
这样特殊的印记,足以表明他们的身份——螭莲卫。
裴承渊嘲讽一笑,看向惠殇帝阴恻恻开口,“父皇与五皇叔真是兄弟情深,竟会将螭莲卫交予他......父皇难道就不怕,五皇叔手握精兵,迟早有一日会反了吗?!”
螭莲卫是大晏最为强劲的精锐,他没有料到这样一支精兵竟会被裴聿徊把持。
裴承渊不知道的是,螭莲卫并非惠殇帝所给,而是先帝临终前将其交到了裴聿徊的手上,只不过惠殇帝并未打算解释。
“你以为,天下所有人都同你一样?”惠殇帝冷声道,“你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让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都是你逼我的!”裴承渊咬牙怒喊,“你亏欠我,亏欠母妃!不管是皇位还是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惠殇帝神色一怔,望着他的眼中满是失望与悲哀。
“果然,在你心里真的是这样想......”
“你说的没错,朕的确有愧于你的母妃......可朕已经尽力在补偿你,先前不管你犯下多少错事,朕都一一原谅。”
“朕力排众议,给了你同样争夺皇位的机会,可你是怎么回报朕的?”
“就是派人拿刀架在朕的脖子上吗?!”
裴承渊死死咬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裴承渊,朕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惠殇帝冷声道,“可惜,你一次都不曾珍惜。”
“事已至此,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裴承渊双目通红,却倏地一笑。
“父皇,现在结束还太早了,城外......”
“陛下!”
杨顷快步进殿,恭声禀报。
“姜国公在殿外求见。”
惠殇帝睨了眼裴承渊,冷冷掀唇,“宣。”
不多时,姜砚山身穿铠甲,大步流星进入殿内。
“陛下,”姜砚山屈膝跪地,沉声开口,“末将今日例行巡查军营之时,发现薛家军营似有异动,便暗中派人查探。”
“不曾想天黑之后,薛家军竟忽然集结,动向异常!末将恐其生变,遂紧急调兵布防,已将其八千人马拦截于城外,看守镇压!”
“事出紧急,末将未及时请旨,还请陛下降罪!”
此话一出,裴承渊脸色骤变,瞬间脸白如纸。
薛家军......被镇压了?!
第747章 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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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惩治
女子衣着朴素,头戴帷帽,看不到长相。
“容湛?”惠殇帝看着他,很是意外。
容湛行了礼,“陛,这位便是四殿下所说的人证。”
说着,他看向身后之人,温声开口,“别怕,陛下和皇后娘娘会为你做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道身影之上。
女子抬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看到对方脸的那一刻,谢皇后呼吸一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兮儿......”
“兮儿是、是你吗?”
楚婉兮泪眼婆娑,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嗫喏哽咽,“母后......”
一声“母后”,唤得谢皇后的眼泪霎那间滚滚而下。
她手忙脚乱起身,快步来到楚婉兮面前,确认是儿媳无异,她一把将人抱进怀中,声泪俱下:
“我的好兮儿......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惠殇帝怔怔看着相拥的两人,一时间无法相信楚婉兮竟然还活着。
他一步一步走到两人身边,神色竟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兮儿......真的是你么?”
楚婉兮从谢皇后怀里抬起头,哽咽着开口,“父皇,是儿臣......”
惠殇帝面色一痛,眼眶也泛了红,“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认出楚婉兮,在场众人都惊得变了脸。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太子妃竟然还活着!
而裴承渊看到楚婉兮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吓傻了。
她、她不是已经死了?怎么还活着?!
楚婉兮擦了擦眼泪,看向裴承渊的目光中充满恨意。
“父皇、母后,当年那场风浪虽是意外,可太子却在出事之前便已经被人害死!”
她一五一十将那晚的情况和盘托出,整座大殿沉默下来。
惠殇帝闭了闭眼,心中的悲痛快要将他淹没。
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是他寄予无限厚望的太子!
他的皇儿,他的皇孙......
裴承渊怎么敢......他怎么敢!
“裴承渊!”惠殇帝转过身,眼中一片悲痛与愤怒,“那是你的皇兄!你怎么下得去手?!”
裴承渊张了张口,确实一句话也说不出。
惠殇帝握紧双拳,满腔的怒火难以发泄,“你......”
铮——
身后突然响起利刃出鞘的声音,惠殇帝迅速转头看去。
谢皇后手握长剑,抬手朝裴承渊的头上劈去——
“你去死!”
惠殇帝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拦人,“妧宁!”
长剑落到裴承渊的身上,他下意识躲避,利刃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将胳膊划出一道深长的口子。
惠殇帝将谢皇后拦腰抱住,急声安抚,“妧宁,不要冲动!”
“裴承渊该死,但不能死在你的手上!”
崩溃的谢皇后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口中不停地痛骂: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畜生!”
“你为什么害死修儿!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要你给修儿陪葬!你去死!去死!”
失控的女人力气竟大得惊人,惠殇帝险些要控制不住她。
裴聿徊迅速上前,一个手刀砍在谢皇后的肩膀处,谢皇后吃痛,“哐啷”一声扔了长剑。
惠殇帝连忙将人抱紧怀里,紧紧抱住,轻声安抚,“好了好了......没事了......”
谢皇后靠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陛下,我们的修儿......他不该走的......”
“朕知道,朕都知道......”惠殇帝声音也有些哽咽,“此事交给朕处理,朕一定狠狠惩治罪魁祸首,好不好?”
谢皇后哭着摇头。
不管是什么样的惩治,她的修儿和小孙儿都已经回不来了......
惠殇帝看向一旁的贤妃,示意她先将谢皇后带回去。
贤妃会意,和宜妃一起扶着谢皇后离开。
惠殇帝缓缓起身,冷眼看向裴承渊,面若寒霜。
裴承渊捂着胳膊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青色衣袖已经被鲜血浸湿,殷红了一片。
“传朕旨意。”
惠殇帝冷冷开口。
“皇三子裴承渊,豢养私兵,大逆不道,谋害手足,罪无可赦......”
“即日起,削宗籍,去玉牒,贬为庶人。此生幽禁宗人府,非死不得出。”
“朕,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死寂。
众人心里都清楚,关入宗人府,裴承渊此生都别想好好活着,余生只剩下孤独和绝望。
而裴承渊则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惠殇帝。
直到这一刻,他的心里才真正恐慌起来。
宗人府......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不要被关入暗无天日的宗人府!那是比死还要痛苦的折磨!
顾不得胳膊上的伤痛,裴承渊扑到惠殇帝脚边,哀声乞求:
“父皇!儿臣求您了!儿臣不要去宗人府,您把儿臣发配边疆都可以!儿臣不能进宗人府啊......”
“太子的死与儿臣无关,都是陆迟砚一手操纵,儿臣没有插手半分啊!”
“求您了父皇!您怎么惩罚儿臣都可以,儿臣真的不能进宗人府......”
他卑微地跪伏在惠殇帝的脚边,伸手去抓他的衣摆,却被惠殇帝后撤半步躲开。
“来人,拖下去!”
惠殇帝冷声吩咐。
两名禁军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裴承渊,拖着他往外走。
“父皇!儿臣是无辜的!父皇!”
“儿臣知错了......求父皇收回成命......父皇!”
“父皇......”
裴承渊被拖着离开大殿,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惠殇帝垂眼,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薛绍川,心头涌上一股血腥气。
他如此信任他,如此信任薛家,何曾想到竟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他心狠了......
“薛氏一门,受国厚恩却不思报效,勾结逆臣图谋不轨;薛绍川亲率叛军夜犯宫阙,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凡参与谋划、带兵叛乱者,通通革职处斩!”
“至于主犯薛绍川,凌迟处死。”
“薛家九族,诛。”
此话一出,薛绍川彻底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张了张口,连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
惠殇帝抬了抬手,语气透着疲惫,“拖下去吧。”
禁军上前,将软成一滩烂泥的薛绍川拖出大殿。
事情落下帷幕,众人互相看看,却不知该说什么。
裴承羡看向惠殇帝,正欲开口,就见惠殇帝身子不受控地晃了晃。
他心下一惊,连忙上前扶住,神色担忧,“父皇,您没事吧?”
惠殇帝靠着他,头脑眩晕,耳边是一片嗡嗡声。
他想说自己没有事,可一张口,喉间瞬时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大口鲜血自他口中猛地喷出,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父皇!”
“陛下——”
第749章 发兵攻城
夜色浓郁,薄云遮蔽月光,笼上一层阴霾。
更夫的梆子声从巷尾传来,闷闷的,敲得人心口直往下坠。
咚——咚——
亥时已到。
陆迟砚推开书房的窗户,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夜空安然静谧,预期之中的烟花并没有出现。
三皇子宫变,失败了。
攥了攥手中的军令牌,陆迟砚垂下眉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笃笃笃!
思绪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他缓缓抬头,一开口,声音哑得令人心惊。
“进。”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府中的护卫头领神色焦急,语气慌张,“陆公子,已经亥时了!”
陆迟砚攥紧了手里的令牌,低低应了一声,“嗯。”
头领心急如焚,“陆公子!殿下和薛副将还在宫总,您得去救他们!”
“陆公子,出兵攻城吧!”
陆迟砚沉默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好,整装出发,护送我出城发兵。”
头领心里松了一口气,继而面色一凛,“属下这便去!”
说罢,他急匆匆转身离开。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陆迟砚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缓缓摩挲着上面的“薛”字。
事到如今,还有攻城的必要么?
今夜逼宫已是最佳时机,错过这个机会,惊扰了姜家军和晟王府,裴承渊和薛家......已无半分胜算。
他又何必冒险搭上自己的性命?
哐啷!
军令牌被随手丢在了书案上,陆迟砚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烛光映照下,金色的令牌静静躺在案上,散发着幽微冷光......
前院。
护卫头领整备好人马,派人去书房去请陆迟砚。
不多时,手下慌慌张张折返。
“头领!不好了!”
“陆公子不在书房内,只留下了薛家军的令牌!”
手下连忙将令牌递到头领面前。
头领面色一怔,而后咬牙切齿,“陆迟砚......这个叛徒!”
“头领,现在要怎么办?”手下问道,“他定然没有走远,小的这就去将人抓回来!”
“不必了。”头领沉声道,“事态紧急,不用管他的死活。”
他看向那块军令牌,抬手从对方手中拿过,沉声下令:
“所有人,随我一道出发,领薛家军攻城!”
“是!”几十名护卫齐声应下。
一声令下,府门缓缓打开。
头领脸上那慷慨激昂的神情,却在霎时间怔住。
府门外,乌泱泱的黑衣人手执长剑,刀刃泛着冷光,将门口死死围堵。
头领怔愣地看着门外,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府外,卫衡冷眼看着门内的护卫,大手一挥,沉声下令:
“拿下!”
后院。
陆迟砚贴着墙根往后门的方向疾步而行,前院传来兵器相交的声音,他脚步顿了顿,而后加快了速度。
府中的守卫都被调走,此时后门空无一人,他推开木门,抬脚朝前方快步走去。
裴承渊和薛家走上绝路,可他还没有,只要能离开这里、离开京城,他便可以......
刚走没几步,前面巷子口处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陆迟砚倏地停下了脚步。
他眯了眯眼,对方一身长衫,正冷冷看着他。
对上那双熟悉的眸子,陆迟砚一愣,眼中满是惊愕。
“韫韫?!”
“你怎么会在此处?”
你怎么......穿着男子的衣裳?
他犹豫着上前,心中思索着该如何向她解释。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自拐角处出现,手握长剑。
是霜芷。
陆迟砚一怔,心中陡然升出一股浓烈的不安。
他停住脚步,缓缓后退几步,转身快步朝后门奔去。
身后的脚步声疾速传来,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眼看后门就在跟前,陆迟砚伸手去抓,耳边忽然袭来一道劲风——
咚!
后颈处传来剧痛,陆迟砚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姜韫站在巷口,看着陆迟砚软着身子摔在地上,冷冷启唇:
“带走。”
镇国公府。
厅堂内,沈兰舒端坐在首位,神色冷峻。
不多时,府中护卫匆匆而来,屈膝跪地禀报,“夫人,府外暗中藏身的叛军已全部抓获!”
紧紧攥着扶手的双手骤然松开,沈兰舒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
“辛苦你们了,将人送去官府吧。”沈兰舒温声道。
“是,夫人!”护卫领命离开。
王嬷嬷看向沈兰舒,一副大松一口气的样子,“万幸老爷提前安排了人在府中,也多亏了夫人敏锐果断,阿弥陀佛......”
沈兰舒笑了笑,“这次多亏了张伯......若非张伯离开时发现异样,说不准咱们镇国公府已经陷入危险。”
“夫人说的是,张伯可是立了大功。”王嬷嬷附和道。
沉默片刻,沈兰舒却是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夫君那边怎么样了......
皇宫。
祁玉初细细为惠殇帝诊脉,眉心紧拧,脸色透着凝重。
朝臣们皆被裴聿徊打发离开,眼下除了他和姜砚山、裴承羡之外,便只有前来诊病的祁玉初和吕太医。
王公公眼看祁玉初迟迟不开口,急得他忍不住发问,“怀谷大夫,陛下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惠殇帝还未醒,躺在龙榻上一动不动,王公公揪心不已。
良久,祁玉初才收回手,抬头看向几人,缓缓摇头。
“在下先前曾说过,陛下万不可动怒,否则会加重病情......眼下陛下体内毒素急剧扩散,在下医术浅薄......无能为力。”
先前他还能靠药材维持着惠殇帝慢慢恢复的假象,可经过今晚这一遭,连假象恐怕都难以维持了......
此话一出,几人皆是一惊。
“怎、怎么会呢?”王公公急得双眼通红,“陛下日日都按时服药,从未有丝毫懈怠!陛下......”
“王公公,”吕太医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沉沉叹了一口气,“怀谷大夫的意思不是药的问题,是陛下的病情......已经不得动怒。”
他方才也为圣上诊过脉,的确如怀谷大夫所言,陛下的龙体已是无力回天......
王公公还要再说什么,榻上传来一声急促的轻咳,惠殇帝醒了过来。
第750章 承诺
“陛下!您醒了!”
王公公忙不迭凑上去跪到榻边,苍老的眼中满含泪水,“陛下,您觉得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惠殇帝缓缓转过头,看到王公公泪眼婆娑的模样,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晦涩,“哭什么......朕还没有......”
话未说完,他忽然一怔。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缓缓抬头,看向祁玉初和吕太医。
两人神情一顿,双双俯身跪地。
惠殇帝怔怔看着两人,眼中闪过震惊、错愕,以及浓浓的不甘。
可最终,一切都归为平静。
“朕......还能活多少时日?”惠殇帝声音沙哑晦涩,听不出什么情绪。
吕太医面色一痛,低着头说不出口。
祁玉初低头看着地面,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
“......长则五个月,短则......两月。”
话落,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承羡倏地红了眼眶,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
裴聿徊眉心缓缓皱起。
五个月......比姜韫之前提起的,还要短两个月。
王公公再也无法忍受,眼泪滚滚而下,泣不成声。
惠殇帝身子一僵,低声呢喃,“五个月啊......”
他艰难转头,看着上方的帐幔。
那上面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火的映照下一明一暗,像是在苟延残喘。
惠殇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自认并非明君,却也算得上慧眼识人,朝中忠臣奸佞他都一一看在眼里,可没想到有一天,会死在自己的儿子和近臣的手上。
他追求了半辈子的长生不老,在这一刻简直可笑至极。
以前他不肯放手,不肯放权,他眼睁睁看着两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将其看作是对未来储君的磨炼,可到头来......他得到了什么?
闭了闭眼,惠殇帝看向一旁的王公公,哑声开口,“扶朕起来......”
王公公连忙擦了擦眼泪,起身将惠殇帝慢慢扶起来坐好。
惠殇帝靠着床头的软垫,目光落在裴承羡的身上,语气难掩虚弱,“羡儿。”
“父皇。”裴承羡忍着眼泪上前,跪在榻边。
“今夜......你做的很好。”惠殇帝缓缓开口,“朕有你这样懂事的皇儿,足矣......”
裴承羡心口一酸,“父皇......”
惠殇帝轻轻摆了摆手,“朕的病情......不可对外泄露半分......你可明白?”
裴承羡重重点头,“父皇放心,儿臣都明白!”
“那便好......”惠殇帝喘了一口气,“都先退下吧......小五,你留下。”
裴承羡闻言,躬身退了出去。
惠殇帝喉间泛起痒意,猛烈咳嗽起来,王公公连忙端来茶水为他润喉。
缓过那阵憋闷,惠殇帝看向旁边默不作声的裴聿徊,虚弱开口,“你迟迟不回京......是去渚溪查私兵一事?”
“是,陛下。”裴聿徊没有否认。
惠殇帝看了他一会儿,“......你早就知晓此事?”
“回陛下,臣先前并不知晓。”裴聿徊面不改色,“是臣在查看西北贪墨的账本时,发现多处郡县皆与渚溪县有来往,臣深觉有异,旋即前往查探。”
“抵达江南时,臣恰好遇到南下游玩的容家三公子,臣当时身边并无可信任之人,便请他帮忙打掩护。”
容家是惠殇帝的外祖家,容湛是他的表侄,且容家早已不干涉朝堂之事,裴聿徊请他帮忙最稳妥不过。
惠殇帝闻言,悄然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两人沉默许久,惠殇帝看着他,语气染上几分晦涩,“小五,你知道朝中......朕除了砚山之外,最信任的人......便只有你。”
裴聿徊没有开口。
“今夜过后......未来储君的人选,便会尘埃落定......”惠殇帝哑声开口,“......你可还记得,当年先帝对你的嘱托?”
裴聿徊沉默一瞬,语气平静,“此生只效忠大晏朝君王,不得生二心。”
“如今,朕要你同样起誓......”惠殇帝的目光中浮起一丝决绝,“全心辅佐未来储君,决不能生出僭越之心,你......可能做到?”
裴聿徊终于抬眼,缓缓对上了惠殇帝复杂的目光,沉声开口:
“臣,遵旨。”
惠殇帝心口骤然一松,整个人泄了力气。
“朕乏了,你先退下吧......”惠殇帝有气无力道。
“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
裴聿徊行了礼,离开了寝殿。
待他走后,惠殇帝靠在床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时辰不早,您该歇息了。”王公公的语气中是浓烈的担忧。
“无妨......”惠殇帝哑声道,“皇后和兮儿如何了?”
“回陛下,方才坤宁宫来话,皇后娘娘已经喝了安神汤歇下了。”王公公禀报,“太子妃也已安置在偏殿,明日奴才便派人送太子妃回楚家。”
“嗯。”惠殇帝应了一声,“今晚这一遭,对皇后打击不小......让兮儿多陪陪她,别憋坏了身子......”
王公公眼眶泛红,哽咽着应下。
陛下自己龙体欠安,还要惦记着旁人,明明知晓太子亡故的真相,对陛下的打击也很大......
“朕这一夜,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惠殇帝幽幽开口,“......还好,朕还有羡儿。”
王公公擦了擦眼角的泪,哑声道,“四殿下心思纯正,性情敦厚,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但愿如此吧......”惠殇帝喃喃道,“只是眼下,还不是立储的时候。”
如今北朔国虎视眈眈,今夜宫变之事早晚会传到他们的耳中,若在此时着急立储,万一被北朔国看出端倪可就不好了。
更不要说被敌国知晓自己病重一事,他们一定会趁人之危,不遗余力攻打大晏。
眼下羡儿还未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为了大晏朝的将来,他不但要尽快培养他,还要为他的将来铺好路,内忧外患都要一并铲除。
这是如今他能做的,最重要的事。
“但愿、但愿一切都来得及......”
话音未落,惠殇帝又猛地咳嗽起来。
第751章 是你要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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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2章 你的话,令我恶心
陆迟砚无法接受。
他难以相信一个端庄贤淑的女子,会做出此等狠毒之事。
陆迟砚怔怔看着姜韫,似乎是第一天才认识他。
“陆迟砚,你可还记得我的表字?”姜韫忽然开口。
陆迟砚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骤然听到她的话,他愣了好一会儿,“你、你说什么?”
姜韫只是静静望着他。
陆迟砚沉默许久,才从口中艰难说出两个字,“稚、央。”
“那你可曾记得,我的表字由何而来?”姜韫继续问道。
陆迟砚脸色沉了沉,“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忘了。”姜韫语气平静。
陆迟砚闭了闭眼,声音带了些咬牙切齿,“没忘......”
“你的表字,是沈公子从一首诗中所取......”
姜韫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陆迟砚吐出一口气,语气沉沉,“稚柳抽新绿,央荷破晓红......取每行首字,为‘稚央’二字。”
姜韫微一点头,“你倒是记得很清楚,不过......落下了后面一句。”
后面一句?
陆迟砚皱紧眉头,就见姜韫缓缓启唇:
“......云移千嶂外,舟系一蓑中。”
云移千嶂外,舟系一蓑中......
云,舟。
陆迟砚倏地瞪大了双眼,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是云舟公子?!”
姜韫扯了扯嘴角,“还不算蠢。”
陆迟砚一时间竟不知她是在夸奖,还是在嘲讽。
他若是不蠢,为何没能提早猜出“云舟公子”的真实身份?!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难怪他屡次败在云舟公子的手下,难怪对方对他的计划了如指掌,也难怪对方如此了解他......
陆迟砚的双手死死攥紧,脑中一片空白。
许久,他才张了张口,声音紧得像是被人掐住一般,“......为什么?”
姜韫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你说呢?”
陆迟砚不知道。
他竭力回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罪过她,除了与裴令仪之间的事情外,他想不到任何原因和理由。
“如果是因为裴令仪......”陆迟砚晦涩开口,“我向你道歉,娶她并非我的本意,何况她已经死了......你知道,我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
“住口!”姜韫骤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冰冷至极,“你的话,令我恶心。”
她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近,眼中的恨意毫无遮掩。
“陆迟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娶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迟砚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什么,却被她的话钉在原地。
“你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只是我父亲手上的兵权!”
“我的母亲,为了让你在泯阳不受苦,拖着病体替你打点,无时无刻不在担忧你的安危......”
“我的父亲,为了让你回到陆家后能安稳度日,不惜用镇国公的身份压制宣德侯,要他不得不容纳你......”
“整个姜家上下,谁人不将你当作半个主子?”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能让你狠得下心对他们痛下杀手!”
“陆迟砚,你说啊!”
前世姜家的惨状在眼前浮现,耳边回荡起惊恐的尖叫和求饶,姜韫眼中戾气迸发,她拿出袖间的匕首拔掉刀鞘,抬手奋力插进了他的左肩——
噗呲!
利刃穿透皮肉的声音响起,陆迟砚闷哼一声,险些痛晕过去。
姜韫死死握着刀柄,用尽全力下压,匕首一寸一寸没入陆迟砚的肩头。
陆迟砚痛得冷汗直冒,脸色惨白,他艰难抬头看着姜韫,语气虚浮,“我不曾......伤害过......他们......”
姜韫没有开口,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殷红的血顺着刀口,一滴一滴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她缓缓松开手,后退两步,转身接过卫璇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掌根处沾到的血迹。
身后传来陆迟砚虚弱的声音,“为什么......不杀了我......”
姜韫擦手的动作稍顿,微微偏头,嘲讽冷嗤,“杀?”
“于你而言,死太便宜你了。”
将手中的帕子还给卫璇,冷声吩咐:
“照我之前说的做,每日给他一刀,再用金疮药止血。”
“这样一条烂命,可别轻易让他死了。”
前世她尝过的痛苦滋味,今世也该让他好好尝尝。
“是,姜小姐。”卫璇沉声应下。
姜韫不再多留,抬脚离开了地牢。
地牢入口,裴聿徊长身玉立,垂眸沉思。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身看去,对上姜韫有些意外的目光。
“回来了?”姜韫走到他身边。
“嗯,回来了。”裴聿徊应了一声,鼻尖微动,闻到了些微血腥气。
他眉眼一沉,“动手了?”
姜韫抿了抿唇,“是。”
裴聿徊拿起她的手查看,见上面没有伤痕,他才放下心来。
轻轻揉捏着她的掌心,他静静看着她,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忽然,青灰色的天际透出一丝白光,极淡,却驱散了黑夜的阴冷沉寂。
两人转头望去,静静望着那片洇开的白色。
“天亮了。”
良久,姜韫轻声低喃。
裴聿徊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她的侧颜,眼底是克制深沉。
“嗯,天亮了。”
——
次日早朝。
惠殇帝以心绪不佳为由,不曾上朝,可整个朝堂却炸了锅。
昨夜裴承渊逼宫一事很快在朝堂上传开,众朝臣皆知薛家半夜便被抄家,薛老将军气得当场暴毙身亡,薛家转瞬间从国之枭雄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反贼。
不仅如此,昨夜还从三皇子府抓获了十几名北朔国敌探,陆迟砚勾结外贼,撺掇皇子谋反,自己却不知去向,也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
更令人震惊的,则是当年先太子的死因,任谁都不敢想是裴承渊和陆迟砚联手害死了先太子,更没想到当年太子妃侥幸逃过一劫,还好好活在世上......
如今三皇子裴承渊已倒,那储君之位只剩下一个人选......
朝堂上,众官员的目光纷纷落在了裴承羡和宋明礼的身上。
裴承羡面色平静,只是眉宇间隐有几分忧愁;宋明礼向来稳重,此时神色也一如往常。
众朝臣不由得暗暗感叹。
真想不到,储君之争到最后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不过,昨夜姜砚山和裴聿徊立了大功,今后这朝堂上,怕是再无人可撼动他们的地位。
感受到众人若有似无的打量,姜砚山神色未变,裴聿徊则仍如往常那般冷着一张脸。
经过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大事,他们几人还能如此平静淡定,实在令人佩服......
第753章 群龙无首
王公公等着朝臣们议论完,轻咳一声,殿内霎时间安静下来。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王公公扬声高唱。
殿内一阵沉默,无人开口。
“退朝——”
出了大殿,裴承羡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待走在最后面的裴聿徊。
两人并未出宫,而是走了与众朝臣相反的方向,一起去往圣上寝殿。
裴承羡扫了眼远处的洒扫宫人,不动声色地靠近裴聿徊,低声开口,“五皇叔。”
裴聿徊脚步未停,语气一如往常般冷漠,“说。”
“五皇叔,不知姜小姐今日可有空?”裴承羡小声问道,“侄儿想见姜小姐一面。”
裴聿徊脚下微顿,而后继续往前走,只是眼底浮起几分不悦,“见她做什么?”
“回五皇叔话,姜小姐多次帮助侄儿,侄儿想同她道谢。”裴承羡如实道。
裴聿徊眼底一松,沉默片刻开口,“她近日不方便,过几日再议。”
裴承羡顿了顿,面上闪过可惜,语气也失落了些许,“是......”
裴聿徊的余光扫了他一眼,抬脚进了寝殿大门。
镇国公府。
下午时分,姜砚山早早回了府。
“夫君,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沈兰舒有些意外,她还以为经历昨晚那般混乱,夫君今日会很忙。
姜砚山接过她递来的茶杯,喝了两口后放下,长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为何这般愁眉苦脸?”沈兰舒关切问道,“是因为......薛家军?”
姜砚山再次叹息,“是啊......圣上今日找我商议,打算将薛家军与姜家军合并,被我拒绝了。”
他明白圣上此举是信任他,可他也清楚,先前因为薛家父子及其属下的引导,薛家军明里暗里对姜家军有敌意,更何况薛家刚刚出了这样的事情,除了薛家祖孙,其他几位将领也都被赐死,这时候贸然合并,只会引发薛家军更强烈的反感。
为了两军,他无法答应此事。
“只不过如此一来,薛家军便成了群龙无首之军。”姜砚山有些发愁。
朝堂之事沈兰舒帮不上忙,只能安慰他一切事情都会有法子解决的。
姜砚山也不想拿这些烦心事打扰沈兰舒,便转了话题,“韫韫应当快回来了吧?”
沈兰舒点了点头,“估摸就这两日了。”
“那便好......”姜砚山眉头松了些,想到什么,他又冷哼一声,“哼,没想到这次裴聿徊这次倒是帮了大忙。”
沈兰舒笑笑,“晟王虽看起来冷漠,但毕竟与圣上同一血脉,自然是要护圣上周全。”
姜砚山叹息一声,“当年我与几位老臣都不理解先帝为何会将螭莲卫交给他,如今看来,整个朝堂也只有他能担得起这支精锐......”
“先帝圣明,自有考量。”沈兰舒温声道,“好了夫君,你也累了一整夜,趁现在去歇歇吧?”
姜砚山还想说什么,被沈兰舒赶去了卧房休息。
——
两日后。
在祁玉初的调理下,惠殇帝已经可以下地上朝,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朝臣们都以为他是因为三皇子逼宫一事而心绪不佳,并未做他想。
早朝上,惠殇帝提出薛家军归属一事,朝臣众说纷纭,争论许久也未商议出结果,惠殇帝身体不支,只好散朝明日再议。
与此同时,姜家南下的队伍也回了京城,姜韫跟着队伍回府。
这两日她与莺时、霜芷两人暂时住在晟王府,霜芷倒没什么,莺时自己紧张地不行。
可算能够回府,这下让她着实松了一口气。
马车上,姜韫看着莺时明显放松的神情,无奈摇了摇头。
队伍缓缓停在镇国公府大门外,沈兰舒接到消息,早已带人在门外等候。
看到姜韫从马车上,沈兰舒眼眶一红,抬脚迎了上去。
“韫韫,你可算是回来了!”沈兰舒握着女儿的手,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一番,眼角泛着泪光,“怎么瘦了......”
姜韫挽上她的胳膊,语带笑意,“娘亲是太担心了,女儿在江州过得可滋润......”
不怪沈兰舒这样说,姜韫自打离开京城后便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整个人的确消瘦了不少。
“夫人、小姐,有什么话进府说吧。”王嬷嬷笑着劝道。
沈兰舒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好。”
一行人回了院子,沈兰舒看向莺时和霜芷,温声叮嘱,“你们也下去歇会儿吧,一路上辛苦了,待午膳时再来用饭。”
说着,她又看向王嬷嬷,“王嬷嬷,你也下去吧。”
王嬷嬷感激道谢,“老奴多谢夫人!”
三人退下,屋内只剩下了母女二人。
沈兰舒看着女儿瘦削的脸,忍住心头的酸楚,笑着开口,“江州好玩么?祝丫头还是那般活泼?”
“江州自是好玩的,”姜韫靠着沈兰舒的肩头,语气轻柔,“轻宛还是老样子,在江州待得乐不思蜀,她若是不想回旁人怎么劝也不会劝得动。”
沈兰舒笑着抚上她的脸,“别说祝丫头,你不也是如此?自己认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姜韫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沈兰舒察觉到女儿有些低落的情绪,不由得担忧,“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姜韫轻轻摇了摇头,“娘亲勿忧,只是有些疲累了。”
“那快回院子歇歇,”沈兰舒忙道,“有什么话晚些时候再说也不迟......”
“娘亲,女儿没事。”姜韫笑道,“女儿想娘亲了,想多陪陪娘亲。”
听她这么说,沈兰舒哪里舍得赶她走,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宠溺,“你啊,去了趟江州倒是学会撒娇了......祝丫头教你的?”
姜韫靠在母亲的怀里,双眼轻闭。
“是啊......”
厢房。
莺时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给王嬷嬷买的发簪,兴冲冲地戴在她的头上。
“你说你,花这银子做什么......”王嬷嬷嘴上这么说,却忍不住去照镜子。
莺时咧嘴笑,“娘,这可是江州最时兴的款式,京城还没有呢!”
王嬷嬷照着铜镜,手指轻轻抚过发簪,简直爱不释手。
第754章 合适的人选
回过头,王嬷嬷看着女儿的脸,眉心皱了皱,“怎么看着你清减了许多?”
“真的吗?”莺时双手捧脸,语气有些惊喜,“我正想瘦一些呢!”
“别瞎说,你哪里需要更瘦?”王嬷嬷故作不悦,“既然回来了,就好好给我吃饭,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莺时抱着王嬷嬷的胳膊撒娇。
王嬷嬷也是心疼女儿,说了两句重话便问起江州的事情,“江州好玩吗?”
“可好玩了!”莺时脆生生开口,“娘,等将来有机会,女儿也要带您去江州......不,不止江州,女儿要带您游遍大晏的大好河山!”
王嬷嬷听着她的“豪言壮语”,笑得合不拢嘴。
“好,娘等着那一天......”
临近中午,姜砚山忙完军营的事便急匆匆赶回府。
看到姜韫平安归来,姜砚山一直提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一路上辛苦了,”姜砚山温声道,“饿了吧?先用午膳。”
姜韫听出他话里的深意,浅笑点头,“好。”
一家三口用膳,何霖安则去寻霜芷。
看到她平安无虞,何霖安这才放心。
“此行辛苦你了,”何霖安说道,“将军告诉我,是你陪着小姐上山招安,你很优秀。”
霜芷抿唇笑笑,“多谢师父夸奖......对了,徒儿有东西要给您。”
她转身回了屋,不多时拿着一副护腕走了出来。
“师父,这个给您。”霜芷将护腕递到他面前,“徒儿在江州看到这副护腕,觉得很适合师父。”
何霖安看着眼前的护腕,眼中情绪翻滚,好一会才伸手接过,“......多谢霜芷。”
霜芷笑了笑。
何霖安拿着护腕,忽然想起一事,“你的剑术,是那位叫卫衡的侍卫教的?”
霜芷一愣,神情透着些许无措,“您、您怎么知道?”
果然是他......
何霖安喉头滚了滚,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故作平静,“别担心,此事除了我之外并无旁人知晓。”
他也是宫变那晚无意间注意到的,当时他奉将军的命令去三皇子府捉人,到了之后便看到那个叫卫衡的已经带着螭莲卫杀进三皇子府,而对方用的剑法在他看来有些眼熟,他后来才想起他在霜芷的身上看到过同样的剑法。
只是......到底是在什么时候,霜芷和那人有了交集?
何霖安拿着护腕的手缓缓攥紧。
霜芷听他这么说,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想了想开口,“师父,此事并非徒儿有意隐瞒,只是这其中有诸多不便言说之处......”
“既然不方便说,那便别说了。”何霖安打断了她的话,“不要做让自己勉强之事。”
霜芷闻言,感激地笑笑,“多谢师父体谅。”
何霖安看着她的笑颜,勉强扯了扯嘴角,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另一边。
用过午膳,沈兰舒去午歇,姜韫则随姜砚山去了书房。
“韫韫,这次多亏了你提前预判裴承渊的行动,否则如今大晏还不知是何景象。”姜砚山感叹道。
姜韫淡淡一笑,“父亲过誉了。”
留意到姜砚山眉间若有似无的愁意,姜韫想了想询问,“父亲可是在担心圣上的病情?”
“你怎么知道?”姜砚山顿了顿,旋即又想起来她与裴聿徊和祁玉初都是熟识,知晓内情也不为过。
思及此,姜砚山重重叹息一声,“想不到,这世上竟有祁玉初束手无策之病......”
“父亲,祁大夫虽是神医,却也是肉体凡胎,”姜韫劝道,“更何况......圣上并非生病,而是中毒。”
姜砚山低声喃喃,“我知道,我就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姜韫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安抚。
“父亲没事......”姜砚山低声道,“韫韫不必担忧。”
姜韫点了点头。
“只不过自那晚之后,圣上却愈发忙碌。”姜砚山语气沉沉,“这两日圣上频繁召我进宫,一直都在商议扩军一事。”
“扩军?”姜韫有些疑惑。
“是啊,”姜砚山眉头紧皱,“大晏朝与北朔国势必会有一场大战,圣上担心他撑不到那个时候,所以提早部署兵力,也是为四殿下铺路。”
姜韫眸光一闪。
“那薛家军......要如何安排?”姜韫问道。
姜砚山又是一声叹息,“暂时还找不出能够接手之人。”
薛家军的几个重要将领都受到牵连,朝中其他将领都不想接手这个烂摊子,此事便这样僵持不下。
姜韫微微垂眼,指尖一下一下轻点桌面,沉默几息后忽然开口,“父亲,其实朝中有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堪担此重任。”
姜砚山面露疑惑,“是谁?”
“父亲应该能想得到,”姜韫抬眼,缓缓开口,“裴、聿、徊。”
姜砚山一怔,望向姜韫的目光颤了颤,却什么也没说。
按照以往,在听到“裴聿徊”三个字的时候,姜砚山早已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可自经历宫变一事,裴聿徊的果敢和勇武他都看在眼里,昔日那些冷嘲热讽的话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说出口。
放眼整个朝堂,能够接手薛家军之人,除了裴聿徊再无旁人。
只是让他承认裴聿徊......他心里实在有些难以说服自己。
更何况裴聿徊手中已经有螭莲卫,圣上能够放心将薛家军交给他吗?
“便是我支持活......支持裴聿徊接手薛家军,圣上可会同意?”姜砚山担忧道,“裴聿徊此人阴晴不定,万一他日后......”
“父亲,”姜韫淡淡一笑,“圣上最开始,是否要将薛家军交予父亲掌管?”
姜砚山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父亲手中的姜家军要比螭莲卫大得多,圣上为何还会愿意将薛家军交给您?”姜韫反问。
“这......圣上自然是信任为父。”姜砚山说道。
“此事却不尽然,”姜韫说道,“陛下眼前最担心的,不是内忧,而是外患。”
“不管薛家军由谁接管,只要能在与北朔国一战中独当一面,圣上不会在意对方是何人。”
“若日后此人生了二心,圣上自可以提前留下密旨,若有异状可毫不犹豫将其斩杀,永除后患......可这些,都是后话了。”
“朝中的情况父亲再清楚不过,说不准圣上心中也是如此想,只是......”
“缺一个,能够提议裴聿徊之人。”
第755章 女子军
姜砚山听了她的话,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终于点头,“成,待明日上朝,我便提出此事......”
“父亲,”姜韫打断了他的话,“女儿觉得,您还是私下先同圣上商议比较好,至少让圣上提前知晓您的想法。”
否则父亲一向反感裴聿徊,骤然在朝堂上提出让他接手薛家军,以圣上的性子定然生疑。
姜砚山应了下来,“好,就听你的。”
姜韫倒了一杯茶,放在姜砚山手边,想着一会儿要说的事情。
姜砚山喝完茶,放下茶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韫韫,永原县招安一事如何了?那支起义军何时能进京?”
此话一出,姜韫却陷入沉默。
她方才想的正是此事,既然父亲问话......
女儿迟迟不曾开口,姜砚山心生疑惑,正要开口询问,就见女儿起身走到他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姜砚山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韫韫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姜韫却没有动,声音发沉,“父亲,女儿有件事......要跟您坦白。”
“有什么话先起来再说......”姜砚山想将她扶起来。
姜韫推开父亲的手,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永原县那支起义军,并非寻常男子军队,而是......女子军。”
姜砚山脸上的表情顿住。
姜韫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但女儿还是决定收编她们,而且......女儿在山上做了一个承诺。”
姜砚山喉结滚了滚,下意识问道,“什么承诺?”
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姜韫一字一句开口:
“女儿要在姜家军中,组建一支正规的女子军。”
姜砚山整个人僵住。
“组建......女子军?”
姜砚山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韫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女儿知道,女儿一直很清楚。”姜韫应道。
姜砚山直起身,整个人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原地乱转,“韫韫啊,你、你是疯了不成?!”
“女子军?亏你说得出口!你怎么......怎么如此任性妄为?”
旁的事他依着她也就罢了,可组建女子军?简直是世间绝无仅有之事,分明是天方夜谭!
“那些女子何时进京?父亲帮你安置她们,不管是种田也好还是做生意也好,父亲都可以答应她们。”
姜砚山心中又气又急,但还是耐着性子解决此事。
“此事父亲不同你计较,父亲会帮你处理好此事,但你说的女子军......万不能成。”
“好孩子,听父亲一句劝行不行?”
姜韫抬头,对上父亲眼中的焦急和担忧,她没有退缩,“父亲,您还记得女儿离京之前,给您看过的那份起义军卷宗?”
姜砚山顿了顿。
“她们在山上三个月,与官兵交战十二次,九胜三平,从无败绩。”
“她们的伤亡情况,比姜家军新兵营还要低,几乎无人受伤。”
姜韫一字一句说道。
“她们每日四更天起来训练,比姜家军营还要早一个时辰,日复一日无一人偷懒。”
“父亲可知,她们用的是什么兵器?”
“是......什么?”姜砚山喃喃问道。
“是削尖的木棍,是生锈破旧的长枪,是一堆会被我们视为废铜烂铁之物。”
姜韫沉声道。
“可就是凭借这些不趁手的‘兵器’,她们一次次击退官兵,一次次保卫自己的同伴,拼尽全力在这乱世中赢得一丝喘息。”
“她们勇猛、果敢,不畏强权,宁可将自己逼到绝路也不肯低头,她们的实力放在任何一个军营中,都是出众的存在。”
“难道就因为她们是女子,便可将这一切全部抹杀?”
姜韫紧攥的双拳微微颤抖着,一字一字开口:
“父亲,这不公平。”
女儿的这番话,把姜砚山紧紧钉在了原地。
怔愣的神情难掩惊愕,他万万没有想到,会从女儿口中说出这样一番话。
两人沉默许久,姜砚山跌坐在椅子上,抬手扶额。
“即便......即便她们能打,可圣上那边该如何交待?朝廷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还有营中,贸然多了一群女子,将士们会怎么想?”
姜韫缓缓开口,“朝廷的顾忌女儿自是清楚,所以女儿提议,一开始便让她们以辅助队伍的名义进营。”
“辅助队伍?”姜砚山皱眉。
“是,”姜韫说道,“与男子相比而言,女子的优势不在力气,而在细微之处。”
“女子耐力好、心细,多数女子要比男子体型小,适合守城、巡逻等城池守备之事;且女子易于伪装,更易渗透敌后获取情报,战场侦察她们会更加得心应手......”
“不止如此,她们还可辅助进攻,哪怕是再瘦小的男子,仍要比许多女子精壮,若要打伏击战,她们会隐藏地更好、更安全。”
“若是训练得当,她们也可执行特殊任务,山地作战、夜袭军营等皆可交由她们去做,这支起义军能在荒山上与官兵斗争三个月,便是最好的证明。”
“如此一来,便可调出更多男兵上前线战场,于军队而言有利而无害。”
“至于如何安抚军营中的将士们......”
姜韫顿了顿,再次开口。
“女儿的想法是,第一,她们不与原本的姜家军混编,单独驻扎;第二,她们的训练场要和男兵们完全分开;第三......”
“父亲,女儿之前曾经打探过,姜家军营中有不少老兵的女儿想要习武、想要从军,但是却没有去处,若父亲能开了先例,到时他们便会抢着将女儿送来,既然能够给这些女子一个忠心报国的机会,为何不去做呢?”
“父亲,”姜韫看着他,缓缓开口,“若是女儿自幼随您习武,您会甘心看着女儿空有一腔报国热血,却苦于没有门路机会,最终嫁人生子、懊悔一生吗?”
姜砚山身躯一震,缓缓放下手,抬眼看向她。
第756章 四境皆敌
方才姜韫的一番说辞,条理清晰、面面俱到,无不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你早有准备。”姜砚山声音发哑。
姜韫抿了抿唇,轻声开口,“父亲,女儿向来不会冲动行事。”
姜砚山沉默下来。
“父亲,女儿从未向您求过什么,但这一次......”
“女儿求您了。”
话落,姜韫俯身低首,朝姜砚山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姜砚山长长叹了一口气,起身将她扶起,语气沉沉,“父亲可以答应你一试。”
“但此事非同小可,并非父亲一人能够做主,一切的结果唯有圣上说了算。”
“父亲会努力说服圣上,但若圣上始终不肯同意......”
姜韫轻声开口,“到时候,女儿一切都听父亲的。”
见她没有那般执拗,姜砚山稍稍松了一口气。
“父亲,”姜韫复又开口,“若想成功说服圣上,女儿倒是有一法子。”
姜砚山挑眉,“什么?”
姜韫轻轻抿唇。
——
回了院子,霜芷送来消息。
“小姐,四殿下想要见您一面。”霜芷禀报。
姜韫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霜芷告退,转身正要离开,却被姜韫喊住,“霜芷。”
霜芷回过神,“小姐还有何吩咐?”
姜韫望着她,缓缓开口,“若是可以顺利组建女子军......你愿意加入吗?”
此话一出,霜芷愣住。
“小姐您、您说什么?”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姜韫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温声开口,“霜芷,你没有听错。”
“虽然组建女子军是我在荒山上的时候临时起意,可我却不是第一天有这样的想法。”
“自打你拜何侍卫为师,我亲眼看着你每日认真练功,更别提后来卫衡带来,你还要跟着他学习剑术......其中辛苦非是常人能够忍受,可你却始终坚持如一。”
“我知道,你并不是比旁人更喜欢吃苦,而是真的热爱习武,所以我愈发觉得,若你只是在我身边做一个小小的丫鬟,实在是委屈你了......”
“霜芷,我一直在找一个法子,能够让你真正发挥所长。”
她握上霜芷的手,语气轻柔。
“万幸,让我找到了。”
霜芷心口发酸,向来沉稳的姑娘在听到这番话后红了眼眶,神色难掩激动。
“奴婢能在小姐身边伺候,是奴婢的荣幸......”她哽咽着开口,“奴婢一点也不委屈。”
“我知道,”姜韫拍了拍她的手,“可是面前有一个能够施展抱负的机会,你愿不愿意接受?”
霜芷轻轻吸了吸鼻子,重重点了下头,“奴婢愿意。”
姜韫淡淡一笑,而后认真叮嘱,“霜芷,一旦加入姜家军,你便是姜家军营的一员,营中不会因为你曾在我身边伺候过便会对你宽容几分,练兵也会比如今你自己练武更加严苛、疲累。”
“你要以父亲为目标,成为一名真正有担当、有勇有谋的姜家军,你能否做到?”
霜芷抿唇,神色坚定,“奴婢一定能够做到,奴婢绝对不会辜负小姐的期望!”
姜韫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我相信你。”
——
永丰楼,后院。
姜韫抵达时,裴承羡已经在此等候。
看到姜韫,裴承羡有些激动地上前,拱手道谢,“这次多谢姜小姐鼎力相助!若非姜小姐神机妙算,恐怕此时朝堂已是另一番景象。”
而他,说不定也已命丧黄泉。
“殿下不必客气。”姜韫神色平静,走到桌边坐下。
裴承羡在另一旁落座,看着姜韫沉静的面容,他不由得在暗暗感叹:
姜小姐不止料事如神,性子更是少见地沉稳,除了宫变那晚她带着证据着急去寻他之外,他好像还不曾见过她情绪激动的样子......
姜韫倒了一杯茶,递到裴承羡手边。
裴承羡收拢神思,连忙伸手接过。
“殿下,圣上近日可有提及立储一事?”姜韫问道。
裴承羡握着茶杯,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不曾......不过此事急不得,如今父皇已命我着手朝堂政事,于我而言最要紧的,是学会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姜韫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赞赏,“四殿下心志坚定沉稳,堪为一国之君。”
裴承羡有些不好意思,正要道谢,就听姜韫话锋一转。
“不过......眼下圣上不着急立储君,并非只是为了考验殿下,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圣上不能立储。”
裴承羡疑惑,“不能?为何?”
姜韫望向门口,语气凝重,“大晏朝宫变一事迟早会传入北朔国君的耳中,万一被他们知晓......不,之前陆迟砚与北朔国暗中勾结,他们或许早已知晓圣上中毒一事。”
“若大晏在这时候立储,北朔国定然会察觉到端倪,一向坚持不肯立储的圣上为何会突然改了主意?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
姜韫收回视线,看向裴承羡,“一旦被他们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北朔国便会如饿狼扑食,毫不犹豫啃上来。”
“殿下,可做好了迎战北朔国的准备?”
裴承羡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从喉间挤出一句话,“可我朝国盛兵强,两国交战,北朔国几乎不曾胜过......他们......”
“帝位一动,四境皆敌。”
姜韫语气沉沉。
“圣上此举,是要为殿下将来继位做好充足的打算。”
“殿下,您要明白圣上的良苦用心。”
裴承羡眸光颤颤,怔怔望着姜韫。
良久,他重重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多谢姜小姐提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姜韫微一颔首,“殿下能够明白就好......有一事,臣女需要殿下帮忙。”
“什么事?姜小姐尽管说来。”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帮他,裴承羡巴不得姜韫有事找他帮忙。
姜韫倾身上前,低声开口,“殿下,臣女要......”
裴承羡听着她的话,双眼错愕地缓缓睁大。
——
承恩公府。
容湛正准备出门,刚刚出了院子,就看到承恩公迎面向他走来。
第757章 扩军之法
“要出门?”承恩公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裳。
容湛点头,“是的父亲,儿子有事要出门。”
具体什么事,他没有说。
“父亲,您有事找我?”容湛问道。
承恩公应了一声,“嗯,去书房说吧。”
父子两人来到容湛的书房,承恩公看到窝在蒲团上闷头睡觉的白猫,不禁勾了勾唇角。
“有些时日不见,这猫倒是长大了不少。”
容湛静静听着,不知父亲要同他说什么。
承恩公转头看向容湛,目光中带着些许欣慰。
他这个小儿子,在他不知不觉中,也长大成材了......
要说这三个儿子中,最像他们祖父的,便是老三。
一样的明事理,却一样的执拗。
接过容湛递来的茶杯,承恩公握在手中没有喝,热茶氤氲,将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
“今日圣上召我进宫......圣上告诉我,此次宫变,你立了大功,圣上对你十分赞赏。”
“原来你去江南,是为了查三皇子的事情?”
容湛微微一顿,而后笑了笑,“父亲多虑了,儿子不过是与晟王巧遇,哪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承恩公有些不信,“此话当真?”
“当真,”容湛看着他的眼睛,“何况在渚溪县时,都是晟王在查探此事,儿子不过帮了一点小忙而已。”
见他不似说谎,承恩公心头松了一口气。
“圣上这次对你很满意,赞你至纯至忠,不愧为容家之子。”承恩公意味深长的说道,“湛儿,你可知圣上此话,是何意?”
容湛静默一瞬,缓缓开口,“儿子明白。”
父子两人心知肚明,圣上能对承恩公说出这番话,那便意味着,圣上已经开始默许容家可以插手朝堂政事。
只是承恩公不明白,圣上为何会突然变了主意?
许是为了四殿下铺路吧......他心想。
“既然你心中清楚,多余的话为父便不说了。”
承恩公起身,拍了拍容湛的肩膀,沉声叮嘱。
“湛儿,莫要让圣上失望。”
容湛轻抿唇角,温声应下,“是,父亲。”
该说的话都说了,承恩公便不再多留,转身离开。
容湛送父亲出了门,望着父亲的背影,目光沉沉。
怀书快步而来,低声禀报,“公子,马车都备好了。”
容湛闻言收回视线,掀了掀唇,“嗯,出发吧。”
长街,茶楼。
马车停在茶楼门口,容湛下了马车,进店后一路朝二楼的雅间走去。
雅间内。
听到敲门声,屋内的人连忙起身,上前打开房门。
看到来人,对方拱手行礼,态度很是尊敬,“容公子。”
容湛扬唇浅笑,“石大人。”
两人进屋落座,容湛起身为石大人斟茶,石大人连忙辞让,“容公子使不得......”
“石大人不必同晚辈客气,”容湛笑道,“老世伯近日身子可还康健?”
“托老承恩公的福,家父近来身子还算硬朗。”石大人说道。
“许久未见老世伯,晚辈该去府上拜见才是。”容湛温声道。
石大人连忙开口,“容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您能记挂家父,家父定然十分高兴。”
石老爷子在朝为官时,始终追随容湛的祖父老承恩公,受过老承恩公不少照拂;后来老承恩公隐退,容家也渐渐退出朝堂,石家也不曾与容家断了联系,两家一直往来走动。
不止是石家,先前追随老承恩公一派的官员,如今多多少少都与容家保持着联系。
石大人喝了一口茶,看向容湛开口,“容公子,今日寻在下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容湛放下茶杯,轻轻勾起唇角。
“石大人,晚辈的确有事相求。”
——
皇宫。
姜砚山下了马车,长长吐出吐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抬脚朝宫门走去。
殿内,惠殇帝刚喝完药,便听到宫人通传镇国公求见。
惠殇帝猜测姜砚山大概是为了薛家军而来,便宣人进殿。
姜砚山进殿行礼后,开门见山,“陛下,接管薛家军之人......末将有一合适的人选。”
惠殇帝料到如此,闻言点了点头,“是何人?”
姜砚山低着头,缓缓开口,“回陛下,是......晟王殿下。”
此话一出,惠殇帝皱了皱眉头,看向姜砚山的目光意味深长,“砚山,何出此言?”
“禀陛下,末将以为,晟王殿下果敢勇武,足智多谋,这些年来螭莲卫在他的手上越来越强,朝中有目共睹......故而末将认为,晟王殿下可堪大任。”姜砚山认真道。
惠殇帝望着他,沉默不语。
对于掌管薛家军之人,他心里的确更中意裴聿徊,说到底薛家军是大晏的兵,由裴家人接管自是顺理成章。
只是这期间一直不曾有人提起,何况他也清楚,他这个五弟在朝中的口碑实在差强人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也不好先开这个口。
不过如今既然连姜砚山都举荐小五,那他这做圣上的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
“砚山,朕还以为你很反感小五。”惠殇帝幽幽开口。
姜砚山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有些讪讪,“陛下,末将承认与晟王殿下有些不愉快,但执掌兵权乃是国之要事,末将不会拿家国大事开玩笑。”
惠殇帝拍案一笑,“哈哈......好,砚山此番举荐正合朕的心意,那便将薛家军交由晟王掌管!”
姜砚山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陛下圣明......”
议完此事,惠殇帝见姜砚山还站在旁边不动,有些疑惑,“砚山还有其他事?”
姜砚山后背一紧。
他明白,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来临。
暗自呼出一口气,姜砚山一撩长袍,屈膝跪地,平静的语气下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陛下,末将想到了一个扩军的法子,想要禀明陛下。”
“哦?是何法子?速速说来。”惠殇帝很有兴趣地问道。
姜砚山心中一狠,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开口:
“陛下,末将认为,朝廷可以招募女兵。”
第758章 反了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殿内陷入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惠殇帝脸上的笑意僵住,怀疑自己方才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王公公惊得瞪大双眼,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姜砚山进宫之前万分忐忑,可在说出口的这一刻,他的内心反而平静下来。
“陛下,您没有听错,末将所言,的确是招募女兵。”姜砚山语气坚定。
惠殇帝怔愣半晌,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姜砚山,你是疯了不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招募女兵?朕活了四十多年简直闻所未闻!你把朕当三岁小孩耍?”
“朕是病了,不是傻了!”
惠殇帝痛骂一番,吓得王公公连忙低声劝说,“陛下莫气,仔细龙体......”
“龙体什么龙体!”
惠殇帝愤而拍桌,哆哆嗦嗦指着跪在阶下的姜砚山,气得浑身颤抖。
“朕早晚要被你给气死!”
王公公惊得变了脸,慌张跪地俯身,“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说着,他低头看向姜砚山,急声提醒,“姜大人,您快收回方才的话,莫要再惹陛下生气了......”
可姜砚山就这么直挺挺跪着,低头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好啊你,真是反了天了!”惠殇帝气得冷哼,“看来是朕太宽容了,让你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你......咳咳咳、咳咳咳!”
惠殇帝捂着心口剧烈咳嗽,王公公手忙脚乱爬起来,拿过桌上的止咳药丸放进惠殇帝口中。
姜砚山慌张抬头,向前膝行两步,望向惠殇帝的眼中满是担忧,“陛下......”
服下药丸,惠殇帝总算止住了咳嗽,他朝姜砚山抬了抬手,“你先不要讲话......”
缓了好一会儿,惠殇帝喝了一盏茶,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心情平复了一些,他也渐渐察觉到有些不寻常。
姜砚山的性子他很清楚,有些话不会轻易说出口,可若是说出了口,那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
但这招募女兵......实在是违背伦常。
惠殇帝看向姜砚山,低叹一声,“砚山啊,你告诉朕,为何会忽然说出这种荒唐之言?”
姜砚山直视惠殇帝,将女儿的话与自己心中所想一一说了出来:
“陛下,非是末将异想天开,然先帝在位时,我朝连年征战,疆土扩至先前绝无仅有之地,虽造就我朝的虎狼之师,可也因为常年征兵,青壮男丁数目愈加减少。”
“就拿姜家军来说,每岁年初便开始征兵,但迄今为止,今岁应募者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一。”
“陛下,末将明白您想要扩充军队,增强兵力,可眼下的情况是——人真的不够了。”
惠殇帝缓缓皱起眉头。
姜砚山继续说着,“末将招募女兵的想法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在先前招兵之时,营中有老兵开玩笑般提及,他家有三名女儿也想从军,若是营中能收女兵便好了。”
“老兵或许只是随口一言,但末将却记在了心中......后来末将派人打探过,在姜家军营中,至少有百名以上老兵的女儿想要习武从军,且有些丫头自幼喜欢舞枪弄棒,对朝廷、对军队都十分崇拜,自然要比旁人更忠君。”
“陛下,末将并非一定要女兵上阵杀敌,而是想将城池守备、战场侦察、辅助进攻等诸如此类,将营中那些低风险且精细的任务交给女兵,如此一来便可省出大批男兵到战场上,既能节省兵力,又可达到同等效果......”
姜砚山将女兵的优势一条一条列出,惠殇帝听着,紧皱的眉头慢慢松解开来,却始终一言不发。
说完这些,姜砚山暗自打量着惠殇帝的神情,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女儿告诉他的“激将法”,他心里的忐忑又冒了出来。
照圣上这脾气,能听得了这些么......
但事已至此,他不说也得说了。
咽了咽口水,姜砚山低着头,沉声开口:
“陛下,恕末将直言,我朝与北朔国作战多年,却为何始终无法征服此国?”
“北朔不过一介弹丸之国,除却所处地形复杂难以攻打之外,更重要的,则是他们举国皆兵。”
“他们不分男女、无论老幼,只要战事起,皆可上阵杀敌......末将曾在战场上看到过一支队伍,都是十几岁的小丫头,却身骑高头大马,手握长枪,征战沙场毫无畏惧。”
“敌国尚可如此,我大晏泱泱大国,岂会拘泥于男女大防这等小事?”
“家国大事当前,任何人都愿意抛头颅、洒热血,为守护疆土而战......”
姜砚山说完,心中不免惴惴。
果然,惠殇帝在听到这番话后脸色沉了下来。
姜砚山等着他的斥责,可预想中的痛骂没有来,而是等来一句轻飘飘的问话:
“北朔国的女兵,你当真见过?”
姜砚山后背一凛,语气严肃,“陛下,此事末将不敢欺瞒陛下,末将的确见过,且姜家军营中的其他将士也都有见过。”
惠殇帝闻言,默默垂首,陷入沉思。
姜砚山攥了攥双拳,缓缓开口:
“陛下,末将明白此事阻碍重重,若只是想要说服陛下同意招募女兵,末将自可以招募辎重兵、军医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哄骗陛下,待事成之后,再另行安排。”
“但是陛下,您了解末将,末将并不愿做此等阳奉阴违之事。”
“末将心中所想,皆是为陛下、为大晏所想,还望陛下能够给末将一个机会!”
说罢,姜砚山俯身,结结实实磕了下去。
殿内寂静无声,惠殇帝始终没有开口。
姜砚山维持着跪伏在地的姿势,一动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头顶传来一声低叹:
“砚山,朕的江山,不是玩笑。”
姜砚山心中一紧。
紧接着,惠殇帝幽幽开口:
“......若招来女兵,你打算如何训练?”
第759章 朝堂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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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好女儿
惠殇帝抬眼看去,神情微微错愕。
竟是外祖父曾经部下之子,石凌越......
石大人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而后沉声开口,“诸位大人,自古以来女子从军,可不是什么稀罕事。”
“远了不说,便说是前朝,某任皇后也曾组建女子军,且上阵杀敌完全不输男子,曾一度传为佳话......”
“诸位大臣熟读经史,不会连这些都不知道吧?”
这一番话怼得反对之人哑口无言。
有石大人出马,原本追随容家的几位官员也都站出来支持。
一时间,朝堂上的支持声竟将反对声完全压过。
惠殇帝的目光一一扫过堂下众人,抬了抬手。
王公公会意,扬声高喝:
“肃静——”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惠殇帝看向众人,沉声开口:
“既然诸位爱卿大多支持,那朕便允了此事,先在姜家军营中试水一番。”
“赵大人、朱大人,尔等可还有异议?”
方才竭力反对的几个朝臣闻言纷纷低下头,即便心中再不愿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得应下,“臣等听从陛下安排......”
惠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姜砚山,“姜卿。”
姜砚山还在愣神,听到惠殇帝唤他,连忙收敛神思,“陛下,末将在。”
惠殇帝沉声叮嘱,“此事非同儿戏,既然你有心要做,朕自是期望你能将此事办成,也叫大晏子民和其他国家的人看看,我们大晏女子巾帼不让须眉,个个都是能人志士。”
姜砚山心口一阵澎湃,他拱手抱拳,朗声应下:
“末将,定不负陛下期望!”
惠殇帝抬了抬手,示意此事就此了结。
“还有一事,朕要告知诸卿。”惠殇帝说道,“关于接管薛家军之人,朕已定好人选,便是晟王——裴聿徊。”
“诸卿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殿内无人开口。
有了招募女兵这件事,朝臣们反倒对裴聿徊掌兵一事格外能接受了。
“父皇,晟王殿下有勇有谋,儿臣认为晟王堪当大任。”裴承羡率先开口。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臣等无异议......”
惠殇帝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今日便到这,退朝吧。”
“臣等恭送陛下......”
姜砚山跪伏在地上,仍有些回不过神。
他没想到朝中竟然会有这么多人支持他,原本今日他早已做好了舌战群儒的准备,可谁承想直到退朝,他一句争辩的话都不曾说过,事情竟然就......办成了?
四殿下、宋家、石大人、闻大人......这些平时日与他甚少往来之人,为何今日一个个都在帮他说话?
他不是不相信他们支持招募女兵,而是不敢相信他们会这么快同意,就像是商量好了一般......
姜砚山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通其中的原因。
“姜大人,在想什么呢?”身旁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姜砚山打了个激灵,连忙抬眼看去,就见宋明礼正笑着看他。
“宋大人。”姜砚山回以一礼。
“大人们都已离开,姜大人为何还不走?”宋明礼问道。
姜砚山愣了愣,看了眼四周,这才发现殿内的人早已走光了。
“本将这便离开......”姜砚山轻咳一声,“宋大人,一起?”
宋明礼点头,“好,一起。”
两人离开大殿朝宫门口走,一路上说着话。
“姜大人心胸之宽广,令我等十分佩服。”宋明礼说道。
姜砚山明白他是在说招募女兵之事,客气笑了笑,“宋大人过誉了,本将不过是提出这个想法,能否顺利施行还不好说。”
“今日朝上,多谢宋大人帮姜某说辞。”
说着,姜砚山真诚地朝宋明礼抱拳道谢。
“姜大人客气了,”宋明礼笑着说道,“您一心为国,此等良策下官自然会支持。”
两人相视一笑。
“姜大人,您有一位十分出色的女儿,”宋明礼由衷感叹,“下官的儿子若能有姜小姐一半的聪慧,下官也就心满意足了......”
姜砚山的笑僵在了脸上。
宋明礼好端端的......为何要夸他的女儿?
宋明礼没有留意到姜砚山的不对劲,朝他拱手道别,转身上了马车离开。
姜砚山望着马车走远,人还有些愣神。
韫韫她是做了什么,才会让宋明礼发出这样的感叹?
难不成......四殿下今日在朝堂上支持招募女兵,是因为韫韫的授意?
那石大人和闻大人难道也是......
姜砚山后背一凉,猛地打了个激灵。
不可能、不可能!韫韫谋划地再深,也不可能将手伸进朝堂,一定是他多想了,一定是......
将脑中骇人的想法甩走,姜砚山连忙上了马车往府中赶去......
镇国公府。
姜韫正在看书,前院的丫鬟过来禀报,老爷回来了要见她。
放下手里的书,姜韫起身往外走,莺时跟在她身后。
姜韫走到门口,只听到身后一人的脚步声,她回头看向站在书案边收拾的霜芷,开口唤她:
“霜芷,你随我一起去。”
霜芷顿了顿,对上姜韫眼中的深意,她眼皮一颤,紧接着心口逐渐狂跳。
放下手上的布子,她张了张口,却也只是福了福身,“是,小姐!”
见她少有地激动,莺时疑惑不已,这是发生了何事?
对上霜芷发亮的双眸,姜韫轻轻勾了勾唇角。
“走吧。”
第761章 不高兴了
前厅。
沈兰舒看着姜砚山有些凝重的神色,不免担忧。
“夫君,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要叫韫韫来?”沈兰舒忧声道。
姜砚山放下茶杯,闻言笑了笑,“夫人放心,是好事。”
“好事?那你为何脸色不好?”沈兰舒问道。
姜砚山面色微僵。
他脸色不好,是因为他在想一件根本不可能发生之事......
沈兰舒还要再说什么,姜韫带人走了进来。
“父亲、娘亲,”姜韫行了礼,“你们找女儿?”
“是你父亲有事要同你说。”沈兰舒说道,“我问他是什么事,他还神神秘秘地不肯告诉我。”
姜韫在一旁坐下,闻言笑了笑,“娘亲,此事乃是女儿与父亲之间的秘密。”
沈兰舒惊讶,“你竟然知道?”
“娘亲,女儿自是知晓的。”姜韫说着看向姜砚山,“父亲,如何?”
姜砚山在她进来的那一刻便已恢复如常,他朝姜韫点了点头,“此事已成。”
“圣上同意在姜家军营中设立一支女子军。”
姜韫还未来得及高兴,一旁的沈兰舒惊得喊出了声:
“什么?女子军?!”
她没听错吧???
王嬷嬷和莺时也吓得张大了嘴巴,惊得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姜砚山点了点头,“舒儿你没有听错,营中的确是要招募女兵。”
“此事乃是韫韫提出。”
沈兰舒缓缓转头看向姜韫,眨了眨眼睛,由衷感叹:
“韫韫,你真的......太厉害了!”
女子军......女子竟然可以从军了!
沈兰舒看着自己的女儿,心中是压抑不住的骄傲和自豪。
姜韫轻轻抿唇,“女儿不过是向父亲提议,这次多亏了父亲才能让圣上同意此事。”
“若非有你提出此法,为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样的法子。”姜砚山说道。
看着父女二人你来我往地谦虚,沈兰舒不禁笑出了声,“你们父女两个客气什么......”
“韫韫,这是好事啊!”
沈兰舒的支持倒让姜砚山有些意外,“舒儿,我本以为你会怪我行事出格......”
“怎么会?”沈兰舒笑着摇了摇头,“女子从军自古有之,只是我朝过于尊崇礼教,而忽略了女子本身的才能并不逊于男子。”
“既然今日女子可以从军,那么明日女子是否同样可以读书、做生意?”
“无论如何,这是好事一桩。”
姜韫望向沈兰舒,母女二人相视一笑。
“父亲,女儿还有一事相求。”姜韫说道,“女儿希望,父亲能招收霜芷进营。”
此话一出,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霜芷的身上。
霜芷攥了攥手,唇角不自觉绷紧,神色透着紧张。
姜砚山抚着下巴沉思。
这些年来,只要何霖安在京城,霜芷便一直跟着他习武,听韫韫说她每日都要早起练习,不论刮风下雨从未有所懈怠,心志极为坚定。
这样的好苗子,倒是十分适合进营,何况他也需要在女营中扶植一名亲信,只不过......
“霜芷丫头想入营,自然是可以。”姜砚山说道,“只是如此一来,你身边伺候的丫头便少了一个......”
姜韫笑笑,“此事无伤大雅,女儿院中活计本就不多,身边有莺时一人足矣......若父亲不放心,大可再安排两个丫头到女儿院中帮衬,也好叫莺时少些负担。”
姜砚山闻言点了点头,而后看向霜芷,“霜芷,你作何想法?可愿进军营?”
霜芷双眼发亮,“扑通”一声重重跪地,双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奴婢,愿意入营!”
“好,既然如此,待姜家军营中准备好后,你便跟着入营吧。”
姜砚山说道。
“不过我要告诉你,军营训练严苛,远比你自己习练要辛苦得多,一旦入营,无论多么的辛苦,你也要咬牙扛下来,明白么?”
霜芷俯身磕头,声音掷地有声:
“奴婢,绝不让老爷和小姐失望!”
听她这样说,姜砚山甚感欣慰。
压在心头的大事顺利解决,姜韫悄然松了一口气。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深沉悠远。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张秀泽她们进京了......
夜晚。
莺时一边为姜韫擦着头发,一边看着虚空出神。
“想什么呢?”姜韫从铜镜中看了她一眼。
莺时回过神来,幽幽叹息一声,“唉......奴婢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霜芷怎么就要去从军了呢......”
一旁的霜芷听到这话,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不想自己一个人伺候小姐?”
“怎么会?”莺时拍了下她的手,“莫要小瞧了我,伺候小姐我一人足以应对。”
霜芷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扬唇笑笑,“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莺时撇撇嘴,“谁在意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姜韫看着莺时口是心非的样子,无奈摇了摇头。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主仆三人循声看去,就见裴聿徊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一步一步朝她们走近,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姜韫暗自叹息,看一眼莺时和霜芷,“你们先出去吧。”
两人连忙福身告退。
莺时经过裴聿徊身边时,突然被他伸手拦下,吓得她一抖。
“王、王爷,有何吩咐......”
裴聿徊没有开口,而是看向她手里的棉巾,是她方才给姜韫擦湿发用的。
莺时有些不明所以,试探着将棉巾递了过去。
裴聿徊接过,抬了抬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莺时忙不迭退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闭,裴聿徊来到姜韫身后,抬手轻轻拢起半湿的长发,仔细轻柔地为她擦着发丝。
只是他的脸色,有种说不出的沉闷。
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长发摩挲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姜韫看着铜镜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中低叹一声,她伸手覆上了他的右手手背。
“不高兴了?”
第762章 你值得
裴聿徊身子一怔,温热的掌心紧紧贴着他的手背,他没有再动,神色却软了几分。
“没有。”裴聿徊低声道。
“骗人。”姜韫回过头,与他对视。
裴聿徊低低叹息,向来沉稳的脸上竟透出几分无奈,“我只是......没有想到。”
他自认除了与姜韫有关的事情外,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事能够让他心起波澜,可当惠殇帝召他进宫、说要将薛家军交予他接管时,他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惠殇帝告诉他,是姜国公举荐他为一军统帅,他知道后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姜国公如此厌恶他,却愿意向陛下开口举荐,这其中有什么缘故他心里自是清楚。
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裴聿徊喉结滚了滚,低声开口: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姜韫理所当然地说道。
裴聿徊怔住。
姜韫转过身,仰头对上他晦涩的双眸。
“我知道,圣上想做第二个先帝,让你继续做四殿下手里的刀。”
姜韫缓缓启唇,语气平静温和。
“可我不愿。”
“先帝在世时你尚且年幼,许多事情身不由己,懵懵懂懂地被推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但今夕不同往日,那些所谓的圣意不应该成为禁锢在你身上的枷锁,你是你,不是只会杀人的‘活阎王’,更不是旁人手里的刀。”
“而拿到军权,便是你摆脱过往的第一步。”
裴聿徊眸光颤颤,望着那双一如既往清亮明媚的眸子,他的心口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意。
“你如何确定......这便是我心中所想?”裴聿徊哑声问道。
姜韫歪了歪脑袋,看着他的眼中浮起笑意,似乎在说:我还能不懂你?
裴聿徊失笑勾唇。
他后撤半步,缓缓在她面前单膝跪地,低头轻靠在她的膝头,将她的手背贴在脸上,一下一下轻蹭。
“多谢。”他哑声道。
姜韫眼角微弯,抬手抚上他的发顶,声音温柔。
“不客气。”
夜色静谧,月光如水一般静静地流淌在窗棂上,为小院镀上了一层柔光。
灯影下,两道身影轻轻依靠在一起,连窗外的虫鸣都不敢打扰,渐渐安歇下来......
——
两日后,在将女子军相关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姜家军营招募女兵的告示终于发了出去。
官兵们在墙下贴着告示,街上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凑了上去,好奇地看着。
贴完了告示,官兵转过身,对着街上的百姓们扬声高喊:
“姜家军营招募女兵!”
“凡年满十六、未逾三十五者,身家清白,身体康健,皆可应招!”
“月饷三两,三餐有肉.......”
官兵的话一说出口,顿时在人群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啥?我没听错吧?朝廷招女兵?!”
“天老爷啊!我真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姜家军营是没有男兵了?为啥要招女兵?”
“这女子都要嫁人生子的,你们招了女兵去,谁来照顾家里么?!”
“就是说呢!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哪能出去抛头露面,这成何体统?”
“军营里都是男子,让一群女子混入其中,这这、这像什么样子吗!”
“要真送女儿去当兵,还不得被左邻右舍的唾沫性子给淹死......我是不可能让我女儿参军的!”
“竟然招募女兵,朝廷真是疯了......”
官兵听到这句话,厉声呵斥,“大胆!不得污蔑朝廷!”
“尔等若敢再胡言乱语,便你们抓去大牢!”
围观的众人纷纷闭上了嘴巴,不过周围的百姓们却越凑越多。
待官兵走后,有人又开始嘀咕,“不过这月饷倒是给得足,三两啊......”
“给的多又如何?你愿意将你家丫头送去从军?”
“我家丫头才十岁啊......不过想想我也舍不得,军营的日子太苦了,还是嫁个好人家更靠谱......”
“没嫁人的女子不能去,嫁了人的女子更不可能去,这姜家军营到底是怎么想的......”
“谁知道呢......”
告示张贴了两天,京中百姓们议论纷纷,可一个前去报名的女子都没有。
不仅如此,许多百姓们还跑到府衙门外,反对朝廷招募女兵一事。
姜韫听完霜芷的禀报,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莺时却有些着急,“小姐,这可怎么办呀?不会......招不到人吧?”
姜韫淡淡一笑,“万事开头难,此事急不得。”
更何况,这次招募女兵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将永原县的起义军光明正大招进姜家军营,她本也没打算京中有多少女子会应召入军。
不过有了这第一次,待日后再招募女兵,则会越来越容易。
见她这般淡定,莺时也慢慢放下心来。
也是,小姐神机妙算,此事一定能成!
京城,某条小巷。
一户人家内,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声。
屋子里,一名十几岁的女孩看着死死抱着自己胳膊的母亲,无奈摇头。
“娘,您就让女儿去吧!”
母亲拼命摇头,眼泪哗哗流,“不成......军营太苦了,娘不能让你去受罪......”
一旁年幼的妹妹手足无措地看着拉扯的娘亲和姐姐,抿唇不敢出声。
女孩听到母亲的话,叹息一声,低声开口,“娘,我知道您心疼我,您怕我在军营吃苦,怕我上了战场受伤,也怕我回来后嫁不出去,更怕......我回不来。”
“娘,您的这些担心我都考虑过,我不是一时冲动。”
“爹爹跟随姜家军上阵杀敌二十年,是营中的老兵,爹爹一直告诉我做人要有抱负,要有雄心壮志,不可碌碌无为虚晃度日......”
“娘,女儿不想一辈子窝在院子里,嫁人、生娃,围着一家人转......以前没有机会,可如今朝廷公开招募女兵,女儿自然要去试一试,不然女儿会后悔。”
母亲哭得泣不成声,“可天底下所有女子......都是这样过来的......”
女孩摇了摇头,“娘,她们是她们,我是我。”
“您就当......就当女儿出去闯荡,别人闯荡做生意,我闯荡去参军,都是一样。”
说着,她朝母亲跪了下去,语气哀求。
“娘,您就让我去吧,女儿求您了。”
第763章 说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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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成立女子军
会客厅内。
张秀泽和三十多个姐妹坐在厅内,有的偷偷打量着厅内的布置,有的低头默默吃着桌上的糕点,大家都很安静。
张秀泽双臂环胸,双眼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有人沉不住气了。
“大姐,这都半个多时辰了,姜小姐怎么还不来?”
有姐妹开了口,其他人也纷纷询问。
“是啊大姐,沈家真的派人去请姜小姐了吗?”
“这位沈公子靠不靠得住?我看他有些邪性......”不像个正经人。
“快别这么说,人家还给我们上茶上点心,已经很客气了......”
“都别说了。”
张秀泽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都从永原县赶到京城了,这一两个时辰等不得?”
屋内众人都沉默下来,低头不语。
张秀泽见状,缓和了语气,“放心吧,姜小姐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咱们既然能顺利留在沈家,姜小姐定然会来见咱们。”
“说不准,她是有事耽搁了。”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看到门外站着的身影,她们先是疑惑,而在认出对方后,都惊得瞪大了双眼。
这、这是姜小姐?和在荒山上风尘仆仆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原来这就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张秀泽站起身,沉稳的脸上透着些许激动,“姜小姐!”
“张首领。”姜韫快步来到厅内,握上她的手,“对不住各位,我来迟了。”
“不迟不迟,姜小姐能来我们便踏实了。”张秀泽连忙道。
姜韫的目光一一扫过厅内众人,语气真诚,“诸位姐妹一路奔波,都辛苦了。”
“今日我做东,在此为各位姐妹接风洗尘!”
“姜小姐客气了!”张秀泽攥着她的手,看向众人,“还不快谢谢姜小姐!”
众人从震惊中回神,看到姜韫脸上那真挚的笑容,与在荒山时别无二致,她们渐渐放下了心防。
“多谢姜小姐!”众人齐声道。
“诸位不必客气。”姜韫笑着说道。
沈卿辞站在门外,看着和众人熟络交谈的外甥女,不禁啧啧称奇。
真是稀奇啊......想不到一向成熟稳重的小央央,竟然也有这般豪放大气的一面,真是让他开眼了......
想到了什么,沈卿辞喊来身边的侍从,吩咐道,“去后厨说一声,今日中午多多备些好酒好菜,小小姐要招待客人。”
“还有,叮嘱府中所有人,今日沈家之事不可向外人透露半个字,知道了吗?”
侍从连连点头,“公子放心,小的都记下了。”
沈卿辞摆摆手,“去吧。”
侍从离开后,他看了眼厅内,里面众人正聊得热闹。
扬唇笑笑,沈卿辞转身离开。
——
这次抵京的起义军只是一小部分,姜韫先安排她们进营,这两日应募参军的女子不少,她们混入其中并无异样,又有何霖安从旁协助,有几位身体不够格之人也被留下,安排进后勤部队。
之后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抵达,五百名永原县起义军顺利安排进姜家军营,成为名正言顺的正规军。
而因为此次应募女子远超预期,姜砚山同圣上禀报后,将此次女子军招募的人数扩充至一千人,并额外增加两百人的后勤队伍。
女军营单独设营,由何霖安全权负责操练一事,至此大晏朝建朝以来的第一个正规女子军,便正式成立了。
高府。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侍从见高应骋突然合上书,不由得问道。
高应骋眯了眯眼,一脸若有所思,“不对劲,不对劲啊......”
他先前就有些奇怪,好端端的,姜砚山为何要突然组建女子军?虽然姜砚山给的理由看似合情合理,但方才他忽然想起永原县那支女子起义军,莫非......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高应骋思索片刻后吩咐,“去查查这次姜家军招募的女兵究竟都是什么人,越详细越好。”
“是,大人。”侍从连忙应道。
高应骋冷笑一声。
姜砚山,我倒要看看你这次究竟搞什么鬼!
次日清晨。
姜韫起床后,莺时一边伺候她更衣一边开口:
“小姐,何侍卫托人来话,说昨夜有人暗中潜入军营盗窃女兵卷宗,不过被巡逻的士兵发现没能得逞,但人没抓住,让对方跑了。”
姜韫面色平静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莺时有些疑惑,“小姐,您猜到是谁干的?”
“无需猜测,”姜韫轻扯唇角,“除了高应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永原县起义军名义上被清剿,可只有高应骋自己清楚他到底有多心虚,那支女子起义军一日找不到,他便一日不得安生,担心万一被圣上知晓实情,到时候便是他人头落地的时刻。
父亲突然在这时候招募女兵,他自然会有所怀疑。
不过,他很快就没心思惦记女军了......
“高应骋当年受薛老将军照拂颇多,如今薛家出事,他怎么好独善其身?”
姜韫淡淡一笑,只是这笑透着几分冷意。
“告诉王爷,那份高应骋贿赂薛老将军儿子的证据,可以呈上去了。”
莺时福身应下,“是,小姐。”
永丰楼。
容湛在雅间内等待片刻,房门轻动,姜韫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第765章 接下来的打算
四目相对,容湛微微一顿,连忙起身。
“姜小姐,许久不见。”容湛拱手道。
两人确实有些时日不曾相见,自打宫变那夜之后,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容公子,久等了。”姜韫进了屋,笑着福了福身。
二人落座,容湛看着姜韫,沉闷了多日的心情终于放晴。
“今日找我来,是有何事?”容湛温声询问,唇边挂着一抹温柔笑意。
姜韫微一颔首,朝莺时抬了抬手,莺时上前将一个锦盒交给她。
姜韫接过锦盒,放到了容湛面前。
“容公子,看看可否喜欢?”姜韫浅笑开口。
容湛轻轻挑眉,伸手打开了锦盒,看到那一方碧绿的砚台,温和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洮砚?”
姜韫微一点头,“之前父亲在朝堂上提议招募女兵一事,多谢容公子请石大人相助,还有先前在渚溪县时,容公子也帮了我许多。”
“这方洮砚,是我对容公子的一点心意,还望容公子能收下。”
听到她的话,容湛眸光一顿,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合上锦盒,容湛抬眼看向姜韫,淡淡掀唇,“姜小姐送了晟王什么谢礼?”
姜韫微怔,“什么?”
“江南一行,晟王最是辛苦。”容湛直勾勾看着她,“依姜小姐的行事,总不该厚此薄彼。”
“还是说......姜小姐并未将晟王当作外人?”
姜韫张了张口,却不知该作何解释。
在她心里,她与裴聿徊是密不可分的盟友,两人利益相关,对方的事便是自己的事。
而容湛是她的恩人,她将他牵扯其中已是不该......
“姜小姐。”
容湛放缓了语气,望着她的眸子温柔似水,让人不禁沉溺其中。
“我希望你能真的将我当作交心好友,而不只是‘救命恩人’,毕竟从永原县到渚溪县,我们一路经历了许多......”
“在我心中,姜小姐早已远不止一般朋友,我不奢求姜小姐同我一样的想法,只是希望你对我不要再像今日这般见外。”
“姜小姐,可以吗?”
对上容湛那双眼眸,姜韫的心口微微收紧。
她应该拒绝的,但每次面对容湛,她总是难以说出拒绝的话。
鬼使神差般,姜韫轻轻点了下头,“好。”
容湛眼眸微弯,唇边笑意加深,“多谢姜小姐。”
心中却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方洮砚,我就先收下了。”容湛将锦盒拿近了些,“姜小姐一番心意,我怎好辜负?”
姜韫扬唇一笑,“好。”
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见她并没有任何不悦,容湛彻底放下心来。
姜韫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就听对面的容湛开口,“事情都处理完,姜小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放下茶杯,姜韫略一思忖,她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前世的仇人皆已受到惩罚,如今只等大晏和北朔那场战事顺利结束之后,她便能彻底放下心来。
姜韫想了想开口,“也许会在京中经营沈家的产业,或者......去游山玩水也不一定。”
大晏的山河她还不曾好好看过,不如趁这机会去游览一番,也不枉她重活一世。
不过这些,都得在大晏打败北朔之后。
“游山玩水......”容湛笑了笑,“姜小姐与我倒是志趣相投,若是需要游伴,在下随时奉陪。”
姜韫浅笑应下,“好。”
容湛微微垂眸,敛下了眼底的深意。
她没有说要嫁人,看来裴聿徊并无多少胜算,而他......还有机会。
——
与容湛道别后,姜韫出了永丰楼,却没有直接上车离开。
“小姐,您打算去哪?”莺时问道。
姜韫也没想好。
日子突然空闲下来,不用再时刻提防、谋划盘算,她反倒有些不适应。
“去书肆吧。”姜韫想了想说道,“好久没去买书了,去看看有什么新书。”
“是,小姐。”莺时应道。
主仆二人朝着书肆走去。
另一边,马车上。
容湛望着虚空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看向怀书询问,“这两日朝堂情况如何?”
“回公子话,石大人来信,言近日朝堂平稳,四殿下行事愈发沉稳,”怀书恭敬说道,语气忽然有些迟疑,“只是......圣上似乎还未从宫变一事中缓过劲来,这两日上朝时看起来虚弱。”
容湛低眉不语。
圣上哪里是没缓过劲来,实则是命不久矣,若非他询问姜韫,他还不知道圣上竟已病重至此。
只怕过不了多久,大晏朝的皇位就该易主了......
姜韫在书肆逛了一圈,买了不少游记行志之类的书,打算回家好好研究一番。
“小姐,您要外出游玩吗?”莺时看着马车上那一摞书册。
姜韫拿起其中一本翻了翻,闻言点头,“是有这个打算......待京城的事情处理完,我便带你去游山玩水,如何?”
莺时双眼一亮,高兴地猛猛点头,“奴婢自然愿意的!十分、不,万分愿意!”
姜韫倾身想向前,笑着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好,为了能让小莺时高兴,我便带你游遍大晏朝的大好河山!”
莺时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
晚上。
姜韫梳洗完,坐在梳妆台前梳发,莺时端着铜盆朝外间走去。
刚到门口,看到桌边坐着的人,莺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不过受过这么多次惊吓,她早已没有一开始的害怕,如今也能勉强维持着镇定,朝桌边的人行礼。
“王爷万安。”莺时福身。
裴聿徊应了一声,朝她摆了摆手。
莺时会意,看到小姐出来,她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闭,姜韫看向裴聿徊,从方才见到他开始,他便一手捏着眉心,看起来有些不舒服。
“累了?”姜韫朝他走去。
裴聿徊手上一顿,收回手睁开了眼,“没事,不过是有些头痛......”
话音未落,一双手忽然搭在了他的额角,微微用力揉按。
裴聿徊一怔,后背陡然绷紧。
她就站在他身前,只要他一伸手,就能将她揽进怀中。
第766章 平静的日子
沐浴后的香气在他周身萦绕,令他不由得失神。
放在腿上的手紧了紧,裴聿徊到底什么也没做,怕太过唐突吓到她。
他双眼轻闭,想要压一压心中的火气,可额角细腻的触感和鼻间的香气却愈发浓烈,他在心中无奈轻叹。
唉......
伸手握上她的手腕,裴聿徊将她的手拉了下来。
“好些了?”姜韫收回另一只手问道。
“嗯。”裴聿徊低低应了一声,拇指一下一下摸索着她的皓腕,爱不释手。
手腕处传来细密的痒意,姜韫动了动手腕,想要收回手。
裴聿徊只好依依不舍地松开。
姜韫在另一边坐下,见他少有地疲累,不由得关切,“营中很累?”
“还好。”裴聿徊说道,“一开始是有几个刺头,不过已经解决。”
自打裴聿徊接管薛家军,两人也是多日未见,如今薛家军已改番号为玄甲军,由裴聿徊全权负责,即便他“活阎王”的名声在外,营中也总有那么几个不甘心之人挑事,不过在裴聿徊恩威并施整治之后,那几个人也乖乖老实下来。
“对了,高应骋行贿的证据已经送去了都察院。”裴聿徊开口,“今日下午高应骋便被彻查,眼下他自身难保,无暇顾及女子军之事。”
姜韫闻言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裴聿徊扫了一眼桌上,看到旁边放着的书,随手拿起来翻看。
“《江左采风录》......”裴聿徊抬眼看向姜韫,“你要去游玩?”
姜韫没想着隐瞒,微一颔首,“是有这个打算。”
裴聿徊皱眉,“什么时候?”
“还没想好。”姜韫说道,“也许是等四殿下登基之后,也许再过几年。”
听她这么说,裴聿徊稍稍松了一口气。
“到时候我陪你去。”裴聿徊说道,“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姜韫扬唇轻笑,“玄甲军不用管了么?”
两人都是责任心极强之人,若是抛下京城的一切去游山玩水,仔细想想有些难度。
裴聿徊放下书,伸手握上了她的手,神情专注认真,“只要你想,我随时奉陪。”
对上他深沉的眼眸,姜韫心口轻颤。
她脑中莫名想起白日时容湛问她的话:
【晟王呢?】
【姜小姐是否,并未将晟王当作外人?】
她一直告诉自己,裴聿徊是她的盟友,两人是因为利益才牵扯在一处......可事到如今,她还能这样堂而皇之欺骗自己么?
裴聿徊在她心中的地位,恐怕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重......
察觉到她眼中的躲闪与犹豫,裴聿徊不打算在这时候逼迫她,而是说起其他事。
“近来睡得如何?可能安眠?”裴聿徊问道。
姜韫收拢心思,轻轻摇头,“还是老样子。”
裴聿徊皱紧眉头,“事情都已解决,为何还睡不好?”
“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姜韫安慰道,“偶尔用下鹿灵香,也还算睡得安稳。”
裴聿徊知道她心里惦记着两国交战之事,毕竟前世姜家的覆灭便是在那场大战之后,即便今生她做了所有的努力,仍旧免不了前世带来的阴影。
这么想着,裴聿徊攥了攥她的手,沉声开口,“你已经做的很好,上天会眷顾你。”
姜韫淡淡一笑,“我明白。”
“若是鹿灵香不够便告诉我,我派人去南幽国取。”裴聿徊说道。
姜韫失笑,“照这样下去,南幽国国君该要和我拼命了。”
“拼命?他也得有这个本事。”裴聿徊冷哼,紧接着放缓了语气,“这些时日我都在营中,有什么事不要自己扛,随时让卫衡来找我。”
姜韫勾起唇角,眉眼间染上几分温和。
“好,我知道了。”
——
日子渐渐平稳下来,时间一晃,两个月已过。
炎热的盛夏,午后日头热烈地落下,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滚烫,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一丝风也没有,连蝉都懒得叫了。
天气虽热,姜韫却度过了重生以来最平静的一段日子。
趁着清晨凉爽时分出门,去沈家的铺子里转转,待到快中午时回府,慢悠悠用过午饭,午歇后看看书,或者和莺时下下棋,偶尔容湛邀她去听曲儿,日子是少有的轻松惬意。
裴聿徊倒是忙得不可开交,好在玄甲军在他的率领下越发严格整肃,朝中原本有些反对之声也逐渐平息。
女军营也十分顺利,女兵们认真刻苦训练,无一人偷懒抱怨,女兵们个个憋着一口气奋力操练,都想证明自己并非平庸之辈;何霖安偶尔会来向姜韫禀报霜芷在营中的消息,知道霜芷在营中很是刻苦、出色,姜韫倍感欣慰。
朝堂上,朝臣们一直等着圣上立储,可这么久以来圣上却一直没有动静,朝中多位官员不免着急,而裴承羡却十分沉得住气,按部就班跟随圣上身侧处理朝政,似乎并不在意圣旨何时会下。
这倒让圣上对他愈发满意,觉得他越来越有帝王风范,也越发放心将政事交给他处理。
只是圣上的龙体愈发虚弱,连每日的早朝都是在硬撑,不知何时便会撑不下去......
姜韫翻了一页书,拿起桌上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扇着风。
莺时端着两碗冰酪走了进来,将冰酪放到姜韫面前,她不由得嘟哝,“这天儿可真是太热了......”
姜韫放下扇子,闻言笑了笑,“好了,吃冰酪吧。”
莺时乖乖坐在一旁,端起另一碗冰酪吃了起来。
姜韫看着碗中奶白的冰酪,恍惚想前世这个时候,她被困在宣德侯府中被小顾氏磋磨,整日忙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还要在陆迟砚面前装作平静无事的样子,不想让他因为自己没能处理好家事而担心,殊不知那时她所有的痛苦都是他造成的。
重活一世,她真的扭转乾坤,改变了一切。
思及此,姜韫不由得轻叹一声。
第767章 战事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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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真正的君主
殿内一时间无人开口。
惠殇帝垂着眼,情绪晦涩难明。
几位臣子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答应下来。
裴承羡跪伏在地上,始终不曾起身。
良久,惠殇帝抬眼,望向跪在下首的裴承羡,缓缓开口:
“好,朕依你。”
“陛下!”
“陛下!万万不可!”
“万万不可啊陛下!”
几位臣子立刻激烈反对,想要劝惠殇帝收回成命。
惠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住口,几位臣子只好闭上了嘴。
“大晏朝与北朔国交锋多年,是该做个了断了。”
惠殇帝说道。
“羡儿说得对,此战至关重要,我军万不可被北朔国小瞧了去,敌国国君亲自出征,我朝便派最优秀的皇子率军前往,朕要让他们看看,我大晏朝上至皇子下至士卒,皆可为战场枭雄,旁人若敢犯我疆土......”
“那便只有一个下场——死!”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无半句反对之言。
“传朕旨意。”
惠殇帝一字一句开口。
“命三皇子裴承羡率军出征,镇国大将军率十五万精兵,出雁门关,正面压境。”
“命晟王裴聿徊,率十万玄甲军出云中,迂回敌后,断其退路。”
“两路大军,共计二十五万精锐,朕要你们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姜砚山和裴聿徊跪地领命。
“臣等,遵旨!”
将事情安排好,惠殇帝命众人退下,只留下了裴承羡。
“羡儿,你来。”惠殇帝朝裴承羡招了招手。
裴承羡听话上前,恭敬候在旁侧,“父皇。”
“羡儿,朕......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惠殇帝刚一开口,喉间泛起痒意,忍不住又咳嗽起来,一旁的王公公连忙递上帕子。
“父皇,您没事吧?”裴承羡担忧不已。
惠殇帝咳得脸色涨红,勉强摇了摇头,慢慢止住了咳嗽。
王公公连忙将止咳药丸递上,惠殇帝服下药丸,憋闷的胸口这才顺畅了些许。
裴承羡看到那方帕子上的血迹,惊得变了脸色,“父皇,您......”
惠殇帝靠着椅背,有些虚弱地抬了抬手,“无事,小毛病。”
只是咳嗽几下便会咳血,这怎么可能是小毛病?
裴承羡看着宛若老了十岁的父皇,不由得红了眼眶。
惠殇帝见状勉强笑了笑,朝他抬手,裴承羡连忙伸手握住。
“别太难过,人都会生老病死。”惠殇帝虚弱道,“以前父皇执着于长生不老,可其实父皇心里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长生之法?”
“到头来不但没能长命百岁,反倒被奸人算计,将自己的性命都搭了进去......”
说到这,惠殇帝心中不禁生出万千感慨。
听他这么说,裴承羡眼眶有些湿润,“父皇......”
“好孩子,别哭。”惠殇帝握了握他的手,“这些年来,父皇愧对于你,父皇知道你一直都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羡儿,如今父皇只有一个儿子能够继承大统,此番率军出征,你万万不能出任何差池,你可明白?”
裴承羡红着眼点头。
“羡儿,父皇私心不想你离京。”惠殇帝缓缓道,“可父皇也清楚,身为将来的一国之君,若无功勋伟绩可以傍身,那么日后在朝堂上也难以服众。”
“父皇知你性子平和,就如同你的大皇兄一般......所以父皇想借这个机会,助你在朝堂立威,让那些对你不满之人,彻底闭上嘴巴。”
“羡儿,你可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
裴承羡闷声应下,“父皇放心,儿臣都明白!”
“如此便好......”惠殇帝用力攥紧他的手,“回去好好准备,过几日率军出征,给朕和大晏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待你凯旋归朝,朕便将皇位传于你,让你做大晏真正的君主!”
“父皇放心,儿臣定不会辜负父皇和百姓的期望!”裴承羡保证道。
惠殇帝欣慰地笑了笑,“好,父皇相信你。”
宫门外。
裴承羡心里想着事情,一路出了宫门正要上马车,突然感觉到旁边有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他下意识抬头看去。
看到墙边站着的裴聿徊,他面色一顿,连忙走了过去。
“五皇叔。”裴承羡拱手行礼。
裴聿徊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你擅自做主率军亲征,可有考虑过姜韫?”
裴承羡神色一怔,面上浮起几分不知所措。
“她辛苦为你扫清障碍、铺就坦途,你却如此草率地将自己置于险境。”裴聿徊冷冷开口,“你可对得起她的付出?”
裴承羡面露愧疚,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有什么话,你亲自同她说吧。”
裴聿徊说完,转身离开。
望着他冷漠的背影,裴承羡攥了攥拳头,肩膀倏地垮了下去。
镇国公府。
姜韫看着裴聿徊派人送来的信,脸色阴沉如水。
一旁的莺时从未见过自家小姐如此震怒的模样,胆战心惊地开口,“小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北朔国君亲自率兵出征,已攻下我朝边境两座城池。”姜韫的语气是前所未有地沉重,“为鼓舞我军士气,四殿下请命率军亲征。”
莺时惊得瞪大了双眼,“四殿下......要上战场?”
姜韫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这太危险了吧......”莺时担忧不已。
姜韫缓缓垂眼。
她又何尝不知战场凶险?哪怕四殿下只在帐中坐镇,她也担心北朔国暗中对四殿下下手。
可是为何,今世北朔国提前对大晏发动了进攻,而且北朔国君亲自坐镇?!
第769章 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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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该忙起来了
“你......”宋明礼惊得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裴承羡,“羡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先前之事也就罢了,如今裴承羡竟直接要姜家小姐插手朝堂政事,这、这......这成何体统!
早已料到宋明礼会有此反应,裴承羡不慌不忙地开口,“外祖父,姜小姐虽是女子,可她对朝堂的了解与掌握丝毫不逊于男子,甚至......比孙儿还要强。”
“朝中有不少人认为孙儿并无多少本事,所以此番征战,孙儿势必亲自前往,待孙儿凯旋归来,便可让朝中质疑之声通通住口。”
“孙儿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一步,若是因离京这段时日朝堂出了什么乱子,孙儿承受不起,宋家一派也承受不起......”
“外祖父,请您相信孙儿,相信姜小姐,她定然会助外祖父一臂之力!”
裴承羡言辞恳切,宋明礼心中再不愿,也只能答应下来。
“既然如此,那便依殿下所言......”
宋明礼看向姜韫,语气晦涩难明,“姜小姐,今后......便麻烦你了。”
姜韫很是敬重地福了福身,“宋大人客气了,臣女只是为社稷着想。”
从一女子口中听到“为社稷着想”这句话,宋明礼心中是说不出的复杂。
事情商议完,姜韫知道祖孙两人还有话要说,便起身告退。
送走了姜韫,裴承羡回到书房内,就见宋明礼坐在桌边出神。
走到他身旁坐下,裴承羡轻唤一声,“外祖父。”
宋明礼回神,看向裴承羡的眼中复杂晦涩,“羡儿啊,这姜家小姐到底有何过人之处,竟让你不顾礼教让她干涉朝堂之事,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裴承羡闻言只是笑笑,“外祖父,孙儿不傻,孙儿看得出谁是真心对待孙儿。”
“姜小姐虽是女子,却心怀大志,以江山社稷为重,在孙儿势微之时对孙儿出手相助......自始至终,姜小姐都坚定地认为,孙儿能够继承大统。”
宋明礼眸光颤颤。
“外祖父,您可还记得之前盐铁新政一事,五皇叔曾为姨丈出谋划策?”裴承羡问道。
宋明礼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姜家小姐背后,是晟王殿下?”
裴承羡却摇了摇头,“不,应该说,五皇叔背后,是姜家小姐。”
“你说什么......”宋明礼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孙儿不会猜错,”裴承羡肯定道,“五皇叔之前从不插手朝堂之事,即便后来他将姜小姐引荐给孙儿,五皇叔也甚少过问我与姜小姐之间的事,姜小姐出谋划策更是直接告诉孙儿。”
“而且陆迟砚与裴承渊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倒台,姜韫在背后功不可没。”
“所以,他们两人之间,姜小姐才是主事之人。”
宋明礼神色难掩错愕。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裴聿徊那样一个孤傲之人,竟会向一位女子低头......
“外祖父,今日孙儿之言并非儿戏,孙儿希望外祖父能正视姜小姐,莫要将她当作寻常女子。”
裴承羡诚恳道。
“五皇叔信任之人,孙儿亦可信之。”
宋明礼沉默许久,缓缓点头,“好,我知道了。”
“朝堂之事......我会与姜小姐商议。”
裴承羡闻言,总算放下心来,“孙儿多谢外祖父。”
宋明礼见裴承羡难掩喜悦,暗自思忖。
姜家小姐再如何厉害,到底只是个女子,不用担心她会掀起什么风浪......不过此女子倒是少有地聪慧,羡儿如今还未娶亲,若将来有这样一位妻子从旁协助,定会在朝堂上如鱼得水。
宋明礼这么想着,目光落在裴承羡身上。
就是不知,羡儿心中作何想法......
马车上。
姜韫凝神沉思,放在身腿上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她抬眼看去,便对上裴聿徊关切的双眸。
“别担心,”裴聿徊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我会护好裴承羡。”
姜韫却缓缓摇头,“我不担心四殿下,我担心的是你和父亲。”
裴聿徊挑眉,“怎么,觉得我第一次率军出征会打不了胜仗?”
“怎么会?”姜韫无奈一笑,“只是这次北朔国提前发动战事,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逐渐失控......
“好了,莫要担心。”裴聿徊拍了拍她的手安抚,“既然前世能胜,今世大晏也一定会大获全胜,我会护好自己,也护好姜国公。”
姜韫轻抿唇角,点了点头,“好。”
回到镇国公府,莺时见姜韫平安回来,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姐,时辰不早了,早点歇着吧?”莺时劝道。
姜韫应了一声,转身去梳洗。
伺候姜韫上了榻,莺时放下窗幔,吹灭桌上烛灯,悄声退了出去。
房门甫一关闭,躺在榻上的姜韫缓缓睁开了双眼。
望着漆黑的窗幔,姜韫躺了片刻,掀开被子起身。
窗外传来雨滴敲打的声音,姜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下一刻,凉意与湿气扑面而来,闷滞了大半日的雨终于落下。
姜韫浅浅吸了一口气,雨水的味道钻进鼻间,令她头脑又清醒了几分。
在窗边坐下,姜韫望着窗外淅淅沥沥落下的夜雨,陷入沉思......
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时才停歇。
莺时端着铜盆轻轻推开房门,打算叫姜韫起床,冷不丁看到坐在窗边的姜韫吓了一跳。
“小姐!”莺时拍拍胸脯,“您怎么醒得这般早......”
她将铜盆放下走到姜韫身边,看到姜韫清醒的脸,不禁惊愕,“小姐,您该不会......一整晚都没睡吧?”
姜韫朝她淡淡一笑,“不困。”
莺时心中担忧,正想说什么,就见姜韫起身伸了个懒腰,闭眼深吸。
雨后清新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她缓缓睁眼,长舒一口气。
“天亮了。”
姜韫勾起唇角。
“该忙起来了。”
第771章 临别前夕
次日早朝,圣上下旨宣布四皇子带兵出征一事,在朝堂上又是引起一番轩然大波,但此事已成定局,朝臣们再反对也没有用,只能都盼着四皇子平安归来。
过几日便要出征,沈兰舒忙着给姜砚山准备衣物鞋袜,还配了不少药膏,以备不时之需。
这不是她第一次为夫君准备出征用物,但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准备时那般紧张,因为夫君每一次上战场,对她来说都是一场担忧与揪心。
沈兰舒本想为霜芷准备行囊,不过莺时主动将这活揽了过去,她知道这两个孩子感情笃厚,便也由着莺时去了。
军队出征前,姜韫带着莺时去了一趟寺庙,去求平安符。
此次出征,圣上允了女子军一同上战场,故而这几日来庙中祈福之人比以往多了许多,大多是家中母亲来为自己上战场的女儿祈福求平安。
求了平安符,姜韫回到府中,将一枚平安符交给父亲。
“父亲,此番出征大晏必胜。”姜韫说道,“女儿只求父亲能平安归来。”
上一世父亲惨死的阴影还在她脑中徘徊,即便这一世她做尽了所有能做之事,但也无法保证不会发生意外。
就像北朔国突袭......
姜砚山看着手里的平安符,心中是说不出的欣慰,每次出征之时,女儿都会为他求一枚平安符,每次他都能够平安归来,这次也是一样。
姜砚山抬手拍了拍姜韫的肩膀,笑着开口,“韫韫放心,父亲定会平安回京。”
姜韫扬起唇角,重重点头,“一定会的。”
出征前一日,霜芷回了一趟镇国公府。
沈兰舒拉着她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千万要护好自己,万万不能出事,霜芷认真听着,一一应下。
天色渐晚,霜芷该要回营,莺时拉着她来到两人住的厢房,将一个大包袱交给她。
“里面是我准备的衣裳和鞋袜,还有一些药膏,是夫人特意配的,说有奇效。”莺时看着包袱,声音闷闷的,“但愿你不会用到。”
霜芷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包袱,心口发热,“多谢你,莺时。”
听到这话,莺时眼眶一红,别过头去不肯看她,“说什么谢不谢的,瞎客气......”
“不是瞎客气,是真的谢谢你。”霜芷放下包袱,握上莺时的双手,“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莺时缓缓抬头,对上霜芷的目光,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
“你、你给我平安归来......听到没有?”
“要是......要是你敢缺胳膊少腿的,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她抽抽搭搭地说着,一边哭一边抹眼泪。
霜芷无奈笑笑,眼眶也有些泛红,拿出帕子擦着她的泪水,“好,我答应你,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别哭了......”
好不容易哄好了人,霜芷看了眼窗外,天色有些暗了下来,她真得走了。
霜芷拍了拍莺时的脑袋,“好了,我该回营了。”
“等一下。”
莺时吸了吸鼻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平安符,塞进霜芷的手里。
“这是我跟小姐去寺庙时为你求的,你好好带在身上,不能丢了听到没有!”
她恶狠狠说着,霜芷心中一暖,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手中,“好,我记下了。”
背上包袱,霜芷朝她笑笑,“我走了。”
莺时红着眼点头,“好,我送你......”
两人出了房门,看到门外站着的卫衡,纷纷停下了脚步。
莺时看了眼卫衡,擦擦眼角开口,“我先去寻小姐......”
说罢,她快步离开这里,给两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卫衡垂首看着眼前之人,唇角紧抿,眼中情绪复杂。
霜芷回望他,眼底一如既往的沉静。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许久,卫衡认命般吐出一口气,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给你,防身用。”
霜芷低头看去,是一把精巧的连弩。
她伸手接过,仔细打量着这把连弩,连弩做工精致,边缘都被打磨光滑,连一根毛刺都没有,大小正好适合她一手掌握,一看便是用了心思。
“这是你自己做的?”霜芷哑声问道。
卫衡没有说“是”或者“不是”,只是叮嘱,“你的剑术已十分精湛,但战场凶险,你要时刻警惕提防,千万......不要让自己有任何闪失。”
霜芷握着连弩,缓缓点了下头,“好。”
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
卫衡握了握拳头,低声开口,“你......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霜芷默然片刻,缓缓启唇,“照顾好小姐。”
握紧的拳头骤然松开,卫衡低下头,敛下眼底的落寞,低低应声:
“好。”
“天色不早,你该走了。”
霜芷张了张口,最后也只是化作两个字,“保重。”
“保重。”卫衡说道。
霜芷看了他一眼,抬脚离开。
卫衡目送她走远,待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回过身,霜芷朝他扬了扬手里的连弩,向来冷淡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多谢!”她扬声道。
卫衡微微一怔,而后缓缓勾起唇角。
霜芷来到前院,同沈兰舒和姜韫道别。
“霜芷,一路顺利。”沈兰舒眼眶有些泛红,“一定要平安回京!”
姜韫看着霜芷,轻声道,“该说的我都说了,霜芷,不要怕,尽力而为。”
“是,小姐!”
霜芷朝两人重重磕了头,而后背上行囊转身离开。
莺时望着她的背影,再也无法忍受,捂着嘴巴小声哭了起来。
王嬷嬷正要劝,姜韫朝她摇了摇头,示意随她去吧。
王嬷嬷低低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
皇宫,翊坤宫。
宜妃拿着绣绷,心不在焉地绣着帕子,一不小心绣针扎进了指腹中。
“嘶......”她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
半夏听到动静连忙过来,看到她指腹上冒出血珠,忙不迭掏出帕子包住。
第772章 大军出征
“娘娘,您这是何苦......”半夏心疼道,“既然您放心不下四殿下,不如趁四殿下还在承乾宫,您就去......”
“半夏,别说了。”宜妃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听不出波澜,“于礼不合。”
“既然于礼不合,娘娘为何还要打这平安结?”半夏指着桌子上那个半掌大的平安结,低声劝道,“娘娘,您就去见四殿下一面吧,四殿下一定也希望您能去见他......”
宜妃却仍旧摇头,“算了......贤妃自打知道他要出征,这几日来夜夜难眠,人都瘦了一圈,临行前夕......本宫就不去打扰他们母子了。”
见她这副心口不一的模样,半夏心一横,抓起桌上的平安结就朝门口跑。
宜妃猛地站起身,语气慌乱,“半夏,你要去哪里?!”
半夏脚步未停,扬起手里的平安结,“奴婢要送它去该去的地方!”
宜妃怔怔看着半夏快步跑出殿,抬起手,阻拦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罢了,就让她......放纵这一次。
承乾宫。
贤妃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裴承羡一一应下,眼看天色渐晚,再不出宫便要耽搁了,裴承羡一番劝说,贤妃这才依依不舍送他出殿。
“羡儿,母妃等你回来。”贤妃红着眼说道。
裴承羡笑着应下,“母妃放心,儿臣定平安归来。”
母子两人分别,裴承羡出了承乾殿的大门,一路朝宫门口走去。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道克制的呼唤声:
“殿下!四殿下!”
裴承羡停下脚步转身,就见宜妃身边的宫女脚步匆匆朝他奔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半夏姑娘,可有何事?”裴承羡关切问道。
半夏气喘吁吁,抬头看了眼四周,见没有旁的宫人,这才低声开口:
“殿、殿下......娘娘吩咐奴婢将此物交予殿下......”
说着,她将一枚平安结递到裴承羡面前。
裴承羡一怔,接过那平安结,眼中闪过一抹不敢置信,“这真的是云芙......宜妃娘娘给我的?”
半夏笑着开口,“自然是娘娘亲自准备的。”
“殿下,娘娘......”
半夏顿了顿,将那句“很担心您”咽了下去,而后开口:
“娘娘预祝您,德胜凯旋!”
裴承羡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平安结,看向半夏,“帮我转告宜妃娘娘,她的......祝福,我收下了。”
“殿下放心,奴婢一定将话带到。”半夏福身应道。
裴承羡抬眸,深深望了眼翊坤宫的方向,转身快步离开......
深夜。
裴聿徊安排好军营之事,急忙赶来镇国公府见姜韫。
卧房的窗户内仍透着光亮,裴聿徊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坐在桌边的姜韫。
莺时不在,屋内只有她自己。
“你来了。”姜韫朝他淡淡一笑。
裴聿徊眼底浮起一抹柔意,反手关上门,走到她身边,“还没睡?”
“知道你会来,在等你。”姜韫坦然道。
裴聿徊喉间滚了滚,心头有千言万语,在这时候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姜韫从袖间拿出一物,递到他面前,“给你。”
裴聿徊垂眼看去,微微一怔。
在她的手心中,躺着一枚平安符。
见他没动,姜韫拉过他的手,将那枚平安符放进了他的手中。
“父亲每次出征我都会去寺中求一枚平安符,”姜韫缓缓道,“这次,我求了两枚。”
说罢,她正要收回手,却被裴聿徊一把握住。
“这次交战,我定会凯旋而归。”裴聿徊哑声道。
姜韫笑了笑,反手握上他的手掌,与他掌心相扣,“我知道,但我想......向上苍求一份平安。”
“你带着平安符,我才能安心。”
哪怕她从不信神佛,可为了他的平安,她愿意向上天祈求。
平安符在两人交叠的掌心中,烫得裴聿徊心口发热,他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情绪,俯身将人紧紧拥在怀中。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便向你提亲。
姜韫抬手,慢慢抚上他的后背,轻声开口:
“好,我等你。”
——
两人匆匆见过一面,裴聿徊很快便离开。
出了镇国公府,他没有回军营,而是调转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承恩公府。
裴聿徊进了院子,看到仍旧亮着灯的书房,抬脚朝那边走去。
书房门推开,屋里屋外两人四目相对,似乎谁都没有意外看到对方。
“你来了,”容湛抬手倒了一杯茶,放到桌子另一边,“坐吧。”
裴聿徊走到桌边坐下,语气平淡,“这么晚了,还不睡。”
容湛浅浅勾了勾唇角,“知你今晚会来,怎么好早早睡去?”
“你倒是客气。”裴聿徊冷哼一声。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下来,一个看着门口,一个望向窗外,谁都没有看谁,气氛透着压抑。
良久,裴聿徊沉声开口,“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日,拜托你护好她。”
“王爷今夜是以什么身份,来‘拜托’我?”容湛反问。
裴聿徊面色微沉,“是你不能肖想的身份。”
“呵......”容湛轻笑一声,面上却无半分笑意,“王爷不怕这段时日,我会顶替你的身份?”
裴聿徊眼底一冷,侧首看向容湛,语气冷得骇人,“你大可试试,看她......给不给你这个机会。”
容湛脸色一僵,而后双肩微垮,眼底透出几分失落。
“我知道了。”容湛缓缓开口,“我会努力护她周全。”
“在王爷出征期间......我不会做任何事,王爷大可放心。”
他不会趁人之危,他要两人公平竞争。
裴聿徊眼中的冷意褪去,端起桌上的茶杯朝他举了举,“多谢。”
容湛举起茶杯,眼底晦涩难明,“王爷客气。”
裴聿徊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今夜多谢招待,告辞。”
放下茶杯,他毫不犹豫起身离开。
望着裴聿徊的背影,容湛握紧了手中的茶杯,而后端起一饮而尽。
裴聿徊,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否则......她会伤心。
天还未亮,大军整装出发。
城门大开,惠殇帝亲自送大军出征,官道两侧挤满了百姓,殷切地看着队伍。
鼓声响起,三军开拔。
晨光熹微,将士们的甲胄泛着冷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整齐的脚步声沉沉踏过大地。
裴聿徊骑在马背上,回身望了一眼城门。
城墙上,一道清瘦的身影挺拔而立,晨风吹起她的衣裙,衣袂飘扬,似是在为他送行。
裴聿徊深深望了一眼,回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方走去。
姜韫静静目送大军走远,天边升起一丝白光,犹如一柄利剑劈开了夜的黑暗。
新的一日,开始了。
第773章 战胜
裴承羡随军出征之后,朝堂的确过了一阵安稳日子。
可随着圣上接连五日没有上朝,朝臣们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他们终于意识到,圣上龙体可能真的要不行了。
有了这样的猜测后,朝堂一时间人心惶惶,而三皇子和戚家留存的旧部也趁此机会出手,打算将朝堂搅成一滩浑水,趁乱扶植自己的势力。
姜韫和宋明礼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趁此时机两人联手,一明一暗重新整肃朝堂,其中还不乏容家和石家暗中相助。
证据呈到圣上面前,圣上也没有丝毫包庇,该关押的关押,该降职的降职,将朝堂上的鸡飞狗跳硬生生压了下去。
有了几个人做前车之鉴,其余那些想要蹦跶的,便只能夹起尾巴歇了心思。
边关捷报频传,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大晏朝的军队不但夺回了丢失的城池,还将北朔敌军逼得节节败退,想要逃窜却被玄甲军断了后路,一时间进退两难。
边关接连打了胜仗,朝堂上的风波才渐渐平息下来。
不仅如此,女子军也在此次战事中立了大功,姜砚山派了一支小队夜袭敌营,一把火将北朔营帐中的粮草烧了大半,姜家军趁机攻进敌军大营,迅速击溃敌军,险些抓住北朔国君。
正因为女子军夜袭敌营成功,姜家军才能顺利冲进敌营,这场战事女子军功不可没。
而北朔国君带着残余兵力慌张逃窜,在逃跑的途中遭到玄甲军的伏击,差一点就丢了性命,被裴聿徊亲自带兵活捉,一路“护送”对方回北朔。
收到消息后,姜韫心中是说不出的骄傲与欣慰。
女子军果然如她期望的那般,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十月后,边关传来消息,北朔国君回到都城后正式受降,承诺今后归顺大晏朝,不再进犯。
两国这场大战,大晏朝以雷霆之势横扫北朔敌军,顺利取得了胜利!
而大晏朝的大军,不日便要班师回朝了。
圣上在朝堂上宣布此消息时,朝臣们无不热血沸腾、激动不已,纷纷称赞四皇子英勇无畏,堪作万民表率!
敌军大败,四皇子平安无虞,圣上自然也十分高兴,扬言要好好犒赏将士们,心情更是少有地舒畅,精神头也跟着好了不少。
三日后。
“夫人!小姐!老爷来信了!”
门房一路高喊来到前院,兴冲冲地将急报呈上。
姜韫接过信,低头仔细查看。
沈兰舒有些紧张地开口,“怎么样?你父亲他说了什么?”
姜韫看完信,抬头朝沈兰舒笑了笑,“父亲说,大军再有七八日便可抵京。”
沈兰舒闻言着实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送来急报,我还以为......”她还以为夫君出了什么事。
姜韫将信收好,温声安慰,“娘亲放心,此次战胜,父亲很快便回来了。”
沈兰舒笑着点了点头,“娘亲这颗悬着的心可算能放下来了......”
回到院子,姜韫坐在桌边,紧绷了两个多月的心情终于能放松下来。
“小姐,如此一来您总算能踏实了。”莺时笑着说道。
“是啊,”姜韫轻叹一声。
如今朝堂稳固,敌国受降,内忧外患皆以平息,只待父亲顺利回京,她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对了小姐,方才容公子身边的怀书来话,问您下午可有空闲?容公子想邀您去听曲儿。”莺时说道。
姜韫想了想,答应下来,“好。”
忙了这么久,她也该放松放松了。
下午。
马车在茶楼门前停下,姜韫推开车门,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容湛。
见到她来,容湛面带笑意朝她走去。
“外面晒,先进去吧?”容湛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斜照的日头,“我定了二楼雅间。”
姜韫浅笑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茶楼。
雅间内,小二上了茶水和茶点,便退了出去。
容湛将一个精致的瓷碗放到姜韫面前,温声开口,“这是他们新上的龙井梅饮,加了蜂蜜,味道清甜爽口,你尝尝如何?”
青瓷盏中,茶汤澄澈,几粒青梅沉在碗底,碎冰浮在上面,光是看着便觉得暑气消了大半。
姜韫拿起汤匙喝了一口,酸甜爽口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清爽沁凉,令人顿觉清醒。
“味道不错。”姜韫笑了笑,“回头告诉舅舅,让他在沈家的酒楼里也上一些。”
容湛微微一怔,而后失笑,“你啊......茶楼的老板要是知道你这般惦记他的生意,该要痛哭了。”
姜韫扬唇笑笑,方才所言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今日来的是南地的戏班子,据说唱得不错,所以今日便邀你出来一起听听。”容湛说道。
他知道她对听曲儿没什么兴趣,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让她出来放松一下,这段时日她太辛苦了。
姜韫应了一声,“正好我也想出来透透气。”
容湛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色,眼中浮起几分心疼,“这几日还是睡不好?”
姜韫放下汤匙,闻言笑笑,“无妨,老毛病了。”
“鹿灵香可还有?”容湛紧忙问道。
“放心,还有的。”姜韫安抚道。
只是那鹿灵香太过安神,用过之后她早上会醒得晚,慢慢地便不用了。
容湛不由得开口,“今夜我去为你弹琴......放心,我只弹一会儿,待你睡着便走。”
先前他提过此事,奈何姜韫不同意,她晚上睡得晚,夜里总让他来弹琴也不是回事,想了想便拒绝了。
只不过这次见他坚持,姜韫也不好拒绝,便答应下来,“好,今晚我早些睡。”
容湛闻言,笑着松了一口气。
啪!
楼下传来一声响,两人朝窗外看去,就见台上的说书先生放下醒木,“啪”地一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边关急报,敌军派兵压境,姜家军与玄甲军齐齐上阵,逼得敌军节节退败......”
“可敌军也不容小觑,备好兵力打算反扑,就在这紧要关头,一支奇兵突然出现,不打旗号,不穿甲胄,趁着月黑风高,悄然摸进敌军大营......列位您猜,这是哪路人马?”
堂下的看客们嘀嘀咕咕,有人猜是姜家军,有人猜是玄甲军。
说书先生给足了噱头,看着众人议论纷纷,他满意地笑了笑,扬声开口:
“正是那红妆换戎装、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大晏女子军!”
第774章 意外受伤
听到“女子军”三个字,堂下顿时激动高呼。
待众人安静下来,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了几分:
“却说这夜,乌云遮月,伸手不见五指,敌营中灯火通明,守夜的士兵稍稍打盹......”
说书先生煞有介事地说着女子军如何潜入敌营、如何在重重危险下火烧敌军粮草,堂下众人则听得紧张兮兮、激动不已。
姜韫看着堂下,不由得笑了笑,“想来霜芷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出现在说书先生的口中。”
“此次大战女子军远超所望,令人刮目相看,再多的称赞也不为过。”容湛笑着看向姜韫,“这一切,多亏你当初想方设法成立了女子军。”
姜韫微微摇头,“我不过是做了一点小事而已,能在战场上拼出一条路,全靠女子军自己。”
此番战事女子军旗开得胜,想必日后也能在军营中稳稳占据一席之地,今后会有更多的女子加入其中,成为国之栋梁。
这,便是她最想要看到的结果。
“容公子,这段时日辛苦你了。”姜韫向容湛举起茶杯,“有容家和石家出手相助,此番才能如此顺利。”
容湛却是一笑,“不过是举手之劳,近来你才是最为辛苦的那个......待大军回朝,你便能轻松些了。”
说着,他也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姜韫轻叹一声。
是啊,待四殿下回京继任皇位,她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听完说书,戏曲班子唱完,茶楼里的人渐渐散去,姜韫和容湛也起身离开。
茶楼外,两人一边等着各自的马车过来,一边闲谈。
“待姜国公和霜芷姑娘回京,你可要好好为他们接风洗尘。”容湛温声笑道。
姜韫扬唇笑笑,“这是自然......不只是我,莺时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身后的莺时听到这话,不由得有些脸红,“小姐,您莫要打趣奴婢了......”
姜韫和容湛相视一笑,无奈摇头。
茶馆斜对面。
墙根处,一道孱弱的身影沿着墙根漫无目的地走着。
夏末仍旧炎热,可他身上却穿着一件破袄,早就已经看不出颜色,几个大窟窿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头发乱蓬蓬的如同枯草一般定在头上,垂下来的几绺头发遮住了他脏污的面容。
他茫然地四处游荡,不知道要去哪里。
身边有行人经过,不小心撞到了他,撞得他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
对方却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满脸晦气,低声淬了一口:
“呸!臭乞丐离远点!”
对方骂骂咧咧地离开。
文谨抬起头,慢吞吞地望向身后,曾经鲜活的眼眸只剩一片麻木。
逃出宣德侯府的这几个月来,同样难听的话他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听到现在已经不会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澜。
之前宣德侯世子身边体面温顺的小厮已经不在,如今只剩这一副残破的皮囊,整日如行尸走肉般活着。
文谨缓缓收回视线,正要离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茶楼,整个人倏地僵住。
茶楼门前,姜韫和容湛谈笑风生,好不亲近。
两人脸上的笑容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的公子如今下落不明,若非为了找到公子,他早已撑不到现在......公子生死未卜,他们二人却在这里有说有笑,一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的模样......
凭什么?凭什么!
文谨心中恨意滔天,双眼死死盯着对面的两道身影,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身子不受控地颤抖着。
茶楼前,镇国公府的马车先到,姜韫同容湛道别,上了马车离开。
容湛目送马车走远,站在茶楼外静静等候。
心中的恨意将文谨吞噬,满腔愤怒无处发泄,他看到对面停着的一辆空马车,抬脚快步朝马车走去。
上了马车,文谨紧握缰绳,望向容湛的眼中满是恨意与不甘。
为了公子,我今日要你们通通陪葬!
“驾!”
缰绳扬起,马车如离弦的箭一般朝容湛飞奔而去——
茶楼前,容湛看到自家马车缓缓驶来,便下了石阶准备上马车。
刚刚走到阶下,余光里便有什么东西疾驰扑来,他下意识转身去看,耳边却突然响起怀书撕心裂肺的喊声——
“公子小心!”
他来不及回头,下一瞬——
砰!
一股大力袭来,将他整个人猛地撞飞出去。
咚!
一声闷响,容湛重重砸在了地上,后背落地的瞬间,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耳中嗡嗡作响,隐约听到文谨焦急的呼喊声,还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艰难睁开眼,一双马蹄在他面前猛地扬起,朝他的双腿重重落下——
“公子——”
文谨绝望的声音传来,容湛眼前一黑彻底痛晕了过去。
马儿受惊,在街上四处乱窜,原本安静的街道一片混乱。
马车上的人经不住颠簸,被乱窜的马儿猛地甩飞,朝旁边的杂耍摊子扑去——
噗!
利刃刺透皮肉,架子上倒塌的长矛狠狠贯穿了他的胸膛。
文谨双眼大睁,不甘心地张了张口,却只从口中流出汩汩鲜血。
下一刻,他身子一软,彻底咽了气。
街上安静一瞬,紧接着响起慌乱的尖叫声与脚步声。
怀书抱着倒在血泊中的容湛,悲痛欲绝——
“公子!”
镇国公府。
姜韫进了书房,刚一坐下,就见莺时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小姐,出事了!”莺时神色慌乱,“容公子在街上被马车撞倒,伤势严重!”
“你说什么?!”
姜韫猛地站起身。
第775章 重伤
承恩公府。
姜韫带着祁玉初赶到的时候,屋内屋外已经围满了人。
里面隐有哭声传来,丫鬟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是焦急慌乱之色,院内一片压抑的沉闷。
姜韫跟在小厮身后,心口沉甸甸地下坠。
“二位稍候,小的进去通禀。”小厮哑声道。
姜韫点了点头,“有劳。”
屋内,承恩公夫人捂着嘴巴低低啜泣,两个儿媳在一旁默默流泪,承恩公和两个儿子脸色阴沉,皱眉看着躺在榻上的容湛。
榻边,府医慌慌张张地为容湛的大腿止血,急的满头大汗。
“还不行?”承恩公厉声训斥,“再这样下去,湛儿的血都要流干了!”
府医急得擦了擦汗,“老爷,并非小人不肯止血,是三公子的伤势太重了......”
承恩公还要再说什么,小厮挤开人群走了进来。
“老爷、夫人,镇国公府姜小姐来了。”
姜韫?她怎么会这时候来?
承恩公看向容浦,容浦会意,“父亲,母亲,我去看看。”
姜韫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见容浦走出来,连忙上前,“容大人。”
对上他难看的脸色,姜韫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姜小姐,”容浦沉声开口,“不知姜小姐前来,所为何事?”
“这位是怀谷大夫,请容大人带他进去为容湛诊治。”姜韫连忙道,向来沉稳的面上透出一丝慌乱。
容浦顿了顿,感激地朝她拱手,“多谢姜小姐救急!”
“怀谷大夫,请随我来!”
容浦不敢耽搁,连忙带着祁玉初朝屋内走去。
里面的下人们纷纷让开一条路,姜韫站在门口,遥遥望向屋内,整个人僵住。
榻上,容湛浑身是血躺在上面,月白色的长衫被鲜血浸湿,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下午时还与她看戏听曲、言笑晏晏之人,此刻却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就好像......死了一般。
心口传来一阵剧痛,姜韫抬手捂住心口,眼中闪过一抹痛楚。
祁玉初进了屋,看到容湛左大腿上的伤口,脸色大变。
他二话不说,蹲下身便开始为他止血。
承恩公见状连忙拦人,“你要做什么......”
“父亲!”容浦忙不迭伸手拦住他,“父亲,这位是神医怀谷大夫,姜小姐带他来为三弟诊治。”
听到“怀谷大夫”三个字,府医霎时间激动起来,“是怀谷大夫!三公子有救了!”
祁玉初冷声呵斥,“过来帮忙!”
府医连忙上前帮着处理伤口。
见是给圣上诊病的怀谷大夫,承恩公收回了手,不再阻拦。
旁边的承恩公夫人哭着哀求,“怀谷大夫,求您一定要救回我儿......”
祁玉初看向承恩公夫人,重重点头,“夫人放心,我会尽全力保下容公子性命!”
承恩公夫人无声痛哭,容浦低声劝着,“母亲莫哭,三弟吉人自有天相,有怀谷大夫在他一定会没事的......”
承恩公夫人流着眼泪,缓缓摇头。
姜韫站在门外,看着一盆一盆血水被端出去,心中压得难以喘息。
许久过后,祁玉初终于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血止住了。”
容家人闻言,面上皆是一松。
“还不能高兴地太早。”祁玉初语气沉重,“血是止住了,但能不能熬得过今晚,还要看容公子能否撑得下去。”
“熬过了今晚便可性命无忧,但容公子的左腿......”
祁玉初看了眼容湛的左大腿,沉声开口,“容公子伤势过重,即使完全恢复,左腿也可能没法像以前那般如常行走......”
也就是说,容湛的左腿会落下腿疾。
容家人脸色沉痛,承恩公夫人忍不住又哭出了声,“我可怜的孩子......”
承恩公重重叹了一口气,“能保住一条性命,已经很好了......”
祁玉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在下有一法子可让容公子的腿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是......会有些痛苦。”
府医忙不迭开口,“神医所言,可是断骨疗法?”
“是。”祁玉初点头,“但此法只能让容公子的腿恢复八成,平日里走路不会有问题,但不能奔跑跳跃。”
“不过这些,还要等容公子顺利渡过今晚再说。”
众人看向榻上躺着的容湛,心中都十分难过。
容浦看了眼屋外,走到承恩公身边低声开口,“父亲,姜小姐还在外面等候。”
承恩公回神,“你看我这记性......”
屋内人多,他连忙带着容浦朝外面走去。
看到姜韫,承恩公快步迎了上去,“姜小姐!”
“承恩公。”姜韫行了礼,连忙询问,“容公子伤势如何了?”
“多亏有姜小姐带怀谷大夫前来,湛儿的血已经止住了。”承恩公说道,“只是他伤势太重,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今夜了。”
姜韫眉心紧皱。
他竟然伤得如此重......
“承恩公,您可知容公子是被何人所伤?”姜韫沉声问道。
“这......”承恩公看向一旁的容浦。
容浦却摇了摇头,“事出紧急,我们只顾着三弟身上的伤,究竟发生了什么还不知晓。”
“怀书呢?”姜韫问道,“是他让人去镇国公府寻我,他应当知道实情。”
承恩公连忙命人去屋里,将怀书喊了出来。
“怀书,三弟究竟是如何受伤的?”容浦忙问道。
怀书双眼通红,哽咽着开口,“姜、姜小姐走后,公子便在茶楼外等府上的马车,然后又一辆车朝公子本来......”
他抽抽搭搭地将街上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三人听完,脸色十分难看。
“这么说,对方是冲着三弟来的?”容浦问道。
怀书点了点头。
“那罪魁祸首呢?”承恩公咬牙切齿,“让我抓住他,我定要宰了他!”
“那人、那人被受惊的马甩出去,撞上戏班子的长矛,当场......死了。”怀书磕磕绊绊道。
死了?!
承恩公面色凝重,胸腔满是愤怒却无法发泄,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容浦面色沉重,“三弟素来与人为善,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人,竟让对方痛下杀手。”
“好像是、是个乞丐......”怀书说道。
“乞丐?”容浦皱眉,“那人尸首在何处?”
“尸首已经被小的带回府中,”怀书连忙说道,“小的怕出了什么差池,不敢将尸首随意丢下。”
让人将尸首带走之后,他又急急忙忙派人去镇国公府请姜小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下意识觉得出了任何事就应该找姜小姐。
万幸,姜小姐带来了怀谷大夫。
一直沉默的姜韫忽然开口,“承恩公,臣女能否去看一眼那尸首?”
“这......”承恩公迟疑片刻,“对方既已身死,想来尸首不堪入目......”
“无妨。”姜韫说道。
既然她这样说,承恩公也不再犹豫。
“怀谷,带路。”
第776章 无辜牵连
后院廊檐下,放着一块盖着白布的木板,白布下是起伏的尸体。
怀谷上前,将一头的白布缓缓掀开一角,露出了尸体的脸。
那张脸双眼紧闭,惨白如纸,嘴角一片血污,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可姜韫只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文谨。”姜韫冷冷开口。
“文谨?”承恩公疑惑,“这是谁?”
姜韫攥紧了双手,声音冷得可怕,“是陆迟砚身边的小厮。”
此话一出,承恩公和容浦都沉默下来。
姜韫闭了闭眼,缓缓开口,“今日下午容湛与我在茶楼听戏,我先一步离开,之后他便出了事。”
“想来,是文谨看到我与他在一处,为了泄愤出手伤人。”
不管文谨真正想伤的人是谁,最终受到伤害的,只有容湛自己。
姜韫心中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么说......我儿是无辜被牵连?”
后面突然传来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姜韫睁开眼,回身看去,就见承恩公夫人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看到来人,承恩公心中一惊,连忙朝她走去,“你怎么过来了?湛儿那边......”
“我为什么不能过来!”承恩公夫人突然喊道,“我不过来,难不成你要瞒着我湛儿受伤的真相?!”
“我不是这个意思......”承恩公低声道,“你先回去,等你冷静下来再议......”
“我不走!”承恩公夫人歇斯底里地哭喊,“我儿好端端遭此劫难,你要我如何冷静?我儿躺在榻上生死未卜,我是他的母亲,你要我如何接受......”
承恩公心疼地抱住她,“湛儿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承恩公夫人望向姜韫,心中的痛苦让她失了冷静,说出口的话口不择言:
“都是你!你为什么要与我儿在一起......”
“夫人!”承恩公慌张打断她的话,“此事并非姜小姐之错,姜小姐也是无辜的!”
“那我儿又有什么错!”承恩公夫人哭喊着,“她是镇国公的女儿,你不敢得罪镇国公府,可我的湛儿又何其无辜!他又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些痛苦!”
承恩公夫人放声痛哭,姜韫脸色发白,一步一步走到两人面前。
而后,她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容浦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姜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承恩公也被她吓住,连承恩公夫人都停下了哭声,怔怔地看着她。
姜韫推开容浦伸过来的手,低着头,声音沙哑干涸:
“此事是我的错。”
“是我没有处理好宣德侯府的事,让罪魁祸首钻了空子,伤害到容公子......”
“我不奢求容家的原谅,但我不会推卸责任,哪怕倾尽所有,我也定要医好容公子。”
说罢,她俯身朝两人磕了下去。
承恩公愣神片刻,哪能真的让她磕头,连忙伸手将人拦住。
“姜小姐,你这是折煞容家了!”承恩公沉声道,“我们容家再不辨是非,岂会将过错推到无辜之人的身上?你快起来吧......”
姜韫缓缓起身,绷紧唇角一言不发。
承恩公夫人看着她,心绪复杂难明。
理智告诉她,这件事与姜韫无关,是那陆迟砚的小厮作恶;可一想到躺在榻上浑身是血的儿子,她却无法抑制心中的怨恨,若不是因为姜韫,她的湛儿也不会......
承恩公夫人猛地转过身,语气再也没有了以往的亲近,只余一片冰冷:
“姜小姐请回吧,容家......不欢迎你。”
说罢,她抬脚头也不回地离开。
“夫人!夫人......”承恩公有些歉疚地朝姜韫点了点头,转身去追承恩公夫人。
容浦上前,低声劝说,“家母一时失了冷静,还望姜小姐莫要将方才的话放在心上。”
姜韫缓缓摇头,“我知道......”
“姜小姐,我送你。”容浦说道。
“容大人先去忙吧,容湛比我更需要你。”姜韫哑声道。
“多谢姜小姐体谅。”容浦朝她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开。
姜韫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小姐!”莺时低呼一声,连忙将人扶住,面露担忧,“小姐,您没事吧?”
缓过那阵晕眩,姜韫轻轻摇头,“我没事......走吧。”
“小姐,直接回府么?”莺时问道。
“不回府,”姜韫低声道,“去院外等。”
容湛一刻没有醒过来,她一刻放心不下。
莺时张了张口,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扶着她朝院外走去。
日暮西沉,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屋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揪紧了心,期盼着容湛能够顺利熬过今夜。
院门外,姜韫低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莺时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劝说,“小姐,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府夫人该担心了......”
提到母亲,姜韫总算有了点反应。
“你回去告诉母亲,我今晚不回府。”姜韫哑声开口,“我就在这处守着,等他醒过来。”
“小姐,您这是何苦......”莺时既心疼又无奈。
这时,前面传来脚步声,莺时抬头看去,惊得瞪大了双眼。
“夫、夫人?”
第777章 赔礼道歉
姜韫闻言,缓缓抬头望去,就见沈兰舒朝她走来。
“韫韫!”沈兰舒快步来到姜韫面前,握上她的双手,神色担忧不已,“我听府中下人说容公子出了事,发生了什么?”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暖意,姜韫鼻间一酸,轻声低喃,“娘亲......”
沈兰舒第一次在女儿脸上看到无助的神色,她握紧了女儿的手,面上越发心疼,“韫韫别怕,容公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说着,她看向一旁的莺时,低声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夫人,是文谨!”莺时又气又怒,“文谨驾马车撞伤了容公子!”
听到她的话,沈兰舒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知道今日下午女儿和容家三公子相约一起去茶楼听戏,想来是在那时候遇到了文谨。
“孩子,别怕。”沈兰舒抬手,将姜韫鬓边散落的碎发掖到耳后,温声安抚,“不管发生什么事,有娘亲为你担着。”
姜韫心口一痛,“娘亲......”
沈兰舒拍了拍她的手,“娘亲进去看看。”
说罢,她抬脚朝院子里走去。
卧房内,容家人看着昏迷的容湛,面上都十分悲痛。
一碗碗续命的汤药灌进去,苦涩的药汁从他的嘴角流下,洇湿了枕头,容湛自始至终如同任人摆弄的木偶一般,毫无生气。
承恩公夫人不忍心看儿子这副模样,只能低着头暗自抹泪。
“唉......”承恩公今晚不知叹了多少次气,愁得他脸色都苍老了几分。
看着容湛被喂下一碗药,承恩公突然想起一事,看向容浦。
“姜小姐......还在院外等着?”
容浦点头,“是,姜小姐还在院外。”
对于今日发生之事,若说容家人对姜韫没有怨气是假的,但他们心里也都清楚,此事并非姜韫之错,埋怨她也只是迁怒,并不会改变如今容湛的情况......
容泽抿了抿唇,低声开口,“要不,让姜......”小姐进屋?
话一开口,他的衣袖便被自己夫人用力扯了一把。
容泽转头看去,就见夫人朝他缓缓摇了摇头。
暗自叹息一声,容泽只好闭嘴。
承恩公夫人缓缓止住哭声,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恍惚想起来一事,“今日湛儿,为何会同姜家小姐在一起?”
话落,承恩公和两位儿媳的脸上也都浮起几分疑惑。
而容浦和容泽对视一眼,二人都没有开口。
承恩公夫人却从他们的脸上察觉到了端倪,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容泽,你说。”
容泽低着头,小声开口,“儿子、儿子不知道......”
“容泽!”承恩公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斥责,“你三弟如今都这副模样,你还想隐瞒不成?!”
容泽张了张口,看向一旁的容浦,“大哥,还是你说吧......”
屋内几人看向容浦。
容浦面色沉重,略一迟疑后缓缓开口:
“三弟他......心仪姜小姐。”
此话一出,屋内寂静一瞬。
“你、你说什么?”承恩公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湛儿他......什么时候的事?”
“......是去年喜儿妹妹来容家的时候。”容浦说道。
承恩公夫人的脸色复杂难明。
“你们既然早已知晓,为何不提前告知我与你母亲?”承恩公不由得问道。
容浦抿了抿唇,“此事是三弟的私事,他不曾开口,我与二弟也不好多言......”
“那、那他们二人现在是心意相通还是?”承恩公追问。
容浦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承恩公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在他和夫人不知道的地方,他们的儿子竟有了心慕之人,可对方是谁不好,偏偏是手握重权的镇国公的独女,这要他们如何接受......
这时,一名丫鬟快步进屋禀报:
“老爷、夫人,镇国公府姜夫人登门拜访。”
屋内气氛一滞,承恩公看了承恩公夫人一眼,沉声开口,“快请进来。”
沈兰舒来到屋内,看到承恩公和一旁偏头不语的承恩公夫人,屈膝行礼:
“承恩公、承恩公夫人,是我镇国公府对不起容公子。”
承恩公大骇,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国公夫人这是做什么,我们岂能受您的礼......”
沈兰舒走到承恩公夫人面前,眼圈泛红,语气中满是愧疚:
“夫人,我已知晓事情经过,是我们没能处理好宣德侯府之事,让容公子平白遭此劫难......对不起。”
“国公夫人快别这么说,”承恩公忙道,“是官府没有抓到这个漏网之鱼,同镇国公府没有关系,夫人莫要自责。”
沈兰舒摇了摇头,“是我们失责,我们不会推卸责任,日后承恩公府有任何需要,只要您说一声,我们镇国公府......绝无二话。”
此话一出,连承恩公夫人都不由得愣了愣。
这句话的份量,比任何赔礼道歉都要重。
“夫人,国公夫人都已经如此,你看......”
承恩公开口劝说,却被沈兰舒打断了话。
“承恩公,您莫要这般说......”沈兰舒有些哽咽,“身为母亲,我能够体谅夫人心里的痛苦,将心比心,若是我的女儿出了任何差池,我也无法接受......”
“夫人,我不祈求你的原谅,只希望我们能为容公子做些什么......”
承恩公夫人这才缓缓回头,看向沈兰舒的眼中一片哀伤,“此事与姜小姐无关,更与镇国公府无关,是我儿......”
“是我儿,命不好。”
沈兰舒心中一痛,险些落下泪来。
“国公夫人,您先回吧......”承恩公夫人低声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话已至此,沈兰舒也不好再留下,离开前她看了眼榻上的容湛,看到他那苍白的面容,她再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承恩公送沈兰舒出了门,沈兰舒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关切询问:
“承恩公,容三公子的伤势如何了?”
承恩公重重叹了一口气,“姜小姐带了怀谷大夫来,湛儿的血是止住了,但他的伤势太重,能不能熬过去......端看今晚了。”
“竟这般严重......”沈兰舒喃喃道,她看向承恩公,语气真诚,“方才臣妇之言并非客套,承恩公府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镇国公府和沈家定会竭力相助。”
“有夫人这句话,容家上下感激不尽。”承恩公朝她拱了拱手。
同承恩公道别,沈兰舒走到院门外,看向仍旧站在门口的女儿。
第778章 孽缘
“韫韫,跟娘亲回家吧?”
沈兰舒劝道。
“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等容公子醒后再来看望他,好吗?”
姜韫却固执地摇头,“娘亲,女儿要看着他醒过来。”
只有亲眼看到他醒来,她才能放心。
“你这孩子......”沈兰舒轻叹一声,“随你吧,但莫要太过伤心。”
姜韫点了点头,“女儿知道。”
沈兰舒不再多劝,叮嘱几句后便离开。
姜韫望向灯火通明的卧房,唇角紧绷,神色晦暗不明。
床榻边,伺候的丫鬟忽然惊呼出声,“公子、公子发了高热......”
容家人心中一凛,连忙来到榻边,就见原本脸色苍白的容湛,此时面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双唇干裂,呼吸急促,额间一片冷汗,口中喃喃呓语,身上滚烫的吓人。
“怀谷大夫说了,今夜湛儿会发高热!”承恩公语气凝重,“若是能撑过这场高热,便可脱离危险......”
承恩公夫人连忙吩咐下人去熬药,又命人打了凉水来给容湛降温。
府医小心翼翼地将熬好的汤药喂进容湛口中,一开始还能喂进去些许,可喂到一半时,不知是不是因为高热,容湛开始乱动,双手无意识地挥舞,一把将府医手中的药碗打翻。
府医看向容湛的左腿,顿时大骇,原本已经包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快按住三公子!”府医惊喊道。
容浦和容泽连忙上前,一人按住容湛的脚腕,一人按住容湛肩膀,强压着他以免他再乱动。
可越是如此,容湛越是挣扎地厉害。
“怀谷大夫取药怎么还不回来!”承恩公夫人心急如焚,“快派人再去催催!”
大儿媳忙不迭应下,转身去安排。
下人重新端来一碗药,承恩公夫人接过药碗,哽咽着送到容湛嘴边:
“湛儿听话,把药喝了......母亲求你了......”
院门口,姜韫听着屋内传来混乱慌张的声音,心中焦急万分,向前走来两步又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容家人最不愿见到的应该就是她......
姜韫垂首,神情难掩落寞。
身后传来脚步声,姜韫回头看去,就见祁玉初背着药箱急匆匆而来。
姜韫迎上去,“拿到了?”
“放心,拿到了。”祁玉初说道,“这时候容公子应当会发热,我先去给他熬药!”
姜韫连忙点头,“你快去!”
祁玉初背着药箱走了几步,又回身看向她,“你不进去?”
她应当很担心容湛才对。
姜韫却摇了摇头,紧抿唇角,“你先去吧,别耽误了诊治。”
对上她眼中的失落,祁玉初也不知该如何劝说,转身朝卧房走去。
刚到卧房门口,迎面碰到了正要去寻他的容家大儿媳。
“怀谷大夫,您可算回来了!”大儿媳慌张道,“小叔他发了高热!”
“莫慌。”祁玉初进了屋,快步来到榻边。
看到烧到发癔症的容湛,祁玉初皱紧眉头,从药箱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掐住容湛的下颌强行分开他的嘴,抬手将药丸塞进了他的口中。
“怀谷大夫,您给湛儿吃了什么?”承恩公忙问道。
“是镇静所用的药丸,于身体无碍。”祁玉初说道。
听他这么说,容家人放下心来。
服下药丸后,不过片刻,容湛便安静下来。
容家人松了一口气。
祁玉初从药箱中拿出一个锦盒打开,垫着帕子小心翼翼取出里面的东西,而后从夹层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拿只干净的空碗过来。”祁玉初说道。
丫鬟忙不迭将一个空碗放到他面前。
祁玉初将手里细长之物放进碗中,拿着小刀轻轻从上面削下几片。
那东西乌黑干瘪,看起来如同枯树枝一般,约莫两指粗细、一掌之长。
容家人不认得这是什么药材,府医也不曾见过。
“怀古大夫,这是何药材?”府医忍不住问道。
祁玉初手上动作未停,沉声开口,“玉髓葛。”
玉髓葛?这是何物?
容家人一脸茫然,可府医却变了脸色。
“玉髓葛?可是那能起死人、肉白骨的玉髓葛?!”府医惊声道。
“嗯。”祁玉初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起死人,肉白骨?世间还有此等宝贝?!
容家人震惊不已。
府医更是连连惊叹,“不愧是天下神医,竟有此等宝物......”
祁玉初手上稍顿。
脑海中浮现那双落寞的眸子,他垂下眼眸,缓缓开口:
“此物并非在下所有,而是之前镇国公府相赠,方才在下去取药时,是姜小姐提醒在下为容公子用此药。”
说完这句话,他继续摆弄手上的药材。
容家人沉默下来。
祁玉初没有看容家人脸上的神情,将需要的药量削好,他收起剩下的玉髓葛,而后端起桌上的瓷碗。
“我去熬药。”说罢,他端着玉髓葛离开。
承恩公看向自己的夫人,见她怔怔出神的样子,不禁叹了一口气。
唉......孽缘啊!
祁玉初熬好药,待放凉些后端到卧房内。
此药珍贵,承恩公夫人小心翼翼地扶起容湛,端着汤碗一口一口将药喂进了他的口中。
万幸,这碗药悉数喂了进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容湛脸上的潮红褪去,紧皱的眉头也慢慢松开。
祁玉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间,又为他诊了脉,而后朝容家人开口:
“没事了。”
容家人皆是松了一口气,总算保下了一条命......
“容公子还有些发热,今夜要安排人在他身边照顾,以免再发高热。”祁玉初叮嘱道。
承恩公点头应下,“好,我们知道了,多谢怀谷大夫救命之恩。”
怀谷摇了摇头,起身去收拾药箱。
容浦来到承恩公夫人身边,低声劝说,“母亲,眼下三弟已无大碍,您今日也累了,早些去休息吧?”
承恩公夫人抬头,望着门外缓缓开口:
“请姜小姐进来吧。”
第779章 别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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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解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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