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工业导师》
第1章 穿越,富贵窝
魔都,负担大学附属医院病床上,一具枯瘦如柴的尸体躺上面。
刺眼的白光中,张悦轩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散。
“对不起,爸妈……”
最后的意识消散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张悦轩感觉头痛欲裂,努力睁开眼睛,入目却是一片古色古香的房间,没有电灯,只有蜡烛。自己不是在医院死了吗?这里难道就是死后的世界?复古风?
地上还有一个掐丝瓷器碎片。
“这是……”他想要抬手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手变得修长白皙,完全不是记忆中因病消瘦的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属于另一个张悦轩的记忆。
现在是大明弘治十六年三月十日。
这个人是张皇后的侄儿,年仅十二岁就被封为锦衣卫大汉将军麾下御前五品带刀锦衣卫,更是太子朱厚照的伴读。
“少、少爷……你醒了!”丫鬟绿珠的声音突然变得颤抖。
因为张锐轩突然醒来,绿珠吓了一大跳,打碎了张锐轩最喜欢的一个宣德年间的四方梅瓶。
寿宁侯?小侯爷?自己不是死了吗?这是穿越了?
等等,表哥朱厚照?这不就是历史的大明十六之一的正德皇帝。
寿宁侯张和龄?就是那个迎立新君,封为公爵,最后又被新君抄家关押到死的寿宁侯,最后张家一个公爵一个侯爵落了一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结局。
大明十六帝,弘治算是最宽容大度皇帝,可惜英年早逝,弘治十八年36岁的弘治帝被一个太医一个方子下去就死了。
大明皇帝是一个高危职业,经常被太医一碗药莫名其妙的带走,既然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还成为了大明勋贵,没有理由去探究一下里面原因。
史书传言弘治帝是非常宽厚的仁君,那么真实的朱佑樘是否真的那么宽厚呢?
不过此时张锐轩更多的想到的是,再有两年弘治下线,然后是正德下线,张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看着想要自己过得好,这两个人必须要保一个。
可是怎么保一个?张锐轩陷入沉思之中,可惜张锐轩前世是理工男,对于大明这段历史也是七巧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后来朱厚照也是一个简单落水被太医治了几个月治死了,最离奇的还是同一个太医治死的。
不过老天爷既然让自己来一趟,不干点啥好像说不过去?
张锐轩坐起身子来,柔了柔自己眼睛,终于看清楚了,下面跪着一个女人。
张锐轩扯着干的冒烟的嗓子喊道:“水,水,水……!”
绿珠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水,送到张锐轩嘴边。
喝完一杯水后张锐轩感觉好多了,“我睡了多久?”
“少爷睡了三天了,那个庸医都说少爷醒不过来了,我们少爷还真是福大命大,活过来了。”绿珠双手合十道。
“快,快去告诉,侯爷,夫人,少爷醒了,算了,我自己去吧!”说完,绿珠一溜烟的跑了。
“我这个怎么了?”张锐轩的记忆还在融合,人还有些迷糊。
“少爷不记得了,三天前少爷惊马了,摔了下来,摔到脑袋,太医说活不成了,还好我们少爷福大命大。”红珠拍拍了自己胸口说道。
摔到脑袋了,是不是可以装部分失忆,这样可以隐藏一下身份,摔的好,摔的妙呀!张锐轩心里想到,原主你就好好去吧!你的人生就本少爷替你过了。
这个时候,绿珠带着侯府众人来到房间内,张锐轩醒来了,这可是寿宁侯府一件大事,寿宁侯两兄弟只有这么一根独苗。
进来的人有寿宁侯两夫妻,建昌侯两夫妻,还有小姑姑张星龄,小姑姑刚结婚二年,比张锐轩大五岁,两个人最是要好,情同姐弟。
张星龄摸了摸张锐轩额头说道:“轩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后的日子定会顺遂平安。”
说着,张星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了些哽咽,“你可不知道,这几日姑姑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怕你真的……”
张锐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具身体的亲人对他的关切如此真挚,与前世那冰冷的病房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锐轩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姑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您别担心了。”
寿宁侯夫妇也走上前来,寿宁侯拍了拍张锐轩的肩膀,眼神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轩儿,你能醒来便是老天保佑。”
“太医,太医!快快给我儿看看”张和龄急切的说道。
一个白胡子老头挤出人群,把了把脉说道:“令公子,这次逢凶化吉,真的是祖师爷保佑,不过还是有些后患,老朽在开一剂方子调理一下就万事大吉了。”
张锐轩心里吐槽,要不是小爷过来,原主早就死了,一个骗钱的庸医,生死都是一张嘴,好了就是神灵保佑,死了就是命该如此,左右逢源。
张锐轩定了定神,看向众人:“爹娘,姑姑姑父,还有叔叔婶婶,多谢你们的关心,我好了多了。”
建昌侯笑着点点头:“不错,我们轩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可要好好担起责任来。”
张小侯爷醒来消息立刻传遍了张府。张府后街,张锐铂家里,老爷子和张锐铂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不语。
老爷子是张和龄的同宗兄弟,只是张和龄兄弟都是侯爵,张季龄就在锦衣卫挂了一个千户。
张锐铂说道:“爹……”
“天意如此,铂儿!算了吧!”
张锐轩昏迷不醒的时候,张父还真有了出继的想法,张家两个侯爷,看着皇帝和皇后的恩宠,积累了大量财富。
张锐铂作为同宗近支,当然有出继想法。只是有爵人家不是想要过继就能过继,必须皇家同意,否则皇家收回爵产,就啥也得不到。
想要过继就需要张和龄大兄去请旨,张季龄一个锦衣卫千户(虚职),哪里能请的动旨。
“我们张家子孙要团结一致,知不知道。”张季龄想的很清楚,只要张锐轩没有死,张家侯爵就在,只要背靠侯爵,张家日子就好过。
第2章 大儒?李东阳
第二天,醒来后,张锐轩张大公子就开始一天的活动,古代人生活还真是累,就是一个小侯爷也不得闲。
卯时,也就是五点,就被丫鬟们叫醒。作为一个现代人还真的不适应这么早起来。
辰时给母亲张夫人磕头请安。
磕完头之后,用过早膳,就要上班,准确来说是上学。
张锐轩心里暗自吐槽,是谁说的,穿越成为小侯爷可以天天上街偷鸡遛狗,欺男霸女的,根本没有时候好不好。
一行人来到东宫门口。
张锐轩带着书童金岩进入东宫,几个长随都只能在宫门外等候。
金岩是张锐轩奶娘的儿子,是府里的家生子。
其实张锐轩并不是真正意义上伴读,只是一个旁听生,
太子朱厚照真正伴读是后世大明鼎鼎正德八虎。正德八虎是朱厚照当皇太子时候八个伴读太监:刘瑾、张永、谷大用、邱聚、魏彬、高凤、马永成、罗祥八位太监。
刘瑾年龄最大是一个二十多岁成年太监,现在八虎都是事事以刘瑾为主导。
其他几个张锐轩年龄都差不多。
张锐轩和八虎也不是一个赛道,平时也还是很客气的。
巳正,早朝结束,翰林学士李东阳前来授课,太子的授课老师有好几个,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杨廷和,李东阳,谢迁,刘健这几位。
杨廷和、李东阳都是后世大名鼎鼎人物,近距离接触这个时代的大佬,张锐轩有些激动。
李东阳憋了一眼张锐轩,不咸不淡说道:“来了,来了就找位置坐好!”
朱厚照招了招手示意张锐轩过去坐自己身边。
李东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说道:“今天我们讲《论语.为政》篇。”
张锐轩两世为人,可是对于四书五经都不熟,后世之人除了那些古人爱好者,有哪个人学全了《论语》,这一世的张锐轩也不是一个爱读书的人,基本上都是今天老师教了,明天就忘了。
白瞎了,姑母的一片苦心,七八个翰林院大学士硬是没有教会张锐轩,胸中就没有多少墨水。
张锐轩穿越过来之后,也还是想融入这个社会。
以前看爽文时候,穿越者获得牛b系统,各方小弟纳头就拜,拳打女帝,脚踢皇子,辱骂百官。
真的穿越过来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就这么一个孱弱的身体,能打谁?也就在自己房间打几个丫鬟。
这里封建制度一环扣一环,稍有不从都不行,早上想睡个懒觉都不行,好几个丫头跪在你身前规劝,作为一个现代人,张锐轩还真受不了一群人跪在自己面前。
现代社会哪有在活人面前下跪的,张锐轩思绪万千,神游太虚。
李东阳几个咳嗽声将张锐轩思绪拉回来,李东阳其实很烦张锐轩这个旁听生。
不爱学习,经常游神,影响皇太子,关键是还不能打。以前说过一回,张锐轩回了一句,本世子又不用东华门唱名,老大人还是教点有用学问。
李东阳正了正衣冠说道:“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世子作和解呀!”
张锐轩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好你个李东阳,刚穿越来就被问题了。
张锐轩虽然不太懂这些儒家典籍,不过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知识爆炸时代,也能猜出这个所谓的直,枉不就是小人君子吗。
整部儒家经典都是围绕这个来的,张锐轩不认为自己能是君子,那就只能是小人了。
跟大儒辨经?两世为人也四书五经都没有看全,怎么可能说的过。
不过被人阴阳了,不还回去,不是张少侯爷的风格。不管了,惹到我了算你倒霉,不管是不是被阴阳了,就当是被阴阳了。
张锐轩想了想,缓缓开口说道:“荀卿有云,青取之于蓝,木直受绳,柔于为轮。青何为蓝,木何以为轮,皆因工匠调教也。
孟子又言,人之初,性本善,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朱厚照顿时来精神了,其实李东阳讲这句时候,朱厚照已经想到了,后面必然是一大推亲贤臣,远小人,然后又怎么怎么……巴拉巴拉说个不停。
都是十几岁的叛逆期少年,谁愿意听这些大儒讲这些干巴巴的大道理。
而且,朱厚照也不认为这些大儒遵守这些大道理,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的大儒,朱厚照只是苦于一直没有人讲的过这些大儒。
这一刻朱厚照觉得自己这个表弟有点东西呀!心里想到,没错就是这样,干了这群道貌岸然的大儒。
李东阳心里闪过一丝诧异,这个寿宁侯公子摔了一跤开窍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反驳了,先贤之言哪有这样拆开讲的。
李东阳脸色涨红的呵斥道:“你这是强词夺理,牙尖嘴利,有辱先贤之言。”
不过转念一想,算了,自己和这些勋贵子弟就不是一条路,较什么真。
不过李东阳毕竟是一个大儒被一个黄口小儿骂了还回不了嘴,气得拂袖而去,“今天自学,把《论语.为政》抄十遍上交。”
李东阳出了门看见皇帝坐在门口,正要开口行礼被皇帝制止了。
李东阳走后,朱厚照顿时就活跃起来,朱厚照是皇帝独子,7岁进学,现在13岁,这几年都是被十来个翰林学士天天儒家大道理轰炸。
这些文官就想让朱厚照和当今圣上一样当一个圣天子垂拱而治,不过朱厚照显然离这些大儒目标越来越远。
“可以呀!没有看出来,还有一点智慧,”
“殿下谬赞了,这些大人仗着掌握话语权,文化霸凌我们而已!”张锐轩决定讲点干货吸引一下朱厚照,毕竟张家荣辱以后都是系于朱厚照一身。
讨好一下这个表哥,建立一个好印象很有必要。既然这些文官如此霸道,为何要忍受,张锐轩就不相信自己一个受过21世纪良好教育的人,玩不过这群只知道之乎者也之徒。
一群腐儒,懂什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吗?懂发展生产力吗?懂什么是共同富裕吗?张锐轩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想要撬动一个时代不是那么容易的。俯首甘为孺子牛那是鲁迅,张锐轩自认为自己不是这种伟大的人。
第3章 明孝宗朱佑樘
张锐轩出了课堂,早有一个太监在等候,“小张大人,陛下传召!”
“公公!确定是陛下传召?不是娘娘传召?”在张锐轩记忆中,皇后娘娘传召的比较多,弘治皇帝基本上不传召自己。
也是,皇帝日理万机的,哪有时间陪一个小孩子聊天。有也是陪自己儿子,没有道理陪一个外甥。
张锐轩赶紧眼珠四下转的找人,心中骂道,这个金岩跑哪里去了,太子东宫府里也敢乱来,也不怕被当成刺客宰了。
传旨太监似乎看出来了什么,张开尖锐的嗓子说道:“小张大人的书童,杂家已经让他出宫报信去了,让他们去午门外候着?走吧!小张大人?”
张锐轩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太监后面往皇宫走。一路上开始思考,自己醒来后第一次‘上班’。今天只得罪了李东阳,其他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好你个李东阳真的是小心眼,这就告御状了,这很名不符实呀!《明史》不是说李东阳是一个大气之人。
作为一个大学生,张锐轩也是一个网上冲浪的人,李东阳后世评价很高的。
朱厚照用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看着张锐轩,带着他的“八虎”散去,丝毫没有跟上了保护自己意思。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张锐轩只能自己想办法,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了,只能是安慰自己,弘治帝是一个好性格之人,应该不会受皮肉之苦吧!其他的,罚俸?斥责?
乾清门外待召殿
弘治帝在乾清门内召见内阁大臣和六部堂官汇报工作,六部尚书主要是汇报诏令执行进度。
内阁大臣汇报新的工作处理方案,都是一个个的单独汇报。遇到棘手问题会召见多个人一起讨论。
张锐轩午末的时候就来到待召殿候召,只见这些明朝文官大佬一个个进进出出的,始终没有自己。
张锐轩吃完早饭之后就水米未进,要了两次恭桶,还是没有等到自己。
没有办法,整个皇宫是没有厕所的,早上就开始,张锐轩一个凡人,放两次水已经是相当克制了。
心中想:这算什么事?就不能让人先吃完饭再传召。
丑时末,传旨太监周仆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以前午时末乾清门问政基本就结束了。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大臣一个都非常能说,一个接一个递牌子,皇爷爷也是好脾气,由着这些大臣折腾。
周仆搬来一个锦墩来到张锐轩面前,世子坐着等吧!
张锐轩环顾四周,看着好几个站着大佬,张锐轩都叫不上名字,不过能穿红色官服都是侍郎等三品以上的官。
咬了咬,不管了,有的坐坚决不站,张锐轩找了一个不起眼小角落坐下,揉了揉发僵的腿肚子。
周仆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豆饼,“世子爷,吃吧!”
“这不好吧!陛下都没有吃,臣下如何能先吃?”张锐轩小声说道。
虽然肚子很饿,可是陛下眼前礼仪很重要,万一那个人看不顺眼,参一本就值当了。
周仆又接着说道:“这是,皇爷爷吃剩下的,皇爷爷吩咐给世子送来的。”
“陛下赏的?那就没有问题。”张锐轩接过豆饼吃了起来。
一个豆饼下肚,又喝了一杯茶,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打了一个嗝。
这个时候,刑部侍郎回头看了张锐轩一眼,心想:小子,今天还有你的苦头吃,东阳大人你也敢蛐蛐。
李东阳湖广茶陵人,现在是礼部尚书兼内阁次辅,太子太保,和朝中各派势力都交好。
朝臣这次听说这次李东阳大人被寿宁侯世子气晕了,皇帝还要召见寿宁侯世子,一个个的都自发出动,必须给于狠狠反击。
其实李东阳也就拂袖而去,谈不上有多生气,李东阳也是五十多奔六十的人,气量非常大,怎么可能真生气。
但是架不住拱火的人多,寿宁侯和建昌侯太得弘治皇帝宠幸了,这是文官心中永远痛。
今上什么都好,圣天子垂拱而治,就是在张家人这里非常拧巴,突破祖制,封了两个侯爵出来。
张锐轩坐在锦墩上,一个手撑着下巴,眼观鼻,鼻观心。
晚上掌灯时分,终于这些大臣都奏报完了,周仆前来说道,“世子爷,世子爷醒醒,陛下要见你!”
周仆轻轻推了推张锐轩肩膀。
张锐轩猛地惊醒,“啊!到我了!”
张锐轩揉了揉眼睛,赶紧起身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怀揣着不安,随着周仆踏入乾清门外。
乾清门内烛火摇曳,弘治帝端坐在大座之上,面容虽略显疲惫,却不失威严。
张锐轩急忙跪地叩首:“小臣张锐轩,拜见陛下。”
弘治帝目光落在张锐轩身上,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平身,赐坐”
说完,朱佑樘又不理人,开始自顾自的看奏折。
张锐轩心中一紧,如坐针毡,暗自叫苦,这算怎么回事?什么也不说?这难道就是后世说的“领导学习时间”。
领导学习时间就是领导拿一张报纸在哪里看,不搭理下属,学习时间越长,问题越严重。
过来一柱香时间,张锐轩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脑子飞速运转,决定先摊牌,伸头一刀,缩头也是
“还请圣天子明示,小臣感激不尽” 说完,又重重磕了个头。
弘治帝凝视着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汝可知错了。”
“小臣知错了!” 张锐轩赶紧下跪磕头,在这个礼法森严的古代,多磕头总是没错了,既然无法改变规则,那就先适应规则。
“错哪儿了!”
又来?错哪儿了!张锐轩想了想:“小臣不该妄言,曲解先贤之言?”李东阳就是这么说的,小心无大错。
“避重就轻?再想?”朱佑樘再次发问。
避重就轻?那就说不是这条?还得想。“陛下,小臣不该搅乱太子学政,请陛下恕罪!”
弘治皇帝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儿子自己清楚,没有那么爱学习,再说这个罪名也不小,你小子是真虎,什么都敢往自己身上揽。
又不是?张锐轩决定摆烂,一个的心思怎么猜,两世为人张锐轩也不知道。
张锐轩再次扣头,“还请陛下明示!”
“既知是妄言,又为何要说!跪安吧!”说完朱佑樘往后宫走了。
周仆来到张锐轩面前,“世子爷,杂家送你出宫去吧!”
第4章 大学之道?
张锐轩酉时才回到家中,吃过晚饭后越想越气,系统不给力,那就只能硬刚了。
同时张锐轩也发现这个弘治帝也没有像后世史书写的那么听文官的话,其实也是苦文官久矣。
只是弘治皇帝隐忍的非常好,不像正德那么肆意张扬。
大明十六帝,除了朱允炆哪个愿意受文官那个鸟气。
不过张锐轩也不能确认是不是真的,只是给人感觉是,也许自己太敏感了,张锐轩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掐灭。
大明弘治十六年……公元1503年。这是西方世界突飞猛进的时代,十一年前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十六年后麦哲伦开启环游世界。
这是西方文字复兴时代和大航海时代。而我们的大明后面还在为了争我爹是不是我爹,皇帝和大臣相互争斗。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来到这个大争之世,怎么能不做出一番改变。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接下来的十几天都在平淡中度过,前来授课老师也都是平常的翰林学士,张锐轩并没有在后世听过他们名头。
当然可能他们很有名声,可是张锐轩不是明史迷,不知道很正常。
可能是张锐轩一战李东阳成名了吧!这些人觉得自己咖位不如李东阳,双方也就在相互试探中度过。
不过这样反而加大了张锐轩的名声,开始有了神童之名。张锐轩听了后直接无语了,心中暗骂:这是将自己至置于风口浪尖之中,不知道是哪个居心叵测的人在无风起浪。
当然作为一个穿越者,张锐轩还是有信心,只要不比经史典籍,比格物,测绘,机械,数学,几何,哪个不比他们强。
太子朱厚照突然打了一个喷嚏,朱厚照大怒:“哪个人在背后编排本太子?”
“巧合?我说这都是误会!太子表哥你能原谅我吗?‘你说呢?’。那还是算了,坚决不能认”,张锐轩心中想了一连串。
杨廷和今天来给太子上课了,杨廷和这是第一次注意到了张锐轩。一个才十二岁小孩,杨廷和不认为能厉害到哪里去。
杨廷和决定讲大学之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按照后世总结,大学就是就是儒家的处世之学,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说的很好听,真的做到的人寥寥无几。
杨廷和看着张锐轩说道:“世子殿下不以为然的表情,莫非又有高论。”
“不敢,先生面前小子哪敢有什么高论?”张锐轩不想多事,这种几十年官场做到首辅的人,张锐轩不想招惹。
张锐轩牢记皇帝的话,辩不赢就不要辩。
太子朱厚照和八虎又来精神了,没有人不喜欢看热闹,尤其是压抑了许久的人。
这个时候弘治帝朱佑樘又在学堂之外偷听。只要是这些内阁大臣讲课,朱佑樘就喜欢在外面听一听,朱佑樘也想知道这些给自己儿子讲了一些什么内容。
杨廷和心想,哪敢有?那就是还有了?杨廷和不相信,一个小子在大学之道的理解可以超过自己。
“世子殿下是无甚可讲的吧!”杨廷和脸上一阵得意,心想:也就李东阳那个江北人不行,才会被一个童子驳倒
看着杨廷和那个嘴脸,张锐轩心里大怒,想了想还是算了,今天我原谅你了。
杨廷和接着说道:“既然如此世子以后还是好好听讲,你祖父不过一个区区举子,父、叔更是不同半点文墨,不要学那小人之道。”
你个老头子欺人太甚,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张锐轩沉思一下“孔仲尼作《春秋》而鬼神惊,不知先生做何解?”
对付这样所谓大儒就是要下虎狼之词,张锐轩心里想着。
朱厚照有些微微失望,心想:就这?这是要捧“至圣先师”的臭脚?张锐轩呀!张锐轩,你这就被文官吓到了,不敢反抗了。
杨廷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微笑,心想这孩子不过是故作高深,还能翻出什么花样不成?
杨廷和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仲尼作《春秋》,微言大义,以一字寓褒贬,此乃为后世立规矩,辨是非,使乱臣贼子惧,此乃圣人之功也。”
杨廷和目光炯炯地盯着张锐轩,似乎在等待他的认同与夸赞。
张锐轩心里冷笑,等的就是你这句。张锐轩站起来说道:“弟子不敢苟同,孔仲尼作为一个当世大儒,作伪史《春秋》有违史书据实直书之意,实在是开欺世盗名,胡乱攀咬之风,乃开小人言之祖也,有何面目谈大学之道。”
此言一出,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学堂内激起千层浪。
太子朱厚照原本耷拉着脑袋,听到这话瞬间来了精神,眼睛瞪得滚圆,兴奋地拍着桌子。
朱厚照心想:“好你个张锐轩,果然没让本太子失望!敢这么说孔老夫子,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朱厚照笑得前仰后合,
身旁的八虎们也面面相觑,随即都露出惊愕又兴奋的神情。
张永忍不住低声嘟囔:“这世子殿下可真是胆大包天,这话要是传出去,得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杨廷和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杨廷和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胡须也跟着抖动起来。
“你……你这是大逆不道之言!”
杨廷和气得声音都有些变调,指着张锐轩的手在空中挥舞,
“孔圣人乃万世师表,岂容你这黄毛小儿污蔑!《春秋》乃经世大典,字字珠玑,岂是你能妄加评判的!”
学堂外,弘治帝朱佑樘原本一脸平静地听着,听到张锐轩这番惊人之语,不禁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朱佑樘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心中暗自思忖。这孩子年纪虽小,胆子倒不小,不过他所言,角度倒也有些新奇。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惊世之言。
而那些平日里与杨廷和同气连枝的翰林学士们,此刻也都义愤填膺。
一位年长的翰林学士怒目圆睁,大声呵斥:“竖子无礼!你这等言论,若传扬出去,必遭天下文人唾弃,还不速速向杨先生和孔圣人赔罪!”
其他学士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指责声不绝于耳。
张锐轩却镇定自若,面对众人的指责,张锐轩一点都不慌,身为勋贵终归和这些科举出身不是一条路。
张锐轩不卑不亢地拱手说道:“《春秋》之中多有隐晦、曲笔之处,孔仲尼以一己之见断善恶,实在有失公允,实在是难称君子之道,此乃开学阀,排除异己之风。”
第5章 宴无好宴
不知不觉张锐轩已经来到大明一个多月了,这天是端午节。
朱佑樘在宫廷赐宴,赐宴的对象是太皇太后的周家,太后的王家,以及皇后的张家。
太皇太后周氏,是朱佑樘的亲祖母。
周家有庆云侯周受,长宁伯周域都是非常得宠的人,掌管禁宫宿卫,隔绝内外廷的连系。
周氏是英宗的贵妃,宪宗生母,不过英宗死前有遗言,周氏不入太庙,不葬入帝陵。当时中外一片哗然,都不知道英宗他老人家为什么要下这么一道诏令。
不过现在周氏现在是太皇太后,历经四朝,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朝中根基深厚。
王氏不是朱佑樘的生母,她只是朱见深的原配,一生没有生儿育女,朱佑樘的生母纪氏是一个贵州战败土司的女儿,早早就死亡。
王氏紧紧的背靠周氏,王氏有三个兄弟,瑞安侯王原,崇善伯王青,王俊没有获得封爵,只是获得一个锦衣卫世袭官职。
朱佑樘生母纪氏家族作为一个战败土司,一直都是一个小透明,封了一个伯爵,很难融入大明京城官场。
总的来说现在活跃的后族就周王张这三家,说是三家其实是两家。
王氏一向是为周家马首是瞻。
更早的孙家已经非常低调了。只有一个孙铭活跃在十二团营内,作为一个武官。
太宗的徐家人家就和这些后族不是一回事,那是开国功臣和靖难功臣的一门两国公,都是混功臣圈的。
仁宗的张家和孝宗张家虽然都是张,可是两个张没有一点关系,仁宗的张家比孙家还低调,就守着两个伯爵过日子。
宴会还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宴会。
太皇太后周氏盛装出席,不过盛装之下也难于掩盖满身的疲惫。
太皇太后周氏已经垂垂老矣,毕竟已经是一个73岁的老太太了。她像是一只垂暮之年雄狮,依然在巡视着自己领地。
朱佑樘这三十四岁,这个年龄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一生精力旺盛时候,大干事业时候。
宴会上,丝竹声声,教坊司的舞女长袖飘飘,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朱佑樘端起酒杯,先是起身向太皇太后周氏敬酒,恭恭敬敬地说道:“今日端午佳节,孙儿敬祖母一杯,愿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氏嘴角微微上扬,缓缓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开口说道:“人生七十古来稀,本宫虚活七十有三,现在只有一个心愿,乖孙儿就不能帮本宫了结了吗?”
“能办的孙儿想着法也给祖母办了!只是祖父他老人家都安歇多少年了,就不打扰他老人家安寝了吧!”朱佑樘平静的说道。
周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心头的一个魔怔,周氏自认为自己为朱明皇室立下汗马功劳。怎么就被那个死鬼临死摆了一道。
周氏死死的盯着朱佑樘,“皇上这是在记恨本宫,记恨本宫当年没有保你母亲纪氏。”
周氏主动提起这件事,这让张锐轩大受震撼,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大瓜,惊天大瓜。
张锐轩看了一下其他人,发现每个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一动不动。
教坊司的舞姬早就走了,紧接着伺候的小太监,宫女也离场了,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和这些皇亲国戚在场了。
纪贵有些坐立不安,咬咬牙,起身向朱佑樘告罪:“陛下,臣昨天晚上偶感风寒,郎中吩咐需要多休息,臣先行告辞了。”
朱佑樘皱了皱眉头,心想:国舅呀!能不能下次找另外一个理由,不能每次都是同样理由吧!
朱佑樘有些失望的挥挥手!
纪贵如蒙大赦一样,一路小跑得离场。
王氏这个时候站起来打圆场:“今天是家宴,不谈这些烦心事了,来日方长,我们从长计议。”
周氏这个时候手里的龙头拐杖重重的杵了杵地,气喘吁吁的说道:“皇帝,奶奶我今天就要听一句真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场面冷冷的,都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话了。
先帝遗诏,哪个敢去违背呢?一个孝道压下来谁敢动。
朱佑樘面色凝重,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祖母,孙儿并非有意忤逆您,先帝遗诏天下皆知,关乎皇家祖制与礼法,孙儿实在不敢轻易更改。”
周氏听了,眼眶泛红,情绪激动起来:“祖制礼法,就不能变通?我这一辈子,为皇家付出多少,到老了,就想百年之后能与先帝相伴,这要求过分吗?”
这个时候庆云侯周受站立起来拱手说道:“陛下是至尊,此事乃陛下家事,陛下就是乾坤独断一回,料前朝那些老臣子为不会说什么!”
张锐轩父亲寿宁侯张和龄也站了起来说道:“庆云侯此言差矣,陛下是自情自孝之人,怎么好违背先帝遗诏呢?还是命钦天监另选宝地吧!”
庆云侯怒视寿宁侯一眼,愤然坐下,寿宁侯毫不在意,自顾自坐下。
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微微向前一步,躬身说道:“陛下……。”
怀恩不想祖孙俩闹的太僵了,有心想要缓解一下两个人关系,怀恩是一个有大局观太监。
朱佑樘冷冷看着怀恩,怀恩似乎感受到了朱佑樘眼中冷意,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周氏在王太后的搀扶下,不欢而散,太皇太后周氏走了之后,周家兄弟对着朱佑樘一拱手也离开了。
朱佑樘开口说道:“怀恩,替朕送送太皇太后。”
周氏盛怒的声音传来:“老身受不起,帝还是留在自己身边自用吧!”
王氏三兄弟看到这种情况,前来恭维几句之后也是缓缓后退离开。
这样原来大殿中热热闹闹的场景,现在,就剩下朱佑樘一家三口,张氏兄弟,还有张锐轩六个人了。
张氏兄弟习以为常,这种场面也不是这一次了,今天都是小场面。
朱佑樘这个时候说道:“奏乐,”
教坊司的舞姬们又进来接着跳舞,声音也响起。明朝教坊司也是一个宫廷单位,可是任务不多,皇帝还不能时时召见,会被御史言官奏贪图享乐。
这也是张锐轩后面才知道,此时年纪小小的张锐轩还在消化刚刚信息。
第6章 寿宁侯演说帝国史
宴到深处,终于曲终人散。
回去路上,马车中,张锐轩父子坐在一起,“怎么样?儿子,今天有没有吓到。”
张锐轩还在消化刚刚消息,闻言点了点头,又瞬间摇了摇头。穿越前张锐轩只是一个军工国防生,搞枪械制造研究的,对于明史知道的不多。
不过明史是24史中争议最大的,得益于后世短视频崛起,正史不一定,野史一定够野。
就是这个便宜父亲说于谦是卖国贼,张锐轩也不会感到震惊。
反而还会兴致勃勃的听,毕竟现在距离土木堡之变才50多年,说不定还能挖掘一下被掩盖的真相。有空时候着一本书,解决后世的悬疑。
寿宁侯看见张锐轩又是摇头,又是点头顿时来气了,在张锐轩脑袋上敲了一下,“做人最怕立场不坚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张锐轩摸了一下被敲的有些疼的脑袋。果然这些能上史书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自己也就是占了一个先知的优势,真的要是比权术,会被古人吊打。
“这个,帝后合葬不是我朝的定式吗?太皇太后周氏要和先帝爷合葬不是正常要求吗?陛下怎么就不同意呢?”张锐轩好奇的问道。
“这件事是说来话长了……”寿宁侯卖起了关子。
“爹,你怎么还吊人胃口了,快说”张锐轩急切的说道。人人都有一个八卦心理,张锐轩也一样。已经成功的被老爹吊起胃口了。
“本朝太祖高皇帝建国,太宗文皇帝拨乱反正,……”寿宁侯开始缓缓道来。
“停,停,怎么不从三皇五帝开始说起!”张锐轩说道,张锐轩不想这个便宜父亲讲的太长。
“你小子还是太毛躁了,做事需要有耐心,没有耐心什么也干不成,算了不讲了。”寿宁侯说道。
“别呀!爹,你还是说吧!”
寿宁侯想了想:“说也行,不过你小子要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许说?”
“表哥也不行吗?”
“不行,防的就是他”
“好吧!行吧!我答应了,快讲了?”
“我刚刚讲到哪里了”
“太宗文皇帝拨乱反正了”
“太宗以前,总体来说都是以武制文,皇帝统帅六部,仁宗太短,我就不讲了。
宣宗时候文武并重,加入宣宗老人家出生民间,跟太宗出生入死北伐多次,大家都瞒不了他,不过宣宗就没有前面那么勤政了,权力开始归台阁了。
尤其不好的是宣宗英年早逝,英宗幼年登基,英宗长大后自然是要拿回权力,可是朝中谁会相信一个孩子,就开始斗争,然后就土木堡了。……”
“可是这个和太皇太后有什么关系呢?”
寿宁侯接着说道:“英宗复位后,清算文官,英宗立了先帝为太子,可是一直没有废钱皇后,这和宣宗完全相反。最后英宗留遗诏,要求钱皇后死后和自己合葬。”
“这个遗诏好像透露着诡异?”张锐轩说道。
“谁知道,有说法英宗想要重新拿回被内阁夺走权力,被内阁联合后宫给暗害了?”寿宁侯说的时候有些神秘兮兮的。
张锐轩说道:“不能吧!还有人敢暗害天子。”
“有什么不敢的,大明已经有好几代君主没有活过四十岁了。”
张锐轩想了想史书记载,大明好像中期这几个皇帝都没有活过40岁。
尤其是成化,今上,还有后面的表哥,三代皇帝都是这样,难道这里面真的有秘密。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这一切,毁掉了我中华民族的几百年国运。
“不过那都是上上代人恩怨了,今上也没有必要坚持吧!”张锐轩记得一皇两后甚至是三后的格局墓葬也不少,只要皇帝愿意争取大臣都会让步。
后世嘉靖不也让自己父亲混上一个皇帝位了。
“当然不只是这么一点事,当年太皇太后不喜欢今上,嫌弃今上母亲出身低,想要立兴献王为太子,只是朝臣坚持皇长子,最后不得已,才让今上继了皇帝位。”说到这里寿宁侯也是唏嘘不已。
“还有就是,现在六部和内阁多是太皇太后的人,今上的人已经被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不过今天看来,老太太坚持不了几年了,这天下还将是今上的。”
“父亲会不会高兴太早了,太皇太后只要就不能留下什么后手!”
寿宁侯不屑说道:“就算是有后手又能怎么样,终归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老太太一去,压制在我们张家头上这个大山就没有了。”
张锐轩心想,按照原来走向,张家也嚣张不了多少年,表哥一死就没落了。想要张家继续保持辉煌,就要保住朱佑樘一脉。
还真是一个无解题,张锐轩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身体,深深的怀疑自己行吗?
这个时候可是有杨廷和,李东阳,王阳明这种大人物,一个比一个强。
必须要找到一条自救的路,这个时候的大明就两条腿,一条内阁,一条司礼监。自己是外戚,外戚入不了阁,甚至都当不了六部堂官,只能当一些散官。
张锐轩也不能切了去司礼监。张家两个爵位不出意外的就只有自己这么一个男丁。
就这么说着说着,马车突然停了。张锐轩撩开车帘一看,原来是到家了。
下了马车,去给母亲请了一个安后,回到自己房间。
还是家里好,没有那么多烦心事。在丫鬟的服侍下,张锐轩进入梦乡。
在梦中,张锐轩梦到自己娶了一个漂亮的妻子,还纳了好几个美妾,生了十几个孩子。正在家里美滋滋的享受生活。
突然之间表哥朱厚照驾崩,然后就锦衣卫前来拿人。转眼间就上了行刑台,几个大理寺官员宣读判决,张家男子斩立决,女子充入边疆。
然后就被一刀朝脖子斩下来。
张锐轩突然惊醒过来,酒也醒来,出了一身冷汗,这个梦太真实了,张锐轩坐了起来。
绿珠也被惊醒了,“说道,少爷这是做恶梦了,少爷放心,梦都是反的,少爷我去点灯。”
“不用点灯,不用点灯!”张锐轩连忙阻止道,想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头绪,又重新躺下了,“绿珠,你也休息吧!”
“少爷!你变了!”
“哪里变了!”
“绿珠也说不准,就是变了!”
“不要胡思乱想,睡觉”都穿越了,当然是变了,看来要小心一点。
第7章 东宫明堂
东宫明堂是太子读书的地方,张锐轩两战大胜,已经名声大噪。
这天大朝会,没有前来讲课,只能自学。张锐轩只能自学,手里拿了一卷《公羊传》在读。
朱厚照和张永,谷大用,马永成则在嬉戏,刘锦则在看《汉书》
张锐轩看了一眼刘锦,这个刘锦是朱厚照八个伴读里面年龄最大的,按照朱明皇室说法就是大伴,负责照顾潜龙日常起居。
刘锦历史上风评并不好,他是被以造反罪名的处死的。
一个太监搞改革,一年后被造反罪名杀害了。此时的刘锦还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
张锐轩走近看了一眼,刘锦正在读《汉书桑弘羊传》,刘锦读的很细致,几乎是在一字一句的扣字眼,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公公好雅兴”
刘锦抬头看了一眼,看了是张锐轩,嘿嘿一笑,“世子当面,不敢称公公,世子要是看的起刘某,刘某需长几年,叫一声刘哥就好了。”
“刘哥喜欢桑弘羊传”
“谈不上喜欢,读书只是为了明理”
“桑弘羊传虽然好,可惜救不了我们大明。”
“大胆,我大明当今圣上如尧舜在世,忠臣良将收四方,哪有什么危机,妄言什么拯救。”张永大声呵斥道。
不过朱厚照并不这么认为,朱厚照年龄虽小,可是脑袋非常好用,朱厚照呵斥道:“没有规矩的东西。”
朱厚照现在对这个表弟越来越感兴趣了,好像病了一次后,反而有点开窍了。
朱厚照其实和张皇后关系并没有多好,毕竟两个舅舅也是跋扈异常,这让朱厚照感觉非常不好,想到了东汉的外戚们。
尤其是东汉的跋扈将军梁冀,关键还没有梁冀的将才。
朱厚照笑道:“怎么世子殿下有能力救大明?”
朱厚照也想知道自己一个表弟有没有什么真才实学。
张锐轩也是非常高兴,不枉自己卖弄玄虚这么久,为此不虚得罪两个内阁大学士,终于有了一次开口机会。
“道理很简单,桑弘羊的改革其实救不了我大明,我大明现在看起来国泰民安,实际上已经是危机四伏了,这危机在外,也在内。外有强敌环视,内嘛……”张锐轩故意停留一下。
“你是不是想说,内有奸臣当道。”朱厚照心想,最大的奸臣就是你父亲,你叔父。
“太子可不能乱说,陛下圣明,哪有什么奸臣当道!”
“不是奸臣?那是什么?”
这个时候朱佑樘也带着人走到明堂外面了,正要进入,听到这里又停了下来,朱佑樘也很好奇,一个黄口小儿能有什么见解。
“现在最大问题就是失衡了?”
“失衡了?什么意思?”朱厚照理解不了。
“简单来说就是,权力的运作失衡了,一个国家想要平稳,就需要权力平衡,太子以为国家是如何形成的?”
朱厚照皱着眉,一脸疑惑道:“国家是怎么来的?自是我太祖皇帝驱逐北袁,打下来的江山,代代传承。”
张锐轩轻轻摇头,“太子说的只是其一,国家也是万千家庭组成的。”
“世子是想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套,没有新意”朱厚照有些失望。
“不,和这个没有关系,这个不过是腐儒为了骗人的。国家是一个暴力团体,他的诞生就不是什么一团和气。”
“国家是军权,政权,财权交织在一起的这么一个团体,简单来说就是军权保证政权,政权收取财权,财权用来维持军权。”
停了一下后,张锐轩接着说道:“太祖以武立国,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这支军队如臂使指,所向披靡。
最后这支军队打下疆域,建立国家,可是太祖可以打天下,却不能一个人治理天下,只好将天下托付给文人治国。
文人所谓治理国家其实就是一个收税的过程,不管过程如何,最后都是需要收取天下之财来供养文武百官和军队。
收税是一个非常大难题,收谁的,像谁收,收多少这是非常考验人的,一般来说三代之后人君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已经没有这些手段了,只能依靠外臣。
外臣通过把持政权,不断更改财权,最后财源枯绝,天下就陷入混乱之中,最后有王者出来,开始新一轮涿鹿中原的游戏。”
“你说的这些都太虚了,本太子不需要,世子还是说点有用的吧!”朱厚照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张锐轩,
看的张锐轩有些恶寒,这个太子不会是看上我们张家的家财了吧!坏了,这下把朱厚照彻底带歪了。
“以上其实道,其实没有什么用,知道了只能更痛苦。”
“这么说,世子殿下还有御民之术了?”张永又问道。
“世上没有什么御民之术,这个世界草民要求最简单,劳作一生就为了一日三餐,草屋一间,再有一身衣服,如果我们这个都保证不了,那就会被百姓厌弃。”
朱厚照来到张锐轩身边说道:“世子想说什么?”朱厚照不相信张锐轩只是为了说这些。
张锐轩双手一摊,“就是这些,没了,太子殿下。”
张锐轩心想,有的东西不能说,法不传六耳,有的事情说出来就不灵了。谁知道这个正德八虎可不可靠,历史上正德八虎后面可是有好几个都背叛了正德帝,还是谨慎点好。
朱厚照被说的心痒痒的,可惜张锐轩不说也没有办法。
这个时候李东阳进来了,看了一眼张锐轩,心里大骂,这个张锐轩没有规矩,这是掀桌子坏规矩了。
张锐轩回到家中,后被父亲寿宁侯叫到书房内:“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去东宫读书了,整天的蛊惑太子,扰乱明堂。”
“爹,我们和那些人又不是一路人……”张锐轩说道,作为一个穿越者,张锐轩可是知道张家的结局的,自己这个老爹结局并不好。
“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子,你懂什么,好像大明没了你就能没了一样,不该你操心的事操什么心。”寿宁侯想着,要把这个小子送出京城去避避风头,前次惊马的事还没有查清楚呢!这次又惹这么多麻烦。
第8章 离京定计
张锐轩被父亲训完,又被父亲禁足了,哪里也去不了,还在琢磨着如何改变张家命运,心中烦闷。
这时,金岩匆匆忙忙跑进书房,神色紧张又带着几分敬畏,跪地禀报道:“少爷,宫里来人传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天使就来了。”
“快,狗奴才,开中门,摆香案。”迎接天使是一件大事。
张锐轩开始更换入宫的朝服,作为一个五品的武官,也是有一套官服的。
张锐轩刚要出房门时候,寿宁侯匆匆忙忙赶了过来:“慢着,哪里去?”
“爹,这不是陛下召见吗?公公都在中堂等着呢?”
“你爹不聋不瞎,知道,”
“知道还问!”
“小兔崽子,翅膀长硬了是吧!”寿宁侯一脚踢了过来。
张锐轩连忙笑嘻嘻的跳开躲避:“打不着!打不着!”
两个人一个追,一个逃的绕圈圈,追了一会寿宁侯有些气喘吁吁的站住:“小子,给我站住,老子有几句话给你交代一下。”
“说好了,不许打人!”张锐轩也闻言站立住了,聆听父亲有什么高论。
“进了皇宫后,记住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要妄议朝政时局,听话,有的事咱们惹不起?”张和龄很怕自己这个独子乱说一通。
张和龄半生耕耘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不想儿子有什么意外,安安稳稳的拿一份钱不好吗?大明总归是他们朱家天下。
“知道了!爹!”张锐轩有点不明白,书上寿宁侯不是说是一个跋扈异常侯爷,怎么现实中畏畏缩缩的。
太监传完口谕后,张锐轩起身亦步亦趋的跟着太监入宫。
到了乾清宫,张锐轩定了定神,稳了稳心神,恭敬地行了大礼。
朱佑樘端坐在椅子之上,穿一件常服,神色平静的让人难以捉摸,太子朱厚照坐在朱佑樘旁边,旁边还有十几个太监宫女,领头的就是上次那个大太监怀恩。
朱佑樘细细打量了张锐轩一番,缓缓开口道:“听闻你在东宫言语不凡,对国家权力、民生诸事颇有见解,朕今日便想听听你更详尽的想法。”
张锐轩跪下伏地说道:“常言道:法不传六耳?”张锐轩抬头看了十几太监宫女。
朱佑樘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张锐轩的意思,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一众太监宫女退下。
怀恩出去后把大门关上,亲自把守在大门口,空荡荡的大殿内就剩三个人,安静异常。
朱佑樘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张锐轩,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与探究:“如今已无旁人,你且说来。”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说道:“陛下如今被困于这深宫之中,令不出这个皇宫吧!”
朱佑樘大吃一惊,想不到这个外甥小小年纪还知道这些,不过转念一想,他是寿宁侯的儿子,知道内幕似乎也有些正常。
朱厚照说道:“世子难道有办法解这个困龙局。”
自从五年前,太皇太后发动事变后,朱佑樘在朝中,宫中,军中的势力都被横扫一空,现在皇宫出不去,旨意出不来皇宫,就像是一个橡皮图章。
说实在的,朱佑樘也是有点急眼了,现在朝局糜烂,西北边防糜烂,只有这些六部堂官和内阁大员一个个吃饱了了。
否则也不会问道于张锐轩这么一个小孩子,毕竟张锐轩才一个十二岁的小孩。纯粹是病急乱投医了。
“陛下以为,权从而来?”
“当然是自上而下,圣旨一出,有志之士自然而从!”朱厚照抢先答道。
张锐轩心想,要是权力这么容易来,你爹能被困于此,自己这个表哥还是太急躁了。
朱佑樘想了想:“天地君亲师,行仁政,施恩德,德布天下,为天下万民之表率!”
“这些看似行,可是陛下令不出皇宫,如何布德于天下,不过是镜花水月吧!”
朱佑樘想了想,仰天叹了口气:“难道是天要亡我!”
“陛下其实也不必灰心,正所谓,棋从断处生,龙到处必有水?”
“如何断棋从生?”朱佑樘有些激动,仿佛看到希望。
“我们走不了君子之道,就要走小人之道。”
“什么是小人之道?”朱厚照问道,小人之道也能走,这个表弟莫不是夸夸其谈之辈。
“昔日,陈平诛诸吕的故事,陛下可知道?”
朱佑樘心想:陈平诛诸吕的故事当然知道,“可是太皇太后是孤的亲祖母,不忍加害。”
朱佑樘还是不想走到那一步,其实也没有把握。
“臣的意思是,当年陈平手持虎符,去到北军大营,一句愿意拥刘者,请举右手,愿意拥吕者请举左手,结果北军将士都高举右手,陛下可有想过其中道理。”
“愿闻其详?”
“其实,兵权这个东西很怪异,它和政权不同。
收取政权很简单,只要换了几个头头它就可以,能臣凭借一本《大明律》就能理顺一府,一行省。
兵权它是士兵和统帅共享军权,一个受到士兵认可的统帅他可以获得军权。即便是你将他革职了,只要他回来振臂一呼,就能推翻现在的主帅。
当年陈平能够一呼百应就是因为这些士兵还愿意相信大汉这个承诺,这是当年的汉高祖无敌统帅建立的威望。
他是刘邦通过一场场胜利建立起来!
同样还有,唐太宗李世民,高祖李渊虽然罢了李世民兵权,可是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时候长安各军还是从者影集。”
张锐轩接着说道:“还有本朝太宗文皇帝,太宗文皇帝800府兵起事。
燕云十六州所有的各卫所都愿意追随太宗文皇帝抛家舍业。
即便是几次受挫,他们也愿意相信,就是因为他们相信太宗文让他们看到希望,胜利的希望!”
“有的事急,可是需要徐徐图之。
陛下不妨从宫门卫士开始,先和他们拉拉家常,天冷时候给点姜汤之类,了解他们需求,收了他们忠心。
当陛下有了这些下级军官和士兵们爱戴时候,就有了一直忠于自己广大势力,这样不管他们上面换了什么人来都可以将他们架空。
这个天下最终取胜负取决于你能掌握多少人,多少人愿意为你效死力,你能调动多少资源。”
第9章 出京任职
朱佑樘默默听完,陷入沉思,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缓缓开口:“卿之所言虽有道理,可这并非一朝一夕能成之事,朕又如何等得起?如今西北战事紧急,朝中党争不断,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张锐轩叩首道:“陛下,欲速则不达。陛下千秋鼎盛,当下之急,先稳固宫中根基,再与外部呼应。
依微臣之计,首先当将内外之库分开,将内帑用于皇室开销,国库用于国事度支。
将现在田税,丁税,茶税,盐税归于国库,内帑设内务府管理经营,今后所有皇室开支都有内帑拨付。
内务府管理经营天下矿产,天下所有矿产皆由内务府招标拍卖,或者自己组织经营,没有内务府颁发开采都是非法盗取皇家财产。”
朱佑樘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沉吟道:“只是经营矿产一项会不会太少了?大明丁税第一,一年能收个两千万两以上白银,接下来是田税,只有不到一千万两,然后是盐税一百多万两,茶税五十万两,剩下的加起来也不足一百万两。”
张锐轩挺直脊梁,神色坚定:“预先取之,必先给之。”
张锐轩一副成竹在胸样子,别看现在大明开矿技术不行,没有多少利润,别忘了张锐轩是一个工科生,军工也是工科,只要改进一些工艺,技术进步之后,开矿利润就能暴涨,到时候内帑钱将远超国库。
“陛下可以先在燕云附近开矿,解决一些民生问题,开平地区煤炭资源丰富,如果能将此地煤炭资源掌握的话,供应京师百万民众取代生活用柴,将获得巨量财富,足够内帑度支。”
“卿可有把握!”朱佑樘有些下定决心了,心想大不了以后失败了再向户部要求划拨钱回到内帑度支就是了,反正国库还是内帑不都是自己说了算,收钱朕做不到,可是花钱还是可以说了算的。
朱佑樘主意既定,过了几天召见内阁大学士杨廷和、李东阳、谢迁进宫议事。
三人在乾清宫向朱佑樘行过君臣大礼后,恭敬地垂手站立一旁。
朱佑樘神色凝重,缓缓开口:“今日召三位爱卿前来,是有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要与你们商议。
朕有意将内帑与国库分开,内帑专司皇室开销,由内务府经营管理天下矿产等事务茶税,盐税。
国库则用于国事度支,收纳田税、丁税。”
三人有些诧异,这难道就是陛下召见那个张家小孩的商议很长时间的结果,还以为有什么惊天妙手,也不怎么样。
设立内务府管理内帑度支,分开财政,大明自从建国以来,皇室花钱浪费,这也是内阁和皇帝的矛盾突出点之一。
很多时候钱多了,皇上就开始滥赏后族,皇族又造成国库空虚,然后又没钱了,又只能加税。
如果能够分开也好,可是杨廷和也害怕皇帝出尔反尔,到时候要求户部划拨给内帑度支怎么办,皇帝会严格限制自己吗?
杨廷和想了想:“盐税不行,盐税必须是国库。”别看盐税只有一百万,可是这里有多少官员利益在里面,杨廷和自己都不知道。
而且盐税太影响民生了,杨廷和不愿意新成立的内务府拿走,看皇帝意思这个内务府应该是要交给宦官来管理。
拿走大头盐税之后,剩下的矿和茶就算了吧!加起来一年不过一百万多万两,都是一些小钱。
朱佑樘也没有想过要盐税,差不多这就是双方的心理价位了。
“就依首辅之言,首辅去安排吧!”朱佑樘也不挣扎了。
景寿宫
周氏正在闭目养神,周氏脸上已经布满了黑斑,眼窝凹陷,一个小太监正在汇报工作。
“他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什么?”周氏气得发狂,没人那天晚上说了什么,只是知道皇帝搞起了分锅吃饭。
以后皇帝没有钱了,他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不自损二千。
周氏决定要出手了,不能任由那个小崽子胡来。
张皇后听到传召后来到周氏房间,周氏并不理会,只是自顾自的在插花。
景寿宫的其他人也是不理张皇后,过了一个时辰后,周氏冷冷说道,“就不留你吃饭了,怕是之后都吃不上好饭了,省着点花吧!你回去吧!”
张皇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紧咬下唇,眼中满是委屈与不甘,但面对周氏的这般刁难,却又不敢发作。
张皇后强忍着泪水,屈膝行礼后,默默退出了景寿宫。
回到自己寝宫,张皇后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恨意翻涌。
张皇后深知周氏此举是在警告自己,而这一切的根源,便是皇帝朱佑樘新推行的内帑与国库分离之事。
可是这是她孙子推行的国策,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张皇后心里恶狠狠想,这个老妖婆是有气不知道往哪里出,做媳妇难,儿孙媳妇更难。
张皇后连忙派人去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张皇后感觉自己和周氏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一直相安无事。
很快张皇后就打听出来了,原来是朱佑樘找了自己侄子张锐轩,之后不知道为了什么,就弄了这么一个分库方案出来。
张皇后觉得自己这个侄子太能折腾了,此时已经有了将张锐轩赶出京城之意了。
张锐轩正在画图纸,根据自己学到的知识画图纸。其实张锐轩知道,光有那些还不行,要想救救大明,就需要打出去,学后世弄出生产建设兵团出来。
只有这样才能解决粮食不足的问题,否则就是再折腾也没有用。
想要打出去,就必须炼制兵器。作为一个军工出身的人,张锐轩表示建设军工自己还是很在行的。
张和龄进了一次宫里后,回到家里,脸色阴沉的吓人。
直奔张锐轩的书房,一脚踢开大门,大声吼道:“你个小兔崽子,你都说了什么,满朝的公卿大臣哪个不知道大明的问题,可是知道有用吗?”
“爹你别管,我有我的道理!”张锐轩头也抬的说道。
“你有个屁道理,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呢?你爹还能害你不成。”张和龄说道。
第10章 出京任职 下
乾清宫
朱佑樘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张锐轩,在周氏和张皇后的逼迫下,朱佑樘只得将张锐轩放逐出京了。
“出京?”其实,张锐轩也有出京的打算,京城水太深了。
“爱卿可有想过去哪里?”朱佑樘问道,按照周氏和张皇后商议的结果是,京城是不能待了,必须出京。
不过,也不用太远,太远了显得皇家刻薄寡恩。
张锐轩想了想,指着开平中屯卫说道,此地如何,“微臣听说,太宗文皇帝时候此处就有盗采煤炭的人,此后一直络绎不绝,我们先从此处打开一个缺口。”
“用什么名义呢?”朱佑樘也很头疼,这个时代讲究的是不与民争利。
其实张锐轩就对此嗤之以鼻,张锐轩对朱佑樘解释道:“什么不与民争利,那不过是这些官僚的借口。
大明想要获得稳定的财权,就需要控制两黑两白,只要有了两黑两白,任何人都翻不起风浪来。
两黑两白的两黑就是铁和煤,铁可以制作武器,铠甲,还可以制作很多东西。还有一黑就是煤,现在大明还没有意识到煤的作用,对于煤利用不够。
主要是还不知道煤该怎么使用。没有掌握使用方法,这个时代人只会用煤炼铁这些,还有就是穷人用煤块冬天烧炕用,烧炕节省一点木材。
还有一黑是铁,两白一白是粮食,一白是布匹。大明百姓需求不多,这些基本都是生活必需品了。
后来的张居正一鞭法其实是害了大明朝,一鞭法的银本位增加了农民负担,最后肥了沿海进出口商人。
“微臣想过了,我们就用惜薪司的名义去开采煤矿。内务府出煤炭资源占股份八成,剩下半成微臣建议给各级管理层分红。另外一成半微臣建议用来募集资金。”张锐轩自信满满的说道。
“爱卿想要募集多少资金?”朱佑樘问道,朱佑樘还是想资助一下,不过张锐轩并不想让朱佑樘再插手了,毕竟内务府已经占了八成了,剩下这些,张锐轩想要找一些有分量的勋贵来。
北京城这么大,就是皇室和张家联手也不行,拿不下。
不过朱佑樘显然是不死心的,大明朱家的控制欲还是非常强的。
张锐轩想了想:“司礼监派一个人来,成立一个股权管理会,司礼监派人来作为煤矿集团股权管理会主席,微臣担任总理事兼股权管理会委员,还有其他出资人也派一个人成为管理会委员。
股权管理会定期和不定期开会决定煤矿集团分红,股权变更,追加投资,选举煤矿集团总理事,财务理事,人才理事,生产理事这些集团高级职务。”
张锐轩想了想,“陛下,臣还需要一支护矿队,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合适人选。”
朱佑樘虽然理解不了刚刚说的那些理事,委员会之类的,但是护矿队就瞬间了解了。护矿队就是兵,这是一个藏兵养兵的好办法。
朱佑樘写了一个名单给张锐轩,这些人都是一些忠勇任事之人。
张锐轩拿了名单后,行了一个礼,出了皇宫。
现在万事俱备了,只等东风了。
张锐轩回到家中之后,寿宁侯说道:“小兔崽子你站住,不听老子言,现在吃亏了吧!”
“爹,你不懂,有的事必须要做,错过了就没有机会了。我不能做米虫,我一定要做一番事业?”张锐轩说道,
好不容易穿越了这么一场,要是不给这个时代带来一道光,张锐轩是不会甘心,虽九死而余犹未悔,张锐轩想到了屈原的《离骚》。
寿宁侯听了张锐轩的话,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张锐轩手指都在发抖:“你这混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这天下的事是那么好做的?
多少人挤破头想在京城安稳度日,你倒好,偏要往外跑,还搞什么煤矿,这要是出了岔子,我们张家还指着你传宗接代,你不能胡来!”
张锐轩上前一步,握住寿宁侯的手,恳切地说道:“爹,我知道您是担心我,担心咱们张家。
可是有些事情已经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这是斗争,不允许躺平,你和二叔从今以后收敛一点吧!
陛下是一个有为之君,不会一直放任外戚不管的。”
寿宁侯冷哼一声:“哼,看看你能的!管好你自己吧!陛下和你说了要整顿外戚了。”寿宁侯压低了声音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儿子认为早晚的事,我们家最近也收敛一点吧!别让陛下当时候难做,再说我们家就这么几个人,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呢?学一下老张家和老孙家吧!”
老张家仁宗张皇后家,孙家事宣宗孙皇后家族,现在都是深得今上信任的家族。
寿宁侯心里虽然理解,也羡慕,但是嘴上说道:“我还不是给你攒着。”
张锐轩嘿嘿一笑:“爹,你先给我一点花花。”
“你要多少?” 寿宁侯笑道。
“5000两怎么样?”张锐轩算过了,想要开起来最少需要1万两以上,不过张锐轩不打算自己全部出。
“多少?”寿宁侯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千两!”张锐轩重复一遍
“我打死你这个败家子,五千两,你知道五千两是什么概念吗?一亩上好水田才10两银子,你个败家子张口就是五千两。”
“爹,我这是做大事的,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我才是老子,你个小兔崽子还敢在我面前撒横,老子今天非要抽死你不可。”
这个时候,寿宁侯夫人过来,“你们父子两能不能停下来,绕的我头昏”
“和龄,他要,你就给他吗!这是儿子第一次想要做事。”张夫人其实不在乎这么一点钱。
府里少了五千两又不是过不下去,儿子多拿点钱去,说不定能过的好一点。
“三千,最多三千两!”寿宁侯说道。
“成交,说好了,不许反悔!”张锐轩赶紧同意,加入自己私房钱也有个一千两,实在不行就当了几件古玩字画。
晚上时候,张夫人派来自己身边的绿竹送来自己私房钱两千两。张锐轩非常感动,自己这个便宜老妈比父亲靠谱,一出手就是两千两。
第11章 意外之喜 上
北京香山有时候也叫京山
张锐轩经过一番寻找,终于找到了正主,五军营都督孙铭正驻扎在此处。
孙铭是孙太后的侄孙,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朱佑樘名单上可靠之人。
孙铭正在操练五军营的士兵,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是大明的京城的三大营。
这三大营拱卫着北京城和北京周边地区。三大营中神机营火器最多,三千营是骑兵部队,五军营编制最庞大。
烈日高悬,将炽热毫无保留地倾洒在香山这片土地上。
孙铭身着厚重的铠甲,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地伫立在演武场的高台之上。
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台下正在操练的五军营士兵,高声发号施令。
孙铭这个长的比较高大,加上常年军旅生涯,皮肤比较黑,孙铭力气很大,能够左右开硬弓,这在后族出身的人身上是非常不多见的。
“听令!第一列,向前一步走!动作要齐整,步伐间不得有丝毫差错!”孙铭的声音雄浑有力,在空旷的演武场回荡。
士兵们迅速响应,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只见第一列的士兵们抬腿、落脚,动作精准,仿佛是同一个人在行动。
张锐轩乘坐的马车闭目养神,这个时代马车不好坐,没有减震器,路况也不好。
马车缓缓来到营门口,车轮在黄土路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金岩正在车轩上挥舞着马鞭,就要往军营里面闯。两名手持长枪的士兵便迅速上前,长枪枪尖指着拉车的马,寒光闪闪,将拦住金岩的去路。
马受到惊吓之后,发出嘶鸣,两只前蹄高高跃起,马车一阵摇晃,张锐轩一头磕在马车上,瞬间清醒了过来。
“站住!此处乃五军营驻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其中一名士兵面色冷峻,语气坚定地说道。
金岩死命的拉住缰绳,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马,大喝一声:“大胆,寿宁侯府的马车都敢拦,你们这群丘八不要命了,要是伤到寿宁侯世子,请旨诛你们九族 !”
张锐轩在里面听得一阵无语,这个金岩真的是一个刁奴,口气比自己这个世子都大的很,动不动就诛人九族。你丫的金岩知道诛九族是多大事吗?
两个士兵显然是被寿宁侯世子的名头吓住了,寿宁侯可是京城一霸,没有想到今天遇到这么一个混世魔王。
心想:一个皇后家侄子,不去八大胡同快乐,跑来这个干什么,这叫麻子不是麻子是坑人。
两名士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长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双腿一软,“扑通”就跪在了地上。
他们额头紧贴地面,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世……世子殿下,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实在不知是您老人家大驾光临,求世子饶命啊!”其中一个士兵声音带着哭腔,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另一个士兵也忙不迭地磕头,额头在坚硬的黄土路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张锐轩在马车上低声呵斥金岩:“多嘴!”然后又高声说道:“起来吧!你们也是勇于担当,忠于职守,金岩赏他们一人一吊钱!”
两名士兵闻言,惊愕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谢世子殿下,谢世子殿下”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叩首,这次额头触地的动作中,多了几分感激与敬重。
金岩虽满心不情愿,但也不敢违抗张锐轩的命令,只能肉疼地从怀中掏出两吊钱,伸手递给士兵,嘴里还嘟囔着:“便宜你们了。”士兵们不敢在意金岩的态度,忙不迭地接过钱,再次谢恩。
张锐轩说道,你们谁去通报一下,就说是寿宁侯世子来访孙都督,求见孙都督。
士兵张辉抢先一步说道:“世子殿下稍候,小人这就去通传!”
金岩看见士兵走远了之后,小声嘀咕道:“他们害世子殿下受惊,不责罚他们就算了,世子殿下还赏他们钱,这是什么道理?”
张锐轩在车内小声说道:“你嘀咕个什么,就你这莽撞性格,要是遇到一个治军严谨的将军,杀了也不冤!”
孙铭真在操练士兵,看到一个营门口士兵一路小跑过来,呵斥道:“军营重地,你跑什么,还有没有规矩。”
张辉说道:“大人,外面有寿宁侯世子求见大人。”
孙铭:寿宁侯世子,小屁孩一个,我家和他们张家素来没有来往,“不见,你去回了他,就说本侯军务繁忙,不见客!”
张辉咬了咬牙,看在一吊钱的份上老子就豁出去一回,“大人,还是见一见吧!小人见他好像很着急的样子,说不定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孙铭的眉头皱了皱,“要紧事?”
这个时候孙铭的幕僚也开口了,“大人要不见一下吧!”作为幕僚,孙胜利需要打听很多事,知道这个张锐轩目前在京师风头正盛,圣券很浓。
孙胜利也想知道这个离京在即的世子来这里做什么。
“去吧!宣他进来,不过只准他一个小前来。”孙铭说道。
张辉得了命令后就往回走。
孙胜利说道:“大人这是何意?”
孙铭说道:“本督要看看这个寿宁侯世子有没有这个胆量。”孙铭知道这个张锐轩想做什么,但是在大明朝,想要做事很难。
孙铭转身登上高台大喝一声,“停止训练,都给我列队。”
士兵们长枪如林交叉在一起形成一道门墙。
张辉一路小跑回到营门口,气喘吁吁地来到张锐轩面前,先是拱手行了一礼,才说道:“世子殿下,孙都督愿意见您,但是,只准您一人前往。”
金岩一听,立刻上前一步,满脸焦急道:“这怎么行?万一有什么危险,小的怎么向侯爷交代!少爷要不我们回去吧!”
张锐轩抬手示意金岩退下,神色镇定,淡然一笑道:“无妨,既然孙都督有此要求,我自当前去。你在此等候,不得生事。”说罢,整了整衣冠,稳步向军营内走去。
踏入军营,张锐轩只见烈日下,士兵们手持长枪,交叉形成的门墙森然伫立,枪尖闪烁着寒光,好似一片钢铁丛林。
士兵们个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那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张锐轩心中暗自赞叹,不愧是孙都督的士兵,军容如此严整。
第12章 意外之喜 中
孙铭大声笑道:“寿宁侯世子,本督的军容如何?”孙铭笑声爽朗豪迈,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
孙铭从高台上大步走下,步伐坚定有力,身上的铠甲随着孙铭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张锐轩微微仰头,目光扫过眼前整齐列阵的士兵,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赞赏之色,说道。
“孙都督治军有方,五军营军容严整,气势不凡,不过在本世子看来,距离纵横天下的强军还是有一段距离。”
孙铭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不过多年的军旅生涯让孙铭很快恢复了平静。
孙铭微微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锐轩,开口道:“哦?寿宁侯世子此话怎讲?本督倒想听听,在您眼中,这纵横天下的强军又该是何种模样?”
“昔日两汉之羽林郎,曹魏之虎豹骑,李唐之玄甲黑骑可谓之纵横天下之强军。”当然张锐轩心中最强的军队还得是人民子弟兵,可是这个不能说。
孙铭微微颔首,神色间虽仍有几分质疑,却也被张锐轩的话勾起了兴致,追问道:“寿宁侯世子所言这些强军,皆为历史传奇之师。可如今时移世易,当下又该如何打造这般强军呢?”
张锐轩目光炯炯,抬手遥指演武场的士兵,朗声道:“以古为鉴,可知兴替。古之强军都是钱堆起来的,文有着作等身,这强军何尝不是金银铺地而成。”
孙铭闻言,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之色,紧盯着张锐轩:“张世子,果然角度新奇,只是张世子今天不过是来和老夫探讨这个强军之道的吧!”
张锐轩说道:“孙侯爷说笑了,你是军中宿将,小子怎敢班门弄斧!一点愚见而已,愚见而已!”
张锐轩环顾四周,欲言又止。
孙铭也知道,接下来才是正事,带着张锐轩来到一间房间,只有少数几个人。
“奉陛下口谕,前来选五百人前去开平屯中卫作为煤矿集团护卫!”张锐轩说道。
“没有,没有陛下圣旨和兵部调兵文书,一个兵都不能出营。”孙铭斩钉截铁的拒绝道。
五百人确实不多,孙铭也能做主,不过一个虚无缥缈的陛下口谕就想弄走孙铭的五百精兵那是万万不可的。
开平屯中卫其实也是五军营的驻地之一,毕竟开平屯中卫离京师只有400里地。要是别的地方就是一百人,孙铭也调不动。
“孙大人,这是陛下的口谕。孙大人这是要抗命吗?”张锐轩威胁道。
孙铭冷笑道:“寿宁侯世子,朝廷自有法度,不是你我可以质疑的。”
“本公子要是一定要呢?”
“没有本督的命令,你一个也带不走?”
“油盐不进呀!都是陛下的肱骨之臣,忠于王事,还请孙大人指一条道路?”张锐轩决定屈服。
这是孙铭的主场,张锐轩拗不过,必要的屈服不算什么,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孙铭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张锐轩眼前摇了摇。
张锐轩一阵肉疼,这都还没有开矿,就要两千两,这个孙黑炭是真黑。张锐轩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孙铭看也不看,还是两根手指,一步不让,孙铭仰头看天,不看张锐轩。
其实孙铭也在为军饷发愁,大明军队都是太祖定下来的祖制,平时种地,战时出征,每个卫所都有自己的卫所耕地。
太祖曾经骄傲的说我大明养兵三百万而不需要国库一分钱。
可是现在天下过了一百多年,当年的三百万军户现在都发展为一千多万户了,还是那些卫所耕地,现在的卫所都是穷叮当响,几乎所有的粮食都用来养这些军户了。
即便是军官也不好过,几代人下来都是几十上百人的家族,就这么一个官职。只能去耗军户的屯田,这样军户的田就更少。
京营稍微要好一点,作为大明的脸面,朝廷会补贴一点。
张锐轩说道:“本公子没有带在身上,等出营之后派人给孙都督送过来。”
孙铭有些诧异的看着张锐轩说道:“本都督不要银子!”
会错意了,张锐轩有点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都督想要什么?旦讲无妨”,张锐轩不想再猜哑迷了,一千个人有一千个想法。又不是他孙铭肚子里蛔虫,怎么可能猜的出来。
孙铭哈哈一笑,“这样吧!你的煤矿开起来了之后,给我两千个矿工名额。”
“孙都督要自己开矿,这个不行,矿是陛下的,大头都在陛下那里,都督要是感兴趣可以入一股,到时候可以给都督分红。”
张锐轩正打算卖掉部分股份,换取开矿资金。
“本都督不开矿,送你两千矿工,只要张世子养活他们就行。”
“这个三大营的军户孙大人都敢卖?这可是犯了大明律的,孙大人就不怕御史言官吗?”张锐轩说的义正言辞。
这一刻,张锐轩感觉自己好像是被铮臣附体了,原来当一个喷子的感觉真好,难怪自古喷子多,还喜欢对脸喷。
孙铭有些哭笑不得说道:“三大营的军户都是上了花名册的,谁敢动?不过这北京城还有一批不在花名册上,非军户和非民户的流民。”
原来是当年正统十四年,英宗爷兵败土木堡之后,于代尚书在北京勾选了二十万户民户为军户,充实三大营。
可是这个时候三大营自己卫所田都不够,哪有田给这二十万户,可是这二十万户民田又被人占用了,想要退回民户也不行,就这样到了现在也没有解决。
只能给军队打一些最脏最累的活,都是那些卫所军户不愿意干的活。
这二十万户一直都是历代五军营都督心头大事。经过十几任都督的消化,现在还有几万户没有安置好。
只能靠五军营挤一挤,挤出一点口粮接济。
张锐轩听完也是震惊,没有想到后世伟光正的于尚书还有这么不为人知一面。
“人是可以要,但是有一点,需要听话,不听话的我要退回来,我是去开矿给陛下挣钱的,不养闲人?”
“那是自然,给你老弟的都是勤劳之人,张老弟你放心。”有望解决一件大事,孙铭也是非常高兴。
“孙哥,你怎么送过去呢?这五百人不能让京城大人知道!”
“这个你放心,你先去,五百军士随后就会道。”
第13章 意外之喜 下
张锐轩与孙铭敲定此事后,便起身告辞。孙铭也不想留张锐轩,不过这次会面让孙铭对张锐轩大为改观。张锐轩不像是媚主奸臣,反倒是有干事业之心。
孙铭掏出五百两银子入了一股这个煤矿。孙铭也期待着张锐轩能给大明带来改变,其实谁都知道大明现在问题很多,可是谁也不知道大明的路在何方。
张锐轩大步走出那间决定五百军士命运的房间,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热,洒在演武场上,给整齐排列的士兵们镀上一层金黄。
张锐轩穿过军阵,那些士兵们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排排苍松,目光坚定地直视前方,对张锐轩这个外来者似乎毫无所动。
张锐轩心中暗自感慨,孙铭治军的确有其过人之处,也难怪被朱佑樘委于重任。
此时,张锐轩上了马车之后,在一众家丁的护卫下,离开了香山大营。
金岩不想骑马和赶车了,就坐在张锐轩的对面,张锐轩也不以为意,只是拿起一卷《左传》在读。
金岩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探身向前,轻声问道:“公子,事情办妥否?”
张锐轩闻言,放下手中书卷,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成了。孙都督答应拨五百军士,还会送两千矿工过来,不过……”
金岩心领神会,接话道:“想来是有条件的,那孙都督要了什么好处?”
张锐轩直了直身子,缓缓道:“孙都督入了一股煤矿,还让咱们安置两千流民。这事儿倒是不难,只是安置流民,往后得多费些心思。”
金岩皱了皱眉,面露担忧:“公子,虽说安置流民能解决人手问题,可这些人没个管束,又没干过开矿的活儿,往后怕是不好管理。
依奴才看来,咱们不要他那五百军是,从自己庄园内选出五百壮丁,奴才保管训练得比他们还要好!”
张锐轩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间透着几分深思熟虑:“金岩,你这想法太偏激了。且不说咱们自家庄园的能不能抽调五百壮丁,就是真的能抽调五百人,也不能这么干。有些事你不懂,乖乖执行吧!”
金岩撇了撇嘴,心有不甘道:“公子,咱们庄子里的壮丁,平日里跟着奴才习武,也都是能吃苦、有血性的汉子,未必就比那些军士差。
再说了,那些军士是孙都督的人,真到了矿上,能全心全意为咱们办事?我瞧着,还是自己人用着放心。”
“别说了,越说越离谱。”再说就要扯旗造反了,张锐轩还是没有那个心思,那样太久了。
路过一个村子,微风吹动马车窗帘,张锐轩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天主教堂的房子一闪而过。这个地方有天主教堂?张锐轩有些不敢相信。
早知道历史上马可波罗回去之后,太祖闭关锁国,罗马教廷再也不能派人来东方传教。
大明不是元朝,大明只有佛道可以传教,其他都是被取缔的。
张锐轩掀开车帘一看真的是天主教堂。这个时候天主教堂张锐轩还没有见过,张锐轩大喝一声“停!”,去那里瞧瞧,伸手一指教堂方向。
金川看了一眼说道:“公子,那是红毛鬼住的地方,那个地方去不得呀!还是赶紧回家吧!”
张锐轩眉头一皱,神色坚定:“有何去不得?走看看去,欧洲这个时候已经开启了大航海时代,获得很多美洲的物产,要是能够通过这个教堂获得一些美洲农作物那就是大功一件了。”
言罢,不等金岩再劝,便已起身下车。
金岩无奈,只得催促众人跟上,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生怕有什么危险。
一行人来到教堂前,只见这座建筑风格迥异于周围的民房,尖顶高耸,墙壁上雕刻着一些奇异的图案,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教堂的门打开着,张锐轩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这个教堂的大门。
院子里面一边种植一些红薯秧苗,一边种植土豆,教堂墙壁上还有挂着几个玉米,张锐轩觉得自己来的太对了。
不管是红薯秧苗还是,土豆,还是玉米,这些都是高产作物,真的是太好了。
教堂内光线昏暗,几缕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洒在地面上,形成斑斓的光影。
正前方的祭台上,立着一尊耶稣受难像,两旁燃着蜡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一个身着黑袍的神父,听到声响,缓缓转过身来,他有着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蓝眼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欢迎来到主的殿堂,年轻人。”神父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说道。
张锐轩微微一怔,没想到这神父竟能说汉语,定了定神,问道:“你是何人?是东正教徒还是天主教徒”
神父微微欠身,脸色闪过一丝激动,来了这个马可波罗游记的黄金帝国好几年了,可以大失所望,这里的百姓都是活在饥饿的边缘,根本就不是马可波罗说的理想国。
神父自我介绍道:“我是来自意大利的传教士利玛斗,承蒙当地百姓的接纳,在此传播主的福音。
我是天主教徒,你是第一个知道我们分东正和天主的东方之人。
你难道是马可波罗留下的信徒,主欢迎你回家,我的迷途孩子,阿们!”神父双手画十字祈祷。
金岩呵斥道:“这是我们寿宁侯世子,寿宁侯是当今皇后的弟弟,不是你的孩子。”金岩害怕这个洋教士蛊惑的张锐轩出家了,这样金岩就没有活路。
传言这些红毛洋教士最会蛊惑人心,金岩十分警惕的看着这个利玛斗的。
张锐轩皱了皱眉头呵斥道:“多嘴!大人谈事情,小孩子别插话!”
张锐轩对着利玛斗神父说道:“你想不想要在这里自由传教?”
利玛窦激动得眼眶泛红,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侯世子真能办到?若能在这东方大地自由传教,那便是主赐予我的无上荣耀!我自踏上这片土地,便一心想将主的福音广布,可无奈处处受限,艰难重重。”
张锐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本公子自然有法子,但是,神父也得拿出些诚意来。
本公子觉得神父院子里面那几种植物很不错,能不能给本公子一些种子呢?”
第14章 崇文门 上
回城的马车上,金岩一脸严肃,忧心忡忡的,少爷竟然结交上来红毛洋人,这可是一件见不得的大事。
金岩看向兴致勃勃的张锐轩,张锐轩正端详着红薯秧苗和玉米种子,金岩忍不住再次开口说道:“公子,这个红毛神父传言会妖法能蛊惑人心,公子以后还是不要和这些红毛神父接触了吧!”
张锐轩头也未抬,轻轻晃了晃手中装着红薯秧苗和玉米种子的布袋,淡然笑道:“金岩,圣天子当道哪里来的妖邪作秽。这种话千万不要说出去,否则你就是不满皇上,要杀头的。”
张锐轩拿手比划一下,金岩害怕的捂住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张锐轩接着说道“这些西洋人只是样子长的和我们有些不同,和我们一样,都是人,不会妖法,不要有偏见,岂不闻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人不能固步自封。”
金岩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公子,我可听说他们那些教义,会让人抛弃祖宗,只认他们那个叫耶稣的神。万一公子着了他们的道,咱们张家可怎么办?”
张锐轩在金岩头上敲了一下:“说的什么话,公子我会放着好好的未来侯爷不做吗?”
张锐轩神色认真地看着金岩:“金岩,你跟我多年,难道还信不过我?我与这利玛斗接触,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些高产作物。
你想想,这些种子若是能在大明推广开来,能养活多少百姓?这对咱们大明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金岩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解:“可是公子,就怕这红毛神父没安好心,拿这些种子做幌子,实则另有图谋。”
张锐轩轻笑一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有图谋又何妨?本公子心里有数。我要他的种子,他想借我之力传教,各取所需罢了。只要能为大明谋福祉,与他周旋一番又有何不可?”
金岩见张锐轩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只是小声嘀咕:“公子可千万要小心,别被那神父算计了。”
张锐轩抬头说道:“金岩呀!你今天太冲动了,我们是有身份的人,行事要有礼貌,凡事都要占一个理。”
金岩不想听,少爷是塔尖上的人,没有见过底下黑暗,以为人人都是讲理得君子。
金岩说道:“少爷,今天时间晚了,日落之前可能赶不到正阳门了。”
大明规定,日落关城门,谁也不能打开,不过这就是一个理论,以寿宁侯世子面子,正阳门还是会打开一道口子放一行人进去。
不过张锐轩想都没想吩咐道:“那就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赶到崇文门,从崇文门进去。”
“好咧!公子你就瞧好了,天黑之前准时到达崇文门。”说完,金军出去,亲自驾车,挥动马鞭。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张锐轩心中却思绪万千,看来古代下人也不是那么听话,刚说了要守规矩,就能给你出难题。
崇文门口,人群熙熙攘攘的,几个城门税丞正在收税,过往的小商小贩都需要交城门税。
金岩正驾着马车朝着崇文门冲了过来,夕阳的余晖洒落城门前一仗之地,马儿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落在队伍最后处,溅起一阵飞尘。
几个税丞挥舞着衣袖驱散灰尘,眉头薇皱,心里想着:哪里来的生瓜蛋子,竟然敢让本老爷吃灰尘,今天你要是能进城门,爷爷就跟你姓了。
队伍开始缓慢入城,后面也没有人,估计是知道赶不时间,就不来了,一架豪华的马车就这样排到队伍的最后面,显得格外另类。
终于马车前面的人都进城了,税丞指挥着兵丁开始搬拒马,关城门。
金岩从车上跳下来说道:“各位官爷,我还没有入城呢?我还没有入城呢?”
崇文门的税丞并不认识寿宁侯的马车,再说寿宁侯的马车会老实排队吗?估计是哪个巨富商人的马车,京城富户多了去了,税丞并不在乎,只要不是权贵就好了。
作为帝都的税丞,经常出入这个门的权贵的马车,税丞都熟悉。
这都是城门税丞必须背的英雄普,否则触怒了权贵,一个税丞分分钟被碾死了,浪花都没有一个。
税丞呵斥道:“鬼叫什么,到时间了明天再来吧!”
金岩被这税丞一顿呵斥,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刚想发作,突然想起张锐轩的叮嘱,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金岩深吸一口气,强挤出一丝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两银锭,递到税丞面前:“官爷,您看,我们确实有急事要进城,还望您高抬贵手,通融通融。”
税丞瞥了一眼银子,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更是鄙视,不过是一个暴发户,当老爷没有见过钱呀!今天老爷就是不让你入城。
税丞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你当这崇文门是你家开的?想进就进,本老爷说今天不能进就是不能进,再吵吵,明天也不让你进。”说罢,把银子一把推开,“谁稀罕你的臭钱”。
张锐轩在马车里面悠悠的说道:“不是还没有日落吗?你们就敢关城门,还有没有王法了。”
税丞一听这话,脸上闪过一丝狰狞,脖子一梗,扯着嗓子吼道:“王法?在这崇文门,本老爷就是王法!”
说完,税丞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瞪着马车,仿佛要把张锐轩从里面揪出来。
金岩见税丞这般嚣张,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税丞的鼻子骂道:“你这狗东西,敢这么跟我家公子说话?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
税丞冷哼一声:“我管你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别想进城!”
张锐轩解下腰间的锦衣卫千户的腰牌,递了出来,说道:“金岩,拿给这个税丞看看!”
金岩双手接过腰牌,几步跨到税丞面前,将腰牌怼到他眼前,怒声道:“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这是什么?是不是可以放行了!”
税丞原本还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接过腰牌,可当他看清那腰牌上的字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税丞当然认得锦衣卫的腰牌,正面是天子亲军,背面是中间是千户两个字,千字上面是镇抚两个小字用圆圈圈起来。
税丞双手颤颤巍巍的将腰牌还给金岩,心想您老可是镇抚司的爷,用的着排队吗?你这是麻子不是麻子是坑人。
第15章 崇文门 下
“千……千户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恕罪啊!”税丞声音颤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淤青。
周围的兵丁见状,也纷纷吓得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平日里跟着税丞狐假虎威,此刻见自家头儿都吓成这样,心里也是惊恐万分。
张锐轩声音缓缓从马车传出,声音沙哑,张锐轩特意做了模糊处理:“好大的威风,在这天子脚下,竟敢口出狂言,说自己就是王法?”
税丞趴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大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才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求大人开恩,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全靠这份差事糊口啊。”
张锐轩继续说道:“这么说,本大人能不能进城?”
税丞忙不迭地回道:“能进,能进!大人您随时都能进!小的有眼无珠,刚刚阻拦大人实在是罪该万死。”
税丞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扇自己耳光,一边磕头。
张锐轩在马车里冷笑一声:“哼,你这话就又不对,崇文门事关京师安危,事关皇上安全,到了时间就该关,怎么能随时进?这崇文门还有没有规矩了,看来这个崇文门不整顿一下不是不行了。”
张锐轩话音刚落,崇文门大使就坐不住了,整顿崇文门这是要从自己来了,不行了必须去灭火。
别看崇文门大使只是一个不入流的九品小官,就是给一个知县都不换。
崇文门大使匆匆赶来,还未到近前就高声喊道:“这是出了何事?”
装模作样跑到马车跟前,看清地上跪着的税丞和一众兵丁?
李福赶忙整了整衣冠,疾步上前,单膝跪地,恭敬说道:“下官崇文门大使李福,拜见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张锐轩并不露面,声音冷峻:“李大使是吧!叫你的人让开一条路,本大人要进城里了,回头交一个处理意见给镇抚司。”
张锐轩一行人顺利进城,马蹄声在城内石板路上哒哒作响。
金岩驾着马车,脸上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回头朝车内说道:“公子不是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吗?怎么样,到最后还不是亮出腰牌才进了城,这理和德,有时候好像还真不如这一块牌子管用。”
马车里传来张锐轩淡淡的声音:“金岩,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以理服人、以德服人是大道,可这世间多有糊涂之人,被权势迷了心智,对道理充耳不闻。
今日亮出腰牌,并非我本意,只是权宜之计,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理还是要有的,变通也要会。”
金岩撇了撇嘴:“公子,您就是心善,还跟他们讲这么多。那税丞一开始那副嚣张模样,若不是瞧见腰牌,哪会轻易服软。”
金岩心想,公子你还是不知道下面人心的险恶。
李福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的目送马车远去,待彻底看不见马车之后,李福转过身来看着跪地求饶的税丞,冷冷说道:“你脱了这身衣服吧!”
税丞脸顿时僵硬起来,接着又低声下气说道:“大人,求你开恩呀?小的上有七十岁老母亲,下有嗷嗷待哺的小孩,就靠小人这一份俸禄。”
李福只是静静地看着税丞的拙劣表演,并不说话。
税丞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这里都是崇文门的人,大家也都是知根知底的。
李福待税丞说完之后,冷笑一声:“说呀!怎么不说了!不说的话,本大人就要说了,你得罪谁了知道吗?给我们崇文门惹了多大麻烦。
人家都不露面,摆明就是不肯被人说情,你完了。”
税丞也知道自己惹一个大麻烦,但是还是不死心,高声说道:“李大人,你也别过分,你知道我背后的人,一个北镇抚司千户而已,还不放在眼里?你想要罢免我,你还没有那个能力。”
李福听闻税丞这番话,脸上的冷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李福上前一步,弯下腰,凑近税丞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背后的人?哼,你以为他能保得住你?
今天这位千户大人,可不是普通角色。
你没听到他说要整顿崇文门吗?
这事儿已经惊动了上面,你觉得你背后那位还会为了你这个小喽啰,去得罪一个正儿八经有实权的锦衣卫千户?”
税丞听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心中虽仍存侥幸,但也开始有些动摇。
税丞强装镇定,说道:“李福,你少在这儿吓唬我。
我王五在这崇文门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大不了我自己去求求情,总不至于丢了这份差事。”
李福直起身子,不屑地看着税丞:“求情?大家相处一场,别说我不给你机会,给你几天时间,去吧!”
李福还是非常希望这个王五去闹一闹,好知道今天到底是何方神圣。知道了将来翻出来也有个对策。
这一晚整个京城都无眠,谢迁在房间思考,这是皇上秘密召回了哪个锦衣卫千户。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李东阳仰望星空,真的是多事之秋,太皇太后身体越来越不行了,皇上的小动作原来越来越多。
杨廷和在内阁的值房内,听到这个消息后,眉头微皱,何人如此大胆,敢拿锦衣卫的千户腰牌玩,还是皇帝陛下真有秘密渠道可以勾连中外。
庆云侯府,周受将一个茶杯摔在地上,“你个蠢货,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就那么几位,这个肯定是假冒的,好家伙,都敢冒充北镇抚司千户了,你个蠢货,当时为什么不去打开马车车帘看清来人。”
周受非常清楚,今天一整天北镇抚司千户都没有出城。
王五跪地上,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心里肠子都悔青了,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在勇敢一点。
皇宫内,朱佑樘也听到消息,听到锦衣卫汇报张锐轩入门过程后,也是哈哈大笑,这个张锐轩太有意思了。
不过朱佑樘笑声突然戛然而止,怀恩有些诧异的看着朱佑樘。
朱佑樘说道:“怀恩,你说朕用这个方法秘密调汪直入京怎么样?”
怀恩心想,不怎么样,汪直来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怀恩沉默一会儿说道:“好呀!奴才这就去办?”
身为太监,怀恩并不能反对朱佑樘的意见。
朱佑樘说道:“不劳公公了,朕另外派人去。”
第16章 风气云涌 上
张锐轩上灯时分终于回到寿宁侯府,张和龄大怒:“小兔崽子,跑哪里去了,一天都没有看见人影。快去见过你娘,来书房内,我有几件要紧事和你谈谈。”
张锐轩不敢耽搁,匆匆去给母亲问安后,便来到书房。
只见张和龄一脸凝重地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轩儿,今日崇文门之事,已经传遍了京城。”张和龄放下玉佩,目光紧紧盯着张锐轩,“你可知道,是北镇抚司哪个千户入京了。”
张锐轩微微颔首,恭敬道:“父亲都不知道,孩儿怎么可能知道?”张锐轩才不想纠结这件事,张锐轩还想推广红薯,土豆和玉米种植。
“爹,孩儿近来在西洋和尚那里淘到一些好东西” 张锐轩兴致勃勃的说道。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是说陛下召见新的锦衣卫千户入京,这是朝中大事!”
寿宁侯张和龄并不关心什么西洋和尚,那群红毛怪机械钟表确实是厉害,可是,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奇技淫巧的物件,不值一提。
张和龄比较关心的是,到底是哪一个千户成为镇抚司千户。
张锐轩知道今天要是不告诉父亲真相的话,父亲能猜一个晚上,不睡觉。
张锐轩说道:“皇上没有召见锦衣卫千户入京,镇抚司也没有增加千户。”
张和龄眉头拧成了个“川”字,满脸狐疑地盯着张锐轩,质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那今天崇文门亮出锦衣卫千户腰牌的又是谁?你可别跟我打马虎眼!”
张锐轩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才正是区区在下。”说完,张锐轩解下腰间令牌在张和龄眼前晃了晃。
张锐轩接着说道:“父亲忘了,孩儿也是锦衣卫千户,不巧正好挂靠在北镇抚司,孩儿虽然不曾坐堂,可是这腰牌确实货真价实的。”
张和龄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担忧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张和龄抬手重重地拍了下张锐轩的肩膀,笑道:“原来是你小子搞得鬼!我还当是哪个煞星,害我担心半天!”
张和龄眼中满是畅快,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又道:“走了走了,睡觉去!今天晚上有很多人睡不着了,该琢磨琢磨怎么应付这局面吧!”
张和龄想到什么,又吩咐一句:“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别说,知道吗?”
“皇上也不能说吗?”
“皇上?你放心皇上要是连这点事都搞不明白,就不是皇上了。”张和龄一点也不担心皇上搞不明白,朱家皇帝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张锐轩看着父亲这般反应,一时有些愣神,没想到父亲非但没有责怪,还如此开怀。
张锐轩忙快步跟上,一边走一边说道:“爹,孩儿本想着先把事情办妥,再找机会跟您说,没成想闹得这么大。”
张和龄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无妨无妨,你小子有这胆量和手段,爹高兴还来不及。这京城的水向来深,爹担心你性子太直了,被人利用了,当枪使。”
两人走到书房门口,张和龄刚要跨出门槛,却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张锐轩,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和期许:“对了,你之前说从西洋和尚那儿淘到些好东西,明天记得拿给爹瞧瞧。”
张锐轩想了想,晚上说也确实是没有啥用,明天也不迟,于是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请过安之后,张锐轩命令下人拿着淘来农业三宝一袋玉米棒子,一袋发了芽土豆,还有一袋红薯秧苗,来到议事厅。
张和龄并不认识这些,问道:“这些是什么呀?不过是一些野草和野草种而已,你小子还当宝了,你这是被洋人骗了。”
张锐轩解释道:“什么草?这些都是粮食?救命的粮食。”
“少拿野草来糊弄你爹,你小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爹我还是知道五谷的,这个就不是五谷中的任何一种。”
张锐轩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从袋子里拿起一根玉米棒子,掰下几颗玉米粒,递到父亲面前。
“爹,您先别忙着下结论。您瞧这玉米粒,饱满圆润,绝非野草种子可比。这叫玉米,是从西洋传来的作物。”
说着,张锐轩又拿起一块发芽的土豆,“这是土豆,还有那红薯秧苗,都非常容易种,还不挑地,荒地,坡地都能种植,产量不输小麦。”
张和龄半信半疑,接过玉米粒仔细端详,又瞧了瞧土豆和红薯秧苗,“就这些东西,能当粮食?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说过。”
张锐轩耐心说道:“爹,这几样作物都是孩儿亲眼所见、多方查证过的。
玉米耐旱抗涝,适应力强,无论山地还是平原都能种植。
土豆和红薯对土壤要求不高,哪怕是贫瘠之地也能生长。”
“不挑地,荒坡地也能种植?那倒是可以好好规划一下。”张和龄一手抚须。
张和龄目光灼灼,心中已然有了盘算,他看向张锐轩,语气中满是决断:“轩儿,既然如此,此事大有可为。
为父打算进宫面圣,向陛下恳请将京城周边的荒坡地买下来。
这些东西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爹,你不会是想要去杀了洋教士去吧?”
“哪能呀!你爹我可是有好生之德的,一只蚂蚁都不舍得杀死?”被戳破心思,张和龄有点面子上挂不住了。
“那个洋教士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我就把这个宣扬推广出去,让你一亩地也拿不了道。”张锐轩只好威胁到。
张锐轩再一次感受到了一个世界无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张和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被儿子这般威胁,心中恼怒。张和龄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你这小子,还学会威胁你爹了?罢了罢了,不杀他便是。”
缓了缓神,张和龄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继续说道:“不过这洋人手里的东西,咱们得想法子弄过来,不能让他轻易传出去,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坏了咱们的计划可就麻烦了。”
张锐轩点点头,“爹说得在理。孩儿的意思是,咱们不妨和那洋教士合作。
他既然愿意将这些作物交给孩儿,想必也是想在中国做些实事。
咱们可以许他一些好处,让他全心全意为咱们所用,帮着咱们传授种植经验,”
张和龄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后道:“合作倒也可行,但这洋人毕竟心思难测,咱们得留个心眼。这样吧!这件事你别管了,爹派人去和他接触。”
“说好了,不能杀他!”
“知道了,你小子就是妇人之仁。”
第17章 风起云涌 中
“道义还是要讲,怎么能不讲道义。”张锐轩解释道。
“道义,道义值几亩良田,你小子是读书读傻了吧!而且你小子不是不认同杨廷和、李东阳那一套吗?”张和龄有点看不透自己这个儿子。
自从张锐轩大病痊愈之后,好像就不一样了,要不是还是这张脸这个声音,张和龄都以为是换人了,被人掉包了。
“爹,你老也别就盯着那几亩地,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可以尝试一下。”
“这年头,什么都能糊弄你,就是这地不会,你只要好好对它,它就能回报你。”
张和龄一有时间就会巡视自己庄园,对于土地有近乎狂热的爱。
张锐轩看着父亲对土地的执着,无奈地笑了笑,耐心劝道:“爹,我懂土地的重要,可时代在变,咱们不能只守着这几亩地,也该顺应潮流,做点别的营生。”
大明的百姓很苦,就这么一点土地还被各方势力盯着,一点点被瓜分了。
张和龄皱着眉头,满脸疑惑:“别的营生?咱家祖祖辈辈靠土地吃饭,别的咱哪懂啊?那些新玩意儿看着花哨,可风险大着呢,哪有种地来得踏实。”
“爹,这个红薯秧苗,玉米还有土豆安排人种下去吧!种植方法孩儿已经写在纸上了,照着下种就好了。”张锐轩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走,金岩,今天去定国公府。”张锐轩吩咐一声。
金岩顿时面露为难,张府和定国公徐府没有交情。也不走动,怎么好意思贸然拜访,而且这个时代勋贵之间走动,都是要提前下拜帖的。
哪有突然上门的,突然上门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万一别人家里有什么阴司被撞见了。
张锐轩皱了皱眉头:“快去套车!”张锐轩当然知道不礼貌,可是按照规矩递拜帖,定国公府就会见自己,就算是自己父亲递拜帖,定国公徐家说不见就不见。
显庆宫内
太皇太后周氏眉头紧皱,“寿宁侯家的那个小崽子还没有离开京师吗?”周氏手中的拐杖狠狠的戳了戳地面。
周受战战兢兢的回道:“回太皇太后,还没呢?那个小子借口筹款办矿,赖在京师不走了。”
周氏冷哼一声,眼中满是厌恶:“这寿宁侯张和龄,真是越发不像话了!一个毛头小子,竟敢在京师如此肆意妄为,筹款办矿?我看他就是不想离开京师,让成儿去试试他想要筹款多少?实在不行给钱打发他走。”
周成是周受的孙子,最得太皇太后 欢心,年龄上比张锐轩大几岁。
周受微微低头,大气都不敢出,小声应和道:“太皇太后所言极是,臣回去就安排。”周受心里一阵肉痛,不知道这次寿宁侯的小崽子比世子大开口的要多少。
周氏目光阴沉,思索片刻后说道:“你去,派人盯着寿宁侯府,他不是要办矿吗?看看他到底和哪些人来往,若是有任何对朝廷不利的举动,立刻报与哀家。”
“是,老臣这就去安排。”周受连忙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周氏又唤住周受,“别闹出太大动静来!”不管怎么说,张皇后也是周氏孙媳妇。周氏不想和张皇后的家人寿宁侯一家闹的太僵了。
终归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以后,这后宫还得是张氏当家。
与此同时,张锐轩已然强行上了马车,朝着定国公府奔去。
一路上,张锐轩老神在在闭目养神,思考着怎么说服定国公为自己站台。
有一位老人家说的好,政治就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马车很快停在了定国公府门前。
张锐轩示意金岩前去交涉,金岩只能无奈的下了马车,大步朝着府门走去。
门房见是个陌生公子,马车也是一辆普通的马车,立刻拦住金岩,语气不善:“你是何人?怎的不懂规矩,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敢往里闯?”
金岩被门房这般无礼对待,心中虽然恼怒,但是,想起张锐轩的嘱托,还是强压下火气,拱手恭敬说道。
“大哥息怒,我家公子是寿宁侯府的世子张锐轩,此番前来,拜访定国公世子,还望小哥能行个方便,通禀一声。”
说完,金岩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不动声色的递给了门房。这个时候还是钱财做筏子管用。
门房一听是寿宁侯府的人,神色稍缓,有得了钱财,傲慢的撇嘴道:“就算是寿宁侯府的又怎样,先在这里等着。”
门房怀揣着那十两银子,满脸得意地走进定国公府,径直来到徐勇宁的卧房。
徐光左正坐在侍奉汤药,徐勇宁从去年冬天开始就没有下过炕了,人老了就是不行了。到了今年夏天才能勉强下炕走动。
“世子爷。”门房哈着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寿宁侯府的世子张锐轩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拜访您呢。”
徐光左闻言,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寿宁侯府的?我与他素无往来,他来作甚?”
门房赶忙把金岩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还补充道:“张世子看着挺着急,世子爷要不要见一面”
“你去回了他,就说是徐某人祖父病重了,一律不见客,让他请回吧!”
门房走后,徐勇宁喝退所有人,问道:“孙儿,为何不见张锐轩那个小子。”
徐光左摇了摇头:“左右不过是一个谄媚之臣,有什么好见的!”
“你呀!这样不好,看问题流于表面了,张家这个小子,看似荒诞无稽,其实内里还是有点东西的,见一见也是好的。”
徐勇宁还是知道一些张锐轩的动作,知道这个张锐轩和二张不同。
“爷爷,可是孙儿都拒绝了,总不好意思再去要回来。”徐光左也是羞刀难入鞘。
“放心,门房还会回来的”徐勇宁知道张世子今天舍了这么大脸面,没有见到真人是不会走的。
门房只能无奈的走了,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这的有十两重,一大笔钱呀!可惜没有福气。事没有办成,要还回去。
当然要是外地官员求见,门房是不会还的,不过今天是寿宁侯世子,门房不敢给了寿宁侯世子的银子。
第18章 风起云涌 下
门房满脸无奈地回到府门前,走到金岩面前,将那锭十两银子递过去,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这位小哥,实在对不住,我家世子爷说他家祖父病重,一律不见客,这银子您拿回去吧。”
金岩一听,并没有接银子,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说道:“寿宁侯府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要回来的道理,银子你就拿着吧!”
门房也不坚持,白给的银子,不要白不要,门房还希望这样人多一点。
金岩虽然很心疼那十两银子,可是输人不输阵,要是真接过来,平白让人看不起。
金岩回头望向马车里的张锐轩:“公子爷,奴才就说定国府的门不好进,公子爷还是走吧!回去再想办法!”
“回去,为什么要回去,今天就不见到人就不回去。”张锐轩面色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锐轩对金岩说道:“就停在这里等着。”张锐轩就不相信,定国公府愿意让张家的马车一直停在门口等着。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门房坐不住了,路过的人都开始对定国公府指指点点,有的说定国公府霸道。
门房实在坐不住了,心里暗自叫苦,怎么就碰上这么个执拗的主儿。
门房快步来到马车边上,脸上堆满了比之前更加谄媚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张公子,您看您老人家在这儿也等了好一会儿了,我家世子爷确实是因为祖父病重,实在没心思见客。
您老人家一直这么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周围人都在议论,对定国公府和您都不太好。
要不您先回府,等过些日子,下了拜帖再来可好?”隔着马车门帘门房也看不清张锐轩表情,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要是这个时候被打了一顿,也只能自认倒霉。
“无妨,劳烦老人家再去通传一次。”张锐轩也不露面,隔着门帘说道。
门房无奈,只好再去通传。
金岩坐在车辕上说道:“公子,就是通传十次,这个定国公世子说不见还是不见!还是回去吧!”
“你懂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也!”
门房只好再次迈进定国公府,一路小跑来到徐光左的院子。
此时,徐光左正陪着徐勇宁在庭院中散步,门房远远瞧见,赶忙加快脚步,到跟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都快贴到地面。
“世子爷,小的该死,又来打扰您。可那寿宁侯府的张世子实在执拗,说不见到您就不走,还请您再给个指示。”
徐光左皱起眉头,面露不悦:“他怎么如此没脸没皮的?不是说了祖父病重,一概不见客吗?”
徐勇宁却抬手摆了摆,示意门房起身,缓缓说道:“既然如此,老爷来见见这个张世子,看看是何方妖孽。别告诉他是老爷要见他,就说是世子爷有请”
徐光左有些不情愿,但祖父发了话,也不好违抗,只好对门房说道:“罢了,你去把他请进来,带到客厅来。”
门房如获大赦,一路小跑出去,来到马车旁,满脸堆笑地对张锐轩说:“张世子,我家世子爷愿意见您老了,请随奴才来。”
金岩听了,又惊又喜,看向张锐轩:“公子,您还真有办法!”
张锐轩微微一笑,撩开帘子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露出一张稚嫩的脸笑道:“烦劳,老人家带路!”
门房心想这个张家世子果然是一表人才,只是干的这个事……,真叫人心慌。
张锐轩在门房的引领下,第一次走进定国公府。
一路上,张锐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府中的布局与装饰,暗自思忖着如何在接下来的会面中,精准切入话题,达成自己的目的。
踏入客厅,只见徐勇宁端坐在主位之上,徐光左则站在一旁,神色间仍带着些许不满。
张锐轩一愣,不是说是徐光左吗?怎么换成一个老者?
张锐轩虽然不认识徐勇宁,不过徐光左还是认识的,能够让徐光左在一旁服侍的人,只能是定国公的国公爷徐勇宁了。
张锐轩稳了稳心神,不卑不亢,先向徐勇宁行了一礼,说道:“久仰定国公威名,今日冒昧前来,还望国公爷恕罪。”
徐勇宁微微颔首,目光如炬地打量着张锐轩,开口道:“你如何认定老夫就是国公爷,就不怕认错人。”
张锐轩挺直腰杆,说道:“在定国公府能坐这个位置的,还能让徐光左大哥真心服侍的,不是国公爷又能是谁?”
张锐轩才不在乎是谁,只在乎的是能不能代表定国公府就可以了,你就是让门房坐这里谈话也行。
徐光左心想:“拜托,我们不熟,谁是你大哥,充其量就是大宴会见过几次面而已。所以神交,麻烦你不要乱攀关系。”
徐光左在一旁冷哼一声:“哼,不知道张世子所为何事,我们定国公府可没有你们寿宁侯府想要的东西。”
“大哥说笑了,小弟不是来讨要东西的,再说寿宁侯府是由爹爹做主,爹爹千秋鼎盛,哪有做儿子插手的道理!”张锐轩不卑不亢的顶了一下。
徐光左大怒,用手指着张锐轩说道:“你……!”
徐勇宁伸手将徐光左的手按下,说道:“无妨,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我们定国公世代相传,香火永续!”
“好了,闲话就不说了!”张锐轩不想纠缠不清,主动结束试探。
“本公子有一件大买卖,想要定国公府入一份股,不知道定国公府有没有兴趣?”
徐勇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紧不慢道:“哦?大买卖?说来听听,是何等买卖,竟让世子亲自上门,还这般执着。”
徐光左也收起怒容,满脸狐疑地盯着张锐轩,想听听他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开平屯中卫的开平煤矿,怎么样?这可是大买卖,弄好了就是一本万利的大生意。”张锐轩非常自信的说道。
徐勇宁端起茶杯说道:“来人呀,送客!”徐勇宁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是波涛汹涌,这个张世子果然所图甚大。
“国公爷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皇家的事,我们不掺和,这是当年徐皇后给徐家定的祖训。”
“皇家事就是天下事,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世子言重了,陛下是一代明君,谢迁,李东阳,杨廷和也是老成持重谋国之臣,君臣相得益彰。”
第19章 大时代 1
“言不言重,国公爷自己心里清楚。”就不需要张某人在这里卖弄了吧!
徐勇宁面色凝重说道:“老夫实不知,还请张世子解惑!”徐勇宁确实没有看出有什么危机,大明在现在不说是蒸蒸日上,可也是天下承平。
徐光左也没有看出来大明有什么问题,虽然说文官势大,可是文官到底是铁打的官位,流水的内阁和尚书,各领风骚十几年,威胁不到皇权。
张锐轩看到两个人确实不知道,只好点破道:“天下百姓无非是吃穿两事。我大明自太祖定了黄册六千万口后,百年来一直都是六千万口。可是实际是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天下隐户本来就是秦之后的平常之事,这些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算不得大事,徐勇宁不以为意。
张锐轩接着说道:“定国公可知为何秦以后未有三百年之王朝国运!”
徐勇宁目光一凛,心中虽对王朝兴衰早有思索,但被张锐轩这般问起,仍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缓缓道。
“朝代更迭,缘由复杂,或因战乱纷争,或因吏治腐败,或因天灾人祸,岂是一言能蔽之?”
张锐轩微微摇头,神色郑重:“国公爷所言固然有理,但皆为表象。究其根本,没有粮食。”
张锐轩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加重,“太祖定天下以后,鱼鳞图册定天下耕地有850万顷,时天下人口不过六千万口,合计一口有地十四亩。
大家自然是能够吃饱,还能有余粮拿出来给军队,所以太祖,太宗能够南征北战。如今天下人口怕是翻了一番,地确没有增加,还减少了不少,如今合计一口有地7亩。”
明朝土地产出低,7亩地就是全部种粮食亩产不过一千斤左右,也就够温饱而已,可是实际上扣除天灾,种棉麻桑的这些田,实际上平均口粮已经降到400斤往下。
要是按照现在400万顷的鱼鳞图册那就更少。
徐勇宁想了下,魏国公家太祖时候只有十几口人,现在两个国公府加起来后代上百人了,当时的仆人繁衍到现在也是上千人规模,当时分的田不够下人种,只能不断的买田给下人种。
各家勋贵也差不多,就是当时洪武的军户也差不多,流传到现在军户都是一个大家族。绝户的军户田都被军官分走了,当时军官传到现在也是一大家子人,当时的军官田根本不够用了。
太祖时候一个军户能有50亩地,现在一个军户能够10亩都是算多的了。
徐勇宁一想到这里黯然神伤:“这么说来我大明只能坐等败落的那一天。”
徐勇宁现在心情就像是一个壮年人被医生宣布为癌症晚期,不管怎么折腾,都将看着一步步走向死亡。
张锐轩见徐勇宁神色黯然,赶忙说道:“国公爷切莫灰心,事在人为,如今尚有转机。”
张锐轩目光炯炯,直视徐勇宁的双眼,“这开平煤矿便是转机所在。”
徐光左忍不住插话:“煤矿与粮食何干?不过是挖些煤炭,能有多大作用?”
“天下又不是只有我们大明有土地,我们要想办法扩张土地。
趁着我们粮食现在还算充足,还能打出去的时候占下一大块土地。
到时候大明就不是850万倾耕地,将会有1000万倾,2000万倾耕地了。
要用大明的铁为大明的犁获取土地。”张锐轩说完将目光投向东北方向。
现在大明只有辽东半岛和辽西走廊,可是这两个地方因为蒙古经常掳掠,田地也是荒废的多,耕种的少,人烟稀少,沦为草原荒漠状态。
后世就是一个黑龙江就能养活将近一亿人口,就算是这个时代没有产量没有那么高,开发好了也是能养活3000万人口。
要是在拿下外东北,那么就是大明人口在翻两番也是毫无压力。
徐勇宁顺着张锐轩的目光看向东北方向,心中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向辽东之外拓展?可那片土地,女真、蒙古各部盘踞,且不说路途遥远、气候恶劣,光是与各部族的征战,便困难重重。”
张锐轩握紧拳头,语气坚定:“国公爷,困难虽多,但并非不可克服。
如今我大明军备虽不如太祖、太宗之时强盛,可也并非毫无一战之力。
只要我们从煤矿中获取足够的资金,便能扩充军备、改良武器。”
张锐轩边说边比划着,眼中闪烁着光芒,“有了充足的资金,我们可以打造更多坚船利炮,训练出一支精锐的骑兵部队。
女真和蒙古各部,虽善战,但多为散兵游勇,缺乏统一指挥和精良装备。
只要我们策略得当,定能逐步将其击退,占领土地。”
徐光左摩挲着下巴,沉思片刻后道:“即便能占领土地,后续的开垦、治理又谈何容易?
辽东之地本就开发不足,更别说再往外拓展,谁愿意背井离乡去那苦寒之地?”
张锐轩胸有成竹地一笑:“徐大哥,这便要用到开矿的另一大作用了。
开矿开采需要大量人力,我们可以将招募来的流民进行妥善安置,一部分留在矿区劳作,另一部分则可以以矿区为点一点点蚕食土地。
而且,随着煤矿产业的发展,周边会逐渐形成城镇,商业也会繁荣起来,如此便能吸引更多人前往,形成良性循环。”
徐勇宁微微颔首,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而思索。
徐勇宁心里清楚,张锐轩所言虽有道理,但此等大事,牵扯甚广,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决定 。
一旦踏出这一步,便是与各部族正面为敌,不仅要面临军事上的挑战,朝堂之上的反对声音也必定此起彼伏。
但是,倘若成功,大明的未来,或许真能迎来转机……
可是,徐勇宁知道自己身体,自己怕是见不到这么一天了,不过徐勇宁还是很愿意支持张锐轩。
这个时代人其实很聪明,只是受制于时代,很多东西他们不知道而已,被迷雾笼罩。没有人想亡国,一个王朝破灭,会有无数个大家族上陪葬。几十年上百年的混战谁能保证自己家族能够投对真龙。
第20章 大时代 2
徐勇宁深吸一口气,目光中透着决然,缓缓说道:“我们定国公府愿意入股一千两。虽说这数目不算多,但也是老夫的一份心意。”
张锐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起身,对着徐勇宁抱拳深深一揖。
“国公爷如此信任锐轩,锐轩定不负国公爷所望!”
徐光左在一旁,看着两人,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徐光左虽然仍对这一计划的可行性有所疑虑,但是,见爷爷如此坚定。
张锐轩又这般满怀热忱,也不禁被这份决心所感染。
“张兄弟,既然爷爷与你心意已决,我徐光左也愿尽一份力。日后若有需要跑腿、联络之事,尽管吩咐。”
张锐轩感激地看向徐光左:“徐大哥肯帮忙,那真是再好不过。
此事千头万绪,后续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首先,我们在联络几家做事可靠,勇于任事是勋贵。”
徐光左拍了拍胸脯,语气非常笃定:“此事容易,交给光左来办,谅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光左在勋贵圈里也算有些薄面,平日里与几家关系不错,那些个有胆识、想做事的,光左心里有数。
不出三日,定能给你答复。”
张锐轩心想:要的就是定国公府在勋贵中的影响力,否则自己何必在定国公府外吃闭门羹。
“有徐大哥出马,锐轩便放心了。
不过,咱们找的这些勋贵,不光要有银子入股,还得能在朝堂上帮着说话,往后推行计划时,少不了他们助力。”
徐勇宁微微点头,补充道:“光左,你去联络时,务必跟他们把利害关系讲清楚。
这可不只是为了咱们几家的私利,而是关乎大明的国运。
愿意入局的,往后都是有功之臣;要是畏畏缩缩,日后可别后悔。”
徐光左郑重应下,又问:“那咱们怎么跟他们说具体计划?是全盘托出,还是先透露个大概?”
张锐轩略作思考后道:“先透露个大概,不要讲太多,否则容易吓住他们了,至于详细计划,等他们入股了之后,咱们再从长计议,毕竟这事儿还得保密,不能走漏了风声。”
徐勇宁捋着胡须,神色凝重:“还有,你去的时候,多留意他们的态度。要是有人当场反对,也别强行拉拢,心里有数就行,往后防着点。”
徐光左应道:“孙儿明白,孙儿打算明天就开始行动,先去找成国公府的世子。”
张锐轩提醒道:“成国公府势力庞大,要是能拉他们入伙,那是再好不过。
不过,他们心思向来深沉,徐大哥你去了,务必谨慎言辞,见机行事。”
徐光左自信一笑:“放心吧,张兄弟。光左自有分寸。”
待徐光左离开后,张锐轩与徐勇宁又就后续事宜商讨了许久。
傍晚时分,张锐轩告辞离去,徐勇宁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看似疯狂的计划,真能成为大明的转机。
定国公府外,一个仆人盯着张家马车,看着张锐轩出门府后,奔向后面一家茶楼。
周成正在茶楼内饮茶,作为显庆侯周受世子周生的嫡长公子。周成可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生在一个富贵窝里。
太皇太后周氏是一颗常青树,这十年来多次病危,可是都挺过来了,反而是一路走高,熬走了丈夫,又熬走儿子。
家丁脚步匆匆踏入茶楼,对着正悠闲品茶的周成单膝跪地,急切说道:“公子,张家小子出来了!从定国公府出来了。”
周成闻言,放下手中茶盏,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探究:“哦?在定国公府待了这么久,也不知和徐勇宁那老东西谈了些什么,走,会一会他去!”
寿宁侯的唯一儿子就要被赶出京城去了,周成非常高兴,现在京城还有谁?还有谁是我们周家对手,我们周家才是外戚第一家族。
张锐轩和徐光左拱手道别后,上了马车,放下帘子,便沉稳地吩咐金岩:“回府。”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熟悉的街道前行。
转过几个弯后,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马车被迫停了下来。
张锐轩皱了皱眉,伸手用折扇推开一丝车窗向外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横在路中央,将去路死死挡住。
周成从马车上慢悠悠地下来,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一步一步朝着张锐轩的马车走来。
周成来到车窗边,微微仰头,眼中带着几分傲慢:“张家这是没有钱了吗?这么寒酸的马车怎么好意思拿出来,兄弟你缺钱和哥哥说呀!哥哥还能穷着弟弟不成。”
周成说完大把大把的往街面上撒铜钱,一把又一把的,铜钱在地面上蹦跳滚动,发出清脆声响。
引得街边路人纷纷侧目,不少人露出贪婪之色,开始弯腰争抢。
周成看着这混乱场景,脸上的笑意更浓,眼中却满是对张锐轩的挑衅。
金岩心中大怒,不过是几百个铜钱而已,说的谁玩不起似的。可是面对这样大人物,金岩不敢说话,这个周成虽然没有爵位在身,可是也是一个锦衣卫千户的虚职。
张锐轩面色平静,放下手中折扇,不紧不慢地撩起车帘,踏出马车。
整理了一下衣衫,平视周成,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周成,见了本世子是不是应该行礼问安。”
周成大怒呵斥道:“我乃御授锦衣卫千户,庆云侯世子的嫡长公子。”
张锐轩平静的说道:“寿宁侯世子,御授锦衣卫千户在此,你一个无爵位白身还不行礼问安。”
周成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怎么也没想到张锐轩竟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让他下不来台。
周围的路人听到张锐轩的话,原本混乱争抢铜钱的场面也稍稍一滞,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然后悄悄的离开,生怕殃及池鱼了。
“姓张的,你少在这里拿世子身份压我!”周成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在这个京城待多久,你这个如丧家犬一样的存在马上就出京城。”
周成接着说道:“你不是要募款吗?来这里是两千两银子,拿上钱赶紧滚。” 周成说完掏出20张钱庄银票甩在地上。
张锐轩看都不看周成,对金岩说道:“走,换一条路。”
第21章 大时代 3
周成看着地上的两千两银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有一点羞刀难入的感觉,不过两千银子不是一个小数目。
“一脚踢向一个家奴,狗奴才,还不捡起来,你想私吞本少爷的银子吗?没有一点眼力劲。”
周成心里骂道,一个蠢材,什么都事要本少爷开口,回去就把这个蠢材调庄子里面去干活。
可惜这个家丁不知道周受的想法,知道了肯定要大呼冤枉,这不是少爷你说的看你的眼色行事,不要轻举妄动。
周成看见张锐轩的马车缓缓转向,另寻他路,心中那股被拂了面子的怒火愈发旺盛,再加上那两千两银票被无视的尴尬,让周成愈发不甘心就这么让张锐轩离开。
周成一咬牙,冲着自己的马车喊道:“跟上去!截住他!”
很快,周成的马车再次追上了张锐轩的马车,金岩看到此形情知道现在是走不了,只能再次停了下来。
“张世子!在谈一谈吧!”周成忍着心中怒火,咬牙切齿,语气森森。
金岩有些害怕,京城这些纨绔斗法,金岩这种正好是不大不小的萝卜头,适合成为出气筒,神情高度戒备,准备随时开溜。
“哦,周公子想要谈什么!”张锐轩不介意周家入一股,后世一个政治家说的好,政治就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为了朋友多多,周家也不是不可以。
“我周家愿意入股两千两,但是条件只有一个,你尽快离开京城!”周成不想在绕弯子了,只想快点结束今天会见,如果有可能,周成情愿今天没有见过这个张锐轩。
“二千两有点少,还是不够!”张锐轩平静的说道,对于周家这种大肥肉,二千两哪里够?当然是要狠狠咬上一口。
周成听到张锐轩嫌两千两太少,不禁气得发笑,周成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张锐轩,你可别太异想天开了。两千两就是我们周家的底线。”
张锐轩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仿若周成的态度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周公子,周家没有可是周家还有很多朋友,你想想办法不就有了。”
周成想了想,是这个道理,没有这个道理周家出钱了,其他几家不出钱,大家一起出钱送走一个家伙。
周成想到说道:“这个事,也不是不能操作,三天后八景楼,哥哥做东,为我们张大少爷出京送行?”就此告辞。
“入股凭证周公子不要嘛?”张锐轩看着周成远去马车说道。
“算是,哥哥送张大少的成人礼!”周成并不认为张锐轩所谓开煤矿能够挣钱。
现在这个时代,煤炭都是穷人的用的,它不好烧,气味大,灰尘大,全是缺点。
有钱人都是用木炭,就是煤炭炼的铁都是非常脆,只能做锅,农具,做不了兵甲。
开平屯中卫这个地方,太宗爷时候就有人开采煤矿,都是一些没有地的农民在这里采采停停的,要是能挣钱早被人买下了。
与此同时,徐光左也是广发名贴,邀请京城的权贵,就连丘家和汤家也接到了帖子。
丘家初代是丘福,丘福是靖难第一功臣,可惜后来兵败被夺爵,不过丘家人缘好,就算是没有爵位,京城有爵人家也不敢小视。
汤家是汤和后代,汤家比较惨,汤和死后,汤家继承人就没有成年,接着几代继承人都夭折了,这一代好不容易成年了,以家族生活困难为由申请袭爵,可是朝中没有人脉了,朱佑樘直接来了一句你们家爵位都空了一百年了,也都苦过来了,就再苦一苦吧!
不是朱佑樘不肯松口,是汤和家空了一百多年侯爵,一但袭爵需要补发这一百年欠款,朝廷根本没有这笔钱。最后给了一个世袭指挥使的三品官。
通州驿站,一艘不太起眼的船停靠在码头,一个打扮平常老头带着几个年轻的随从来到驿站。
驿丞满脸不耐烦,大踏步走过来,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喊道:“去去去,这里是通州驿站,不做生意!你们几个,别在这儿瞎晃悠,赶紧走!”驿丞说着,还挥了挥手中的鸡毛掸子,做出驱赶的架势。
老头身旁的一个年轻随从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冷意,二话不说,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锦衣卫百户腰牌,“啪”地一声扔在驿丞的桌子上。腰牌落地,发出清脆声响,在这小小的驿站里显得格外突兀。
驿丞的动作猛地一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腰牌,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慌乱。
驿丞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嘴唇也微微哆嗦,“这……这是……”
年轻随从往前跨了一步,周身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寒声道:“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是什么!如今,还觉得我们是来瞎晃悠的吗?”
驿丞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小的真不知道您几位是锦衣卫的爷,要是知道,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冒犯啊!”
老头皱了皱眉头,不想多事,皇上这次秘密召见,就是想要低调,从南直录一路走来都非常低调。
老头呵斥道:“小王,何必为难一个小人,退下吧!”年轻随从虽然不甘心,可是也没有办法,只得怏怏而退。
老头走上前,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未存在过:“不要要惊慌,我们并无恶意,就是想在驿站稍作歇息,给我准备一点吃食就好了,还有那几匹马喂一点精料。”
驿丞忙不迭地点头,腰弯得更低了,“行,当然行!几位大人请进,小的这就去准备茶水点心。”说着,便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子,还殷勤地搬来几把椅子。
倒水的时候,驿丞忙问道:“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随从顿时心里紧张起来了,握紧手中秀春刀,“不该问的不要瞎打听?这是你一个不入品的驿丞该知道的事吗?小心你的脑袋?”
老者摆了摆手,示意随从不要吓唬人:“无妨,就记上,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雨化田就好了。”
驿丞心想,锦衣卫北镇抚司什么时候有个叫雨化田的千户了。我怎么没有听说过,作为南来北往第一驿站,京城高官驿丞都心里清楚。锦衣卫千户更是心里牢记的英雄普,不过一个百户也不是驿丞能惹得起,只能把疑问埋心里。
第22章 雨化田
雨化田一行人用完午饭,稍作休息后便起身前往崇文门。
出了驿站,几匹马在街道上缓缓前行,马蹄铁的踏地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雨化田坐在一架不起眼马车上,闭目养神,看起来非常的人畜无害,谁能想到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他就是先帝在时人人闻之色变的大魔头。
随着离崇文门越来越近,往来的行人和车辆也越来越多。崇文门作为京城的重要门户,每日都有大量的货物和人员进出,一片繁忙景象。远远望去,高大的城门矗立在前方,城墙上的守卫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自从张锐轩大闹一次崇文门后,现在崇文门显得有正规多了,原来的那个税丞还是走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周家也隐隐约约知道不是北镇抚司实权千户,是挂名的锦衣卫千户。可是能够挂名锦衣卫千户的也不是一般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税丞去硬刚,崇文门税丞而已,小事情不值得周家去花大力气。
快到城门口时,雨化田等人被守城的士兵拦了下来,士兵们例行检查,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王雨很想呵斥这些士兵,老子堂堂百户,马车上的更是当年的西厂厂公,也是你们这些大头兵能检查。
新来的税丞正在一个窝棚里面休息,自从张锐轩闹过之后,最近很多京城的纨绔走崇文门过,想要打税丞的脸,只不过这些人马车一个比一个豪华,就差脸上写着小爷是国公府的,小爷是侯爷府的,小爷是侍郎府的。
税丞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上当,只是大头兵检查一下,没有违禁物品就放行,根本就不来收税。
崇文门大使李福亲自盯了几天后,看到新来税丞很有章法就放心了,收不收税李福不是很在意,只要不要得罪权贵就行。
税是朝廷的,得罪权贵却要自己扛,崇文门大使不过一个从七品,哪里敢得罪京城的权贵。
这些纨绔玩了几天后就泄气了,京城好玩的太多了,没有必要死磕一个崇文门税丞,渐渐的崇文门又恢复了正常,还是小商贩的进出之门。
雨化田正思忖间,忽听得车外传来一阵骚动。税丞宋大志来到马车边上,眯起三角眼盯着雨化田的马车,指关节重重叩在车辕上:此车装饰虽朴素,按例该交一两城门税银。
王雨勃然大怒,马鞭几乎要抽出去,崇文门这群小吏好大胆子,收税受到老爷头上了,正要掏腰牌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吏。
却被车里传来声音阻止了,雨化田尖锐的声音传来:给他。
陛下说了要秘密入城,雨化田自然不想多事,一两银子在雨化田眼里不算什么,重新赢回陛下的信任才是关键。
王雨不敢多事,拿出来一两银子递给宋大志。
宋大志现在反而不敢拿了,只觉得银子烫手。宋大志本来报一个天价银子就是想探一下底细,现在反而被将住了。
十几个兵丁也是热眼勾勾的看着这一两银子。不要小看这一两银子,整个京师一年城门税也就几万两,平均到一天就是一百多两,可是又不是只有一个崇文门,还有其他门。这一两银子出去上交都,每个兵丁都可以落下十几文钱。
宋大志咬咬牙接过银子,可是王雨抓的有点紧,宋大志又没有用力,一时间有点将持住了。
雨化田,其实是汪直,化名雨化田,在车里咳嗽一声:“怎么还不走?”
王雨手一松,银子落入宋大志手中,王雨低声恶狠狠的说道:“好好拿稳了!”
汪直轻声呵斥道:“多嘴!快点入城!上位还等着见呢!”
王雨一行人也不纠结了,径直入了城门,先奔锦衣卫指挥使衙门去了。
汪直走后,李福慢悠悠走了过来看着宋大志,宋大志将一两银子递给李福。
李福不接银子,心中冷笑道,这个马车几个护卫一看就是行伍出身,里面必然是一个大人物,京城的水太深了,钱是花不完的,可是命只有一条。
宋大志这是往死路上走,自己不掺和。
宋大志见李福不接银子,心里暗自叫苦,李福接了银子就是表示愿意结下恩怨,不接银子就是表示钱归宋大志处置,可是出了事也别找我,自己去平。
宋大志心一横,只得收下了。心中暗想,总不能人人都是镇抚司千户吧!自己可是花了好几百银子找了寿宁侯府管家疏通才谋求到这个位置,京城里面谁还没有一点关系。
一开始还以为可以见人就收钱,很快就能回本,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手下兵丁账房需要打典,上司需要孝敬,一年下来刨去疏通的几百两也就能养家糊口。
汪直了锦衣卫指挥使衙门后,换了一身衣服,换了马车就入宫见驾去了。
王雨越想越气,堂堂锦衣卫百户,竟然被一个城门税丞给欺负了。
戌时三刻,宋大志攥着今日税银账本,还有今天分得自己的那份银钱,裹紧皂色布袍往家走。
刚拐过胡同口,三道黑影从天而降,来到宋大志眼前。
宋大志心里大惊,这个报复也来的太快了,一看飞鱼服,绣春刀,心里道:完了,是锦衣卫这群大爷。
宋大志还是强制镇定说道:“你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你?这里可是皇城根下”
“大人果然是贵人多忘事!”王雨戴着乌纱帽,玄色飞鱼服上的蟒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身后两名锦衣卫将他团团围住?“需要我帮忙回忆回忆吗?”
王雨上去就是对准宋大志腹部噗噗噗的几拳,拳拳到肉。
宋大志腹部感觉一阵翻腾,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王雨几个人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宋大志缩起身体,双手抱头,手肘和膝盖连在一起保护腹部。
王雨打了一阵后,说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那一两银子就留着你看大夫去吧!”接着几个人一哄而散。
宋大志拖着伤躯,跌跌撞撞撞开家门时,油灯将熄未熄的光晕里,妻子刘氏正就着月光缝补幼子的衣裳。
银针当啷坠地,她扑过来时打翻了针线筐,彩线像血丝般缠上宋大志的脚踝。
这是怎么了?!刘氏颤抖的手抚过他青紫肿胀的脸,摸到后腰黏腻的血迹时,声音陡然拔高。
宋大志膝盖一软,整个人栽进刘氏怀里,喉间腥甜翻涌,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他不敢让里屋熟睡的孩子听见。
第23章 宋意儿 上
“摔...摔了一跤。”宋大志不敢说真话,不想让妻子担心。话刚出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暗红血沫溅在妻子素色衣襟上。
刘氏哪里肯信,转身就要去请大夫,却被宋大志攥住手腕。
宋大志疼得眼前发黑,仍强撑着挤出笑:“不打紧,睡一觉就好了...”
话音未落,一阵眩晕袭来,重重栽倒在粗布草被上。
这个时代穷人是用不起棉被的,只能将稻草(麦草)打烂做成被子。
刘氏举着油灯凑近,见丈夫额角肿起鸡蛋般大小的包,嘴角撕裂的伤口还在渗血,眼泪啪嗒砸在宋大志手背上。
刘氏咬着嘴唇转身,摸出压箱底的碎银子,却听身后传来宋大志微弱的呢喃:“别…别声张…,我扛的住,死不了。”
窗外夜风扑进半开的窗棂,宋大志蜷缩在薄被里,听着妻子赤脚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渐远,恍惚想起白日里那锭烫手的银子。
此刻肋下剧痛如蚁噬,宋大志终于明白,自己攥住的不是白花花的银锭,而是催命的符纸。
第二天,宋大志就起不来了,刘氏安抚好了几个孩子之后,只能去请大夫。
宋大志一家只有宋大志一个壮年劳动力,最大一个女儿宋意儿才十岁,还有一个五岁儿子和一个襁褓中儿子,还有一个老娘李氏。
李氏看到儿子这样也不知所措。李氏年轻时候在大户人家做工,好不容易积攒下来一些银钱,哪里知道会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大夫来了之后,号完脉,将脉枕往藤椅上一推,蘸着唾沫翻完医书,毛笔在药笺上沙沙作响:“当归三钱,黄芪五钱,田七三钱,加上其它的林林总总,开了十几种。”
只是,大夫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刘氏眼泪汪汪的看着大夫。
大夫说道这些都好说:“老夫药房都有,不值几钱银子,只是这个人参,最好是高丽参,这个朝廷管制药,需要娘子另外想办法了。”
大夫见刘氏攥着药方的手指发白,语气缓和几分,“若是抓不齐,就先捡前面的熬着吃,只是……这个……效果!”话未说完,竹帘掀起的响动惊得众人一颤。
刘氏攥着碎银子的掌心已经汗湿,那些散碎的银角在她手心里硌出青白的印记。
刘氏心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能只能咬咬牙,只能去求那个人了。
刘氏抬头问了一下大夫,“人参怎么用?”
大夫脑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家庭还能有办法搞到人参。其实这个大夫并没有把握,应该说是束手无措,毫无办法。
只是胡乱的开了一些药,卖一点钱。之所以开人参那就是试探一下病人家底。
能有人参的话后面必然会有大人物,大人物接手自然会有高明医生,自己就可以脱身,没有的人参的话,最后死了也是药不齐,不是自己医术不行。
刘氏送别大夫后,回到家中吩咐女儿宋意儿照顾好两个弟弟。
刘氏翻出压箱子衣服,给自己打扮一下,可惜岁月不饶人,早就不是以前的花容月貌,三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能有五十岁了,不过身材还是没有多走样,想要人参只能去找老东家了。
寿宁侯府门外
刘氏来到门房处,门房是一个老头子,在寿宁侯看门有三十年了,是寿宁侯的老仆人了。
“你这个老婆子快走,这里可是寿宁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来的!”
“他叔,是我呀!刘蓉。”
刘蓉?这个名字和声音有点印象,门房仔细端详一会儿,十多年了前的记忆开始 复苏。“你不要命了,还敢来这里!”
“日子过不下去了?想要见老爷一面,求个赏赐。”
门房心想:你当自己还是当年老爷的贴身大丫鬟呀!
门房皱着眉头,警惕地往四周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道:“刘蓉,当年的事府里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太太还在呢?你来这里干什么?我劝你赶紧走,莫要连累我这把老骨头!要是太太发现了,你我都活不了。”
刘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叔,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丈夫被人打了,受了重伤,大夫说非得用人参救命,我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厚着脸皮来求老爷。
看在我当年在府里尽心尽力伺候的份上,就通融通融,让我见老爷一面吧!”说着,刘蓉已是老泪纵横。
门房看着刘蓉,当年也是府里的风云人物,心里也有些不忍,但想到府里的规矩和老爷的脾气,又有些犹豫,门房也摸不清老爷态度,哪里敢做主当刘蓉进去。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口。门房脸色一变,急忙道:“不好,是大少爷回来了,你赶紧躲起来!”
刘蓉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奔跑着来到马车边上,因为哺乳期鼓胀的胸部左右摇晃着,胸前衣服湿了一大块,刘蓉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失态。
马车帘子被掀开,一位衣着华贵、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
张锐轩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蓉,眉头微皱:“你是何人?”拿这个考验干部?可是府里也不招奶吗?自己已经过了吃奶的年龄,就是自己妹妹也过吃奶年龄。
刘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声音颤抖着道:“大少爷,我是当年在府里伺候老爷的……我丈夫如今性命垂危,求您救救他……”
张锐轩抬头看着门房,希望门房给出一个解释。
门房慌忙上前,佝偻着背压低声音道:“大少爷,你不认识她,这是十多年前离府的刘蓉,说是她丈夫昨天重伤,非要见老爷讨个人参救命……”门房眼神闪烁,显然不想多说。
话未说完,刘蓉已膝行两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张锐轩的衣摆:“大少爷,当年老爷说过,若有难处可来寻他……”
张锐轩对这个刘蓉没有印象,张锐轩出生时候,刘蓉已经出府好些年了。
张锐轩想了一下说道:“金岩,你拿我的名帖去找个相熟的太医,去看看怎么回事?”既然是府里出去的人,适当照顾一下也是可以,张锐轩想了想说不定是自己这个便宜父亲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早点打发也好,免得母亲看到又生气。
第24章 宋意儿 中
暮色初临时,金岩快马加鞭赶回寿宁侯府,翻身下马,顾不得掸去衣袍上的尘土,直奔书房求见张锐轩。
“公子,太医去看过了。”金岩额角还沁着汗珠,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那宋大志伤得极重,脏腑多处震伤,肋骨断了三根,还有内出血。
太医说,即便用上最好的人参吊着命,也不过撑个三五日......”
张锐轩手中的狼毫顿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深色,沉吟片刻,问道:“可知道是何人下的手?”
“回公子,听宋大志说,动手的是锦衣卫。”金岩压低声音,“宋大志原是崇文门税丞,昨天收了辆马车的税银,晚上回家就被人打了。”
张锐轩眉头微皱,这锦衣卫还真是不报隔夜仇,可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张锐轩也是毫无办法。
“此事不要声张,免得生出事端。”张锐轩放下毛笔,“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再备些药材送去,也算仁至义尽了。”
“是,公子。”金岩领命退下,心中却暗自叹息。那宋大志一家,怕是躲不过这场劫难了。
而此刻,宋大志家中,昏暗的油灯下,刘氏握着丈夫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
宋大志已陷入昏迷,呼吸微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
十岁的宋意儿抱着年幼的弟弟,蜷缩在角落里,小脸满是惊恐与无助。
金岩走后,侯府管家悄眯眯进来说道:“少爷,老爷书房有请?”
“老爷有没有说什么事?”
“少爷,老奴不知”管家亦步亦趋的跟在张锐轩后面。
“老爷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少爷还是快点走吧!老爷等的急呢?”管家催促道。
张锐轩心头一紧,父亲平日里极少主动召见,此刻深夜相邀,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张锐轩强压下不安,加快脚步往父亲书房走去。
“去开平屯中卫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张和龄问道。
“回父亲,准备的差不多了,过几天就可以去了,孙铭都督,定国公魏家都同意入股。”张锐轩说道。
张和龄想了一下,有这两家入股那么就不怕了,看来小子长大了,这就对了,有个这两家,儿子在开平就呆不长,早晚能回来。
张和龄想了想又说道:“你的那个什么土豆和红薯还有玉米都种下去了,这东西真的坡地也能种,不需要浇地?”
“爹你就放心吧!儿子说能就能。爹,你就等秋天的收成吧!”张锐轩非常的自信说道。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爹,没有什么事?儿子就回去了?”已经到了亥时了,在这个时代就算是很晚了,张锐轩打了一个哈欠。
说完张锐轩就要跨出书房大门。
“小兔崽子,你给我回来!”张和龄大喊道。
张和龄深吸一口气说道:“中午府门口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一切正常呀!什么事都没有。”张锐轩决定逗一逗老父亲。
心中想到,这个刘蓉难道当年真的是父亲的心头好,可是父亲一直也没有提过这件事,难道当年还有什么隐情,豪门恩怨情仇。张家寿宁侯版本的《雷雨》
难道是当年刘氏带球跑路?这种狗血剧情也能在自己身上上演?张锐轩脸色狐疑的看着父亲。
张和龄被张锐轩看的老脸一红。
张锐轩心中拔凉,难道自己猜中了,张锐轩小心翼翼问道:“那个刘氏不会是父亲你的外室吧!要儿子说,我们这种人家喜欢就接家里来,又不是住不下。”
张和龄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抓起案头的镇纸就砸了过去:“混账东西!满嘴胡言乱语的编排自己父亲”
张锐轩看到一个黑影袭来,侧身一躲,镇纸擦着张锐轩耳畔飞过,在门板上撞出闷响,掉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张和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瞎说什么,刘蓉出府后我们就断了联系,后来嫁人之后才生下宋意儿。”
刘蓉比张和龄小几岁,是张和龄贴身大丫鬟,也是张和龄性启蒙者。两个人好过好几年,后来张和龄娶媳妇后,媳妇更年轻漂亮,一来二去就忘了刘蓉。
后来张夫人寻了一个由头将刘蓉打了一顿,赔了一小子,给他们一点薄产和百十两银子,给他们赎身出府自谋生路。
只是有一条,不准再见老爷,也不准打侯府名头生事。
那个时候张和龄和妻子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什么事都依妻子。
张和龄抓起茶盏猛灌一口,茶水顺着胡须滴落,声音闷在喉咙里:“那年她离府时,我连面都没见着......”
张和龄的目光落在墙上斑驳的影子里,像是穿透了岁月,刘蓉终归是一个一起长大的玩伴,现在落得如此下场,心里还是不落忍的。
张锐轩望着父亲突然佝偻下去的脊背,喉头发紧。记忆里向来威严的父亲,此刻竟像被抽走了筋骨。
张锐轩下身捡起镇纸的碎片,听见父亲沙哑的声音从头顶飘来:“你派人救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我不好出手,怕你母亲闹起来,这件事你既然知道了,就要管到底!你明天派人去看看,看看能不能提供一些帮助!”张和龄平静的说道。
张锐轩愣在原地,望着父亲,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烛光摇曳,将张和龄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微微晃动,显得有些苍凉。
“但记住,不可声张。别让你母亲知道了。”张和龄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严肃。
“是,父亲。”张锐轩点头应道。看来古人也不是利益至上,主人和奴仆之间也是有一些复杂的情谊在里面。
第二天早上,张锐轩前往母亲处请安。
张锐轩踏入母亲的寝殿时,正见张夫人半倚在湘妃竹榻上,几个丫鬟捧着铜盆毛巾伺候洗漱,紫檀香炉中袅袅升起龙涎香,与屋内淡淡的胭脂气息混作一团。
“轩儿来了。”张夫人指尖蘸着温水,慢条斯理地擦拭掌心,铜镜映出她眉间淡淡的愁绪,“听说你这几日忙得很?昨日亥时三刻还在你父亲书房?”
张锐轩心中一紧,面上却挂着笑意:“不过是与父亲商议去开平屯卫的事,还有些田庄账目要过目。母亲怎的问起这个?莫不是有人在您跟前嚼舌根!”
“轩儿还不肯说实话吗?怎么你母亲就是那个小肚鸡肠,不能容人的媳妇吗?”张母陡然提高声音。
第25章 宋意儿 下
张锐轩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抬头望向母亲时,额前碎发已被冷汗浸湿:“母亲何出此言?儿子怎敢欺瞒您!”
“哼!”张夫人将铜盆重重一推,水花溅在绣着并蒂莲的帕子上,“崇文门那事,当我还被蒙在鼓里?”
张夫人抓起梳妆台上的银簪,猛地掷在张锐轩身侧,“你们父子都是好人,就我一个人不能容人,是一个刻薄善嫉之人。”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张锐轩盯着地上泛着冷光的银簪,喉结艰难地滚动:“母亲,儿子只是......”
“只是可怜他们?”张夫人冷笑打断,艳丽的妆容在晨光下透着森然,“你可知刘蓉那贱婢为何被赶出府?”
张夫人突然起身,锦缎裙裾扫落几案上的胭脂盒:“她当年谋害了你大哥,我可怜的儿呀!”张夫人说完大哭起来。
张锐轩觉得不太可能,这个时代的人成活率本来就不高,随便一个落水可能就没有命了,想到这里张锐轩觉得自己应该做点消炎药备用才好。
没错,一定要做一点消炎药才行,土法制青霉素。
张锐轩膝行上前,颤抖着抓住母亲剧烈起伏的手腕:“母亲!您不要生气,为了一个刘蓉伤了身子!那个刘蓉终归是府里出去的,父亲不能为了一个下人伤了名声,也不想母亲生气,才关照孩儿去伸手拉一把。
太医回来说了,那个刘蓉丈夫已经是药石无用了,她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这下有的她受了。”
张夫人听闻,泪水混着胭脂在脸上划出几道红痕,猛地甩开儿子的手:“你父亲总是这般妇人之仁!当年若不是看在老夫人的面上,我早该让那毒妇血债血偿!”
张夫人抓起妆奁里的一只和田玉镯子狠狠砸向铜镜,和田玉手镯掉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开来,地上一地碎片。
张锐轩心里暗骂,败家老娘们,一个和田玉手镯是好几个下人一年的伙食费呢?就听了一个响声。可是表面丝毫不敢显露,神情有些紧张看向母亲,生怕母亲再砸其他贵重物品。
可能是镯子有些贵,张夫人也有些心疼,哭了一回,就把张锐轩赶了出去。
张锐轩如蒙大赦一样的飞奔而出。
张夫人看到儿子狼狈的身影,又笑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我有那么可怕吗?”说完,又抬起头来了看着侍女拢脆,“我有那么可怕吗?”
拢脆慌忙声音发颤回道:“夫人最是仁慈心善不过。”拢脆偷眼瞥见满地玉镯碎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那镯子原是夫人四十寿诞老爷送的,最是珍贵,平日里连碰都舍不得让人碰。
张夫人盯着铜镜里自己花了的妆容,看了一眼地上碎片残渣,冷声说道:“不要收拾了,让老爷看过再收拾。”
张锐轩回到自己房间,看见托盘上有一盘柑橘,拿起一个正要吃。突然想起来这个柑橘不正是土法制青霉素的最好原料吗?
当年上军事史的时候,尤其是讲到抗日战争史时候,老师总是喜欢讲当年八路军各种土法制枪,炼铁,制tNt。
当年老师就非常遗憾讲,八路军当时不知道土法炼制青霉素,否则我军将可以减少多少伤亡。
可惜祖国培养了三年,自己却一朝穿越到了明朝,再也没有机会报效祖国了,白拿了三年国防生津贴。
张锐轩放下柑橘喊道:“绿珠,吩咐下去,这几个橘子不准吃了,少爷有大用。”
绿珠嘟囔着说道:“少爷你也不爱吃这个初夏的橘子,以前不都是赏给我们吃的,再说比这金贵的水果都不知道赏了多少,这回是留给哪个狐媚子呀!”
绿珠作为最得宠丫鬟,有张锐轩吃的一口,必然也有绿珠一口,两个人也随意惯了,都是张锐轩睡床,绿珠就在床底下打地铺守夜。
要是冬天,地上凉,两个人就睡一张床,张锐轩身边八个珠,只有绿珠有这一份殊荣。
张锐轩被绿珠这话呛得哭笑不得,顺手抓起个抱枕砸过去:“少胡说!想吃就去库房再拿几个柑橘,再去拿陶罐来,动作麻利点!”
绿珠吐了吐舌头,转身离开吩咐紫珠去跑一趟,自己去找杂物间找一个陶罐。
不一会儿,紫珠气喘吁吁的提着一篮子柑橘来了。
张锐轩将那些干巴巴的柑橘都放入陶罐之中,剩下的就交给时间这个大师去调控,微生物发酵就是这样,一点都急不得。
张锐轩看着还剩下一些品相比较好的柑橘说道:“馋嘴的小丫头吃吧!”
绿珠嘟囔道:“馋嘴的小丫头不馋嘴了,都是挑剩下,才不要呢?”
张锐轩挑眉,故意板起脸:“好个刁钻的丫头,倒学会挑三拣四了?”说着突然伸手捏了捏绿珠的脸颊,“明日让厨房做桂花糖糕,也只给紫珠她们吃,偏不让你尝。”
绿珠“哎呀”一声拍开他的手,脸颊泛起红晕,“要死了!”嘟囔着转身跑开了,心里扑彤彤的如小鹿乱撞。
十四岁的绿珠已经是情窍初开的年纪,胸前也开始小何露出尖尖角,发育的初具规模,并不是如十二岁张锐轩一样。
张锐轩虽然是二十岁的心理年龄,可是身体只有十二岁,还没有开始发育。
主院内,张和龄下朝回家,看见满地玉镯碎片皱眉。“拢脆,你打碎了夫人的玉镯子了,还不快去收拾了。”
拢脆心里拔凉,老爷这是要拿自己做筏子了,今天要是应对不好,少不了一顿板子,正要开口解释。
张夫人冷笑打断:“老爷倒是会装糊涂,打算瞒我到几时?”
张夫人抓起帕子甩过去,“你是不是还和那个刘蓉藕断丝连。”
张和龄望着妻子染着胭脂的帕子轻飘飘落在脚边,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扇坠。看着满地玉镯碎片,那温润的白色裂纹在青砖上蜿蜒如霜,忽然想起四十寿宴上,自己亲手将镯子套进夫人皓腕时,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
“胡闹!”张和龄沉下脸,余光瞥见拢脆惨白的脸色,到底还是软了语气。
对着拢脆说道:“先下去吧!明天再收拾。”待侍女退下。
张和龄伸手去扶妻子,却被狠狠甩开。
张和龄知道当年大儿子死给夫人打击很大,一段时间精神恍惚,老夫人就动了抬刘蓉为姨娘的心思,只是后来不知道谁传消息说是刘蓉害死大少爷,夫人就把对大儿子思念转为对刘蓉的恨意,又缓了过来。
刘蓉姨娘没有抬成姨娘,反而被赶出去了。
第26章 宋意珠 上
张锐轩再次来到定国公府朱漆大门时,檐角铜铃被风撞出细碎声响,几天前张锐轩还被门房拦在青石阶下。
此刻却见管事弓着腰赔笑引路,廊下往来仆役纷纷垂首避让。
徐光左来到仪门前迎接张锐轩,张锐轩有些受宠若惊,这可是为了大明第一国公爷。有明一朝定国公徐家都是第一国公,也有人说南京魏国公徐家才是,不过魏国公和定国公都是徐。
双方宾主入座之后,徐光左说道:“这是开国和靖难的侯爵二十八家每家五百两银子,这是名单和银票。”
张锐轩接过名单大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家信国公汤,一家琪国公丘,这两家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袭爵成功。
不过张锐轩也没有在意,定国公既然愿意带他们玩那就加入他们两家。
张锐轩将银票放入随身携带的挎包内,就要起身告辞。
徐光左笑道:“锐轩老弟不轻点一下吗?”
张锐轩指尖轻叩挎包,笑纹漫过眼底:“徐兄这话折煞小弟了,定国公府的信誉,小弟有什么信不过的?”就不打扰光左兄了,小弟这就告辞。
出了定国公府之后,周成早已等候多时了。周成上次听了张锐轩话觉得有道理,又找了几家,威胁一番拿到两千银子。
周成翻身下马,腰间悬着的牛皮钱袋沉甸甸坠着,周成快步迎上来时,钱袋与佩刀相碰发出闷响:“张公子,您料得果真没错!这是纪家,王家几家入股银子二千两。收好了,可别再问我们要了。”
周成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在张锐轩面前展开,银票边缘还带着潮气,话音刚落。
忽听得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匹快马裹着尘土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腰间绣着金线的箭囊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骑士勒住缰绳,冷硬的声音裹着威压落下:“哪位是张锐轩?张世子”
不等两人回答,他身后的骑士开口道:“奉陛下口谕,宣张锐轩即刻入宫觐见!”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将挎包紧了紧,便迈步跟上锦衣卫。
一路上张锐轩问道:“几位大哥,可知道陛下找小弟有什么事?”
传旨的锦衣卫并不答话,只是闷头走路,反倒是张锐轩有些郁闷了。
踏入皇城,红墙黄瓦在暮色中更显威严,张锐轩随着锦衣卫穿过层层宫门,四周的侍卫目光如炬,似要将他看穿,宫道上悄无声息,唯有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转过乾清门,张锐轩被带入一处偏殿。殿内烛火摇曳,案前站着一位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臣张锐轩,参见陛下。”张锐轩跪地行礼,声音沉稳。
朱佑樘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张锐轩身上扫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开平屯中卫开矿的事要抓紧了,很快就六月了,半年过去了。”
朱佑樘看见张锐轩迟迟不动,太皇太后周氏有催的紧,只能把张锐轩问话。
张锐轩思考一会说道:“陛下,微臣已经准备的差不多,再有几天就出发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李东阳疾步而入,官袍玉带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李东阳扑通跪倒在地:“陛下!开矿一事断不可行!臣冒死进谏,此乃与民争利,自取灭亡之道!”
朱佑樘神色一凛,袖中手指微微发颤:“李卿何出此言?开平屯中卫矿产丰饶,开采所得可充盈国库,解西北粮饷之急。”
“陛下!”李东阳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矿山乃天地所藏,民赖以为生。
朝廷强行开采,势必断百姓活路!昔年洪武朝禁矿,正是为保民生安稳。
如今若开此例,恐激起民变,重蹈前朝覆辙!”
李东阳叩首在地:“更兼矿场需征夫役,沿途州县必不堪其扰。”
李东阳压根就不相信张锐轩能够弄明白这件事,不过一个十二岁孩童而已,李东阳还是想要朝廷工部来主导这件事,内阁就能参与进来。
现在张锐轩这样绕开内阁和六部,用皇室和勋贵人员进行开矿,一但这件事做成,皇室和勋贵在开矿上达成一致,将来就有可能崛起,成为陛下身边的另外一股势力,这是李东阳不愿意看到的。
大明已经有文官和太监两股势力了就够了,要是勋贵又崛起,官场岂不更乱了,杨廷和和谢迁还没有意识到这点,只是在看张锐轩开矿失败后笑话。借了大明勋贵两万两银子,到时候张家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可是李东阳不这么认为,一家五百两而已,对于这些家族来说就是玩玩而已,借此向陛下卖个好而已。
张锐轩缓缓说道:“李大人此言差矣,开矿乃是陛下的矿,陛下的即是天下的,陛下的所有都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何来与民挣利一说,不开矿。
岂不是要加之于田,现在一亩田税赋已经够重了,再加小民如何能种田,若是小民都种地收入维持不了税赋,国将如何。”
李东阳怒目圆睁,管袍下的手指几乎要将青砖抠出痕迹:“诡辩!你不过是打着陛下旗号,为勋贵谋私!工部有完整矿政规制,何须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插手?”
李东阳猛然转身,朝朱佑樘重重叩首,“陛下,矿场之事若交由勋贵,必成尾大不掉之势!”
可惜李东阳不知道,开平屯煤矿开采陛下才是占大头的,陛下拿了八成干股,如何能放弃。
“够了!”朱佑樘突然拍案而起,烛台剧烈摇晃,蜡油飞溅在张锐轩手背,烫得微微一颤。
朱佑樘盯着李东阳的目光中满是疲惫与恼怒:“朕即位以来,三番五次命工部勘察矿脉,皆是‘耗费过巨,不宜开采’!
西北边军冻饿交加,户部却连二十万两饷银都凑不出,难道要朕看着将士们饿死在长城脚下?”
“李卿,张卿你们都退下吧!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朕也乾坤独断一回。”
李东阳还要再谏,朱佑樘却已背过身去,袍袖一挥,殿外等候的太监立刻上前搀扶,李东阳踉跄着被带出殿门时,张锐轩也亦步亦趋的跟在李东阳后面,李东阳看向张锐轩的目光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第27章 宋意珠 中
李东阳突然伸出左手攥住张锐轩的衣袖,大声呵斥道:“你这媚主的谄媚之臣!老夫定要打死你这祸国殃民的竖子!”
这也是大明朝堂常态,动不动就上演全武行,虽然是文官,可是在紫禁城一个个都是武力值爆表。
话音未落,李东阳扬起手中的玉板,泛着冷光的白玉便直朝张锐轩面门砸去。
门口的大汉将军麾下力士眼疾手快,猛地横臂格挡,玉板重重砸在护腕的铁甲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几个力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李东阳死死抱住。
张锐轩可是皇后娘娘的唯一亲侄子,这些力士也是知道大臣的习性的,哪里能让李东阳伤了张锐轩。
张锐轩也是一阵后怕,想不到这些大臣一点不讲武德,说不赢就动手,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大明文官德行……武德充沛,可惜的是没有用来开疆拓土。
张锐轩整理一下衣物,说道:“老师何须如此动怒。这天下本就不是内阁的天下,老师你不懂学生的志向。”
李东阳被力士钳制得脖颈青筋暴起:“竖子安敢谈志向!你勾结勋贵坏祖宗法度,不过是为张家谋私利!今日你侥幸躲过,他日必遭天下人唾骂!我李东阳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老师此言差矣,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你我皆是为陛下做事的,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老师何必一开始就反对,老师不要拘泥于圣贤书,也该看看海外世界。”
这个时候,洋教士频繁来到大明,可是大明却一直固步自封,最后错过资本主义发展浪潮。张锐轩说完也不等李东阳反应,行了一个师生礼就大步离开。
力士看见张锐轩走远了,追不上去了,才放开李东阳。
李东阳被松开后,踉跄着扶住廊柱,剧烈起伏的胸膛昭示着未平的怒意。
李东阳盯着张锐轩消失的方向,弯腰捡起半截断裂的玉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海外世界?荒唐!祖宗之法岂容蛮夷邪说玷污!”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回廊中回荡。
李东阳目光扫过掌心沾染的血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初入翰林院,也曾这般血气方刚地弹劾权贵。
可如今看着手中破碎的玉板——这象征着文官尊严的笏板,竟成了自己失态的见证,心中涌起一阵荒诞的悲凉。
“大人,您的伤......”随行的小吏战战兢兢递上帕子。
李东阳粗暴地挥开,却在瞥见宫墙上斑驳的夕阳时,动作陡然僵住,暮色将李东阳的影子拉得很长,恍若一幅残破的古画。
李东阳沉默一会儿喃喃自语道:“黄口小儿,你给我等着,就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是忠还是奸。”
李东阳下定决心,要和张锐轩好好玩一玩,李东阳不相信自己二十几年宦海沉浮,还比不过一个黄口小儿几个月读书。
北京城汤府,
汤府是一个奇怪勋贵,自汤和薨逝之后,快一百年了,硬是没有一个成年的世子。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皇帝又不想封他们公爵了。
汤府这次投资张锐轩也是希望再次提起封爵时候,张家能够帮助关说一下,就算是不关说,最少别歪嘴。
现在陛下只给一个世袭指挥使,汤家是严重不满意,汤家人认为就算是后面公爵不要了,可是太祖第一封的侯爵还是可以的。
汤指挥使坐在中堂,喝闷酒,内阁和张锐轩不对付消息已经传遍京城。汤指挥心想大意了,原来以为是一个快车道,没有想到还这样陷阱。
汤夫人劝说道:“要不算了,家里现在也不是不能过日子。”
“妇道人家,懂什么,那是先祖半生戎马换来的爵位。”
“陛下就是不给你,你能怎么办,你这一折腾,五百两又没有了。”汤夫人还是有些心疼这五百两。
“五百两而已,我汤家赔不起吗?再说陛下不是压下去了,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张家小子要是成了,以后真的要位极人臣了。”汤指挥说道。
“不能吧!太祖有明令,外戚不得干政。”汤夫人说道。
汤指挥却不以为然,大明皇帝普遍寿命不长,这个张家小子要是长寿一点,到了朱厚照儿子或者孙子登基,那个时候外戚什么就没有那么敏感了。
汤夫人看着丈夫认真的表情:“张家小子真能成事?你说我们将薇儿许配给张家小子如何!”汤夫人觉得,既然张家如此厉害,只要和张家结成儿女亲家,那么恢复祖上公爵也不是不能。
“他爹,我们公爵的汤家和侯爵张家结亲也不算辱没了张家,反而是抬举张家,我们汤家可是开国公爵后人,就算是比不上徐家,可也是大明顶级家族,张家不过是一个后族。”汤夫人开始自说自话。
汤指挥一阵无语,“那有那么算的,张家小子要是能够成功突围,那么愿意和张家结亲大明勋贵多了去了,我们汤家能有什么助力,在朝中空缺了上百年,一个门生故旧都没有,空有一个名头而已。”
“事在人为吗?咱们薇儿多优秀,年龄也相当。”汤夫人说道。
十岁汤薇还不知道父母就在谋划自己婚事。
“现在还早,再等等吧!”汤指挥使不想这么快就绑定。
张锐轩回到家中后,金岩前来汇报:“公子,宋大志没了!”
宋大志坚持了几天还是死了,留下刘蓉带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
“宋大志是谁呀!没了就没了”张锐轩最近几天都很忙,出京各项准备工作非常繁琐,不出意外的以后要在开平屯中卫待上一段时间。
张锐轩已经派了一些人去那里了解情况,绿珠也在指挥其他七个珠打包衣物,食物。
金岩只好再次提醒到:“就是那天府门前那个妇女刘蓉的丈夫,少爷让我请太医的那个。”那天要不是张锐轩年龄太小,那个女人年龄又太大,金岩都要怀疑那个女人是不是少爷养在外面女人。
自从上次少爷大病之后,人好像变得彬彬有礼了,可是行事也和以往不一样了。不过金岩一直都是跟着张锐轩的,知道就是张锐轩本人,绝对没有掉包。
张锐轩回过去神来,原来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叫宋大志:“先不要声张,待我问过父亲再做打算。”
金岩心里骇然,竟然是老侯爷的,传言老侯爷有一桩公案,不会就是这个刘蓉吧!完了完了,这下完了,夫人不会放过自己了,金岩脸色难看的看着张锐轩。
第28章 宋意珠 下
张锐轩见金岩脸色骤变,眉头微蹙,抬手轻敲案几:“金岩,你脸色这般难看,不会是太累了,累了就休息一下,不过你身体是真不行,年纪轻轻的就这么容易累。”
金岩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心里有一万只草泥马呼啸而过,这是累的吗?这不是吓的吗?
金岩露出一个哭笑不得表情:“少爷,你就别逗奴才了。”
“好了!好了!夫人已经知道了,看你这小心翼翼模样,天塌下来也是有高个子顶住。”张锐轩安慰金岩道。
“去套车等着!”说完,张锐轩直奔父亲书房而去。
张锐轩大步流星来到父亲书房,推门而入,张和龄正在写毛笔大字。
张和龄头也不抬的呵斥道:“慌张,都说了多少次了,进来先敲门,先敲门,要处变不惊,说吧!什么事,”
“父亲大人!”张锐轩恭敬行礼,目光落在书案上宣纸上,张和龄的字在张锐轩看来中规中矩的,匠气有点重。
张和龄看到张锐轩走神了,只好再次提醒道:“什么事!如此冒失!”张和龄还要再说时候。
“宋大志没了!”张锐轩说道。
张和龄一愣,手中的狼毫掉落,砸在宣纸上,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眼眸里翻涌着复杂情绪,“什么时候没得……”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刚刚知道的,就来告诉爹”
“你母亲不知道吧!”
“应该不知道吧!”
张和龄沉默一会说道:“爹不合适去,你去看看吧!看看能不能提供一下帮助。”
刘蓉到底是张和龄曾经的心腹侍女,有一些昔日的主仆情谊,一日夫妻百日恩。
“那行,那就给二十两银子吧!”按照前世看红楼梦下人死了都是给二十两银子烧埋,张锐轩就随意说了这个数。
张和龄又沉默一会说道:“还是给四十两吧!你悄悄去,别让你母亲发现!”
“那行,爹你好好保重,孩儿这就去办!”张锐轩缓缓退出书房。
张和龄来到书房窗户边仰望天空,心情一阵烦躁,再也没有写字的心情。
张锐轩走到抄手游廊时候,拢脆早已等候多时了。
拢脆见张锐轩走近,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少爷,夫人有请。”拢脆瞥见张锐轩袖中露出半截装着银锭的油纸包,目光微闪,却未多言。
“拢脆姐姐,母亲唤我何事!”
拢脆垂眸掩去眼底神色,声音愈发低柔:“少爷自己做过什么不清楚吗?需要奴婢提醒吗?”
“好,脆姨娘,你就告诉我吧?”张锐轩直接拉上拢脆手,头正好碰在拢脆胸前双峰之间,一股清香味扑鼻而来,还感觉一阵软绵绵。
拢脆只感觉一阵酥酥麻麻,一把推开张锐轩呵斥道:“你要死了,可不能乱说!”
拢脆只是张和龄的通房丫头,还不是姨娘,虽然说不想当姨娘的通房,不是好通房,可是被张锐轩就这么叫出来,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万一传到夫人那里,夫人认为自己拿桥起来,妄自尊大就不好了,当年的刘蓉就是这样,抬姨娘都几乎要板上钉钉了,还不是被夫人轻松拿下。
拢脆那个时候还小,刚入府,都是听别人私下说的,“少奶奶根本没有病,就是装的,就是可惜了刘蓉,那个身段,那个容貌。”不过当时大家谁也不敢当面说。
不过,张锐轩的这一声“姨娘”,拢脆还是很受用的,拢脆决定透露一下,“你的那个奶兄弟金岩!”
张锐轩心中想:金岩这个叛徒,这么快就招供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张锐轩强压下心头不悦,面上却堆起笑来,压低声音道:“不过脆姨娘放心,我晓得轻重。”说着从袖中摸出块散碎银子塞过去,“这点心意,就当给姐姐买胭脂的。”
拢脆慌忙要推拒,“哪里能要少爷赏赐。”手却不自主的伸了过来,张锐轩手指在拢脆手心挠了一下。
拢脆脸色一红,笑骂道:“少爷再这般没正经,奴婢可真要恼了!”嘴上虽嗔怪,却将碎银攥得更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子边缘。
拢脆警惕地瞥了眼四下无人的回廊,压低声音道:“夫人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少爷您进去时千万顺着些说。”
张锐轩正色道:“姐姐放心,母亲那里我知道怎么应对。”
拢脆咬了咬唇,眼神警惕地扫了扫四周:“夫人本就疑心刘蓉的事儿,今儿个金岩去套车时候,偏生撞见了三姨娘的哥哥。被三姨娘哥哥套了话,转眼就传到夫人耳朵里去了。”
三姨娘是府里家生子,抬了姨娘好些年了,可惜无所出,倒是怀过几次,可惜都滑胎了,张锐轩怀疑是府里的鎏金工艺导致汞中毒,可是没有证据 。
两人一前一后的到了正厅,张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茶盏正轻轻叩着几案,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张锐轩一进门,便察觉到屋内气氛凝重,浑身起鸡皮疙瘩,张氏抬眼扫了他一下,似笑非笑道:“轩儿,听说你要去接济什么人?倒是好心肠。”
“哪有的事?孩儿最近一直在准备离京的事。”张锐轩决定用出王炸。
屋内陷入死寂,唯有烛芯爆裂的声响。良久,张氏眼泪也是哗啦啦流,哭了好一会,沙哑着嗓子开口:“满朝公卿,都是尸位素餐,还要一个十二岁孩子替他们背负。”
张夫人别过头,不愿让儿子看见发红的眼眶,“可记得带上你乳母熬的枇杷膏?那边风硬,仔细伤了嗓子……”
张锐轩心中一酸,膝头一软,跪在母亲跟前:“孩儿省得,每日都会写信回来报平安。”
张锐轩偷瞄母亲泛红的眼角,突然扯出个笑来,“等孩儿在开平卫站稳脚跟,就接母亲去看海边风光,听说那边的月亮,比京城的大上一倍呢!”
张夫人抬手要打,却只是虚虚落在儿子肩头:“净说胡话……”转身取来个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平安符,“这是我求了二十家寺庙的,你……”声音突然发颤,“你都带着吧!”
“那孩儿就告退了!”张锐轩说完,缓缓后退,准备退出房间。
“你给我回来!”张夫人突然反应过来,今天是说那个刘蓉的事,怎么突然就被这个臭小子带偏了,还大哭了一场。
张锐轩只得像是斗败了公鸡一样,垂头丧气的回来。
第29章 宋意珠 终
经过张锐轩这么一搅和,张夫人也没有心情了,开门见山的说道:“把刘蓉那一家子带走,离开京城吧!就去开平屯中卫。”
张锐轩僵在原地,看着母亲的面容,面露为难,刘蓉现在是良民,又不是府里下人,哪有那么容易带走。
张夫人看到张锐轩为难表情,露出不屑表情:“别给我打马虎眼!” 张夫人压根不相信张锐轩做不到,除非是张和龄出手。
张夫人心想,这个刘蓉现在成为寡妇,她要是常来侯府走动,说不定哪天就和老爷旧情复燃了,还是远远的送走为好,眼不见心不烦。
张锐轩想了一会儿,说道:“孩儿尽力吧!”
张锐轩缓缓退出房间,心事重重的来到府门外,金岩早就套好了车,等候多时。
金岩掀开车帘,张锐轩进了车厢,沉声道:“去刘蓉家。”天气渐热,就没有关上车帘。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身微微振动,这个时代马车真的不好坐,没有减震,张锐轩心想,有时间一定要复刻后世的四轮减震马车。
金岩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余光瞥见少爷阴云密布的脸色,终于忍不住开口:“少爷,三姨娘的哥哥……是奴才疏忽。”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张锐轩打断金岩说话,“母亲要刘蓉一家去开平屯,觉得该如何?”
金岩继续赶着马车,说道:“去开平,挺好的,刘蓉一家现在在京城举目无亲,也没有个进项,去了开平屯,我们也有个照应。”
在金岩看来,刘蓉一家原本就是张家仆人,如今日子过不下去了,回张家继续做仆人,不是挺好的。
当年也就是张家心善,没有要他们卖身钱,给他们一家放良了,否则宋大志拿什么成家立业。
金岩继续赶着马车往宋家前进。
王雨带着几个锦衣卫在不远处一家茶楼监视宋大志家里,打死一个人总归是一件大事,王雨也有些害怕,害怕这个宋大志是不是一个大家族的落魄子弟。
手下也在悄悄打听这个宋大志来历,一名锦衣卫疾步来到茶楼雅间,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百户大人,查清楚了。宋大志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十五年前两夫妻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买屋又买田,家中无其他亲眷,父母早亡。”
锦衣卫顿了顿,偷瞄王雨紧绷的脸色,又补充道,“倒是他娘子刘蓉,生得花容月貌,街坊都说像画里走出来的,如今还抱着个未满周岁的娃娃。”
一个三十多岁妇人,能有多漂亮,能有八大胡同的姑娘漂亮,王雨倒是有些好奇,走,我们看看去。
王雨带领着锦衣卫来到宋大志家门口,看见小院子刘蓉跪在一个火盆边烧冥纸,若要俏,一身孝,身穿孝服,哀怨脸配上鼓鼓囔囔的胸。刘蓉确实有一股迷人的风流。看的王雨心里痒痒的,果然是绝色。
还有一个八九岁小姑娘,有点柔弱,可是也可以看出来是一个美人胚子。
王雨心想,拿了爷的一两银子,宋大志你以为死了就能过去了吗?不行,好久没有玩过良家妇女,就拿你的妻女抵债,母女同乐,王雨有种捡到宝的感觉,王雨早就准备好了一张宋大志签名的五十两银子欠条。
至于是不是宋大志欠的,是不是宋大志签名这重要吗?大兴知县他敢说不是吗?
王雨突然看见一辆豪华马车停到宋大志家门口,这架马车看起来普通,没有什么豪华装饰,可是通身都是大红酸枝做成,古朴大气。
王雨顿时脚步一顿,心里把调查背景锦衣卫狂骂不止,身后几个锦衣卫看见王雨停止脚步,小声嘀咕道:“大人,怎么不进去了,”说完就要往里闯。穷家也有三斤铁,头儿吃肉自己也能喝口汤,锦衣卫对于宋大志这种没有根脚之人可不会手软。
王雨低声呵斥道:“都给我回来!”
王雨指了指马车,这个时候张锐轩正好从马车上下来,大步流星进入宋大志家中。
一个锦衣卫震惊当场,结结巴巴说道:“寿……寿……寿……宁……侯……世子!”
王雨瞳孔骤缩,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死死攥着怀中伪造的欠条,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只觉喉咙发紧,连吞咽口水都困难。
身为锦衣卫百户,王雨自然认得张锐轩——那可是皇后亲侄、寿宁侯府的嫡世子,平日里连他们指挥使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人物,竟会出现在这破败的民宅前。
“大……大人,现在怎么办?”身后锦衣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王雨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噤声,心想你个蠢猪,寿宁侯也是我们能得罪,凉办,明天就调你去锦衣卫扫大街那一组。
此时张锐轩已经踏入屋内,门扉吱呀一声合上,声音却像是在王雨心头重重砸下一记闷雷。
王雨突然想起方才手下的汇报,刘蓉“十五年前不知从哪冒出来”、“买屋又买田”的描述在耳边回响,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该不会……这刘蓉与张家有什么牵扯不成?
“都往后退!回去”王雨压低声音。王雨只是冲动一点,又不是傻,寿宁侯世子上门,哪里是他这个百户能够撼动的,幸运的是今天没有冒头,否则真不知道如何收场了。
王雨心里再次感叹!京城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张锐轩跨过门槛,院内烧纸的青烟裹着灰烬扑面而来,呛得微微眯眼。
宋大志脸色苍白躺在麦草铺的地上,双眼紧闭,毫无气息,死的不能再死,身上还是那身衣服。
刘蓉闻声回头,孝衣下苍白的面容陡然失色,怀中孩子也跟着啼哭起来。五岁的宋小和攥着宋意儿的衣角,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
宋娘子,节哀。张锐轩抬手示意金岩将带来的银子入账房,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账房是一个邻居老头,这个时候红白喜事都是左邻右舍帮忙。
账房看到银子顿时两眼放光,十两一个的银锭,正好四个。有了这四十两,不说是风光大葬,总算是能够支应下去。
原来以为宋大志能买官,必然是一个大户,没有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宋大志孤注一掷,家产都卖完了,就剩这个院子,家里只有几两散碎银子,只够买墓地。
左邻右舍来帮忙的人顿时也有干劲,四十两银子那就可以吃几顿好的了,总算是不白干。
账房看着张锐轩,也不知道怎么下笔,金岩按照事先说辞:“不用计了,我们是她们原来的主家。”
第30章 刘蓉的选择 上
王雨走后还是有些不甘心到手鸭子就这么飞走了,兴许是自己看错了,又连续几个好友过来。
张锐轩望着满地狼藉的院子,目光最终落在刘蓉怀中啼哭的婴儿身上,轻声问道:“不知宋家娘子今后有什么打算?”
刘蓉抱紧孩子,嘴唇颤抖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哽咽着说:“我…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打算,如今大志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举目无亲,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说着,她看向两个年幼的孩子,眼中满是绝望。
五岁的宋小和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悲伤,怯生生地走上前,拉了拉刘蓉的衣角,小声说:“娘,我害怕!”
九岁的宋意儿比宋小和更知道世道艰难,哇的一下哭出来了,“母亲,别卖我,我会很听话,会照顾弟弟!”
昨天开始就,账房老爷爷就在暗示刘蓉卖了宋意儿,埋葬宋大志。都联系好了人牙子了,就等刘蓉松口。
宋意儿都听到了,可是什么也不敢说。
可是,刘蓉并不愿意,刘蓉原来在张家也是接触过人牙子的,知道人牙子没有什么良心,弄不好会把宋意儿卖入那种肮脏地方。
在刘蓉看来,就是要卖女儿最好是卖入张家,自己虽然出来了,可是张家毕竟是自己原来东家,还是有一份人情在。而且刘蓉那天上门求助的时候,张锐轩张世子给刘蓉印象非常好。
非常有情有义为自己请太医,虽然大志最后还是走了,可是不关世子爷的事。致以说张锐轩有些人小鬼大的偷瞄自己胸部,在刘蓉看来完全不是事。
只要少爷愿意和侍女发生关系,两个人情谊就更近一步,将来就是做不成通房姨娘,少爷也会尽心尽责谋划,给个好出路。
自己不就差点成为官家娘子,只是运气不好,宋大志死了,税丞虽然是不入流的官,可是也是官。
刘蓉眼神热切的仰头看向张锐轩,“少爷若是不嫌弃,这个丫头就送给少爷端茶递水暖被窝吧!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账房和其他左邻右舍一听,顿时心里再次埋怨起刘蓉了。
账房心想,宋家娘子好生糊涂那个人牙子看过宋意儿模样,愿意出价六十两,这六十两不要,反而白送给这个什么原来主家,这不是白白扔了六十两银子。
有了这个六十两,省着点花也能支撑到宋小和成年,娶到这种女人,宋大志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账房有些心疼人牙子许诺的一两银子介绍钱。
其他人也是叹息的摇了摇头,不过总归是刘蓉她自己生的,也不好说什么。
刘蓉见张锐轩久久没有答应,想要磕一头,可是低头看着自己一身孝服,磕头好像不合适,只好再次说道:“求公子垂怜!小妇人实在走投无路了!”
刘蓉发丝凌乱,眼底尽是癫狂,“公子那日为大志请太医的恩情,没齿难忘!就让意儿跟在公子爷身边服侍!”
张锐轩缓缓说道:“本来收下也不是不行,只是本公子要出离京出远门了,一个小童远离京城,让人一家人分离不能相见实在是于心不忍。”
刘蓉听了这话,眼中刚熄灭的希望又重新燃起,她猛地抓住张锐轩的衣角,急切道:“公子要离京?若是不嫌弃,小妇人愿意重新入府,做个厨娘也好,做了浆洗妇人也好,只求世子赏一口饭吃,养大这几个孩儿。”
怀中的婴儿被刘蓉突然的动作惊得啼哭不止,宋小和也吓得躲在姐姐身后,小手死死揪住宋意儿的裙摆。
张锐轩看着刘蓉近乎偏执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没有想到自己认为很难的事,没有想到轻而易举的就完成,突然有一种逼良为奴的负罪感。不过想起母亲嘱托,还是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安葬完了宋大志就随本公子一起出城吧!”
张锐轩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喊了一声:“金岩,我们走,回家”
两个人出了门,后面跟着十几个家丁,张锐轩指了指七八个比较机灵一点家丁说道,你们几个留下来帮忙,帮着宋家娘子办理好丧事,两天后辰时崇文门外集合。
金岩应了声“是”,便吩咐一下留下的家丁好好干活,需不需要拿被褥来,这些家丁都表示不要,一个两个晚上随便对付一下就好了,主要是天不冷了。
张锐轩转身欲走,却听得身后传来宋意儿压抑的啜泣声,回头望去,正见那九岁女孩怯生生地望着自己,美眸中盛满恐惧与期待。
张锐轩强迫自己狠下心来,不理她,带着金岩还有家丁转身离开。
张锐轩出门后上来马车,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渐远去。
墙角阴影里,王雨探出半张脸,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宋宅大门。王雨身旁蹲着三个锦衣卫百户,皆是那日参与推搡宋大志的人,此刻正都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李兄,季兄,牛兄你们怎么看,是不是寿宁侯世子?”王雨声音压的很低,生怕被其他人听到。
“他腰间那玉佩,雕的是双凤朝阳,除了皇后娘娘赐的,京城哪还有第二块?”其余三人语气有些沉重,额角冷汗顺着飞鱼服的鳞片纹往下淌。
王雨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日他们不过是想教训宋大志,谁知人竟没了命。
原以为不过是个没根脚的,能榨出些油水,却不想半路杀出个金镶玉的世子。王雨摸着怀中那封伪造的欠条,突然将其狠狠撕碎:“晦气!”
“现在不知道这个宋大志生前有没有告诉过这个世子!”李百户小心翼翼开口。
“听说这个世子爷在京城待不了几天了!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那个宋大志应该不知道是我们干的。”季百户说道,“那天天很黑,他应该没有看清人脸,寿宁侯世子要是知道我们了,我们早就进了镇抚司昭狱了。”
“行了,这几天大家都消停一点,等这个世子出京了再说吧!”牛百户提议道,“不管怎么说,小心使得万年船!”
王雨踹翻脚边石块,碎石滚进阴沟发出闷响,眼中闪过阴鸷,心想:等世子出京了,看老子怎么炮制这对母女,寿宁侯府插手又如何?这事儿,老子还偏要管到底。
第31章 刘蓉的选择 中
第二天,马车颠簸着拐进青石板路,远处成片的田地在阳光下泛着新绿。
张锐轩跳下马车,深吸一口混着泥土清香的空气,远远望见田头佝偻着背的老管事正指挥佃户们劳作。
这是一块御赐的庄园,可是是一块坡地,浇不到水,以前只能种一点水果和花生,种不了粮食。
张家成为勋贵太晚了,北京周边的好的水浇地都赏赐完了,只有这些荒坡地。
“少爷您可算来了!”老管事打着蒲扇迎上来,布满老茧的手在粗布衣裳上蹭了蹭,“您瞧,这玉米苗都蹿得半尺高了,红薯藤也开始爬蔓了!”
不过老管事还是有些迟疑,这些荒坡地,浇不到水,真的能有收成吗?好在不多,一样各两亩地。只有六亩地,少爷愿意玩,大家就一起种,就是绝收了也不打紧。
张锐轩踩着松软的田埂走进地里,蹲下身仔细查看玉米叶片。
嫩绿的叶脉间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长得不错,不过得注意防虫害。”
张锐轩摸出袖中记录种植要点的小册子,指给老管事看,“等玉米抽穗时,得施些草木灰。”
其实张锐轩自己也是一个半吊子,也就是穿越前在网上冲浪时候了解过一些,都忘的差不多,当然当这些老农民的老师还是够的。
穿过玉米地,是大片刚翻耕过的土豆田。几个佃户正弯腰将带芽眼的土豆块埋进土里,铁锹铲起的泥土里还混着新鲜的蚯蚓。
张锐轩随手捡起一块土豆种,发现切口处已经生出白白的根须:“切块时一定要保证每个种块有两到三个芽眼,这样出苗才壮。”
还有红薯也出苗了,红薯是可以种苗吃叶的,藤蔓还可以喂猪牛,全身是宝。张锐轩交代一下后,让人再多开垦几亩地,争取种十亩地红薯。
管事面露为难,“少爷,现在人手都要侍候麦子高粱等粮食了,没有人手。”不是完全没有人手,只是管事觉得不值得,为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作物浪费人力物力。
“七月底完成就可以了。”张锐轩决定放宽条件。
管事也不在坚持了,缓缓的点头答应下来。
“你不要敷衍本少爷,少爷虽然离京了,可是想要回来也就是两天的路程,”张锐轩威胁道。
管事也是重重点头,说道:“少爷放心,交代的事一定完成。”
张锐轩又坐马车离开庄园回京城,过了崇文门后,一个老者拦住张锐轩马车,说道:“张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张锐轩认得是李东阳的管家,想了想还是决定见一面,沉声说道:“前面带路!”
老者带着张锐轩队伍拐了几个弯,来到一间茶楼,老者沉声说道:“我家老爷在听雨轩雅间。”
张锐轩扫视众人一眼,“你们都在楼下候着,本公子去见一见老师。”
金岩担忧的说道:“不行,他要是再打你怎么办?带上我吧!”金岩秀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张锐轩呵呵一笑,“真要动起手来,金岩你敢揍他吗?”
金岩顿时呆住了:“当街殴打内阁大臣?”金岩猛然摇头,开什么玩笑,这是重罪。
“那不就得了!”张锐轩整了整衣衫上去,推门而入。
里面坐了三个老头,泡了一壶茶。正是内阁三大臣,首辅杨廷和抚着长须目光如炬,次辅李东阳端起茶盏轻抿,辅臣谢迁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锐轩。
“坐。”杨廷和指了指空位,声音不怒自威。
张锐轩躬身行礼,然后入坐。
李东阳率先开口:“张世子说开矿不是与民争利,今天我们就是愿意听听张世子高见。”
“高见说不上,一点愚见,仅供三位大人参考。”张锐轩停了停继续说道:“我大明百姓,劳作一年,斗升小民可有积蓄?”
三个老头相视一眼,全民都是衣衫褴褛的,能有多少积蓄。皆看向张锐轩,等着答案。
“朝廷可有积蓄?”张锐轩又问道。
朝廷有多少钱,三个老头更是心里清楚的很,可是税收一直没少收,钱到哪里去了!难道真的是官员全给贪了。
张锐轩也不为难这几个老头了,以这三个老头接受教育是弄不清楚钱去哪里了。
张锐轩继续说道,“就以京城消耗的柴为例,十几万樵夫每天入深山伐木,供应京城。十几万樵夫樵夫只能混一个活命,朝廷也没有收到多少钱,最后钱都到了山头主人那里去了。
这些地主拿着钱又去买下更多山,就有更多樵夫为他们伐木。
所以,朝廷必须掌握生产资料,才能扭转这个局势。”
李东阳他们还是不太懂,疑惑的问道:“开矿能解决我大明危机?”
“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不行?”
“那也必须工部做主导”李东阳坚持说道。
“工部做不了主导,”
“作何解?”
“县令会判自己杀人吗?”
李东阳颓然道:“你走吧!”
张锐轩缓缓的退了出来,后背冷汗直流。
宋大志家
有了钱就好办了,又因为明天就要离开,只能用一天时间就草草安葬。
日头爬到中天,宋家院子里支起几口大锅,蒸汽裹着肉香在残垣断壁间萦绕。
刘蓉系着借来的粗布围裙,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眼下青黑愈发浓重。
宋意儿蹲在一旁洗白菜,水溅湿了补丁摞补丁的裙摆,却抿着唇一声不吭。
“宋家娘子,你这是日子不过了,还请大家伙吃肉!”隔壁王婶看到案板上大肥肉,“咱们大伙可都好久没沾荤腥了。”
刘蓉勉强笑了笑,目光扫过堂屋前新立的牌位:“都是赖大伙出力帮衬,无以为报,就让大伙吃一顿好的吧!”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左邻右舍搬出自家的碗筷,缺了口的瓷碗在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账房老先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坐下,盯着碗里的肥肉直咽口水,却还是嘟囔:“可惜了那六十两银子,够买多少斗米……”
王雨问监视宋大志家锦衣卫,张家的人走了没有。
负责监视的锦衣卫小旗摇了摇头说道:“还没有,一直都在,弟兄们看的真真,很好认得,就八个人,统一的服装。不过快了,今天那个宋大志已经上山了。”
第32章 刘蓉的选择 下
吃完饭邻居都走了,账房开始和刘蓉对账,对完后,最后剩下一百文钱,这就是宋家最后的家当了。
刘蓉抓起十个铜板,犹疑一下,最后又添了五个,递给账房,说道:“辛苦先生了,钱不多,别嫌少”
账房假意推脱一下,还是收起,转身告辞而去。白事一般三天,账房一天五个铜板。这次两天得了十五个铜板算是小挣一下,还省了两天口粮。
都夜幕渐浓,宋家院子里的喧闹声随着最后一抹夕阳消散。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刘蓉正就着水盆清洗沾着油垢的围裙,忽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为首的家丁掀开门帘,手中两张泛黄的宣纸在灯下泛着冷光。
“宋娘子,这是少爷吩咐的。”家丁将卖身契往桌上一放,铜环扣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张是宋意儿姑娘的,一张是您的,签了字,明日一早便随我们启程。”
刘蓉的手猛地攥紧围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中感叹,兜兜转转还是又回到张家。
宋意儿原本在哄睡弟弟,此刻也僵在原地,昨天晚上刘蓉虽然介绍了张家,也说了打算,可是真的这一刻到来,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卖身契上“自愿卖身于张家为奴开头,结尾是钱货两清”加盖了顺天府大兴县大印和寿宁侯的私印。
上面作价一两银子一人,这是官卖身契最低价了。
“能否...只签意儿的?”刘蓉声音发颤,“我留在庄子上做活,只求能常常见到孩子们...”刘蓉心想自己卖身之后,两个儿子将来就科举无缘了,还是想要争取一下。
“宋娘子不要让我们为难。”家丁冷笑一声,伸手点了点卖身契,“少爷仁厚,愿意一并收留你们孤儿寡母。若是不识好歹……”
“娘,别签!”九岁的女孩脸上满是决绝,眼中泛起泪光,“我听说……进了侯府的丫鬟,会被……”宋意儿的声音戛然而止,刘蓉扑过来捂住了宋意儿的嘴。
“意儿别乱说!”刘蓉的声音带着哭腔,转头看向家丁时却换上谄媚的笑,“小女不懂事,您多担待。我签,这就签……”
刘蓉的手握毛笔,笔尖悬在宣纸上许久,最后叹息一声。咬着下唇,写下刘蓉二字。轮到宋意儿的卖身契时,刘蓉仔细的看了三遍,才写下宋意儿名字。
“按手印。”家丁将朱砂盒推过来,刘蓉抓住女儿颤抖的小手,重重按在宣纸上,接着又在另外一张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顿时感觉虚脱了一样,浑身无力,刘蓉也不知道这一步后面会怎么样!要是是夫人的阴谋的话,那就有吃不完的苦难了。
“签了卖身契,就是我们张家人,穿这身孝服不合适,你也是府里老人了,府里规矩就不用我教你吧!”为首家丁说道。
刘蓉扶着桌沿勉强撑起身子,声音沙哑:“求您通融通融,明日见少主前除服行不行?大志才入土,我实在……”话未说完,为首家丁抬手止住刘蓉说话。
宋三也拿不准少爷和老爷是什么态度,心里也在天人交战。
屋内陷入死寂,唯有婴儿细微的啼哭声在角落回荡。宋三盯着刘蓉布满血丝的双眼,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伸手收起桌上的卖身契,铜环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那就这样吧。”宋三将契约揣入怀中,语气冷硬却松了几分,“刘蓉,你好自为之吧!”
第二天一大早,寿宁侯张府十几辆马车车队出现大街之上,张和龄凑了二百个家丁随行,还有张锐轩原本的十几个随从,八个侍女分坐在两辆马车上。
张锐轩对着领头的家丁头子李贵说道:“崇文门外集合。”
对着赶车的金岩说道:“我们先去宋家吧!接上刘蓉一家。”
绿珠坐在马车上,看着张锐轩马车选去,只能生闷气。
赤珠笑着打趣到,“怎么了!绿珠姐姐这是一刻也不想和少爷分离,什么时候喝绿珠姐姐的喜酒。”
张家抬姨娘是会小范围摆一桌酒。
绿珠脸颊飞红,抓起软垫砸向赤珠:“再胡言乱语,仔细你的嘴!”
橙珠也是笑道:“哟,这姨娘还没有当上就开始摆姨娘的谱了。”
绿珠大羞:“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绿珠脸泪都要下来了。
金珠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就不要捉弄绿珠了。”
这四个珠是四个大丫头,跟张锐轩关系深厚。
张锐轩马车停在宋家院子里,刘蓉穿一件藏青色大圆领衣服,提着一个包裹带着宋意儿,宋小和,宋小青上了张锐轩马车。
张锐轩对着宋三一伸手,宋三犹疑一下,还是拿出装有卖身契的铁盒交给张锐轩。
刘蓉犹疑一下说道:“少爷,奴家能不能带走老宋的牌位!”刘蓉有些忐忑不安。
张锐轩皱了眉头说道:“那就快点,我们要赶时间的。”
刘蓉如蒙大赦,转身冲进堂屋。
宋意儿懂事地抱起还在襁褓中的宋小青,宋小和则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怯生生地偷瞄着张锐轩。
片刻后,刘蓉怀抱牌位匆匆而出,奔跑时候胸前凶器上下晃动,张锐轩有点担忧它们会不会脱离束缚,破衣而出,不过这种担忧明显是多余的,刘蓉很快登上马车,微微的喘气。
金岩一扬马鞭,马车缓缓驶离,宋三看着少爷远去,锁上屋子和院里大门,带着家丁们回府复命去了。
监视的锦衣卫傻眼了,怎么锁了院意大门,那个刘蓉一家哪里去了。突然想到了什么,马车,在张世子的马车里面。
王雨还在等小旗汇报呢?突然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带着汪直来到王雨前面。
指挥使大人呵斥道:“带上你的人,和杨干百户一起护送汪公公去开平屯中卫,今天就出发。”
王雨说道:“大人,怎么这么急,属下都没有时间准备行囊,能不能缓两天。”
王雨还是想要报复一下刘蓉一家人,尤其是刘蓉那个容貌,没有搞上手,王雨有些不甘心,王雨就不相信张世子会是看上那个刘蓉。
刘蓉确实不错,可是毕竟是有三个孩子了还三十多岁了,寿宁侯府世子,那是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见过,不可能看上她。
第33章 出发 上
指挥使闻言神色骤冷:“王百户,你可知晓自己在说什么?别说本大人没有给你机会,今天巳时崇文门外集结,过了时辰你自己去和汪大人解释吧!”
指挥使大人抬手推了推官帽,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王雨,说完也不等王雨反应,大步流星而去。
指挥使也知道有些百户来头很大,不好指挥,反倒是千户更听话一点。这些百户都是一线拼杀之人,血性很足,抗命起来也是如家常便饭一般。他们不明的来,可是会有很多隐私手段,需要筹备就是常用手段。
王雨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汪大人汪公公那是什么人?那是两厂一卫中第一人,一想到这里王雨就头皮发麻。
王雨瞪了一眼身边一个小旗,还不去召集所有人集合。
小旗犹疑一下还是说道:“那,刘娘子那里……”
“先撤了回来,她又跑不了!”出完任务再说,汪大人麾下你还想打折扣,不要命了。
也就是现在,要是先帝也那会,汪大人总督军务,你就是想死也别连累人。
金岩赶着马车出了崇文门,崇文门外面也停了一辆普通的马车,普普通通,一眼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马车遮的比较严实,外面站着几个年轻人将马车护卫在中间。
这个时候马车里面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张家小子,可敢过府一叙。
张锐轩闻言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整了整衣袍,缓步走下马车,目光扫过那辆看似普通却隐隐透着威压的马车。周遭的家丁们顿时紧张起来,手按刀柄,警惕地围拢在少主身边。
张锐轩抬手示意众人不必紧张,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向那辆马车。
掀开厚重的车帘,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昏暗的光线中,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身影斜倚在软垫上,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泛着冷冽的光。
“不知老丈人相邀,所为何事?”张锐轩一揖到地,语气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如珠玉相击。
汪直缓缓坐直身子,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摩挲着座椅扶手:“寿宁侯府的世子,果然气度不凡,你比你父亲有种,鄙人姓汪。”
张锐轩心中微动,姓汪?这个时候最有名的汪姓就是曾经西厂厂公汪直了。张锐轩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润的笑意:“汪公公言重了,不知道汪公公要去哪里”
历史上汪直回京路上被杀了,现在怎么出现在了这里?是谁改变了历史。
汪直阴冷的声音响起:“小侯爷去哪里,本督就哪里,怎么样?是不是可以谈谈了。”
“你就是皇上任命的督办?”张锐轩突然反应过来了。
汪直哈哈大笑:“猜对了,可惜没有奖励,不过你放心,皇上吩咐了,要杂家护你一程,杂家倒要看看有哪个不开眼的敢触霉头。”
汪直确实有能力这么说,当年汪直提督西厂其实,内阁和六部都乖乖的,称为橡皮图章。
“可惜我们不同路,否则本世子还真有心和汪大人结交同行。”张锐轩不想和这个老阴货有很多接触。
“都是为陛下的万里江山,如何不能殊途同归呢?世子殿下。”汪直哈哈大笑,好不容易从南京回来了,想跑,你跑的掉吗?杂家注定是和你有缘。
张锐轩拱了拱手:“告辞。”
张锐轩自己马车内,襁褓中的宋小青一直哭个不停,刘蓉怎么哄一哄不好,急得一头大汗。
宋意儿突然想到什么:“母亲,你是不是忘记喂奶了。”
刘蓉一拍脑袋,今天太忙了,就忘记了,连忙解开衣服给宋小青喂奶。
张锐轩掀开车帘坐了进来,看着刘蓉正手忙脚乱地给宋小青喂奶,宋意儿在一旁踮着脚递帕子,不禁放缓了语气:“你慢点,别呛到了他。”
这还是张锐轩穿越之后第一次看到女人的白面馒头,表情有些不自然,想要看向别处,马车空间太小,目光越是躲闪,就越是不自然。
刘蓉察觉到张锐轩的局促,耳尖瞬间染上绯色,垂眸将襁褓往怀中拢了拢。心里有些得意,刘蓉不知道张锐轩断奶没有。
以前在张和龄身边时候听说有的世家公子,奶娘喂养十七八岁,结婚后才断奶。
张锐轩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车帘上细密的针脚。
宋意儿却突然咯咯笑出声,脆生生道:“哥哥脸比胭脂还红!”
张锐轩对着宋意儿问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说起来这个小妮子也是自己侍女了,得取个带有自己特色的名字。
宋意儿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歪头笑道:“回哥哥话,我叫宋意儿!”
刘蓉抢先一步说道:“以后要叫公子或者少爷,不能叫哥哥,意儿知不知道。”
张锐轩沉思一会说道:“有了,你以后就叫意珠,和绿珠她们一样。”
宋意儿却突然瘪了瘪嘴,小手攥着衣角轻轻摇晃:“意儿还是喜欢爹爹取的名字,这是爹爹留给我的……”
刘蓉呵斥道:“意珠,还不跪下给公子磕头,谢公子赐名。”
宋意儿眼眶瞬间泛红,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屈膝,泪珠在睫毛上打转。
刘蓉急得脸色发白,扬起的手悬在半空颤抖:“你这不懂事的丫头!你这是要急死你娘吗?”
宋小青似乎感受到了刘蓉变化,吮吸力度一下轻了,吐出奶头开始哇哇大哭,刘蓉又是一通手忙脚乱的。
宋意儿扑通一声跪在张锐轩面前,一头磕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宋意珠,谢公子赐名。”
张锐轩看着额头沾了尘土、泪眼汪汪的宋意珠,心下泛起一丝不忍,想要伸手扶起宋意珠。
刘蓉说道:“公子别理她,就让她跪着,长点规矩。”
刘蓉知道张府规矩是很严的,张锐轩迟早也是还要回京城,虽然心疼女儿,可是进了张府,再这样横冲直撞迟早是要吃大亏。
这个时候李贵带着十几辆马车还有两百个家丁浩浩荡荡出了崇文门,来到张锐轩前面。每个人都手持长枪,腰跨断刀,肩上还有一张弓,背上还有一壶箭。
五十个人骑马,一百五十人步行。可惜民间不能有甲,披上甲就是一支威武之师。
李贵骑在马上说道:“少爷,人都到齐了。”
“出发”
车轮转动,缓缓启动,向着开平屯中卫驶去。
第34章 出发 中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车身振动,硌的宋意珠膝盖生疼。
宋意珠咬着下唇,倔强地维持着跪姿,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车板上,洇出深色痕迹。
张锐轩看的不忍心,伸手抓住宋意珠胳膊,微微上提,说道:“起来吧!跪到开平屯中卫,你的两条腿就废了。”
宋意珠不为所动,依然还是不起来。
张锐轩只好看向刘蓉,刘蓉抱着宋小青,宋小青沉沉的睡去,婴儿娇嫩的肥脸和刘蓉胸部的雪白交相辉映,随着马车上下振动连为一体,泛起如白玉一般的荧光。
刘蓉也感受到了张锐轩目光,不过没有在意,反而是张锐轩的身影和记忆中张和龄少年时候身影重叠在一起。
刘蓉望着女儿倔强的背影,眼眶酸涩,却只能将满心不忍化作厉色:“还不起来?等着给公子添堵?”
宋意珠抬头看了一眼刘蓉眼神,缓缓的起身坐在宋小和一边。
小小马车里面,张锐轩坐中间的主座,北边坐着宋意珠和宋小和两姐弟,南边是刘蓉抱着宋小青。
刘蓉侧着身子,面向张锐轩。
张锐轩心想刘蓉你过分了,哪有这样送给主人看的。
刘蓉缓缓说道:“少爷和老爷小时候长的真像。”
张锐轩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别开眼去,故作镇定地整了整袖口:“是吗?府里的老人也是这么说。”
不过这个时候没有照相机,中国画写意不写实,张锐轩也不知道两个人究竟像不像,毕竟只是一个十二岁小男孩,还没有开始第二次性发育。
话音未落,马车突然碾过一处坑洼,剧烈的颠簸让刘蓉怀中的宋小青发出一声啼哭。
刘蓉慌忙轻拍哄着,胸前衣襟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雪白若隐若现。
张锐轩耳尖发烫,伸手扶住车壁佯装查看,余光却瞥见刘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锐轩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个刘蓉是故意的,张锐轩不由自主陷入沉思,这个女人为什么要这样做,目的是什么?
崇文门外
王雨紧赶慢赶的终于在巳时正刻带着自己一百锦衣卫来到汪直马车前面。
杨干早已带着自己一百锦衣卫等候多时了。
汪直掀开马车厚厚车窗门帘,阴柔的目光扫视一眼王雨人马。
这一眼看得王雨遍体生寒,如入冰窖一般,门帘迅速放下。
一个小太监也感了一声出发。两支队伍一前一后的出了北京城,前往开平屯中卫。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张锐轩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却也只能将思绪暂时压下。
而在崇文门外,王雨与杨干率领的队伍紧跟汪直车驾,官道上尘土飞扬,两百余锦衣卫甲胄鲜明,却都在汪直无形的威压下噤若寒蝉。
通州驿站,这是全国最大的驿站,李贵来到张锐轩马车外面说道:“少爷,前面就是通州驿站,要不要打个尖,歇个脚,休息一会再走。”
“那就进去休息一下再走。”
“好嘞,李贵开始去调度队伍。”
张锐轩似笑非笑的看向刘蓉,自从张锐轩发现这个刘蓉有意让自己看时候,张锐轩就不再纠结了,大大方方看。“蓉姨,你下不下车”
刘蓉抱着宋小青,闻言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看到宋意珠渴望的眼神:“给少爷添麻烦了。”
刘蓉将孩子交给宋意珠抱,当着张锐轩的面,双手整理一下自己上身衣服,那动作不紧不慢,不经意间暴露了更多春光,却似带着某种撩人的韵律。
张锐轩心想,这绝对是故意,都不背人了,不过张锐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具身体,好像也没有必要避人,谁会在意一个小孩子。
刘蓉接过孩子踩着绣鞋轻盈下车,裙摆扫过张锐轩的鞋面,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奶香直面而来。
驿站瞬间安静下来,南来北往客商都愣住了,这么豪华的一支队伍,一个小妇人带着几个孩子,想想都有些诡异,这是哪个藩王来京城接受册封之后回驻地吗?
因为要赶路,张锐轩也没有要客房,就在大堂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要了一壶热茶,就着吃一点干粮就继续上路,张锐轩计划五天走到开平屯中卫。
绿珠带着姐妹们来到张锐轩面前,目光扫视着刘蓉一家子,像是审视犯人一样。
张锐轩尴尬的笑笑解释道:“这个是刘蓉,侯爷以前的贴身丫鬟,放了良,如今家中遭了难,又卖身入府,这个是她就女儿,宋意珠,以后和紫珠她们一样,是少爷新收的丫头,这个两个小的是蓉姨儿子,没有去处,暂时跟着我们一起去。”
绿珠闻言微微挑眉,目光从刘蓉泛着红晕的脸颊扫过,又落在她怀中粉雕玉琢的宋小青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是旧人,往后自当多亲近些。只是少爷你这买卖做的不行,买两个还送了两个拖油瓶,还要分出一个人去照顾。”
绿珠感觉这笔买卖怎么都是巨亏的买卖,再说哪有卖身入府还带着一个婴儿的。这不是白拿工钱吗?
这个时候,驿站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由远及近,大队的锦衣卫如黑云压城般将驿站围了个水泄不通。
汪直车辇缓缓驶入,车帘掀开的刹那,阴鸷的目光精准锁定张锐轩:“小侯爷好雅兴,想不到小侯爷好这一口”
汪直上下打量刘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汪直知道京城贵族少爷玩法花样百出,不过张锐轩年龄太小,还没有长开,身边的几个丫头也没有开脸,不过这个小妇人能够跟在身边,必然有些故事。
王雨跟在汪直后面,进入驿站,抬头瞬间看到刘蓉一家跟在张锐轩身边,顿时吓得亡魂皆冒。
难道这个刘蓉还真是张小侯爷的心头好,不能吧!一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孩。
一个负责监视的锦衣卫结结巴巴说道:“刘……刘”
王雨赶紧低声呵斥道:“给我咽回去,烂肚子里,以后提都不要再提,否则明天的阵亡名册上不介意多个人,”
所幸运的是,王雨离张锐轩他们够远,张锐轩并不知道。
王雨终于死心了,决定把这件事烂肚子里。
第35章 出发 下
午时过后,队伍又开始出发,绿珠来到张锐轩马车上,目光灼灼的看着刘蓉一家人。
绿珠觉得少爷没有说实话,即便服侍过老爷又如何,再说服侍过老爷自然是老爷接济,少爷何必插手。以前少爷房一直都是八个珠打击,红橙金绿蓝青紫彩。
绿珠拉着张锐轩手,隔在张锐轩和刘蓉之间,挡住张锐轩看向刘蓉目光。
刘蓉对于绿珠的这种行为感到好笑,你一个丫头还能阻止少爷的喜好。
刘蓉打量一下绿珠,刚刚开始发育的小身板,容貌不输于年轻时候自己。用的都是上好的胭脂水粉,看的出来,张锐轩是很喜欢这个小妮子。
否则以这个小姑娘的月例是负担不起这种胭脂水粉。
绿珠故意挽起衣袖,露出半截皓腕,露出一只羊脂白玉镯子。
羊脂玉镯在车帘漏进的阳光下泛起温润柔光,绿珠故意晃动手腕,镯子与车厢内铜饰相撞发出清响。
刘蓉并不理会绿珠的挑衅行为,作为一个刚加入团队新人,此时去挑战一个在少爷心目中分量极重女仆是没有道理。
刘蓉低着头,看了看儿子宋小青,又看了看宋小和,心中想着,自己一定要把这两个儿子养大,让他们娶上媳妇,要是能挣下一份产业就更好了。
至于女儿已经卖身给了张家,就不是自己能掌握的了的。
绿珠见刘蓉不敢回应,心中大定,打了一个哈欠,趴在张锐轩大腿上,头枕着张锐轩的大腿睡觉了,有了这一层人肉减震器,效果果然不一样,绿珠睡的很香。
张锐轩手搭在绿珠后背上,防止绿珠掉了下去,倚靠在马车的立柱上半眯着眼睛。
刘蓉心里骇然,少爷还真是宠溺这个小妮子,比老爷当年对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也,只是不知道最后能不能修成丫头的正果……姨娘。
其实根本不是那样,张锐轩作为一个现代人灵魂,并没有那种根深蒂固主仆思想,这些人也是因为自己一通言语需要出京受苦,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张锐轩心里也是暗暗发誓,到了开平,一定要好好改造一下马车,现在这种马车出行简直是受罪。
刘蓉和意珠换了一个位置,坐到张锐轩身边,拍了拍自己大腿说道:“少爷要不要试试,靠在车身上太颠簸了。”
张锐轩猛地睁开眼,望着刘蓉慈爱的眼神,恍惚间以为回到了现代,看到自己母亲。
下意识要婉拒,却见对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怀中绿珠无意识蹭了蹭他的裤管,羊脂玉镯在晃动间折射出细碎的光。
“多谢。”张锐轩头偏过去,枕在刘蓉小腹和大腿之间空间内,刘蓉身上一股奶香味围绕在张锐轩鼻梁间。
宋意珠眼神幽怨的看着刘蓉,那应该是自己独享的港湾,如今被这个少爷轻松的占据了。
刘蓉轻轻拢住张锐轩散落的发丝,动作带着哄睡幼子的熟稔。
车帘缝隙漏进的日光在刘蓉手腕投下斑驳光影,与绿珠腕间的玉镯微光交织。
宋意珠攥紧绣帕的指尖发白,却见母亲突然转头,朝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藏着的深意。
“意珠要是困了就把铺盖铺地上睡一会儿。”刘蓉的声音裹着暖意,目光却始终落在张锐轩起伏的肩头。
“母亲,珠儿不困,”虽然宋意珠很想睡,可是更想要枕在母亲的港湾内入睡。
“听话,你不睡,弟弟也要睡,快去铺好。”刘蓉小声呵斥道,害怕惊醒了张锐轩。
宋意珠咬着下唇,跪坐在车厢角落铺起草席。她故意将草席抖得哗啦作响,余光却一直盯着母亲膝上的张锐轩。
绿珠突然在睡梦中呓语,手臂无意识地挥向刘蓉,刘蓉轻轻按住少女的手腕,指尖擦过羊脂玉镯的瞬间,目光变得幽深。
“母亲偏心!我才是你的女儿!”宋意珠突然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就后悔了。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她看见母亲肩头微微一颤,眼睛里面泛起泪花。
刘蓉缓缓转头,偷偷擦拭眼泪。
珠儿...刘蓉的声音突然放软,伸手去够女儿的发辫,却被宋意珠躲开。
宋意珠抱起昏昏欲睡的宋小和蜷缩在马车地上远离刘蓉的一个角落里。
马车颠簸着碾过青石板路,车轮的吱呀声里,刘蓉喉间像卡着块滚烫的炭。
刘蓉望着女儿颤抖的背影,怀中张锐轩的体温仿佛都变得灼人。
“意珠...”刘蓉第三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散晨雾,“当年你生在腊月,柴火不够,我把仅有的棉被都裹了你...”话未说完,宋意珠突然转身,月光照在少女通红的眼眶上,像浸了血的琉璃。
“所以就能把我卖给小少爷?”宋意珠的声音尖锐得发颤,怀中宋小和被惊醒,哇地哭出声来。
刘蓉感觉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死丫头,你一定要这样吗?以后你就会明白为娘苦心。”刘蓉指了指绿珠,“你以后要是能有她一半的本事,我们宋家就……。”
“绿珠?她不过是个靠少爷宠爱狐假虎威的东西!”宋意珠突然歇斯底里地小声尖叫,“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却把我往火坑里推!”
刘蓉的脸瞬间煞白,踉跄着扶住车厢立柱,久久无话。
意珠也觉得自己过分一些,不该如此对母亲,别过头去不再看刘蓉的脸,气呼呼的闭上眼睛,只是马车颠簸让人很难入睡。
开平屯煤矿附近,李福带着几十个精干小伙子在开平屯煤矿摸底。
李福和李贵两兄弟是张和龄奶娘儿子的儿子。李福是行三十出头汉子,这次张锐轩派李福出来打头阵,摸清开平屯煤矿有哪些势力,李福是张府外管事之一。
李贵喜欢舞刀弄棒的,就做了张府的家丁队长。
开平煤矿永乐时候就有农民盗采,受制于时代,规模不大,经济好的时候官府就封了煤矿,经济不好时候就默许。
这个时代燃煤技术落后,烟大,灰大,还容易一氧化碳中毒,只有穷人没有办法了才烧煤,有钱人用木材,达官贵族用木炭。
李福提前一个月就带人来到这个地方,打探消息。
李福对着众人说道:“都听清楚了吗?回去整理好消息,少爷马上就来了,到时候被少爷问倒了,丢了我的脸面……。”
第36章 宿营地 上
二百多人队伍,住驿站显然是不可能的,出了通州驿站就没有这么大驿站了,只能在官道边上扎营。
其实张锐轩也是有意培养这支家丁队伍,作为一个穿越客,当然会有上战场的打算。古代的将军都是有自己亲兵的,将来自己要是上战场,这支家丁队伍就是亲兵队,在训练一支精锐护矿队作为精英,就齐活了。
李贵指挥大家开始安营扎寨,张锐轩饶有兴致的指挥一二。
李贵生起火堆,架起铁锅开始煮晚餐。
“李贵,你这个灶不行,行军路上最忌烟了,这么大烟十几里地别人就知道了。”
李贵闻言,慌忙转身查看那滚滚浓烟,黝黑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少爷教训得是,小人疏忽了!”
李贵摸了摸后脑勺说道:“可是有火就有烟了,这是万古不变规律。”
张锐轩蹲下身子,随手捡起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图形,“把灶台挖成这种字形,底下掏空留风道,柴禾架空烧。”
张锐轩又指了指画出土沟,“再用树枝和草盖住散烟勾,盖上薄薄一层土,形成散烟通道,烟就能贴着地面散出去。”
说着从袖中掏出张草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改良灶台的尺寸和结构。
家丁们围拢过来,看着少爷纸上画的奇怪图形窃窃私语。
绿珠挤到前面,闻到这些家丁们汗臭味,皱了眉头退到一边。
李贵大喜就要拆了火堆,重新搭建。张锐轩拦住李贵说道,“今天就这样,你这么一折腾什么时候能吃上饭,明天在按这个做吧!”
李贵说道:“那么今天先做一个看看效果。”
夜色渐深时,改良后的灶台果然只冒出淡淡青烟。李贵蹲在灶前啧啧称奇:“神了!这火比之前旺,柴禾倒省了一半!”
张锐轩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正在分发干粮的队伍。火光映照下,二百多人的营地井然有序,几个机灵的家丁已经开始模仿新灶台的搭建方法。
煮上几锅肉沫汤,放入盐巴,配上干粮,每人打上一碗肉汤就干粮,就是简简单单的一餐。
绿珠等八个珠,还有十几个账房先生都是单独开小灶的。
弄好了之后,绿珠找到张锐轩说道:“少爷,饭好了!”
“不用了,你们去吃吧!我和他们一起吃顿饭!”张锐轩指着这些正在吃饭家丁们说道。
绿珠的杏眼瞪得溜圆:“少爷是千金的娇客,怎能吃这些粗食?”
绿珠余光扫过远处家丁们碗里浮着零星油花的肉汤,鼻尖还萦绕着方才闻到的汗酸味,“这些下人的吃食……”
“你要是在磨蹭,其他几个珠可不会和你客气的。”张锐轩截断绿珠的话。
绿珠看着张锐轩决然表情,娇羞的一跺脚,最后还是没有抵挡住美食的诱惑。
刘蓉一家子站在张锐轩身前,不知道往哪里走,刘蓉置办没有干粮,也没有钱置办。
张锐轩对着刘蓉说道:“你们也去吃小灶吧!孩子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刘蓉低头对着意珠说道:“你带弟弟过去吃吧!”
宋意珠早上吃一顿饭,中午通州时候只喝了一个水饱,早就饿了,拉起宋小和跟在绿珠后面蹭饭吃去了。
张锐轩看着刘蓉说道:“你怎么不去吃饭。”
“少爷吃什么,奴婢就吃什么?”
“随你便吧!”作为一个三十几岁成年人,愿意吃苦,张锐轩绝对不拦着。
张锐轩在篝火旁坐下喊道:“李贵,带了一个人来你这里蹭一顿饭吃。”
“那感情好,只是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吃的,就面饼子和汤管够”李贵也是豪爽的说道。
“有吃的就行,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讲究。”张锐轩回应道。
身旁的家丁们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张锐轩没有什么架子,才渐渐放松下来,七嘴八舌地聊起路上见闻。
刘蓉默不作声地在张锐轩身旁坐下,接过李贵递过来的干硬的饼,掰成小块送入嘴里,慢慢咀嚼。
张锐轩瞥见刘蓉的动作,说道:“面饼不是你这个吃法,你要把面饼掰开,掰碎放入碗里,然后浇上肉沫汤。”
李贵惊奇说道:“少爷你怎么知道这个面饼的正确吃法。”
张锐轩笑而不答,这不就是后世羊肉泡馍得吃法,哪有什么稀奇的。
“少爷,您教的灶台当真神了!”
“那是永乐爷行军打仗用的法子,写在永乐大典内,你们不知道而已。”张锐轩决定忽悠一下这群家丁,总不能说是后世军队常用手法。
刘伯温结局不太好,还是不要知道后世为好。
李贵端着碗凑过来,咧嘴笑道,“将来要是行军打仗的话……”李贵的话戛然而止,意识到说错了话。
自己一个家丁哪有仗打,要是打仗就意味张家要领兵,偌大一个张家,就这么一根独苗,皇帝也不能这么狠心。
张锐轩却不在意,反而来了兴致,拍了拍李贵的肩膀:“想要打仗,光会舞刀弄棒不行,你还要读兵书,懂天文,晓地理,通四季变化才行。”
李贵黯然神伤说道:“可是我都二十多岁了,还是一窍不通,看来与将军无缘了,以后就在少爷身边做个护卫就好了。”
众家丁也是相视一笑,
张锐轩正色道:“二十多岁怎么了,昔日吕蒙将军三十多岁还是大字不识一箩筐,孙权劝学之后,发奋图强,后来成为国士无双,助孙权夺取荆州,成就一番霸业。
空闲时间去找账房学习学习,好的将军都是通过计算来定胜负。”
“哦,我知道,三国演义里面孔明就是能掐会算,老打胜仗。”李贵说道。
“你也知道那是演义,本公子说的是打算盘。行军一天多少里,耗费多少,这都是要计算的,一个将军要能算出了,才知道你的行动方案行不行。”张锐轩有些无语看着李贵。
张锐轩想起一个传言,古代的将门是有门槛的,这是知识的壁垒,非至亲不授。
汪直的队伍也在不远处扎营,汪直带着杨干和王雨在一个土坡后面偷偷看了一下张锐轩的营地。
汪直点点头说道:“这个张锐轩不简单,就他们扎的这个营盘就不比你们差。”
杨干和王雨心里想,这是汪公公给自己留脸面,天下承平日久,锦衣卫现在根本就不会野战扎营。
杨干和王雨对视一眼,点点头,看来到了开平,要好好整治一番队伍。汪直汪大人并不满意他们的表现。
汪直也知道,要做事,就必须要有一支精锐可靠的人马才行。汪直看着王雨从南京一路护送自己到北京,表现不错,才向陛下要了王雨过来,打算再考察一下王雨。
第37章 宿营地 中
吃完饭后大家就安歇了,虽然营地内有女人,可那是东家张锐轩的女人,哪个敢动。李贵安排了几个人守夜,主要是害怕野兽突袭。
张锐轩下午睡了一觉,睡不着。正在书案前计算开平屯煤矿的可行性分析。
京城的柴火三文一斤,
就算一个工人一天采煤两千斤,一辆马车可以拉一千斤煤到京城,十天一个来回,一个人工人一个月运送三千斤,采煤算五万斤(工作二十五天)
一个采煤工人需要配20个工人,加上京师制作蜂窝煤工人10个。
三十一个工人,一个月就是62两,6.2万枚制钱。五万斤煤可以制作五万块蜂窝煤,也就是说一块卖4文可以的20万枚制钱,200两,
可是要是算是二十头骡子这种大牲口喂养,一个月需要就需要200两以上。根本挣不到钱,还要倒亏几十两银子,真的是难受。
张锐轩这才发现果然没有那么简单,难怪京城这么多家族,没有一家会打开平煤矿的主意,原来是入不敷出。
可是大明,京城就是最大市场,人口多,要是不能供应京城,这个煤矿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滦州城屁大一个小城,能有几毛钱。
张锐轩将算盘重重一推,铜珠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的营地中格外刺耳。
重新计算起线路来,必须要有一条行之有效路线才行。
刘蓉一家并没有帐篷睡觉,绿珠等人毫不犹豫拒绝刘蓉借宿的请求。刘蓉一个女流之辈也不可能去和家丁挤在一起。
营地一个帐篷内,绿珠、赤珠、橙珠、金珠、蓝珠、青珠、紫珠、彩珠挤在帐篷内。绿珠说道:“这下看这个刘姨怎么办!她不是能耐吗?一整天都赖在少爷马车上。”
彩珠将绣帕往脸上一蒙,娇嗔道:“依我看,就是个想攀高枝的狐媚子!也不想想多大年纪了,都可以当我们妈。”
都是一些十二,十三岁的小姑娘。
赤珠冷哼一声,“就是!就是!”
青珠弱弱的说一句,“我们这样针对她不好吧!她也是少爷买来奴婢!”
绿珠瞪了青珠一眼:“这么说你要把自己铺盖借给她一家子用了,那以后不要和我们在一起了,你去和你的刘姨一起吧!”
赤珠和彩珠也跟着起哄,要把青珠赶出去。
橙珠看不下去,绿珠也太嚣张了,“青珠也就那么一说,大家都是多年的姐妹,难道这点情谊都没有了。”
金珠也笑道:“就是就是,我们要一致对外,不要起内哄。”
紫珠和蓝珠默不作声,不过眼神也是支持橙珠这的。
绿珠见此情景也是哈哈一笑,“都是多年姐妹,哪里能如此,就是开个玩笑罢了,开个玩笑罢了。”
青珠有些感激看向金珠。
金珠心中冷笑,青珠你这个笨蛋,感谢人都会感谢错,活该被排挤。八个珠里面青珠长的最好看,十三岁身材发育的比十四岁的绿珠都要好。
刘蓉抱着宋小青,宋意珠牵着宋小和走在刘蓉后面。
“我们现在去哪里?晚上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宋意珠有些忿忿不平。太难受了,吃饭的时候就被八个人,八双眼神盯着,浑身不自在。
宋大志还在的时候,宋意珠也是集父母千娇万宠于一身的,虽然不是大户人家,可是也算是京城中等小民之家,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晚饭吃饱了没有。”刘蓉问道。
宋意珠咬着嘴唇,望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篝火:“说来奇怪,刚好就够我们十个人吃饱,没有多出一点。”
“你再好好想一想,原本该是谁吃饭。”刘蓉继续说道。
宋意珠理了理其中关系,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瞳孔猛地放大:“是少爷!”原来她们根本就没有煮自己这一家子饭,所以少爷才去吃大锅。
“原本就是我们一家子插进人家地方捞食,人家排挤我们不是很正常吗?你呀!遇事不够冷静,要多想想。”
宋意珠吐了吐舌头,第一次发现小少爷也没有那么不堪:“冷静女士,我们今天住哪里呀!”
刘蓉轻轻刮了下女儿的鼻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当然是去找少爷呀!”既然卖身给了张锐轩,那么有困难找东家就对了。
宋意珠瞪大了眼睛,刚要开口反对,却见母亲已经抱着宋小青,牵着宋小和往张锐轩的营帐走去。
刘蓉走到帐外时,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刘蓉也不管了,抬手扒拉开门帘,进入张锐轩的帐篷。
张锐轩头也不抬说道想要什么自己拿。继续自己的规划之路,既然运输是制作是大头,就要在这里想办法。
首先可以用水利代替人力压制蜂窝煤,然后就是改进马车轴承,增加马车承载力。要是马车承载力提高三倍,就有的挣了。
最好是铺铁轨,那样就更快和省力,只不过铁轨费时长。铁张锐轩一点不担心,开平这里可是后世的唐山。
刘蓉一家人只能找个角落坐着,等张锐轩忙完,害怕打扰张锐轩思路。
绿珠突然起身,“不行,我要看看少爷去。”
绿珠披了一件外套,来到张锐轩帐篷内,看到张锐轩还在写写画画,倒了一碗水递给到张锐轩嘴边:“少爷喝口水在算吧!这里荒郊野岭,也没有地方买羊奶,”
在家时候,张锐轩晚上习惯喝一杯羊奶入睡。
张锐轩张嘴喝了一口,说道:“快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我在算一会儿,我那个坛子你带来了吧!”
“少爷是说那坛柑橘吗?都长满绿毛了,青珠早上说要丢了,还好记得是少爷安排,就带来了,都长绿毛,还能吃吗?”
“收好,那不是用了吃的,你个小馋嘴!去吧!”
绿珠看见了角落里面刘蓉一家,不过当作没有看见,骄傲的如一只小孔雀。
刘蓉想到一个办法了,吩咐宋意珠照顾好弟弟,刘蓉出了帐篷。不久之后端了一碗奶白色液体来到张锐轩前面,也不说话,递到张锐轩嘴边。
“不是刚喝了吗?怎么又来”
张锐轩一口气喝完之后说道:“绿珠,今天的羊奶怎么不一样,那只黑山羊不产奶了吗?那只黑山羊的奶才香。”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
不是绿珠的声音,张锐轩抬头一看,是刘蓉,你怎么还不睡觉。
第38章 宿营地 下
“她们闹得太不像话,你应该早点提醒我,现在这么晚了,不介意的晚上和我挤了挤吧!”
张锐轩的提议让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刘蓉握着空碗的手指微微发紧,油灯的光晕在她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宋意珠从角落探出头,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扯过弟弟的衣袖,将发烫的脸颊埋了进去。
刘蓉犹疑一下,目光扫过宋小青泛红的小脸和宋意珠强撑着的倔强模样,终于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叨扰少爷了。”
刘蓉声音极轻,却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宋小和突然欢呼一声,被宋意珠慌忙捂住嘴巴,可眼中闪烁的雀跃还是藏不住。
“你们先睡了吧!我去刷个牙!”张锐轩拿起柳木条和青盐出去了。
刘蓉有些郁闷,有那么难喝吗?还要刷牙,安顿孩子们躺下,宋意珠却悄悄凑过来,在母亲耳边低语:“少爷好像没那么凶。”
刘蓉一家钻进了张锐轩的被窝,婴儿宋小青放在摇篮里面单独睡,宋小和趟中间,刘蓉外面是宋意珠。
刘蓉想了想脱下外衣盖在宋小青身上。好在张锐轩被窝够大,除了刘蓉其他都是小孩子,但是不显得拥挤。
宋意珠问道:“娘亲,哪里弄来的山羊奶!”
刘蓉将被角掖紧,听着宋小和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低声说道:“小孩子家家,不该问的不要问。”
刘蓉伸手抚平宋意珠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女儿发烫的脸颊,动作顿了顿,又将棉被往上拉了拉。
张锐轩听到两个人谈话,说道:“还是一只只有两只脚的白山羊的奶?”说完看了一眼刘蓉,张锐轩也躺下,吹灭油灯。
黑暗中,宋意珠立刻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虽然看不清张锐轩的表情,但语气里满是笃定:“你骗人,世上哪有两只脚的白山羊!”
宋意珠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拆穿谎言的得意,还夹杂着几分对这位“少爷”竟然说胡话的诧异。
张锐轩原本已经侧身准备入睡,闻言低笑出声,震动的胸腔让榻上的被褥都跟着轻颤:“怎么没有?”
张锐轩故意拖长尾音,带着捉弄孩童的兴致,“不信,问你娘亲,是不是找两只脚的白山羊借的奶。”
刘蓉轻咳一声,隔着黑暗嗔道:“意珠别听少爷胡说,快睡觉。”
宋意珠却不依,转身朝着张锐轩的方向,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像缀着两颗星子:“那你说说,两只脚的羊怎么走路?难道像人一样穿着靴子?”
刘蓉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宋意珠:“别胡闹,快睡。”
张锐轩却来了兴致,压低声音继续编:“穿一双绣花鞋,还能得一口京城官话呢”
宋意珠撇了撇嘴,嘟囔道:“我才不信。”但声音已经软下来,带着困意。
刘蓉脸发烫,在黑暗中咬了咬下唇,怎会听不出张锐轩话里的调侃。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宋小和细微的鼾声,刘蓉却愈发不自在,紧紧攥着被角,心中暗骂这少年表面正经,骨子里却这般促狭,宋意珠也睡着了。
刘蓉越发的睡不着,试探的说了一声。“少爷,你睡了没有。”
“快要睡了”
刘蓉鼓起勇气问道:“白山羊的奶真的没有黑山羊的奶好喝吗?”
张锐轩翻了个身,被褥摩擦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张锐轩语气中里带着几分困倦与无奈:“你怎么和一只黑山羊较上劲了?”
“不行!我要知道答案,快说。”刘蓉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和老侯爷相处的时候。
“喝的太快了,没有尝出什么味来,要不再来点!”张锐轩也暗暗较上劲了。
刘蓉轻哼一声,借着黑暗壮起胆子:“难为少爷金贵嘴巴,倒是我献丑了。”
刘蓉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守夜人梆子声,惊得宋小和呓语几句,又沉沉睡去。
张锐轩支起身子,月光顺着帐帘缝隙溜进来,在棱角分明的下颌镀了层银边:“既是献丑,不如再煮碗‘仙羊奶’赔罪?”
张锐轩故意拖长尾音,尾调带着捉弄的笑意,“我倒要仔细品品,到底比黑山羊差在哪。”
“少爷真是想尝尝白山羊的奶,自己动手才新鲜,香甜可口。”刘蓉越发胆子大了起来,感觉年轻了二十岁。
张锐轩低笑出声,声音在静谧的帐内泛起涟漪:“好个伶牙俐齿,倒把差事推得干净。明日便叫你寻那两只脚的白山羊,寻不来……”
刘蓉突然越过宋小和,来到张锐轩身边,说道:“两只脚的白山羊来了,少爷要不要试试”说完将张锐轩脑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一件丝滑的肚兜,一股股奶香味扑鼻而来。
两个人都同时愣住了,
空气在瞬间凝固,帐内只剩下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张锐轩浑身僵硬,脸颊贴着那柔软温热的触感,大脑一片空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未想过刘蓉竟会有如此大胆之举,心跳如擂鼓般震得耳膜生疼。
刘蓉也慌了神,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烧得滚烫,仿佛要将整个人都点燃。
方才冲动之下的举动,此刻换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刘蓉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对……对不起……”刘蓉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发颤,“我……我……”
张锐轩终于回过神来,喉咙里溢出一声不自然的咳嗽,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窘迫:“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算了吧!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张锐轩缓缓起身,拿起大衣躺在书桌上。
刘蓉咬着唇,满心懊悔,心还在剧烈地跳动。
刘蓉望着空荡荡的帐门,伸手捂住发烫的脸,不知道明日该如何面对张锐轩。过了许久,刘蓉再次鼓起勇气说道:“少爷,我愿意当你的奶娘,只是别让意珠她知道,意珠她比较敏感,还有就是给我儿子留一口。”
张锐轩也听着,但是没有回应,张锐轩记得这具身体才断奶半年吧!其实穿越前也一直断断续续有喝。
过了一会,刘蓉再次出声,“少爷,”
“少爷睡了,有事明天再议。”张锐轩翻身背对着刘蓉。
刘蓉咬着下唇,黑暗中泪水悄然滑落。
第39章 陈年旧事
晨光刺破薄雾,微风带来凉爽,五月天早晨让人忍不住多睡一会儿,绿珠掀开营帐,呼吸骤然凝滞。
张锐轩歪在书桌上,外袍半褪,乌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平日里矜贵的少爷此刻像株被折了枝的玉兰。
而榻上,刘蓉带着几个孩子裹在被褥里安睡,宋小和的小脚还不安分地伸在被外。
绿珠眼眶瞬间红了,一跺脚又冲出营帐,回到自己住处。
橙珠笑道:“大清早的,我们绿珠姐姐这是受了哪门子委屈了。”
青珠走向前来请示道:“绿珠姐姐,早饭做几人份的。”
绿珠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少做了,少爷宁愿吃面饼子,也要让给刘蓉一家人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绿珠心想,好个狐媚子,竟然勾的少爷和我们不是一条心,一定要和这个刘蓉斗下去,把她赶出去为止。
青珠看见绿珠半天没有发话只好再问:“绿珠姐姐……”
绿珠回过神来,自己估算着,保证少爷能够也吃到饭即可。
青珠一脑门浆糊,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叫人如何操作。
金珠看到青珠还是没有动,想着终究是吃饭要紧,说道:“照昨天晚上分量,加上刘蓉那一家三口就可以了,快去吧!紫珠,蓝珠你们也去帮忙。”
帐篷内绿珠走了后,张锐轩也不装,自顾自的起来穿好衣服后:“说道,起来后,缺什么自己写个单子,今天给你置办了。”
张锐轩逃也似的离开了,都不敢去看刘蓉那张脸。
张锐轩走了之后,刘蓉也感觉轻松不少,昨天晚上之后,大家好像都变得敏感起来了。
宋意珠歪着脑袋看向刘蓉,“你们昨天晚上做了什么?他欺负你了?”
“你个死妮子,说得什么话,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怎么欺负我了?”刘蓉呵斥宋意珠,缓解心中尴尬。心中想到,昨天算是自己欺负了他吧!整的他都睡书桌了。
“还有,什么他呀他的,以后要叫少爷。你这个死妮子,要是被人听到了,早被打板子的”
刘蓉拿起笔开始列一个清单,写着写着写了十几项,吹干墨迹,用镇纸压好。
彩珠这个时候来请刘蓉前去吃饭。
吃过之后,李贵开始指挥人拆帐篷,打包好装在大车上。李贵看到书案的清单看了一眼,心想,少爷的字看着秀气了不少,已经有大病前的水平了。
李贵招手叫来一个账房先生和几个家丁,交给账房先生清单,路过前面的蓟州时候去采买一下,少爷交代的。
上车时候,绿珠带着赤珠还有彩珠拦在刘蓉一家面前,今天我们换着坐,你去我们那一车。
刘蓉看着绿珠三人拦住去路,怀里的宋小青突然不安地扭动起来。
宋意珠立刻挡在母亲身前,仰着小脸质问:“凭什么要换?昨天不也是坐这辆车!”
绿珠冷笑一声,指尖点向马车:“这辆车是少爷专用,哪能成天让闲杂人等占着?”
绿珠身后的赤珠已经伸手去拉宋小和,彩珠则作势要抢刘蓉手中的包裹。
刘蓉垂眸看着怀中哭闹的宋小青,轻抚孩子后背的手微微一顿,忽而抬眼一笑:“就依姑娘而言。”宋蓉话音刚落。
宋意珠便急得跳脚,眼泪汪汪的:“娘亲!她们分明是故意刁难!”
“意珠不得无礼,坐哪辆不是一样到达的。”刘蓉按住女儿肩膀,目光扫过绿珠微怔的脸。
“姑娘是少年身边的老人,服侍的自然是比我们周到一点,本该如此”说着将包裹稳稳抱在胸前,侧身绕过赤珠时,袖口不经意扫过对方手腕,“还请几位姑娘带路。”
张锐轩上了马车之后,看到是绿珠,赤珠和彩珠三个人在里面等候,愣了一下神,
绿珠抢先说道,“小孩子太吵了,怕他们影响到少爷休息,给她们换了一辆车!”绿珠也有点紧张,手心都是汗水,这还是绿珠第一次自作主张安排。
张锐轩正好想要冷静一下,就没有说什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绿珠松了一口气,吩咐金岩一声,金岩出发。
金岩一挥马鞭,整个车队就继续前行。
宋意珠气呼呼的上了马车对着母亲数落起来,“你怎么这么怂呢?都一样的下人,凭什么就被她呼来喝去的。”
刘蓉将宋小青轻轻放在膝头,指尖拂过女儿泛红的眼角,温声道:“意珠,你看这车轮。”伸手掀开半幅车帘,晨光顺着缝隙流淌进来,照见颠簸的车辙与扬起的尘土,“无论换哪辆车,路都是要往前走的。”
宋意珠别过脸去,腮帮子鼓得老高:“可她就是故意刁难!”话音未落,车外忽然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几匹快马从车队旁掠过,惊得宋小和趴在窗边直拍手。
“做下人,也有做下人的道理,不要争一时之长短,眼光要放长远。”这是刘蓉从张府原来一等一大丫头,跌落后痛定思痛悟出道理,可惜是刘蓉领悟的太晚了,那个时候她已经被赶出张府,再也回不去了。
本来以为一辈子都用不上了,没有想到又回到张家,重新开始了轮回。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当年的少爷成为老爷,自己却还是少爷的奴婢。
刘蓉发现一个问题,张锐轩身边这几个珠都太年轻了,没有一个老人,那么自己肯定能有发挥的空间。
宋意珠嘲笑道:“左右不过是一个下人,还要眼光放长远,这样活着累不累呀!”
“累?像你父亲那样躺山上了就轻松了。”刘蓉感觉自己冲动了。
宋意珠眼睛红红的看着刘蓉不说话了。
宋小和太小了,完全不能理解母亲和姐姐在说什么,兴致勃勃的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
过来许久,刘蓉缓缓说道,“看着点你弟弟,别让他磕到了。”刘蓉只能照顾更小的,顾不过来。
其实是张夫人知道刘蓉会进来后,故意这么安排,将原来几个管事娘子都撤掉了。
张夫人看来,当年的刘蓉那是比绿珠要掐尖的多了。这样的人必然不会愿意久居绿珠之下,时间久了两个人必然会斗起来。
到时候,儿子必然会烦了,把这个刘蓉赶出去。
第40章 儿行千里
寿宁侯府
“轩儿到了哪里了,有没有吃饱的饭?”张夫人开始了每天例行一次的碎碎念。“我在问你话了呢?,你哑巴了?”
张夫人推了推身边的张和龄。
张和龄微微喘着粗气,眼皮在打架。张和龄深深体会到了女人三十如狼,四十似虎这句话的含义。
这几天因为张锐轩外出,张和龄尽量安抚夫人的情绪,尤其是夫人同意了收纳刘蓉一家人,让张和龄大为感动。
想要好好犒劳一下夫人,不过长期高强度工作,张和龄身体机能根本不是夫人对手,张和龄现在只想好好睡觉,含糊的说一声,“大约到了遵化吧!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就是两三天的路程,女人就是事多。”
张和龄说完,用锦被蒙头就睡。
张夫人气急了,去摇张和龄,可是根本摇不醒,一个人暗自垂泪。
拢脆在大床的外间隔着门帘安慰道:“夫人,侯爷兴许是累了,小侯爷也是孝顺的,等安置好了,必然会差人送信回来?将来立功了,也是夫人福气。”
张夫人听了拢脆的话,哭声稍歇,用帕子拭着泪道:“话是如此,可是儿行千里母担忧。轩儿出京之后,府里冷冷清清的。拢脆,你是个好的,夫人停了你的避子汤如何?”
拢脆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中绞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抖,“夫人……使不得”
拢脆瞬间明白,这是夫人在试探自己,当家主母要停一个通房丫头避子汤,哪里和通房丫头商量,这分明是一个送命题。
拢脆瞬间想通了,爬起来跪在床外:“奴婢绝对没有二心,若有二心,天打五雷轰,生沧流脓而死。”拢脆给自己发了一个保命毒誓。
张夫人斜睨着跪地发抖的拢脆,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伸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鬓边的银簪。
“不愿意就不愿意!干嘛发毒誓,我也是想着家里人多热闹吗?瞧你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倒像是我要吃人似的。”
拢脆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到床板上了颤声道:“夫人息怒!奴婢……奴婢只是怕辜负夫人的好意,又怕自己福薄,担不起这份恩典……”
“算了,福薄的丫头,改天找别人吧!你也别跪了。”说完,张夫人也满意的躺下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张锐轩大营内,李贵笑道,“少爷你自己的大帐篷不去,和小人挤一个小帐篷做什么?”
张锐轩还是没有从昨天尴尬中缓解过来,理论上算起来,这个刘蓉算是自己便宜老爸的旧情人了,和她搅的太深不好。
等到了开平屯再想办法安置吧!左右不过一个月几两银子的事情。
刘蓉等了很久,发现张锐轩根本没有来,书案也没有搬进这个帐篷,这是在躲自己。刘蓉心想,不行,要是躲过去了,等到了开平屯自己一家必然会被边缘化了。
想到这里,刘蓉又起身穿好衣服,吩咐宋意珠,照顾好两个弟弟。
“你又要去哪里?”宋意珠问道,今天的处境让宋意珠很满意,专用马车,小灶精致食物,好像做下人也不赖。
刘蓉对着铜镜仔细抿了抿鬓角的碎发,“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家别管,做好自己事就对了。”
夜风裹着沙砾拍打在帐篷上,张锐轩正就着油灯画后世的一些经典,还有设计说明,张锐轩怕自己以后会忘记,就将后世知识开始记在这个厚厚本子,取名永乐大典杂学册番外篇。
张锐轩知道真本永乐大典的是没有这个番外篇,不过谁让永乐大典只有一部书,那么张锐轩说有就有,主编就是张锐轩,弘治十六开始增补。
未及反应,帐篷门帘已被掀开,刘蓉又端了一碗奶白色液体来到张锐轩面前:“给,公子,这是你要的白山羊的奶?”刘蓉将白山羊三个字咬的很重。
李贵非常茫然的问张锐轩,“我们这里有白山羊吗?不对呀?我记得少爷最金贵那条黑山羊都没有带过来。”
“刘姨,还有吗?我也想喝羊奶了。”
刘蓉看着张锐轩唇角微扬,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意,却转头对李贵淡淡道:“没有,这只白山羊金贵呢?就只有这么一碗,当然要紧着少爷。”
张锐轩不想两个人纠缠不休,端起碗来一口气喝完,冷冷说道:“可以出来了吧!”张锐轩心想,你都敢送我还不敢喝吗。
刘蓉只能收了海碗回去了,心想是不是把他逼急了,他毕竟不是老爷。
李贵看到刘蓉走后,提醒张锐轩道:“少爷还是小心一点,听说这个刘蓉当年不简单,把府里搅的天翻地覆。”
“这么说,李二哥知道当年真相,她是什么原因被赶出府里,老头子对她是什么态度。”张锐轩急需要一个标准,有了标准就有定位,就好把握。
李贵笑道:“少爷客气了,李贵不过一个粗人,当不得少爷大哥,不过当年真相李贵也不知道,只是听我父亲提过一嘴。”张锐轩喊李贵……李二哥,李贵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你父亲和我父亲是奶兄弟,我们原就比其他人亲厚些,叫声李二哥又有何妨。”
刘蓉回去之后,宋小青又开始哭闹不休,宋意珠说道:“娘亲,你是不是忘记给弟弟喂奶了,老大个人了,一点都不省心。”
刘蓉解开衣衫,可是宋小青吸不到奶,还是哭个不停,刘蓉心里一阵烦躁,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刘蓉咬着唇将宋小青抱得更紧,指尖深深掐进孩子稚嫩的襁褓。
帐外的风卷着沙砾拍打着牛皮帐,将宋小青的哭声撕成碎片。
刘蓉低头看着自己略显干瘪的乳房,自己这几天明明吃了很多饭,怎么就不行呢?
大都周府
周受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还有冰雹了,心想张锐轩那个大傻子,放着好好日子不过,想要去开平屯开矿,吃冰雹子去吧!
开矿要是能挣钱还能轮到张家去,当年周家也去开过矿,最后发现送到大都来,送一车亏一车。实在没有办法了,又偷偷关了,反正永乐时期,大家就知道开平屯煤矿质量好,可是一直没有办法送到大都来。
第41章 永平知府 陈知行 上
永平知府陈知行接到朝廷公文,心里也是一阵烦躁,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滦州是京城钢铁重地,承担着神机营、三千营和五军营的铁料供应。
这些贵族子弟每次来开矿都必然要插手炼铁燃料供应,可是煤矿煤炼铁的质量太差了,都是一堆废铁,只能做农具。
做枪管会炸膛的,已经有好几个知府因为这件事折进去了。
这次更是声势浩大,可是来的人更荒诞了,一个十二岁小孩来当总办,督办竟然是以前赫赫有名的汪直,这个可是内官中狠人。看来陛下很缺钱了,可是滦州就是浑身是铁也不能解决帝国需要钉。
陈知行已经开始预见自己的结局了,不出意外的话,将被兵备道弹劾,然后被锦衣卫锁拿入诏狱。
这样看的见结局,真的是非常难受,陈知行的小妾躺在陈知行身边说道:“老爷还不去坐堂吗?”
明朝官员上任很少带正妻和子女上任,到了一定品级的官员家眷还要留北京当人质,这个小妾是陈知行上任后一个知县送的,据说是扬州的痩马。
陈知行盯着帐顶的蛛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沙哑道:“坐堂又有何用?不过是坐等催命符罢了。”
陈知行伸手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铜镜里自己日益深重的黑眼圈,短短半月,鬓角竟生出了星星点点的白发。
小妾朱唇轻启,莲步款移至妆奁前,取出一支赤金镶翠步摇斜插鬓间,铜镜映出她眼底流转的水光。
“老爷莫要灰心,老爷若是舍得,奴家有办法帮老爷。”
“哦,你有什么办法,说来老爷我听听。”陈知行心想你也就是床上伺候人的功夫可以,几年下来一个蛋都没有下,可是他们两个,一个太监阴阳人,一个小孩子。
小妾依然自说自话道,“那个寿宁侯小侯爷不过是个京城纨绔,想来是一个贪花好色之徒!
老爷给他们接风时候,奴家上去跳上一舞,趁机勾引一下,到时候老爷趁机捉奸在床,拿下把柄,必然可以度过难关。”
小妾心想,知府虽然好,可是侯爷价更高,侯爷是可以有诰命侧夫人的。
陈知行早就看穿小妾那点小心思,也不说破。反而说道:“可有把握!”
“老爷放心,只要是男人,就逃不出奴家手心。”小妾非常自信说道。
陈知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底尽是嘲讽,却伸手抚上小妾的脸颊,柔声道:“若真能成,你便是老爷的大功臣。”
陈知行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心里却盘算着——若这贱人真勾上小侯爷,倒也能当个棋子,即便不成,不过是弃了个玩物。
两天后,张锐轩和汪直的队伍,一前一后的进了滦州城。休息一晚上,明天就可以抵达终点开平屯中卫了。陈知行也从卢龙县来到滦州城。
滦州府最大酒楼内,灯火通明。永平府各县县令,还有永平府同知,通判都来齐了,为张锐轩和汪直接风洗尘。
汪直斜倚在太师椅上,后面站着杨干和王雨,汪直指尖把玩着翡翠扳指,阴冷的目光不时扫过厅中众人。
张锐轩身着玄色长衫,旁边站着金岩和李贵,张锐轩眯着眼睛,倚在主位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厅内情形尽收眼底。
陈知行和永平府其他大小几个官员,还有几个知县都来作陪。张锐轩拿出皇命圣旨,传达圣上旨意。
陈知行心里暗自叫苦,果然还是要永平府全力支持,双方宾主尽欢,喝到正酣时候,陈知行鼓掌三声。
琵琶声起,随后轻纱后转出一抹窈窕身影。小妾身着艳红舞衣,腰肢款摆,眼波流转间满是勾人意味。
小妾莲步轻移,三寸小脚在花厅内健步如飞,小妾开始边转圈边找人,她不认识张锐轩,滦州府这边官员和知县都认识。
六个生面孔,首先排除汪直,汪直年龄太大了,怎么还有一个小孩?小妾心里有个大大问号?
小妾看向陈知行用眼神询问哪个是小侯爷,是不是那个小孩子。
陈知行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危险的涟漪,垂眸轻抿一口,余光扫过主位上慵懒倚坐的少年,喉结滚动着给小妾使了个隐晦的眼色——张锐轩玄色长衫上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腰间羊脂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分明是贵胄子弟的气派。
小妾顿时知道自己被陈知行耍了,就这么一个小孩,如何勾引?古代人食品没有激素加成,都比较晚熟。
小妾指尖掐进掌心,在剧痛中强撑起一抹笑意,莲步轻移至张锐轩案前。
小妾半跪时故意让抹胸微微下滑,露出大片雪色肌肤,声音甜腻如蜜:“小侯爷远来辛苦,妾身这杯酒,权当为您解乏。”说着将夜光杯递到少年唇边,腕间金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张锐轩嫣然一笑推开酒杯:“谢谢姐姐,小生不喝酒。”作为一个穿越者,张锐轩知道太小喝酒对身体不好,并不饮酒。
小妾见酒计不成,眼波流转间又生一计。盈盈起身,水蛇般的腰肢款摆,围着张锐轩缓缓转圈。
那双含情目不住地眨动,眼尾的丹蔻在烛火下泛着勾人的艳色,口中娇声道:“小侯爷不喝酒,那便让妾身给您唱支小曲儿解闷?”
说着便捏起兰花指,咿咿呀呀地唱起来,身子越靠越近,几乎要贴上少年肩头。
满堂皆惊,永平府这边的官员都看着陈知行,这是演的哪一出,其他人也都是人精,只有李贵和金岩一脸茫然的看着这个人。
张锐轩只好再次出声:“姐姐这是怎么了,眼睛里面进沙子了,需要小声吹一下吗?”
小妾与张锐轩这番纠缠,厅内鸦雀无声,唯有小妾娇软的唱腔还在回荡。
陈知行的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狠狠瞪向小妾,小妾遍体生寒。
歌声戛然而止,小妾的身子僵在原地,指尖还维持着兰花指的姿势,过了一会,小妾开始自顾自认真跳舞,不在去引诱张锐轩。
望着陈知行眼中几乎要择人吞噬的怒火,小妾心里也是十分委屈,老爷明明知道是这么一个小孩,却不明说,不是摆明要看自己笑话,开弓没有回头箭。
第42章 永平知府 陈知行 下
张锐轩说道:“各位大人放心,我张莫人是来做事的,绝不给地方增加负担。”
张锐轩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从容扫过厅内众人,继续说道:“陛下派我等前来,为的是让我大明更高,更强。各位要是不相信,也请给锐轩几个月时间。”
张锐轩起身走到厅中,负手而立,声音沉稳有力:“其他话就不说了,与各位大人共勉吧!”
张锐轩也知道,说多了也没有用,还是要做出事来,才能让人信服。
汪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个张锐轩难道真能盘活这个困龙局,不过不管了,汪直不单是煤矿督办,还是滦州铁务督办,陛下说了今年最低十万两。
汪直开口道:“张公子话大家都清楚了,陛下对此次开矿之事极为重视,各位只需配合行事,日后都是大功一件。
若有人从中作梗,坏了陛下的大事,可别怪咱家不客气。”汪直把玩着翡翠扳指,眼中寒光一闪,厅内众人皆是一凛。
陈知行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挤出笑容道:“小侯爷和汪公公放心,滦州府上下定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
张锐轩微微一笑,重新落座:“如此便好。今晚天色已晚,不打扰各位大人安歇了!告辞。”
散席后,陈知行回到住处,脸色阴沉得可怕,小妾怯生生地想要解释。
陈知行大喊一声请家法来,
陈知行话音刚落,两名粗壮的婆子立刻抬着枣木长櫈还有荆条冲进内室。
小妾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鬓边的赤金步摇随着颤抖叮当作响:“老爷饶命!妾身也是一心为老爷分忧……”
“分忧?丢人现眼的东西!自己上去趴好!”陈知行拿过荆条。
荆条在陈知行手中被狠狠甩得破空作响,小妾浑身筛糠般爬到枣木长凳前,颤抖着褪去衣衫,露出纤细脊背。
两个仆妇上去固定住小妾四肢,给她嘴里塞一个柳木条。
陈知行又说道:“把她鞋袜给老爷脱了!”陈知行先抽了五下:“说,今天错哪里了?”
小妾裸露的脊背已多了五条红痕,好在陈知行是两榜进士,不是武将,力气不大,这个荆条也是拔了刺泡了油的,小妾还能够承受。
柳木条咬在齿间,含糊不清地呜咽着,眼泪混着胭脂滴落在冰凉的地面:“妾、妾身不该……不该妄自夸口……”
“不对,再想……”陈知行对准小妾臀部又是五下。
“啊!”小妾的身躯在长凳上剧烈扭动,臀肉被荆条抽得泛起深红血痕,布料摩擦伤口的刺痛让她几近崩溃,“妾身不该……不该轻薄小侯爷!”
“也不对,再想……”轻薄小侯爷?你要是能轻薄到也算是你的本事,陈知行对准小妾脚心又是五下。
小妾的脚心被抽得瞬间肿起五道血棱,柳木条被咬得满是齿痕,含混的哭嚎里带着破碎的呜咽:“老爷!饶命……饶命啊!奴婢愚钝,还请老爷明示!”
陈知行冷哼一声,说道:“既然知道愚钝,就不该自作聪明,见事不可为,就该即时退却,你如此妄为,将老爷我面皮放在地上踩,你说该不该打?”
陈知行心想要是小侯爷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可是陈知行也就是能想一想,朝廷大事哪里是他一个知府能评判的。
小妾哭着答道:“该打,老爷打的对。打的好。”
陈知行说完,仿佛眼前趴的是张锐轩,不是自己的小妾,又是啪啪啪的打了十几下,心中竟然生出几分快感,打完之后,扔了荆条,“给她找个大夫。”自顾自的出门而去。
滦州州衙,永平府的几个县令还在等着陈知行拿主意呢?
陈知行来到前衙见到众官员说道:“各位大人,这个张家公子来到滦州,希望各位分的清界限,不要自误。”陈知行害怕这些县令为了讨好张小侯爷,闹了大亏空,先给他们预防一下。
“大家都是两榜进士出身!”这是告诉大家,认清现实,我们都是科举出身,大家不是一路人。
张家不过是一个卖女儿的人家,无非就是女儿卖的身价高一点,当然这话不能明说,否则光是诋毁当朝皇后娘娘一条罪名,就够陈知行死八百回。
而另一边,张锐轩的房中,“两位可看出来了下午有什么异样。”
金岩和李贵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异样,一切都很好了!”
“很好,金大哥和李二哥没有发现那个舞女有什么异样?”张锐轩只好点破。
“漂亮,好看,舞跳的很好!”金岩一脸兴奋的说道。
李贵有些沉默了,仔细的回想一下下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张锐轩心中哀叹,金岩这个家伙,以后就跟在自己身边吧!实在不是独当一面的材料。张锐轩也没有什么心思了,就各自散去。
绿珠在给张锐轩铺床,跪在床榻上,双手忙碌不停,张锐轩继续自己《永乐大典拾遗》编辑,番外篇不好听,张锐轩改了一个拾遗。
“少爷,晚宴可还顺利,那个陈知府可愿意听少爷命令?”绿珠边干活边问。
“绿珠你好大的官威呀!人家是朝廷任命,陛下钦点的知府,如何要听本少爷命令,绿珠你说说看!”张锐轩心想,小妮子不懂外面世界,还以为是后宅呢?谁打就听谁的。问题是自己这个总办也才四品待遇。人家知府可是正儿八经的四品。
绿珠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停下手中动作,从床榻上滑跪到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少爷赎罪,绿珠说错话了,绿珠只是担心少爷行事不顺……”
张锐轩放下手中的笔,走到绿珠身边,伸手将她轻轻扶起:“罢了,你也是关心我,只是这官场之事,远比你想得复杂。说了你也不懂,你还是干的自己懂得活,也就一晚上,不用铺的太好了”
“那不行,一晚上也不行!”绿珠继续自己铺床大业。
“那坛子,柑橘怎么样了?”张锐轩想起那个土法炼制青霉素的事。
“已经化了。”绿珠也是时常观察。
“化了好,化了好,以后每天加半碗面粉糊进去。”张锐轩吩咐道。
这个时候,刘蓉又来了,还是熟悉的配方和熟悉的味道。
张锐轩有点佩服这个女人,真是狠心的下来。
“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你儿子就要饿死了。之后别送了,好好奶你儿子。”张锐轩决定制止刘蓉。
第43章 得尝所愿
刘蓉闻言立刻下跪,委屈巴巴说道:“少爷总得给我一家一个活路吧!奴婢不能白吃张家饭,否则要不被人戳脊梁骨。”
绿珠闻言顿时气结,从未见过如此打蛇随棍的主,自己刁难反而成为她的利器。
绿珠不想这个刘蓉当了张锐轩奶娘,奶娘比她一个大丫鬟的地位高,奶娘也是八母之一,需要少爷礼遇的人。
张锐轩望着跪地的刘蓉,眼神沉静如水,伸手虚抬示意她起身:“起来吧。我几时说过要断你活路?”
张锐轩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先紧着你儿子再说吧!大人不该同一个婴儿争食!”
刘蓉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在青砖上撞出闷响,口中说道:“谢少爷成全,谢少爷成全!”
刘蓉顾不得起身时鬓发散乱,倒退着挪到门边,转身,抱着空竹篮的身影如离弦之箭消失在回廊尽头。
张锐轩看的目瞪口呆,想不到这个三寸金莲的小脚也能跑的如此之快。
“少爷你怎么就答应了呢?”绿珠声音有些哀怨。
“答应了什么?”张锐轩也是一头雾水,自己没有答应呀!
“少,喘着明白装糊涂,你刚刚那话就是答应了。”绿珠气愤的说道。
“答应了,就答应了吧!你这个丫头最近越来越放肆了,是该有个人管着你。”张锐轩随口说道。
绿珠脸颊涨得通红,眼眶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听张锐轩这话,气得狠狠一跺脚:“少爷您就会欺负我!”话音未落,绿珠转身提起裙摆,像只受了惊的小鹿般冲出门去,木质廊檐下回荡着她“咚咚咚”的脚步声。
张锐轩望着绿珠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伏案编撰《永乐大典拾遗》。
不多时金岩走了进来,嘿嘿一笑:“公子惹绿珠姑娘生气了。”
张锐轩停下笔说道:“你来的正好,明天带人到城里去买最便宜的100斤烈酒来。”
金岩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公子,最便宜的烈酒就是烧刀子,那是穷人喝得才喝酒,拉嗓子,少爷要请大伙喝酒?
那也不用买这个,咱可以少一点,买果酒,比烧刀子好。”
烧刀子是酒作坊卖的黄酒剩下的酒糟蒸馏出来的类似于后世白酒的东西,度数非常高,这个时代人不爱喝。入口火辣,就像是吞烧红刀子一样,取名烧刀子。
张锐轩搁下笔,目光沉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幕,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你只管照办,就要这个烧刀子,本公子有用。”
这个烧刀子是再经过几次低温蒸馏就酒精了,这可是非常有用的东西,杀菌消毒。
张锐轩取出十两银子问,“这些够不够?”在张锐轩认识当中,酒这个东西不便宜的,朝廷管制的东西。
金岩盯着那锭白花花的十两银子,眼睛瞪得溜圆,慌忙摆手道:“公子!用不了这么多!烧刀子在醉汉堆里都算便宜货,十两银子能买下酒坊半缸存粮!”
金岩挠着后脑勺,压低声音凑近,“要不……小的拿五两去,剩下的您收着?”
张锐轩却将银子硬塞进他掌心,沉声道:“多带几个人,分批去不同酒坊采买。最近滦州城盯着咱们的眼睛太多,莫要让人察觉异样。”
张锐轩顿了顿:“再寻些厚实的陶瓮,去吧!”
刘蓉回到自己住处,自从这次远行第一天晚上之后,刘蓉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宋意珠都不敢再刺激刘蓉了,很害怕刘蓉承受不住寻了短见,这样宋意珠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还有两个弟弟。
宋意珠这几天也没有闹了,专业照顾起弟弟来。
今天宋意珠看着刘蓉精神状态似乎好转了,不过宋小青还是哭闹不止,都是饿的。
刘蓉犹疑一下,还是解开衣服,兴许是愿望达成,心情变好了,又有点奶水了,宋小青吸到奶水,哭声渐渐停止。
宋意珠望着安静吃奶的弟弟,眼眶泛红,轻声道:“娘亲,到了开平屯后,我会好好做工,争取早日成为大丫头,多拿月钱给弟弟们攒彩礼。”
宋意珠妥协了,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父亲被人打死后家里就一落千丈了,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家里的宝了。
刘蓉搂着宋意珠,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女儿发间:“珠儿,你不要怨母亲,这都是不得已……你爹走后,咱们孤儿寡母,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若不是张公子肯收留,咱们早饿死在街头了。”
刘蓉颤抖着抚过女儿消瘦的脸颊,“娘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长大,莫要再遭这世道的罪。”
宋意珠将脸埋进母亲怀中,闷声道:“女儿不怨您。”
绿珠回到和金珠,赤珠,橙珠一起住处后。橙珠说道:“绿珠姐姐怎么又回来了,不在少爷那里守夜。”
金珠不动声色的听着绿珠和橙珠闲聊,不插话,只是黑暗中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这个绿珠也就是仗着少爷宠爱,平时咋咋呼呼的,战斗力也不行,怎么就被刘蓉那个女人钻了空子。
另外一家客栈,汪直汪大人真在泡脚。王雨和杨干陪着。
汪直的义子汪非非再揉着汪直的太阳穴,汪直将脚从热气腾腾的木桶中抬起,任由汪非非用锦帕仔细擦拭,浑浊的眼珠在王雨和杨干身上来回打转:“下午那姓张的小子,还有陈知府,你们怎么看?”
王雨垂手而立,喉结动了动:“回大人,张锐轩少年得志,行事不够沉稳,怕是还不知道这里厉害,怎么能轻易表态。”
杨干也是急忙回道:“就是急了点,看来还是要公公来掌大舵。”
王雨心想不屑一顾,杨干你这马屁也拍的太卓绝了。难怪年纪轻轻就是百户了,王雨比杨干大了七八岁。
王雨自认为自己是一步一个脚印上来的。
汪直冷哼一声:“别管他张锐轩和陈知行葫芦里卖什么药,记住我们此行的目标。宫里还等着救急呢?”
开平屯中卫,一个千户所,说是千户所,其实只有500人左右,根本没有标准的1120人。
孙哲带着五百北京来的五军营的人来到这个千户所,充实这个千户所的编制。
这是张锐轩找五军营都督孙铭协调过来的京营精锐。
第44章 煤铁联合开发
张锐轩决定在滦州再休息一天,同时回请一下永平府各级官员和汪直。
滦州知州蔡通手里张锐轩请帖陷入沉思,滦州是一个散州,上面是永平府,下面还有一个乐亭县。
蔡通是张家门生之一,也是张和龄会同意张锐轩来开平屯原因之一,不过这些张锐轩都不知道。张锐轩还是太小了,张家很多核心事情都不知道。
蔡通只是张家外围成员之一,张家重点还是京城都察院御史。
蔡通看着请帖陷入沉思中,自己要不要暴露出来,提醒一下小侯爷,侯爷张和龄也没有一个指示,蔡通心里非常难办。
蔡二夫人看到蔡通愁眉苦脸,问道:“老爷何事忧愁,说出来听听,妾身虽然愚钝,说不定也能参详参详!”
蔡通将自己烦恼告诉这个蔡二夫人。
蔡二夫人说道:“老爷,何不去信问一问侯爷,看看侯爷是什么主意?”
“侯爷远在京城,去过几次信,一直都没有回应,中午的饭局怎么办呢?”蔡通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这个矿是张锐轩为陛下开的,又不是张家的私产,张和龄才不愿意动用张家力量,再说张锐轩集合京城二十多家勋贵钱,张家的钱也不多,赔了就赔了,正好打击一下这小子傲气,几千两银子张家还是赔的起。
所以就没有回信给蔡通,让大家都各凭本事。
“老爷是当局者迷了,侯爷不回信,不也是回信吗?”蔡二夫人笑道。
蔡通一拍脑袋,笑道:“夫人真的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了!”说完亲吻上夫人。
蔡二夫人轻轻推开蔡通,脸颊微红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胡闹!老爷还是快去赴宴吧,莫要误了时辰。小侯爷那边若是察觉有异,反倒不美。”
蔡二夫人伸手替蔡通整了整衣襟,指尖点了点他胸口,“晚上,晚上没人的时候……。”
蔡二夫人是蔡夫人的陪嫁,蔡夫人是张家族人女儿,算起来是张锐轩的堂姐。
蔡通握住夫人的手,说道:“晚上,等我。”蔡通转身取过官帽,又回头叮嘱道:“我走后,你让管家盯着些驿馆方向,若有京城来的信差,立刻拦下差人来报信。”
这次会餐没有陈知行的小妾捣乱,张锐轩也没有安排娱乐活动,作为京城来的小侯爷,注定和这些地方官交情不大深,张锐轩也没有抱团意思。
气氛还是有些沉闷,只有蔡通频频说话,想要调动餐会气氛,不过还是没有多少效果。
张锐轩也不想打哑迷,作为京城豪门,想要什么直接拿才是正理,没有必要遮遮掩掩的。
“本总办来此开矿,有件事还是需要各位地方大人鼎力相助。”张锐轩直接开口道。
陈知行立刻就警惕起来了,想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不知小侯爷,有什么需求,只要我们永平府能够办的,一定都为小侯爷办了?”
“陈大人,此言差矣,都是为了给陛下办差的,怎么能说是我个人需求呢?是矿上需求,矿上需求。”张锐轩才不落这个套,张锐轩虽然带来一些工匠,可是开矿需要非常多的工匠。
“哦,小侯爷有什么需求不妨明说。”陈知行也是想要知道张锐轩会提什么要求。
“开矿就需要人才,我需要一百个泥瓦匠,一百个木匠,和一百个铁匠。”张锐轩沉声说道。
蔡通看着陈知行,请陈知行拿主意,不过蔡通也下定决心,就算是陈知行不同意,这事滦州这一州一县也要办到,三百个工匠滦州挤一挤还是有的,当然永平府要是愿意支持就更好了。
陈知行也觉得一个要求不过分:“不过这三百个工匠吃食需要你们煤矿自己解决,我们永平府不承担!”征发三百个工匠对于永平府来说不算什么,又不用永平府掏钱。
“吃食,自然是我们料理,不过我需要真正的工匠,别拿匠户籍来糊弄人。”明朝是匠户籍制度,祖上是铁匠,就一直是铁匠,也不管后代会不会打铁。
陈知行心想,不是草包,还知道匠户籍和工匠不一样,看了糊弄不过去。
张锐轩解决完工匠的事,又望向汪直,想要发展铁矿,炼铁,还是绕不过这个汪直。“有件事,还是想要求汪大人。”
汪直心中冷笑,一路上不是挺傲娇的吗?不理公公我,如今还不是求上门来了,“小侯爷有什么需求尽管提,杂家就是砸锅卖铁也必须支持。”汪直的声音有些尖锐刺耳,让人不寒而栗。
张锐轩心想,我信你个鬼,小爷还没有开口,你就说要砸锅卖铁,就是不想支持。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矿上想要承办滦州的铁务所,挖矿的工具我们自己做。”张锐轩用自己做工具打个幌子。反正挖矿需要大量的铁制工具,也能说的过去。
汪直也在心里计算着:“永平府的铁供应着京城和北方生产需求,滦州又是永平府铁务重点。将滦州的铁务交给张锐轩会不会弄出乱子来。”
陈知行也是眉头紧皱,果然还是熟悉的路子,打的还是煤铁的主意,这用煤炼铁是没有出路的,不过这个张锐轩还好,胃口不大,只要一个滦州的铁务,只是苦了百姓了,又要用一段时间的劣质铁器。
汪直也看着陈知行等地方官员反应,汪直不懂炼铁,但是懂人心。
陈知行想了想,也吧!不走这一步这个张锐轩是不会死心的,左右不过是一个滦州的铁务,由着他去折腾吧!那个滦州知州也是他张家之人,看他们如何打擂台。
看到这些地方实务官没有反对,汪直哈哈一笑:“张小侯爷想要承办滦州铁务也不是不行,只是有一条,上交朝廷的铁,必须是优质的足额足量。”
“就依公公之言,各位大人都是见证者!”张锐轩非常害怕汪直会食言。
“不知,小侯爷什么时候来交接铁矿”汪直继续问道。
张锐轩沉思一会说道:“一个月之后吧!本总办先梳理好煤矿,再来接收铁务所炼铁工坊。”
汪直也是相视一笑说道:“小侯爷果然是敞亮人,有魄力,就依小侯爷之言。蔡知州,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既然如此,今天就到这里吧!小子初登宝地,全靠各位父母官支持了。”
第45章 开平屯 上
张锐轩的队伍终于向着开平屯最后一段路程出发了。
绿珠也蛰伏起来了,刘蓉获得暂时的胜利,接管了众丫鬟的指挥权,在刘蓉指挥下各司其职。
张锐轩感觉比绿珠管的时候要顺畅很多,更加坚定了让刘蓉管理后宅的想法。
陈知行也要回卢龙县治所了,临行之前,陈知行来到滦州州衙对蔡通说道:“开平屯那里你要上点紧,那个地方的刁民可不是好对付的,我看这个张家小侯爷太理想化了,恐怕难于成事,别闹出什么乱子来,到时候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蔡通也是沉声说道:“府台大人放心,卑职已经派了牛捕头带着一班衙役下去了,一路跟随,随时准备弹压闹事之人,确保可以清场。”
“清场容易,只是这两千户的生计你准备怎么办?”陈知行继续问道。
蔡通脸上浮起狡黠笑意,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府台大人,卑职已安排妥当。小侯爷开矿肯定需要人手,到时候找小侯爷疏通一下,这两千户每户出一个人去矿上挖矿,也能挣一点,要是不够,州里面再额外补一点。要是小侯爷最后失败了,那么这些人就还是该挖矿还是挖矿。”
陈知行沉思一会,也没有更好办法,这些这些京里来纨绔就是这样,一点不懂地方辛苦,胡乱指挥一通,最后灰溜溜的回去,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地方。“你看紧点,铁务上该收尾的也收尾了,账目做清楚一点。”
蔡通点点头:“大人放心,一个月时间足够了。”
陈知行又召集各县令,分派各自征发工匠数目。铁匠最容易,其他工匠一个县分摊十几个人也简单。
卢龙县令问道:“大人,给什么成色的工匠。”十几个人是不多,可是要是全是好工匠还真是不行。
陈知行想了想:“给一个好工匠带队,其他就给普普通通,也别给什么都不会的,到时候人家上奏参咱们不配合。”
“大人英明。”
开平屯煤矿
张锐轩的队伍到来,让这里采矿的人高度紧张。开平屯煤矿有时候让采,有时候又不让采矿,全凭老爷们心情。
今天来了一支庞大队伍,开始安营扎寨,光是兵丁就有二百,看准备不是附近卫所兵。孙哲在一个土坡后面看着张锐轩营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多余的,有这两百人足够应付场面了。
牛大力牛捕头带着二十几个衙役入驻在矿头张阿三家里,喝着米酒。
“这次来的是京里的大人物,让你们人收敛一点,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否则到时候我也保不了你。”牛捕头吩咐道。
矿头张阿三是一个有些实力的人,在这个开平屯煤矿内有一支两三百户人家队伍。张阿三可以把煤卖出去,这些人自然是愿意听张阿三。
开平屯煤矿内有好几股势力,各有各的销售路子,有的是可以卖到附近村子,有的可以卖到铁矿上去。因为是露天煤矿,开采非常容易,就是销售难,其实是运输难。
时下炼铁用的是木炭,可是木炭非常贵,就会添加一些煤炭进去,可是煤炭加了之后铁就变脆了,要控制煤炭数量才行。
张阿三点点头,小心翼翼问道:“来人是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是那个什么总办?”
“总办?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个官职呀!”
“皇上派来专门管来这个煤炭的事?你们挖矿挖到龙脉了,惊动了皇上!比知州老爷还大呢?”牛捕头决定吓唬一下这个张阿三。
张阿三听得脸色煞白,手中酒碗险些跌落:“龙脉?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阿三慌忙起身,焦急在屋内来回踱步,“平日里那些卫所兵来收保护费,我还能塞些银钱打发,这要是冲撞了皇上的人......牛捕头,您老人家可得给小人指条明路啊!”说完张阿三适时的递上一个荷包。
牛捕头用手推了下去,并不接收银子:“你这是做什么?牛捕头记得自己任务,钱是不能收的,否则到时候要翻脸可说不清。
张阿三见牛大力不收钱,心里就更慌了,这年头不怕衙役收钱,就怕衙役不收钱。
牛捕头瞥见张阿三慌乱的神色,心中暗自得意,故意板起脸道:“你这穷乡僻壤的也没个唱戏听曲的地方。”说完放下碗筷吃饱了,“告辞了,本捕头还要去通知其他几个人。”
张阿三一听,“大人,您放心,通知他人的事,小人给大人安排好,哪里还要劳烦大人亲自去,大人屋里歇好!”
张阿三出来之后,对儿子说:“去安排几个人通知另外几家人,就说是牛捕头来了,让他们过来见架,去把王寡妇叫过来。”
“叫王寡妇过来做什么?张勇皱了皱眉头。”张勇正和王寡妇打的火热。
“哪有那么多废话,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好好对你媳妇。”张阿三呵斥道,
张勇虽满心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抗父亲,只得匆匆去办事。
不多时,王寡妇就来了,王寡妇长的好看,是矿上一支花,至少矿上人是这么认为的,去年王寡妇丈夫打矿架死了,带着一个三岁儿子过活。
王寡妇算是张阿三的远侄媳妇,男人死后没有了经济来源,只能靠着那点抚恤金过活,一来二去就和张勇打的火热。
这样张勇的媳妇就不干了,话里话外都在挤兑张勇,张勇媳妇家里是滦州铁务上的一个账房,张阿三很是头疼。
张阿三看到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王寡妇心中一阵烦躁,说道:“现在给你一桩好机缘,就看你能不能把握!”
王寡妇捏着绢帕,眼波流转,娇声问道:“三叔,是啥机缘?您老可得给我指条活路。”
张阿三瞥了眼她艳丽的妆容,压低声音道:“牛捕头正在我家歇着,你去好生伺候,若能哄得他开心,他随便手指缝漏漏就够了你们娘两过日子了。”
王寡妇脸色微变,指尖不自觉地绞着帕子:“三叔,这……”
话未说完,就被张阿三打断:“别不识好歹!你男人没了,孤儿寡母的,能有这机会是你的福气!若能攀上牛捕头,往后谁还敢欺负你?”
正说着,屋内突然传来牛捕头的叫骂声:“张阿三!怎么连壶热水都送不上?”
张阿三脸色骤变,急忙推了王寡妇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王寡妇咬了咬牙,踩着碎步进了屋。
一个时辰后,矿上其他几股势力的头目陆续赶到张阿三家,张勇也回来了,听到里屋王寡妇和牛捕头两个人喘息声和叫喊声,张勇心在滴血。
可是,张勇只能默默忍受,牛捕头可不是他敢去招惹的存在。
其他几个矿头也是心里大惊,这个张阿三还真是豁得出去。
齐大柱脸上黑的比煤炭还黑,这个王寡妇的男人正是和自己队伍争夺矿脉时候被打死了。
第46章 开平屯 中
牛大力大吼一声,屋里平静下来,过来一会衣衫不整的出来,脖子上还有胭脂红印子。
牛大力扯了扯歪斜的衣襟,满脸不耐地跨出房门,瞥见门外齐刷刷站着的矿头们,先是一愣,来的挺快挺齐的。
随即牛大力挺起胸膛,故意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都杵在这儿做什么?难道想讨赏钱呀?”
张阿三赔笑着迎上去,眼角余光瞥见王寡妇头发蓬乱、衣衫半露的,脸色苍白地倚在门框上,立刻扬声喝道:“还不退下!没规矩的东西!”
王寡妇踉跄着正要退开,张勇猛地别过脸,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牛大力狠狠的瞪了张阿三一眼,心想,老子的女人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牛大力对着王寡妇招了招手,示意王寡妇过来,拉着王寡妇坐在自己身边。
齐大柱盯着牛大力脖子上的胭脂红印,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吱声。
倒是另一个矿头葛根头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牛大人好兴致!这可是我们矿上一支花,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说完递上一包散碎银子给了王寡妇面前,
王寡妇望向牛大力不知所措,牛大力安慰的点点头,差不多有五两银子。其他几个矿头也是纷纷献上自己银子。
总共是七个矿头,有三十多两,牛大力收下两包,将其他银子推给王寡妇。
王寡妇有些感激的看着牛大力。
“废话就不多说了!”牛大力将腰间佩刀拍在桌子上,摇晃的刀身让众人浑身一凛,“这次来开矿的是皇上的内侄,太子爷的表弟!都给我小心应付着。”
牛大力目光扫过众人,“谁要是敢动歪心思,小侯爷要是少了一根豪毛,就别怪本捕头不客气,拆了你们骨头!”
张阿三心想,就算是你老人家不走这一趟,就凭今天这个队伍,我们也不敢动手。
牛大力见众人都唯唯诺诺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当然,大家也别太担心了,小侯爷是过江龙,咱们是坐山户,他折腾几个月,折腾不了,到时候灰溜溜的走了,这矿就还是我们大家的。大家还是恢复原样。”
牛大力继续说道:“多少年了,这里来了多少京城的豪门,又有哪家站稳脚跟,都散了吧!”
说完,牛大力一个拦腰抱起王寡妇,走进里屋。
张勇痴痴的望着那道门帘,呆立当场。被张阿三拉着离开,其他矿头也都陆陆续续离开。
开平屯张锐轩营地内
张锐轩和李福,李贵聚还有孙哲聚集在一起,商议。
“你是孙哲?孙铭孙都督是你什么人?”张锐轩问道。
“孙都督是在下的族叔,叔叔吩咐了,张大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五百人现在都是开平屯中卫千户所的人。”孙哲回道。
“这里的千户是谁呢?”张锐轩有些好奇的问道。
“不才区区,正是在下。”
“原来的千户哪去了?降职了吗?”
“在下原来是五军营的千户所,和他对调了,说起来他还赢到了,从地方调入京营了。”孙哲有些气愤,从京营精锐调入地方卫所,收入减少很多。现在卫所屯田太少了,孙哲带来五百人都没有分到田。
张锐轩拍了拍孙哲肩膀,不要灰心,“过几个月,矿上好转了,本总办就上书将你们划入矿上管理,经费由矿上支出。”
孙哲惊讶的目瞪口呆,“这能行吗?”你小子还真是自信满满呀!敢想敢干,孙哲快被张锐轩给吓到了。
张锐轩满不在乎的说道:“怕什么,这是皇上的矿,用皇上的军队守皇上的矿,这不是正常的吗?大惊小怪的。”
后世建国初期,大型场矿也有类似的武装力量保卫科,也是半军事化管理。
孙哲心想,就怕你盈利不了,这件事孙哲问过孙都督。孙都督满不在乎的说道:“就当去哪里度个假,他要是不行也就几个月的事,到时候本督再把你和这五百精兵调回来就是了。”
张锐轩又安排李福作为外总管,负责矿上物资采购,尤其是粮食的购买,和管理账房先生,负责煤矿账目记账工作。
张锐轩自己负责决策,开了一张买木头和铁的单子。
制定一个严格财务制度,可是现在没有复写纸,其实有复写纸也没有用,毛笔用不了复写纸。
不过,张锐轩还是有办法,采用手写三联单子,每张上面有编号,采购员留一份,自己留一份,账房留一份,出入账分开计账,每个月合一次账。
张锐轩心想要是弄成后世那种收据单格式,配合复写纸和铅笔就完美了。
李福看到张锐轩这个想法就暗暗称奇,就这个记账方式就比现在不知道先进多少,方便多少。现在记账方式出入都在一本账里面,很多东家对着这本账都是一头雾水。
李贵还是安保队长。
孙哲接上头了也就带着亲卫们回去了。准备明天的大事。
这个时候刘蓉捧着一个碗来到帐篷外,给张锐轩送宵夜,李福声音断断续续传了出来,刘蓉站在外面等候。
李福给张锐轩介绍一下这个煤矿的现状,“有八股势力,有时为了争夺好矿(无烟煤)会打架,死人也是经常的事。
官府不管,也不敢管,当然八股势力和滦州的地方大势力和官府也有一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是也可能是没有什么利润,现在煤炭运输不过百里,出了百里就没有利润了。卖的也便宜,差不多一文钱一斤。一个人一天能采煤二千斤。”
张锐轩回道:“现在一个人挖四个人运,还要配上大牲口。一只大牲口一月就要吃掉八两以上银子,这是拉货的马或者骡子,需要吃粮食,吃草会饿死了,没有什么利润,是不是。”
“少爷都知道了!”李福非常惊讶,李福也不再说了。
这个时候,帐篷外,传来一个瓷碗掉地上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蓉脸色煞白地站在帐外,碎瓷片在脚边溅开,碗里的食物洒了一地。
刘蓉的目光直直盯着张锐轩,嘴唇微微颤抖,显然是方才的对话被听得一清二楚。
李福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帐外,压低声音呵斥道:“刘姨,你这是做什么?”
刘蓉却恍若未闻,径直冲进帐篷,看向张锐轩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少爷,您方才说的……那些关于煤矿的事,都是真的?”
张锐轩点点头,这本来就是事实,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刘蓉露出一丝苦涩,心想,这么说煤矿很快就会开不下去了,自己也将回张府直面夫人了,刘蓉艰难的说道:“这么说少爷,很快就要回京城了。”
张锐轩回道:“想什么呢?半途而废可不是少爷我的性格。”张锐轩鼓了鼓掌,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第47章 开平屯 下
刘蓉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帐篷,宋意珠真想撬开刘蓉脑袋,每天到底在想什么。
刘蓉自以为很隐蔽,可是实际上早就被宋意珠发现秘密。刘蓉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把弟弟宋小青的口粮,给了少爷张锐轩吃。
宋意珠也知道那天两只脚的白山羊是什么意思,但是宋意珠不敢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经过这次长途跋涉宋意珠成长不少。
尤其是绿珠等人刁难让宋意珠体会到了母亲部分难处。
不过这些都影响不了张锐轩,张锐轩真在规划这个矿要怎么开,如何运行下去。这两千户人口虽然不多,可是就这么抛给滦州好像也不合适。
不管是什么世道,想要成事都需要人口,人才是第一因素。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牛大力将昨天的得到的差不多十两碎银子分给下属,二十几个捕快顿时走路都有劲了。
牛大力整理好了捕头装束,前来张锐轩这里听用。
张锐轩看到牛大力到来非常高兴说道:“牛捕头,你来的正好,通知一下所有在矿上讨生活的人,每户派一个代表过来,中午我要讲话。”
牛大力拱手应下,转身迈着虎虎生风的步子离去。不一会儿,矿上便响起铜锣声,“当啷当啷”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捕快们边走边说,挨家挨户的通知。
晌午时分,临时搭建的简易木台上,张锐轩身姿挺拔地站着。
台下密密麻麻围了近二千人,嘈杂声此起彼伏。张锐轩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喧闹声渐渐弱了下去。
“各位父老乡亲,这里的矿是皇帝陛下的,你们的盗采行为是损害朝廷利益,损害皇上他老人家财产,这种行为以后都不允许!”
牛大力领着二十几个捕快全力戒备着,李贵领的一百五十家丁也在周围戒备。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了,看来这次是来势汹汹,直接搬出皇上名头。矿头们也是冷眼旁观,经过一个夜酝酿,大家都达成一致,先团结起来对抗这个张小侯爷,张小侯爷走了再说。
牛大力心想,京城来的就是讲话有水平,直接搬出皇上来,这些刁民自然不敢造次。
李贵也在思考,张锐轩说话的深意。
刘蓉有些心不在焉,心中还在想自己是不是要想一想别的路。
绿珠等人几个人很兴奋,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家的少爷。
张锐轩接着说道:“陛下是仁慈的,不忍各位受苦,受穷,这个矿场必须规范有序起来,本总办本来是要讲你们驱离的,但是陛下说了:‘天下万民都是朕的子民,不可因为朝廷新政断了生计’。
现在我本总办宣布,你们将是矿里第一批工人,产业工人。会议结束后开始登记造册,三天之内,没有登记造册的散户全部驱离出矿场。
接下来就是月例,工人划八个等级,最低一个等级月例1.5两银子,每提升一个等级加5钱银子。
采煤工人一天需要开采不低于2千斤的煤炭,各位还有什么疑问没有。”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议论声。几个矿头面色铁青,攥着拳头在人群中来回踱步,月例这么高,这些政策要是真的能够实行,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要成为光杆司令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突然喊道:“真的给钱吗?那我要是成为八级大工岂不是月例比县太爷还高。”
太祖定俸禄:知县一年俸禄是60两,折合一个月5两,八级工一个月5.5两。
张锐轩目光如炬,直视着络腮胡汉子,朗声道:“自然是真!本总办说话,岂有戏言?只要诸位踏实肯干,八级大工的月例一文不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偷奸耍滑、虚报产量者,一经查实,即刻逐出矿场!”话音未落,人群中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一位头戴毡帽的老者颤巍巍举起手:“小侯爷,这个挖矿的工具算谁的支出,两千斤怎么计算。”挖两千斤不算什么难事,他们有些壮劳动力都可以挖四千斤,不过挖矿的锄头一年支出可不少。
“大的运矿工具都是矿上集团出资购买,小的个人挖矿工具每人发一把,用坏了可以找集团换,丢了就要你们出钱买。”
一把铁质锄头需要好几钱银子,也是一个不低开销。
张阿三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自己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张阿三和齐大柱、葛根头,李黑根,宋老幺,李狗蛋,赵狗儿,周驴蛋几个人相视一眼,这八个人就是八个矿头。
张阿三率先开口道:“大人,小老儿不善挖矿?求大人给个活路。”
这八个人原来收入远超现在,就是给他们定八级大工也不如以前。
牛大力脸色铁青的看着这几个人。李福这个时候也上来在张锐轩身边耳语几句,介绍他们,就是八个势力的头。
张锐轩眯起眼睛说道:“你们擅长什么呢?”张锐轩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扫视这八人。
葛根头说道:“我们对于销售路子在行,不知大人能不能将销售交给我们八个人负责。”
张锐轩摩挲着手中茶杯,轻笑出声:“销售?销售好!本总办还是需要一个销售渠道的。”
张锐轩不想在本地市场纠缠,主打还是京城的市场,永平府市场就交给这些人去折腾,换取他们不捣乱还是很划算。
等到自己把焦炭炼钢铁再滦州府打响名头之后,在吞食永平府铁矿,剩下都是民用小市场。
葛根头他们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拿到销售渠道权,不可置信的说道:“大人,所言当真?”
“诸位放心,坑口价一文钱一斤煤,钱到付款,盖不拖欠。”这个时代柴火是二文钱一斤左右,木炭是五文以上,张锐轩定一文钱一斤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大会在各方的默许下顺利结束后,大明第一家具有股份有限公司的企业正式挂牌成立,可惜是没有奠基揭牌仪式。
主要是这个时候的张锐轩没有多少钱,筹备的两万多两银子,都是要发在刀刃上,否则这个最后登记造册为2136户,每户出一丁开始挖矿。
登记时候,还在一些人介绍自己有一技之长,能做泥瓦匠,木匠。张锐轩直接拍板定三级工开始。
激动的几个当场给张锐轩下跪磕头。
张锐轩开始选址堆煤场。堆煤场选了一个通风地方,地势平坦,还有一条小河,有河水就可以制作一些水利设备代替人工。
第48章 大建设 1
张锐轩命人拦河筑坝,修建水库,有了水库才能有各种水利设备。
同时命令随行的工匠寻找粘土,有了粘土才是工业起点,不过粘土是非常平常的一种建筑材料,全国各地都有分布。
工匠不解其意,问道:“少爷,什么是粘土?”
“粘土就是上好的陶土,”
这个时候矿工里面的一个工匠说道:“大人,我知道哪里有那个什么粘……土的。”
很好,今天开始你就是四级工,带领二十人去专职挖粘土制作粘土砖。
粘土有很多种,不管是铝矾土还是高岭土都是可以制作耐火砖。有了耐火砖才能炼焦炼铁,分解煤焦油。
煤化工业才是挣钱的王道,挖煤卖才能挣几个钱。一斤煤到了京城不过四五文钱,一斤上好的铁到了京城就有四五十文,甚至是一百文,大有可为。
现在要的就是降低炼铁燃料成本,提高铁的质量,上好的玄铁都差不多等同于银价了。古代将生铁和熟铁夹在一起,通过反复折叠锻打,最后形成钢材,传言折叠锻打100次就是百炼铁。百炼铁等同于玄铁,玄铁就是陨铁,含铁量在99%的合金钢。
整个集团就这么成立了,开始运作起来,这个几乎是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煤炭工业开始露出自己獠牙。很快大明所有人生活都会因为它而发生变革。
永平府的工匠还没有到,张锐轩只能用自己带领的工匠和煤矿里面发掘的工匠开始制作砖窑,开窑烧砖,建设房子。
张锐轩计划在这里大干一场,也不能一直住帐篷,还是要建房子,按照后期工矿企业布局,建立办公区,选煤场,洗煤场,堆场,员工宿舍区,矿场高工生活区。
晚上时候,橙珠前来量尺寸,做秋天衣服,张府规矩,一年四季下人做四套衣服,主人做八套衣服。
张锐轩在帐篷内站立着,目光掠过正在身边忙碌着量尺寸的橙珠,“是在这里做还是回京城做?”
橙珠愣了愣,手中的软尺垂落半寸,望着少东家被煤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以前少爷都不关心这个问题,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问题。
“回少爷的话,”橙珠福了福身,目光扫过帐篷外影影绰绰的砖窑火光,“若是在这儿做,料子得现寻,只是怕这里可能寻不到好料子。”
“刘蓉她们的夏装做了没有。”张锐轩又问了一句。
刘蓉一家也算是正式加入了这个大家庭了,可是一直穿的还是原来自己家破破烂烂的衣服。
橙珠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软尺,喉间发紧,有些心虚的说道:“回少爷,夏装是府里统一做的……那时刘蓉娘子和意珠妹妹还未入府,不曾制作,今天也是刚安顿下来,想着先给少爷量尺寸。”
煤油灯的灯芯突然“噼啪”炸开一朵火花,映得橙珠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是婢子疏忽了,少爷说了,等一下量尺寸的时候夏装,秋装一起做了。”
“行,你办事,我放心,给刘蓉的儿子也做两套吧!”张锐轩想起宋小和也是穿的破破烂烂的。
橙珠面如为难之色,说道:“少爷,这不合规矩,她儿子没有卖身入府。”
橙珠才不想给刘蓉的儿子做衣服,管家问起来不好解释,要是被夫人看到了私自给刘蓉好处,那么夫人会怎么想。
张锐轩皱了皱眉头,伸手点在橙珠额头上,“你个死脑筋,你就不会变通一下,左右不过是两套衣服,你不要走公中的账,走少爷我的月例银子就好了,去找绿珠要,就说是少爷我说的。”
橙珠被点得踉跄半步,脸颊腾地烧得通红。攥着软尺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被斥责的窘迫,还是少东家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
煤油灯的光晕里,张锐轩的影子投在帆布帐篷上,轮廓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橙珠还是抱怨一句:“少爷一个月才几两银子,早晚全部搭在刘蓉那一家子头上去了。”
“你们不要老是针对她们一家,他们一家挺困难的。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小的还要喂奶,也干不了活。
给家里去一封书信,就说我们这里一切安好,勿念,去吧!”张锐轩挥挥手示意量好尺寸的橙珠出去。
橙珠黑着脸掀开刘蓉家帐篷,煤油灯昏黄的光里,刘蓉正就着一盏油灯缝补衣裳。
宋意珠正在整理归置带来物品,宋小和则在稻草床上无忧无虑的玩,已经完全忘记了父亲离世的悲伤。
最小的宋小青在襁褓里发出微微的呼吸声,睡的很香。
听见动静,刘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自己的缝衣大业,完全当橙珠不存在。
“少东家让我给你们量尺寸做衣裳。”橙珠没好气地将直尺甩在破木桌上,声响将宋小和吓住了,瞪大眼睛茫然的看着橙珠。
宋意珠立刻将宋小和护在自己身后:“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好欺负的。我们有衣服穿,不想做我们还不稀罕呢?”
刘蓉连忙呵斥道:“宋意珠,胡说些什么呢?”说完,又略带歉意的看向橙珠:“橙珠姑娘,别太在意,这个丫头就是野了一点,心眼是好的,多担待一点。”
橙珠讥讽道:“就怕有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橙珠以为是刘蓉一家在张锐轩那里打小报告了,自然是没有好脾气。
橙珠冷笑着抱起双臂,目光在刘蓉打着补丁的衣襟上游移:“少东家一片好心,有些人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你!”宋意珠气得眼眶发红,抬脚就要往前冲,却被刘蓉死死拽住手腕。
油灯在风箱的气流中剧烈摇晃,将橙珠的影子拉长投在帐篷内壁,像只张牙舞爪的狸花猫。
橙珠边量尺寸,边说道:“人都是吃五谷杂粮的,有时候难免有些疏漏,私下说一声,提一个醒就好了,不用事事都闹到少爷那里去吧!”
量完了刘蓉和宋意珠后,又开始量宋小和的尺寸。
“小和就不用了吧!他不是府里的人?”刘蓉弱弱的说了一句。
“少爷吩咐了,给他做两套,夏秋都有,只有两套,到时候可别说我克扣了!”橙珠特意将两套咬的很重。
橙珠走后,意珠气呼呼的说道:“这个人是不是有病!谁告密了。”
第49章 大建设 2
牛大力在矿场盯了三天,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后,就好了王寡妇依依惜别,离开开平屯回滦州去了。开平屯王寡妇虽然好,可是不是牛大力长久之地。
这几天,除去搞建设的人,每天都有1500个人去挖煤,一天就是2000吨煤入堆场。剩下人开始做砖,瓦。挖窑准备烧砖,还有人挖房子地基,整个开平屯都成为一个巨大工地。
张阿三等八人全力销售一天出货量也就是50吨,也就是收入100两。这样算下来一个月收入三千两,刚好就够这些人工资,还差一点。
张锐轩每天还是白天视察一下工地,有时间就开始画各种机械零件图纸。
张锐轩一个画肯定是不行,太慢了,刘蓉也帮助张锐轩复制图纸,没有办法,这个时代认识字,能够读写,经过简单训练就能绘图的人很少,即便是尺规作图也好少。
橙珠也会,得于橙珠负责针线活,平时需要写写画画。
在绿珠浪费了第十张宣纸之后,张锐轩宣布放弃培养绿珠成为一个工程师的打算。
绿珠还是去负责青霉菌的培育吧!张锐轩吩咐绿珠换过一个坛子,蒸好七坛面糊,冷却后,将原来的长势最好的一个青霉菌落中间一小点,移植过来进行接种。
绿珠问剩下的这些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这些是剧毒的,扔掉,你不要偷偷的扔到工人饭间内,会吃死人的。”张锐轩还真害怕一个小丫头乱来。
“少爷这是要制毒?”绿珠双眼开始闪闪发光。
“想什么呢?毒和药是不分家的,咱们是良善人家,不制毒。”看着绿珠不信任的眼神,张锐轩亲自监督绿珠在河边毁了这一坛,不知道是救命药还是毒药的物质。
张锐轩交代好绿珠注意事项,又去忙其他事情。
橙珠和刘蓉两个也在暗暗较劲。
宋意珠则正式开始入职培训,负责培训的是赤珠。培训内容主要是府里规矩,忌讳,走路姿势,回话技巧。
金珠则是负责小厨房的采买工作,安排吃食,四个大丫头各管一摊事。
刘蓉暗自算了一下账,现在就算不算张府带来的这些人,每天也是亏本的,心里暗自焦急。刘蓉和八珠不一样,八珠就算是失败了,也可以回张府,还是一样,自己的人的话,夫人可未必能让自己进门。
酉时末,橙珠顶不住了,狠狠的看了刘蓉一眼,默默回去了。
帐篷内就剩下张锐轩和刘蓉两个人。
“少爷,你老实告诉奴家,这个矿场真的能盈利吗?”刘蓉问的有些不安。
张锐轩停下手中的炭笔,抬头看向刘蓉,烛火在眼底投下晃动的光晕:“你看了账本了?”
三联单,有一联单据是在张锐轩这里,由刘蓉负责保管的,刘蓉知道经营状况张锐轩并不意外。
张锐轩伸手将摊开的图纸往旁边推了推,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不必担心,卖煤只是一个小头,我就没有想过靠卖煤来挣钱。开平屯周边也要不了这么多煤。”
说完张锐轩看向刘蓉,胸前衣服两排湿漉漉的,这是溢出来了。暗想女人还真是神奇,前段时间,儿子不够吃,现在儿子吃不完。
张锐轩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别开眼去。刘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头自己,脸瞬间通红了。
刘蓉期期艾艾的说道:“少爷想要尝一尝吗?”刘蓉心想,张锐轩不过是一个十二岁孩子,吃一口也不打紧。
张锐轩沉默良久说道:“算了吧!人的欲望是无穷的,今日放纵自己一次,明日就会放纵的更多。”
刘蓉心里不以为意,京城的少爷们直接被奶娘喂养到十七八岁结婚的都大有人在,这算什么放纵。不过表面还是非常激动的说道:“少爷能够体恤如此奴婢,奴婢就是死也是愿意的。”
张锐轩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情绪,重新将目光投向图纸,笔尖重重落在未完成的齿轮结构上,沙沙的书写声划破了帐篷内的尴尬。
刘蓉说道:“少爷,奴婢出去一趟看看儿子去!”
过了一会,刘蓉端来一碗白色糖水。“少爷喝点宵夜垫一下肚子吧!”
第五天时候,永平府征发过来的工匠也来了。房子也开始打地基了,开平屯这个地方是地震带,建房子可不能马虎,可是现在也没有水泥和钢筋混凝土。好在张锐轩也没有打算建高楼,就建一层砖瓦房。
张锐轩拿出一份轴承图纸,递给一个铁匠看,这个能不能制作。
铁匠接过图纸,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上的线条,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图纸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说明,对于习惯了传统锻造的他来说,这些精细的要求显得格外陌生。
“东家,这东西看着精巧得很,其实简单的很”铁匠挠了挠头,“外圆,内圆通过翻砂能做,这个珠子也能做,就是珠子要做的圆比较费功夫。”
铁匠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是内外两个圆而已还是简单。
不是这个时代人做不出来,而是想不到怎么用而已,因为铁匠又不参与制作马车,马车都是木工做的,就像用木头来解决,导致二千年来没有一辆马车是用铁做轴。
那好吧,你们就去做这个,铁珠子做不了用硬木头珠子也行,
张锐轩又问木匠:“将这个铁圈和铁轴替代马车的木轴,套上木轮行不行。”
木匠说道:“东家真的是天才,这样一来珠子在两个铁圈之间轮动,磨损不知道要小多少了,请受小老儿一拜。”
木匠扑通一声跪下,粗糙的手掌在泥土地上蹭出闷响。
张锐轩慌忙去扶,却被对方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住:“东家这想法,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以往咱们做马车轴,木头磨木头,不出半月就得换,如今用铁圈卡住珠子,怕是能用上三五年!”
老木匠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花,小老儿做了半辈子木工,头回见这般巧思!
老木匠心想有了这一招,就算是煤矿干不下去了,自己以后打造马车,将这个手艺传给子孙后代,子孙也能不愁吃喝了。
第50章 大建设 3
又过了五天,在张锐轩指导下和十几木匠和十几铁匠共同努力下,改造了出来十辆马车。经过测试,确实比原来好用,运量提高大约30%,马还没有那么吃力,走的更快了。当然想要运到京城去卖煤还是不行,还是要亏本。
不过制作的耐火砖和普通砖可以烧砖了,以前烧砖都是用柴火烧,可是张锐轩守着这么多煤炭怎么可能用柴火烧,当然是煤炭。用石灰添加粘土制作古法水泥做好水道安装上水轮机然后将水轮机的旋转转换为循环往复运动。给鼓风机鼓风,然后就可以燃烧煤炭开始烧砖。
如果说科技的尽头是烧开水(核电),那么科举的源头就是烧窑,就是到了21世纪,耐火砖既然是高科技的东西,没有几个国家能够生产。
窑厂空地上蒸腾着热浪,十二台水轮机在水渠中轰然转动,铸铁的齿轮咬合声混着铁链撞击声,直击这些工匠的心灵。
这大概是他们这一生最震撼的一次,这里的每一个零件都是自己打造的,可是组装出来一个自己完全看不懂的东西,但是却非常实用的东西。
铁匠老李攥着铁钳的手都在发抖——他亲眼看见自己打的扇叶被水冲得飞转,带动着木制连杆像活物般上下起伏,将裹着兽皮的风箱鼓得震天响。
“这、这简直是机关术!东家这是公输班转世呀!”木匠王二举着墨斗呆立在旁,目光死死盯着水轮机轴上缠着的牛皮传送带。那玩意儿竟能把旋转的力道平平稳稳地传到三十步外的鼓风机上。
这东西只见于传说中的鲁班术,没有想到平生还能看到鲁班术现世。
铁匠铺的学徒突然指着远处惊叫起来。
原来张锐轩正指挥人将水轮机的另一组连杆连接到磨盘上,潮湿的黏土在旋转的青石间被碾成细粉,扬起的白雾里,二十几个木轮同时转动的壮观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水车...分明是能吞水吐力的铁蛟龙!”老李突然跪在地上,对着轰鸣的水轮机重重磕头,“小老儿这辈子算是开了眼,原来普普通通的木头铁条,竟能生出这等造化!”
张锐轩笑道:“众人不必神奇,这个其实都在太宗皇帝编写的《永乐大典》内记录着,是陛下仁慈,决定将这些技术传给民间,造福子民。你们还是感谢陛下吧!”
反正《永乐大典》只有一部,也没有人看过,只有少数几个大臣借过几册,正好张锐轩也借阅过几册,杂项篇,就是专门介绍各位机关术,现在张锐轩说什么就是什么,谁也反对不了。
众工匠一听又是跪地向西磕头,叩谢陛下恩德。
窑洞里通红的火光映在众人脸上,煤炭燃烧的噼啪声在人心中炸响。
不过张阿三还有齐大柱他们却不以为意,机关做的再好,煤炭还是卖不出去,能有什么用,这个八个人差不多垄断了滦州周边得销售网络,收入和以前比还是差不多。
蔡通也接到了开平屯煤矿源源不断消息,尤其是张锐轩没有动这些矿头,还让他们销售,但是控制生产,让蔡通放心不少。
作为张府的外围成员,他不关注都不行呀!蔡通私下也找师爷和账房推算过,现在煤矿根本挣不钱。
其实不只是蔡通,就是永平府陈知行,汪直也在计算这个煤矿收益,都知道现在根本挣不了钱,一个月还要亏几千两。
汪直心里想: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改变的话,张家小子再过六个月,他带来的二万两银子就要赔完。可能否不用六个月,最近他买了很多木材和铁。
京城内,皇帝也收到到汪直密报,目前没有看到煤矿有收益的可能。
朱佑樘看完也是一笑,当初怎么就相信了这个小孩能成事呢?
李东阳,杨廷和,谢迁也收到永平府发过来测算结果。
李东阳敏锐的发现,其实只要张锐轩愿意减少工钱开支,还是能够收支平衡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张锐轩要付出这种高薪。
杨廷和看着密报说道:“大家都把心放肚子里去吧?即便是他通过烧砖补贴一点,这个煤矿也撼动不了,帝国税收根基,陛下还是得靠咱们才行。
不过这个张锐轩要是能开下去倒是能解决一点流民问题,也算是一件功德之事”
帝国到了现在外边看着光鲜,其实已经到了非常脆弱的地步了,每年税收都在枯竭。科举免税在增加,军户也在增加。王爷们俸禄也在增加,就是收入不增加,还在减少。
周府还有帝国其他勋贵府都知道的差不多,不过他们还不知道张锐轩开始烧砖了。
徐光左心里也在犯嘀咕了,这个张锐轩到底能不能行。
徐勇宁看着有些坐立不安的孙子开口说道:“年轻人要能沉住气,这才刚刚开始。”徐勇宁认为张锐轩将销售给了那些矿头,不可能没有后续手段,再说,这才刚刚开始。
在众人的质疑中,开业的第十五天,第一块耐火砖从窑中取出,泥瓦匠老孙差点把手中的瓦刀摔在地上。砖面平整如镜,敲起来发出金石般的脆响,和以往那些布满气孔的土砖截然不同。
“张公子,这真真是咱们做出来的?”老孙哆哆嗦嗦地抚摸着砖面,指甲刮过却留不下半点痕迹,“我烧了三十年窑,从不知砖能烧成这样!”
“不过用这个砖建房子会不会太奢侈了!”这是众工匠心中的疑问。
张锐轩哈哈大笑,“这个不是用来建房子的,是用来建窑的,要用这个建窑炉烧煤炭。”
张锐轩摊开一张土法焦炉,这是一个非常简陋的焦炉,都不能保证收集到所有的煤焦油,焦炉气的收回也不彻底。要是在后世根本过不了环保关,可是这里是明朝,哪里有环保。
不过留给张锐轩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要短时间炼出焦炭来,好去接收铁务。
好在窑体已经挖好了,其他设备也通过铁匠手搓完成了,现在就差耐火砖做好窑体,张锐轩指挥人开始用耐火砖制作窑体。又经过十天的时间,大明的第一代炼焦炉终于完工,开始第一次点火测试。
靠着张锐轩的一言堂,强行压下所有的质疑声音。
好好的煤炭烧掉做什么?众人心中疑惑更深了。
第51章 发薪日 开矿一个月
李福前来汇报:“少爷,这个月发月例吗?”
张锐轩说道,“发,为什么不发!大家辛辛苦苦的干了一个月了,发吧!明天就发!”
“可是……,可是……”李福结结巴巴的说不下去了。
“可是,亏了是不是!”张锐轩非常大方的说出来。
一天积累1950吨煤在堆场,一个月下来积累几万吨煤,可是没有钱。
相比后世动辄几十万吨上百万吨的堆场,这个堆场也算非常小的。
“不但要发钱,还要奖励,统计一下,产量最高的十个组每人多发一两银子。”张锐轩一开口又是一百两银子下去。
这几天整个矿场都在谣传,张总办不会发月例,说好的一个月一两五钱银子是假的,这也是这个时代基本惯例,官方经营,挣了钱给工人发一点,喝口汤,赔了是不可能有钱。
好在现在煤还在堆场,张锐轩中午还是管一顿饭,两个馒头和一碗稀饭,工人还是没有造反起来。
不过被那些加入运煤队的人顿时高兴起来,这些人不是矿场的人,都是原来八个矿头的核心成员,连带他们的家属大约有二千多人。矿头虽然给的是一个月八百个大钱,可是实际上一定会发钱的。
蔡通算算日子,差不多到了开平屯煤矿发月例的日子了,蔡通喊来牛大力:“一事不劳二主,还是你带人再去开平屯看看,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牛大力问道:“大人,我该弹压哪一方?”
蔡通闻言冷笑一声,用茶盏盖轻轻刮着浮沫,“牛大力,你吃的是朝廷的俸禄,记住了,不要和那些泥腿子搅的乱了心智。”
牛大力摩挲着腰间佩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可是,这些工人也辛苦了一个月了,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大人。马上就要冬天了。”
牛大力这是提醒蔡通,冬天了要到了,没有钱是会冻死人的,牛大力毕竟是当地人,要是真的冻死大批人会被戳脊梁骨的,以后日子不好过。
蔡大人是可以拍拍屁股,换一个地方接着上任当官,牛大力却只能在滦州地面上过一辈子。
“奖励?”蔡通重重放下茶盏,茶水溅在红木桌面上,“他拿什么发?上个月煤矿亏损的账册我都见了!不过是拿空话稳住那些泥腿子罢了。
你去盯着一点,张总办是京里来的小侯爷,他不能再我的地面上出事,这是原则。”
李福只能去账房通知进行算账。
总得来说,矿场工人情绪越来越压抑,工作积极性也不高了,中午发的两个馒头大部分人都带回去给自己家人吃了,虽然只是两个黑面馒头。
原来一个人一天能有将近三千斤煤矿交堆场,现在只有一千斤出头。
李贵气得牙痒痒的,大骂这些人滑头,忘恩负义,还没有到发月例的时候呢?怎么就敢如此。
可是李贵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加紧巡逻,防止有人私自将煤炭卖给原来八个矿头。只要有人敢偷卖,被抓,那么会被打一百棍,吊在堆场的旗杆上示众十天,一个月月例扣光。
乱世用重典,张锐轩也不是一味仁慈,好在这八个矿头还算是老实,没有这么做,让张锐轩的计划落空。
张锐轩本来是计划让他们去和工人联合偷煤,然后抄了这个八个矿头的家,将他们银子收为己用。
这个时候,张阿三,齐大柱,葛根头他们也聚集在一起喝酒。
“阿三哥这招挺高明的,我们控制出货了,按照现在最低一天五十吨出货,他一个月就要亏几千两,等他亏不住了,撤了,堆场里面的那些煤就都是我们的了。”齐大柱说的有些肆意张狂。
葛根头也是摸就摸自己的山羊胡子,意味深长的说道:“哈哈,到底是世家公子,不接地气,不知道土里刨食的艰难,太傲气了,什么都想要做的好。”
张阿三看着葛根头说道:“葛叔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是有何不妥吗?”
“没有什么不妥,就是这个张锐轩呀!他现在一来这里,又是开高工价,又是建房子的。
倘若是他摊子不铺这么大,再把他那砖拿出来卖了,也不是不能挣钱,等冬天一到,煤炭能够卖上价了,就能挣钱了。
现在吗?就看他带来的银子能不能够支撑的住了。”葛根头越说越不得劲,总觉得欺负一个十几岁小孩,有点胜之不武。
其他人也是纷纷沉默了。
张锐轩也不在意,反而安慰李贵道:“人性如此,不要生气,去贴出告示,后天准时发月例。”
一个月最后一天,张锐轩开始发银子,发完银子之后还宣布一户一房计划,计划用三年时间,让这里每一户人都住上砖窑房。
话音刚落,人群先是陷入短暂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年轻的矿工王二柱攥着刚领到的月钱,眼眶泛红,扯着嗓子喊道:“张总办仗义了!以后我王二柱这条命都是张总办的了。”
“好好工作就好了,我要你命干嘛?”
王二柱嘿嘿一笑,露出洁白牙齿,“要不,张总办,我让我妹子来给你暖被窝。我妹子可俊俏了。”王二柱觉得张总办简直是朝廷派来的救星,不付出一点什么良心不安。
其他人哈哈大笑:“你那妹子还是留着嫁人吧?张总办身边十个姑娘,你的妹子比的上哪个。”
张锐轩来了一个月了,身边的九个珠还有刘蓉大家都差不认识了。
大家都私下议论说,京城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就算是刘蓉这种带三娃的三十多岁妇女,都觉得是天仙一样,加上同意的服饰。成为矿场一道风景。
王二柱闹了一个大红脸,低头不说话。
张锐轩笑道,“等办公区建好,招人打扫屋子,一定优先请你们家属。现在拿了钱,都散吧!”
刘蓉看着这些被调动起来工人却感到害怕,要是自己的这个东家失败了那就不好办了。
发完了银子之后,张锐轩开始组织铁匠安装煤焦油分解炉。
看似红红火火干了一个月,最后一算账,还是亏了四千两,这还只是算工资亏损,还不算买了六千两银子的木材和铁。
这也没有办法,自己炼铁也来不及,远水解不了近渴。
第52章 滦州铁务1
弘治十六年七月十日,张锐轩来到开平屯开矿满一个月。
李福看着库房少了一大截的库银,说道:“少爷,这些这样下去可不行,再有两个月我们就没有钱了开支了。”
张锐轩拍一拍李福肩膀,“放心,我们的二十个砖窑场已经建成了投产了,这个月我们开始售卖一部分砖,你去联系一下当地需要买砖的人,我们卖掉部分砖换银子。”
现在有二十个窑生产建筑用砖,两个窑生产耐火砖。一个窑一个月烧五窑砖,一个月做就是15万块建筑用砖,3万块耐火砖,一个人一天制作砖才300块,为了这些做这些砖就要40个人,耐火砖更繁琐也需要40人,解决了燃料麻烦后,烧砖的利润是非常高的。
按照市场上价格,一块砖能到10文钱,如果市场能够消化10万砖,就能有千两银子,本书都按照1000文铜钱算一两银子。
此时的张锐轩正在安装煤焦油分离器,其实就是一个类似于土法炼油的大铁管,通过铁匠一步一步手搓完成,经过二十多天分段打造的,今天终于开始最后的拼装工作。
分馏煤焦油选没有后世那么精细,应该是非常粗糙,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先试试看吧!现在的尺寸单位用的张锐轩真的是非常难受。和自己学的米制单位有一个非常痛苦的换算过程。
张锐轩觉得还用米制单位,张锐轩召集所有木匠还有铁匠还有泥瓦匠里面的大工匠,“我们现在技术已经碾压了外面,为了保密,防止被外人学去了,我决定启用新的计量单位,米和分米,厘米,毫米。以三尺为一米,一米分十份为分米,分米分十份为厘米,厘米分十份为毫米,诸位以为如何。”
工匠们垂眸沉思片刻,老木匠王老根率先抬手抚了抚花白胡须,咧嘴笑道:“张总办果然精妙,我等佩服?”
铁匠李狗儿也重重一拍大腿:“俺瞧着行!就按总办说的办!”
泥瓦匠们见状纷纷点头,年轻的赵四水也是兴奋搓手:“总办大才”
张锐轩听闻面面相觑,还以为这些人会反对,没有想到确实纷纷赞成。
赵四水看到张锐轩面入疑惑,解释道:“所谓,法不传六耳,技不可轻传,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张锐轩心想,怎么就没有想到古人的留一手这个陋习呢?看了以后定六级工要增加一个师傅传帮带增加带出徒弟数量。
现在最高定了五级工,五级之前一年一考,五级之后三年一考。
张锐轩安排王老根去制作新的标尺,标尺做好了就可以全厂通用,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谁也没有想到对后世影响巨大的米制单位就是在这么一个小帐篷内,由几个工人决定,最后随着工人扩张影响全国。
一个焦炉用了20吨煤炭,最后出焦炭10吨,煤焦油2吨,剩下的有一些石头和灰分,还有一些烧掉了,焦炭两天炼一次批焦。
也就是一天产焦五吨,差不多可以供应两日产五吨铁的小高炉。
工匠们看着这些结在一起的煤炭,问道:“总办大人,这个是那个什么焦……什么碳的吗?”
张锐轩哈哈大笑,心想我果然是一个天才,一次就炼成焦炭,虽然出炭率有点低,可是无所谓了,小爷别的没有,就是炭多,便宜,造的起。
刘蓉心里哀叹,完蛋了,小侯爷傻了,看来又要找东家了。
绿珠抱住发笑的张锐轩:“少爷,失败了也没有关系,我们大不了回张府去。”
张锐轩兴奋的在绿珠脸上亲了一口说道:“谁说失败了,少爷我成功,这个就是我们的目标焦炭,传令下去再做十个焦炭炉。”
绿珠被突如其来的亲吻闹得双颊绯红,杏眼圆睁愣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待反应过来后,又羞又恼地轻捶张锐轩肩头:“少爷怎能这般孟浪!”
可嘴角却不受控地往上扬,眼底溢满为张锐轩高兴的光彩。
绿珠踮脚整了整张锐轩歪斜的衣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既然成功了,待会儿定要让厨房炖只老母鸡,给少爷补补身子。”
金珠看着绿珠好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刘蓉却仍皱着眉头,狐疑地凑近焦炭堆,用木枝戳了戳黑亮的块状物,嘴里嘟囔着:“黑乎乎的东西,当真比木炭炼铁更高吗?别是少爷走火入魔看岔了眼。”
此时张锐轩意气风发地指挥众人。
刘蓉又想起这些日子张锐轩总能变魔术般拿出新奇玩意儿,心底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期待,默默将算盘拨得噼啪响,盘算着扩建焦炉的成本。
王老根摩挲着新制的标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扯着嗓子喊道:“总办大人!这焦炭要是真能炼铁,那么我们就能挣钱了。”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大家都知道是张锐轩自己掏钱给大家发了一个月月例,现在干起来活来也认真了。
张锐轩说道,“李福,去通知滦州铁务,给我们供铁矿石,先一天供应三万斤铁矿石过来。”
滦州铁矿石非常丰富,不过品味不高,加上这个时代人选矿技术也不行,最后送入炉内铁矿石的含铁量能有40%就是非常了不起。
滦州现在一年产铁将近十万斤,不是铁矿石不够,主要是受制于木材,也就是木炭,为了炼铁,整个永平府的山上都是光秃秃的。
张锐轩这两个高炉就可以日产十吨铁,一年下来就是三千吨铁可以碾压整个永平府的产量,高炉炼铁质量还远高于这个时代铁炉炼铁,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通过制作水轮机带动球磨机转动用于粉碎矿石,再通过简单的选矿技术,用来提纯铁矿石品位。
再通过铁矿石和焦炭互换,不浪费运力,张锐轩计划淘汰滦州铁务现在名下的全部25个炼铁炉,全部换上现在高炉炼铁。
蔡通听到牛大力汇报,张锐轩给矿工们发钱了,心里有些诧异,这个张小侯爷有魄力。
可是听说张锐轩要拆了,滦州铁务炼铁炉,换上自己设计的炉子,顿时寒毛炸裂,心想这个小祖宗,真的是不省事,你要铁矿石本知州给你调拨就是了,这个炉子是真的不能拆,否则,今天铁锭完不成,乌纱帽不保了。
蔡通一个巴掌拍在牛大力脸上,“你怎么现在才来汇报,张锐轩到了哪里去了。”
“快,备轿,本官要去阻止他拆炉子,派人快马去通知汪直汪大人。”
牛大力在王寡妇那里多留一晚,自知事情没有办好,不敢多言,捂住脸下去准备。
第53章 滦州铁务 2
张锐轩带着李贵和五十个骑马家丁,还有1百个工匠,赶着二十辆马车带着耐火砖,浩浩荡荡奔向滦州炼铁厂。
张锐轩心里嘀咕,该死的滦州铁务,本大人发出调拨铁矿石文书多少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滦州炼铁厂距离开平煤矿也不远,不过一个四十多里地小镇上。
炼铁厂有二十个炼铁炉,二千多匠人和役夫,管事的是一个从八品的举人方敬业。
永平府铁务督察是工部员外郎杜松,杜松是两榜进士出身,不懂实务,只是居中协调,具体实务都是各个炼铁厂管事在处理。
方敬业其实也不懂炼铁,都是靠手下工匠干活,这些工匠都是一些大字不识的人,根本不会创新,其实是不敢创新,创新失败会被方敬业打板子。
此时的方敬业真在吃火锅,虽然是七月天,可是屋里放着冰块,根本不热,还有点凉飕飕的。
方敬业最爱泥鳅豆腐火锅,张锐轩发来的公文,方敬业根本不看,又不是上司杜松发来的,不必理会。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桌子总是平不了,摇摇晃晃的。方敬业看了看张锐轩发来行文,折叠了两下塞入桌子底下,刚好合适。
方敬业鼓了鼓掌说道:“总算是有点用处了。”
管家李清露小心劝说道:“大人这不好吧!毕竟那个是张大人发过来公文,大人还是看看吧!”
“有什么好看的,他是煤炭总办,又不是我们铁厂总办。无非是想要我们多进一点煤,这个不行,绝对不行。出了质量你能负责还是我能负责。”方敬业不以为然继续吃着泥鳅豆腐。
管家心想,不就是煤矿那边银子没有给够吗,要是那个张家要是愿意举荐,他就是让你停了木炭全部用煤炭你都敢,不就是事后拿几个工匠顶包而已。
方敬业嘴里说着:“什么,狗肉滚三滚,神仙占不稳,要本老爷说还是这泥鳅豆腐最好吃。”
正当方敬业大快朵颐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家丁慌慌张张冲进屋子,满脸惊恐状。
“慌什么慌,炸炉了吗?没看到老爷我真在就餐吗?还不出去!”在方敬业看来就算是炸炉了也没有关系,不过死了几个拉风箱的苦力而已,行文找滦州知州府要就是了,都不是啥大事。
“大人!大人!那个……张……总办……带着大队人马已经到厂门口了,冲进来了!弟兄们拦……拦不住了。”
方敬业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颤,滚烫的豆腐差点掉在衣襟上。
方敬业抹了把油乎乎的嘴,脸色阴沉下来:“反了不成?区区煤炭总办,也敢来我铁厂撒野!走会会他去!”
“不用了,本大人亲自来了。”说完,李贵一脚蹬开房子大门,张锐轩进了屋子,气温顿时下降。
“方敬业好雅兴,三伏天吃火锅!”张锐轩瞅了一眼桌子上火锅,又看了一眼桌子腿,发现自己的人生公文根本没有拆开,火漆印还是完好无损。
张锐轩目光如炬,盯着那封被折成桌脚的公文。
方敬业也发现张锐轩正看到那份公文,表情有些尴尬。
方敬业猛地转身,对着管家李清露怒目圆睁,脖子上青筋暴起:“我让你修桌子腿,你就这么修的?没有用东西,还不把张大人的书信拿过来!”
方敬业抬手重重一拍桌子,震得火锅跳了一跳,有些黄色油脂掉落在桌子上,“平日里养着的,都是你们这群饭桶,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李清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发颤:“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一时糊涂……”连忙抽出桌子腿下面的信封递给方敬业。
方敬业一把夺过信封,手指微微发颤,火漆印在他掌心硌出红痕,强作镇定地用指甲挑开封口,余光却不住偷瞄张锐轩的脸色。信纸展开的瞬间,屋内陡然安静,唯有冰块融化的滴答声敲打人心。
“这……这我做不了主,铁矿石调运必须要有杜员外郎和蔡通知州大人行文,炼铁炉更是不可能,谁也不能拆了炼铁炉。”
方敬业扯着嗓子打破死寂,信纸在他指间簌簌作响,“铁厂向来按章程办事,张大人还是请回吧!”
方敬业猛地将纸张甩在桌上,溅起几滴火锅油渍,方敬业根本不相信张锐轩会炼铁。这个炼铁炉可是太祖时期就传下来的,到现在用了一百多年了,虽然,说炼铁质量差强人意,可是有总比没有强。
张锐轩一个小毛孩,毛都没有长齐,一个月亏了四千两银子的主,不过是一个散才童子而已。
张锐轩发月例银子已经在永平府官场传开了,得了一个散才童子的雅号,不过工匠和底层的役夫却非常喜欢张锐轩。
因为,张锐轩是给的真高呀,役夫都给一级工待遇,都需望被张锐轩的煤炭什么公司收了去,不要一两五银子,只要一个月一两加上中午一顿饭就好了。
张锐轩冷笑道:“本大人还是滦州铁务总办,早就该来这里交接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这里归本大人亲自管理了。”
方敬业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脖颈处青筋突突直跳,仿佛随时要冲破皮肤。“你!你敢……”
方敬业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满桌杯盘叮当作响,滚烫的火锅汤汁溅到袖口,却浑然不觉,“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到时候你要交不出铁,我看你怎么和朝廷各位大人交代。”
方敬业心里也有点慌慌的,一个月前张锐轩是说要滦州铁务总办,可是当时大家都觉得是要卖煤炭给铁厂,没有觉得张锐轩会插手炼铁。
杜松也是来过书信说,以后滦州铁务听张锐轩的,毕竟汪大人发话了,这一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不过再想了想,方敬业心里踏实了不少,觉得这个铁厂的几个有技术的工匠都是自己的心腹,离开了自己绝对要大乱一场的。
张锐轩才不管这么多,大声呵斥道:“李贵,把这个方敬业拿下,送到汪公公哪里去,让汪公公审一下他有没有中饱私囊”张锐轩就不相信,大明有不中饱私囊的官。
李贵听到张锐轩发话了,立马带着家丁往上冲,要擒拿这个方敬业。
第54章 滦州铁务 3
方敬业声色俱厉的呵斥道:“张锐轩你敢!我乃是朝廷命官……”
李贵听到“朝廷命官”四个字犹豫一下,看着张锐轩。
张锐轩面无表情再次说道:“给本官压下去。”
方敬业挣扎着大喊,“快来人呀!有人在冒充朝廷命官挟持本官!”
管家李清露和十几个方敬业的家丁也是大喊,炼铁厂的工匠和役夫闻言拿着工具围了上来,毕竟要是真的是有人冒充朝廷人把这个方敬业抓了,这些工匠会很麻烦。
几个保长面带犹豫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李贵向前一步说道:“我们是开平屯煤矿总办张大人的人,这位就是总办大人张大人,你们见了总办大人还不行礼。”
几个保长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
领头的保长急忙上前一步,对着张锐轩深深一揖:“大人是来接收铁厂的吧!我们可算是把青天大老爷盼来了!这些日子方敬业在铁厂作威作福,苛扣工钱、殴打工匠,大伙儿早就受够了!”
说着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大人来得太及时了,我们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您来主持公道!”
其余保长也纷纷附和,忙不迭地转身驱散围拢的工匠和役夫:“都让让!快给青天大老爷让路!这是咱们的救星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工匠们纷纷扔下手中工具,自发地排成两列,形成一条宽敞的通道。
方敬业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些原本听令于自己的苦哈哈,此刻竟然集体背叛了自己。
张锐轩微微颔首,迈步向前,他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即日起,这铁厂由开平屯煤矿接管。滦州铁厂所有工匠和工人参照开平屯煤矿工匠和工人待遇发月例!”
话音刚落,四周响起一片叫好声,压抑许久的铁厂终于迎来了曙光。
几个保长组织年轻人将方敬业其他家丁还有他们家属全部抓起来,和方敬业绑一起。
张锐轩将人聚集在一起后说道,“现在这些炼铁炉不行,我们需要打造新的炼铁炉,本官宣布,出完这炉铁水,就拆了现在炉了。”
就在这个时候,滦州知州蔡通轿子和汪直骑着马,带着队伍也来了。
蔡通大喊,“且慢动手,张贤侄,这个炉子不能拆!”
方敬业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挣脱束缚连滚带爬的来到蔡通面前:“大老爷救我!大老爷救我。”
蔡通撩起轿帘,目光如炬地扫过现场,最后定格在张锐轩身上:“张贤侄,这个铁炉子干系重大,不可胡乱指挥。”
蔡通虽然是张家门客,可是也只想平安过渡,拆了炉子变数太大了。张锐轩要是炼铁成了,自己自然是慧眼识珠,可要是失败了,自己就是替罪羔羊了。
张锐轩大手一挥,“我才是滦州铁务总办,这个炉子是拆定了。”
汪直这个时候也说道:“张家小子,你可知道,这个炉子拆了容易,可是要再建起来就难了。”
汪直也没有闲着,汪直通过走访发现,整个永平府炼铁炉子还是永乐爷时候旧炉子出铁质量最好,越是后面的越不行,尤其是本朝新建的几个炉子,出了的铁都是废铁,做农具都被嫌弃。
滦州这二十个炉子质量还是非常不错的,汪直不太愿意拆了这些炉子。
底下这些工匠和役夫看到大老爷来了早就散了去干活了。
张锐轩知道今天算是拆不成了炉子,不过还是先炼一炉铁出来再说吧!相信看到自己铁炉出铁之后,几位大人就不会阻止了。
张锐轩说道:“不是本官夸口,在本官开平屯煤矿建了两个新炉子,两位大人要是不信,不妨移步到开平屯煤矿看看新式炉炼铁质量。”
蔡通看了看汪直,汪直看了看手下的幕僚,说道:“也好大家就移步,开平屯煤矿,看看我们张大人的炼铁技法。”
张锐轩命令工匠卸下耐火砖,留下工人在这里打造新高炉,带着铁沙装满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奔向开平屯煤矿。
汪直来到张锐轩身边说道:“张公子这个马车很不错,杂家很喜欢。”
汪直作为久在军中历练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些马车承载力比军中制式马车提高很多,不要小看了这种提升。
马车承载力提升意味着后勤保障能力提升,也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士兵可以投入前线。
“现在还不成熟,再过一段时间吧!”张锐轩现在的轴承滚珠都是铁匠手搓的,还是不太行。张锐轩要等这些铁匠将机床打造出来之后,车出珠子来在推广出来。
即便是一个简易车床,要能够制作出来没有几个月还是完不成,很多东西现在都做不了,只能一点点手搓。
早期机床看似简单,一个旋转卡头,一个滑动刀头,加一个开关,动力的话就只能用水轮机带动了。
汪直眼底泛起精光:“张公子既说不成熟,倒勾起了杂家的好奇心。莫非还有更好的不成,到时候可别藏着掖着,张小侯爷放心,杂家不白要。”
汪直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到时候军中大采购,就是制作这个马车挣头,也能填补了小侯爷你的煤矿亏空。”
张锐轩知道汪直在军中势力很深,说的也不是空话,笑了笑说道:“再过几个月,新的车造好了,一定请公公前来品鉴一下。”
不多时就来到开平屯煤高炉厂。张锐轩下令将带来铁矿沙放入球磨机内进行粉碎,明天正式开炉炼铁。
正好两个新炉子也差不多暖炉成功。
方敬业心里开始高度紧张,他知道自己生死就在这炉子铁能不能成功了,张锐轩要是炼铁成功,那么他就必死无疑了。
永平府卢龙县,杜松也收到了消息,敢抓我的人,明天去开平屯看看去,看看这个张锐轩有什么炼铁本事。
作为永平府铁务第一责任人,杜松压力也很大,这个永平府铁是直接供应京城的,可是现在木炭资源枯竭,杜松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第55章 滦州铁务 4
晚上时候,张锐轩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李贵,“安排人明天回一趟京城,去找侯爷要几个琉璃工匠来。”
李贵接过信,默不作声的出去了。
金岩跃跃欲试的看着张锐轩,也想要领一个差事。
张锐轩犹豫一下,说道:“你就算了,我身边离不开人,你不能走!”
金岩非常高兴,很受用张锐轩这个话。
闲来没有事,张锐轩继续自己的《永乐大典拾遗》的编撰。
第二天清晨,蔡通和汪直早早起来了。张锐轩也为两个人介绍一下这个规划设计,各个功能区的设定。
蔡通心想这里还真是大变样了,尤其“工人”面貌大变样了,眼睛里面有光了。对未来生活有盼头了。
蔡通也是苦读圣贤书,两榜进士出身,如果不是不得已,也不想把治下搞得民不聊生。只是现实给了蔡通当头一棒,在地方上兜兜转转十几年,自认也是勤勉,劝课农桑,可是没有一点起色。
张锐轩说道:“蔡大人,明年矿上希望征发滦州一万户民户入我矿场工作,需要蔡大人做一下动员工作。”
这个时代的人都是故土难离,就想待在一个村子里面,人越来越多,每个人分的土地越来越少,最后一场天灾下来,只能各自奔逃而去。现在大明承平百年,大部分村子都到了土地承载极限了。
蔡通有些为难说道:“如此大规模的征发民力,到时候土地荒芜,势必要造成饥荒,老夫承担不起这个责任,能不能少一点。”蔡通不愿意搞出大动作来,尤其是现在张锐轩的煤矿都没有盈利,前途不明。
张锐轩闻言,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上的规划图,沉吟片刻后展眉笑道:“蔡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现在各村都是人多地少,人员过剩,抽调部分农户,将他们土地分给他们亲属去耕种,完全不会有抛慌的问题,他们来到矿厂做工,还能获得银钱,到时候你们征收工作也变得容易。”
蔡通沉思一会,说道:“此事不急,待本官回去和同知大人,还有师爷商议一下,再给张大人恢复。”
“蔡大人尽快给本官答复,若是蔡大人不同意,本大人还可以找其他县令协调一下。”张锐轩只是因为开平屯在滦州的地界上,这个蔡通也没有来捣乱,决定给蔡通来一场政绩,正说着来到炼铁高炉处。
张锐轩说道:“两位大人,请看这就是我们设计的新炉子,今天第一次开炉炼铁,就请两位做大人做一个见证。开炉!”
“且慢开炉!”一个身穿工部员外郎服饰的人带着一行人到来。
杜松面带微笑说道:“新式炼铁炉这种大事怎么能少了我杜某人。张大人不会不同意我杜某人一起见证这么一件大事吧!”
杜松很怕张锐轩作假,蒙骗了众人,骗取朝廷的炼铁经费来补贴煤矿,亲自带来几个自己信的过工匠前来。
对于方敬业的下场,杜松反而是不在意,左右不过是本地一个举子,要不是看着他能弄来木炭,早就想撸了这个方敬业了。
杜松知道方敬业克扣了工匠很多银钱,可是依然不敢动他,没有木炭就炼不成铁,练不成铁他杜松就坐不稳这个位置。
“杜大人客气了,请!”
杜松一挥手,上来几个工匠,一个工匠进入高炉内察看,一个工匠查验焦炭,一个工匠查验铁矿沙。
高炉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查验的,没有什么问题,铁矿沙虽然经过球磨机粉碎,可是工匠凭借自己经验知道,这个是铁矿石,不是铁粉。
一时查验焦炭的工匠有些犯难了他没有见过焦炭,只是知道这个不是木炭,可是具体是什么炭就不知道了。
一个工匠说道,“这个是焦炭,是我们大人指导大家炼的。”
查验焦炭的工匠说道:“我能碾碎一块看一看吗!”
张锐轩也是微微一笑:“自己选,看上哪块就选哪块,来人给他一个碾盘!”
这个时候一个人拿来一个碾药粉末碾盘放在工匠面前。
杜松有些尴尬的说道:“这个人比较较真,比较轴。”
张锐轩笑着摆摆手,目光落在查验焦炭的工匠身上:“杜大人言重了,治学治工都该有这般严谨的态度,还是认真点好。”
工匠抓起一块焦炭,放入碾盘用力碾压。黑色碎屑簌簌落下,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金属光泽,拿到手心感受一下,又掏出吸铁石,没有发现有铁粉。
几个工匠都摇了摇头。
张锐轩说道:“杜大人,现在可以加料开炉炼铁了吧!”
杜松神色阴晴不定,余光扫过蔡通与汪直紧绷的面容,突然面色一松:“张大人说笑了,不是杜某人非要如此,只是被骗的次数多了,见笑了,见笑了!”
汪直,蔡通,还有张锐轩也是相视一笑,都不说话了。
接下来加料完成,开始点火,在鼓风机带动下,炉火开始发出轰轰声音。
接下来就只能等待了,把铁矿石交给时间和炭火处理。
期间又加入一些石灰石进去化渣反应。到了傍晚的时候,工匠远远的拉开放铁水的口子,奔腾的铁水顺着导流口流入下面沙模之中。这次张锐轩没有弄什么特别造型,就是普普通通的大约五十斤一块的铁锭。不过现在看不到,都在沙漠之中,总共5吨铁锭,两百个。
“各位大人,在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查验铁锭如何。”张锐轩语言中透露着自信。
杜松摩挲着腰间玉带,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却也只能点点头,留下几个工匠看着这些铁锭冷却。
杜松思考一会说道,“张大人,若是明天验铁质量合格,永平府所有的炼铁厂都采购你家焦炭,保证不低于木炭价格。”
“杜大人,要是本宫需要拿下永平府全部炼铁炉经营权呢?”张锐轩不想当一个焦炭提供者,这些人根本不懂管理,不懂经济规律,给他们经营只会让工人继续吃糠咽菜,社会不会有一点变革。
杜松闻言,腰间玉带随身体猛地一僵,眼中警惕之色大盛:“张大人胃口不小!永平府十三座炼铁厂皆是工部官营,关乎朝廷军备,岂容他人染指?”
杜松身后几个亲信幕僚按捺不住,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中夹杂着“痴心妄想”“越俎代庖”等刺耳话语。
“大人别忘了,本官代表的是皇上的私库内务府,大人不同意,本官也可以递折子,要求圣裁,请圣上决断。”张锐轩提醒道。
第56章 滦州铁务 5
晚上帐篷内,汪直沉思道,要是焦炭能够炼铁,质量不输木炭,那么今天的经费就有着落了。
永平府十三家炼铁厂就有十三家木炭商,他们全都可以去死了。
想到这里,汪直直奔张锐轩的帐篷。帐篷内只有张锐轩和刘蓉在一起,听到外面通道后刘蓉整理一下衣裳。
汪直有些狐疑的看了两个一眼,也没有多想,直接问道:“小侯爷对于不用木炭炼铁有多大把握。”
“公公放心,明天公公一验便知,都是上好的铁锭。”张锐轩还是非常自信,虽然是没有温度计的小高炉炼铁,可是也是远超这个时代的产物,炼出来的钢铁自然是也是远超这个时代。
汪直眯起眼睛说道:“不知道现在荒山种这什么好呢?小侯爷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不知不觉中,汪直已经认可了,张锐轩能力,毕竟按照说法两个炉子一天就是1万斤铁锭,一年就是360万斤,也就是说这两个炉子一年就是36万两银子以上。
要是再多建几个炉子,一年就有几百万两银子,现在大明铁都在100文铜钱一斤左右,好的铁都在500文铜钱以上。
汪直已经预见了这个张锐轩将成为大明新的财神爷了。
张锐轩沉思一会说道:“汪大人,要是真有荒山不妨种一点松树。就是投资回报有点长,没有十年以上没有回报!”
张锐轩现在大修铁路,松木就是大用。而且要是以后矿井采煤,采铁,松木也是大用,松树还可以割油脂出来。只是现在一限于制墨,松烟墨,后世松油可是有大用。
只是这个时代人没有意识到,只会在松木身上找自然形成的松脂,没有想过可以通过半环割松树皮主动获取松脂。
张锐轩这个厂区就有很多松树,松木油脂大,不好烧,不能做成木炭,作为建筑木材不好,容易被虫蛀,铺楼板都是没有人用。
看来明天给汪直演示一下如何活松去脂,增加汪公公的信心。
第二天吃过早饭,一众官僚再次来到炼铁炉前取出冷却后的铁锭。
杜松带来工匠双手颤抖着握着铁锭,双目放光,指尖反复摩挲着铁锭表面细密的纹理。还有人在锯开铁锭,也有人在用铁锭重新加热实验锻打性能。
张锐轩带着众人来到一棵松树前面,各位大人,“这是一棵大松树,其实想要松脂非常简单。”
张锐轩话音刚落,金岩就上去,将松树皮割出一个斜向上V行槽,然后再最低点打入一个半竹筒,将松脂导出,然后再打一个楔子挂上一个竹筒。
张锐轩说道:“就这样过十几天了就可以得到一竹筒的松脂,然后又重新割一次树皮,就又能有树脂流出,一斤松脂煤矿集团收购价十文。”
张锐轩计算过了,这些一棵松树一年产树脂价格在80文以上。不要小看80文,一亩松林可以达到400文以上,一个人能管理上百亩松林,光是松脂就能有每年就40两以上,还可以卖木材,比种田收益高多了。
永平府有很多野生大松树,可以不用种树就割松脂。
杜松顿时一亮,永平府铁务名下有很多山,山上也是有很多松树的,可以组织人割松脂。
蔡通心想,可以组织村民去割松脂,这样税收就有保证了。在这个商品不发达时代,有一个稳定的税源太重要了。
滦州有几百个衙役,每个月都需要开支,这些都是靠知州的收税能力。
蔡通看着自己带来师爷和牛捕头:“看清楚了吗?回去通知下去,每个村可以交松脂抵丁税,一斤松脂抵……。”蔡通做出一个五的手势,也就是五文。
牛捕头和师爷点点头,表示回去就通知下去。
到了中午了,张锐轩请大家吃了一顿饭,也没有什么好吃了,就是杀一头猪,还从水库内打了几条鱼,配了豆腐,还有几个时令蔬菜。
工匠也测试完成,非常高兴的跑了说道:“大人!这铁锭质地均匀,杂质极少,韧性与硬度兼得,相当于三十炼水平!”
话音未落,惊叹声此起彼伏,三十炼已经是非常好的铁了,三十炼是包钢法的一个专业词。将熟铁烧红切开一个大口子,放入生铁里面,然后开始锻打,折叠一次称之为一炼,非常耗费时间。
十炼就已经是可以做刀剑了,三十炼可以做铠甲了,百炼那是神兵利器。
汪直也是大喜,说道:“张小侯爷,你这次立大功了,老夫这就上书,今天五军都督府剩下的铁都有我们永平府包圆,这个铁拉到五军都督府,就是一两银子一斤。”
虽然说,张锐轩也有这个渠道买入五军都督府,不过既然汪直愿意去打通门路,张锐轩也是非常乐意的,五军都督府扯皮的事非常多,现在还是专注于生产就好了。
再说五军都督那些工匠也是生产武器,过几年就会被自己设计武器淘汰,现在先专心把产量搞上去。
最后张锐轩和汪直达成一致,800文出厂价,汪直最后和五军都督府达成多少价格不管,张锐轩不限量供应汪直。
同时张锐轩也派出人员到京城联系铁行,以900文的价格出售铁锭,不过大家更喜欢长条形的铁锭,张锐轩也是及时调整铸模。
八月是非常忙碌的一个月,张锐轩连收永平府13个炼铁厂,将原来的炉子全部拆除,改建200个新式高炉炼铁。
人员还精简了一半,精简下来的人都投入到营房建设中去。当然还有张锐轩心心念念的煤焦油化工里面。
不过煤焦油化工还是没有什么起色,煤焦油化工需要镍,钼这些贵金属,张锐轩还是没有多少头绪。
毕竟张锐轩学的是机械设计,制造,冶炼都是一知半解的,探矿找矿就是完全抓瞎了。
永平府确实完全动了起来,不止是滦州,整个永平府都在割松脂。甚至永平府周边几个县都在割松脂。
李福看着堆积如山的松脂和煤焦油又开始愁眉苦脸了,这个月钱是挣了不少,可是买了一堆毫无意义松脂。
汪直也是首次举起屠刀,永平府十三家原来的八品炼铁厂管事都被缉拿下狱,抄没家产。不但完成皇帝定的10万两任务,还挣了不少。
第57章 疯狂的铁 上
汪直大开杀戒,在引起了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是将永平府铁厂的木炭供应商全部一网打尽。虽然是十三个不入流的地方豪强,可是手段如此激进,今年的铁怎么办。
工部尚书曾健心中大怒,汪直这是把筷子伸到自己碗里来了。
严格算起来,炼铁厂也不是工部摊子,是五军都督府的,只是五军都督府经营不善,然后才给了工部经营。
曾健指示御史上书弹劾汪直和张锐轩横行乡里,民怨沸腾。要求革除汪直和张锐轩全部职务,由工部接手永平府煤铁集团。
可惜的是曾健不知道一个煤铁集团内部股权划分,朱佑樘的内务府才是占大股,内务府占了八成股。剩下的两成股为3万两银子,勋贵占2万两银子,周家和他几个盟友4千两,张锐轩只有6千两股本。
这些御史上书,朱佑樘都不以理会,留中不发。
九月十日早朝结束后,曾健指示下的工科给事中与北直录道的御史们,面见朱佑樘,以白简击佩,言辞激烈弹劾汪直、张锐轩“擅权乱政,戕害良善”。
奏章中不仅详述永平府十三豪强被诛之事,还有铁厂炼铁炉子被拆,导致军械短缺等细节铺陈于朝堂,直指汪直“借缉盗之名,行贪功之实”。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朱佑樘将弹劾奏章重重掷于案上,沉声道:“李卿,御史所言,铁厂停工致军械短缺,究竟是何缘故?”
兵部器械司郎中李泰朗声道:“陛下,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些御史所言纯属虚妄!”
李泰展开账簿,字迹工整的文书上密密麻麻记录着铁料往来,“自汪提督整顿永平府以来,这数月间运抵的铁料,不仅数量比往年同期多出三成,且皆是三十炼精铁,还有部分都是五十炼精铁,实乃历年最佳!
也是北直录各府铁厂最佳之铁料,臣建议停办其他各府铁厂,以后由永平府铁厂全部供应。”
器械司郎中李泰趋前一步,激动道:“陛下明察!臣每日核验铁料,这批新铁锻造的箭矢破甲能力提升显着,刀枪刃口更是锋利数倍。如今武库内军械充盈,足够卫戍京师与九边重镇半年之需!”
李泰从袖中抽出一封密函,“这是宣大总兵的加急文书,特意夸赞新到军械精良,恳请增拨装备。”
朱佑樘指尖叩击龙案,目光扫过奏章中“军械短缺”四字,冷笑出声:“不知曾爱卿有何话说。”
曾健额角沁出冷汗,却仍强撑着跪伏在地,颤声道:“陛下,即便铁料一时充裕,汪直草菅人命、拆毁炉窑之举,亦不合大明律!此等酷吏若不惩处,恐寒天下百姓之心!”
话音未落,文华殿大学士谢迁突然出列,手中捧着一沓文书:“陛下,臣近日收到永平府官员联名禀帖,皆言铁厂经营规范,童叟无欺。”
张锐轩收购松脂,给了永平府增加收入的机会,尤其是钢铁集团月例都是足额发放的,这就给市场注入一股资金,促进商品经济,经济一流转,税收就多了,这些地方官员自然就愿意给张锐轩的煤铁集团说好话。
乾清宫内气氛骤然凝滞,朱佑樘忽而起身,龙袍扫过案几,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曾健:“曾尚书,朕问你,去年永平府的铁厂亏损几何?”
曾健喉结滚动,不敢直视朱佑樘目光:“回陛下,……约二十万两。”
“好个二十万两!”朱佑樘突然大笑,笑声中带着森冷,“如今张锐轩,汪直到任三月,不仅扭亏为盈,还上缴十万两盈余!爱卿如何解释!”言罢,朱佑樘猛地将案上弹劾奏章掷向曾健,纸张纷飞间,掠过曾健的额角重重磕在青砖上。
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捧着内帑账本缓步上前:“陛下,内务府账目显示,永平府铁厂新制精铁,已补足历年军械亏空精铁之数。”
曾健知道,这次算是工部完败了,曾健将杜松这个员外郎恨死了,这个杜松怎么回事,为什么奏折内不写清楚。
杜松只是说了,这个永平铁厂被张锐轩夺有了,拆除了原来炼铁炉,改用新式炉,现在经营大变样了,将来大有可为,能够生产非常优质的铁料。
曾健匍匐在地叩首道:“臣有罪,臣没有调查清楚,有负圣恩,请陛下责罚!”
朱佑樘内心非常高兴,这个张锐轩非常争气,炼出好铁,价格还便宜,狠狠打了工部的脸。当然还是张锐轩密折里面的钱更让朱佑樘高兴。
朱佑樘也是见好就收:“永平府的铁务以后工部就不用管了,朕的内帑会派专人去管理,以后就正式划拨到内务府了。”
曾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又重重叩首在地:“陛下!工部经营铁厂数十载,虽偶有疏漏,然其中人脉、匠户、经营之法皆沉淀已久。
内务府虽握股本,可铁务终究是朝廷命脉,关乎兵甲民生,岂容内臣插手!汪直一介阉人,张锐轩也是外戚之家,骤然掌此要职,不符合朝廷法度!”
曾健撑起颤抖的身躯,声音愈发急切:“陛下明鉴!如今铁料看似充裕,可汪直肆意诛杀豪强,已断了木炭、铁矿之旧路。
新式炉窑虽出精铁,却不知其根基是否稳固。一旦原料供应生变,或匠户技艺难继,届时军械短缺、边防空虚,谁来担此罪责?
工部愿退而求其次,只求陛下容臣协同内务府共管,必能取长补短,保铁务长远!”
乾清宫内死寂无声,唯有曾健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殿内回荡。
朱佑樘眯起双眼,寒芒闪过,忽然冷笑:“曾尚书这番话,倒像是在威胁朕?”
朱佑樘缓步走下台阶,龙靴踏在青砖上的声响如重锤敲击曾健心脏,“你说断了旧路?朕看是断了你工部的财路!”
曾健也是丝毫不惧:“陛下,臣句句在理,还请陛下应允。”
朱佑樘一挥衣袖,“退下吧!朕意已决,不复在言。”
谢迁连忙给曾健使眼色,曾健看到谢迁眼神,就跟着谢迁一起出来。
谢迁说道:“曾大人,如今张锐轩和汪直占了先机,他们有源源不断铁送来,陛下是不可能听你的。”
曾健说道:“还请阁老教我?”
“他们成也铁,败也铁。只要京城未来几个月铁价能上升,必然民怨沸腾,到时候他们想不下去都难?”谢迁拍了拍曾健的肩膀。
曾健闻言大喜:“多谢阁老指点迷津!”
第58章 疯狂的铁 中
曾健回到工部时,已经是是午后了。曾健在值房门口顿住脚步,对着廊下当值的小吏沉声道:“速传侍郎、各司郎中、员外郎,主事,半个时辰后到尚书房议事。”
尚书房内烛火渐次亮起,十二盏羊角灯将小叶檀木长案照得雪亮。
曾健解下玉带掷在案头,锦袍下摆扫过太师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陆续入内的属官。
工部左侍郎徐文渊察言观色,率先开口:“尚书大人,今日早朝之事……”
“都坐下!”曾健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泛起涟漪,“杜松!你先前呈的永平府铁厂密报,为何不说清楚?”
员外郎杜松扑通跪倒,官帽上的梁冠撞得青砖作响:“大人!卑职有罪,请大人责罚!”杜松也是张锐轩一开始拿下滦州铁厂时候上书的,后来忙于收割松脂挣钱,忘记这件事。
后来曾健回文询问的时候,杜松就不敢回信告诉实情,后来听到御史弹劾时候,杜松知道瞒不住了,就往京城工部赶,当面细说,没有想到还是晚了。
“疏忽?”曾健抓起案上弹劾奏章甩在地上,“如今工部颜面扫地,陛下要将铁务尽归内务府!你们可知,这不仅是丢了几百万两银子的事,更是断了咱们百年经营的根基!”
铁是渗透到了生活的各行各业,自从桑弘羊盐铁专营以来,盐铁就是朝廷的重中之重,工部丢了永平府铁务,布局就少了一环。
曾健深深看了杜松一眼:“没有用东西,还不给我滚回永平府,摸清他们炼铁规模。”
杜松听完,鞠了一躬后缓缓离开,杜松心想,还是永平府好,再弄一些银子,换一个位置,曾健这个老尚书太固执了,非要去和勋贵和内官碰,自己这样小身板可不愿意参与。一个员外郎而已,哪里敢去参与这个几百万银子生意。
杜松走后,众人面面相觑,空气凝滞如铁,营缮司郎中突然道:“大人,如今怎么办?大人可有良策”
曾健冷笑一声:“他们成也铁,败也铁。从明日起,北直隶、山东、南直隶各路铁商,全力囤积铁锭,推高京城铁价。”
“可……可这样一来,京城铁价必然暴涨,到时候农具价格上涨,影响生产呀!大人!”屯田司郎中脱口而出。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自己的那一点坛坛罐罐。”
“本大人就是要让它涨!”曾健猛地站起,袍角带翻案上铜鹤香炉,“铁价一涨,兵器铺、铁匠铺、车马行全都要闹起来。到时候民情汹汹,御史台的言官们还能坐得住?”
曾健抓起案上狼毫,笔尖蘸墨在羊皮纸上疾书,“另外,命宝源局放缓铸钱用铁,让市面上铁料愈发紧俏。”
屯田司郎中看向侍郎徐文渊露出祈求的眼神,仿佛在说大人,你老人家说句公道话,徐文渊示意稍安勿躁。
左侍郎徐文渊抚须沉吟:“大人高见。只是……那些铁商愿意听我们的吗?”
“囤积铁锭是需要很多银子的,这需要商人付出很大资金的。”
工部营缮司郎中说道:“这些商人都需要从我们营缮司接活,谅他们也不敢不从,谁要是敢不从,以后他们就别想着要接活。”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众人望着曾健扭曲的面容,忽觉这平日里端方持重的尚书,此刻倒像是红了眼的赌徒。
随着曾健掷笔在地的脆响,工部众人鱼贯而出,徐文渊嘴角露出一个邪魅微笑。
徐文渊拉住屯田司郎中,走到一边去接着商议。
工部四个司,尚书直接掌营缮司和虞衡司两个最肥的司。
左侍郎管屯田司是一个清水衙门。右侍郎管都水司是一个经常犯错的衙门。
都水司治理天下河流,就算是六百年后世界,各种机械水利设施齐上阵,治河都是大事,这个全靠人力时代,治河就看老天爷愿不愿给面子。
营缮司相当于后世住建局,管各种建筑营建,维修,虞衡司管各种器物制作。
第二天,京城的几个大商会接到工部传来话语,将京城铁价推高到每斤1.2两以上,外地铁锭一律不得入京。
晋商会长乔治,徽商会长胡雪峰,浙商会长华子文,还有苏商会长陆天鸣聚集在一起商议。
晋商会长乔治摩挲着手中的翡翠扳指,率先打破沉默:“工部要咱们囤铁抬价,这买卖看似暴利,实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张锐轩的永平铁厂源源不断出货,咱们硬扛能撑几时?”
徽商会长胡雪峰抚着山羊胡冷笑:“乔兄可有别的办法没有,若是和工部翻脸,以后工部营缮司的活就接不到了。”
胡雪峰故意拖长尾音,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如今曾尚书要铁价,咱们送便是,只要曾尚书拿回永平铁厂咱们配合就是了。抬高铁价,咱们也能挣一笔不是吗?以前想要抬高铁价,朝廷还不同意,如今有了工部背书怕什么?”
华子文也是笑道:“我说,诸位还在犹豫什么,好不容易工部给了一次挣钱的机会,岂有不抓住的道理。”
陆天鸣说道:“我们可以控制木炭进入永平府,没了木炭,看他张公子怎么炼铁。各位怕什么,我们大明的银子都在我们手里,还怕他一个张锐轩不成。”
这几个大商会里面银子合起来比大明国库里面还多。大明国库收实物为主,银子不多,其实还不够花,银子都流入民间商会手里。
张锐轩在滦州也收到徐文渊的暗示,心想,一群土包子,没有见过工业生产威力,还真以为自己生产的铁锭需要锻打。
也好,就让你们把银子全部掏出来,换一堆注定要贬值的铁锭,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工业的力量。
张锐轩叫来李福,在京城每个坊市开一个铁锭店,统一售卖,先一天出货50吨,每天组织一百辆新式马车车队,每辆马车半吨铁。从九月一日开始正式出售,定价900文一斤,每人限购50斤。一天就是4.5万两白银。
到了九月十日马车翻了一番,每天出货增加到了100吨,每天9万两。
不过每次到货都被抢购一空,几大商行负责人发现,这个永平府铁锭质量上好,运到南方就能大挣一笔,这个张锐轩还真是送财童子,这种上好五十炼铁,运到南方可以轻松达到1.5两银子一斤。
张锐轩通过琉璃工匠做出温度计,不过这种温度计还是不能用于炼铁,水银温度计最高也就300多度用于干馏煤焦油还差不多。只能通过颜色比对方法,经过统计比较出炉铁水亮度,炼铁工艺进一步提升,已经达到五十炼钢铁质量。
李福也按照张锐轩指示和京城各个勋贵通气了,不要囤铁,致以大家听不听就不在张锐轩考虑范围。
第59章 疯狂的铁 下
到了九月二十日,张锐轩继续加大出货量,每天出货了量达到400吨。即便是一天400吨也还没有达到张锐轩的极限,现在张锐轩煤铁集团每个月能够生产2万吨钢铁,而且虽然没够突破到4万吨,甚至是十万吨。
一天四百吨一个月才1.2万吨,到了十月底,几大商会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他们卖到南方的铁卖不动了,大明饥饿营销了一百年的市场已经饱和了。
五十炼铁虽然好,可是多了之后也没有人愿意买了。可是几大商会才反应过来,从北京运到南方,通过大运河运输也需要一个多月时间来回。
其实也就卖了十天高价,十天之后就不怎么卖的动,五十炼铁虽然好,可是也就是公子哥做个宝剑玩一下,谁也没有造反的心思,要那么多五十炼铁做什么。
可是几个大商已经吃了尽相当大库存了。
张锐轩决定降价,十一月一日开始每天出货了量涨到500吨,每斤下调到700文。
几大商会手里已经屯了1.2万吨铁,一斤下调200文就要亏240万两银子,也是无人如何也不能接受。
乔治、胡雪峰,华子文,陆天鸣几个人心想五十炼铁就是一两银子以上价格,这是大明百年以来非常坚挺的价格,完全没有问题。只是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卖不动?已经主动降低到了一两银子还是卖不动。
其实,那些客户也知道京城动静,也开始观望了,还有就是大量北铁难运导致南方铁厂降低价格,这些铁虽然没有五十炼铁的质量好,可是价格便宜,很多地方还是可以用的。
尤其是大量出货,导致南方坐地客商也警觉起来,发现几个大行商卖了1.5两坑了他们,更是开始关注京城价格和抵制起来。
张锐轩700文价格一出,更是几天时间就到了南方传遍了,大家都开始观望了。
到了十二月时候张锐轩更是价格降到500文,出货了量涨到600吨每天。
几大商会只能咬牙切齿坚持,整整好几年的利润全部张锐轩压榨走了。几大商会发现自己攒的银子,全部换成铁。地窖中银子都挖出来。
张锐轩开始放出假消息,这些铁其实不是炼铁厂生产的,是矿场挖到的陨铁,明年将恢复每天供货50吨。
到了年底一算账,已经盈利了两千多万银子,二十万工人和工匠每人额外发五两银子过年。
然后解银一千万两入了皇帝的内帑,朱佑樘都惊呆了,大明就没有这么富有过,竟然有了一千万两银子。
不过这么大笔银子入内帑根本瞒不过人,很快内阁和五军都督府都来请银清理欠薪和欠饷。
朱佑樘发现自己银子来的快去的更快,短短几天一千万两银子就被官员的欠薪和京营官兵的欠饷全部划走了,不但如此,还有几百万的欠饷挂在帐上。
乾清宫暖阁内,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朱佑樘眉间的阴霾。
朱佑樘摩挲着内帑账本上的数字,目光落在张锐轩与汪直身上,忽而苦笑:“朕原以为一千万两能解燃眉之急,不想不过几日便空了库房。
去年京营欠饷三百万,今年工部积欠匠人工钱又添两百万,照这般下去,朕的内帑倒成了无底洞。”
汪直垂首躬身,锦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陛下,这些本该是六部国库负担,六部尚书和内阁大臣不思来源截流,就盯着陛下内帑,非为臣之道也。”
朱佑樘听完后觉得没有什么新意,无非就是内官和朝臣斗来斗去,朱佑樘性格腼腆,没有那么好斗,还是想要维持一个安定的局面。
朱佑樘看向张锐轩,想看看张锐轩有没有什么新意。不知道为什么,大病一场之后张锐轩给朱佑樘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非常有灵性。
张锐轩要是知道朱佑樘的想法,会说:“当然不一样,人都换了一个芯子能一样嘛,可惜穿越者的身份不能暴露。”
张锐轩看见皇帝看向自己说道:“臣以为该修路了?”
“修路?”
朱佑樘不懂,汪直也不懂,这个和修路有什么关系。
“愿闻其详?”
“陛下,当年杨广三征高句丽不成,到了太宗时候战而胜之,除了太宗能力强过杨广外,大运河的开通也是一个原因。
物资从南方调运到北方都要依靠这条运河,这条运河是帝国的命脉。
究其原因就是,水运便宜,快捷,损耗少,可是如今这条运河已经越来越难控制了,必须要有取代之法。”
朱佑樘皱了皱眉头,“大运河的重要性是无可比拟的,这是帝国的生命线,动不得。”
张锐轩也看出来朱佑樘的顾虑,说道:“陛下,可以修一条路进行验证一下。
京师距离滦州悦三百里,臣计划用炼铁之后的铁渣加松脂还有煤焦油残渣铺设一条路,然后铺设铁轨。
试试运载能力和成本,若是滦州煤炭能够运输入京师,那么将大大改善京师状况。”
后世铁轨用碎石和枕木那时因为有蒸汽机,现在蒸汽机还没有,只能是用马拉,马拉不能用碎石,还是铺柏油好,后世高铁也是铺柏油。
朱佑樘神色微动,俯身凝视舆图上京师与滦州的连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头镇纸:“用铁渣、松脂铺路?听着倒是新奇,可马拉铁轨……能比大车走官道快上几分?”
“陛下!寻常马车颠簸损耗大,日行不过五、六十里,且载重有限。臣设计的‘铁轮车’以精铁为轮,嵌于双轨之上,所需马力骤减。经臣在永平试验,两匹健马便能拉动几千斤重物,速度比寻常马车快三成,一马可以抵五马使用”
其实张锐轩并不没有试验,不过倒是在研究蒸汽机。毕竟有了车床加工蒸汽机并不难,难得是蒸汽机的密封圈。
朱佑樘突然轻笑出声:“你这想法很好,先干起来,朕会下旨让地方官员配合起来。”
张锐轩叩首在地:“陛下英明,臣等告退!”
张锐轩拉着汪直走出乾清宫。
朱佑樘笑了笑,突然发现自己本来是诏见这小子来要钱的,怎么突然绕到修路上去了,不过晚上朱佑樘还是收到新解入内帑200万银子,总算是可以过来一个肥年了。
不过几大商会发现京师今年的人都有钱了,消费意愿大增,大批银子又回来了,赶紧将囤积其他生活物资售卖出去,回笼资金。
加上张锐轩放出假消息,又信心十足,只要张锐轩的货不能持久,他们手里的铁可以慢慢出,不会坏,那么囤银子和囤铁都是一样的。
只等正月十五元宵一过开市,再和张锐轩斗一场。
第60章 大明第一寡头公司 上
出京半年,张锐轩终于回归张府。
刘蓉带着两个儿子回到阔别已久家里,张锐轩放了刘蓉的假。
张锐轩踏着青砖穿过垂花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恍惚间竟像回到了幼时下学归来的光景。
正厅的紫檀木屏风后转出一抹月白裙裾,母亲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步伐轻晃,眼角的细纹里盛满温柔:轩儿。
张锐轩喉头骤然发紧,喉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记忆里母亲总是端坐在花梨木太师椅上,此刻却踉跄着朝他奔来,袖口绣的并蒂莲扫过案上青瓷,震得盏中茶汤泛起涟漪。
让娘好好看看。张夫人颤抖着抚过张锐轩肩头,眼眶瞬间红透,“我儿长高了,也能独挡一面了。”
张夫人突然哽住,用帕子按住唇,像怕哭出声惊了这重逢的静。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张锐轩就被父亲张和龄叫走了。
父子见面之后,气氛有些冷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和龄率先开口说道:“你的那个土豆,红薯还有玉米不错,都丰收了,就是味道不怎么样?偶尔吃一吃还可以?长期吃不如小麦粉口感好吃。”
张锐轩垂眸望着父亲案头新裁的宣纸,墨迹未干的耕读传家四字苍劲有力。
张锐轩斟酌一下说道:父亲,这些作物虽然口感粗粝,却胜在耐旱高产。却是流民的救命之粮,我们这样勋贵人家确实不需要。不过朝廷却非常需要,不如进献给皇上,推广开广开来的,也是救民水火一件大功劳。”
张和龄的手指重重叩击着太师椅扶手,案头的镇纸随之轻颤:“这件事你不用管了,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张和龄已经打定主意了,来年就找这个皇帝姐夫要来京城周边所有的荒坡地,招募流民开始大量种植,到时候卖给底层老百姓,也能大挣一笔。
张和龄又说道:“你打算如何还这些勋贵的钱?”
“父亲,那不是借的钱,是股本,股本是不用还的,只要给分红就好了。”
“打算分多少红?”
“内务府占了八成股,分了一千两百万两,按照比例,勋贵们可以分三百万两。”按照后世股份制玩法,就是三百万。
这将是大明勋贵最成功的一次投资,年初的三万股本,到年尾获得三百万两分红,一百倍的回报。
张和龄简直不敢想要自己耳朵,眼睛瞪的老直了:“多少?”
“三百万两?”就算是分了三百万,煤铁集团还是有将近一千万两在账上,不需要交锐的日子真的是好,真的是挣钱。
这不是挣钱,是完全在抢钱,抢商行的钱,张锐轩心里也是非常感谢几大商会刷的银子。
张和龄猛地起身,太师椅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声响,震得案头砚台里的墨汁都泛起涟漪。三、三百万两?
张和龄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死死攥住桌沿,像是要从这檀木纹理里确认儿子话语的真实性,“三万两本金翻了百倍?这比国库一年赋税还……”
话音戛然而止,张和龄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鹰,“不行,今年不要分这么多。”
张和龄沉思一会说道:“这件事你听爹的,每家给了多少银子,就回多少银子,剩下的算入股本之中去。”
张和龄知道,如今的大明国库可没有多少钱,要是分三百万两银子,那些御史文官决定要疯狂,财帛动人心,这可是三百万两银子。
张锐轩想了一下,点点头,“就依父亲的,明天孩儿去找找徐大哥他们,把今年的分红发下去,也算是了结了这件事!”
张和龄挥挥手,“去吧!去休息吧!”张和龄也需要平复一下,这个消息太震撼了。
第二天中午,大明煤铁集团的第一次股东大会,在京城最大一家酒楼召开。京城30家勋贵代表还有周家等几个后妃家族都派代表参加。
张锐轩看着大明这些顶级权贵说道:“今天是一个非常高兴的日子,过去的这一年,依靠大家努力,我们挣钱了,挣了很多钱,这是集团分红方案。
集团决定增资到300万,同时派发分红三万银子。”
现在将你们原来入资凭证拿出来,我们更换新的入资凭证。三年后要是谁想要退股,集团出资赎回。”
周成嚷嚷道:“不行,我们周家不接受,我们要求全部分红。”周成心想挣了三百万,当然是分三百万。
增资什么的老子不懂,再说你张锐轩既然三万两银子能够挣三百万,就应该分三百万,老子出资了二千两就应该分到二十万,别想拿二千两糊弄人。
这个大明煤铁集团是三万两银子,还是三百万两银子股本他有区别吗?
满座勋贵面面相觑,有人微微皱眉,有人若有所思。
定国公府的徐光左轻咳一声,折扇敲着扶手道:“张老弟既然提出增资,自有其道理,周老弟若是不愿意,你就退股吧!定国公府做主了,你拿走二十万银子,以后集团和你没有关系了。”
周成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指着徐光左的手都在发抖:“徐国公!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这煤铁集团当初可是我周家第一个注资的!现在挣了钱就想把我踢出去?”
周成猛地转身面向其他勋贵,眼中满是激愤,“各位!这些钱都是我们投资应得的,为什么要扩大股本。”
周成也跟着几大商会囤积铁锭,亏了很多钱,急需要这笔钱来填补亏空。
满堂勋贵交头接耳,气氛愈发紧张。成国公府的朱能轻捋胡须,慢条斯理道:“周公子不要急,这是大家一致同意了的,你回去问一问你爷爷就清楚了!”
周成没有办法了,只得乖乖坐下来,接受这个方案。
与此同时,内阁大学士杨廷和,李东阳,还有谢迁也坐在一起商议。
杨廷和说道:“这个大明煤铁集团挣钱能力太强了,必须纳入朝廷的管控之中。”
李东阳眉头紧皱:“哪有那么容易,年初才同意得内帑和国库分开,这个煤铁集团归了陛下内帑,哪有那么容易拿出来。最后头疼的是京师的勋贵都参与进去了。”
谢迁也说道:“还是先让曾健工部先动起来吧!同时可以让户部也动起来,明年该收税收。”
一开始大家都没有当回事,自然是放过了。如今既然挣了钱,税收不能少。
第61章 大明第一寡头公司 中
周成气呼呼地跨进周府大门,石狮子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正厅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却听不出半分往日的悦耳,倒像是在嘲笑他在股东大会上的狼狈。
周成要了一杯奶茶,压了压心头火气,平日里甘甜的奶茶,今日却感觉很腥。周成皱了皱眉头说道:“你们是不是拿牛羊奶在糊弄本少爷。”
丫鬟红翠连忙跪地说道:“少爷,不可能,是奴婢亲自看着挤的。”
“那就多用点药材,不要怕花钱。”周成一脚踹翻丫鬟红翠,“没有用东西,连你也敢顶嘴,爷说一句你就顶一句。”
这一脚虽然没有用力,可是红翠却是非常伤心,蜷在地上啜泣。
周成只感觉一阵烦躁,看也不看红翠,丢下一块碎银子,直奔祖父庆云侯周受的书房而去。
书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周受手中的狼毫一抖,宣纸上的墨迹顿时晕开一片。
“何人如此大胆,敢让我们成儿生气,拉下去打一顿,发配到庄子里去?”周受目光扫过孙子涨红的脸和凌乱的衣冠。
“爷爷!您得给我做主!”周成“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那煤铁集团明明能分三百万两银子,张锐轩却非要增资,徐光左那老小子仗势欺人,还想赶我周家出局!”
周成攥紧拳头,“我周家可是最早注资的,凭什么要受这窝囊气?”
周受的眉头皱成个“川”字,手中的镇纸落在案上:“定国公是勋贵之首,如今煤铁集团牵扯众多,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当那分红是能轻易拿到手的?”
“可……可那是二十万两银子!”周成梗着脖子,“爷爷,您不知道,孙儿前些日子囤铁锭亏了不少,急需这笔钱周转啊!”
“糊涂!”周受猛地起身,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增资是必须的,我们家二千两投入,现在却占股二十万,可以阻挡新人加入分红,否则新人加入一万两该给多少股。你不要只看眼前利益。”
这也是张锐轩给这些掌的信中说的,今年必然会挡不住其他勋贵入股,只有增加股本,才能防止被稀释股本。
周成咬着下唇,眼中满是不甘:“那我们周家就这么忍气吞声?”
周受缓缓坐下,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沉得像块铁:“忍?你以为周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意气用事?且先按兵不动,等摸清陛下和内阁的态度再说。
记住,在这朝堂之上,活得久的,从来不是最能闹的。”
弘治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内阁首辅杨廷和,次辅李东阳,大学士谢迁,司礼监掌印怀恩,户部侍郎陈清召开御前会议。
陈清上书大明国库空虚,请求对大明煤铁集团开征商税。
这也是大明的特点,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帝不能决,请张锐轩入宫商议。
此时张锐轩正在张府调戏一下自己几个侍女。这几个月在开平一直忙事业,都没有时间关注一下。
不知不觉这些女人都长高不少,一个个都开始小何露出尖尖角。
九个珠战站成一排,张锐轩蒙着眼睛开始摸人猜人游戏。
正当张锐轩蒙着眼睛,指尖刚触到一名侍女婴儿肥的脸蛋上,开始捏一捏,凑近闻一闻,这个我知道是宋意珠,张锐轩得意洋洋宣布。
宋意珠因为经常要带小弟,身上有一股奶香味,这是掩盖不了,张锐轩解下手帕。
宋意珠瞪着张锐轩,心想:“少爷刚刚绝对是故意的,这个小色胚。”不过宋意珠却没有什么动作,经过赤珠半年的训练。
宋意珠早就没有当初野性了,有的只是对少爷的服从,心里还有一点小得意。
在其他侍女的起哄下,宋意珠踮起脚尖在张锐轩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飞快的跑开了,大家开心的笑了起来。
张锐轩再次蒙上眼睛,口里说道:“我们再来,你们竟然怀疑少爷我的能力,今天非要让你们见识见识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气喘吁吁地推开房门:“少爷!陛下急召!内阁、司礼监还有户部的大人都在乾清宫等着少爷呢!”
“宫里大人正在前厅等着呢?”
张锐轩猛地扯下蒙眼的布条,侍女们慌乱退到角落,鬓发散乱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张锐轩皱眉整理好衣襟,心头却暗自警惕户部,自己和户部没有打交道,看来是打秋风来了。这也是朝里有人的好处,传旨中官直接就告诉你哪些人参与了,这样就可以有所准备,不至于到时候抓瞎。
一路上,传旨中官主动说道:“小张大人,奴婢们听说,这次是针对这个煤铁集团的,小张大人可要做好准备。”
张锐轩最后解银二百万两让皇宫宦官和宫女们过了一个肥年。大明宦官和宫女非常多,好几万人,欠薪也是常态。
张锐轩踏入乾清宫时,殿内气氛凝重。杨廷和板着脸坐在御阶下左旁,李东阳捻着胡须坐在御阶下右旁,怀恩站在朱佑樘御坐右后,垂眸把玩着手中的念珠,朱厚照坐在御坐左前方,谢迁坐在李东阳下首,唯有户部侍郎陈清捧着奏折,低头面对着皇帝。
朱厚照看见张锐轩进来,对着张锐轩扮了一个鬼脸。朱厚照有点好奇,是什么让自己这个表弟变得这么能干了。同时又有点好奇张锐轩怎么应对这次危机。
“张卿家,陈侍郎提议对煤铁集团征税,爱卿怎么看?”弘治皇帝揉着眉心,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征税?不知道陈大人怎么一个征收法。”为国纳税,张锐轩其实不反对,只是现在这个时代,征收不得法,到处吃拿卡要,钱都被地方官吏贪污了,朝廷却担了恶名根本认同。
陈清闻言大喜,陈清最怕的就是一口拒绝,这里面有皇帝份儿,其他也是勋贵入股,在大明,涉及勋贵最麻烦,涉及皇权就更麻烦。
陈清清了清嗓子,“朝廷纳税自然是按章而行,大明律,正税三十税一,其他城门,关卡不一而足,由地方布政使,知府和知县视情况而决。”
“陈大人,下官认为如此不妥,内务府堂堂皇家公司,被地方层层加码,如何体现皇恩浩荡。”张锐轩才不愿意这样搞,工业化就是要破除地方关卡,才能发展经济。
第62章 大明第一寡头公司 下
陈清说道:“不知小张大人有什么高见,愿闻其详!”陈清就不相信自己等人用了千百年收税体系,张锐轩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见地。
历朝历代无不最后死于财政崩溃,就是收不上税了,到手的钱没有愿意吐出来。
其实明朝崩于税收主要是一个运力不行,运力不行生产和消费就会脱节,中间环节消耗太多,还有就是明朝还是农税和人头税为主,商税太少。
作为一个穿越人士,见识过现代企业运行的人,张锐轩有太多的经验可以利用。
张锐轩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继续说道:“其实西方国家有一制度,股份有限公司制度,商人要做开公司做生意,首先缴纳一笔钱到户部,这个就是注册资金制度。
然后,从户部领申领税票,标明出厂批次和数量,发往目的地,运输企业凭此票通行全国,最后由地方官员收回税票,同户部结算税银。
这样大集团凭此票据通行全国关卡,税金直接入户部库房,税收就定十税一,各位大人以为如何。”
张锐轩想来后世的增值税差不多就是这套流程。当然后世还有进项和出项充抵问题,可是现在大明都是初级产品,没有后世那种复杂东西工厂间流转。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微风中摇曳。
陈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张大人莫不是在说梦话?商贾向来视税银如虎狼,怎会主动往户部送钱?更何况,税票通行全国,沿途关卡皆成虚设,这让地方衙门如何自处?”
不过杨廷和,李东阳和谢迁都发现其中便利之处,这些只要抓住一个大集团,不愁没有钱。
“关卡改为察验户部签发的税票文书。大明煤铁集团愿意做第一个企业进行试运行。弘治十七年开始,户部可以派一个主事常驻永平府铁务集团。”不知道各位以为如何。
张锐轩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神色各异。杨廷和抚着胡须微微颔首,李东阳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而谢迁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张锐轩,似在评估这提议背后的利弊。
陈清有些难以置信,都说是善财难舍,这个张锐轩怎么就不一样,反而还主动加税,这是有什么陷阱。
陈清看向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李东阳大人,希望李东阳给一个主意。
李东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在喉间打转时,已将利弊权衡了个通透。指尖摩挲着盏沿暗纹,缓缓开口:“小张大人的法子,倒是让老夫想起洪武年间推行的茶盐引制度。”
这话一出,殿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稍有松动,陈清如获救命稻草般挺直腰板。
“只是茶盐引终究是朝廷专营,”李东阳话锋一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张锐轩,“如今将税权与商贾共分,又如何确保朝廷始终握有主导?”
李东阳抬手示意陈清稍安勿躁,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且永平府铁务集团若试行,其他商帮必要求同等待遇,届时户部派驻人手是否充足?税票查验的细则又该如何制定?”
“李阁老此言差矣,此举不是共分税权,是税收前置,按照工坊产品出工坊就收取税收,确保朝廷优先制度。”张锐轩解释道。
李东阳想了想,继续说道:“那些城里的小商小贩怎么办,朝廷哪有如此多人手去管理。”
“小商小贩直接按月定额征收即可,现在店面大小,经营的品类,他们到户部注册为个体工商户。”这个都是后世成熟的经验,张锐轩也是非常清楚。
陈清又接着说道:“要是有人漏税,逃税又该如何?”
“水至清则无鱼,这就看各位大人的手段如何了。”对于这种技术层面的事,张锐轩并不讨论。
朱佑樘最后说道:“各位爱卿回去,商议一下,拿出一个陈条出来,张锐轩留一下,散朝。”
“为什么要让户部他们插一手!”朱佑樘有点想不通,让朝廷插手进来自己这不是抢走了很多自己的钱。
“陛下,朝廷插去进来也好,这个集团太大了,微臣害怕自己把握不住,各位大人也是公中体国的高洁之士,有他们掌握一下方向也好。”张锐轩并不反对照章纳税,作为掌握了先进生产力的人,即便是纳锐也是暴利的行业。
而且想要改造这个社会,还必须将这些官僚纳入进来才好,当然这些也不能对朱佑樘说。
朱佑樘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说话,挥了挥手,示意张锐轩退下。
朱厚照问道:“父皇为何又不再言语了。”
“算了,总是一个小小的人,不能奢求太多了,这个天下终归是我们朱家天下。”破局之路还是非常漫长,不可能一蹴而就。
朱佑樘摸了摸朱厚照头:“皇儿,做皇帝难,做一个好皇帝更难。”
朱佑樘也不知道这一步跨出之后,大明会怎么样,真的会有商人愿意走出这一步吗?
张锐轩走出大殿之后,李东阳拉住张锐轩说道:“现在这里没有陛下了,本堂想知道你小子真实想法。”
李东阳也不相信张锐轩有这么乖,愿意交税,按照以往经验,张家小子可是无理也要搅三分的,这次还主动交税。
张锐轩望着李东阳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心中暗自思忖,这位老狐狸既然单独留下自己,必然不会轻易被几句冠冕堂皇的话糊弄过去。
张锐轩微微一笑,拱手道:“李师父,我和你不同,我是勋贵,与国同休的勋贵,有利于朝廷的事,小子都愿意去尝试。”
“日久见人心,李阁老以后会明白的。”张锐轩挣脱开李东阳,朝着午门而去。
李东阳望着张锐轩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手中的折扇不自觉地轻敲掌心。暮色将李东阳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廊下蟠龙柱的阴影交织在一起,恍若一幅诡谲的水墨。
见惯了朝堂之上推诿扯皮,李东阳还是有点不习惯这种直白,李东阳心想,你若是能够保持这个赤子之心,老夫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保你平安。
寿宁侯张府
张锐轩踏入自己小院,气氛有些凝重,绿珠有些躲着张锐轩。
张锐轩问道:“怎么回事?本少爷才出去一会,怎么就大变样了?绿珠!你手放在袖子里面做甚。”
第63章 工商执照
抽出绿珠的手,看了一眼,“这是谁打的,谁这么大胆,我的丫头都敢打?”张锐轩暴怒。“我给你们讨回公道!”
金珠平静的说道:“夫人打的,少爷要去夫人那里讨回公道吗?”
张锐轩猛地一滞,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才哑声道:“母亲为何发这么大火?”
金珠垂眸盯着裙角的褶皱,声音像浸了冰水般凉薄:“还不是少爷白天胡闹!夫人说绿珠作为院内管事,任由少爷胡闹,带坏了少爷。少爷以后还是收一收性子吧!”
“还有谁被打了?”张锐轩继续问道。
“还有赤珠姐姐和绿珠一样都被打了二十下手板,意珠妹妹最惨,被打了二十大板,正躺在榻上。”金珠说完也是泪珠子巴巴往下掉。
“那去请个大夫吧!”张锐轩知道这是冲着刘蓉一家来的,看来母亲对刘蓉一家意见还是很大。
“夫人不让请大夫,说是让宋意珠反省一下,张家融不下这等狐媚子行为?”金珠继续平静的说道。
“夫人怎么会知道我们上午在干什么?说,你们今天谁去告的密。”张锐轩召集九个珠在一起。
八个丫鬟齐刷刷跪在青砖地上,烛火在她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宋意珠屁股上满是打板子后青紫的淤痕,根本起不来。
“你们都是一个院子里面的,团结知不知道,团结最重要!”张锐轩呵斥道。
绿珠也是恶狠狠的说道:“这次要是被我知道谁干的,我非要扒了她的皮不可!”绿珠还是第一次被打。
金珠听到绿珠话,内心一颤,看来这次有点玩大了,千万不能让绿珠知道是自己告的密,金珠也是没有办法,少爷不怎么和自己亲近,绿珠又一直霸占着少爷,最近刘蓉又崛起。
可惜大家都在关心意珠绿珠还有赤珠三个人伤势,没有留意到金珠异常。
张锐轩想了想,后世有没有什么治棒伤的特效药,有了。“青珠,去厨房要几个生鸭蛋来,绿珠,我们在开平屯炼的那坛子药放在哪里!”
青珠闻言去厨房要去了,绿珠有些疑惑:“少爷,哪个毒药能用吗?”
原来,那个青霉素炼制好了之后,张锐轩为了测试浓度,买了一批小乳猪,喂给猪吃,逐步加大量,最后把猪毒死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个时代可没有测浓度的设备,张锐轩这土法提炼出来青霉素溶液,加入面粉搓成大小一样的丸子。
张锐轩取出十五个丸子,一人分了五个,“把它吃了吧!”
绿珠和赤珠捏着那白色的丸子,指尖微微发颤:“少爷,这......这真能治伤?”
绿珠接着说道:“少爷不会是不要我们了吧!想要杀人灭口!”作为亲眼看了小猪死亡的参与者,绿珠对这个白色小丸子是非常恐惧的,一直认为它是毒药,尽管张锐轩一再解释它是治病的良药。
张锐轩说道:“行了,本少爷也吃五颗,证明它不是毒药,总可以吧!你个无知小丫头,有眼不识金香玉。”
绿珠猛然扑上前,死死攥住张锐轩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少爷!您是张家的主心骨,万金之躯怎能冒险!”
绿珠眼眶通红,泪水扑簌簌砸在张锐轩手背,“绿珠这条贱命是少爷给的,就是拿一百个绿珠去换您平安,也值当!”
说着,绿珠抢过张锐轩掌心的丸子,仰头囫囵吞下,喉结剧烈滚动间,还不忘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瞧,绿珠这不是好好的......。”
绿珠像是一个上刑场的勇士,赤珠和意珠也吃了下去。
青珠这个时候也拿了一篮子鸭蛋前来。张锐轩指挥青珠,敲碎鸭蛋,取出蛋清,涂在意珠的棒伤处。
意珠脸色,额头汗珠不断的冒了出来,牙齿咬的嘎嘎作响,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抓起张锐轩的胳膊,一口咬在张锐轩胳膊上,双眼瞪的圆鼓鼓的。
张锐轩疼得闷哼一声,却一动未动,任由意珠咬着,鲜血顺着齿痕渗出,在月白色衣袖上晕开深色的花。
绿珠惊呼一声,“你放开少爷!”用红肿的手去推意珠,疼的只打哆嗦又缩了回来。
其他几个丫头也是乱成一团,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掰开意珠嘴巴。
橙珠拿起撬开意珠的舍板就想想要打人,张锐轩即时喝止:“算了,她也是遭了无妄之灾,别打她了。”
金珠掀开张锐轩袖子,露出两排牙印,有的地方都破皮了,非常心疼,恶狠狠的瞪着意珠,心想果然是野性难训,有些埋怨起赤珠来,半年了,训一个丫头都训不成,活该被打,想到这里心里负罪感小了不少。
“今天这个事,不要传出去,传出去了,把你们全部送庄子里去。”张锐轩不想多生事端。
橙珠拿出一个长条丝绸来给张锐轩包扎一下,这是张锐轩在矿上传授的包扎技巧,受伤的矿工都是这么包扎的。
张锐轩对宋意珠说道:“我娘亲打了你一顿,你也咬了我一口,算是扯平了。”
晚上时候,张锐轩躺在大床上,绿珠躺在大床外间小隔间内。
“疼不疼,小丫头?”
绿珠声音带着哭腔:“该问这话的是奴婢问才对,奴婢皮糙肉厚的,不疼。少爷金贵的身体,以后离那个野丫头远一点!”
“傻丫头,都肿成两个馒头了,还不疼,疼就哭出来吧!没有人笑话你!”
绿珠别过脸去,倔强地抹了把眼泪,却不小心碰到手心,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这一夜,院子气氛都比较压抑,第二天张锐轩又去拜访了这些勋贵股东,给他们一一解释一下,注册资金的问题。
不过这个时代终究还是皇权最大,理解也要执行,不理解还是要执行。
就这样在十二月二十九最后,弘治十六年各部封关的最后一天,三百万两银子入了户部,大明的第一张工商执照新鲜出炉。注册资金1500万两,实缴1500万两。其中300万两银子,永平府煤铁勘探和采集权作价1200万两,编号:大明矿00000001。
第64章 钼矿
几天时间,绿珠也好了,小手也恢复如初了,赤珠也好了。意珠还没有,不过伤口也愈合了,消肿了,只是走路还不太行。
一却又恢复正常了,张锐轩也去警告了一下那几个行刑的婆子,下次再敢真打,就扒了她们皮。
其实府里行刑也不是每次都打的这么狠,能够打板子的人都是有手艺的。
张锐轩是散官,不用每天上朝,大明官方休假一年一开始只有三天,新年一天,建国日一天,太祖皇帝生日一天,后来加了太宗皇帝一天,和万寿帝君(当朝陛下)一天,就五天假。
实际上整个春节十五之前都是不奏事的半放假。
正月初一
张家全家人齐聚一堂,开始祭祖,张锐轩作为寿宁侯嫡长子,奉香献宝,好不热闹。张家人还真不少,只是两个侯爷子嗣单薄,只有张锐轩这么一根独苗。
其他黑压压一大片,好几十个人,张锐伯也在人群之中,看着张锐轩。小小年纪就已经有着不一样的少年老成。
张季龄也是不断的夸赞着张锐轩,张和龄也是十分得意,拍了拍张季龄的肩膀:“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你好好做官,将来前途也是少不了的。”
张延龄作为从祭,也是春风得意,经过多年耕耘,张延龄夫人肚子终于有动静了。
张延龄大声宣布:所有的张家后辈都有赏钱。
到了初十,大明户部终于弄出一个公司法案。开始张贴公布,因为不是强制执行,只是给了一个参考,不过还是没有商会愿意去执行,大家依然还是我行我素,还没有体会到货通天下的便利。
几家商会通过过年的期间的物资售卖,竟然回笼了大部分资金,加上张锐轩放出谣言,心中信心满满。
以前烂在仓库里面备荒粮食这次全部拿出来在京城售卖,京城一时之间粮价和柴价都降了不少。
张锐轩还是心心念念的贵金属镍矿和钼矿。镍矿基本上都是铜矿伴生矿,是镍矿和铜矿石长的差不多,古代经常被工匠误认为是铜矿,看来要去找工部合作一下。
钼矿?张锐轩依稀记得大明将钼矿当做一种墨在卖,钼矿是黑色金属光泽的石膏妆,是水墨画的常用墨。
张锐轩带着金岩穿过京城熙攘的街巷,最终在东四一条街口停住脚步,这是文房四宝一条街。
张锐轩穿着朴素,打扮成为一个落地童生模样,金岩穿一身破旧不堪衣服,浑身不自在,金岩就没有穿过如此破旧不堪衣服。
一见去了好几家都是松烟墨,并没有想要的钼矿。
两个人再次走进一家“慕苍斋”的墨宝店,金岩有些埋怨道:“公子,墨不多是一样的墨,能够写字就成。”
张锐轩小声说道:“墨都是好墨,可是公子我囊中羞涩。”
金岩心想,作为大明最有钱的男人之一,你竟然说自己没有钱,不过老板交代的事还是要完成,金岩忍住笑意没有吭声。
张锐轩虽然声音小,可还是被店小二听到了。
店小二心想两个穷鬼还想维持面子,正好老板的儿子被人骗了,进了一批脂墨,就卖给你们了。当时江浙地区产一种黑石膏状的矿,和墨差不多,也能书写,经常被人加在徽墨里面卖给收购商。
这家店老板儿子第一次出门进货,就被人骗了,买了一百多斤脂墨,花了三十文一斤,一直压仓库里面好几年。来慕苍斋的都是老主顾,一直卖不出去。
店小二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笑,凑到张锐轩跟前道压低声音:“客官!正巧我们店里新进了一批好货!虽不是徽墨正宗,却也是江浙那边的稀罕物,写字作画一点不差,价格更是实惠!”
张锐轩也顿时来精神,“在哪里,我要先看货 。”
店小二说道:“客官,随我来!”三个人向店后面的库房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混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
墙角处,十几个油纸包裹的大布包堆得老高,店小二费力地搬下一包,扯开油纸,露出灰黑色的块状物,表面泛着金属光泽,正是张锐轩心心念念的钼矿制成的脂墨。
“您瞧这成色!”店小二用指甲刮下些粉末,“黑亮黑亮的,写在宣纸上墨色沉稳,绝不洇染!”
小二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这批墨原是给宫里制笺局备的,多了些存货才拿出来卖。往常要五十文一斤,看您二位是实在人,三十文一斤,再送您两支羊毫笔!”
金岩听得直皱眉,正要开口拆穿,张锐轩却抢先一步,指尖摩挲着矿石表面,故意露出惊喜神色:“竟有这等好物!只是……三十文还是太贵了些。”
张锐轩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在店小二眼前晃了晃,“我身上只有二两银子,能不能二两那些这些。”
小二顿时面露警惕,一次买一百斤,这个可是大手笔,难道这个是好东西。
张锐轩心想:坏了,太心急了,这个店小二起疑了。
张锐轩缓缓了说道:“实不相瞒,二两银子是我们书院的,我们书院需要大量墨,可是有出不起价格,就夫子就托学生出来购买。我们夫子丢不起这个人,这个时候我们书院的力夫。”张锐轩指着金岩说道。
金岩心想,我又成书院的力夫了,得了,少爷你开心就好,金岩展示一下自己的胳膊上肌肉,证明张锐轩所言非虚。
这个其实掌柜进来,听到两个人对话,说道:“卖,卖,二两就二两,这批货虽然是三两多进货来的,可是掌柜还是要买了它,看着就心痛。”
掌柜说完拿走张锐轩的银子,说道,“小二,帮忙搬一下,生怕张锐轩会反悔一样的。”
其实正常脂墨进价一百多斤也就几百文钱,卖二两就挣了好多。
装完车之后,张锐轩说道:“老板,能不能在进一点货,我们还想要一批!”
掌柜搓着银子的手猛地顿住,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公子还要?可这货是宫里流出来的,不好弄。”
张锐轩也不装了:“老板你也别唬人,你这就是山上挖的,你忽悠不了我。”
掌柜的顿时面露尴尬说道:“可是从江浙道这京师,一路舟车劳顿也不容易。我就挣一个茶水钱。”
“三十文一斤,我长期不限量收购!”张锐轩说道。
“客官这是要做什么用呢?”掌柜还是问了一下,掌柜的知道肯定不是书写用。
“这就不是掌柜你该知道的了”张锐轩也是强势起来。
“成交!”三十文一斤,掌柜也是能挣一笔的,有的挣没有道理不挣。
第65章 未来媳妇
晚上张锐轩回家时候,一个一架马车从张府出来,车窗帘掀开,露出一对妆容精致的母女,惊鸿一瞥,两马错头匆匆而过。
马车上母亲说道,“那就是现在名动京城的张锐轩了。”一个约十岁左右的女子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不说话。
马车上的母亲又接着说道:“咱们家现在不比以前了,太祖开国那会,先是第一侯,后来又是公爵,又是追封王爵,如今一百年多过去了,朝廷是公爵不给,侯爵也不给,只给了一个世袭指挥使。”
十岁女童突然攥紧了裙角,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倔强:“母亲,女儿听闻张锐轩不过是靠姑母得宠而已,张家多有不法行径,怎比得咱们开国世家?听闻张锐轩贪花好色,家里侍女都是各顶各的漂亮。”
母亲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抚过女儿精心梳就的双鬟,窗外月色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在她眼角细纹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可张家的不法之事,至今也无人能拿出实证。”母亲声音沉沉,指尖抚过女儿鬓边的珍珠花,“而咱们府……”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女孩还是有些不甘心。
“你个死丫头,今天你情形你也看到了,张夫人不冷不淡的,还未必乐意。张家有什么不好,你一过门就是当家奶奶了。张家也没有其他兄弟,就一个妹妹。”母亲有些不耐烦,刚刚见面女儿不热情,让她觉得希望渺茫。
张锐轩前来见母亲,见礼之后,张夫人伸手去摸张锐轩的头,张锐轩巧妙的躲了过去,不让张夫人碰自己头。
张夫人手僵立当场,半晌缓缓说道:“我儿长大了,该娶个媳妇了!”
才十三岁,就娶媳妇?会不会太早了,张锐轩拉住张夫人的手:“娘亲,儿子还小,不想娶媳妇,过几年吧!”
张夫人望着儿子躲闪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很快又被殷切取代:“十三岁不小了,你父亲十三岁时已经和我开始议亲了。你现在议亲,过几年就娶进门,早点开枝散叶。”
张锐轩听着母亲的话,耳尖微微发烫,忙不迭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脚底像抹了油似的往门外蹭:“娘亲说的是,儿子记下了!我突然想起书房还有课业没做完,先走啦!”
话音未落,张锐轩冲出房门,袍角带起一阵风,差点掀翻了廊下悬挂的宫灯。
张夫人望着儿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甩开的手背,轻声嗔道:“越大越没规矩。”
夜渐深沉,张府内灯火渐次熄灭,唯有主院的烛火仍在摇曳。
张夫人倚在绣床上,看着丈夫张和龄慢条斯理地卸去外袍,眼角眉梢尽是温柔。
待张和龄在进来之后,张夫人便顺势依偎过去,指尖轻轻绕着丈夫胸前的盘扣。
拢脆也开始忙碌起来,去小厨房吩咐准备热水。
房间内响起两个人欢愉的靡靡之音。过了一会儿张和龄大喝一声,常年用脑算计的张和龄,在房事上完全不是对手,很快就败下阵来。
拢脆进来用毛巾给两个人摖试完了身体,张夫人穿好睡衣,依偎在张和龄身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娇嗔:“老爷,轩儿是不是该说门亲事了,否则出了正月跑去那个什么开平屯的,一呆又是一年。”
张和龄闻言,微微皱眉,翻身坐了起来,一手搂住张夫人的肩头:“夫人,轩儿才十三,这般年纪议亲,是不是太早了些?”
张夫人轻哼一声,搂住丈夫的脖颈,语气里满是担忧:“老爷,您是不是忘了,当年你我不也是这般年纪议亲。听说宫里的太皇太后不好了,去年冬天就没有起来过来,除夕的诰命夫人大会也没有参加。万一有个好歹,那又要往后拖了。”
张和龄赶紧用手捂住妻子嘴,“有些事在家里说说就好了,可千万别出去说!要掉脑袋的。”
张夫人也是说道:“夫君,这个我知道,谁也没有说,姐姐这算是熬出头了。”张夫人心想,太皇太后一走,太后又不是皇帝的生母,那么姐姐这个皇后算是熬出头了,再也没有人能管了。
张和龄松开手,眉间褶皱更深,眼神警惕地瞥向紧闭的门窗:“夫人慎言!这等皇家秘辛,哪怕是揣测也当烂在肚子里。”
张和龄顿了顿,伸手将妻子散落在枕上的青丝拢到一旁,语气缓了缓,“不过你说得也在理,太皇太后若真……朝堂必然动荡。”
张和龄心中也是非常高兴,周家仗着太皇太后,压了皇后的张家多少年了,是时候该换换天了。
张夫人见丈夫松口,顺势将头埋进丈夫怀里,声音含着委屈:“今日汤家有意来结亲,那姑娘生得端庄,小人儿很招人喜欢,又是开国勋贵之后。”
汤家?张和龄开始沉思:汤家是开国公爵,太祖他老人家同乡,可是如今早就败落了,不过败落了有败落了的好处,汤家人不多,也比较守规矩,不会乱来,是一门好姻缘。
如今张家就如烈火煎油一样,张锐轩小小年纪就闯出大名堂了,是该降降温了。张和龄说道:“这件事,我是没有意见的,你合适时候找个媒人去保媒吧!”
张夫人眼眸一亮,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指尖轻轻点着丈夫胸口:“老爷这是同意了。等轩儿成了亲,外头那些说他靠姑母上位的闲话,也能少上几分。”
张夫人忽地想起白日里儿子落荒而逃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只是咱们那犟小子,怕是要闹上一闹。”
张和龄摩挲着下巴,眼底闪过算计的光芒:“自古婚姻大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可由不得他。”
张和龄顿了顿,声音压低,“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明日,再差人去查探汤家底细,尤其是那姑娘,务必要打听清楚她的品行、教养。”
正说着,外头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张夫人打了个哈欠,倦意袭来,往丈夫怀里缩了缩,喃喃道:“有老爷出面,我便放心了,只是轩儿去开平屯的事……”
“皇命不可违,就这样吧!”
第66章 工部左侍郎徐文渊
弘治十七年正月十四
该拜访的人都拜访完了,张锐轩也承诺了孙铭,一但道路开工就优先帮助处理那五万户非军户非民户的麻烦。虽然是五万户,可是意味着有将近三十万口了,感觉到了沉甸甸的担子。
必须要开辟新的财路才行。
张和龄得知后就抱怨说:“儿子,这五万户是历史遗留问题,关咱们什么事,那是内阁和五军都督府该处理的事。”
不过张锐轩不这么认为,这五万户那也是祖上为国出力的人,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路间。
张锐轩安慰道:“父亲放心这些人用好了会有更好作用,开工修路也必须要人,让他们去修路正好。”
“历来修路都是官府派徭,何必花钱修路。”去年煤铁集团上交了1200万两利润上去,张和龄担心张锐轩今年完成这么高利润,被皇帝姐夫处罚。
尤其是今年户部还要派官去收税,行监督职权,今天煤铁集团算是户部,还有太监汪直两层监督。而且今年形势不怎么好,铁太多了消化不良了。
不过张锐轩还是非常自信,张锐轩已经再次收到工部神秘人传话,约张锐轩太白楼茶室听雨圆见面。
晌午时分,张锐轩带着金岩来到太白楼。茶楼飞檐下的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张锐轩抬手拂了拂衣摆沾染的尘土,对着小二说了一声“会客!”
小二就不理会了
穿过雕花木廊时,隐约听见二楼传来古琴声,七弦泠泠,像是《秦王破阵乐》
推开听雨圆门,越过屏风,屋内只点着两盏羊角灯,氤氲的茶雾中,一个身着工部绯袍的中年男子背身而立,手中团扇轻叩窗台:“张小公子,没有想到吧!”
“原来是徐大人,不知道徐大人找小子所谓何事?”
徐文渊笑了:“当然是为了共同的事业。”
“大人说笑了,我和大人没有共同的事业。”
徐文渊说道:“你不想工部插手你的炼铁事业,若是我能更近一步,那么……”
“大人说笑了,六部尚书堂官那是朝廷大员,不是我能决定的。”张锐轩才不想玩这么高端的局。曾健和自己只是一点政见不同,没有想搞掉他,张锐轩也不认为自己能说服陛下换了工部尚书。
徐文渊闻言,转身踱步至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折扇轻点窗框:“张小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去年煤铁集团上缴千万两白银,陛下龙颜大悦,满朝文武谁不知小张大人在皇上面前的份量?”
徐文渊忽地旋身,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再说,曾尚书联手几个商会托京城铁价,不准其他地方铁入京,此举太下作了,影响大明国计民生,如此心胸狭隘之人,怎么能当此大任。”
“徐某不才,心中还是有一丝大明的百姓 。”徐文渊此时也是非常紧张的,非常怕张锐轩退缩了。
没有想到是曾健这个人在托市,张锐轩也是心中大怒,表面还是不动声色说道:“锐轩能相信大人吗!”
徐文渊见状,心中一喜,看了这事要成了,难道是那句大义说服了,也是少年郎,心中还有正义。
徐文渊稳定心神,从容不迫说道:“张小公子,徐某为官二十余年,自问做官为人还是有底线的,今日之局面实在是忍无可忍!”
张锐轩缓缓说道:“希望大人不忘今天之言,大人需要锐轩做什么?”
徐文渊忍住心中狂喜,平静说道:“张世子只要运来更多的铁锭,狠狠的打击一下他们囤积铁锭,几个商会破产了,自然会有人去清算曾尚书的。”
“就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锐轩有一事烦扰徐大人?”张锐轩说道。
徐文渊微微颔首,折扇轻摇:“但说无妨。”
“煤铁集团需要修一条路入京,到时候需要工部支援一些工匠,还有就是铜矿……”
徐文渊顿时冷了下来:“铜矿是大明的命脉所系,不能给小张大人,小张大人请回吧!我们约定就此作吧!”
张锐轩也是平静说道:“不后悔!”
徐文渊冷冷说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为不为,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不怕我去曾健那里告发你,徐左侍郎?”
“那是你的事,徐某管不着”徐文渊其实内心隐隐有些后悔,没有想到这个张锐轩胃口这么大,敢打铜矿的主意。
张锐轩突然笑了出来:“徐大人误会了,锐轩不要铜矿,想要铜矿内一种似铜矿,可又非铜矿的伴生矿,我们煤铁集团收购这种矿石。”
徐文渊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折扇轻敲掌心,眼中却仍存戒备:“原来如此。只是这伴生矿虽非铜脉主矿,却也关乎冶炼规制。小张大人拿它作何用途?若牵扯朝廷命脉,徐某断然不敢应允。”
古籍天工开物拾遗上说,此物能够增加炼铁质量,使煤炭炼铁的质量与木炭无异,是我煤铁集团今年能否成功的关键。
张锐轩决定不告诉徐文渊真相,其实张锐轩也没有说错,钢铁中加入镍铬就是不锈钢了,确实可以增加炼铁质量。
徐文渊心里也在合计,这么说,永平府挖到大陨铁是真的,以后永平府炼铁少不了工部支持,一却又回到正轨了。
徐文渊点点头,此事容易,徐某会去协调。
“你们报个价吧!我们不白拿工部的矿石,我们按市价收购。”张锐轩不想占工部便宜。
徐文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抚掌大笑:“张小公子果然豪爽!不过这伴生矿在工部库房向来是弃置之物,若按市价算……,好像没有市价”
徐文渊折扇轻点下颌,似在斟酌,“倒显得徐某市侩了,给几个工匠的辛苦钱就好了。那么京城的铁矿?”
“徐大人放心,过几天永平府的新铁到了,京城铁价比降到400文。”其实张锐轩的心中价位是100文,害怕吓到徐文渊,就往高了报。
正月十六,张锐轩的车队缓缓出京,前往开平屯。
京城几乎所有的勋贵都派小辈代表来城门楼上送行。
周成心里嫉妒的发疯了,在角落里说道:“能力强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替我家干活的,充其量就是一个外管事,还是没有钱的外管事。想到这里,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
第67章 钢铁大战 上
离开京城之后绿珠几个侍女开始活跃起来,不再是侯府的压抑气氛。
正月十八日永平府铁锭再次运到京城,这次每天整整一千辆的车队送去北京,每天一百万斤,400文一斤出售,一天就是40万银子。
面对海量铁,周成愤怒的摔碎了茶杯,奶茶泼了一地。周成的货都是700文进的。现在降到400文,这也就是说周成的财富缩水了一小半。
晋徽浙苏四大商会再次聚集在一起,乔治首先开口说道:“现在怎么办?还吃入不吃入。”
胡雪峰急忙回道:“现在不吃入就全功尽去了,怕什么,这个铁就是值这个价的。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再说还有工部老爷背书怕什么。”
华子文也是说道,“买吧!老夫就不相信了,他张锐轩是能变吗?就是孙悟空也变不了这么多铁呀。”
陆天鸣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胡雪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别磨蹭了!现在就定下各自份额,回去筹钱!谁要是临阵退缩,往后就别在商界混了!”
胡雪峰目光如炬,依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天鸣身上,“陆兄,你平素最是果决,莫不是被张锐轩那小子吓破了胆?”
乔治转动着翡翠扳指,似笑非笑:“老胡,话别说得太满。这每天百万斤的铁,怕是连工部的库房都要堆不下。咱们吞下容易,消化起来……”话音未落。
华子文重重一哼:“消化不了就屯着!等张锐轩那个小子没有铁锭,铁价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陆天鸣也下定决心了,那就这样我们四家平分,他来多少铁我们就收多少铁。
张锐轩在开平听到后,心中狂喜,不知死活的东西,真以为小爷的铁是陨铁。
张锐轩下令在开建20个大型小高炉,这次高炉连着转炉,炼轨道钢。
先每天100万斤铁出货吊着他们,一天一百万也就是500吨,一个月才1.5万吨,还有5000吨供应其他。
正月二十六日,陆文渊支援的修路工匠也到了。
张锐轩召集永平府知府陈知行和顺天府尹林琦还有沿途几个县令说道:“陛下已经同意了微臣计划,重修永平府到京师的官道,这次采用新技术,煤铁集团出资修建,只是沿途土地征收?就要仰仗在做的各位大人了。”
陈知行摩挲着官服下摆,目光在张锐轩身上打转:“张大人,这修路虽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征地涉及农户田产,恐生事端。”
顺天府尹林琦便抚须笑道:“陈大人多虑了。陛下既已首肯,沿途州县当全力配合。再者,张大人的煤铁集团财大气粗,只要补偿到位,百姓岂有不依之理?”
张锐轩说道:“这次煤炭集团出资,新官道每里征地补偿五百两银子,永平府到京师全程400里,宽50尺,不过张某人也知道你们难,我就两点要求,不能耽误工期,不能闹出说皇上坑民事件。”
张锐轩给出远高出农户卖地钱,其实也不多,就是二十万两银子,可是对于沿途几个县来说就是一笔天降横财。
武清县令搓着手,喉结上下滚动:“张大人出手阔绰!只是这新官道宽五十尺,许多人家祖坟都得迁……”
迁坟是一个麻烦?张锐轩沉思一会说道:“具体路线你们和工部的勘合的主事商量,最后报一个数量到集团,一座坟再补贴十两银子,不过说好了我要路线直,你们不要为了十两银子给我掰弯了,到时候不给钱。”
武清县令讪笑着连连点头,额角却沁出细密汗珠。林琦见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悠然道:“张大人放心,沿途官吏皆是忠君体国之辈,岂会因蝇头小利坏了大事?”
张锐轩接着说道:“老官道这次就不拓宽了,不过集团会出资硬化。到时候你们沿途各县可以组织人来做工,管一顿午饭,一天派50文钱。”
此言一出,几位县令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宝坻县令搓着手笑道:“张大人这是给咱们县送生计啊!农闲时青壮劳力多得是,既能赚银钱又能学手艺,百姓定当拍手称快!”
陈知行却微微皱眉,目光扫过张锐轩身后堆叠的工程图纸:“只是这新旧两道并行,日后管理怕是麻烦,若有商贾贪图旧道便宜……”
“陈大人放心,新官道这次采用故秦直道设计,铺设铁轨,普通车走不了,只有煤铁集团的特制马车可以走。”张锐轩解释道,“当然要是有需要,煤铁集团也是可以承运其他物资的,运费不会高于他们自己运输。”
“各位还有什么疑问吗?”张锐轩环视一圈,“没有问题就行动起来吧!”
话音刚落,密云县令突然举手,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张大人,这个征地补偿你看什么时候下发?”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众官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张锐轩,连林琦手中的茶盏都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先每个县发一半,你们征地完成一半再给另外一半的一半,征地完成全部给,迁坟补偿由工部和你们还有煤铁集团三方现场确认后当场给迁坟文书,现场给一半,迁完再给另外一半。”
林琦最后说道:“各位大人,都动起来吧!”
正月三十日,旧官道正式动工,先把上面一层有植物的土地挖掉,然后用大碾盘人力拉动压实,铺上炼铁炉的炉渣、干馏煤焦油后的沥青和松香调制的类似后世的柏油,然后再用大石碾盘反复碾压,压实。
旧官道旁的槐树底下,七八个老汉拄着锄头围成一圈,盯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直咂舌。王老汉的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邦邦响:“瞧见没?那些黑疙瘩跟墨汁似的,铺地上黏糊糊的,这能走车?”
“听县太爷说,这叫,是煤铁集团捣鼓出来的稀罕物!”李瘸子伸长脖子,看着工匠们将冒着黑烟的沥青倾倒在路基上,“昨儿我家小子去工地做工,回来说那玩意儿烫得能烙饼,沾衣裳上洗都洗不掉!”
一位教书先生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道:“此乃奇技淫巧!想我大明官道,向来以夯土碎石为基,哪有用这等妖物。”话没说完,忽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骑着高头大马的监工在新铺的路面上疾驰而过,扬起的尘土落定后,路面竟只留下浅浅的蹄印。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神了神了!”王老汉的烟袋都忘了装烟丝,“俺活了六十岁,见过的路被马车压出半尺深的沟,这黑疙瘩路咋就压不烂?”
第68章 钢铁大战 中
张锐轩修路让商会再次看到希望,心想一但修路,必然道路不畅,运输不力,铁锭不能及时到达。
二月一日首次没有运铁车到来。胡雪峰看到希望,调价上涨到1000文一斤,其他各家也是纷纷效仿。
可是市场并不买账,一天下来一斤铁都没有卖出。
乔治决定明天要是永平府铁还运不过了,就发布消息说永平府的铁运完了,没有铁了,并再次上涨价格。
曾健也在时刻关注这场铁价之争,似乎看到了希望了。
徐文渊暗自焦急,心里埋怨起了张锐轩,为什么不能等新官道修通在修老官道心里叹息到,年轻人还是太冲动了,不够沉稳。
京城大小铁匠铺心里也有些焦急,享受了400文一斤的五十炼好铁,现在又要1000文,那比死还难受。
不过第二天中午车队姗姗来迟之后,一却谣言都不攻自破了,李福按照张锐轩吩咐将降到300文一斤。
300文价格一出,市场一片死寂,京城各大小铁匠铺一片欢呼雀跃,铁价又下来了。
胡雪峰望着账本上鲜红的赤字,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噗”地喷出一口老血,染红了案头新写的涨价告示。
乔治死死攥着翡翠扳指,指节发白,“这不可能……他哪来的这么多铁!”
华子文跌坐在太师椅上,喃喃自语:“完了……工部的人不是说...说张锐轩的高炉撑不过半个月……”
陆天鸣盯着窗外连绵不绝的运铁车队,突然抓起算盘狠狠砸向墙壁。
算珠噼里啪啦滚落满地,却盖不住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晚上,刘蓉对张锐轩说道,“少爷,你如此赶尽杀绝,小心他们狗急跳墙,挺而走险了。”
“怕什么,少爷早就等着他们,就怕他们不动手。”放心吧这里他们不敢动手,少爷给了这些工人如此高工资,现在就是发杆长枪让他们出关去捅蒙古人,他们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仓禀实而知大义。
与此同时,胡雪峰的密室里,四位商会首脑围坐在堆满地契的桌前。
乔治的翡翠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他咬牙切齿道:“张锐轩分明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乔治突然抽出腰间短刀,狠狠插在地图上的开平城位置。
华子文的胡须不住颤抖:“可他手下有数千护矿队,他还是皇上的内侄,是官身!”华子文对于杀一个大贵族还是非常有顾虑的,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事。
陆天鸣突然冷笑打断:“官身?官身又怎么了,只要我们做的隐蔽一点,别说只是一个官身,就是皇帝老儿也……”
陆天鸣突然闭上嘴巴,这个是可是江南官商大秘密,差点就说破天了,可是其他人被亏钱扰乱心神,并没有发现陆天鸣的异常。
胡雪峰抹了把嘴角的血,眼中闪过疯狂:“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鱼死网破!派人联络山匪,劫了他的运铁队!再买通几个铁匠铺,散布煤铁集团私通鞑靼的谣言!”
深夜的开平城,张锐轩站在高炉旁,看着新炼出的轨道钢泛着红光。
一名密探汇报道:“少爷,飞鸽传书,京城徽商胡府的管家,晋商的乔家的管家,昨天同时出城去向不明。”
不过是一些跳梁小丑罢了,张锐轩沉思一会:“通知孙都督,以行军拉练名义保护官道,通知我们护厂队也动起来!这伙黑山老贼要是敢出来,就剿灭了他们。为民除害。”
探子说道:“少爷,是燕山匪徒,不是黑山老贼。”
“都一回事。”张锐轩说道,“去吧!”
孙铭接到密信时,正盯着沙盘推演北境布防。火漆印上的煤铁总局徽记让他瞳孔微缩,展开信笺扫过“以行军拉练名义保护官道”几字,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孙铭笑道:“张锐轩这个张家小子,一个区区四品散官,现在调动起来我这个大明第一武官了”
幕僚也是笑道:“将军不必理会他,张世子还不够格呢?再说调动军队可不是小事,陛下怪罪下来?”
孙铭瞪了幕僚一眼,那五万户你去解决吗?算了,老夫就为他跑这么一次腿。
“来人!”孙铭猛地拍案,“派人去通知顺天府兵备道,本督要拉练一下,传令甲字营,明日卯时起,于永平府官道沿线展开十日野外拉练!”
副将捧着兵符匆匆赶来,望着连夜整队的将士满脸疑惑:“都督,这拉练的路线...分明是张锐轩的运铁要道?”
孙铭将密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间,眼中闪过狠厉:“怎么了,本督不可以在这里拉练吗?好好准备着,本督这就去求圣命”
孙铭突然压低声音,“别忘了,去年的军饷是怎么来的,做人要知恩图报!”
望着孙都督远去的背影,副将咬了咬牙,还是去准备了。
孙铭身着武官服,大步踏入文华殿。朱佑樘正伏案批阅奏折,墨香混着龙涎香萦绕殿内,听闻孙铭求见,忙通传,说道:孙卿家不在蓟州练兵,急着入宫所为何事?
孙铭单膝跪地:“启禀陛下,臣恳请在永平府官道沿线开展十日行军拉练!”
朱佑樘手中狼毫一顿,蘸着的墨汁在奏疏上洇开:“永平府?那不是张锐轩运铁的要道?”
“正是!”孙铭猛地抬头,眼中精光闪烁,“近日燕山匪患猖獗,臣听闻张锐轩的煤铁集团运铁频繁,恐遭匪寇觊觎。臣愿借拉练之名,暗中护佑朝廷物资,保官道畅通!”
孙铭从袖中抽出一卷密报,“这是昨日截获的山贼密信,直指运铁车队!”
朱佑樘展开密报,目光在字句间游走,脸色逐渐阴沉。还有人敢动自己的产业,真的是好大胆子,现在永平府铁务可是朱佑樘的钱包。
“起来吧。”朱佑樘将密报掷于案上,望着窗外翻滚的云层,“朕准了。不过孙卿家需谨记——,军队出去,不要扰民,注意约束军纪”
孙铭叩首时,额角触到冰凉的金砖:“臣遵旨!”
燕山匪首:“劫杀永平煤铁集团的车队?没有兴趣,我们只是山匪,不是亡命之徒,两位大人请回吧!”
第69章 钢铁大战 下
胡雪峰气得将茶盏狠狠摔在青砖地上,碎片飞溅间,乔治却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地契推过去:“这是顺天府三百亩良田,只要事成,还有半数煤矿股份。”
“你们两个再去告诉燕山匪徒,只是劫杀车队,不是官,只有张锐轩一个人是官身,其他人都不是官身。”
胡府管家和乔家管家快马加鞭,再次踏入燕山匪寨,寨门前新添的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守寨喽啰认出二人,刀尖一横拦住去路:两位人又来送死?上次说的话,大当家可没兴趣听!
乔家管家赔笑着从怀中掏出一锭十两纹银,压低声音道:“这次咱们带着实打实的好处,还请兄弟通融。”
喽啰掂了掂分量,这才嗤笑着让开。穿过蛛网密布的寨门,二人被领进一间熏得漆黑的石室,燕山匪首正用匕首剔着熊骨,见他们进来,将骨头狠狠砸在陶盆里,溅起一片油花。
“怎么?还想劝老子去摸老虎屁股?”匪首斜睨着二人,腰间镶满铁钉的牛皮腰带泛着冷光。
胡府管家强作镇定,展开那张顺天府地契:“大当家,这次我们只要劫财,不动官身!张锐轩身边护卫虽多,但真正有官身的只有他一人。
张锐轩不会出开平屯煤矿,大当家只要劫杀他们车队就好了,那些只是煤铁集团的力役,不算什么。”
管家心想,只要你动手了,以后可就由不得你了,你不想,会有帮你想得人。商会养士千日,用士一时。
乔家管家急忙补充:“您看,这地契明日就能过户,煤矿股份也已备好文书。张锐轩的车队满载五十炼精铁,随便抢上几车,都够兄弟们快活十年!”
匪首摩挲着粗糙的下巴,目光在摇曳的火把下阴晴不定。突然,抓起案上的酒坛猛灌一口,酒水顺着虬髯滴落:“听说孙铭孙都督的甲字营在官道巡逻?”
“那不过是幌子!”胡府管家眼珠一转,“孙铭要防的是鞑靼人,哪有空盯着你们这些小打小闹?况且车队每日辰时经过青石峡,那里三面环山,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话音未落,匪首突然将酒坛砸在地上,瓷片飞溅间,寒光一闪的匕首已抵住乔家管家咽喉:“你们当老子是三岁小儿?怎么动手,哪里动手是我们的事,不劳费心!”
来人,将他们带下去,关起来。
胡府管家脖颈贴着冰冷的匕首,喉结剧烈滚动,却仍挣扎着嘶喊:“大当家!地契文书都在您手上,这可是天大的好处!您怎能……”
“好处,老子怎么知道不是陷阱,你们放心,我们要是成功了,拿到银子,自然会放了你们。要是你们敢骗老子,山寨里面可是有不少好男风的,到时候你们懂得!”
胡府管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滑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乔家管家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喊道:“大当家,我们怎敢欺骗您!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您要是不信,现在就派人去打探消息,定能查明真假!”
匪首一把将乔家管家甩到一旁,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派人打探?老子的人可没那个闲功夫!你们的命就攥在我手里,在牢里给老子好好待着吧,最好盼着老子能顺顺利利的!”
与此同时,开平屯煤矿内
张锐轩正在视察蒸汽机研究组,李贵带着人护卫在一边。
“让你一个堂堂护厂卫千户,跟在我身边会不会委屈了自己。”张锐轩问道。
“不委屈,李贵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张家奴。”李贵说道。
“别这么说,你现在也算是入了朝廷为官,吃朝廷的俸禄了,武官虽然不得文官金贵,可也总是官身了。”
“这都是少爷成全的。”
“不说了!”
张锐轩为为首的工匠:“怎么样进展如何!”
工匠停了手中的活:“回总办大人,老夫惭愧呀!白拿了大人几十两俸禄。”
“老人家不必如此,多试几次总能成功的。”张锐轩安慰道。其实张锐轩也就画了一个大概图,都是摸着石子搞研究。
老工匠心里很不是滋味,隔壁电机组,车床组,还有好几个组别都有产品了,只有自己的蒸汽机组还是没有样品出来。
原来钢铁组,水轮机组,马车组,炼焦组更是集团的支柱。
就是大家一开始看不起的煤焦油组,戏称废物收集组,也鼓捣出来沥青和黄油两个产品。
张锐轩拍了拍工匠的肩膀:“别灰心,你们组是非常重要的,是可以改变大明,让大明变得更好的存在!”
“李贵,走,我们去新官道工地上看看去!”张锐轩吩咐道。
一行人出了矿场大门,朝着工地而去。
暗处一伙人,快跟上,你去汇报一下,“大鱼出笼了,大鱼出笼了!”
青石峡
这里两个土坡中间有个小山谷,这在华北平原上算是一个打伏击的地方了。
燕山匪首带人埋伏在土坡后面,浩浩荡荡的车队通过。
永平府到京师,大牲口一个月废银15两,加上人员,一辆车运营维护在20两。只能拉五个来回,5千斤货物。
折合4文一斤运费,这还是张锐轩改良马车之后的成本。
“杀!”随着燕山匪首一声暴喝,数十名穿着破烂衣服拿着木棍,农具的匪徒冲了出来,为首的贼人拿一把生锈的朴刀。将车队围了起来。
“列阵!”为首的车夫将马刀从马车车架中抽出来,一百名汉子也是同样抽出马刀,马刀泛起冷冽的寒光,似乎在告诉匪徒,这个车队不好惹。
为首的贼人挽了一个刀花,大声呵斥道:“命是自己的,货是东家的,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掂量一下!”
车夫也是大喊一声:“张总办大人待我们不薄,如今正是我们效死力的时候,谁要是敢打退堂鼓,别怪我事后刀子不认人。”
其他人也是大声回应道,“队长放心,一群小毛贼也敢学人劫道。”
发信号给护厂总队长孙哲大人。孙哲收到求救烟花后也是迅速出动,“小子们,现在看你们的表现了!”
甲字营卫指挥使接到孙哲通报也是迅速出动。
第70章 四大商会结局 1
马蹄声如雷,孙哲率领护厂队与甲字营骑兵的身影在山道间如黑色洪流奔涌而来。
燕山匪首瞳孔骤缩,望着天边扬起的尘雾,这才惊觉落入圈套,手中朴刀几乎握不稳。
“放箭!”匪首嘶吼着下达命令,可是自制的弓根本没有杀伤力,射出的箭矢稀稀拉拉,被车队护卫们轻易格挡。
为首车夫冷笑一声,挥刀劈开冲来的匪徒,高声喊道:“兄弟们,援兵到了!给我杀出去!”其实车夫也不知道是不是援兵,不过先解决了这伙小毛贼总是没有问题的。
混战瞬间爆发,车夫训练有素,结成阵行步步推进,马刀在阳光下划出死亡弧线。
匪徒们本就装备简陋,面对训练有素的官军和护厂队,很快溃不成军。
燕山匪首被孙哲率领的精锐小队团团围住,他挥舞朴刀左冲右突,却见李贵长剑出鞘,寒光闪过,直接削断了武器。
“朝廷钦犯,还不束手就擒!”孙哲剑尖抵住匪首咽喉。
燕山匪首脖颈抵着森冷剑锋,却突然仰头发出桀骜大笑,喉间震动带得剑尖微微发颤:“狗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山野匹夫也敢称好汉,都给我压下去,交给林相公处理。”这里是顺天府的地界,还是要交给林琦处理。
孙哲对着前来的卫冠卫指挥使也是哈哈一笑:“这一次算兄弟立功了,还有一个贼巢,不知卫指挥使没有用兴趣!”
卫冠闻言眼神一亮,摩挲着腰间佩剑大笑:“孙老弟这是要带我吃肉!燕山匪巢老子早就想端了,正好借这个机会立个大功!”
其实卫冠并不愿意进山剿匪,京城附近的山贼都是一些过不下去的百姓,也没有什么油水,大军开拔需要很多钱。
只不过孙哲是孙都督的侄子,卫冠还是愿意卖这么一个面子。
卫冠有些眼红的看着孙哲的队伍,好家伙背靠煤铁集团,真的鸟枪换炮了,现在身上零零碎碎特别多,又是水壶,又是饭盒的,还有人手一个小圆盾,手持长枪,腰跨腰刀。
孙哲也看出来了卫冠的眼热,孙哲拍了拍卫冠的肩膀,笑得爽朗:“卫哥这眼神都快把我弟兄们身上的家伙事儿盯出个窟窿了!”
孙哲故意晃了晃腰间崭新的牛皮水壶,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不就是些装备?剿完匪咱们顺道去一趟开平屯,让张小子给兄弟们也来个鸟枪换炮!”
卫冠心中想到这个京城在燕山贼巢右边,开平屯在左边, 两边各一百多里,卫冠结结巴巴的说道:“这个真的顺道吗?”
孙哲笑道:“顺道,怎么不顺道?贼寇东逃,攻击开平屯煤矿,卫指挥使率众一路追击,到开平屯联合护厂卫斩杀贼寇!斩首三百。”
卫冠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狡黠笑意:“好你个孙老弟,这算盘打得噼啪响!”
卫冠摩挲着下巴,盘算着这“追击贼寇”的戏码若是演得漂亮,既能得剿匪功劳,又能白得装备,还能让上头挑不出错处,“不过...万一有人较真核对路线?”
“卫哥,您当那些文官是神仙不成?”孙哲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就说贼寇狡诈,绕了远路。况且...”
孙哲指了指地上横七竖八的匪尸,“这些‘证据’还不够?到时候让张锐轩再给军报里添几笔,说咱们在开平屯外头设伏,里应外合才灭了贼寇。”
燕山匪徒看到官军来围剿,尤其是孙哲的军队,气势如虹,根本无心抵抗,很快就投降。
士兵们在地牢内发现两个管家,只当是两个普通的肉票,也没有在意,一起关押起来。
押着这些俘虏养开平屯方向撤离,林琦现在有些头疼,这伙燕山匪徒其实就是失地农民,接收下来顺天府也没有土地安置,现在大明开国一百年了,哪里有土地安置他们。
可是,不安置又不行,大明律规定,投降的人要分土地耕牛和种子。
手下师爷说道:“大人,既然是那个张家小子搞出来的,就让他负责安置,反正他的煤铁集团也在招工。
正好他们队伍也往开平屯去了,大人也去派人到开平屯去,他都接收了五军都督府的那几十万烂摊子,还怕这几千人吗?”
林琦摩挲着官服上的补子,沉吟半晌后猛地一拍桌案,对着师爷说道:“就这么办!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林琦心里清楚,张锐轩的煤铁集团是内务府势力,也是皇上的,这些百姓也是皇上的子民。
皇上的产业安置皇上的子民,再正好合适不过。
新官道分成二十多个标段,全部是五军营内的五万户混不上军户的修路。每个标段有四千多人,总共有十多万人参与修路。
张锐轩带着一个李贵来到一处工地。基本是男的多,女的少,不过都没有穿衣服,二月天还是非常冷的。女的上下两块钱布裹一下遮羞,男的腰间搭一个布遮羞。
张锐轩叫来负责的管事:“不是每个人都准备了两套工作服吗?怎么没有发下去吗?咱们是皇家公司,不能这么喝工血。传出去皇上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管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冻土:“张总办明鉴啊!衣裳早就按人头发下去了,可是他们不愿意穿,怕磨破了新衣服!”
还有这等事?张锐轩沉默良久,“行了下去吧!”
张锐轩来到一个正在敲鹅卵石的妇女面前,说道:“集团不是发了一人两个套衣服吗?”
妇女停下手中的铁锤,冻得通红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腰间粗布,讷讷道:“发了,可是干活哪能穿那么好衣服,干活汗大,容易糟蹋了。”
妇女抬眼望着张锐轩身上笔挺的绸缎长衫,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俺寻思着,这衣裳改一改留给闺女出嫁穿。”
“你丈夫怎么不来干活?怎么要你一个妇人来干活?”这个时代妇女一般都不抛头露面出来干活。
妇女顿了顿说道:“孩子他爸几年前随军押粮去云州边境,被蒙古人打死了,留下小妇人带着一双儿女过活。”
张锐轩闻言也是心情沉重的离开这个妇女,妇女继续挥舞着铁锤敲打石头。
张锐轩叫来管事,“现在工地男人是多少钱一天,女人多少钱一天?”
“李大管事定的,男工一天80文,女工50文,女工力气小,干的活没有男工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管家说道。
“这样吧!那些为国捐躯的男人,他们的妻子来我们集团干活的以后和男人一样,都80文。”张锐轩吩咐道,“要让他们的死变得有意义。”
管事不太理解最后这句话,不过还是点点头表示愿意去办。
张锐轩带着李贵和几十个护卫开始回开平屯煤矿。
黑暗处一个探子发出信鸽,大鱼要回笼了,大鱼要回笼了。
第71章 四大商会的结局 2
未时,大日高悬,阳光明媚,微风,滦河河谷里弥漫着湿冷的水汽,春草发出新绿。
张锐轩带着李贵还有五十骑家丁队伍行进在蜿蜒的官道上,马儿走在浅浅草皮上,时不时的吃一口新绿。
滦河河谷树林里面,几百个蒙脸人正埋伏在官道两侧,注视着官道上的张锐轩一行人,这些人头埋的很低,生怕被人看到。
“少爷过完这个山谷我们就投宿吧!天黑路滑不好走。”李贵提议道,
好,传令下去,过完这个山谷就找个驿站住宿一晚上。
李贵呵斥道:“都打起精神了!”李贵最近学习兵法有所得,知道这种地形是打埋伏的好地方。
不过现在才刚过中午,又是有官道,来往客商很多,大家还是不是很担心,毕竟是天子脚下,皇城根上。哪有这么大胆贼人敢劫杀朝廷命官。
不久之后孙哲和卫冠大军也来到河谷之外,孙哲说道:“卫兄,今天我们就在这谷外路宿一晚上,明天穿过河谷晚上就可以到达开平屯了。”
卫冠也是哈哈大笑,“就依孙兄弟,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
两个人丝毫不知道张锐轩的队伍不久前刚刚闯入河谷。
张锐轩队伍越往里走就感觉越阴生生的,飞鸟不鸣,大家也开始警惕起来,盾不离手。
行到河谷中央,突然前后杀出几个百蒙脸人将张锐轩一行人团团围住。
李贵瞳孔骤缩,长刀出鞘的寒芒划破凝滞的空气:“结盾阵!弩手准备!”五十骑家丁瞬间变阵,圆盾如墙竖起,弩箭在弦上泛着冷光。
为首蒙面人一声唿哨,两侧树林箭矢如雨倾泻而下,破空声与盾牌撞击声交织成刺耳的战歌。
李贵大喝呵斥:“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劫杀朝廷命官,就不怕抄家灭族吗?”
可惜来人不答话,只是不停的进攻。
张锐轩说道:“不用问了,下马迎敌,放出信鸽,看看附近有哪支部队能够来接应。”
可惜的是,李贵的信鸽刚一飞出就被乱箭射杀,张锐轩望着坠落在血泊中的信鸽,喉间泛起铁锈味。
蒙面人攻势如潮,好在冲压而成的精钢盾牌足够坚硬,但是,还是有人中箭惨叫着倒地,温热的血溅在新绿的春草上。
受伤的人拖入阵中包扎,不过张家这支队伍也不是好惹的,长枪如林,每次突进都有蒙脸人惨叫着倒地不起。
辰时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五十匹挡箭的马都死了,张锐轩的五十个家丁已经有十几个受伤了。还有三十几个能够站立,外围也倒了近一百个蒙脸人。
两个蒙脸人首领也是非常心惊,想不到这么一支小队伍能够死战不退。
张锐轩激励道:“再坚持一下,援兵就到了!”
李贵忧心忡忡说道:“少爷,没有人冲出去报信,援兵很难来。”
“我说有就有,现在发信号弹,天黑了,方圆十几里有人都能看到。我们最近的两个工地都能看到,会来救我们的。”
李贵顿时心中一喜,其他人也是闻言士气大震。
三颗信号弹拖着猩红尾焰刺破暮色,在河谷上空炸成璀璨血花。
蒙面人首领猛然抬头,面罩下的眼睛闪过阴鸷:“快,加快攻势!他们在求援!”
霎时间,死士们又开始进攻,他们的箭矢早就射完,现在只能短刀肉搏了。
河谷之外,搭建好营帐,正在烤火的孙哲忽然攥紧腰间佩刀。
卫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天际炸开的红光映亮半边云霭,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抽出长剑:“这是山谷有人在求援!”
孙哲认出这是自己队伍的信号弹,说道:“不好,这是我们护厂队的信号,马队集合,随本官进谷增援。”
卫冠也是咬了咬牙,“马军集合,其他人原地待命,随本官进谷!”
两支队伍开始进谷,很快两支马军一千多人冲进河谷,找到张锐轩的队伍。
孙哲的长枪挑飞一名蒙面死士,寒芒直指为首之人:“拿下活口!”卫冠的骑兵如铁流般横扫战场,马蹄踏碎蒙面人的阵型。
张锐轩见援军杀到,顿时精神大振,带着家丁们反守为攻,将残余敌人逼至河谷死角。
两个蒙面首领背靠背挥舞弯刀,眼中却已泛起绝望。
其中一人突然暴喝着冲向张锐轩,却被李贵斜刺里杀出,长刀精准劈断其持刀手腕。惨叫声中,孙哲的绳索已套住另一首领脖颈,用力一扯将人掀翻在地。
“说!谁派你们来的?”卫冠用剑尖挑起蒙面人的面罩,一个蒙面首领人咬舌自尽流血而亡。
另一首领狂笑起来:你们以为抓了我就能知道真相?做梦!话音未落。
孙哲一个箭步上去卸了蒙脸首领人下巴, 孙哲卸了蒙脸首领下巴的瞬间,那人喉间发出含混的嘶吼,涎水混着血水顺着嘴角滴落。
张锐轩甩了甩剑上的血珠,突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河谷两侧的枯叶簌簌落下:“天不亡我!把这狗东西捆严实了,就是撬开他的嘴,也要问出幕后主使!”
卫冠踢开横在脚边的尸体,剑指蒙脸首领:“你要是和他一样死了就死了?如今到了六扇门,就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他们手段强了,包你酸爽的很。”
那人瞳孔骤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却因下巴脱臼发不出半点声响。
李贵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上前抱拳:“少爷,兄弟们折损了十三个,还有十几个半死不活的,剩下也是人人带伤。”
张锐轩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落在不远处几具家丁的尸体上,眼底腾起凛冽杀意:“把死者好生收敛,发抚恤金五百两,活下来的兄弟,每人赏银百两。至于这群贼子……”
张锐轩弯腰拾起一块带血的碎布,“给给本官彻查他们身上的物件,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队伍退回山谷外,来到孙哲营地,守卫报告外面来了两支队伍,要进谷救人,天黑不能分辨,就阻止了。
张锐轩来到队伍前面,出声安慰,为首人听到张总办声音,知道总办大人没有事,就回去了。
这个时候守卫向卫冠报告,抓到两个试图逃跑的俘虏老头。
不过天黑了,又大战了一场,就没有心思审讯了,就让守卫把他们绑起来,明天再来审讯。
第72章 四大商会的结局 3
这一夜,很多人注定是睡不着了,在北直隶劫杀一名朝廷四品官员。
当天晚上刑部尚书闵珪就收到了出事地界快马飞书,可惜的是城门已闭,出不去了。
闵珪当夜找到北直隶的清吏司的郎中李杰,“滦河河谷发生刺杀案,明天一开城门就亲自带人去把人犯带回来。”
李杰一头雾水,大晚上的就为一件刺杀案,“谁被刺杀?不会是那位”
“就是那位财神爷”
李杰瞬间清醒过了:“谁……这么……大胆,这不是把刑部架在火上烤吗?”
林琦也同样收到了消息,心中暗自高兴,还好是不是自己地界。
永平府陈知行感觉天都要塌了,这真的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张和龄也接到消息,还知道儿子没有事,就是死伤了十几个家丁。不过也够心惊胆战的,自己三十多岁了就这么一个儿子。
张和龄想了想,天亮之后就入宫去找姐姐哭诉去了,朱佑樘也是大发雷霆,把六部尚书和三个内阁大臣都训斥一遍。“刑部都烂透了,下次是不是杀到京师了你们都还不知道。”
闵珪跪地磕头:“老臣惶恐,老臣惶恐,请陛下责罚!”
其他几个大臣也是跪倒一片,口中说道:“老臣惶恐,老臣惶恐,请陛下责罚!”
朱佑樘看着这满朝公卿,没有一个勇于任事的,冷哼一声:“都退下吧!”
日子才刚有点起色,朱佑樘认为是六部和内阁的人在搞鬼,不想自己日子好过。
也有可能是周家,太皇太后已经彻底的口不能言了,周家周成囤铁想要发财,在京师也是公开的秘密了。
只是在各方压力下京师竟然神奇的达成平衡,谁也不敢动。
乔家和胡家此时确实如临大敌,他们管家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不知道是什么事。死士的联络人员也发来信鸽,刺杀失败,目标丢失。
现在张锐轩遁入军营之中,有几千士兵保护,看着押上来的一百多个活捉蒙脸人,只能快刀斩乱麻,没有时间磨蹭了。
张锐轩说道,“卫指挥使,张某人就越俎代庖一把,过一过正印官问案的瘾。”
到底还是世家子弟,心里傲气的很,有仇自己报,卫冠整理一下情绪:“张世子请便,只是别把人全部弄死了,得给刑部老爷们留几个活口。”
张锐轩吩咐道:“将他们两个人一组,每组问一样的五个问题,答案不一样一起打五鞭子,答案一样,回答晚的也打五鞭子。”
一个负责审讯的书吏说道:“大人可定了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你们自己想,本官哪有那个时间想问题,随便问,让他们快速答,回答慢于五个数的给他们一鞭子。
前三十个问题不要问什么案情相关,三十个问题之后再问,先问受何人指使,再问这人是谁,去吧!”张锐轩想试试前世的快问快答会不会问出答案来。
审讯室内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喝问声与鞭笞声。五十多个蒙脸人起初还咬牙硬撑,面对诸如“家中排行老几”“早饭吃的什么”这类琐碎问题,有人因记忆偏差与同伴答案相悖,瞬间皮开肉绽;有人抢答稍慢,也被抽得哀嚎不止。
慢慢的有的人为了不挨打就形成条件反射,问什么就答自己知道的,俗称说话不过脑子。
然后书吏突然问:“你是受何人指使的。”
有的人反应过来了没说,有的人没有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受乔东家(受胡东家)指使的。”
得到答案的后,另外五十多个人也很快结束了。
原来是两个商会搞出来了鬼,
看着这些被打的遍体鳞伤死士,算了吧,给三法司一点面子,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去挖。
六扇门其实是民间说法,六扇门就是三法司,即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古代衙门大门都是两扇对开,三个衙门就是六扇门。
两个逃跑的老头也引起众人重视,扒开他们外面粗布衣服,很快露出里面丝绸衣服,两个肉票有什么好跑的?
肉票就是土匪绑人的人质。
经过匪徒的指认,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原来不是肉票,是两个主顾,
好大胆子,这是双管齐下差点就他们得逞,张锐轩想想都害怕。
大军压着匪徒和死士还有两个管家前往开平屯煤矿,傍晚时候终于来到开平屯煤矿。其实已经不能算是煤矿了,现在是一个大型的集镇了,城建面积比滦州州治还大。
各种工坊林立,各种实验性的场所都在这里。
孙哲对张锐轩说道:“这个卫指挥是我的好兄弟,非常眼热我们装备,能不能给支援他们一部分。”
“你知不知道这套装备需要多少银子?”张锐轩问道。
孙哲挠了挠头,“没有多少吧!”孙哲确实不知道要多少钱。铁是工厂炼的,盾牌是一次冲压成型,打磨也是机械打磨的,好像花不了多少钱。”
“卖给五军营,收五十两不多吧?”张锐轩露出一副奸商嘴脸。
“这个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么好意思收钱!”孙哲可是夸口要送的,不由得急了,真要收钱就太尴尬了。
“这个五军营内不止一个甲字营吧!我要没有记错还11个其他字营。”张锐轩笑眯眯的说道。
“跟他说说,帮我们宣传宣传!”张锐轩用肩膀拱了拱孙哲,本来是想拱一拱肩头,可惜13岁的张锐轩还是太矮了,够不着。
“怎么感觉被你这个奸商套路了,这样下去,兵部的武库司要找我麻烦了!”孙哲笑道。
“武库司的这群人,把持军械一百年,没有一点进步,还退步了不少,早就该退位让贤了,正好收编了他们的工匠。”张锐轩早有进军军火市场打算了,不过名不正言不顺,想要啃下来不容易。
很快刑部郎中李杰和陈知行两个队伍先后脚到了。
两个人都想要提走犯人,寸步不让。
陈知行也有自己考虑,这是自己地界的事,自己必须介入,获取主动权。
李杰更是奉了尚书大人的命令,要第一时间提走犯人怎么可能让陈知行带走。
张锐轩提议道,不如你们联合夜审一晚,陈知府也好上奏,明天李郎中和卫指挥一起回去,路上有个照应如何。
两个人沉思一下,就答应下来。
陈知行向张锐轩投来感激的表情。这一晚对于陈知行来说太重要,掌握第一手资料才有后续手段。
第73章 四大商会的结局 4
很快陈知行和李杰就搞清楚了案情,对于这种死士来说,既然开口了,再坚持也就没有意思了。反正他们知道的有限,都是听命令行事,吃的是乔家(胡家)米,自然是愿意卖命。
死了的首领那个是胡家,活的这个是乔家的,两个管家也被指认了就是经常代表胡家(乔家)去庄子上宣讲要忠于家族,吃的是胡家(乔家)的饭。
陈知行将写满供词的宣纸在桌上展平,狼毫蘸墨的笔尖悬在纸面,墨珠将坠未坠。抬眼望向阶下跪着的两个管家。
“二位管家都是体面人,何必在这等腌臜事上折了阴德?”李杰晃了晃手中死士的供状,纸张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们连吃了谁家的米都招得清楚,二位难不成要学那嘴硬的鸭子?”
胡管家脖颈暴起青筋,额角的血痕在冷汗浸润下泛着狰狞的红。突然仰头大笑,唾沫星子溅在陈知行官靴上:“大人好手段!不过是屈打成招的鬼话,当真能作数?”
陈知行缓缓说道:“作不作数你说了不算,本官也不算,不过你要是死扛,你就是主谋,劫杀朝廷命官,皇后亲侄。你的九族怕是保不住了,死的又不是本官的人,本官不急。”
陈知行发现这些死士都是顺天府的人士,现在根本不慌了。天塌下来有顺天府顶着,说上天了永平府也是受害者。
乔管家原本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喉结剧烈滚动,偷瞄了眼胡管家涨紫的脸,突然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大人救我!小人愿招!徽商会的胡老爷上月在醉仙楼密谋,说要给皇后侄儿个下马威,还许了事成后……”
胡管家闻言双目圆睁,脖颈青筋暴起,突然挣脱捕快的钳制,疯魔般扑向乔管家。
胡管家枯瘦手指直掐乔管家的咽喉:“好个血口喷人的狗东西!分明是晋商乔东家眼红张锐轩,调派死士去劫杀小侯爷的!
两人在青砖地上扭打成团,胡管家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痕,在乔管家脸上划出狰狞的血道子。
“都给本官住手!”陈知行猛地拍案,案上朱砂砚被震得跳起来,猩红墨汁泼洒在供状边缘。
陈知行居高临下看着两个满脸血污的管家,狼毫笔锋突然转向胡管家:“你说乔家构陷,可有凭证?”
胡管家嘴角溢出带血的唾沫,却仍梗着脖子冷笑:“凭证?乔东家书房暗格里藏着的银票账本,还有和工部营缮司郎中往来的密信!若查不出来,小人甘愿千刀万剐!”
李杰突然抽出软剑,剑尖挑起胡管家染血的衣襟:“既如此,本官这就带人抄了乔家!但若查无实证——”
剑身寒光掠过胡管家眼底,“你九族老小的脑袋,可就悬在菜市口的旗杆上了。”
乔管家突然剧烈咳嗽,嘴角洇开一抹暗红血迹,却猛地抬头露出癫狂笑意:“胡老狗!你当真以为能把脏水全泼给乔家?”
乔管家踉跄着扯松衣领,脖颈处赫然露出半枚朱砂刺青,“五年前工部曾大人寿宴上,你我跪在偏厅听候吩咐的模样,可还记在心里?”
李杰眼神骤冷,狼毫笔尖重重戳在供状上:“说清楚!”
胡管家心中大急,这个可是唯一救命稻草,不能暴露了,这个乔管家太沉不住气了,拼命的给乔管家使眼色。
然而,乔管家没有看到,依然自说自话道:“胡家书房第三排书架暗格里,藏着曾大人管家的书信!去年秋汛修河堤的五十万两银子……都进了他们私囊!”
乔管家突然转向胡管家,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你敢说这些是假的吗?”
胡管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乔管家突然挣开衙役束缚,猛地扑向胡管家,十指如钩死死扣住对方喉咙:“咱们都是给人卖命的狗!凭什么你想独善其身!”
两人在血泊中扭打,乔管家的指甲深深抠进胡管家眼眶,“是曾大人说要让小侯爷死在永平府”乔管家心中,不管了,先往大了说,陛下肯定会保曾尚书的,说不定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谅他一个郎中也不敢查曾尚书了。
“够了!”李杰呵斥开两个人。
陈知行盯着满地狼藉,突然冷笑一声:“看来这桩案子,该从工部的账本查起了。给他们画押!”
陈知行拿走一份供词,说道:“就不打扰李郎中了,陈某人告辞。”
回到自己住处张锐轩再也支撑不住了,躺在大床瑟瑟发抖。
绿珠在外间很快发现异常,“少爷,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奴婢去喊人。”
张锐轩颤抖着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去……没什么大事。”
张锐轩蜷缩在锦被里,苍白的指节死死攥着被角,连骨节都泛起青白,“就是被昨天血腥场面吓得,昨天一晚上都没有敢睡觉。”
绿珠见少爷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心尖不由得揪紧。
绿珠蹲下身握住那双冰凉的手,轻声哄道:“少爷别怕,那些歹人都已经被抓了。”
张锐轩两世为人,都没有见过杀人场景,昨天傍晚几个时辰就看到几百人被杀,自己还亲手杀了几个人,头脑一直都是懵懵的,现在缓过来了,就不一样了。
绿珠轻轻将人搂进怀里,像哄孩子般拍着张锐轩的背:“别想了少爷,我去把其他姐妹都叫来。”
张锐轩却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别……别叫人。”张锐轩将脸埋进绿珠温热的肩窝,声音闷得发涩,“就你在这儿陪着我就好。”
说完,张锐轩沉沉睡去,可是到了半夜又惊醒了,绿珠没有办法,趁着张锐轩睡觉时候,去找刘蓉。刘蓉作为张锐轩内眷中的年长女性,想来会有一些办法。
刘蓉起身披着衣服,吩咐宋意珠照顾好两个弟弟。
来到张锐轩房间,吩咐绿珠点燃一支安神香。刘蓉将张锐轩抱在怀里安慰着,张锐轩在睡梦中感觉回到母亲怀抱中,还喝到了母亲的甘甜的乳汁。
刘蓉看着睡梦中张锐轩,心想,看在你照顾我们一家份上,便宜你了,也没有制止。
第二天,张锐轩醒来后,尴尬的红了脸,给刘蓉盖好被子之后,悄悄的起床,叫醒绿珠开始一天的工作。
张锐轩走后,刘蓉也整理一下衣服,回去。
宋意珠看到母亲回来,说道:“该给小弟喂奶了。”
“给他断了吧,都一岁多了!”
“你的儿子,你做主”宋意珠也不管了,断了也好。
第74章 四大商会的结局 5
周成收到消息后,哈哈大笑:“张锐轩那个小子现在估计吓到奶娘怀里吃奶去了吧!哈哈,真是个一个傻小子,有技术又能怎么样?”
周受听到后只皱眉头,把周成叫来严肃的问道:“那件事不会是你做的吧!”
周成一脸茫然回道:“爷爷是说哪件事?”
“还能是哪件事?刺杀张家小子的事”
“没有,爷爷,孙儿哪里会这么蹩脚,这事要是孙儿做的,张家小子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不是就好,最近老实一点,咱们宫里的老祖宗不行了,以后凡事让着点他们吧!”周受也知道,太皇太后一但山凌崩,周家肯定要受影响。
周成也是默不作声了,高兴不起来,心里一阵烦躁,自己老祖宗不行了,张家小子的姑母却正当年。
张锐轩找来李福,“从三月开始调整到100文一斤。”
李福闻言皱了一下眉头,“少爷要是降到100文咱们集团就没有利润了,咱们看着业务很多,实际上只有这个铁业务是挣钱的,其他业务都没有钱。”
李福也不明白,为啥要把价格一降再降。100文一斤,一个月出货1.5万吨,其实也就150万两银子,可是集团接收了五军营五万户难民之后,又加了税,现在只能收支平衡了。
张锐轩自信的说道:“放心,我们以后不只是卖铁,走给你看一个东西。”
这是炼焦炭的焦油分离出来的焦油马灯,亮度是蜡烛的几倍,也是油灯比不了的,这是我们的新产品。
京师有民户11万左右,还有三大营的军户十万左右。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民户还有很多商贩点的起灯的人。军户现在都是贫穷代名词。这二十万户可能一个月支出也就在一钱银子左右,一年下来也就就是24万两银子。
一万的内外官员,还有国子监的将近一万生员才是消费的主力,算上一万多富户才是消费主力军。这些人都是不差钱的主,一个月能平均支出十几两,还有皇宫也是大头。这样算起来京城的照明市场在400万两银子左右。
当然灯油到了京城还可以通过京杭大运河扩散到全国去。
对于那些船来说入京是满船,出京大部分都是空船而归。
卫冠现在是满载而归,卫冠的甲字营现在是鸟枪换炮了,所有的武器全部换了,还有水壶,饭盒。
离别前,孙哲笑着说道:“这可是兄弟据理力争,张家小子才同意给你换了,也就是看在你是救命恩人的份上。
这一套下来价值50两银子,可真的不便宜,这100支后装遂发猎枪,算是友情赠送的,刚刚改良的,我们护厂队都没有装备。”
其实护厂队有练习实用,只是没有对外装备,毕竟大明三大营才是正规主力。
这个护厂队是皇帝名义搞得私军,镇守太监是汪直。
明朝传统,军队必须有太监当监军,皇帝是不会信任外臣的,太监才是皇帝第一信任人。
煤铁集团的上司就是汪直,汪直不怎么爱搞钱,但是爱权,尤其是军权,当年督军在外十几年,最后被老皇爷贬到了南京。
当然煤铁集团的项目汪直也是一清二楚的,张锐轩也不爱钱,作为一个穿越者,还是大明朝的顶级权贵,有太多手段搞钱,随便弄点都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张锐轩更想的是用大明的铁为大明的犁赢得土地。
三月,张锐轩再次回到京城,这次遇刺经过张和龄不断奔走,朱佑樘决定将张锐轩征召回京师。永平府的煤铁集团增加一个从四品的协办,负责处理永平府生产,调运,和员工工资发放。
公司总部迁到京师,在东城划拨了一地。京城原来只有城,后来住不下了,又增加南边外城,就是城郭,现在在东城外开始规划另外一个城郭。
按照张锐轩的建议,朝廷将这块地收归国有,然后卖地建房。直接给古代打通了思路,原来还可以这么玩。朝廷只要建一个围墙,规划几条道路,就可以解决扩城费用。
这个时候的北京不大,才一百来万人口,甚至都不如北宋开封府。主要还是明朝没有钱,北京物资运输困难,冬天取暖用柴火都是问题。
不过张锐轩根本不怕,只要官道修通,永平府的煤就可以源源不断送到北京来,到时候取暖不再是问题了。
卫冠回来后,在五军营内骚包的不行,将其他几个营看的眼热不已,
孙铭哭笑不得,知道自己被张锐轩那个小子套路。
孙铭不觉得这几件装备需要五十两银子,现在京城铁价都掉到100文一斤,这十几斤铁怎么可能要那么贵。
不过,孙铭对于这一百支遂发枪很感兴趣,现在明军用的三眼火铳只能打三枪,三枪过后就是一根狼牙棒。
这个遂发枪不用点火,采用后装颗粒物火药,射速非常快威力大。
大家都是聪明人,孙铭知道这个张锐轩是什么意思。玩了很多很多天,孙铭对于这支遂发枪爱不释手。
李杰回到刑部汇报了整个案件的经过,
闵珪也在思谅起来,知道案子还有案中案,可是为了这么一件事就掉一个尚书实在是说不过去,那个张锐轩又没有死,大家都是同殿为臣的。
闵珪说道:“把人关进刑部大牢,别被锦衣卫抢走了,卷宗交上来,去好好休息吧!”
李杰拿出卷宗,说道:“永平府知府陈知行也拿走了一份卷宗。”
陈知行?没事,不必管他,这事和永平府基本没有干系,倒是顺天府该急眼了。
夜色初临,闵珪轻车简从来到曾健府邸,门房见到刑部尚书亲自登门,忙不迭通报,曾健正在书房研墨。
“曾公好雅兴。”闵珪踏入书房,目光扫过案头未干的《朋党论》临摹,“这欧阳修的文章,此刻读来倒也应景。”
曾健强作镇定,起身行礼:“闵公不知来此有和贵干?”张锐轩遇刺杀,曾健就隐约猜到了是那几个商会动的手,可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可是没有下命令,不过是他们自做主张的行为。
今天刑部尚书来了,曾健感觉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了,难道里面有些变故了。
闵珪说道:“曾公,闵某来的路上看曾公院子挺别致的,就是有些杂草长歪了,该清理就清理了,否则就影响美观了”
“珪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不打扰曾公了,告辞!”
闵珪走后,一个小妾衣衫不整的从后面进来接过曾健手中墨,开始研磨起来:“这个闵尚书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就走了,老爷,我们还继续吗?”
曾健回过神来早就没有心思,自顾自的走了。
第75章 四大商会的结局 6
小妾的问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曾健的心头,是该清理杂草了。
“管家!立刻去请营缮司郎中过来!”曾健吩咐道。
营缮司郎中被尚书家管家叫醒,还带着几分醉意。揉着惺忪睡眼跨进曾府门槛时,寒夜的冷风灌进裘皮衣领,才彻底清醒过来。
穿过影壁墙,廊下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管家一言不发地在前引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回响,像极了催命的鼓点。
推开书房门,曾健背对着他立在窗前,手中握着半截烧剩的蜡烛。
“郎中来了!”
曾健声音有些和蔼可亲,可是在郎中心里确实如丧考妣,尚书大人越是客气,说明事情越发大。
“曾相公,这深更半夜,卑职……”
“有些事,你要担起来,工不不可一日无事主。”
“还请相公明示,要下官担什么,下官需要担什么。”郎中声音颤抖。
“回去吧!”曾健缓缓挥挥手,声音中带着几分落寞。
寿宁侯府
张锐轩来到自己便宜父亲的书房。
“爹,我们是不是有很多盐引?”张锐轩问道。
“终于知道关心自家产业了,你那个煤铁集团做的再大,也是陛下的产业,没啥意思,正好这次退出,做我们自己家的事业。”张和龄劝道。
“那不行,几十万的生计在儿子身上,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
“盐引是有几千张,不过那个东西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先一个长芦盐场没有那么多盐,还有就是长芦盐场就是有盐,可是百姓也用不了那么多盐,人不能把盐当饭吃。各地都督盐道都有自己路子,我们根本插不上手。”张和龄每年确实能得到几千张盐引,大明一张盐引400斤。
可是,实际上根本得不到多少钱,作为大明唯一可以无限印盐引男人朱佑樘,他的盐引不白拿。需要给钱的,勋贵们将盐引转手给盐商,加上边境捐输的盐引。
整个大明盐政乱的如丝如麻,没有一个人理的清,大家都收不到钱。
张和龄只是拿到盐引就卖给大商人,挣一点差价。有的商人手里积压很多盐引,根本没有收盐引的意思。
一引四百斤,可以弄出三千斤以上的碱,只是现在大明不会制作而已,其实盐制作碱原理很简单,高中化学就有介绍。
卤砂是大明药房中常用的一种中药矿物,其实就是氯化铵,在侯氏制碱法之前都是氯化铵制碱法。
氯化铵加上食盐加上二氧化碳加上生石灰就可以源源不断生产纯碱。
具体办法就是将氯化铵和生石灰反应生成氨气。氨气注入饱和食盐水,通入二氧化碳,就可以得到小苏打和氯化铵这个副产品。
实际上就是通过食盐和生石灰还有二氧化碳来得到小苏打,氨气就是一个中间催化剂一样的消耗并不多。
就这样大明第一家制作碱厂在京师正式成立,挂靠在大明煤铁集体名下成为第五分厂,生产纯碱,小苏打和火碱三种产品。
这些都是工业纺织印染皮革工业的原料。
经过几天时间调查,刑部尚书终于呈上了弘治十七年第一大案的调查结果。
以晋商,徽商,苏商,浙商为首的四家商会,想要通过抬高大明铁锭价格获利。
因为,不满煤铁集团降低铁锭价格,所以想要劫杀煤铁集团总办张锐轩,扰乱市场。
主犯就是晋商会乔治和徽商会胡雪峰为首的犯罪集团。
三月七日
锦衣卫和刑部衙役开始全城抓捕,四大商会的人。
乔治正在召集在京师晋商做动员工作,乔治大声说道:“现在铁价已经降到了一百文,这是让我们死了。现在到了我们商会成立最艰难时候,退出是不可能退出了。
大家还有多少家底,都给老夫交上来吧!放心我们的库房了里面有几千万斤都是五十炼的好铁。”
可惜没有一个人愿意响应,现在没有上场的都知道陨铁说是假的,就是张家那个奇才改变了炼铁方式,现在五十炼钢铁已经是烂便宜了,根本卖不动。
唯一的好处就是煤铁集团承诺了不再降价了。
现在大明很多官办铁厂都组织工匠前往永平府学习高炉技术,和焦炭技术。
木炭价格都受到影响了,好像古代木炭除了炼铁还有很多用处,以前因为炼铁木炭管制,现在开始大量流入民用市场。
乔治正说着呢!突然大门被推开了。乔治立刻就看到让他腿软的存在,绣春刀,飞鱼服,王雨带着他的队伍又回来了,还换了一身装备。
王雨大喝一声“全部带走!”,绣春刀出鞘的寒光映着室内众人惨白的脸。
百十余名锦衣卫如鹰隼般扑上前,锁链哗啦作响,将试图逃窜的晋商们死死按住。
乔治踉跄着被按倒在地,金丝眼镜摔得粉碎,嘶吼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营缮司郎中可是我们的朋友。”
“朋友?”王雨冷笑,靴底碾过乔治掉落的算盘,“谋害朝廷勋贵、囤积铁器,扰乱市场,你都管家已经被我们控制了全部都招认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与此同时,其他院落也响起此起彼伏的抓捕声。
徽商会胡雪峰蜷缩在太师椅里,被锦衣卫从描金屏风后拽出时,还死死攥着未烧尽的密信,
苏商陆天鸣被堵在青楼雅间,珠翠满头的歌姬尖叫着四散奔逃。
刑部大牢的铁门轰然关闭,数十名商贾被推入潮湿的监牢。
乔治望着头顶漏下的月光,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胡雪峰的啜泣。
一天之间京师就大变样了。
不过朱佑樘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满意,花了那么大心思,动静。最后没有得到多少钱,只有一百多万两银子,还有一些古玩字画,最多的是铁。
这东西抄家的锦衣卫都不知道怎么处理,都是一百斤五十斤大铁块,也不能带一块,有这功夫带几块银子不好吗。
最后工部营缮司郎中因为结交匪类被流放广西。
工部尚书曾健被罚俸半年。工部左侍郎陆文渊相当不满意,想要找御史弹劾曾健,可惜这个时候皇帝已经无心处理这些事。
因为这个时候,太皇太后周氏崩于后宫之中,最后朱佑樘还是尊祖训没有和英宗合葬。
不管生前朱佑樘和周氏关系怎么僵,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弘治十七年第一大案就这么虎头蛇尾结束,现场抓获刺客全部去了辽东充军,乔治和胡雪峰两个主犯全家被杀,其他商人被抄家流放,他们仆人被发卖了,一些年轻女性被充入教坊司。
第76章 军械大变革 上
太皇太后崩逝,朱佑樘终于开始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三月二十日朱佑樘下令神英带领果勇营前往开平屯煤矿和护厂队开始了士兵对换。
大明十二团营,共计9万正丁,一团营合七千多人,这就是大明中央禁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也是大明镇压四方的根本力量。
可惜因为兵部尚书刘大夏的原因,此时大明禁军武备废驰,中央禁军早就不是成化年间犁廷扫穴的那支强军了。
神英是朱佑樘的心腹之将,出身延安卫指挥使,是大明西北边军中一员悍将。
大明军队是没有固定军饷的,军饷就是卫所军屯,这就是当年太祖朱元璋号称养百万兵而不废国家钱粮。
大明军制:百户享受六品待遇,百户以下总旗,小旗都是军户,百户是军官,一字之差天差地别,百户以上都是世袭罔替官职,百户以下各凭本事。
军官世袭了,能力其实不重要,有后代才重要,百户以下已经成为百户的奴隶。
打仗是不可能了,打不了一点仗,不过还是要有战斗兵,没有办法了。只能从这些百户所内又抽调一部分人,基本上都是百户的亲属,成立一支战兵。
那些有理想的百户,简单来说百户长子继承百户,次子,三子没有军职了,只能去这个战兵队伍里面拼了。
大明出动三四千人队伍差不多都是这种军官预备役,战场上表现非常好了,一但是大军出动,夹杂了卫所农奴就战斗力下降非常厉害。根本不会打仗,列阵都不明白。
冷兵器打仗排兵布阵非常复杂,很难精通。不过张锐轩的后装遂发枪就不一样了,这种枪械已经不需要阵形了。
后世英国佬的排枪毙命战术表明,这种后装遂发枪前面任何阵形都是白搭。在线形三排射击下,通过密集的火力投送可以撕碎一切阵形。
神英带着这七千多士兵来到开平屯,拿出皇上的中旨。
孙哲虽然有些心疼自己士兵,可是也不能不放行,这些士兵都是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也是集团通过每个月发军饷提升士气。
护厂队定员一万五千,每人每月2两银子,衣服,吃住都是集团出。
不过士兵并不愿意出去,在集团多好,吃住都是集团负责,去了京师谁知道什么情况,还能不能领到每月二两银子的月例,抱怨情绪高涨。
孙哲知道这些人想法后,召集众人训话:“我们这个集团,是皇恩浩荡,大家才聚集在这里,现在你们去京师,保障皇上安全,就是保障集团安全,皇上安全了,集团才能给您们发月例。
所有选中的人,人员关系还是在集团,你们子孙后代还是集团优先招录,在京师执勤时候月例还是一样发。”
孙哲对于神英说道:“让将军见笑了这些人,没有读过书,不懂君臣大义,就知道要养家糊口。”
神英抱拳朗笑:“孙指挥言重了!士卒恋栈亦是人之常情,大人一番训诫直指要害,倒叫末将佩服。”
“都是为了陛下服务的,本将也就是一个敲一敲边鼓的,打仗还是得有将军这种上过战场的。”孙哲并不没有上过战场。
神英不一样,神英可是在战场上刀口舔血过汉子。
神英指着士兵的火器说道:“这个就是卫冠所说的遂发枪吧!卫冠那个老小子宝贝的不行。”
孙哲说道:“走去靶场,给神将军表演一下火器操练,就选一百个人吧!神将军以为如何?”
“慢着,不用你选,我自己选!”神英示意手下去选一百人。军中有时候为了好看,会特意选一些神色高手进行表演,看着很好看,实战根本没有用。
据说这是北宋时候高俅当太尉时候想到的办法,选军中孔武有力者,手持方天画戟,青龙偃月刀当着仪仗队,每次演武看的徽宗都心花怒放,实际上北宋大军早就是花架子了。
神英笑着说道:“非是不信任孙指挥使,实则是皇命在身不可马虎。”
神英对于朱佑樘让他来开平换士兵也是心里有怨言的,神英也是有自己傲气的,这些都是自己一手训练的,神英不认为自己练兵技术差。
选好的人来到靶场,这是从三千火器兵中随机选出来的。
孙哲吩咐道:“开始吧!今天就打一百米靶?”孙哲受到集团影响开始用米做长度单位
“一百米?”神英并不知道一百米是多少,不过靶子立起来了之后,目测差不多有70步。心想:这个距离火器可不好打,如果要是能打这个距离那就没有弓弩什么事了,基本上一把枪就能打天下了。
实际上集团制作的这批枪能打150米。不过为了数据好看,孙哲就打一百米。孙哲心想:看来当初放出去100遂发枪还是有效果,叔父果然还是有办法,陛下这是派自己人来检验一下成果。
随着孙哲一声令下,一百名火枪手整齐划一地半跪在地,金属撞针与燧石相撞迸发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枪管后的火药。
装填,发射,装填,发射,每枪都打了7轮,差不多用时1分钟。不过这个时候没有这样计时单位,神英只是感觉时间很短。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硝烟如浓雾般弥漫开来。神英眯起眼睛,盯着百米外的箭靶,只见箭矢粗细的弹孔密密麻麻布满红心区域,少数偏离者也大多落在三环之内。
“这……这不可能!”神英对着身边军官说道,“我要看靶子!”
几个军官带着士兵将靶子拿过来过来。每个靶子差不多上靶六个左右。
神英从军二十余载,见过最精良的火铳在三十步外都难以命中人形目标,此刻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对火器的认知。
神英似乎看到了大明中兴的希望,每个武人都有封狼居胥的想法,不想封狼居胥的将军不是好将军,可是现实却不是那么容易。
京师方向,张锐轩制碱成功之后,玻璃制作大幅度降低,各种玻璃制品开始在京师流行起来。其中马灯是其中的佼佼者,皇宫里面蜡烛开始换上马灯了,不要低估人类对于光的追求。
第77章 军械大变革 中
三月下旬,天大地大农事最大,即便是太皇太后的崩逝,也不能改变农事。
张和龄申请的荒地终于也已经交割完毕,这么大动作根本瞒不住任何人,京师是没有秘密可言。所有人都开始关注寿宁侯划走了几万亩荒坡地做什么。
很快六部的大多数官员都知道了,寿宁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些西洋物种,能够在荒地种植,京城的其他勋贵也都知道。
张和龄自以为做的很保密,其实根本不是如此,而且负责这项工作的张锐轩也没有刻意去保密,唯一的优势就是京师大片不适合种植水稻小麦的荒坡地被张和龄从官地划拨到了自己的名下。
朱佑樘也知道,不过大家都选择默不作声,因为还没有收获,不知道收成如何,大家都没有行动。
先让寿宁侯去趟雷,只要他成功了,自己再上书要求国家参与就好了。能够在京师六部十三司当差的没有一个人是笨的。
去年种了马铃薯半亩地,收获了600斤,不过被吃了,留种坏了,剩下的也就能种三亩地。
玉米就不一样了,一亩地需要的种子不多6斤左右,去年收获的种子,足足种了五百亩下去。
红薯因为是可以藤繁殖,去年种植比较多,足足种了100亩种薯。差不多用了一万多斤红薯,
这一百亩种薯可以扩种到上万亩的红薯。
大三作物的扩散速度红薯当为第一,也是最有机会短时间全国推广的,解决粮荒。
现在的张和龄正在美滋滋的做着垄断全国红薯的美梦,丝毫没有察觉这个事情自己根本把握不住。
神英也带着这支队伍回到京师,朱佑樘看过部队演练之后非常高兴,国家大事在祀在戎。手上没有一支强硬的军队肯定是不行,这也是当初张锐轩提议建立一支规模庞大的护厂队,朱佑樘能够同意的原因。
用张锐轩的话来说这就是借鸡生蛋,硬生生绕开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培育了一支自己的部队。
否则就永平那么点事,也不需要汪直一直坐镇。
四月初,朱佑樘以门头沟煤炭账目不清,管理不力,民间盗采严重为由,剥脱了工部管理权,将门头沟煤矿收归内务府管理。交给张锐轩处理,算是补偿在滦州受到惊吓,当然还是内务府和张家二八分成。
明朝京师武器主要出自兵仗局,王恭厂,盔甲厂(鞍辔局)这三个地方,最高管事都是太监,虽然王恭厂归工部管理,盔甲厂归兵部。兵仗局是内宫十二司中二十四局之一。
四月份底朱佑樘正式下中旨,张锐轩担任这三个地方协理,负责技术升级。
技术升级是张锐轩的说法,意思是这些地方使用还是一百年前的工艺,根本不行,大明想要富国强兵,就必须对这个地方进行改造升级,获得优质武器。
大明别的不多就是太监多,几乎所有重要地方都有太监把持。当然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太监权力来自皇权,比较容易交接。
就这样大明第二家公司正式成立,大明门头沟矿业公司,注册编号矿00000002,注册资金100万,其中矿产量资源80万,缴纳资金20万,实缴资金0。
张锐轩没有二十万两银子交给户部,和户部商议以盈利资金后进行实缴。户部主事实在是不能理解,张锐轩这种行为。不过却也眼前一亮,以后是不是所有矿山都可以这样处理,这样就可以获得一笔钱。
李东阳想了一个晚上,觉得可行,不过现在已经在开采的矿很难,都是一些当地豪强,势力盘根错节,李东阳无意去招惹,不过新发现的矿确实可以这样做。
同时张锐轩为自己的碱厂也注册了公司,注册资金5万,实缴资金0,编号工00000001。
就这样大明算是有了三家公司。
不过对于门头沟煤矿收编就比永平煤矿狂暴的多,通过一系列打压手段,将那些不合作地头蛇全部抓了,判了,流放了。
这里是京师顺天府地方,张家在这里势力足够大,还有就是老子不能白遇刺一回。
抱着这种心态,快刀斩乱麻的处理了这个煤矿。工部的曾健自知自己理亏,没有敢言语,就这样官办部分也顺利交接。
张锐轩宣布待遇条件和开平屯煤矿等同,这在低层工匠和工人心里顿时有了巨大反应,劳动积极性大增,加上现在炼铁技术的提升,挖掘工具比原来锋利了很多。
门头沟是井煤,不同于开平屯露天煤矿,方式人还不知道煤炭内有瓦斯,坑道挖煤的坑道深了就会瓦斯积累引起爆炸。
张锐轩前来门头沟煤矿视察。
一个工匠说道:“老爷,这个井已经到了极限了,70步了,不能再开采了,否则老天爷就要发怒了!”
一个井深将近50米的深井,只能前面后挖各一百米矿脉,然后就要废弃重新挖井,这哪里是挖煤,难怪这里煤炭送到京师还是没有钱挣,只能压榨劳工。
张锐轩说道:“不是什么老天爷发怒,是你们没有掌握方法,老天爷能让我们挖70步就能让我们挖700步。”
工匠们面面相觑,满脸狐疑。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窑工颤巍巍开口:“张老爷,咱们祖辈在这窑里刨食,深了就喘不上气,前两年西窑就是突然炸了,连人带木头都炸飞了……,有好些个不信邪的矿主最后都炸窑了,现在再也没有人愿意挖超过70步”
“就是就是!这70步是老天爷给的,超过70步就是太贪心了,老天爷会惩罚贪心的人。”旁边年轻些的工匠把铁锹一杵。
“这里的苦力没有一个人愿意挖超过70步(100米)的井,再高的工钱也不行。”众人纷纷附和。
张锐轩对此也不在意,决定从开平屯煤矿调拨一个班组人员前来,只有突破事实才能破除这种认知障碍,否则就是说破喉咙也没有人愿意相信。
首先就是开始扩宽竖井,然后安装调试水轮机鼓风机,木工开始打造风箱,然后用松脂调制的沥青进行密封,安装一个滑轮棘轮机构拉矿车。一个具有现代化的气息矿井就出来。
然后用煤焦油制作的三硝基甲苯开始爆破坑道挖煤。
因为张锐轩的大量运用,现在硝的价格大涨,民间炼土硝人员大增,即便是这样依然还是供不应求。
第78章 军事大变革 下
经过一系列的变革,门头沟煤矿生产成本大幅度下降,工人的产量大增,从原来每人一天几百斤增加到五吨,节约了大量开采人手。
张锐轩接手的时候经过统计有一千五百户人口在这里从事采煤运煤工作。
张锐轩将采煤人数降低到500人,每天二千吨煤。通过骡马大车一天就可以运输到京师,当然还有大量煤炭被炼成焦炭。
还有自行车经过一年的研究,大明第一辆自行车,在滦州开平被制作出来,采用经典的二八大杠设计,不过煤化工产业还是不行,虽然张锐轩知道煤焦油可以合成橡胶,可惜不知道如何合成橡胶。只能让工匠去自己实验撞大运。
以张锐轩的半吊子化工水平能够做出一个蒸馏釜,分馏出来几个不同的成分就已经是撞大运了,至于后面反应就不是张锐轩能够做出来的。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去南美洲找天然橡胶树割橡胶。不过张锐轩也不认识橡胶树,也没有那么长时间去南美洲找橡胶树。
只能做一个铁轮胎,然后充入稻草用沥青贮麻布包裹,这些可以沥青的防水性和耐磨性提供一些减震。
不过和橡胶轮胎还是没得比,不过一想到这里是明朝,能够做出自行车就不错了,要什么减震。
当然自行车不便宜,需要钢铁将近一百斤,主要是废料成本多,即便是现在降到100文一斤也需要10两,平均一个工匠一个月只能生产5辆车。加上其他材料成本需要差不多15两银子,需要上桐油防锈,定价30两银子。
还有一种给京城权贵富户们自行车采用双斜弯杠设计,去掉横杠,车身经过打磨喷漆上色之后直接定价300辆。
通过制作自行车也消耗了大量钢铁,拉动大明钢铁需求。
不过这个车设计制作出来之后,没有一个人认为它能行,
自行车零部件是在开平屯镇,现在不能叫矿了已经是一个集镇了,新开了很多商店,成为了滦州一个纳税大户了。
牛大力牛捕头也成为开平集镇的常客,和王寡妇经常在一起。王寡妇还怀孕了此事在开平屯引起不小风波。不过终究碍于牛大力身份,没有人敢说什么。
组装被张锐轩放在京师,东城郭规划了这么一大块地当然要利用起来,建设一些工厂是很有必要的,张锐轩的碱厂也是在这里。具体的账目就交给刘蓉负责,工人也不是很多,只有几百个人。
刘蓉跟着张锐轩学了很久,是时候放出去独当一面。
当第一辆自行车组装起来之后,所有的工匠都认为它是错误的,“前后各一个轮子”这是一个怪物,它不可能立得起来。
这种组装方式超越了这些工匠的认知。如果不是见证在开平屯的奇迹,出于对张锐轩的盲目信任,
相比于两轮自行车,工匠们更认可三轮自行车,三轮自行才有人力蹬踏一次能够运输300斤左右货物,虽然不如马车的1500斤,制作轴承精良,有了润滑油,省力效果更好。
可是只需要一个人,不需要大牲口,更有性价比。
在明朝养五个人不及一只大牲口,一个月二两银子抢着干,大牲口一个月吃细粮干活需要15两。
门头沟的煤就这样通过人力三轮车源源不断送到京师使用,每天可以一个来回。
不过张锐轩是一个现代人,有骑自行车的功底,经过短暂的练习在一群工匠目瞪口呆中车轮飞滚,稳稳当当的骑行起来开始围着工厂绕圈圈。
工匠们瞪大了眼睛,手中握着的铁锤“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王铁匠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眼前这景象竟不是做梦。
张锐轩的几个侍女也嚷嚷着要学,张锐轩告诉大家先有人扶着慢慢找感觉,找到那个平衡感之后就能骑行了。
不过骑自行车因人而异,有的人可能需要很久,有的人可能一天就会了,九个侍女经过十几天练习都会骑行了。
不过光是张锐轩自己这些人会没有用。卖不了钱,还得在京城发扬光大才行。
张锐轩决定自己亲自上街骑行,不过很快张锐轩就后悔了,京城的青石板路在马车看来很平,可是在自行车看来确实颠簸的不行,和厂里柏油马路完全不是一回事。
看来要在京师推广这个自行车,非要推广柏油马路才行。
张锐轩上书在京城推广柏油马路。这个时代没有后世压路机这些工程机械,可是也没有后世的重车,
当年抗战时候修机场也是没有工程机械就靠人力,畜力拉碾盘也能代替。
乾清宫,张锐轩将绘制好的柏油马路规划图铺展在御案前,计划将北京城内所有道路全部铺设柏油马路。按照测量计算此事内城道路面积约1.5平方千米,也就是150万平方米,需要费用在75万两银子左右。
75万两银子虽然不多,可是张锐轩却不想自己出,北京城修缮本来就是工部的活,这活就该工部出钱。
朱佑樘不能决,招来工部尚书曾健,工部左侍郎徐文渊,还有新的营缮司郎中。
工部尚书曾健对于张锐轩插手这件事非常不满意,当即反对道:“陛下!此乃荒诞之极!自古道路皆以青石、夯土为基,何须这劳什子‘柏油’?”
年初张锐轩提出重修永平府到北京城,曾健就想要反对,可是,当时用的是煤炭集团的钱,不用工部出钱,内阁也同意了,曾健就没有反对。
如今要用工部的钱,曾健自然是不同意的,尤其是新路不用青石板,这可是砸了多少工部石料厂的饭碗,这是绝对不行的。
不过徐文渊却想的不一样,徐文渊去看过永平府官道硬化道路,虽然不用青石板,可是柏油马路也需要用沙子和碎石,边上路沿石也是大青石。
工部的石料厂因为开采青石板,也积累了很多碎石,正好可以用这些碎石,正是一举数的。
徐文渊轻咳一声,微微侧身挡在张锐轩与曾健之间,朝朱佑樘拱手道:“陛下,曾公所言虽有古制可循,然今时不同往日。臣上月巡察永平府,这个柏油是非常好的筑路材料,质量不比青石板差,而且耐水浸泡,臣以为此方案可行。”
第79章 取消徭役 上
曾健难以置信的看向徐文渊,面上青筋突突直跳。
曾健没有想到徐文渊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捅自己一刀,曾健沉下心来,必须想出一个对策来,曾健想了一会,终于缓缓抬头盯着徐文渊,似乎要把徐文渊吃了一样。
徐文渊面色坦然,一副忠君爱国的神态回应曾健。
曾健低声说道:“徐侍郎!你什么意思?工部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曾健再次面向朱佑樘:“陛下,臣还是不能同意,祖宗之法不能废,贸然改用他法铺路,实在是不妥?倘若是这个什么的‘柏油路’出了问题,谁能负责。工部一年就这么些钱,不能给扔到不知名的事物上。”
新上任的营缮司郎中缩在角落,冷汗浸透了后背。自己不过一个五品郎中,实在是不敢掺和里面的大事。
工科给事中这个时候也出言说道:“陛下,还是等永平府到京师的路通了之后,过几年看看效果吧!”
工科故事中没有听说徐文渊去过这条路视察,虽然不知道徐文渊的用意,可是还是决定和稀泥。
六科给事中虽然只有七品,可是太祖规定给事中可以封爻圣旨,可以闻风奏事,本意是查漏补缺,可是发展到了现在,实际权力大的很。
六科对应六部,加上两京十三道,就是科道官员都是七品,一但外放怎么都要做一个知府。
朱佑樘抬手按住案上翻飞的图纸,目光在曾健涨红的老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徐文渊:“徐卿既亲眼见过永平府道路,可知柏油铺路耗时几何?”这个75万两银子是否可行?这个可是75万,不是75两,朱佑樘也是非常的慎重。
徐文渊现在也是赶鸭子上架,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心想但愿这个张锐轩靠谱点。
徐文渊深吸口气:“回陛下,臣已命人核算,若调用工部现存碎石,可节省三成物料成本。且柏油铺路无需精细切割石料,工期可缩短至青石路的三分之一。”
徐文渊话音未落,曾健突然发出一声嗤笑:“不过是纸上谈兵!现在是农忙时节,去哪里摊派徭役,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哪有在这个青黄不接时候干工程的。”
乾清宫内陷入死寂,唯有曾健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大殿回荡。
曾健心想,不才老夫还是有些机智的,这回看你们如何说。
徐文渊也是心里一惊,怎么就把这个忘记了,现在正是大地回春农忙时节,去哪里找劳工,而且现在也是农民最缺粮食时候,哪有粮食出来服徭役,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失策了,太冒进了。
大明服徭役是要百姓自带粮食的,所以徭役过重是会导致自耕农破产的。
张锐轩向前说道:“陛下,各位相公,臣建议要在全国取消徭役,改为成立专业的筑路队伍,招募人员筑路。先从北直隶开始取消徭役,徭役是先秦时代的落后制度,早就应该废止,减轻百姓的负担。”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如遭雷击。
曾健更是气得暴跳如雷,胡须都气得根根倒竖:“荒谬!废除徭役?历代祖宗传下的规制,岂是你说废就废!没有徭役,城墙谁来修?河道谁来疏浚?朝廷又要平白拿出多少银子养闲人?”
曾健大声呵斥道:“陛下,此等妖言惑众之语,断不可听!臣请斩此奸佞之徒,已正朝纲”
工科给事中也连连摇头:“张总办,北直隶百姓向来以徭役抵赋税,骤然废除,朝廷赋税必然大减。
况且招募工匠耗资巨大,75万两修马路已是天价,再养一支筑路队,国库如何负担?”
朱佑樘神色凝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龙纹桌案:“张卿,你说废除徭役,可曾算过所需银钱?又如何确保新募工匠勤勉做事,不似徭役百姓消极怠工?”
废除徭役,这个东西真的太过惊人了,如果不是张锐轩是皇后的侄儿,这一年表现惊艳,朱佑樘都认为张锐轩这是得了失心疯了。
徭役这个可是用了几千年的东西,朝廷没有花一分钱,干成了多少大工程,这实在是太香了,没有那个皇帝愿意放手。
“陛下,徭役其实百害无一利,百姓自带粮食往来于道,徒耗国力。周天子分封天下,诸侯不过一城,徭役一天就是一天。
春秋时候诸侯不过一县之地,人南北来往不过数天,徭役还能勉励支持。如今我大明,地横行南北几千里,人来往南北数月之久,如今全国徭役早已废止。”
“天下财养天下民,不在徭役,不在税赋,不在盐铁?”张锐轩侃侃而谈。
不过,朱佑樘,曾健,徐文渊,工科故士中这些人没有一个听得懂。
自汉朝桑弘羊的盐铁论之后,每代朝廷都认为盐铁专营就是国家税收保证,是一个朝廷税收的基石,土地税,人头税,盐税,铁专营是国家命脉,现在有个人说不是?
曾健气得眼前发黑,踉跄着扶住身旁立柱:“一派胡言!盐铁乃国之重器,自高祖以来便是朝廷根本,你竟敢……”
曾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陛下!此獠妖言惑众,分明是要动摇国本!请陛下快快斩杀此妖人。”
朱佑樘的指尖重重叩击龙纹桌案,发出沉闷声响:“张卿,既言‘天下财养天下民’,可敢详述?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今日这殿前失仪之罪,朕也不轻饶!”
朱佑樘目光如电,既带着三分威压,又藏着七分好奇——这个总能带来意外的年轻人,究竟还有多少惊人之语?
张锐轩整理一下情绪缓缓说道:“陛下,去岁,小臣在永平炼铁,不过一年就获利千万银两。今年同样炼铁,产量已经达去年一半,人员还减少三成,可是获利只有区区百万两,为何差别如此巨大?各位大人可知否?”
曾健心里想,还不是你这小子将价格压到100文,贱卖了,还能有什么原因。
“耕十亩地用一个农夫和用十个农夫,这十亩地产出有区别吗?完全没有区别。
可是一个农夫耕十亩地,他能养家糊口,十个农夫共耕十亩地,他们全部要饿死,我们朝廷要做的就是让每个农夫有十亩地,二十亩地,这样才能国家顺畅。
陛下我们需要拉长产业,让每个人都有活干,都有钱拿,这样朝廷就有花不完的钱。”
朱佑樘也不知道怎么决定,思虑一下说道:“诸位爱卿都回去吧!明日再议,怀恩将今天内容这一份邸报,给几位阁老,明天让阁老也来议一议。”
第80章 取消徭役 中
次日晨时,乾清宫内气氛凝重。内阁大学士杨廷和、李东阳、谢迁鱼贯而入,手中邸报被反复翻阅得边角发皱。
朱佑樘盯着案头新呈的《永平府道路实测图》,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却驱不散满殿的紧绷气息。
“陛下,此议太过荒诞!”杨廷和率先打破沉默,朝服玉带撞出清脆声响,“废除徭役等于自断臂膀,当年疏通会通河、修筑长城,哪样离得开徭役?”
杨廷和转头怒视张锐轩,“何况这‘拉长产业’之说,简直是本末倒置!”
李东阳轻抚胡须,目光在张锐轩脸上逡巡:“老相公息怒。依下官看,张总办所言虽惊世骇俗,倒也暗含几分道理。不过,若要废除徭役,还需细细盘算银钱缺口。”
李东阳作为户部尚书,大明的财神爷,派往开平屯煤矿的户部主事是他的心腹,也是一个能力干练的之臣,这个户部主事详细考察永平府状况。
在煤铁集团的带动下,永平府的人虽然劳动辛苦一些,可是割松脂,各种活干起来之后,钱就多起来了,带动商品大发展,商贸繁荣,如今繁荣度已经不输于京师了。
晚上家家户户都点起马灯,老百姓也不再面有菜色。
当然户部主事没有说,集团收购松脂10文一斤,被永平府各级官员一层层吃下来后,老百姓只有五文钱,最后还有三文作为人头税交给官府,总之一个府状况已经开始好转了。
杨廷和跨前半步,官靴重重踩在金石砖上作响:“银钱?国库本就入不敷出!百姓丁钱收不上来,去年西北边事,工部修缮,陛下的吉壤(皇帝陵),哪样不要钱?”
丁税是大明重要税一年在几百万两到一千万两之多,太祖朱元璋规定一个正丁一年收三斗或者四斗米,有时候也收棉麻等其他实物,男子16岁开始交丁钱交到60岁为止,派徭役也是按丁派徭,俗称人头税。
杨廷和忽然剧烈咳嗽:“老臣斗胆,请陛下将张锐轩交三法司议罪!”
杨廷和认为取消徭役根本不可行,大明哪有那么多银子。还有就是永平炼铁去年看似挣了很多钱,实际上根本没有用,今年就没有挣多少钱,铁也卖出去多了。
炼了很多铁,实际上都没有用,杨廷和参不透经济规律,应该说整个古代官员都没有考虑过经济发展。他们所做就是极限压榨农民,各种徭役,税摊派到民众身上。
最后民众受不了,失地变成流民,流民多了就爆发起义。起义多了又破坏脆弱的农业,最后陷入起义长大,杀掉部分地主老爷,释放土地,消耗大量人口,解决了人地矛盾,开始了新一轮的循环。
这就是两千年的封建社会走不出王朝没有300年国运的怪圈。
“杨相公此言差矣,正所谓仓禀实知礼仪,如今民生艰难,就是因为徭役,税赋过重所致,民皆用于土地,可是土地出产有限,如今朝廷正是需要将流民重新组织起来,进行产业生产,将税赋重点依托于生产,而不是人。
永平煤铁集团雇员将近二十万,不但没有拖累永平府,如今每个月还能给朝廷提供税收15万两,一年就是180万两。
一个公司上交税赋已经等我大明半个行省。只要我朝廷再有几个这样公司,就足以收支平衡了。”张锐轩缓缓说道。
现在大明钢铁市场已经饱和了,即便是永平这种50炼钢铁水平铁,一个月只能出货1.5万吨。这还是铁价下跌之后,刺激消费的结果。
不过铁价下降之后,军队的着甲率开始上升。以前棉甲,纸甲都纷纷淘汰,有了好铁谁不愿意用好铁。
谢迁想了想说道:“张总办,要是人人都去做工,田地荒芜之后,民不得食,岂不是天下大乱。需知民以食为天,人不可一日无粮。”
张锐轩躬身行礼,目光沉稳扫过殿中众人,朗声道:“谢大人所忧,恰是症结所在。然永平府之变,正是破局之例——当地百姓虽多有务工,却未见田地荒芜。
究其根本,乃是铁厂以高薪雇人,引得周边州县小民汇聚,空出的田地反而得以流转兼并,由大户以耕牛、水车规模种植。”
张锐轩从袖中抽出一卷图纸,展开竟是改良后的筒车与犁铧,“如今铁价低廉,工坊便能大量打造农具,耕作效率数倍于前,粮食产量非但未减,反有盈余。”
李东阳也是说道:“不错!老臣查过永平府去年冬播春小麦并没有减少,田地并没有荒芜。更有奇者,永平各州县,商贾往来频繁,商税收入亦颇为可观。”
李东阳意味深长地瞥向杨廷和,“可见并非税赋不足,而是未寻得生财之道。”
杨廷和面色铁青,袍袖一挥:“不过是一地之特例!全国推行?岂不是痴人说梦!朝廷若弃丁税、废徭役,便如断了根基。再说那些工坊,不过是哄骗百姓卖苦力,一旦倒闭,流民必成大祸!”
朱佑樘抬手示意众人止声,目光落在张锐轩呈上的农具图上,若有所思:“张卿,依你之见,如何确保工坊长久?又如何安置未入工坊的百姓?”
“回陛下!”张锐轩挺直脊梁,“这就需要推行公司注册资金制度。工坊需要缴纳一笔注册资金入户部库房,公司需要按人头缴纳足够资金数量,将来要是经营不善,朝廷可以将这笔资金用于工人安置”
张锐轩突然提高声调:“陛下!永平府如今夜不闭市,灯火彻夜,百姓有钱置衣买粮,商户有货可售,朝廷税银自然滚滚而来!此乃‘藏富于民,民富则国强’之理!”
谢迁想了想:“张总办,想法虽然好,可是那也小商小贩走街串巷该如何自处。”
张锐轩缓缓说道:“臣以为可以个体商户和公司分开,雇员50人以上就必须成立公司,按照每个人不低于10两注册资金交给户部,户部成立工商司进行资金管理。”
最后还是这个注册资金打动朱佑樘,这个注册资金太香了。朱佑樘决定在北直隶搞试点,先实行免除徭役制度。
第81章 取消徭役 下
杨廷和身躯一震,玉带撞在桌案上发出闷响,却见朱佑樘已转脸看向张锐轩:“工商司事务暂由李卿兼管。先这样试运行吧?这次翻修京师道路材料就由工部出沙石料,就由徐卿负责,柏油就张卿的门头沟煤矿出。工钱就真的的内务府出了吧!”
朱佑樘也想修一修京师道路,只是一直没有钱,堂堂京师还是应该修的气派一点。
朱佑樘看见一个个大臣还是没有反应,清咳一声。
怀恩上前,手中拂尘一甩,说道:“退朝!”
杨廷和还有谢迁摇了摇头,面色复杂的退出。李东阳看了张锐轩一眼,缓缓后退。
曾健虽然心有不甘,可是也是不得不退了,徐文渊心中暗自高兴,陛下把这次沙石料调配交给自己负责。这是陛下对自己信任呀!心中想到,这次一定要好好办好差事。
朱佑樘留下张锐轩说道:“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论君臣,算是普通一家人一样,你老实告诉姑父,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张锐轩心里一阵感动:“陛下放心,天下之事无非就是钱粮二字,归根结底还是我大明运输条件太差,疆域大,运输条件差,物资调配损耗太大了。
陛下再给微臣几年时间,到时候必然改善运输条件,到时候不管是饮马瀚海还是封狼居胥陛下都可以!”
张锐轩决定给朱佑樘许下一个期望,哪怕是皇帝陛下,其实也是需要这样大目标激励自己,否则在和内阁大臣年复一年的推诿扯皮中也会丧失斗志。
张锐轩走后,朱佑樘看着太子朱厚照说道:“皇儿,父皇该相信谁?”
朱厚照知道父皇心思,不过朱厚照却不想向父亲那样憋屈,朱厚照作为皇后的嫡长子,一直都是一帆风顺的,没有朱佑樘年轻时候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朱厚照对于这些教自己内阁大臣老师没有多少好感,一个个天天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不知道在干些啥。
“父皇,儿臣觉得吧!不在于他说了什么,就看他做了什么吧!”
“我儿长大了,学会自己思考问题了。”朱佑樘也是老怀安慰了。
张锐轩回到张府时,管家匆匆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公子,老爷在书房候您多时了。”
张锐轩心头一紧,看来自己这个便宜父亲在皇宫消息还很灵通的,张锐轩朝着书房走去,心里也在默默思考。
书房门虚掩着,墨香混着松烟味扑面而来。张和龄背手立在窗前,清瘦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书桌案头摊开的宁静致远四个大字。
听见脚步声,张和龄忽地转身,手中紫砂壶重重磕在檀木几上:“你可知今日在朝堂,犯了多少忌讳?”
张锐轩行了一礼后,挺直脊背:“父亲教训的是,可是有些事总是要有人去做。”
“要人做?”张和龄冷笑一声,抓起案上奏折摔在他脚边,“内阁尚未决议,你一介散官越权谏言,杨廷和、谢迁那些老臣岂会容你?满朝公卿,需要你出头吗?你有能扛的起大明两京十三省吗?”
“父亲,孩儿并非想争一时风头大明如今弊病丛生,若无人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百年基业如何稳固?孩儿愿做那探路的卒子,为大明添砖加瓦。”
“大明,大明,那是他老朱家的大明,你去掺和什么。”大明做勋贵难,御史言官每天都盯着。
“你以后好好做工坊,别去掺和那样事,我就你一个儿子,不想你发生意外”
张锐轩望着自己这个便宜父亲,喉间泛起酸涩。烛火在窗纸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叠成扭曲的轮廓。
半晌之后,缓缓说道:“孩儿以后注意,出去多带护卫就是了。”
张和龄顺势踢了张锐轩一脚笑着说道:“滚回去,这是多带护卫能解决的事。”
张锐轩笑道,“那孩儿就告退了!”
张锐轩回到自己小院子,绿珠,赤珠,橙珠,金珠都围了上来,“怎么样,有没有被老爷打板子!”
“怎么你们几个很希望少爷被老爷打板子吗?”
绿珠吐了吐舌头,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哪能呢!只是听说老爷很生气,特意让金岩去巷子口买了少爷您最爱吃的蜜饯!”
赤珠麻利地搬来绣墩,“怎么样?老爷怎么说?”
橙珠已提着银壶往茶盏里注水,茶叶的清香漫开。
金珠也开始侧耳倾听,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张锐轩。
张锐轩咬了一口蜜饯,甜腻的糖浆在舌尖化开。望着丫鬟们忙前忙后的身影,要是一朝败落,这些美好都灰灰烟灭。
张锐轩还是感恩,自己成为了一个权贵之子,要是穿越成为一个普通人该怎么办?
“少爷,听说您要修京师的路?”金珠忽然开口问道。
橙珠往茶盏里撒了把茉莉花,氤氲热气中,我们少爷修路:“自然是最好的,这些庸官,什么都不会,还得我们少爷出手!”
张锐轩摩挲着茶盏,火光映得神色深沉,张锐轩笑道:“你们几个就这么信任少爷,不怕少爷也是一个大贪官。”
绿珠“噗嗤”一声笑出声:“少爷贪一点也是也是应该得的,少爷自出京到现在才一年,已经挣了多少了,千贪一点也是可以的。只要对奴婢好,奴婢们也是不介意的。”绿珠声音越说越小,越来越不自信。
赤珠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歪着头道:“就是!以我们少爷的能力,要是不做这个官,家里银子都可以当砖头盖房子了。”
张锐轩哑然失笑,还可以这么双标的吗?不再理这些丫鬟,开始思考该如何翻修出一个漂亮的京师出来。
这次工程绝对要让人眼前一亮。作为一个见过后现代城市的人,对于现在京师绝对非常不满意的。
可惜现在能力有限,不过还是要好好改造升级一下。大明现在北京还非常小,只有一个内城,外加一个东城区,东城区还是一片荒地,城墙都没有建,计划冬天开始夯土建城墙,只有张锐轩的两个工厂和一片宿舍区,其实南城门外有很多窝棚区,都是失地流民,被后来万寿帝君改建城郭。
第1章 穿越,富贵窝
魔都,负担大学附属医院病床上,一具枯瘦如柴的尸体躺上面。
刺眼的白光中,张悦轩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散。
“对不起,爸妈……”
最后的意识消散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张悦轩感觉头痛欲裂,努力睁开眼睛,入目却是一片古色古香的房间,没有电灯,只有蜡烛。自己不是在医院死了吗?这里难道就是死后的世界?复古风?
地上还有一个掐丝瓷器碎片。
“这是……”他想要抬手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手变得修长白皙,完全不是记忆中因病消瘦的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属于另一个张悦轩的记忆。
现在是大明弘治十六年三月十日。
这个人是张皇后的侄儿,年仅十二岁就被封为锦衣卫大汉将军麾下御前五品带刀锦衣卫,更是太子朱厚照的伴读。
“少、少爷……你醒了!”丫鬟绿珠的声音突然变得颤抖。
因为张锐轩突然醒来,绿珠吓了一大跳,打碎了张锐轩最喜欢的一个宣德年间的四方梅瓶。
寿宁侯?小侯爷?自己不是死了吗?这是穿越了?
等等,表哥朱厚照?这不就是历史的大明十六之一的正德皇帝。
寿宁侯张和龄?就是那个迎立新君,封为公爵,最后又被新君抄家关押到死的寿宁侯,最后张家一个公爵一个侯爵落了一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结局。
大明十六帝,弘治算是最宽容大度皇帝,可惜英年早逝,弘治十八年36岁的弘治帝被一个太医一个方子下去就死了。
大明皇帝是一个高危职业,经常被太医一碗药莫名其妙的带走,既然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还成为了大明勋贵,没有理由去探究一下里面原因。
史书传言弘治帝是非常宽厚的仁君,那么真实的朱佑樘是否真的那么宽厚呢?
不过此时张锐轩更多的想到的是,再有两年弘治下线,然后是正德下线,张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看着想要自己过得好,这两个人必须要保一个。
可是怎么保一个?张锐轩陷入沉思之中,可惜张锐轩前世是理工男,对于大明这段历史也是七巧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后来朱厚照也是一个简单落水被太医治了几个月治死了,最离奇的还是同一个太医治死的。
不过老天爷既然让自己来一趟,不干点啥好像说不过去?
张锐轩坐起身子来,柔了柔自己眼睛,终于看清楚了,下面跪着一个女人。
张锐轩扯着干的冒烟的嗓子喊道:“水,水,水……!”
绿珠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水,送到张锐轩嘴边。
喝完一杯水后张锐轩感觉好多了,“我睡了多久?”
“少爷睡了三天了,那个庸医都说少爷醒不过来了,我们少爷还真是福大命大,活过来了。”绿珠双手合十道。
“快,快去告诉,侯爷,夫人,少爷醒了,算了,我自己去吧!”说完,绿珠一溜烟的跑了。
“我这个怎么了?”张锐轩的记忆还在融合,人还有些迷糊。
“少爷不记得了,三天前少爷惊马了,摔了下来,摔到脑袋,太医说活不成了,还好我们少爷福大命大。”红珠拍拍了自己胸口说道。
摔到脑袋了,是不是可以装部分失忆,这样可以隐藏一下身份,摔的好,摔的妙呀!张锐轩心里想到,原主你就好好去吧!你的人生就本少爷替你过了。
这个时候,绿珠带着侯府众人来到房间内,张锐轩醒来了,这可是寿宁侯府一件大事,寿宁侯两兄弟只有这么一根独苗。
进来的人有寿宁侯两夫妻,建昌侯两夫妻,还有小姑姑张星龄,小姑姑刚结婚二年,比张锐轩大五岁,两个人最是要好,情同姐弟。
张星龄摸了摸张锐轩额头说道:“轩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后的日子定会顺遂平安。”
说着,张星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了些哽咽,“你可不知道,这几日姑姑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怕你真的……”
张锐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具身体的亲人对他的关切如此真挚,与前世那冰冷的病房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锐轩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姑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您别担心了。”
寿宁侯夫妇也走上前来,寿宁侯拍了拍张锐轩的肩膀,眼神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轩儿,你能醒来便是老天保佑。”
“太医,太医!快快给我儿看看”张和龄急切的说道。
一个白胡子老头挤出人群,把了把脉说道:“令公子,这次逢凶化吉,真的是祖师爷保佑,不过还是有些后患,老朽在开一剂方子调理一下就万事大吉了。”
张锐轩心里吐槽,要不是小爷过来,原主早就死了,一个骗钱的庸医,生死都是一张嘴,好了就是神灵保佑,死了就是命该如此,左右逢源。
张锐轩定了定神,看向众人:“爹娘,姑姑姑父,还有叔叔婶婶,多谢你们的关心,我好了多了。”
建昌侯笑着点点头:“不错,我们轩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可要好好担起责任来。”
张小侯爷醒来消息立刻传遍了张府。张府后街,张锐铂家里,老爷子和张锐铂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不语。
老爷子是张和龄的同宗兄弟,只是张和龄兄弟都是侯爵,张季龄就在锦衣卫挂了一个千户。
张锐铂说道:“爹……”
“天意如此,铂儿!算了吧!”
张锐轩昏迷不醒的时候,张父还真有了出继的想法,张家两个侯爷,看着皇帝和皇后的恩宠,积累了大量财富。
张锐铂作为同宗近支,当然有出继想法。只是有爵人家不是想要过继就能过继,必须皇家同意,否则皇家收回爵产,就啥也得不到。
想要过继就需要张和龄大兄去请旨,张季龄一个锦衣卫千户(虚职),哪里能请的动旨。
“我们张家子孙要团结一致,知不知道。”张季龄想的很清楚,只要张锐轩没有死,张家侯爵就在,只要背靠侯爵,张家日子就好过。
第2章 大儒?李东阳
第二天,醒来后,张锐轩张大公子就开始一天的活动,古代人生活还真是累,就是一个小侯爷也不得闲。
卯时,也就是五点,就被丫鬟们叫醒。作为一个现代人还真的不适应这么早起来。
辰时给母亲张夫人磕头请安。
磕完头之后,用过早膳,就要上班,准确来说是上学。
张锐轩心里暗自吐槽,是谁说的,穿越成为小侯爷可以天天上街偷鸡遛狗,欺男霸女的,根本没有时候好不好。
一行人来到东宫门口。
张锐轩带着书童金岩进入东宫,几个长随都只能在宫门外等候。
金岩是张锐轩奶娘的儿子,是府里的家生子。
其实张锐轩并不是真正意义上伴读,只是一个旁听生,
太子朱厚照真正伴读是后世大明鼎鼎正德八虎。正德八虎是朱厚照当皇太子时候八个伴读太监:刘瑾、张永、谷大用、邱聚、魏彬、高凤、马永成、罗祥八位太监。
刘瑾年龄最大是一个二十多岁成年太监,现在八虎都是事事以刘瑾为主导。
其他几个张锐轩年龄都差不多。
张锐轩和八虎也不是一个赛道,平时也还是很客气的。
巳正,早朝结束,翰林学士李东阳前来授课,太子的授课老师有好几个,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杨廷和,李东阳,谢迁,刘健这几位。
杨廷和、李东阳都是后世大名鼎鼎人物,近距离接触这个时代的大佬,张锐轩有些激动。
李东阳憋了一眼张锐轩,不咸不淡说道:“来了,来了就找位置坐好!”
朱厚照招了招手示意张锐轩过去坐自己身边。
李东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说道:“今天我们讲《论语.为政》篇。”
张锐轩两世为人,可是对于四书五经都不熟,后世之人除了那些古人爱好者,有哪个人学全了《论语》,这一世的张锐轩也不是一个爱读书的人,基本上都是今天老师教了,明天就忘了。
白瞎了,姑母的一片苦心,七八个翰林院大学士硬是没有教会张锐轩,胸中就没有多少墨水。
张锐轩穿越过来之后,也还是想融入这个社会。
以前看爽文时候,穿越者获得牛b系统,各方小弟纳头就拜,拳打女帝,脚踢皇子,辱骂百官。
真的穿越过来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就这么一个孱弱的身体,能打谁?也就在自己房间打几个丫鬟。
这里封建制度一环扣一环,稍有不从都不行,早上想睡个懒觉都不行,好几个丫头跪在你身前规劝,作为一个现代人,张锐轩还真受不了一群人跪在自己面前。
现代社会哪有在活人面前下跪的,张锐轩思绪万千,神游太虚。
李东阳几个咳嗽声将张锐轩思绪拉回来,李东阳其实很烦张锐轩这个旁听生。
不爱学习,经常游神,影响皇太子,关键是还不能打。以前说过一回,张锐轩回了一句,本世子又不用东华门唱名,老大人还是教点有用学问。
李东阳正了正衣冠说道:“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世子作和解呀!”
张锐轩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好你个李东阳,刚穿越来就被问题了。
张锐轩虽然不太懂这些儒家典籍,不过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知识爆炸时代,也能猜出这个所谓的直,枉不就是小人君子吗。
整部儒家经典都是围绕这个来的,张锐轩不认为自己能是君子,那就只能是小人了。
跟大儒辨经?两世为人也四书五经都没有看全,怎么可能说的过。
不过被人阴阳了,不还回去,不是张少侯爷的风格。不管了,惹到我了算你倒霉,不管是不是被阴阳了,就当是被阴阳了。
张锐轩想了想,缓缓开口说道:“荀卿有云,青取之于蓝,木直受绳,柔于为轮。青何为蓝,木何以为轮,皆因工匠调教也。
孟子又言,人之初,性本善,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朱厚照顿时来精神了,其实李东阳讲这句时候,朱厚照已经想到了,后面必然是一大推亲贤臣,远小人,然后又怎么怎么……巴拉巴拉说个不停。
都是十几岁的叛逆期少年,谁愿意听这些大儒讲这些干巴巴的大道理。
而且,朱厚照也不认为这些大儒遵守这些大道理,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的大儒,朱厚照只是苦于一直没有人讲的过这些大儒。
这一刻朱厚照觉得自己这个表弟有点东西呀!心里想到,没错就是这样,干了这群道貌岸然的大儒。
李东阳心里闪过一丝诧异,这个寿宁侯公子摔了一跤开窍了?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反驳了,先贤之言哪有这样拆开讲的。
李东阳脸色涨红的呵斥道:“你这是强词夺理,牙尖嘴利,有辱先贤之言。”
不过转念一想,算了,自己和这些勋贵子弟就不是一条路,较什么真。
不过李东阳毕竟是一个大儒被一个黄口小儿骂了还回不了嘴,气得拂袖而去,“今天自学,把《论语.为政》抄十遍上交。”
李东阳出了门看见皇帝坐在门口,正要开口行礼被皇帝制止了。
李东阳走后,朱厚照顿时就活跃起来,朱厚照是皇帝独子,7岁进学,现在13岁,这几年都是被十来个翰林学士天天儒家大道理轰炸。
这些文官就想让朱厚照和当今圣上一样当一个圣天子垂拱而治,不过朱厚照显然离这些大儒目标越来越远。
“可以呀!没有看出来,还有一点智慧,”
“殿下谬赞了,这些大人仗着掌握话语权,文化霸凌我们而已!”张锐轩决定讲点干货吸引一下朱厚照,毕竟张家荣辱以后都是系于朱厚照一身。
讨好一下这个表哥,建立一个好印象很有必要。既然这些文官如此霸道,为何要忍受,张锐轩就不相信自己一个受过21世纪良好教育的人,玩不过这群只知道之乎者也之徒。
一群腐儒,懂什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吗?懂发展生产力吗?懂什么是共同富裕吗?张锐轩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想要撬动一个时代不是那么容易的。俯首甘为孺子牛那是鲁迅,张锐轩自认为自己不是这种伟大的人。
第3章 明孝宗朱佑樘
张锐轩出了课堂,早有一个太监在等候,“小张大人,陛下传召!”
“公公!确定是陛下传召?不是娘娘传召?”在张锐轩记忆中,皇后娘娘传召的比较多,弘治皇帝基本上不传召自己。
也是,皇帝日理万机的,哪有时间陪一个小孩子聊天。有也是陪自己儿子,没有道理陪一个外甥。
张锐轩赶紧眼珠四下转的找人,心中骂道,这个金岩跑哪里去了,太子东宫府里也敢乱来,也不怕被当成刺客宰了。
传旨太监似乎看出来了什么,张开尖锐的嗓子说道:“小张大人的书童,杂家已经让他出宫报信去了,让他们去午门外候着?走吧!小张大人?”
张锐轩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太监后面往皇宫走。一路上开始思考,自己醒来后第一次‘上班’。今天只得罪了李东阳,其他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好你个李东阳真的是小心眼,这就告御状了,这很名不符实呀!《明史》不是说李东阳是一个大气之人。
作为一个大学生,张锐轩也是一个网上冲浪的人,李东阳后世评价很高的。
朱厚照用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看着张锐轩,带着他的“八虎”散去,丝毫没有跟上了保护自己意思。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张锐轩只能自己想办法,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了,只能是安慰自己,弘治帝是一个好性格之人,应该不会受皮肉之苦吧!其他的,罚俸?斥责?
乾清门外待召殿
弘治帝在乾清门内召见内阁大臣和六部堂官汇报工作,六部尚书主要是汇报诏令执行进度。
内阁大臣汇报新的工作处理方案,都是一个个的单独汇报。遇到棘手问题会召见多个人一起讨论。
张锐轩午末的时候就来到待召殿候召,只见这些明朝文官大佬一个个进进出出的,始终没有自己。
张锐轩吃完早饭之后就水米未进,要了两次恭桶,还是没有等到自己。
没有办法,整个皇宫是没有厕所的,早上就开始,张锐轩一个凡人,放两次水已经是相当克制了。
心中想:这算什么事?就不能让人先吃完饭再传召。
丑时末,传旨太监周仆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以前午时末乾清门问政基本就结束了。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大臣一个都非常能说,一个接一个递牌子,皇爷爷也是好脾气,由着这些大臣折腾。
周仆搬来一个锦墩来到张锐轩面前,世子坐着等吧!
张锐轩环顾四周,看着好几个站着大佬,张锐轩都叫不上名字,不过能穿红色官服都是侍郎等三品以上的官。
咬了咬,不管了,有的坐坚决不站,张锐轩找了一个不起眼小角落坐下,揉了揉发僵的腿肚子。
周仆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豆饼,“世子爷,吃吧!”
“这不好吧!陛下都没有吃,臣下如何能先吃?”张锐轩小声说道。
虽然肚子很饿,可是陛下眼前礼仪很重要,万一那个人看不顺眼,参一本就值当了。
周仆又接着说道:“这是,皇爷爷吃剩下的,皇爷爷吩咐给世子送来的。”
“陛下赏的?那就没有问题。”张锐轩接过豆饼吃了起来。
一个豆饼下肚,又喝了一杯茶,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打了一个嗝。
这个时候,刑部侍郎回头看了张锐轩一眼,心想:小子,今天还有你的苦头吃,东阳大人你也敢蛐蛐。
李东阳湖广茶陵人,现在是礼部尚书兼内阁次辅,太子太保,和朝中各派势力都交好。
朝臣这次听说这次李东阳大人被寿宁侯世子气晕了,皇帝还要召见寿宁侯世子,一个个的都自发出动,必须给于狠狠反击。
其实李东阳也就拂袖而去,谈不上有多生气,李东阳也是五十多奔六十的人,气量非常大,怎么可能真生气。
但是架不住拱火的人多,寿宁侯和建昌侯太得弘治皇帝宠幸了,这是文官心中永远痛。
今上什么都好,圣天子垂拱而治,就是在张家人这里非常拧巴,突破祖制,封了两个侯爵出来。
张锐轩坐在锦墩上,一个手撑着下巴,眼观鼻,鼻观心。
晚上掌灯时分,终于这些大臣都奏报完了,周仆前来说道,“世子爷,世子爷醒醒,陛下要见你!”
周仆轻轻推了推张锐轩肩膀。
张锐轩猛地惊醒,“啊!到我了!”
张锐轩揉了揉眼睛,赶紧起身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怀揣着不安,随着周仆踏入乾清门外。
乾清门内烛火摇曳,弘治帝端坐在大座之上,面容虽略显疲惫,却不失威严。
张锐轩急忙跪地叩首:“小臣张锐轩,拜见陛下。”
弘治帝目光落在张锐轩身上,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平身,赐坐”
说完,朱佑樘又不理人,开始自顾自的看奏折。
张锐轩心中一紧,如坐针毡,暗自叫苦,这算怎么回事?什么也不说?这难道就是后世说的“领导学习时间”。
领导学习时间就是领导拿一张报纸在哪里看,不搭理下属,学习时间越长,问题越严重。
过来一柱香时间,张锐轩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脑子飞速运转,决定先摊牌,伸头一刀,缩头也是
“还请圣天子明示,小臣感激不尽” 说完,又重重磕了个头。
弘治帝凝视着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汝可知错了。”
“小臣知错了!” 张锐轩赶紧下跪磕头,在这个礼法森严的古代,多磕头总是没错了,既然无法改变规则,那就先适应规则。
“错哪儿了!”
又来?错哪儿了!张锐轩想了想:“小臣不该妄言,曲解先贤之言?”李东阳就是这么说的,小心无大错。
“避重就轻?再想?”朱佑樘再次发问。
避重就轻?那就说不是这条?还得想。“陛下,小臣不该搅乱太子学政,请陛下恕罪!”
弘治皇帝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儿子自己清楚,没有那么爱学习,再说这个罪名也不小,你小子是真虎,什么都敢往自己身上揽。
又不是?张锐轩决定摆烂,一个的心思怎么猜,两世为人张锐轩也不知道。
张锐轩再次扣头,“还请陛下明示!”
“既知是妄言,又为何要说!跪安吧!”说完朱佑樘往后宫走了。
周仆来到张锐轩面前,“世子爷,杂家送你出宫去吧!”
第4章 大学之道?
张锐轩酉时才回到家中,吃过晚饭后越想越气,系统不给力,那就只能硬刚了。
同时张锐轩也发现这个弘治帝也没有像后世史书写的那么听文官的话,其实也是苦文官久矣。
只是弘治皇帝隐忍的非常好,不像正德那么肆意张扬。
大明十六帝,除了朱允炆哪个愿意受文官那个鸟气。
不过张锐轩也不能确认是不是真的,只是给人感觉是,也许自己太敏感了,张锐轩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掐灭。
大明弘治十六年……公元1503年。这是西方世界突飞猛进的时代,十一年前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十六年后麦哲伦开启环游世界。
这是西方文字复兴时代和大航海时代。而我们的大明后面还在为了争我爹是不是我爹,皇帝和大臣相互争斗。
既然来到这个世界,来到这个大争之世,怎么能不做出一番改变。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接下来的十几天都在平淡中度过,前来授课老师也都是平常的翰林学士,张锐轩并没有在后世听过他们名头。
当然可能他们很有名声,可是张锐轩不是明史迷,不知道很正常。
可能是张锐轩一战李东阳成名了吧!这些人觉得自己咖位不如李东阳,双方也就在相互试探中度过。
不过这样反而加大了张锐轩的名声,开始有了神童之名。张锐轩听了后直接无语了,心中暗骂:这是将自己至置于风口浪尖之中,不知道是哪个居心叵测的人在无风起浪。
当然作为一个穿越者,张锐轩还是有信心,只要不比经史典籍,比格物,测绘,机械,数学,几何,哪个不比他们强。
太子朱厚照突然打了一个喷嚏,朱厚照大怒:“哪个人在背后编排本太子?”
“巧合?我说这都是误会!太子表哥你能原谅我吗?‘你说呢?’。那还是算了,坚决不能认”,张锐轩心中想了一连串。
杨廷和今天来给太子上课了,杨廷和这是第一次注意到了张锐轩。一个才十二岁小孩,杨廷和不认为能厉害到哪里去。
杨廷和决定讲大学之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按照后世总结,大学就是就是儒家的处世之学,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说的很好听,真的做到的人寥寥无几。
杨廷和看着张锐轩说道:“世子殿下不以为然的表情,莫非又有高论。”
“不敢,先生面前小子哪敢有什么高论?”张锐轩不想多事,这种几十年官场做到首辅的人,张锐轩不想招惹。
张锐轩牢记皇帝的话,辩不赢就不要辩。
太子朱厚照和八虎又来精神了,没有人不喜欢看热闹,尤其是压抑了许久的人。
这个时候弘治帝朱佑樘又在学堂之外偷听。只要是这些内阁大臣讲课,朱佑樘就喜欢在外面听一听,朱佑樘也想知道这些给自己儿子讲了一些什么内容。
杨廷和心想,哪敢有?那就是还有了?杨廷和不相信,一个小子在大学之道的理解可以超过自己。
“世子殿下是无甚可讲的吧!”杨廷和脸上一阵得意,心想:也就李东阳那个江北人不行,才会被一个童子驳倒
看着杨廷和那个嘴脸,张锐轩心里大怒,想了想还是算了,今天我原谅你了。
杨廷和接着说道:“既然如此世子以后还是好好听讲,你祖父不过一个区区举子,父、叔更是不同半点文墨,不要学那小人之道。”
你个老头子欺人太甚,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张锐轩沉思一下“孔仲尼作《春秋》而鬼神惊,不知先生做何解?”
对付这样所谓大儒就是要下虎狼之词,张锐轩心里想着。
朱厚照有些微微失望,心想:就这?这是要捧“至圣先师”的臭脚?张锐轩呀!张锐轩,你这就被文官吓到了,不敢反抗了。
杨廷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微笑,心想这孩子不过是故作高深,还能翻出什么花样不成?
杨廷和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仲尼作《春秋》,微言大义,以一字寓褒贬,此乃为后世立规矩,辨是非,使乱臣贼子惧,此乃圣人之功也。”
杨廷和目光炯炯地盯着张锐轩,似乎在等待他的认同与夸赞。
张锐轩心里冷笑,等的就是你这句。张锐轩站起来说道:“弟子不敢苟同,孔仲尼作为一个当世大儒,作伪史《春秋》有违史书据实直书之意,实在是开欺世盗名,胡乱攀咬之风,乃开小人言之祖也,有何面目谈大学之道。”
此言一出,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学堂内激起千层浪。
太子朱厚照原本耷拉着脑袋,听到这话瞬间来了精神,眼睛瞪得滚圆,兴奋地拍着桌子。
朱厚照心想:“好你个张锐轩,果然没让本太子失望!敢这么说孔老夫子,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朱厚照笑得前仰后合,
身旁的八虎们也面面相觑,随即都露出惊愕又兴奋的神情。
张永忍不住低声嘟囔:“这世子殿下可真是胆大包天,这话要是传出去,得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杨廷和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杨廷和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胡须也跟着抖动起来。
“你……你这是大逆不道之言!”
杨廷和气得声音都有些变调,指着张锐轩的手在空中挥舞,
“孔圣人乃万世师表,岂容你这黄毛小儿污蔑!《春秋》乃经世大典,字字珠玑,岂是你能妄加评判的!”
学堂外,弘治帝朱佑樘原本一脸平静地听着,听到张锐轩这番惊人之语,不禁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朱佑樘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心中暗自思忖。这孩子年纪虽小,胆子倒不小,不过他所言,角度倒也有些新奇。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惊世之言。
而那些平日里与杨廷和同气连枝的翰林学士们,此刻也都义愤填膺。
一位年长的翰林学士怒目圆睁,大声呵斥:“竖子无礼!你这等言论,若传扬出去,必遭天下文人唾弃,还不速速向杨先生和孔圣人赔罪!”
其他学士也纷纷附和,一时间,指责声不绝于耳。
张锐轩却镇定自若,面对众人的指责,张锐轩一点都不慌,身为勋贵终归和这些科举出身不是一条路。
张锐轩不卑不亢地拱手说道:“《春秋》之中多有隐晦、曲笔之处,孔仲尼以一己之见断善恶,实在有失公允,实在是难称君子之道,此乃开学阀,排除异己之风。”
第5章 宴无好宴
不知不觉张锐轩已经来到大明一个多月了,这天是端午节。
朱佑樘在宫廷赐宴,赐宴的对象是太皇太后的周家,太后的王家,以及皇后的张家。
太皇太后周氏,是朱佑樘的亲祖母。
周家有庆云侯周受,长宁伯周域都是非常得宠的人,掌管禁宫宿卫,隔绝内外廷的连系。
周氏是英宗的贵妃,宪宗生母,不过英宗死前有遗言,周氏不入太庙,不葬入帝陵。当时中外一片哗然,都不知道英宗他老人家为什么要下这么一道诏令。
不过现在周氏现在是太皇太后,历经四朝,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朝中根基深厚。
王氏不是朱佑樘的生母,她只是朱见深的原配,一生没有生儿育女,朱佑樘的生母纪氏是一个贵州战败土司的女儿,早早就死亡。
王氏紧紧的背靠周氏,王氏有三个兄弟,瑞安侯王原,崇善伯王青,王俊没有获得封爵,只是获得一个锦衣卫世袭官职。
朱佑樘生母纪氏家族作为一个战败土司,一直都是一个小透明,封了一个伯爵,很难融入大明京城官场。
总的来说现在活跃的后族就周王张这三家,说是三家其实是两家。
王氏一向是为周家马首是瞻。
更早的孙家已经非常低调了。只有一个孙铭活跃在十二团营内,作为一个武官。
太宗的徐家人家就和这些后族不是一回事,那是开国功臣和靖难功臣的一门两国公,都是混功臣圈的。
仁宗的张家和孝宗张家虽然都是张,可是两个张没有一点关系,仁宗的张家比孙家还低调,就守着两个伯爵过日子。
宴会还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宴会。
太皇太后周氏盛装出席,不过盛装之下也难于掩盖满身的疲惫。
太皇太后周氏已经垂垂老矣,毕竟已经是一个73岁的老太太了。她像是一只垂暮之年雄狮,依然在巡视着自己领地。
朱佑樘这三十四岁,这个年龄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一生精力旺盛时候,大干事业时候。
宴会上,丝竹声声,教坊司的舞女长袖飘飘,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朱佑樘端起酒杯,先是起身向太皇太后周氏敬酒,恭恭敬敬地说道:“今日端午佳节,孙儿敬祖母一杯,愿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氏嘴角微微上扬,缓缓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开口说道:“人生七十古来稀,本宫虚活七十有三,现在只有一个心愿,乖孙儿就不能帮本宫了结了吗?”
“能办的孙儿想着法也给祖母办了!只是祖父他老人家都安歇多少年了,就不打扰他老人家安寝了吧!”朱佑樘平静的说道。
周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心头的一个魔怔,周氏自认为自己为朱明皇室立下汗马功劳。怎么就被那个死鬼临死摆了一道。
周氏死死的盯着朱佑樘,“皇上这是在记恨本宫,记恨本宫当年没有保你母亲纪氏。”
周氏主动提起这件事,这让张锐轩大受震撼,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大瓜,惊天大瓜。
张锐轩看了一下其他人,发现每个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一动不动。
教坊司的舞姬早就走了,紧接着伺候的小太监,宫女也离场了,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和这些皇亲国戚在场了。
纪贵有些坐立不安,咬咬牙,起身向朱佑樘告罪:“陛下,臣昨天晚上偶感风寒,郎中吩咐需要多休息,臣先行告辞了。”
朱佑樘皱了皱眉头,心想:国舅呀!能不能下次找另外一个理由,不能每次都是同样理由吧!
朱佑樘有些失望的挥挥手!
纪贵如蒙大赦一样,一路小跑得离场。
王氏这个时候站起来打圆场:“今天是家宴,不谈这些烦心事了,来日方长,我们从长计议。”
周氏这个时候手里的龙头拐杖重重的杵了杵地,气喘吁吁的说道:“皇帝,奶奶我今天就要听一句真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场面冷冷的,都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话了。
先帝遗诏,哪个敢去违背呢?一个孝道压下来谁敢动。
朱佑樘面色凝重,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祖母,孙儿并非有意忤逆您,先帝遗诏天下皆知,关乎皇家祖制与礼法,孙儿实在不敢轻易更改。”
周氏听了,眼眶泛红,情绪激动起来:“祖制礼法,就不能变通?我这一辈子,为皇家付出多少,到老了,就想百年之后能与先帝相伴,这要求过分吗?”
这个时候庆云侯周受站立起来拱手说道:“陛下是至尊,此事乃陛下家事,陛下就是乾坤独断一回,料前朝那些老臣子为不会说什么!”
张锐轩父亲寿宁侯张和龄也站了起来说道:“庆云侯此言差矣,陛下是自情自孝之人,怎么好违背先帝遗诏呢?还是命钦天监另选宝地吧!”
庆云侯怒视寿宁侯一眼,愤然坐下,寿宁侯毫不在意,自顾自坐下。
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微微向前一步,躬身说道:“陛下……。”
怀恩不想祖孙俩闹的太僵了,有心想要缓解一下两个人关系,怀恩是一个有大局观太监。
朱佑樘冷冷看着怀恩,怀恩似乎感受到了朱佑樘眼中冷意,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周氏在王太后的搀扶下,不欢而散,太皇太后周氏走了之后,周家兄弟对着朱佑樘一拱手也离开了。
朱佑樘开口说道:“怀恩,替朕送送太皇太后。”
周氏盛怒的声音传来:“老身受不起,帝还是留在自己身边自用吧!”
王氏三兄弟看到这种情况,前来恭维几句之后也是缓缓后退离开。
这样原来大殿中热热闹闹的场景,现在,就剩下朱佑樘一家三口,张氏兄弟,还有张锐轩六个人了。
张氏兄弟习以为常,这种场面也不是这一次了,今天都是小场面。
朱佑樘这个时候说道:“奏乐,”
教坊司的舞姬们又进来接着跳舞,声音也响起。明朝教坊司也是一个宫廷单位,可是任务不多,皇帝还不能时时召见,会被御史言官奏贪图享乐。
这也是张锐轩后面才知道,此时年纪小小的张锐轩还在消化刚刚信息。
第6章 寿宁侯演说帝国史
宴到深处,终于曲终人散。
回去路上,马车中,张锐轩父子坐在一起,“怎么样?儿子,今天有没有吓到。”
张锐轩还在消化刚刚消息,闻言点了点头,又瞬间摇了摇头。穿越前张锐轩只是一个军工国防生,搞枪械制造研究的,对于明史知道的不多。
不过明史是24史中争议最大的,得益于后世短视频崛起,正史不一定,野史一定够野。
就是这个便宜父亲说于谦是卖国贼,张锐轩也不会感到震惊。
反而还会兴致勃勃的听,毕竟现在距离土木堡之变才50多年,说不定还能挖掘一下被掩盖的真相。有空时候着一本书,解决后世的悬疑。
寿宁侯看见张锐轩又是摇头,又是点头顿时来气了,在张锐轩脑袋上敲了一下,“做人最怕立场不坚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张锐轩摸了一下被敲的有些疼的脑袋。果然这些能上史书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自己也就是占了一个先知的优势,真的要是比权术,会被古人吊打。
“这个,帝后合葬不是我朝的定式吗?太皇太后周氏要和先帝爷合葬不是正常要求吗?陛下怎么就不同意呢?”张锐轩好奇的问道。
“这件事是说来话长了……”寿宁侯卖起了关子。
“爹,你怎么还吊人胃口了,快说”张锐轩急切的说道。人人都有一个八卦心理,张锐轩也一样。已经成功的被老爹吊起胃口了。
“本朝太祖高皇帝建国,太宗文皇帝拨乱反正,……”寿宁侯开始缓缓道来。
“停,停,怎么不从三皇五帝开始说起!”张锐轩说道,张锐轩不想这个便宜父亲讲的太长。
“你小子还是太毛躁了,做事需要有耐心,没有耐心什么也干不成,算了不讲了。”寿宁侯说道。
“别呀!爹,你还是说吧!”
寿宁侯想了想:“说也行,不过你小子要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许说?”
“表哥也不行吗?”
“不行,防的就是他”
“好吧!行吧!我答应了,快讲了?”
“我刚刚讲到哪里了”
“太宗文皇帝拨乱反正了”
“太宗以前,总体来说都是以武制文,皇帝统帅六部,仁宗太短,我就不讲了。
宣宗时候文武并重,加入宣宗老人家出生民间,跟太宗出生入死北伐多次,大家都瞒不了他,不过宣宗就没有前面那么勤政了,权力开始归台阁了。
尤其不好的是宣宗英年早逝,英宗幼年登基,英宗长大后自然是要拿回权力,可是朝中谁会相信一个孩子,就开始斗争,然后就土木堡了。……”
“可是这个和太皇太后有什么关系呢?”
寿宁侯接着说道:“英宗复位后,清算文官,英宗立了先帝为太子,可是一直没有废钱皇后,这和宣宗完全相反。最后英宗留遗诏,要求钱皇后死后和自己合葬。”
“这个遗诏好像透露着诡异?”张锐轩说道。
“谁知道,有说法英宗想要重新拿回被内阁夺走权力,被内阁联合后宫给暗害了?”寿宁侯说的时候有些神秘兮兮的。
张锐轩说道:“不能吧!还有人敢暗害天子。”
“有什么不敢的,大明已经有好几代君主没有活过四十岁了。”
张锐轩想了想史书记载,大明好像中期这几个皇帝都没有活过40岁。
尤其是成化,今上,还有后面的表哥,三代皇帝都是这样,难道这里面真的有秘密。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这一切,毁掉了我中华民族的几百年国运。
“不过那都是上上代人恩怨了,今上也没有必要坚持吧!”张锐轩记得一皇两后甚至是三后的格局墓葬也不少,只要皇帝愿意争取大臣都会让步。
后世嘉靖不也让自己父亲混上一个皇帝位了。
“当然不只是这么一点事,当年太皇太后不喜欢今上,嫌弃今上母亲出身低,想要立兴献王为太子,只是朝臣坚持皇长子,最后不得已,才让今上继了皇帝位。”说到这里寿宁侯也是唏嘘不已。
“还有就是,现在六部和内阁多是太皇太后的人,今上的人已经被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不过今天看来,老太太坚持不了几年了,这天下还将是今上的。”
“父亲会不会高兴太早了,太皇太后只要就不能留下什么后手!”
寿宁侯不屑说道:“就算是有后手又能怎么样,终归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老太太一去,压制在我们张家头上这个大山就没有了。”
张锐轩心想,按照原来走向,张家也嚣张不了多少年,表哥一死就没落了。想要张家继续保持辉煌,就要保住朱佑樘一脉。
还真是一个无解题,张锐轩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身体,深深的怀疑自己行吗?
这个时候可是有杨廷和,李东阳,王阳明这种大人物,一个比一个强。
必须要找到一条自救的路,这个时候的大明就两条腿,一条内阁,一条司礼监。自己是外戚,外戚入不了阁,甚至都当不了六部堂官,只能当一些散官。
张锐轩也不能切了去司礼监。张家两个爵位不出意外的就只有自己这么一个男丁。
就这么说着说着,马车突然停了。张锐轩撩开车帘一看,原来是到家了。
下了马车,去给母亲请了一个安后,回到自己房间。
还是家里好,没有那么多烦心事。在丫鬟的服侍下,张锐轩进入梦乡。
在梦中,张锐轩梦到自己娶了一个漂亮的妻子,还纳了好几个美妾,生了十几个孩子。正在家里美滋滋的享受生活。
突然之间表哥朱厚照驾崩,然后就锦衣卫前来拿人。转眼间就上了行刑台,几个大理寺官员宣读判决,张家男子斩立决,女子充入边疆。
然后就被一刀朝脖子斩下来。
张锐轩突然惊醒过来,酒也醒来,出了一身冷汗,这个梦太真实了,张锐轩坐了起来。
绿珠也被惊醒了,“说道,少爷这是做恶梦了,少爷放心,梦都是反的,少爷我去点灯。”
“不用点灯,不用点灯!”张锐轩连忙阻止道,想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头绪,又重新躺下了,“绿珠,你也休息吧!”
“少爷!你变了!”
“哪里变了!”
“绿珠也说不准,就是变了!”
“不要胡思乱想,睡觉”都穿越了,当然是变了,看来要小心一点。
第7章 东宫明堂
东宫明堂是太子读书的地方,张锐轩两战大胜,已经名声大噪。
这天大朝会,没有前来讲课,只能自学。张锐轩只能自学,手里拿了一卷《公羊传》在读。
朱厚照和张永,谷大用,马永成则在嬉戏,刘锦则在看《汉书》
张锐轩看了一眼刘锦,这个刘锦是朱厚照八个伴读里面年龄最大的,按照朱明皇室说法就是大伴,负责照顾潜龙日常起居。
刘锦历史上风评并不好,他是被以造反罪名的处死的。
一个太监搞改革,一年后被造反罪名杀害了。此时的刘锦还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
张锐轩走近看了一眼,刘锦正在读《汉书桑弘羊传》,刘锦读的很细致,几乎是在一字一句的扣字眼,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公公好雅兴”
刘锦抬头看了一眼,看了是张锐轩,嘿嘿一笑,“世子当面,不敢称公公,世子要是看的起刘某,刘某需长几年,叫一声刘哥就好了。”
“刘哥喜欢桑弘羊传”
“谈不上喜欢,读书只是为了明理”
“桑弘羊传虽然好,可惜救不了我们大明。”
“大胆,我大明当今圣上如尧舜在世,忠臣良将收四方,哪有什么危机,妄言什么拯救。”张永大声呵斥道。
不过朱厚照并不这么认为,朱厚照年龄虽小,可是脑袋非常好用,朱厚照呵斥道:“没有规矩的东西。”
朱厚照现在对这个表弟越来越感兴趣了,好像病了一次后,反而有点开窍了。
朱厚照其实和张皇后关系并没有多好,毕竟两个舅舅也是跋扈异常,这让朱厚照感觉非常不好,想到了东汉的外戚们。
尤其是东汉的跋扈将军梁冀,关键还没有梁冀的将才。
朱厚照笑道:“怎么世子殿下有能力救大明?”
朱厚照也想知道自己一个表弟有没有什么真才实学。
张锐轩也是非常高兴,不枉自己卖弄玄虚这么久,为此不虚得罪两个内阁大学士,终于有了一次开口机会。
“道理很简单,桑弘羊的改革其实救不了我大明,我大明现在看起来国泰民安,实际上已经是危机四伏了,这危机在外,也在内。外有强敌环视,内嘛……”张锐轩故意停留一下。
“你是不是想说,内有奸臣当道。”朱厚照心想,最大的奸臣就是你父亲,你叔父。
“太子可不能乱说,陛下圣明,哪有什么奸臣当道!”
“不是奸臣?那是什么?”
这个时候朱佑樘也带着人走到明堂外面了,正要进入,听到这里又停了下来,朱佑樘也很好奇,一个黄口小儿能有什么见解。
“现在最大问题就是失衡了?”
“失衡了?什么意思?”朱厚照理解不了。
“简单来说就是,权力的运作失衡了,一个国家想要平稳,就需要权力平衡,太子以为国家是如何形成的?”
朱厚照皱着眉,一脸疑惑道:“国家是怎么来的?自是我太祖皇帝驱逐北袁,打下来的江山,代代传承。”
张锐轩轻轻摇头,“太子说的只是其一,国家也是万千家庭组成的。”
“世子是想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套,没有新意”朱厚照有些失望。
“不,和这个没有关系,这个不过是腐儒为了骗人的。国家是一个暴力团体,他的诞生就不是什么一团和气。”
“国家是军权,政权,财权交织在一起的这么一个团体,简单来说就是军权保证政权,政权收取财权,财权用来维持军权。”
停了一下后,张锐轩接着说道:“太祖以武立国,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这支军队如臂使指,所向披靡。
最后这支军队打下疆域,建立国家,可是太祖可以打天下,却不能一个人治理天下,只好将天下托付给文人治国。
文人所谓治理国家其实就是一个收税的过程,不管过程如何,最后都是需要收取天下之财来供养文武百官和军队。
收税是一个非常大难题,收谁的,像谁收,收多少这是非常考验人的,一般来说三代之后人君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已经没有这些手段了,只能依靠外臣。
外臣通过把持政权,不断更改财权,最后财源枯绝,天下就陷入混乱之中,最后有王者出来,开始新一轮涿鹿中原的游戏。”
“你说的这些都太虚了,本太子不需要,世子还是说点有用的吧!”朱厚照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张锐轩,
看的张锐轩有些恶寒,这个太子不会是看上我们张家的家财了吧!坏了,这下把朱厚照彻底带歪了。
“以上其实道,其实没有什么用,知道了只能更痛苦。”
“这么说,世子殿下还有御民之术了?”张永又问道。
“世上没有什么御民之术,这个世界草民要求最简单,劳作一生就为了一日三餐,草屋一间,再有一身衣服,如果我们这个都保证不了,那就会被百姓厌弃。”
朱厚照来到张锐轩身边说道:“世子想说什么?”朱厚照不相信张锐轩只是为了说这些。
张锐轩双手一摊,“就是这些,没了,太子殿下。”
张锐轩心想,有的东西不能说,法不传六耳,有的事情说出来就不灵了。谁知道这个正德八虎可不可靠,历史上正德八虎后面可是有好几个都背叛了正德帝,还是谨慎点好。
朱厚照被说的心痒痒的,可惜张锐轩不说也没有办法。
这个时候李东阳进来了,看了一眼张锐轩,心里大骂,这个张锐轩没有规矩,这是掀桌子坏规矩了。
张锐轩回到家中,后被父亲寿宁侯叫到书房内:“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去东宫读书了,整天的蛊惑太子,扰乱明堂。”
“爹,我们和那些人又不是一路人……”张锐轩说道,作为一个穿越者,张锐轩可是知道张家的结局的,自己这个老爹结局并不好。
“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子,你懂什么,好像大明没了你就能没了一样,不该你操心的事操什么心。”寿宁侯想着,要把这个小子送出京城去避避风头,前次惊马的事还没有查清楚呢!这次又惹这么多麻烦。
第8章 离京定计
张锐轩被父亲训完,又被父亲禁足了,哪里也去不了,还在琢磨着如何改变张家命运,心中烦闷。
这时,金岩匆匆忙忙跑进书房,神色紧张又带着几分敬畏,跪地禀报道:“少爷,宫里来人传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天使就来了。”
“快,狗奴才,开中门,摆香案。”迎接天使是一件大事。
张锐轩开始更换入宫的朝服,作为一个五品的武官,也是有一套官服的。
张锐轩刚要出房门时候,寿宁侯匆匆忙忙赶了过来:“慢着,哪里去?”
“爹,这不是陛下召见吗?公公都在中堂等着呢?”
“你爹不聋不瞎,知道,”
“知道还问!”
“小兔崽子,翅膀长硬了是吧!”寿宁侯一脚踢了过来。
张锐轩连忙笑嘻嘻的跳开躲避:“打不着!打不着!”
两个人一个追,一个逃的绕圈圈,追了一会寿宁侯有些气喘吁吁的站住:“小子,给我站住,老子有几句话给你交代一下。”
“说好了,不许打人!”张锐轩也闻言站立住了,聆听父亲有什么高论。
“进了皇宫后,记住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要妄议朝政时局,听话,有的事咱们惹不起?”张和龄很怕自己这个独子乱说一通。
张和龄半生耕耘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不想儿子有什么意外,安安稳稳的拿一份钱不好吗?大明总归是他们朱家天下。
“知道了!爹!”张锐轩有点不明白,书上寿宁侯不是说是一个跋扈异常侯爷,怎么现实中畏畏缩缩的。
太监传完口谕后,张锐轩起身亦步亦趋的跟着太监入宫。
到了乾清宫,张锐轩定了定神,稳了稳心神,恭敬地行了大礼。
朱佑樘端坐在椅子之上,穿一件常服,神色平静的让人难以捉摸,太子朱厚照坐在朱佑樘旁边,旁边还有十几个太监宫女,领头的就是上次那个大太监怀恩。
朱佑樘细细打量了张锐轩一番,缓缓开口道:“听闻你在东宫言语不凡,对国家权力、民生诸事颇有见解,朕今日便想听听你更详尽的想法。”
张锐轩跪下伏地说道:“常言道:法不传六耳?”张锐轩抬头看了十几太监宫女。
朱佑樘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张锐轩的意思,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一众太监宫女退下。
怀恩出去后把大门关上,亲自把守在大门口,空荡荡的大殿内就剩三个人,安静异常。
朱佑樘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张锐轩,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与探究:“如今已无旁人,你且说来。”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说道:“陛下如今被困于这深宫之中,令不出这个皇宫吧!”
朱佑樘大吃一惊,想不到这个外甥小小年纪还知道这些,不过转念一想,他是寿宁侯的儿子,知道内幕似乎也有些正常。
朱厚照说道:“世子难道有办法解这个困龙局。”
自从五年前,太皇太后发动事变后,朱佑樘在朝中,宫中,军中的势力都被横扫一空,现在皇宫出不去,旨意出不来皇宫,就像是一个橡皮图章。
说实在的,朱佑樘也是有点急眼了,现在朝局糜烂,西北边防糜烂,只有这些六部堂官和内阁大员一个个吃饱了了。
否则也不会问道于张锐轩这么一个小孩子,毕竟张锐轩才一个十二岁的小孩。纯粹是病急乱投医了。
“陛下以为,权从而来?”
“当然是自上而下,圣旨一出,有志之士自然而从!”朱厚照抢先答道。
张锐轩心想,要是权力这么容易来,你爹能被困于此,自己这个表哥还是太急躁了。
朱佑樘想了想:“天地君亲师,行仁政,施恩德,德布天下,为天下万民之表率!”
“这些看似行,可是陛下令不出皇宫,如何布德于天下,不过是镜花水月吧!”
朱佑樘想了想,仰天叹了口气:“难道是天要亡我!”
“陛下其实也不必灰心,正所谓,棋从断处生,龙到处必有水?”
“如何断棋从生?”朱佑樘有些激动,仿佛看到希望。
“我们走不了君子之道,就要走小人之道。”
“什么是小人之道?”朱厚照问道,小人之道也能走,这个表弟莫不是夸夸其谈之辈。
“昔日,陈平诛诸吕的故事,陛下可知道?”
朱佑樘心想:陈平诛诸吕的故事当然知道,“可是太皇太后是孤的亲祖母,不忍加害。”
朱佑樘还是不想走到那一步,其实也没有把握。
“臣的意思是,当年陈平手持虎符,去到北军大营,一句愿意拥刘者,请举右手,愿意拥吕者请举左手,结果北军将士都高举右手,陛下可有想过其中道理。”
“愿闻其详?”
“其实,兵权这个东西很怪异,它和政权不同。
收取政权很简单,只要换了几个头头它就可以,能臣凭借一本《大明律》就能理顺一府,一行省。
兵权它是士兵和统帅共享军权,一个受到士兵认可的统帅他可以获得军权。即便是你将他革职了,只要他回来振臂一呼,就能推翻现在的主帅。
当年陈平能够一呼百应就是因为这些士兵还愿意相信大汉这个承诺,这是当年的汉高祖无敌统帅建立的威望。
他是刘邦通过一场场胜利建立起来!
同样还有,唐太宗李世民,高祖李渊虽然罢了李世民兵权,可是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时候长安各军还是从者影集。”
张锐轩接着说道:“还有本朝太宗文皇帝,太宗文皇帝800府兵起事。
燕云十六州所有的各卫所都愿意追随太宗文皇帝抛家舍业。
即便是几次受挫,他们也愿意相信,就是因为他们相信太宗文让他们看到希望,胜利的希望!”
“有的事急,可是需要徐徐图之。
陛下不妨从宫门卫士开始,先和他们拉拉家常,天冷时候给点姜汤之类,了解他们需求,收了他们忠心。
当陛下有了这些下级军官和士兵们爱戴时候,就有了一直忠于自己广大势力,这样不管他们上面换了什么人来都可以将他们架空。
这个天下最终取胜负取决于你能掌握多少人,多少人愿意为你效死力,你能调动多少资源。”
第9章 出京任职
朱佑樘默默听完,陷入沉思,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缓缓开口:“卿之所言虽有道理,可这并非一朝一夕能成之事,朕又如何等得起?如今西北战事紧急,朝中党争不断,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张锐轩叩首道:“陛下,欲速则不达。陛下千秋鼎盛,当下之急,先稳固宫中根基,再与外部呼应。
依微臣之计,首先当将内外之库分开,将内帑用于皇室开销,国库用于国事度支。
将现在田税,丁税,茶税,盐税归于国库,内帑设内务府管理经营,今后所有皇室开支都有内帑拨付。
内务府管理经营天下矿产,天下所有矿产皆由内务府招标拍卖,或者自己组织经营,没有内务府颁发开采都是非法盗取皇家财产。”
朱佑樘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沉吟道:“只是经营矿产一项会不会太少了?大明丁税第一,一年能收个两千万两以上白银,接下来是田税,只有不到一千万两,然后是盐税一百多万两,茶税五十万两,剩下的加起来也不足一百万两。”
张锐轩挺直脊梁,神色坚定:“预先取之,必先给之。”
张锐轩一副成竹在胸样子,别看现在大明开矿技术不行,没有多少利润,别忘了张锐轩是一个工科生,军工也是工科,只要改进一些工艺,技术进步之后,开矿利润就能暴涨,到时候内帑钱将远超国库。
“陛下可以先在燕云附近开矿,解决一些民生问题,开平地区煤炭资源丰富,如果能将此地煤炭资源掌握的话,供应京师百万民众取代生活用柴,将获得巨量财富,足够内帑度支。”
“卿可有把握!”朱佑樘有些下定决心了,心想大不了以后失败了再向户部要求划拨钱回到内帑度支就是了,反正国库还是内帑不都是自己说了算,收钱朕做不到,可是花钱还是可以说了算的。
朱佑樘主意既定,过了几天召见内阁大学士杨廷和、李东阳、谢迁进宫议事。
三人在乾清宫向朱佑樘行过君臣大礼后,恭敬地垂手站立一旁。
朱佑樘神色凝重,缓缓开口:“今日召三位爱卿前来,是有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要与你们商议。
朕有意将内帑与国库分开,内帑专司皇室开销,由内务府经营管理天下矿产等事务茶税,盐税。
国库则用于国事度支,收纳田税、丁税。”
三人有些诧异,这难道就是陛下召见那个张家小孩的商议很长时间的结果,还以为有什么惊天妙手,也不怎么样。
设立内务府管理内帑度支,分开财政,大明自从建国以来,皇室花钱浪费,这也是内阁和皇帝的矛盾突出点之一。
很多时候钱多了,皇上就开始滥赏后族,皇族又造成国库空虚,然后又没钱了,又只能加税。
如果能够分开也好,可是杨廷和也害怕皇帝出尔反尔,到时候要求户部划拨给内帑度支怎么办,皇帝会严格限制自己吗?
杨廷和想了想:“盐税不行,盐税必须是国库。”别看盐税只有一百万,可是这里有多少官员利益在里面,杨廷和自己都不知道。
而且盐税太影响民生了,杨廷和不愿意新成立的内务府拿走,看皇帝意思这个内务府应该是要交给宦官来管理。
拿走大头盐税之后,剩下的矿和茶就算了吧!加起来一年不过一百万多万两,都是一些小钱。
朱佑樘也没有想过要盐税,差不多这就是双方的心理价位了。
“就依首辅之言,首辅去安排吧!”朱佑樘也不挣扎了。
景寿宫
周氏正在闭目养神,周氏脸上已经布满了黑斑,眼窝凹陷,一个小太监正在汇报工作。
“他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什么?”周氏气得发狂,没人那天晚上说了什么,只是知道皇帝搞起了分锅吃饭。
以后皇帝没有钱了,他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不自损二千。
周氏决定要出手了,不能任由那个小崽子胡来。
张皇后听到传召后来到周氏房间,周氏并不理会,只是自顾自的在插花。
景寿宫的其他人也是不理张皇后,过了一个时辰后,周氏冷冷说道,“就不留你吃饭了,怕是之后都吃不上好饭了,省着点花吧!你回去吧!”
张皇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紧咬下唇,眼中满是委屈与不甘,但面对周氏的这般刁难,却又不敢发作。
张皇后强忍着泪水,屈膝行礼后,默默退出了景寿宫。
回到自己寝宫,张皇后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恨意翻涌。
张皇后深知周氏此举是在警告自己,而这一切的根源,便是皇帝朱佑樘新推行的内帑与国库分离之事。
可是这是她孙子推行的国策,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张皇后心里恶狠狠想,这个老妖婆是有气不知道往哪里出,做媳妇难,儿孙媳妇更难。
张皇后连忙派人去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张皇后感觉自己和周氏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一直相安无事。
很快张皇后就打听出来了,原来是朱佑樘找了自己侄子张锐轩,之后不知道为了什么,就弄了这么一个分库方案出来。
张皇后觉得自己这个侄子太能折腾了,此时已经有了将张锐轩赶出京城之意了。
张锐轩正在画图纸,根据自己学到的知识画图纸。其实张锐轩知道,光有那些还不行,要想救救大明,就需要打出去,学后世弄出生产建设兵团出来。
只有这样才能解决粮食不足的问题,否则就是再折腾也没有用。
想要打出去,就必须炼制兵器。作为一个军工出身的人,张锐轩表示建设军工自己还是很在行的。
张和龄进了一次宫里后,回到家里,脸色阴沉的吓人。
直奔张锐轩的书房,一脚踢开大门,大声吼道:“你个小兔崽子,你都说了什么,满朝的公卿大臣哪个不知道大明的问题,可是知道有用吗?”
“爹你别管,我有我的道理!”张锐轩头也抬的说道。
“你有个屁道理,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呢?你爹还能害你不成。”张和龄说道。
第10章 出京任职 下
乾清宫
朱佑樘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张锐轩,在周氏和张皇后的逼迫下,朱佑樘只得将张锐轩放逐出京了。
“出京?”其实,张锐轩也有出京的打算,京城水太深了。
“爱卿可有想过去哪里?”朱佑樘问道,按照周氏和张皇后商议的结果是,京城是不能待了,必须出京。
不过,也不用太远,太远了显得皇家刻薄寡恩。
张锐轩想了想,指着开平中屯卫说道,此地如何,“微臣听说,太宗文皇帝时候此处就有盗采煤炭的人,此后一直络绎不绝,我们先从此处打开一个缺口。”
“用什么名义呢?”朱佑樘也很头疼,这个时代讲究的是不与民争利。
其实张锐轩就对此嗤之以鼻,张锐轩对朱佑樘解释道:“什么不与民争利,那不过是这些官僚的借口。
大明想要获得稳定的财权,就需要控制两黑两白,只要有了两黑两白,任何人都翻不起风浪来。
两黑两白的两黑就是铁和煤,铁可以制作武器,铠甲,还可以制作很多东西。还有一黑就是煤,现在大明还没有意识到煤的作用,对于煤利用不够。
主要是还不知道煤该怎么使用。没有掌握使用方法,这个时代人只会用煤炼铁这些,还有就是穷人用煤块冬天烧炕用,烧炕节省一点木材。
还有一黑是铁,两白一白是粮食,一白是布匹。大明百姓需求不多,这些基本都是生活必需品了。
后来的张居正一鞭法其实是害了大明朝,一鞭法的银本位增加了农民负担,最后肥了沿海进出口商人。
“微臣想过了,我们就用惜薪司的名义去开采煤矿。内务府出煤炭资源占股份八成,剩下半成微臣建议给各级管理层分红。另外一成半微臣建议用来募集资金。”张锐轩自信满满的说道。
“爱卿想要募集多少资金?”朱佑樘问道,朱佑樘还是想资助一下,不过张锐轩并不想让朱佑樘再插手了,毕竟内务府已经占了八成了,剩下这些,张锐轩想要找一些有分量的勋贵来。
北京城这么大,就是皇室和张家联手也不行,拿不下。
不过朱佑樘显然是不死心的,大明朱家的控制欲还是非常强的。
张锐轩想了想:“司礼监派一个人来,成立一个股权管理会,司礼监派人来作为煤矿集团股权管理会主席,微臣担任总理事兼股权管理会委员,还有其他出资人也派一个人成为管理会委员。
股权管理会定期和不定期开会决定煤矿集团分红,股权变更,追加投资,选举煤矿集团总理事,财务理事,人才理事,生产理事这些集团高级职务。”
张锐轩想了想,“陛下,臣还需要一支护矿队,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合适人选。”
朱佑樘虽然理解不了刚刚说的那些理事,委员会之类的,但是护矿队就瞬间了解了。护矿队就是兵,这是一个藏兵养兵的好办法。
朱佑樘写了一个名单给张锐轩,这些人都是一些忠勇任事之人。
张锐轩拿了名单后,行了一个礼,出了皇宫。
现在万事俱备了,只等东风了。
张锐轩回到家中之后,寿宁侯说道:“小兔崽子你站住,不听老子言,现在吃亏了吧!”
“爹,你不懂,有的事必须要做,错过了就没有机会了。我不能做米虫,我一定要做一番事业?”张锐轩说道,
好不容易穿越了这么一场,要是不给这个时代带来一道光,张锐轩是不会甘心,虽九死而余犹未悔,张锐轩想到了屈原的《离骚》。
寿宁侯听了张锐轩的话,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张锐轩手指都在发抖:“你这混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这天下的事是那么好做的?
多少人挤破头想在京城安稳度日,你倒好,偏要往外跑,还搞什么煤矿,这要是出了岔子,我们张家还指着你传宗接代,你不能胡来!”
张锐轩上前一步,握住寿宁侯的手,恳切地说道:“爹,我知道您是担心我,担心咱们张家。
可是有些事情已经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这是斗争,不允许躺平,你和二叔从今以后收敛一点吧!
陛下是一个有为之君,不会一直放任外戚不管的。”
寿宁侯冷哼一声:“哼,看看你能的!管好你自己吧!陛下和你说了要整顿外戚了。”寿宁侯压低了声音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儿子认为早晚的事,我们家最近也收敛一点吧!别让陛下当时候难做,再说我们家就这么几个人,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呢?学一下老张家和老孙家吧!”
老张家仁宗张皇后家,孙家事宣宗孙皇后家族,现在都是深得今上信任的家族。
寿宁侯心里虽然理解,也羡慕,但是嘴上说道:“我还不是给你攒着。”
张锐轩嘿嘿一笑:“爹,你先给我一点花花。”
“你要多少?” 寿宁侯笑道。
“5000两怎么样?”张锐轩算过了,想要开起来最少需要1万两以上,不过张锐轩不打算自己全部出。
“多少?”寿宁侯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千两!”张锐轩重复一遍
“我打死你这个败家子,五千两,你知道五千两是什么概念吗?一亩上好水田才10两银子,你个败家子张口就是五千两。”
“爹,我这是做大事的,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我才是老子,你个小兔崽子还敢在我面前撒横,老子今天非要抽死你不可。”
这个时候,寿宁侯夫人过来,“你们父子两能不能停下来,绕的我头昏”
“和龄,他要,你就给他吗!这是儿子第一次想要做事。”张夫人其实不在乎这么一点钱。
府里少了五千两又不是过不下去,儿子多拿点钱去,说不定能过的好一点。
“三千,最多三千两!”寿宁侯说道。
“成交,说好了,不许反悔!”张锐轩赶紧同意,加入自己私房钱也有个一千两,实在不行就当了几件古玩字画。
晚上时候,张夫人派来自己身边的绿竹送来自己私房钱两千两。张锐轩非常感动,自己这个便宜老妈比父亲靠谱,一出手就是两千两。
第11章 意外之喜 上
北京香山有时候也叫京山
张锐轩经过一番寻找,终于找到了正主,五军营都督孙铭正驻扎在此处。
孙铭是孙太后的侄孙,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朱佑樘名单上可靠之人。
孙铭正在操练五军营的士兵,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是大明的京城的三大营。
这三大营拱卫着北京城和北京周边地区。三大营中神机营火器最多,三千营是骑兵部队,五军营编制最庞大。
烈日高悬,将炽热毫无保留地倾洒在香山这片土地上。
孙铭身着厚重的铠甲,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地伫立在演武场的高台之上。
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台下正在操练的五军营士兵,高声发号施令。
孙铭这个长的比较高大,加上常年军旅生涯,皮肤比较黑,孙铭力气很大,能够左右开硬弓,这在后族出身的人身上是非常不多见的。
“听令!第一列,向前一步走!动作要齐整,步伐间不得有丝毫差错!”孙铭的声音雄浑有力,在空旷的演武场回荡。
士兵们迅速响应,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只见第一列的士兵们抬腿、落脚,动作精准,仿佛是同一个人在行动。
张锐轩乘坐的马车闭目养神,这个时代马车不好坐,没有减震器,路况也不好。
马车缓缓来到营门口,车轮在黄土路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金岩正在车轩上挥舞着马鞭,就要往军营里面闯。两名手持长枪的士兵便迅速上前,长枪枪尖指着拉车的马,寒光闪闪,将拦住金岩的去路。
马受到惊吓之后,发出嘶鸣,两只前蹄高高跃起,马车一阵摇晃,张锐轩一头磕在马车上,瞬间清醒了过来。
“站住!此处乃五军营驻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其中一名士兵面色冷峻,语气坚定地说道。
金岩死命的拉住缰绳,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马,大喝一声:“大胆,寿宁侯府的马车都敢拦,你们这群丘八不要命了,要是伤到寿宁侯世子,请旨诛你们九族 !”
张锐轩在里面听得一阵无语,这个金岩真的是一个刁奴,口气比自己这个世子都大的很,动不动就诛人九族。你丫的金岩知道诛九族是多大事吗?
两个士兵显然是被寿宁侯世子的名头吓住了,寿宁侯可是京城一霸,没有想到今天遇到这么一个混世魔王。
心想:一个皇后家侄子,不去八大胡同快乐,跑来这个干什么,这叫麻子不是麻子是坑人。
两名士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长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双腿一软,“扑通”就跪在了地上。
他们额头紧贴地面,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世……世子殿下,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实在不知是您老人家大驾光临,求世子饶命啊!”其中一个士兵声音带着哭腔,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另一个士兵也忙不迭地磕头,额头在坚硬的黄土路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张锐轩在马车上低声呵斥金岩:“多嘴!”然后又高声说道:“起来吧!你们也是勇于担当,忠于职守,金岩赏他们一人一吊钱!”
两名士兵闻言,惊愕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谢世子殿下,谢世子殿下”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叩首,这次额头触地的动作中,多了几分感激与敬重。
金岩虽满心不情愿,但也不敢违抗张锐轩的命令,只能肉疼地从怀中掏出两吊钱,伸手递给士兵,嘴里还嘟囔着:“便宜你们了。”士兵们不敢在意金岩的态度,忙不迭地接过钱,再次谢恩。
张锐轩说道,你们谁去通报一下,就说是寿宁侯世子来访孙都督,求见孙都督。
士兵张辉抢先一步说道:“世子殿下稍候,小人这就去通传!”
金岩看见士兵走远了之后,小声嘀咕道:“他们害世子殿下受惊,不责罚他们就算了,世子殿下还赏他们钱,这是什么道理?”
张锐轩在车内小声说道:“你嘀咕个什么,就你这莽撞性格,要是遇到一个治军严谨的将军,杀了也不冤!”
孙铭真在操练士兵,看到一个营门口士兵一路小跑过来,呵斥道:“军营重地,你跑什么,还有没有规矩。”
张辉说道:“大人,外面有寿宁侯世子求见大人。”
孙铭:寿宁侯世子,小屁孩一个,我家和他们张家素来没有来往,“不见,你去回了他,就说本侯军务繁忙,不见客!”
张辉咬了咬牙,看在一吊钱的份上老子就豁出去一回,“大人,还是见一见吧!小人见他好像很着急的样子,说不定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孙铭的眉头皱了皱,“要紧事?”
这个时候孙铭的幕僚也开口了,“大人要不见一下吧!”作为幕僚,孙胜利需要打听很多事,知道这个张锐轩目前在京师风头正盛,圣券很浓。
孙胜利也想知道这个离京在即的世子来这里做什么。
“去吧!宣他进来,不过只准他一个小前来。”孙铭说道。
张辉得了命令后就往回走。
孙胜利说道:“大人这是何意?”
孙铭说道:“本督要看看这个寿宁侯世子有没有这个胆量。”孙铭知道这个张锐轩想做什么,但是在大明朝,想要做事很难。
孙铭转身登上高台大喝一声,“停止训练,都给我列队。”
士兵们长枪如林交叉在一起形成一道门墙。
张辉一路小跑回到营门口,气喘吁吁地来到张锐轩面前,先是拱手行了一礼,才说道:“世子殿下,孙都督愿意见您,但是,只准您一人前往。”
金岩一听,立刻上前一步,满脸焦急道:“这怎么行?万一有什么危险,小的怎么向侯爷交代!少爷要不我们回去吧!”
张锐轩抬手示意金岩退下,神色镇定,淡然一笑道:“无妨,既然孙都督有此要求,我自当前去。你在此等候,不得生事。”说罢,整了整衣冠,稳步向军营内走去。
踏入军营,张锐轩只见烈日下,士兵们手持长枪,交叉形成的门墙森然伫立,枪尖闪烁着寒光,好似一片钢铁丛林。
士兵们个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那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张锐轩心中暗自赞叹,不愧是孙都督的士兵,军容如此严整。
第12章 意外之喜 中
孙铭大声笑道:“寿宁侯世子,本督的军容如何?”孙铭笑声爽朗豪迈,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
孙铭从高台上大步走下,步伐坚定有力,身上的铠甲随着孙铭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张锐轩微微仰头,目光扫过眼前整齐列阵的士兵,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赞赏之色,说道。
“孙都督治军有方,五军营军容严整,气势不凡,不过在本世子看来,距离纵横天下的强军还是有一段距离。”
孙铭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不过多年的军旅生涯让孙铭很快恢复了平静。
孙铭微微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锐轩,开口道:“哦?寿宁侯世子此话怎讲?本督倒想听听,在您眼中,这纵横天下的强军又该是何种模样?”
“昔日两汉之羽林郎,曹魏之虎豹骑,李唐之玄甲黑骑可谓之纵横天下之强军。”当然张锐轩心中最强的军队还得是人民子弟兵,可是这个不能说。
孙铭微微颔首,神色间虽仍有几分质疑,却也被张锐轩的话勾起了兴致,追问道:“寿宁侯世子所言这些强军,皆为历史传奇之师。可如今时移世易,当下又该如何打造这般强军呢?”
张锐轩目光炯炯,抬手遥指演武场的士兵,朗声道:“以古为鉴,可知兴替。古之强军都是钱堆起来的,文有着作等身,这强军何尝不是金银铺地而成。”
孙铭闻言,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之色,紧盯着张锐轩:“张世子,果然角度新奇,只是张世子今天不过是来和老夫探讨这个强军之道的吧!”
张锐轩说道:“孙侯爷说笑了,你是军中宿将,小子怎敢班门弄斧!一点愚见而已,愚见而已!”
张锐轩环顾四周,欲言又止。
孙铭也知道,接下来才是正事,带着张锐轩来到一间房间,只有少数几个人。
“奉陛下口谕,前来选五百人前去开平屯中卫作为煤矿集团护卫!”张锐轩说道。
“没有,没有陛下圣旨和兵部调兵文书,一个兵都不能出营。”孙铭斩钉截铁的拒绝道。
五百人确实不多,孙铭也能做主,不过一个虚无缥缈的陛下口谕就想弄走孙铭的五百精兵那是万万不可的。
开平屯中卫其实也是五军营的驻地之一,毕竟开平屯中卫离京师只有400里地。要是别的地方就是一百人,孙铭也调不动。
“孙大人,这是陛下的口谕。孙大人这是要抗命吗?”张锐轩威胁道。
孙铭冷笑道:“寿宁侯世子,朝廷自有法度,不是你我可以质疑的。”
“本公子要是一定要呢?”
“没有本督的命令,你一个也带不走?”
“油盐不进呀!都是陛下的肱骨之臣,忠于王事,还请孙大人指一条道路?”张锐轩决定屈服。
这是孙铭的主场,张锐轩拗不过,必要的屈服不算什么,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孙铭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张锐轩眼前摇了摇。
张锐轩一阵肉疼,这都还没有开矿,就要两千两,这个孙黑炭是真黑。张锐轩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孙铭看也不看,还是两根手指,一步不让,孙铭仰头看天,不看张锐轩。
其实孙铭也在为军饷发愁,大明军队都是太祖定下来的祖制,平时种地,战时出征,每个卫所都有自己的卫所耕地。
太祖曾经骄傲的说我大明养兵三百万而不需要国库一分钱。
可是现在天下过了一百多年,当年的三百万军户现在都发展为一千多万户了,还是那些卫所耕地,现在的卫所都是穷叮当响,几乎所有的粮食都用来养这些军户了。
即便是军官也不好过,几代人下来都是几十上百人的家族,就这么一个官职。只能去耗军户的屯田,这样军户的田就更少。
京营稍微要好一点,作为大明的脸面,朝廷会补贴一点。
张锐轩说道:“本公子没有带在身上,等出营之后派人给孙都督送过来。”
孙铭有些诧异的看着张锐轩说道:“本都督不要银子!”
会错意了,张锐轩有点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都督想要什么?旦讲无妨”,张锐轩不想再猜哑迷了,一千个人有一千个想法。又不是他孙铭肚子里蛔虫,怎么可能猜的出来。
孙铭哈哈一笑,“这样吧!你的煤矿开起来了之后,给我两千个矿工名额。”
“孙都督要自己开矿,这个不行,矿是陛下的,大头都在陛下那里,都督要是感兴趣可以入一股,到时候可以给都督分红。”
张锐轩正打算卖掉部分股份,换取开矿资金。
“本都督不开矿,送你两千矿工,只要张世子养活他们就行。”
“这个三大营的军户孙大人都敢卖?这可是犯了大明律的,孙大人就不怕御史言官吗?”张锐轩说的义正言辞。
这一刻,张锐轩感觉自己好像是被铮臣附体了,原来当一个喷子的感觉真好,难怪自古喷子多,还喜欢对脸喷。
孙铭有些哭笑不得说道:“三大营的军户都是上了花名册的,谁敢动?不过这北京城还有一批不在花名册上,非军户和非民户的流民。”
原来是当年正统十四年,英宗爷兵败土木堡之后,于代尚书在北京勾选了二十万户民户为军户,充实三大营。
可是这个时候三大营自己卫所田都不够,哪有田给这二十万户,可是这二十万户民田又被人占用了,想要退回民户也不行,就这样到了现在也没有解决。
只能给军队打一些最脏最累的活,都是那些卫所军户不愿意干的活。
这二十万户一直都是历代五军营都督心头大事。经过十几任都督的消化,现在还有几万户没有安置好。
只能靠五军营挤一挤,挤出一点口粮接济。
张锐轩听完也是震惊,没有想到后世伟光正的于尚书还有这么不为人知一面。
“人是可以要,但是有一点,需要听话,不听话的我要退回来,我是去开矿给陛下挣钱的,不养闲人?”
“那是自然,给你老弟的都是勤劳之人,张老弟你放心。”有望解决一件大事,孙铭也是非常高兴。
“孙哥,你怎么送过去呢?这五百人不能让京城大人知道!”
“这个你放心,你先去,五百军士随后就会道。”
第13章 意外之喜 下
张锐轩与孙铭敲定此事后,便起身告辞。孙铭也不想留张锐轩,不过这次会面让孙铭对张锐轩大为改观。张锐轩不像是媚主奸臣,反倒是有干事业之心。
孙铭掏出五百两银子入了一股这个煤矿。孙铭也期待着张锐轩能给大明带来改变,其实谁都知道大明现在问题很多,可是谁也不知道大明的路在何方。
张锐轩大步走出那间决定五百军士命运的房间,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热,洒在演武场上,给整齐排列的士兵们镀上一层金黄。
张锐轩穿过军阵,那些士兵们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排排苍松,目光坚定地直视前方,对张锐轩这个外来者似乎毫无所动。
张锐轩心中暗自感慨,孙铭治军的确有其过人之处,也难怪被朱佑樘委于重任。
此时,张锐轩上了马车之后,在一众家丁的护卫下,离开了香山大营。
金岩不想骑马和赶车了,就坐在张锐轩的对面,张锐轩也不以为意,只是拿起一卷《左传》在读。
金岩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探身向前,轻声问道:“公子,事情办妥否?”
张锐轩闻言,放下手中书卷,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成了。孙都督答应拨五百军士,还会送两千矿工过来,不过……”
金岩心领神会,接话道:“想来是有条件的,那孙都督要了什么好处?”
张锐轩直了直身子,缓缓道:“孙都督入了一股煤矿,还让咱们安置两千流民。这事儿倒是不难,只是安置流民,往后得多费些心思。”
金岩皱了皱眉,面露担忧:“公子,虽说安置流民能解决人手问题,可这些人没个管束,又没干过开矿的活儿,往后怕是不好管理。
依奴才看来,咱们不要他那五百军是,从自己庄园内选出五百壮丁,奴才保管训练得比他们还要好!”
张锐轩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间透着几分深思熟虑:“金岩,你这想法太偏激了。且不说咱们自家庄园的能不能抽调五百壮丁,就是真的能抽调五百人,也不能这么干。有些事你不懂,乖乖执行吧!”
金岩撇了撇嘴,心有不甘道:“公子,咱们庄子里的壮丁,平日里跟着奴才习武,也都是能吃苦、有血性的汉子,未必就比那些军士差。
再说了,那些军士是孙都督的人,真到了矿上,能全心全意为咱们办事?我瞧着,还是自己人用着放心。”
“别说了,越说越离谱。”再说就要扯旗造反了,张锐轩还是没有那个心思,那样太久了。
路过一个村子,微风吹动马车窗帘,张锐轩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天主教堂的房子一闪而过。这个地方有天主教堂?张锐轩有些不敢相信。
早知道历史上马可波罗回去之后,太祖闭关锁国,罗马教廷再也不能派人来东方传教。
大明不是元朝,大明只有佛道可以传教,其他都是被取缔的。
张锐轩掀开车帘一看真的是天主教堂。这个时候天主教堂张锐轩还没有见过,张锐轩大喝一声“停!”,去那里瞧瞧,伸手一指教堂方向。
金川看了一眼说道:“公子,那是红毛鬼住的地方,那个地方去不得呀!还是赶紧回家吧!”
张锐轩眉头一皱,神色坚定:“有何去不得?走看看去,欧洲这个时候已经开启了大航海时代,获得很多美洲的物产,要是能够通过这个教堂获得一些美洲农作物那就是大功一件了。”
言罢,不等金岩再劝,便已起身下车。
金岩无奈,只得催促众人跟上,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生怕有什么危险。
一行人来到教堂前,只见这座建筑风格迥异于周围的民房,尖顶高耸,墙壁上雕刻着一些奇异的图案,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教堂的门打开着,张锐轩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这个教堂的大门。
院子里面一边种植一些红薯秧苗,一边种植土豆,教堂墙壁上还有挂着几个玉米,张锐轩觉得自己来的太对了。
不管是红薯秧苗还是,土豆,还是玉米,这些都是高产作物,真的是太好了。
教堂内光线昏暗,几缕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洒在地面上,形成斑斓的光影。
正前方的祭台上,立着一尊耶稣受难像,两旁燃着蜡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一个身着黑袍的神父,听到声响,缓缓转过身来,他有着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蓝眼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欢迎来到主的殿堂,年轻人。”神父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说道。
张锐轩微微一怔,没想到这神父竟能说汉语,定了定神,问道:“你是何人?是东正教徒还是天主教徒”
神父微微欠身,脸色闪过一丝激动,来了这个马可波罗游记的黄金帝国好几年了,可以大失所望,这里的百姓都是活在饥饿的边缘,根本就不是马可波罗说的理想国。
神父自我介绍道:“我是来自意大利的传教士利玛斗,承蒙当地百姓的接纳,在此传播主的福音。
我是天主教徒,你是第一个知道我们分东正和天主的东方之人。
你难道是马可波罗留下的信徒,主欢迎你回家,我的迷途孩子,阿们!”神父双手画十字祈祷。
金岩呵斥道:“这是我们寿宁侯世子,寿宁侯是当今皇后的弟弟,不是你的孩子。”金岩害怕这个洋教士蛊惑的张锐轩出家了,这样金岩就没有活路。
传言这些红毛洋教士最会蛊惑人心,金岩十分警惕的看着这个利玛斗的。
张锐轩皱了皱眉头呵斥道:“多嘴!大人谈事情,小孩子别插话!”
张锐轩对着利玛斗神父说道:“你想不想要在这里自由传教?”
利玛窦激动得眼眶泛红,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侯世子真能办到?若能在这东方大地自由传教,那便是主赐予我的无上荣耀!我自踏上这片土地,便一心想将主的福音广布,可无奈处处受限,艰难重重。”
张锐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本公子自然有法子,但是,神父也得拿出些诚意来。
本公子觉得神父院子里面那几种植物很不错,能不能给本公子一些种子呢?”
第14章 崇文门 上
回城的马车上,金岩一脸严肃,忧心忡忡的,少爷竟然结交上来红毛洋人,这可是一件见不得的大事。
金岩看向兴致勃勃的张锐轩,张锐轩正端详着红薯秧苗和玉米种子,金岩忍不住再次开口说道:“公子,这个红毛神父传言会妖法能蛊惑人心,公子以后还是不要和这些红毛神父接触了吧!”
张锐轩头也未抬,轻轻晃了晃手中装着红薯秧苗和玉米种子的布袋,淡然笑道:“金岩,圣天子当道哪里来的妖邪作秽。这种话千万不要说出去,否则你就是不满皇上,要杀头的。”
张锐轩拿手比划一下,金岩害怕的捂住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张锐轩接着说道“这些西洋人只是样子长的和我们有些不同,和我们一样,都是人,不会妖法,不要有偏见,岂不闻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人不能固步自封。”
金岩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公子,我可听说他们那些教义,会让人抛弃祖宗,只认他们那个叫耶稣的神。万一公子着了他们的道,咱们张家可怎么办?”
张锐轩在金岩头上敲了一下:“说的什么话,公子我会放着好好的未来侯爷不做吗?”
张锐轩神色认真地看着金岩:“金岩,你跟我多年,难道还信不过我?我与这利玛斗接触,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些高产作物。
你想想,这些种子若是能在大明推广开来,能养活多少百姓?这对咱们大明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金岩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解:“可是公子,就怕这红毛神父没安好心,拿这些种子做幌子,实则另有图谋。”
张锐轩轻笑一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有图谋又何妨?本公子心里有数。我要他的种子,他想借我之力传教,各取所需罢了。只要能为大明谋福祉,与他周旋一番又有何不可?”
金岩见张锐轩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只是小声嘀咕:“公子可千万要小心,别被那神父算计了。”
张锐轩抬头说道:“金岩呀!你今天太冲动了,我们是有身份的人,行事要有礼貌,凡事都要占一个理。”
金岩不想听,少爷是塔尖上的人,没有见过底下黑暗,以为人人都是讲理得君子。
金岩说道:“少爷,今天时间晚了,日落之前可能赶不到正阳门了。”
大明规定,日落关城门,谁也不能打开,不过这就是一个理论,以寿宁侯世子面子,正阳门还是会打开一道口子放一行人进去。
不过张锐轩想都没想吩咐道:“那就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赶到崇文门,从崇文门进去。”
“好咧!公子你就瞧好了,天黑之前准时到达崇文门。”说完,金军出去,亲自驾车,挥动马鞭。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张锐轩心中却思绪万千,看来古代下人也不是那么听话,刚说了要守规矩,就能给你出难题。
崇文门口,人群熙熙攘攘的,几个城门税丞正在收税,过往的小商小贩都需要交城门税。
金岩正驾着马车朝着崇文门冲了过来,夕阳的余晖洒落城门前一仗之地,马儿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落在队伍最后处,溅起一阵飞尘。
几个税丞挥舞着衣袖驱散灰尘,眉头薇皱,心里想着:哪里来的生瓜蛋子,竟然敢让本老爷吃灰尘,今天你要是能进城门,爷爷就跟你姓了。
队伍开始缓慢入城,后面也没有人,估计是知道赶不时间,就不来了,一架豪华的马车就这样排到队伍的最后面,显得格外另类。
终于马车前面的人都进城了,税丞指挥着兵丁开始搬拒马,关城门。
金岩从车上跳下来说道:“各位官爷,我还没有入城呢?我还没有入城呢?”
崇文门的税丞并不认识寿宁侯的马车,再说寿宁侯的马车会老实排队吗?估计是哪个巨富商人的马车,京城富户多了去了,税丞并不在乎,只要不是权贵就好了。
作为帝都的税丞,经常出入这个门的权贵的马车,税丞都熟悉。
这都是城门税丞必须背的英雄普,否则触怒了权贵,一个税丞分分钟被碾死了,浪花都没有一个。
税丞呵斥道:“鬼叫什么,到时间了明天再来吧!”
金岩被这税丞一顿呵斥,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刚想发作,突然想起张锐轩的叮嘱,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金岩深吸一口气,强挤出一丝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两银锭,递到税丞面前:“官爷,您看,我们确实有急事要进城,还望您高抬贵手,通融通融。”
税丞瞥了一眼银子,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更是鄙视,不过是一个暴发户,当老爷没有见过钱呀!今天老爷就是不让你入城。
税丞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你当这崇文门是你家开的?想进就进,本老爷说今天不能进就是不能进,再吵吵,明天也不让你进。”说罢,把银子一把推开,“谁稀罕你的臭钱”。
张锐轩在马车里面悠悠的说道:“不是还没有日落吗?你们就敢关城门,还有没有王法了。”
税丞一听这话,脸上闪过一丝狰狞,脖子一梗,扯着嗓子吼道:“王法?在这崇文门,本老爷就是王法!”
说完,税丞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瞪着马车,仿佛要把张锐轩从里面揪出来。
金岩见税丞这般嚣张,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税丞的鼻子骂道:“你这狗东西,敢这么跟我家公子说话?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
税丞冷哼一声:“我管你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别想进城!”
张锐轩解下腰间的锦衣卫千户的腰牌,递了出来,说道:“金岩,拿给这个税丞看看!”
金岩双手接过腰牌,几步跨到税丞面前,将腰牌怼到他眼前,怒声道:“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这是什么?是不是可以放行了!”
税丞原本还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接过腰牌,可当他看清那腰牌上的字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税丞当然认得锦衣卫的腰牌,正面是天子亲军,背面是中间是千户两个字,千字上面是镇抚两个小字用圆圈圈起来。
税丞双手颤颤巍巍的将腰牌还给金岩,心想您老可是镇抚司的爷,用的着排队吗?你这是麻子不是麻子是坑人。
第15章 崇文门 下
“千……千户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恕罪啊!”税丞声音颤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淤青。
周围的兵丁见状,也纷纷吓得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平日里跟着税丞狐假虎威,此刻见自家头儿都吓成这样,心里也是惊恐万分。
张锐轩声音缓缓从马车传出,声音沙哑,张锐轩特意做了模糊处理:“好大的威风,在这天子脚下,竟敢口出狂言,说自己就是王法?”
税丞趴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大人饶命,小的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才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求大人开恩,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全靠这份差事糊口啊。”
张锐轩继续说道:“这么说,本大人能不能进城?”
税丞忙不迭地回道:“能进,能进!大人您随时都能进!小的有眼无珠,刚刚阻拦大人实在是罪该万死。”
税丞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扇自己耳光,一边磕头。
张锐轩在马车里冷笑一声:“哼,你这话就又不对,崇文门事关京师安危,事关皇上安全,到了时间就该关,怎么能随时进?这崇文门还有没有规矩了,看来这个崇文门不整顿一下不是不行了。”
张锐轩话音刚落,崇文门大使就坐不住了,整顿崇文门这是要从自己来了,不行了必须去灭火。
别看崇文门大使只是一个不入流的九品小官,就是给一个知县都不换。
崇文门大使匆匆赶来,还未到近前就高声喊道:“这是出了何事?”
装模作样跑到马车跟前,看清地上跪着的税丞和一众兵丁?
李福赶忙整了整衣冠,疾步上前,单膝跪地,恭敬说道:“下官崇文门大使李福,拜见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张锐轩并不露面,声音冷峻:“李大使是吧!叫你的人让开一条路,本大人要进城里了,回头交一个处理意见给镇抚司。”
张锐轩一行人顺利进城,马蹄声在城内石板路上哒哒作响。
金岩驾着马车,脸上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回头朝车内说道:“公子不是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吗?怎么样,到最后还不是亮出腰牌才进了城,这理和德,有时候好像还真不如这一块牌子管用。”
马车里传来张锐轩淡淡的声音:“金岩,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以理服人、以德服人是大道,可这世间多有糊涂之人,被权势迷了心智,对道理充耳不闻。
今日亮出腰牌,并非我本意,只是权宜之计,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理还是要有的,变通也要会。”
金岩撇了撇嘴:“公子,您就是心善,还跟他们讲这么多。那税丞一开始那副嚣张模样,若不是瞧见腰牌,哪会轻易服软。”
金岩心想,公子你还是不知道下面人心的险恶。
李福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的目送马车远去,待彻底看不见马车之后,李福转过身来看着跪地求饶的税丞,冷冷说道:“你脱了这身衣服吧!”
税丞脸顿时僵硬起来,接着又低声下气说道:“大人,求你开恩呀?小的上有七十岁老母亲,下有嗷嗷待哺的小孩,就靠小人这一份俸禄。”
李福只是静静地看着税丞的拙劣表演,并不说话。
税丞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这里都是崇文门的人,大家也都是知根知底的。
李福待税丞说完之后,冷笑一声:“说呀!怎么不说了!不说的话,本大人就要说了,你得罪谁了知道吗?给我们崇文门惹了多大麻烦。
人家都不露面,摆明就是不肯被人说情,你完了。”
税丞也知道自己惹一个大麻烦,但是还是不死心,高声说道:“李大人,你也别过分,你知道我背后的人,一个北镇抚司千户而已,还不放在眼里?你想要罢免我,你还没有那个能力。”
李福听闻税丞这番话,脸上的冷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李福上前一步,弯下腰,凑近税丞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背后的人?哼,你以为他能保得住你?
今天这位千户大人,可不是普通角色。
你没听到他说要整顿崇文门吗?
这事儿已经惊动了上面,你觉得你背后那位还会为了你这个小喽啰,去得罪一个正儿八经有实权的锦衣卫千户?”
税丞听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心中虽仍存侥幸,但也开始有些动摇。
税丞强装镇定,说道:“李福,你少在这儿吓唬我。
我王五在这崇文门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大不了我自己去求求情,总不至于丢了这份差事。”
李福直起身子,不屑地看着税丞:“求情?大家相处一场,别说我不给你机会,给你几天时间,去吧!”
李福还是非常希望这个王五去闹一闹,好知道今天到底是何方神圣。知道了将来翻出来也有个对策。
这一晚整个京城都无眠,谢迁在房间思考,这是皇上秘密召回了哪个锦衣卫千户。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李东阳仰望星空,真的是多事之秋,太皇太后身体越来越不行了,皇上的小动作原来越来越多。
杨廷和在内阁的值房内,听到这个消息后,眉头微皱,何人如此大胆,敢拿锦衣卫的千户腰牌玩,还是皇帝陛下真有秘密渠道可以勾连中外。
庆云侯府,周受将一个茶杯摔在地上,“你个蠢货,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就那么几位,这个肯定是假冒的,好家伙,都敢冒充北镇抚司千户了,你个蠢货,当时为什么不去打开马车车帘看清来人。”
周受非常清楚,今天一整天北镇抚司千户都没有出城。
王五跪地上,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心里肠子都悔青了,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在勇敢一点。
皇宫内,朱佑樘也听到消息,听到锦衣卫汇报张锐轩入门过程后,也是哈哈大笑,这个张锐轩太有意思了。
不过朱佑樘笑声突然戛然而止,怀恩有些诧异的看着朱佑樘。
朱佑樘说道:“怀恩,你说朕用这个方法秘密调汪直入京怎么样?”
怀恩心想,不怎么样,汪直来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怀恩沉默一会儿说道:“好呀!奴才这就去办?”
身为太监,怀恩并不能反对朱佑樘的意见。
朱佑樘说道:“不劳公公了,朕另外派人去。”
第16章 风气云涌 上
张锐轩上灯时分终于回到寿宁侯府,张和龄大怒:“小兔崽子,跑哪里去了,一天都没有看见人影。快去见过你娘,来书房内,我有几件要紧事和你谈谈。”
张锐轩不敢耽搁,匆匆去给母亲问安后,便来到书房。
只见张和龄一脸凝重地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轩儿,今日崇文门之事,已经传遍了京城。”张和龄放下玉佩,目光紧紧盯着张锐轩,“你可知道,是北镇抚司哪个千户入京了。”
张锐轩微微颔首,恭敬道:“父亲都不知道,孩儿怎么可能知道?”张锐轩才不想纠结这件事,张锐轩还想推广红薯,土豆和玉米种植。
“爹,孩儿近来在西洋和尚那里淘到一些好东西” 张锐轩兴致勃勃的说道。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是说陛下召见新的锦衣卫千户入京,这是朝中大事!”
寿宁侯张和龄并不关心什么西洋和尚,那群红毛怪机械钟表确实是厉害,可是,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奇技淫巧的物件,不值一提。
张和龄比较关心的是,到底是哪一个千户成为镇抚司千户。
张锐轩知道今天要是不告诉父亲真相的话,父亲能猜一个晚上,不睡觉。
张锐轩说道:“皇上没有召见锦衣卫千户入京,镇抚司也没有增加千户。”
张和龄眉头拧成了个“川”字,满脸狐疑地盯着张锐轩,质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那今天崇文门亮出锦衣卫千户腰牌的又是谁?你可别跟我打马虎眼!”
张锐轩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才正是区区在下。”说完,张锐轩解下腰间令牌在张和龄眼前晃了晃。
张锐轩接着说道:“父亲忘了,孩儿也是锦衣卫千户,不巧正好挂靠在北镇抚司,孩儿虽然不曾坐堂,可是这腰牌确实货真价实的。”
张和龄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担忧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张和龄抬手重重地拍了下张锐轩的肩膀,笑道:“原来是你小子搞得鬼!我还当是哪个煞星,害我担心半天!”
张和龄眼中满是畅快,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又道:“走了走了,睡觉去!今天晚上有很多人睡不着了,该琢磨琢磨怎么应付这局面吧!”
张和龄想到什么,又吩咐一句:“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别说,知道吗?”
“皇上也不能说吗?”
“皇上?你放心皇上要是连这点事都搞不明白,就不是皇上了。”张和龄一点也不担心皇上搞不明白,朱家皇帝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张锐轩看着父亲这般反应,一时有些愣神,没想到父亲非但没有责怪,还如此开怀。
张锐轩忙快步跟上,一边走一边说道:“爹,孩儿本想着先把事情办妥,再找机会跟您说,没成想闹得这么大。”
张和龄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无妨无妨,你小子有这胆量和手段,爹高兴还来不及。这京城的水向来深,爹担心你性子太直了,被人利用了,当枪使。”
两人走到书房门口,张和龄刚要跨出门槛,却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张锐轩,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和期许:“对了,你之前说从西洋和尚那儿淘到些好东西,明天记得拿给爹瞧瞧。”
张锐轩想了想,晚上说也确实是没有啥用,明天也不迟,于是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请过安之后,张锐轩命令下人拿着淘来农业三宝一袋玉米棒子,一袋发了芽土豆,还有一袋红薯秧苗,来到议事厅。
张和龄并不认识这些,问道:“这些是什么呀?不过是一些野草和野草种而已,你小子还当宝了,你这是被洋人骗了。”
张锐轩解释道:“什么草?这些都是粮食?救命的粮食。”
“少拿野草来糊弄你爹,你小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爹我还是知道五谷的,这个就不是五谷中的任何一种。”
张锐轩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从袋子里拿起一根玉米棒子,掰下几颗玉米粒,递到父亲面前。
“爹,您先别忙着下结论。您瞧这玉米粒,饱满圆润,绝非野草种子可比。这叫玉米,是从西洋传来的作物。”
说着,张锐轩又拿起一块发芽的土豆,“这是土豆,还有那红薯秧苗,都非常容易种,还不挑地,荒地,坡地都能种植,产量不输小麦。”
张和龄半信半疑,接过玉米粒仔细端详,又瞧了瞧土豆和红薯秧苗,“就这些东西,能当粮食?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说过。”
张锐轩耐心说道:“爹,这几样作物都是孩儿亲眼所见、多方查证过的。
玉米耐旱抗涝,适应力强,无论山地还是平原都能种植。
土豆和红薯对土壤要求不高,哪怕是贫瘠之地也能生长。”
“不挑地,荒坡地也能种植?那倒是可以好好规划一下。”张和龄一手抚须。
张和龄目光灼灼,心中已然有了盘算,他看向张锐轩,语气中满是决断:“轩儿,既然如此,此事大有可为。
为父打算进宫面圣,向陛下恳请将京城周边的荒坡地买下来。
这些东西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爹,你不会是想要去杀了洋教士去吧?”
“哪能呀!你爹我可是有好生之德的,一只蚂蚁都不舍得杀死?”被戳破心思,张和龄有点面子上挂不住了。
“那个洋教士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我就把这个宣扬推广出去,让你一亩地也拿不了道。”张锐轩只好威胁到。
张锐轩再一次感受到了一个世界无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张和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被儿子这般威胁,心中恼怒。张和龄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你这小子,还学会威胁你爹了?罢了罢了,不杀他便是。”
缓了缓神,张和龄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继续说道:“不过这洋人手里的东西,咱们得想法子弄过来,不能让他轻易传出去,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坏了咱们的计划可就麻烦了。”
张锐轩点点头,“爹说得在理。孩儿的意思是,咱们不妨和那洋教士合作。
他既然愿意将这些作物交给孩儿,想必也是想在中国做些实事。
咱们可以许他一些好处,让他全心全意为咱们所用,帮着咱们传授种植经验,”
张和龄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后道:“合作倒也可行,但这洋人毕竟心思难测,咱们得留个心眼。这样吧!这件事你别管了,爹派人去和他接触。”
“说好了,不能杀他!”
“知道了,你小子就是妇人之仁。”
第17章 风起云涌 中
“道义还是要讲,怎么能不讲道义。”张锐轩解释道。
“道义,道义值几亩良田,你小子是读书读傻了吧!而且你小子不是不认同杨廷和、李东阳那一套吗?”张和龄有点看不透自己这个儿子。
自从张锐轩大病痊愈之后,好像就不一样了,要不是还是这张脸这个声音,张和龄都以为是换人了,被人掉包了。
“爹,你老也别就盯着那几亩地,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可以尝试一下。”
“这年头,什么都能糊弄你,就是这地不会,你只要好好对它,它就能回报你。”
张和龄一有时间就会巡视自己庄园,对于土地有近乎狂热的爱。
张锐轩看着父亲对土地的执着,无奈地笑了笑,耐心劝道:“爹,我懂土地的重要,可时代在变,咱们不能只守着这几亩地,也该顺应潮流,做点别的营生。”
大明的百姓很苦,就这么一点土地还被各方势力盯着,一点点被瓜分了。
张和龄皱着眉头,满脸疑惑:“别的营生?咱家祖祖辈辈靠土地吃饭,别的咱哪懂啊?那些新玩意儿看着花哨,可风险大着呢,哪有种地来得踏实。”
“爹,这个红薯秧苗,玉米还有土豆安排人种下去吧!种植方法孩儿已经写在纸上了,照着下种就好了。”张锐轩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走,金岩,今天去定国公府。”张锐轩吩咐一声。
金岩顿时面露为难,张府和定国公徐府没有交情。也不走动,怎么好意思贸然拜访,而且这个时代勋贵之间走动,都是要提前下拜帖的。
哪有突然上门的,突然上门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万一别人家里有什么阴司被撞见了。
张锐轩皱了皱眉头:“快去套车!”张锐轩当然知道不礼貌,可是按照规矩递拜帖,定国公府就会见自己,就算是自己父亲递拜帖,定国公徐家说不见就不见。
显庆宫内
太皇太后周氏眉头紧皱,“寿宁侯家的那个小崽子还没有离开京师吗?”周氏手中的拐杖狠狠的戳了戳地面。
周受战战兢兢的回道:“回太皇太后,还没呢?那个小子借口筹款办矿,赖在京师不走了。”
周氏冷哼一声,眼中满是厌恶:“这寿宁侯张和龄,真是越发不像话了!一个毛头小子,竟敢在京师如此肆意妄为,筹款办矿?我看他就是不想离开京师,让成儿去试试他想要筹款多少?实在不行给钱打发他走。”
周成是周受的孙子,最得太皇太后 欢心,年龄上比张锐轩大几岁。
周受微微低头,大气都不敢出,小声应和道:“太皇太后所言极是,臣回去就安排。”周受心里一阵肉痛,不知道这次寿宁侯的小崽子比世子大开口的要多少。
周氏目光阴沉,思索片刻后说道:“你去,派人盯着寿宁侯府,他不是要办矿吗?看看他到底和哪些人来往,若是有任何对朝廷不利的举动,立刻报与哀家。”
“是,老臣这就去安排。”周受连忙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周氏又唤住周受,“别闹出太大动静来!”不管怎么说,张皇后也是周氏孙媳妇。周氏不想和张皇后的家人寿宁侯一家闹的太僵了。
终归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以后,这后宫还得是张氏当家。
与此同时,张锐轩已然强行上了马车,朝着定国公府奔去。
一路上,张锐轩老神在在闭目养神,思考着怎么说服定国公为自己站台。
有一位老人家说的好,政治就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马车很快停在了定国公府门前。
张锐轩示意金岩前去交涉,金岩只能无奈的下了马车,大步朝着府门走去。
门房见是个陌生公子,马车也是一辆普通的马车,立刻拦住金岩,语气不善:“你是何人?怎的不懂规矩,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敢往里闯?”
金岩被门房这般无礼对待,心中虽然恼怒,但是,想起张锐轩的嘱托,还是强压下火气,拱手恭敬说道。
“大哥息怒,我家公子是寿宁侯府的世子张锐轩,此番前来,拜访定国公世子,还望小哥能行个方便,通禀一声。”
说完,金岩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不动声色的递给了门房。这个时候还是钱财做筏子管用。
门房一听是寿宁侯府的人,神色稍缓,有得了钱财,傲慢的撇嘴道:“就算是寿宁侯府的又怎样,先在这里等着。”
门房怀揣着那十两银子,满脸得意地走进定国公府,径直来到徐勇宁的卧房。
徐光左正坐在侍奉汤药,徐勇宁从去年冬天开始就没有下过炕了,人老了就是不行了。到了今年夏天才能勉强下炕走动。
“世子爷。”门房哈着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寿宁侯府的世子张锐轩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拜访您呢。”
徐光左闻言,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寿宁侯府的?我与他素无往来,他来作甚?”
门房赶忙把金岩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还补充道:“张世子看着挺着急,世子爷要不要见一面”
“你去回了他,就说是徐某人祖父病重了,一律不见客,让他请回吧!”
门房走后,徐勇宁喝退所有人,问道:“孙儿,为何不见张锐轩那个小子。”
徐光左摇了摇头:“左右不过是一个谄媚之臣,有什么好见的!”
“你呀!这样不好,看问题流于表面了,张家这个小子,看似荒诞无稽,其实内里还是有点东西的,见一见也是好的。”
徐勇宁还是知道一些张锐轩的动作,知道这个张锐轩和二张不同。
“爷爷,可是孙儿都拒绝了,总不好意思再去要回来。”徐光左也是羞刀难入鞘。
“放心,门房还会回来的”徐勇宁知道张世子今天舍了这么大脸面,没有见到真人是不会走的。
门房只能无奈的走了,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这的有十两重,一大笔钱呀!可惜没有福气。事没有办成,要还回去。
当然要是外地官员求见,门房是不会还的,不过今天是寿宁侯世子,门房不敢给了寿宁侯世子的银子。
第18章 风起云涌 下
门房满脸无奈地回到府门前,走到金岩面前,将那锭十两银子递过去,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这位小哥,实在对不住,我家世子爷说他家祖父病重,一律不见客,这银子您拿回去吧。”
金岩一听,并没有接银子,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说道:“寿宁侯府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要回来的道理,银子你就拿着吧!”
门房也不坚持,白给的银子,不要白不要,门房还希望这样人多一点。
金岩虽然很心疼那十两银子,可是输人不输阵,要是真接过来,平白让人看不起。
金岩回头望向马车里的张锐轩:“公子爷,奴才就说定国府的门不好进,公子爷还是走吧!回去再想办法!”
“回去,为什么要回去,今天就不见到人就不回去。”张锐轩面色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锐轩对金岩说道:“就停在这里等着。”张锐轩就不相信,定国公府愿意让张家的马车一直停在门口等着。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门房坐不住了,路过的人都开始对定国公府指指点点,有的说定国公府霸道。
门房实在坐不住了,心里暗自叫苦,怎么就碰上这么个执拗的主儿。
门房快步来到马车边上,脸上堆满了比之前更加谄媚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张公子,您看您老人家在这儿也等了好一会儿了,我家世子爷确实是因为祖父病重,实在没心思见客。
您老人家一直这么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周围人都在议论,对定国公府和您都不太好。
要不您先回府,等过些日子,下了拜帖再来可好?”隔着马车门帘门房也看不清张锐轩表情,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要是这个时候被打了一顿,也只能自认倒霉。
“无妨,劳烦老人家再去通传一次。”张锐轩也不露面,隔着门帘说道。
门房无奈,只好再去通传。
金岩坐在车辕上说道:“公子,就是通传十次,这个定国公世子说不见还是不见!还是回去吧!”
“你懂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也!”
门房只好再次迈进定国公府,一路小跑来到徐光左的院子。
此时,徐光左正陪着徐勇宁在庭院中散步,门房远远瞧见,赶忙加快脚步,到跟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都快贴到地面。
“世子爷,小的该死,又来打扰您。可那寿宁侯府的张世子实在执拗,说不见到您就不走,还请您再给个指示。”
徐光左皱起眉头,面露不悦:“他怎么如此没脸没皮的?不是说了祖父病重,一概不见客吗?”
徐勇宁却抬手摆了摆,示意门房起身,缓缓说道:“既然如此,老爷来见见这个张世子,看看是何方妖孽。别告诉他是老爷要见他,就说是世子爷有请”
徐光左有些不情愿,但祖父发了话,也不好违抗,只好对门房说道:“罢了,你去把他请进来,带到客厅来。”
门房如获大赦,一路小跑出去,来到马车旁,满脸堆笑地对张锐轩说:“张世子,我家世子爷愿意见您老了,请随奴才来。”
金岩听了,又惊又喜,看向张锐轩:“公子,您还真有办法!”
张锐轩微微一笑,撩开帘子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露出一张稚嫩的脸笑道:“烦劳,老人家带路!”
门房心想这个张家世子果然是一表人才,只是干的这个事……,真叫人心慌。
张锐轩在门房的引领下,第一次走进定国公府。
一路上,张锐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府中的布局与装饰,暗自思忖着如何在接下来的会面中,精准切入话题,达成自己的目的。
踏入客厅,只见徐勇宁端坐在主位之上,徐光左则站在一旁,神色间仍带着些许不满。
张锐轩一愣,不是说是徐光左吗?怎么换成一个老者?
张锐轩虽然不认识徐勇宁,不过徐光左还是认识的,能够让徐光左在一旁服侍的人,只能是定国公的国公爷徐勇宁了。
张锐轩稳了稳心神,不卑不亢,先向徐勇宁行了一礼,说道:“久仰定国公威名,今日冒昧前来,还望国公爷恕罪。”
徐勇宁微微颔首,目光如炬地打量着张锐轩,开口道:“你如何认定老夫就是国公爷,就不怕认错人。”
张锐轩挺直腰杆,说道:“在定国公府能坐这个位置的,还能让徐光左大哥真心服侍的,不是国公爷又能是谁?”
张锐轩才不在乎是谁,只在乎的是能不能代表定国公府就可以了,你就是让门房坐这里谈话也行。
徐光左心想:“拜托,我们不熟,谁是你大哥,充其量就是大宴会见过几次面而已。所以神交,麻烦你不要乱攀关系。”
徐光左在一旁冷哼一声:“哼,不知道张世子所为何事,我们定国公府可没有你们寿宁侯府想要的东西。”
“大哥说笑了,小弟不是来讨要东西的,再说寿宁侯府是由爹爹做主,爹爹千秋鼎盛,哪有做儿子插手的道理!”张锐轩不卑不亢的顶了一下。
徐光左大怒,用手指着张锐轩说道:“你……!”
徐勇宁伸手将徐光左的手按下,说道:“无妨,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我们定国公世代相传,香火永续!”
“好了,闲话就不说了!”张锐轩不想纠缠不清,主动结束试探。
“本公子有一件大买卖,想要定国公府入一份股,不知道定国公府有没有兴趣?”
徐勇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紧不慢道:“哦?大买卖?说来听听,是何等买卖,竟让世子亲自上门,还这般执着。”
徐光左也收起怒容,满脸狐疑地盯着张锐轩,想听听他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开平屯中卫的开平煤矿,怎么样?这可是大买卖,弄好了就是一本万利的大生意。”张锐轩非常自信的说道。
徐勇宁端起茶杯说道:“来人呀,送客!”徐勇宁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是波涛汹涌,这个张世子果然所图甚大。
“国公爷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皇家的事,我们不掺和,这是当年徐皇后给徐家定的祖训。”
“皇家事就是天下事,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世子言重了,陛下是一代明君,谢迁,李东阳,杨廷和也是老成持重谋国之臣,君臣相得益彰。”
第19章 大时代 1
“言不言重,国公爷自己心里清楚。”就不需要张某人在这里卖弄了吧!
徐勇宁面色凝重说道:“老夫实不知,还请张世子解惑!”徐勇宁确实没有看出有什么危机,大明在现在不说是蒸蒸日上,可也是天下承平。
徐光左也没有看出来大明有什么问题,虽然说文官势大,可是文官到底是铁打的官位,流水的内阁和尚书,各领风骚十几年,威胁不到皇权。
张锐轩看到两个人确实不知道,只好点破道:“天下百姓无非是吃穿两事。我大明自太祖定了黄册六千万口后,百年来一直都是六千万口。可是实际是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天下隐户本来就是秦之后的平常之事,这些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算不得大事,徐勇宁不以为意。
张锐轩接着说道:“定国公可知为何秦以后未有三百年之王朝国运!”
徐勇宁目光一凛,心中虽对王朝兴衰早有思索,但被张锐轩这般问起,仍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缓缓道。
“朝代更迭,缘由复杂,或因战乱纷争,或因吏治腐败,或因天灾人祸,岂是一言能蔽之?”
张锐轩微微摇头,神色郑重:“国公爷所言固然有理,但皆为表象。究其根本,没有粮食。”
张锐轩向前走了一步,语气加重,“太祖定天下以后,鱼鳞图册定天下耕地有850万顷,时天下人口不过六千万口,合计一口有地十四亩。
大家自然是能够吃饱,还能有余粮拿出来给军队,所以太祖,太宗能够南征北战。如今天下人口怕是翻了一番,地确没有增加,还减少了不少,如今合计一口有地7亩。”
明朝土地产出低,7亩地就是全部种粮食亩产不过一千斤左右,也就够温饱而已,可是实际上扣除天灾,种棉麻桑的这些田,实际上平均口粮已经降到400斤往下。
要是按照现在400万顷的鱼鳞图册那就更少。
徐勇宁想了下,魏国公家太祖时候只有十几口人,现在两个国公府加起来后代上百人了,当时的仆人繁衍到现在也是上千人规模,当时分的田不够下人种,只能不断的买田给下人种。
各家勋贵也差不多,就是当时洪武的军户也差不多,流传到现在军户都是一个大家族。绝户的军户田都被军官分走了,当时军官传到现在也是一大家子人,当时的军官田根本不够用了。
太祖时候一个军户能有50亩地,现在一个军户能够10亩都是算多的了。
徐勇宁一想到这里黯然神伤:“这么说来我大明只能坐等败落的那一天。”
徐勇宁现在心情就像是一个壮年人被医生宣布为癌症晚期,不管怎么折腾,都将看着一步步走向死亡。
张锐轩见徐勇宁神色黯然,赶忙说道:“国公爷切莫灰心,事在人为,如今尚有转机。”
张锐轩目光炯炯,直视徐勇宁的双眼,“这开平煤矿便是转机所在。”
徐光左忍不住插话:“煤矿与粮食何干?不过是挖些煤炭,能有多大作用?”
“天下又不是只有我们大明有土地,我们要想办法扩张土地。
趁着我们粮食现在还算充足,还能打出去的时候占下一大块土地。
到时候大明就不是850万倾耕地,将会有1000万倾,2000万倾耕地了。
要用大明的铁为大明的犁获取土地。”张锐轩说完将目光投向东北方向。
现在大明只有辽东半岛和辽西走廊,可是这两个地方因为蒙古经常掳掠,田地也是荒废的多,耕种的少,人烟稀少,沦为草原荒漠状态。
后世就是一个黑龙江就能养活将近一亿人口,就算是这个时代没有产量没有那么高,开发好了也是能养活3000万人口。
要是在拿下外东北,那么就是大明人口在翻两番也是毫无压力。
徐勇宁顺着张锐轩的目光看向东北方向,心中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向辽东之外拓展?可那片土地,女真、蒙古各部盘踞,且不说路途遥远、气候恶劣,光是与各部族的征战,便困难重重。”
张锐轩握紧拳头,语气坚定:“国公爷,困难虽多,但并非不可克服。
如今我大明军备虽不如太祖、太宗之时强盛,可也并非毫无一战之力。
只要我们从煤矿中获取足够的资金,便能扩充军备、改良武器。”
张锐轩边说边比划着,眼中闪烁着光芒,“有了充足的资金,我们可以打造更多坚船利炮,训练出一支精锐的骑兵部队。
女真和蒙古各部,虽善战,但多为散兵游勇,缺乏统一指挥和精良装备。
只要我们策略得当,定能逐步将其击退,占领土地。”
徐光左摩挲着下巴,沉思片刻后道:“即便能占领土地,后续的开垦、治理又谈何容易?
辽东之地本就开发不足,更别说再往外拓展,谁愿意背井离乡去那苦寒之地?”
张锐轩胸有成竹地一笑:“徐大哥,这便要用到开矿的另一大作用了。
开矿开采需要大量人力,我们可以将招募来的流民进行妥善安置,一部分留在矿区劳作,另一部分则可以以矿区为点一点点蚕食土地。
而且,随着煤矿产业的发展,周边会逐渐形成城镇,商业也会繁荣起来,如此便能吸引更多人前往,形成良性循环。”
徐勇宁微微颔首,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而思索。
徐勇宁心里清楚,张锐轩所言虽有道理,但此等大事,牵扯甚广,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决定 。
一旦踏出这一步,便是与各部族正面为敌,不仅要面临军事上的挑战,朝堂之上的反对声音也必定此起彼伏。
但是,倘若成功,大明的未来,或许真能迎来转机……
可是,徐勇宁知道自己身体,自己怕是见不到这么一天了,不过徐勇宁还是很愿意支持张锐轩。
这个时代人其实很聪明,只是受制于时代,很多东西他们不知道而已,被迷雾笼罩。没有人想亡国,一个王朝破灭,会有无数个大家族上陪葬。几十年上百年的混战谁能保证自己家族能够投对真龙。
第20章 大时代 2
徐勇宁深吸一口气,目光中透着决然,缓缓说道:“我们定国公府愿意入股一千两。虽说这数目不算多,但也是老夫的一份心意。”
张锐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起身,对着徐勇宁抱拳深深一揖。
“国公爷如此信任锐轩,锐轩定不负国公爷所望!”
徐光左在一旁,看着两人,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徐光左虽然仍对这一计划的可行性有所疑虑,但是,见爷爷如此坚定。
张锐轩又这般满怀热忱,也不禁被这份决心所感染。
“张兄弟,既然爷爷与你心意已决,我徐光左也愿尽一份力。日后若有需要跑腿、联络之事,尽管吩咐。”
张锐轩感激地看向徐光左:“徐大哥肯帮忙,那真是再好不过。
此事千头万绪,后续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首先,我们在联络几家做事可靠,勇于任事是勋贵。”
徐光左拍了拍胸脯,语气非常笃定:“此事容易,交给光左来办,谅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光左在勋贵圈里也算有些薄面,平日里与几家关系不错,那些个有胆识、想做事的,光左心里有数。
不出三日,定能给你答复。”
张锐轩心想:要的就是定国公府在勋贵中的影响力,否则自己何必在定国公府外吃闭门羹。
“有徐大哥出马,锐轩便放心了。
不过,咱们找的这些勋贵,不光要有银子入股,还得能在朝堂上帮着说话,往后推行计划时,少不了他们助力。”
徐勇宁微微点头,补充道:“光左,你去联络时,务必跟他们把利害关系讲清楚。
这可不只是为了咱们几家的私利,而是关乎大明的国运。
愿意入局的,往后都是有功之臣;要是畏畏缩缩,日后可别后悔。”
徐光左郑重应下,又问:“那咱们怎么跟他们说具体计划?是全盘托出,还是先透露个大概?”
张锐轩略作思考后道:“先透露个大概,不要讲太多,否则容易吓住他们了,至于详细计划,等他们入股了之后,咱们再从长计议,毕竟这事儿还得保密,不能走漏了风声。”
徐勇宁捋着胡须,神色凝重:“还有,你去的时候,多留意他们的态度。要是有人当场反对,也别强行拉拢,心里有数就行,往后防着点。”
徐光左应道:“孙儿明白,孙儿打算明天就开始行动,先去找成国公府的世子。”
张锐轩提醒道:“成国公府势力庞大,要是能拉他们入伙,那是再好不过。
不过,他们心思向来深沉,徐大哥你去了,务必谨慎言辞,见机行事。”
徐光左自信一笑:“放心吧,张兄弟。光左自有分寸。”
待徐光左离开后,张锐轩与徐勇宁又就后续事宜商讨了许久。
傍晚时分,张锐轩告辞离去,徐勇宁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看似疯狂的计划,真能成为大明的转机。
定国公府外,一个仆人盯着张家马车,看着张锐轩出门府后,奔向后面一家茶楼。
周成正在茶楼内饮茶,作为显庆侯周受世子周生的嫡长公子。周成可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生在一个富贵窝里。
太皇太后周氏是一颗常青树,这十年来多次病危,可是都挺过来了,反而是一路走高,熬走了丈夫,又熬走儿子。
家丁脚步匆匆踏入茶楼,对着正悠闲品茶的周成单膝跪地,急切说道:“公子,张家小子出来了!从定国公府出来了。”
周成闻言,放下手中茶盏,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探究:“哦?在定国公府待了这么久,也不知和徐勇宁那老东西谈了些什么,走,会一会他去!”
寿宁侯的唯一儿子就要被赶出京城去了,周成非常高兴,现在京城还有谁?还有谁是我们周家对手,我们周家才是外戚第一家族。
张锐轩和徐光左拱手道别后,上了马车,放下帘子,便沉稳地吩咐金岩:“回府。”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熟悉的街道前行。
转过几个弯后,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马车被迫停了下来。
张锐轩皱了皱眉,伸手用折扇推开一丝车窗向外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横在路中央,将去路死死挡住。
周成从马车上慢悠悠地下来,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一步一步朝着张锐轩的马车走来。
周成来到车窗边,微微仰头,眼中带着几分傲慢:“张家这是没有钱了吗?这么寒酸的马车怎么好意思拿出来,兄弟你缺钱和哥哥说呀!哥哥还能穷着弟弟不成。”
周成说完大把大把的往街面上撒铜钱,一把又一把的,铜钱在地面上蹦跳滚动,发出清脆声响。
引得街边路人纷纷侧目,不少人露出贪婪之色,开始弯腰争抢。
周成看着这混乱场景,脸上的笑意更浓,眼中却满是对张锐轩的挑衅。
金岩心中大怒,不过是几百个铜钱而已,说的谁玩不起似的。可是面对这样大人物,金岩不敢说话,这个周成虽然没有爵位在身,可是也是一个锦衣卫千户的虚职。
张锐轩面色平静,放下手中折扇,不紧不慢地撩起车帘,踏出马车。
整理了一下衣衫,平视周成,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周成,见了本世子是不是应该行礼问安。”
周成大怒呵斥道:“我乃御授锦衣卫千户,庆云侯世子的嫡长公子。”
张锐轩平静的说道:“寿宁侯世子,御授锦衣卫千户在此,你一个无爵位白身还不行礼问安。”
周成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怎么也没想到张锐轩竟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让他下不来台。
周围的路人听到张锐轩的话,原本混乱争抢铜钱的场面也稍稍一滞,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然后悄悄的离开,生怕殃及池鱼了。
“姓张的,你少在这里拿世子身份压我!”周成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在这个京城待多久,你这个如丧家犬一样的存在马上就出京城。”
周成接着说道:“你不是要募款吗?来这里是两千两银子,拿上钱赶紧滚。” 周成说完掏出20张钱庄银票甩在地上。
张锐轩看都不看周成,对金岩说道:“走,换一条路。”
第21章 大时代 3
周成看着地上的两千两银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有一点羞刀难入的感觉,不过两千银子不是一个小数目。
“一脚踢向一个家奴,狗奴才,还不捡起来,你想私吞本少爷的银子吗?没有一点眼力劲。”
周成心里骂道,一个蠢材,什么都事要本少爷开口,回去就把这个蠢材调庄子里面去干活。
可惜这个家丁不知道周受的想法,知道了肯定要大呼冤枉,这不是少爷你说的看你的眼色行事,不要轻举妄动。
周成看见张锐轩的马车缓缓转向,另寻他路,心中那股被拂了面子的怒火愈发旺盛,再加上那两千两银票被无视的尴尬,让周成愈发不甘心就这么让张锐轩离开。
周成一咬牙,冲着自己的马车喊道:“跟上去!截住他!”
很快,周成的马车再次追上了张锐轩的马车,金岩看到此形情知道现在是走不了,只能再次停了下来。
“张世子!在谈一谈吧!”周成忍着心中怒火,咬牙切齿,语气森森。
金岩有些害怕,京城这些纨绔斗法,金岩这种正好是不大不小的萝卜头,适合成为出气筒,神情高度戒备,准备随时开溜。
“哦,周公子想要谈什么!”张锐轩不介意周家入一股,后世一个政治家说的好,政治就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为了朋友多多,周家也不是不可以。
“我周家愿意入股两千两,但是条件只有一个,你尽快离开京城!”周成不想在绕弯子了,只想快点结束今天会见,如果有可能,周成情愿今天没有见过这个张锐轩。
“二千两有点少,还是不够!”张锐轩平静的说道,对于周家这种大肥肉,二千两哪里够?当然是要狠狠咬上一口。
周成听到张锐轩嫌两千两太少,不禁气得发笑,周成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张锐轩,你可别太异想天开了。两千两就是我们周家的底线。”
张锐轩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仿若周成的态度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周公子,周家没有可是周家还有很多朋友,你想想办法不就有了。”
周成想了想,是这个道理,没有这个道理周家出钱了,其他几家不出钱,大家一起出钱送走一个家伙。
周成想到说道:“这个事,也不是不能操作,三天后八景楼,哥哥做东,为我们张大少爷出京送行?”就此告辞。
“入股凭证周公子不要嘛?”张锐轩看着周成远去马车说道。
“算是,哥哥送张大少的成人礼!”周成并不认为张锐轩所谓开煤矿能够挣钱。
现在这个时代,煤炭都是穷人的用的,它不好烧,气味大,灰尘大,全是缺点。
有钱人都是用木炭,就是煤炭炼的铁都是非常脆,只能做锅,农具,做不了兵甲。
开平屯中卫这个地方,太宗爷时候就有人开采煤矿,都是一些没有地的农民在这里采采停停的,要是能挣钱早被人买下了。
与此同时,徐光左也是广发名贴,邀请京城的权贵,就连丘家和汤家也接到了帖子。
丘家初代是丘福,丘福是靖难第一功臣,可惜后来兵败被夺爵,不过丘家人缘好,就算是没有爵位,京城有爵人家也不敢小视。
汤家是汤和后代,汤家比较惨,汤和死后,汤家继承人就没有成年,接着几代继承人都夭折了,这一代好不容易成年了,以家族生活困难为由申请袭爵,可是朝中没有人脉了,朱佑樘直接来了一句你们家爵位都空了一百年了,也都苦过来了,就再苦一苦吧!
不是朱佑樘不肯松口,是汤和家空了一百多年侯爵,一但袭爵需要补发这一百年欠款,朝廷根本没有这笔钱。最后给了一个世袭指挥使的三品官。
通州驿站,一艘不太起眼的船停靠在码头,一个打扮平常老头带着几个年轻的随从来到驿站。
驿丞满脸不耐烦,大踏步走过来,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喊道:“去去去,这里是通州驿站,不做生意!你们几个,别在这儿瞎晃悠,赶紧走!”驿丞说着,还挥了挥手中的鸡毛掸子,做出驱赶的架势。
老头身旁的一个年轻随从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冷意,二话不说,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锦衣卫百户腰牌,“啪”地一声扔在驿丞的桌子上。腰牌落地,发出清脆声响,在这小小的驿站里显得格外突兀。
驿丞的动作猛地一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腰牌,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慌乱。
驿丞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嘴唇也微微哆嗦,“这……这是……”
年轻随从往前跨了一步,周身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寒声道:“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是什么!如今,还觉得我们是来瞎晃悠的吗?”
驿丞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小的真不知道您几位是锦衣卫的爷,要是知道,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冒犯啊!”
老头皱了皱眉头,不想多事,皇上这次秘密召见,就是想要低调,从南直录一路走来都非常低调。
老头呵斥道:“小王,何必为难一个小人,退下吧!”年轻随从虽然不甘心,可是也没有办法,只得怏怏而退。
老头走上前,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未存在过:“不要要惊慌,我们并无恶意,就是想在驿站稍作歇息,给我准备一点吃食就好了,还有那几匹马喂一点精料。”
驿丞忙不迭地点头,腰弯得更低了,“行,当然行!几位大人请进,小的这就去准备茶水点心。”说着,便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子,还殷勤地搬来几把椅子。
倒水的时候,驿丞忙问道:“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随从顿时心里紧张起来了,握紧手中秀春刀,“不该问的不要瞎打听?这是你一个不入品的驿丞该知道的事吗?小心你的脑袋?”
老者摆了摆手,示意随从不要吓唬人:“无妨,就记上,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雨化田就好了。”
驿丞心想,锦衣卫北镇抚司什么时候有个叫雨化田的千户了。我怎么没有听说过,作为南来北往第一驿站,京城高官驿丞都心里清楚。锦衣卫千户更是心里牢记的英雄普,不过一个百户也不是驿丞能惹得起,只能把疑问埋心里。
第22章 雨化田
雨化田一行人用完午饭,稍作休息后便起身前往崇文门。
出了驿站,几匹马在街道上缓缓前行,马蹄铁的踏地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雨化田坐在一架不起眼马车上,闭目养神,看起来非常的人畜无害,谁能想到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他就是先帝在时人人闻之色变的大魔头。
随着离崇文门越来越近,往来的行人和车辆也越来越多。崇文门作为京城的重要门户,每日都有大量的货物和人员进出,一片繁忙景象。远远望去,高大的城门矗立在前方,城墙上的守卫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自从张锐轩大闹一次崇文门后,现在崇文门显得有正规多了,原来的那个税丞还是走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周家也隐隐约约知道不是北镇抚司实权千户,是挂名的锦衣卫千户。可是能够挂名锦衣卫千户的也不是一般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税丞去硬刚,崇文门税丞而已,小事情不值得周家去花大力气。
快到城门口时,雨化田等人被守城的士兵拦了下来,士兵们例行检查,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王雨很想呵斥这些士兵,老子堂堂百户,马车上的更是当年的西厂厂公,也是你们这些大头兵能检查。
新来的税丞正在一个窝棚里面休息,自从张锐轩闹过之后,最近很多京城的纨绔走崇文门过,想要打税丞的脸,只不过这些人马车一个比一个豪华,就差脸上写着小爷是国公府的,小爷是侯爷府的,小爷是侍郎府的。
税丞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上当,只是大头兵检查一下,没有违禁物品就放行,根本就不来收税。
崇文门大使李福亲自盯了几天后,看到新来税丞很有章法就放心了,收不收税李福不是很在意,只要不要得罪权贵就行。
税是朝廷的,得罪权贵却要自己扛,崇文门大使不过一个从七品,哪里敢得罪京城的权贵。
这些纨绔玩了几天后就泄气了,京城好玩的太多了,没有必要死磕一个崇文门税丞,渐渐的崇文门又恢复了正常,还是小商贩的进出之门。
雨化田正思忖间,忽听得车外传来一阵骚动。税丞宋大志来到马车边上,眯起三角眼盯着雨化田的马车,指关节重重叩在车辕上:此车装饰虽朴素,按例该交一两城门税银。
王雨勃然大怒,马鞭几乎要抽出去,崇文门这群小吏好大胆子,收税受到老爷头上了,正要掏腰牌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吏。
却被车里传来声音阻止了,雨化田尖锐的声音传来:给他。
陛下说了要秘密入城,雨化田自然不想多事,一两银子在雨化田眼里不算什么,重新赢回陛下的信任才是关键。
王雨不敢多事,拿出来一两银子递给宋大志。
宋大志现在反而不敢拿了,只觉得银子烫手。宋大志本来报一个天价银子就是想探一下底细,现在反而被将住了。
十几个兵丁也是热眼勾勾的看着这一两银子。不要小看这一两银子,整个京师一年城门税也就几万两,平均到一天就是一百多两,可是又不是只有一个崇文门,还有其他门。这一两银子出去上交都,每个兵丁都可以落下十几文钱。
宋大志咬咬牙接过银子,可是王雨抓的有点紧,宋大志又没有用力,一时间有点将持住了。
雨化田,其实是汪直,化名雨化田,在车里咳嗽一声:“怎么还不走?”
王雨手一松,银子落入宋大志手中,王雨低声恶狠狠的说道:“好好拿稳了!”
汪直轻声呵斥道:“多嘴!快点入城!上位还等着见呢!”
王雨一行人也不纠结了,径直入了城门,先奔锦衣卫指挥使衙门去了。
汪直走后,李福慢悠悠走了过来看着宋大志,宋大志将一两银子递给李福。
李福不接银子,心中冷笑道,这个马车几个护卫一看就是行伍出身,里面必然是一个大人物,京城的水太深了,钱是花不完的,可是命只有一条。
宋大志这是往死路上走,自己不掺和。
宋大志见李福不接银子,心里暗自叫苦,李福接了银子就是表示愿意结下恩怨,不接银子就是表示钱归宋大志处置,可是出了事也别找我,自己去平。
宋大志心一横,只得收下了。心中暗想,总不能人人都是镇抚司千户吧!自己可是花了好几百银子找了寿宁侯府管家疏通才谋求到这个位置,京城里面谁还没有一点关系。
一开始还以为可以见人就收钱,很快就能回本,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手下兵丁账房需要打典,上司需要孝敬,一年下来刨去疏通的几百两也就能养家糊口。
汪直了锦衣卫指挥使衙门后,换了一身衣服,换了马车就入宫见驾去了。
王雨越想越气,堂堂锦衣卫百户,竟然被一个城门税丞给欺负了。
戌时三刻,宋大志攥着今日税银账本,还有今天分得自己的那份银钱,裹紧皂色布袍往家走。
刚拐过胡同口,三道黑影从天而降,来到宋大志眼前。
宋大志心里大惊,这个报复也来的太快了,一看飞鱼服,绣春刀,心里道:完了,是锦衣卫这群大爷。
宋大志还是强制镇定说道:“你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你?这里可是皇城根下”
“大人果然是贵人多忘事!”王雨戴着乌纱帽,玄色飞鱼服上的蟒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身后两名锦衣卫将他团团围住?“需要我帮忙回忆回忆吗?”
王雨上去就是对准宋大志腹部噗噗噗的几拳,拳拳到肉。
宋大志腹部感觉一阵翻腾,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王雨几个人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宋大志缩起身体,双手抱头,手肘和膝盖连在一起保护腹部。
王雨打了一阵后,说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那一两银子就留着你看大夫去吧!”接着几个人一哄而散。
宋大志拖着伤躯,跌跌撞撞撞开家门时,油灯将熄未熄的光晕里,妻子刘氏正就着月光缝补幼子的衣裳。
银针当啷坠地,她扑过来时打翻了针线筐,彩线像血丝般缠上宋大志的脚踝。
这是怎么了?!刘氏颤抖的手抚过他青紫肿胀的脸,摸到后腰黏腻的血迹时,声音陡然拔高。
宋大志膝盖一软,整个人栽进刘氏怀里,喉间腥甜翻涌,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他不敢让里屋熟睡的孩子听见。
第23章 宋意儿 上
“摔...摔了一跤。”宋大志不敢说真话,不想让妻子担心。话刚出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暗红血沫溅在妻子素色衣襟上。
刘氏哪里肯信,转身就要去请大夫,却被宋大志攥住手腕。
宋大志疼得眼前发黑,仍强撑着挤出笑:“不打紧,睡一觉就好了...”
话音未落,一阵眩晕袭来,重重栽倒在粗布草被上。
这个时代穷人是用不起棉被的,只能将稻草(麦草)打烂做成被子。
刘氏举着油灯凑近,见丈夫额角肿起鸡蛋般大小的包,嘴角撕裂的伤口还在渗血,眼泪啪嗒砸在宋大志手背上。
刘氏咬着嘴唇转身,摸出压箱底的碎银子,却听身后传来宋大志微弱的呢喃:“别…别声张…,我扛的住,死不了。”
窗外夜风扑进半开的窗棂,宋大志蜷缩在薄被里,听着妻子赤脚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渐远,恍惚想起白日里那锭烫手的银子。
此刻肋下剧痛如蚁噬,宋大志终于明白,自己攥住的不是白花花的银锭,而是催命的符纸。
第二天,宋大志就起不来了,刘氏安抚好了几个孩子之后,只能去请大夫。
宋大志一家只有宋大志一个壮年劳动力,最大一个女儿宋意儿才十岁,还有一个五岁儿子和一个襁褓中儿子,还有一个老娘李氏。
李氏看到儿子这样也不知所措。李氏年轻时候在大户人家做工,好不容易积攒下来一些银钱,哪里知道会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大夫来了之后,号完脉,将脉枕往藤椅上一推,蘸着唾沫翻完医书,毛笔在药笺上沙沙作响:“当归三钱,黄芪五钱,田七三钱,加上其它的林林总总,开了十几种。”
只是,大夫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刘氏眼泪汪汪的看着大夫。
大夫说道这些都好说:“老夫药房都有,不值几钱银子,只是这个人参,最好是高丽参,这个朝廷管制药,需要娘子另外想办法了。”
大夫见刘氏攥着药方的手指发白,语气缓和几分,“若是抓不齐,就先捡前面的熬着吃,只是……这个……效果!”话未说完,竹帘掀起的响动惊得众人一颤。
刘氏攥着碎银子的掌心已经汗湿,那些散碎的银角在她手心里硌出青白的印记。
刘氏心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能只能咬咬牙,只能去求那个人了。
刘氏抬头问了一下大夫,“人参怎么用?”
大夫脑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家庭还能有办法搞到人参。其实这个大夫并没有把握,应该说是束手无措,毫无办法。
只是胡乱的开了一些药,卖一点钱。之所以开人参那就是试探一下病人家底。
能有人参的话后面必然会有大人物,大人物接手自然会有高明医生,自己就可以脱身,没有的人参的话,最后死了也是药不齐,不是自己医术不行。
刘氏送别大夫后,回到家中吩咐女儿宋意儿照顾好两个弟弟。
刘氏翻出压箱子衣服,给自己打扮一下,可惜岁月不饶人,早就不是以前的花容月貌,三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能有五十岁了,不过身材还是没有多走样,想要人参只能去找老东家了。
寿宁侯府门外
刘氏来到门房处,门房是一个老头子,在寿宁侯看门有三十年了,是寿宁侯的老仆人了。
“你这个老婆子快走,这里可是寿宁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来的!”
“他叔,是我呀!刘蓉。”
刘蓉?这个名字和声音有点印象,门房仔细端详一会儿,十多年了前的记忆开始 复苏。“你不要命了,还敢来这里!”
“日子过不下去了?想要见老爷一面,求个赏赐。”
门房心想:你当自己还是当年老爷的贴身大丫鬟呀!
门房皱着眉头,警惕地往四周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道:“刘蓉,当年的事府里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太太还在呢?你来这里干什么?我劝你赶紧走,莫要连累我这把老骨头!要是太太发现了,你我都活不了。”
刘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叔,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丈夫被人打了,受了重伤,大夫说非得用人参救命,我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厚着脸皮来求老爷。
看在我当年在府里尽心尽力伺候的份上,就通融通融,让我见老爷一面吧!”说着,刘蓉已是老泪纵横。
门房看着刘蓉,当年也是府里的风云人物,心里也有些不忍,但想到府里的规矩和老爷的脾气,又有些犹豫,门房也摸不清老爷态度,哪里敢做主当刘蓉进去。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口。门房脸色一变,急忙道:“不好,是大少爷回来了,你赶紧躲起来!”
刘蓉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奔跑着来到马车边上,因为哺乳期鼓胀的胸部左右摇晃着,胸前衣服湿了一大块,刘蓉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失态。
马车帘子被掀开,一位衣着华贵、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
张锐轩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蓉,眉头微皱:“你是何人?”拿这个考验干部?可是府里也不招奶吗?自己已经过了吃奶的年龄,就是自己妹妹也过吃奶年龄。
刘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声音颤抖着道:“大少爷,我是当年在府里伺候老爷的……我丈夫如今性命垂危,求您救救他……”
张锐轩抬头看着门房,希望门房给出一个解释。
门房慌忙上前,佝偻着背压低声音道:“大少爷,你不认识她,这是十多年前离府的刘蓉,说是她丈夫昨天重伤,非要见老爷讨个人参救命……”门房眼神闪烁,显然不想多说。
话未说完,刘蓉已膝行两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张锐轩的衣摆:“大少爷,当年老爷说过,若有难处可来寻他……”
张锐轩对这个刘蓉没有印象,张锐轩出生时候,刘蓉已经出府好些年了。
张锐轩想了一下说道:“金岩,你拿我的名帖去找个相熟的太医,去看看怎么回事?”既然是府里出去的人,适当照顾一下也是可以,张锐轩想了想说不定是自己这个便宜父亲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早点打发也好,免得母亲看到又生气。
第24章 宋意儿 中
暮色初临时,金岩快马加鞭赶回寿宁侯府,翻身下马,顾不得掸去衣袍上的尘土,直奔书房求见张锐轩。
“公子,太医去看过了。”金岩额角还沁着汗珠,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那宋大志伤得极重,脏腑多处震伤,肋骨断了三根,还有内出血。
太医说,即便用上最好的人参吊着命,也不过撑个三五日......”
张锐轩手中的狼毫顿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深色,沉吟片刻,问道:“可知道是何人下的手?”
“回公子,听宋大志说,动手的是锦衣卫。”金岩压低声音,“宋大志原是崇文门税丞,昨天收了辆马车的税银,晚上回家就被人打了。”
张锐轩眉头微皱,这锦衣卫还真是不报隔夜仇,可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张锐轩也是毫无办法。
“此事不要声张,免得生出事端。”张锐轩放下毛笔,“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再备些药材送去,也算仁至义尽了。”
“是,公子。”金岩领命退下,心中却暗自叹息。那宋大志一家,怕是躲不过这场劫难了。
而此刻,宋大志家中,昏暗的油灯下,刘氏握着丈夫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
宋大志已陷入昏迷,呼吸微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
十岁的宋意儿抱着年幼的弟弟,蜷缩在角落里,小脸满是惊恐与无助。
金岩走后,侯府管家悄眯眯进来说道:“少爷,老爷书房有请?”
“老爷有没有说什么事?”
“少爷,老奴不知”管家亦步亦趋的跟在张锐轩后面。
“老爷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少爷还是快点走吧!老爷等的急呢?”管家催促道。
张锐轩心头一紧,父亲平日里极少主动召见,此刻深夜相邀,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张锐轩强压下不安,加快脚步往父亲书房走去。
“去开平屯中卫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张和龄问道。
“回父亲,准备的差不多了,过几天就可以去了,孙铭都督,定国公魏家都同意入股。”张锐轩说道。
张和龄想了一下,有这两家入股那么就不怕了,看来小子长大了,这就对了,有个这两家,儿子在开平就呆不长,早晚能回来。
张和龄想了想又说道:“你的那个什么土豆和红薯还有玉米都种下去了,这东西真的坡地也能种,不需要浇地?”
“爹你就放心吧!儿子说能就能。爹,你就等秋天的收成吧!”张锐轩非常的自信说道。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爹,没有什么事?儿子就回去了?”已经到了亥时了,在这个时代就算是很晚了,张锐轩打了一个哈欠。
说完张锐轩就要跨出书房大门。
“小兔崽子,你给我回来!”张和龄大喊道。
张和龄深吸一口气说道:“中午府门口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一切正常呀!什么事都没有。”张锐轩决定逗一逗老父亲。
心中想到,这个刘蓉难道当年真的是父亲的心头好,可是父亲一直也没有提过这件事,难道当年还有什么隐情,豪门恩怨情仇。张家寿宁侯版本的《雷雨》
难道是当年刘氏带球跑路?这种狗血剧情也能在自己身上上演?张锐轩脸色狐疑的看着父亲。
张和龄被张锐轩看的老脸一红。
张锐轩心中拔凉,难道自己猜中了,张锐轩小心翼翼问道:“那个刘氏不会是父亲你的外室吧!要儿子说,我们这种人家喜欢就接家里来,又不是住不下。”
张和龄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抓起案头的镇纸就砸了过去:“混账东西!满嘴胡言乱语的编排自己父亲”
张锐轩看到一个黑影袭来,侧身一躲,镇纸擦着张锐轩耳畔飞过,在门板上撞出闷响,掉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张和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瞎说什么,刘蓉出府后我们就断了联系,后来嫁人之后才生下宋意儿。”
刘蓉比张和龄小几岁,是张和龄贴身大丫鬟,也是张和龄性启蒙者。两个人好过好几年,后来张和龄娶媳妇后,媳妇更年轻漂亮,一来二去就忘了刘蓉。
后来张夫人寻了一个由头将刘蓉打了一顿,赔了一小子,给他们一点薄产和百十两银子,给他们赎身出府自谋生路。
只是有一条,不准再见老爷,也不准打侯府名头生事。
那个时候张和龄和妻子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什么事都依妻子。
张和龄抓起茶盏猛灌一口,茶水顺着胡须滴落,声音闷在喉咙里:“那年她离府时,我连面都没见着......”
张和龄的目光落在墙上斑驳的影子里,像是穿透了岁月,刘蓉终归是一个一起长大的玩伴,现在落得如此下场,心里还是不落忍的。
张锐轩望着父亲突然佝偻下去的脊背,喉头发紧。记忆里向来威严的父亲,此刻竟像被抽走了筋骨。
张锐轩下身捡起镇纸的碎片,听见父亲沙哑的声音从头顶飘来:“你派人救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我不好出手,怕你母亲闹起来,这件事你既然知道了,就要管到底!你明天派人去看看,看看能不能提供一些帮助!”张和龄平静的说道。
张锐轩愣在原地,望着父亲,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烛光摇曳,将张和龄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微微晃动,显得有些苍凉。
“但记住,不可声张。别让你母亲知道了。”张和龄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严肃。
“是,父亲。”张锐轩点头应道。看来古人也不是利益至上,主人和奴仆之间也是有一些复杂的情谊在里面。
第二天早上,张锐轩前往母亲处请安。
张锐轩踏入母亲的寝殿时,正见张夫人半倚在湘妃竹榻上,几个丫鬟捧着铜盆毛巾伺候洗漱,紫檀香炉中袅袅升起龙涎香,与屋内淡淡的胭脂气息混作一团。
“轩儿来了。”张夫人指尖蘸着温水,慢条斯理地擦拭掌心,铜镜映出她眉间淡淡的愁绪,“听说你这几日忙得很?昨日亥时三刻还在你父亲书房?”
张锐轩心中一紧,面上却挂着笑意:“不过是与父亲商议去开平屯卫的事,还有些田庄账目要过目。母亲怎的问起这个?莫不是有人在您跟前嚼舌根!”
“轩儿还不肯说实话吗?怎么你母亲就是那个小肚鸡肠,不能容人的媳妇吗?”张母陡然提高声音。
第25章 宋意儿 下
张锐轩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抬头望向母亲时,额前碎发已被冷汗浸湿:“母亲何出此言?儿子怎敢欺瞒您!”
“哼!”张夫人将铜盆重重一推,水花溅在绣着并蒂莲的帕子上,“崇文门那事,当我还被蒙在鼓里?”
张夫人抓起梳妆台上的银簪,猛地掷在张锐轩身侧,“你们父子都是好人,就我一个人不能容人,是一个刻薄善嫉之人。”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张锐轩盯着地上泛着冷光的银簪,喉结艰难地滚动:“母亲,儿子只是......”
“只是可怜他们?”张夫人冷笑打断,艳丽的妆容在晨光下透着森然,“你可知刘蓉那贱婢为何被赶出府?”
张夫人突然起身,锦缎裙裾扫落几案上的胭脂盒:“她当年谋害了你大哥,我可怜的儿呀!”张夫人说完大哭起来。
张锐轩觉得不太可能,这个时代的人成活率本来就不高,随便一个落水可能就没有命了,想到这里张锐轩觉得自己应该做点消炎药备用才好。
没错,一定要做一点消炎药才行,土法制青霉素。
张锐轩膝行上前,颤抖着抓住母亲剧烈起伏的手腕:“母亲!您不要生气,为了一个刘蓉伤了身子!那个刘蓉终归是府里出去的,父亲不能为了一个下人伤了名声,也不想母亲生气,才关照孩儿去伸手拉一把。
太医回来说了,那个刘蓉丈夫已经是药石无用了,她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这下有的她受了。”
张夫人听闻,泪水混着胭脂在脸上划出几道红痕,猛地甩开儿子的手:“你父亲总是这般妇人之仁!当年若不是看在老夫人的面上,我早该让那毒妇血债血偿!”
张夫人抓起妆奁里的一只和田玉镯子狠狠砸向铜镜,和田玉手镯掉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开来,地上一地碎片。
张锐轩心里暗骂,败家老娘们,一个和田玉手镯是好几个下人一年的伙食费呢?就听了一个响声。可是表面丝毫不敢显露,神情有些紧张看向母亲,生怕母亲再砸其他贵重物品。
可能是镯子有些贵,张夫人也有些心疼,哭了一回,就把张锐轩赶了出去。
张锐轩如蒙大赦一样的飞奔而出。
张夫人看到儿子狼狈的身影,又笑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我有那么可怕吗?”说完,又抬起头来了看着侍女拢脆,“我有那么可怕吗?”
拢脆慌忙声音发颤回道:“夫人最是仁慈心善不过。”拢脆偷眼瞥见满地玉镯碎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那镯子原是夫人四十寿诞老爷送的,最是珍贵,平日里连碰都舍不得让人碰。
张夫人盯着铜镜里自己花了的妆容,看了一眼地上碎片残渣,冷声说道:“不要收拾了,让老爷看过再收拾。”
张锐轩回到自己房间,看见托盘上有一盘柑橘,拿起一个正要吃。突然想起来这个柑橘不正是土法制青霉素的最好原料吗?
当年上军事史的时候,尤其是讲到抗日战争史时候,老师总是喜欢讲当年八路军各种土法制枪,炼铁,制tNt。
当年老师就非常遗憾讲,八路军当时不知道土法炼制青霉素,否则我军将可以减少多少伤亡。
可惜祖国培养了三年,自己却一朝穿越到了明朝,再也没有机会报效祖国了,白拿了三年国防生津贴。
张锐轩放下柑橘喊道:“绿珠,吩咐下去,这几个橘子不准吃了,少爷有大用。”
绿珠嘟囔着说道:“少爷你也不爱吃这个初夏的橘子,以前不都是赏给我们吃的,再说比这金贵的水果都不知道赏了多少,这回是留给哪个狐媚子呀!”
绿珠作为最得宠丫鬟,有张锐轩吃的一口,必然也有绿珠一口,两个人也随意惯了,都是张锐轩睡床,绿珠就在床底下打地铺守夜。
要是冬天,地上凉,两个人就睡一张床,张锐轩身边八个珠,只有绿珠有这一份殊荣。
张锐轩被绿珠这话呛得哭笑不得,顺手抓起个抱枕砸过去:“少胡说!想吃就去库房再拿几个柑橘,再去拿陶罐来,动作麻利点!”
绿珠吐了吐舌头,转身离开吩咐紫珠去跑一趟,自己去找杂物间找一个陶罐。
不一会儿,紫珠气喘吁吁的提着一篮子柑橘来了。
张锐轩将那些干巴巴的柑橘都放入陶罐之中,剩下的就交给时间这个大师去调控,微生物发酵就是这样,一点都急不得。
张锐轩看着还剩下一些品相比较好的柑橘说道:“馋嘴的小丫头吃吧!”
绿珠嘟囔道:“馋嘴的小丫头不馋嘴了,都是挑剩下,才不要呢?”
张锐轩挑眉,故意板起脸:“好个刁钻的丫头,倒学会挑三拣四了?”说着突然伸手捏了捏绿珠的脸颊,“明日让厨房做桂花糖糕,也只给紫珠她们吃,偏不让你尝。”
绿珠“哎呀”一声拍开他的手,脸颊泛起红晕,“要死了!”嘟囔着转身跑开了,心里扑彤彤的如小鹿乱撞。
十四岁的绿珠已经是情窍初开的年纪,胸前也开始小何露出尖尖角,发育的初具规模,并不是如十二岁张锐轩一样。
张锐轩虽然是二十岁的心理年龄,可是身体只有十二岁,还没有开始发育。
主院内,张和龄下朝回家,看见满地玉镯碎片皱眉。“拢脆,你打碎了夫人的玉镯子了,还不快去收拾了。”
拢脆心里拔凉,老爷这是要拿自己做筏子了,今天要是应对不好,少不了一顿板子,正要开口解释。
张夫人冷笑打断:“老爷倒是会装糊涂,打算瞒我到几时?”
张夫人抓起帕子甩过去,“你是不是还和那个刘蓉藕断丝连。”
张和龄望着妻子染着胭脂的帕子轻飘飘落在脚边,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扇坠。看着满地玉镯碎片,那温润的白色裂纹在青砖上蜿蜒如霜,忽然想起四十寿宴上,自己亲手将镯子套进夫人皓腕时,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
“胡闹!”张和龄沉下脸,余光瞥见拢脆惨白的脸色,到底还是软了语气。
对着拢脆说道:“先下去吧!明天再收拾。”待侍女退下。
张和龄伸手去扶妻子,却被狠狠甩开。
张和龄知道当年大儿子死给夫人打击很大,一段时间精神恍惚,老夫人就动了抬刘蓉为姨娘的心思,只是后来不知道谁传消息说是刘蓉害死大少爷,夫人就把对大儿子思念转为对刘蓉的恨意,又缓了过来。
刘蓉姨娘没有抬成姨娘,反而被赶出去了。
第26章 宋意珠 上
张锐轩再次来到定国公府朱漆大门时,檐角铜铃被风撞出细碎声响,几天前张锐轩还被门房拦在青石阶下。
此刻却见管事弓着腰赔笑引路,廊下往来仆役纷纷垂首避让。
徐光左来到仪门前迎接张锐轩,张锐轩有些受宠若惊,这可是为了大明第一国公爷。有明一朝定国公徐家都是第一国公,也有人说南京魏国公徐家才是,不过魏国公和定国公都是徐。
双方宾主入座之后,徐光左说道:“这是开国和靖难的侯爵二十八家每家五百两银子,这是名单和银票。”
张锐轩接过名单大致看了一下,最后还有一家信国公汤,一家琪国公丘,这两家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袭爵成功。
不过张锐轩也没有在意,定国公既然愿意带他们玩那就加入他们两家。
张锐轩将银票放入随身携带的挎包内,就要起身告辞。
徐光左笑道:“锐轩老弟不轻点一下吗?”
张锐轩指尖轻叩挎包,笑纹漫过眼底:“徐兄这话折煞小弟了,定国公府的信誉,小弟有什么信不过的?”就不打扰光左兄了,小弟这就告辞。
出了定国公府之后,周成早已等候多时了。周成上次听了张锐轩话觉得有道理,又找了几家,威胁一番拿到两千银子。
周成翻身下马,腰间悬着的牛皮钱袋沉甸甸坠着,周成快步迎上来时,钱袋与佩刀相碰发出闷响:“张公子,您料得果真没错!这是纪家,王家几家入股银子二千两。收好了,可别再问我们要了。”
周成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在张锐轩面前展开,银票边缘还带着潮气,话音刚落。
忽听得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匹快马裹着尘土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腰间绣着金线的箭囊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骑士勒住缰绳,冷硬的声音裹着威压落下:“哪位是张锐轩?张世子”
不等两人回答,他身后的骑士开口道:“奉陛下口谕,宣张锐轩即刻入宫觐见!”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将挎包紧了紧,便迈步跟上锦衣卫。
一路上张锐轩问道:“几位大哥,可知道陛下找小弟有什么事?”
传旨的锦衣卫并不答话,只是闷头走路,反倒是张锐轩有些郁闷了。
踏入皇城,红墙黄瓦在暮色中更显威严,张锐轩随着锦衣卫穿过层层宫门,四周的侍卫目光如炬,似要将他看穿,宫道上悄无声息,唯有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转过乾清门,张锐轩被带入一处偏殿。殿内烛火摇曳,案前站着一位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臣张锐轩,参见陛下。”张锐轩跪地行礼,声音沉稳。
朱佑樘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张锐轩身上扫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开平屯中卫开矿的事要抓紧了,很快就六月了,半年过去了。”
朱佑樘看见张锐轩迟迟不动,太皇太后周氏有催的紧,只能把张锐轩问话。
张锐轩思考一会说道:“陛下,微臣已经准备的差不多,再有几天就出发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李东阳疾步而入,官袍玉带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李东阳扑通跪倒在地:“陛下!开矿一事断不可行!臣冒死进谏,此乃与民争利,自取灭亡之道!”
朱佑樘神色一凛,袖中手指微微发颤:“李卿何出此言?开平屯中卫矿产丰饶,开采所得可充盈国库,解西北粮饷之急。”
“陛下!”李东阳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矿山乃天地所藏,民赖以为生。
朝廷强行开采,势必断百姓活路!昔年洪武朝禁矿,正是为保民生安稳。
如今若开此例,恐激起民变,重蹈前朝覆辙!”
李东阳叩首在地:“更兼矿场需征夫役,沿途州县必不堪其扰。”
李东阳压根就不相信张锐轩能够弄明白这件事,不过一个十二岁孩童而已,李东阳还是想要朝廷工部来主导这件事,内阁就能参与进来。
现在张锐轩这样绕开内阁和六部,用皇室和勋贵人员进行开矿,一但这件事做成,皇室和勋贵在开矿上达成一致,将来就有可能崛起,成为陛下身边的另外一股势力,这是李东阳不愿意看到的。
大明已经有文官和太监两股势力了就够了,要是勋贵又崛起,官场岂不更乱了,杨廷和和谢迁还没有意识到这点,只是在看张锐轩开矿失败后笑话。借了大明勋贵两万两银子,到时候张家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可是李东阳不这么认为,一家五百两而已,对于这些家族来说就是玩玩而已,借此向陛下卖个好而已。
张锐轩缓缓说道:“李大人此言差矣,开矿乃是陛下的矿,陛下的即是天下的,陛下的所有都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何来与民挣利一说,不开矿。
岂不是要加之于田,现在一亩田税赋已经够重了,再加小民如何能种田,若是小民都种地收入维持不了税赋,国将如何。”
李东阳怒目圆睁,管袍下的手指几乎要将青砖抠出痕迹:“诡辩!你不过是打着陛下旗号,为勋贵谋私!工部有完整矿政规制,何须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插手?”
李东阳猛然转身,朝朱佑樘重重叩首,“陛下,矿场之事若交由勋贵,必成尾大不掉之势!”
可惜李东阳不知道,开平屯煤矿开采陛下才是占大头的,陛下拿了八成干股,如何能放弃。
“够了!”朱佑樘突然拍案而起,烛台剧烈摇晃,蜡油飞溅在张锐轩手背,烫得微微一颤。
朱佑樘盯着李东阳的目光中满是疲惫与恼怒:“朕即位以来,三番五次命工部勘察矿脉,皆是‘耗费过巨,不宜开采’!
西北边军冻饿交加,户部却连二十万两饷银都凑不出,难道要朕看着将士们饿死在长城脚下?”
“李卿,张卿你们都退下吧!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朕也乾坤独断一回。”
李东阳还要再谏,朱佑樘却已背过身去,袍袖一挥,殿外等候的太监立刻上前搀扶,李东阳踉跄着被带出殿门时,张锐轩也亦步亦趋的跟在李东阳后面,李东阳看向张锐轩的目光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第27章 宋意珠 中
李东阳突然伸出左手攥住张锐轩的衣袖,大声呵斥道:“你这媚主的谄媚之臣!老夫定要打死你这祸国殃民的竖子!”
这也是大明朝堂常态,动不动就上演全武行,虽然是文官,可是在紫禁城一个个都是武力值爆表。
话音未落,李东阳扬起手中的玉板,泛着冷光的白玉便直朝张锐轩面门砸去。
门口的大汉将军麾下力士眼疾手快,猛地横臂格挡,玉板重重砸在护腕的铁甲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几个力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李东阳死死抱住。
张锐轩可是皇后娘娘的唯一亲侄子,这些力士也是知道大臣的习性的,哪里能让李东阳伤了张锐轩。
张锐轩也是一阵后怕,想不到这些大臣一点不讲武德,说不赢就动手,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大明文官德行……武德充沛,可惜的是没有用来开疆拓土。
张锐轩整理一下衣物,说道:“老师何须如此动怒。这天下本就不是内阁的天下,老师你不懂学生的志向。”
李东阳被力士钳制得脖颈青筋暴起:“竖子安敢谈志向!你勾结勋贵坏祖宗法度,不过是为张家谋私利!今日你侥幸躲过,他日必遭天下人唾骂!我李东阳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老师此言差矣,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你我皆是为陛下做事的,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老师何必一开始就反对,老师不要拘泥于圣贤书,也该看看海外世界。”
这个时候,洋教士频繁来到大明,可是大明却一直固步自封,最后错过资本主义发展浪潮。张锐轩说完也不等李东阳反应,行了一个师生礼就大步离开。
力士看见张锐轩走远了,追不上去了,才放开李东阳。
李东阳被松开后,踉跄着扶住廊柱,剧烈起伏的胸膛昭示着未平的怒意。
李东阳盯着张锐轩消失的方向,弯腰捡起半截断裂的玉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海外世界?荒唐!祖宗之法岂容蛮夷邪说玷污!”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回廊中回荡。
李东阳目光扫过掌心沾染的血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初入翰林院,也曾这般血气方刚地弹劾权贵。
可如今看着手中破碎的玉板——这象征着文官尊严的笏板,竟成了自己失态的见证,心中涌起一阵荒诞的悲凉。
“大人,您的伤......”随行的小吏战战兢兢递上帕子。
李东阳粗暴地挥开,却在瞥见宫墙上斑驳的夕阳时,动作陡然僵住,暮色将李东阳的影子拉得很长,恍若一幅残破的古画。
李东阳沉默一会儿喃喃自语道:“黄口小儿,你给我等着,就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是忠还是奸。”
李东阳下定决心,要和张锐轩好好玩一玩,李东阳不相信自己二十几年宦海沉浮,还比不过一个黄口小儿几个月读书。
北京城汤府,
汤府是一个奇怪勋贵,自汤和薨逝之后,快一百年了,硬是没有一个成年的世子。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皇帝又不想封他们公爵了。
汤府这次投资张锐轩也是希望再次提起封爵时候,张家能够帮助关说一下,就算是不关说,最少别歪嘴。
现在陛下只给一个世袭指挥使,汤家是严重不满意,汤家人认为就算是后面公爵不要了,可是太祖第一封的侯爵还是可以的。
汤指挥使坐在中堂,喝闷酒,内阁和张锐轩不对付消息已经传遍京城。汤指挥心想大意了,原来以为是一个快车道,没有想到还这样陷阱。
汤夫人劝说道:“要不算了,家里现在也不是不能过日子。”
“妇道人家,懂什么,那是先祖半生戎马换来的爵位。”
“陛下就是不给你,你能怎么办,你这一折腾,五百两又没有了。”汤夫人还是有些心疼这五百两。
“五百两而已,我汤家赔不起吗?再说陛下不是压下去了,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张家小子要是成了,以后真的要位极人臣了。”汤指挥说道。
“不能吧!太祖有明令,外戚不得干政。”汤夫人说道。
汤指挥却不以为然,大明皇帝普遍寿命不长,这个张家小子要是长寿一点,到了朱厚照儿子或者孙子登基,那个时候外戚什么就没有那么敏感了。
汤夫人看着丈夫认真的表情:“张家小子真能成事?你说我们将薇儿许配给张家小子如何!”汤夫人觉得,既然张家如此厉害,只要和张家结成儿女亲家,那么恢复祖上公爵也不是不能。
“他爹,我们公爵的汤家和侯爵张家结亲也不算辱没了张家,反而是抬举张家,我们汤家可是开国公爵后人,就算是比不上徐家,可也是大明顶级家族,张家不过是一个后族。”汤夫人开始自说自话。
汤指挥一阵无语,“那有那么算的,张家小子要是能够成功突围,那么愿意和张家结亲大明勋贵多了去了,我们汤家能有什么助力,在朝中空缺了上百年,一个门生故旧都没有,空有一个名头而已。”
“事在人为吗?咱们薇儿多优秀,年龄也相当。”汤夫人说道。
十岁汤薇还不知道父母就在谋划自己婚事。
“现在还早,再等等吧!”汤指挥使不想这么快就绑定。
张锐轩回到家中后,金岩前来汇报:“公子,宋大志没了!”
宋大志坚持了几天还是死了,留下刘蓉带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
“宋大志是谁呀!没了就没了”张锐轩最近几天都很忙,出京各项准备工作非常繁琐,不出意外的以后要在开平屯中卫待上一段时间。
张锐轩已经派了一些人去那里了解情况,绿珠也在指挥其他七个珠打包衣物,食物。
金岩只好再次提醒到:“就是那天府门前那个妇女刘蓉的丈夫,少爷让我请太医的那个。”那天要不是张锐轩年龄太小,那个女人年龄又太大,金岩都要怀疑那个女人是不是少爷养在外面女人。
自从上次少爷大病之后,人好像变得彬彬有礼了,可是行事也和以往不一样了。不过金岩一直都是跟着张锐轩的,知道就是张锐轩本人,绝对没有掉包。
张锐轩回过去神来,原来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叫宋大志:“先不要声张,待我问过父亲再做打算。”
金岩心里骇然,竟然是老侯爷的,传言老侯爷有一桩公案,不会就是这个刘蓉吧!完了完了,这下完了,夫人不会放过自己了,金岩脸色难看的看着张锐轩。
第28章 宋意珠 下
张锐轩见金岩脸色骤变,眉头微蹙,抬手轻敲案几:“金岩,你脸色这般难看,不会是太累了,累了就休息一下,不过你身体是真不行,年纪轻轻的就这么容易累。”
金岩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心里有一万只草泥马呼啸而过,这是累的吗?这不是吓的吗?
金岩露出一个哭笑不得表情:“少爷,你就别逗奴才了。”
“好了!好了!夫人已经知道了,看你这小心翼翼模样,天塌下来也是有高个子顶住。”张锐轩安慰金岩道。
“去套车等着!”说完,张锐轩直奔父亲书房而去。
张锐轩大步流星来到父亲书房,推门而入,张和龄正在写毛笔大字。
张和龄头也不抬的呵斥道:“慌张,都说了多少次了,进来先敲门,先敲门,要处变不惊,说吧!什么事,”
“父亲大人!”张锐轩恭敬行礼,目光落在书案上宣纸上,张和龄的字在张锐轩看来中规中矩的,匠气有点重。
张和龄看到张锐轩走神了,只好再次提醒道:“什么事!如此冒失!”张和龄还要再说时候。
“宋大志没了!”张锐轩说道。
张和龄一愣,手中的狼毫掉落,砸在宣纸上,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眼眸里翻涌着复杂情绪,“什么时候没得……”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刚刚知道的,就来告诉爹”
“你母亲不知道吧!”
“应该不知道吧!”
张和龄沉默一会说道:“爹不合适去,你去看看吧!看看能不能提供一下帮助。”
刘蓉到底是张和龄曾经的心腹侍女,有一些昔日的主仆情谊,一日夫妻百日恩。
“那行,那就给二十两银子吧!”按照前世看红楼梦下人死了都是给二十两银子烧埋,张锐轩就随意说了这个数。
张和龄又沉默一会说道:“还是给四十两吧!你悄悄去,别让你母亲发现!”
“那行,爹你好好保重,孩儿这就去办!”张锐轩缓缓退出书房。
张和龄来到书房窗户边仰望天空,心情一阵烦躁,再也没有写字的心情。
张锐轩走到抄手游廊时候,拢脆早已等候多时了。
拢脆见张锐轩走近,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少爷,夫人有请。”拢脆瞥见张锐轩袖中露出半截装着银锭的油纸包,目光微闪,却未多言。
“拢脆姐姐,母亲唤我何事!”
拢脆垂眸掩去眼底神色,声音愈发低柔:“少爷自己做过什么不清楚吗?需要奴婢提醒吗?”
“好,脆姨娘,你就告诉我吧?”张锐轩直接拉上拢脆手,头正好碰在拢脆胸前双峰之间,一股清香味扑鼻而来,还感觉一阵软绵绵。
拢脆只感觉一阵酥酥麻麻,一把推开张锐轩呵斥道:“你要死了,可不能乱说!”
拢脆只是张和龄的通房丫头,还不是姨娘,虽然说不想当姨娘的通房,不是好通房,可是被张锐轩就这么叫出来,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万一传到夫人那里,夫人认为自己拿桥起来,妄自尊大就不好了,当年的刘蓉就是这样,抬姨娘都几乎要板上钉钉了,还不是被夫人轻松拿下。
拢脆那个时候还小,刚入府,都是听别人私下说的,“少奶奶根本没有病,就是装的,就是可惜了刘蓉,那个身段,那个容貌。”不过当时大家谁也不敢当面说。
不过,张锐轩的这一声“姨娘”,拢脆还是很受用的,拢脆决定透露一下,“你的那个奶兄弟金岩!”
张锐轩心中想:金岩这个叛徒,这么快就招供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张锐轩强压下心头不悦,面上却堆起笑来,压低声音道:“不过脆姨娘放心,我晓得轻重。”说着从袖中摸出块散碎银子塞过去,“这点心意,就当给姐姐买胭脂的。”
拢脆慌忙要推拒,“哪里能要少爷赏赐。”手却不自主的伸了过来,张锐轩手指在拢脆手心挠了一下。
拢脆脸色一红,笑骂道:“少爷再这般没正经,奴婢可真要恼了!”嘴上虽嗔怪,却将碎银攥得更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子边缘。
拢脆警惕地瞥了眼四下无人的回廊,压低声音道:“夫人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少爷您进去时千万顺着些说。”
张锐轩正色道:“姐姐放心,母亲那里我知道怎么应对。”
拢脆咬了咬唇,眼神警惕地扫了扫四周:“夫人本就疑心刘蓉的事儿,今儿个金岩去套车时候,偏生撞见了三姨娘的哥哥。被三姨娘哥哥套了话,转眼就传到夫人耳朵里去了。”
三姨娘是府里家生子,抬了姨娘好些年了,可惜无所出,倒是怀过几次,可惜都滑胎了,张锐轩怀疑是府里的鎏金工艺导致汞中毒,可是没有证据 。
两人一前一后的到了正厅,张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茶盏正轻轻叩着几案,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张锐轩一进门,便察觉到屋内气氛凝重,浑身起鸡皮疙瘩,张氏抬眼扫了他一下,似笑非笑道:“轩儿,听说你要去接济什么人?倒是好心肠。”
“哪有的事?孩儿最近一直在准备离京的事。”张锐轩决定用出王炸。
屋内陷入死寂,唯有烛芯爆裂的声响。良久,张氏眼泪也是哗啦啦流,哭了好一会,沙哑着嗓子开口:“满朝公卿,都是尸位素餐,还要一个十二岁孩子替他们背负。”
张夫人别过头,不愿让儿子看见发红的眼眶,“可记得带上你乳母熬的枇杷膏?那边风硬,仔细伤了嗓子……”
张锐轩心中一酸,膝头一软,跪在母亲跟前:“孩儿省得,每日都会写信回来报平安。”
张锐轩偷瞄母亲泛红的眼角,突然扯出个笑来,“等孩儿在开平卫站稳脚跟,就接母亲去看海边风光,听说那边的月亮,比京城的大上一倍呢!”
张夫人抬手要打,却只是虚虚落在儿子肩头:“净说胡话……”转身取来个锦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平安符,“这是我求了二十家寺庙的,你……”声音突然发颤,“你都带着吧!”
“那孩儿就告退了!”张锐轩说完,缓缓后退,准备退出房间。
“你给我回来!”张夫人突然反应过来,今天是说那个刘蓉的事,怎么突然就被这个臭小子带偏了,还大哭了一场。
张锐轩只得像是斗败了公鸡一样,垂头丧气的回来。
第29章 宋意珠 终
经过张锐轩这么一搅和,张夫人也没有心情了,开门见山的说道:“把刘蓉那一家子带走,离开京城吧!就去开平屯中卫。”
张锐轩僵在原地,看着母亲的面容,面露为难,刘蓉现在是良民,又不是府里下人,哪有那么容易带走。
张夫人看到张锐轩为难表情,露出不屑表情:“别给我打马虎眼!” 张夫人压根不相信张锐轩做不到,除非是张和龄出手。
张夫人心想,这个刘蓉现在成为寡妇,她要是常来侯府走动,说不定哪天就和老爷旧情复燃了,还是远远的送走为好,眼不见心不烦。
张锐轩想了一会儿,说道:“孩儿尽力吧!”
张锐轩缓缓退出房间,心事重重的来到府门外,金岩早就套好了车,等候多时。
金岩掀开车帘,张锐轩进了车厢,沉声道:“去刘蓉家。”天气渐热,就没有关上车帘。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身微微振动,这个时代马车真的不好坐,没有减震,张锐轩心想,有时间一定要复刻后世的四轮减震马车。
金岩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余光瞥见少爷阴云密布的脸色,终于忍不住开口:“少爷,三姨娘的哥哥……是奴才疏忽。”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张锐轩打断金岩说话,“母亲要刘蓉一家去开平屯,觉得该如何?”
金岩继续赶着马车,说道:“去开平,挺好的,刘蓉一家现在在京城举目无亲,也没有个进项,去了开平屯,我们也有个照应。”
在金岩看来,刘蓉一家原本就是张家仆人,如今日子过不下去了,回张家继续做仆人,不是挺好的。
当年也就是张家心善,没有要他们卖身钱,给他们一家放良了,否则宋大志拿什么成家立业。
金岩继续赶着马车往宋家前进。
王雨带着几个锦衣卫在不远处一家茶楼监视宋大志家里,打死一个人总归是一件大事,王雨也有些害怕,害怕这个宋大志是不是一个大家族的落魄子弟。
手下也在悄悄打听这个宋大志来历,一名锦衣卫疾步来到茶楼雅间,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百户大人,查清楚了。宋大志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十五年前两夫妻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买屋又买田,家中无其他亲眷,父母早亡。”
锦衣卫顿了顿,偷瞄王雨紧绷的脸色,又补充道,“倒是他娘子刘蓉,生得花容月貌,街坊都说像画里走出来的,如今还抱着个未满周岁的娃娃。”
一个三十多岁妇人,能有多漂亮,能有八大胡同的姑娘漂亮,王雨倒是有些好奇,走,我们看看去。
王雨带领着锦衣卫来到宋大志家门口,看见小院子刘蓉跪在一个火盆边烧冥纸,若要俏,一身孝,身穿孝服,哀怨脸配上鼓鼓囔囔的胸。刘蓉确实有一股迷人的风流。看的王雨心里痒痒的,果然是绝色。
还有一个八九岁小姑娘,有点柔弱,可是也可以看出来是一个美人胚子。
王雨心想,拿了爷的一两银子,宋大志你以为死了就能过去了吗?不行,好久没有玩过良家妇女,就拿你的妻女抵债,母女同乐,王雨有种捡到宝的感觉,王雨早就准备好了一张宋大志签名的五十两银子欠条。
至于是不是宋大志欠的,是不是宋大志签名这重要吗?大兴知县他敢说不是吗?
王雨突然看见一辆豪华马车停到宋大志家门口,这架马车看起来普通,没有什么豪华装饰,可是通身都是大红酸枝做成,古朴大气。
王雨顿时脚步一顿,心里把调查背景锦衣卫狂骂不止,身后几个锦衣卫看见王雨停止脚步,小声嘀咕道:“大人,怎么不进去了,”说完就要往里闯。穷家也有三斤铁,头儿吃肉自己也能喝口汤,锦衣卫对于宋大志这种没有根脚之人可不会手软。
王雨低声呵斥道:“都给我回来!”
王雨指了指马车,这个时候张锐轩正好从马车上下来,大步流星进入宋大志家中。
一个锦衣卫震惊当场,结结巴巴说道:“寿……寿……寿……宁……侯……世子!”
王雨瞳孔骤缩,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死死攥着怀中伪造的欠条,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只觉喉咙发紧,连吞咽口水都困难。
身为锦衣卫百户,王雨自然认得张锐轩——那可是皇后亲侄、寿宁侯府的嫡世子,平日里连他们指挥使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人物,竟会出现在这破败的民宅前。
“大……大人,现在怎么办?”身后锦衣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王雨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噤声,心想你个蠢猪,寿宁侯也是我们能得罪,凉办,明天就调你去锦衣卫扫大街那一组。
此时张锐轩已经踏入屋内,门扉吱呀一声合上,声音却像是在王雨心头重重砸下一记闷雷。
王雨突然想起方才手下的汇报,刘蓉“十五年前不知从哪冒出来”、“买屋又买田”的描述在耳边回响,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该不会……这刘蓉与张家有什么牵扯不成?
“都往后退!回去”王雨压低声音。王雨只是冲动一点,又不是傻,寿宁侯世子上门,哪里是他这个百户能够撼动的,幸运的是今天没有冒头,否则真不知道如何收场了。
王雨心里再次感叹!京城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张锐轩跨过门槛,院内烧纸的青烟裹着灰烬扑面而来,呛得微微眯眼。
宋大志脸色苍白躺在麦草铺的地上,双眼紧闭,毫无气息,死的不能再死,身上还是那身衣服。
刘蓉闻声回头,孝衣下苍白的面容陡然失色,怀中孩子也跟着啼哭起来。五岁的宋小和攥着宋意儿的衣角,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
宋娘子,节哀。张锐轩抬手示意金岩将带来的银子入账房,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账房是一个邻居老头,这个时候红白喜事都是左邻右舍帮忙。
账房看到银子顿时两眼放光,十两一个的银锭,正好四个。有了这四十两,不说是风光大葬,总算是能够支应下去。
原来以为宋大志能买官,必然是一个大户,没有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宋大志孤注一掷,家产都卖完了,就剩这个院子,家里只有几两散碎银子,只够买墓地。
左邻右舍来帮忙的人顿时也有干劲,四十两银子那就可以吃几顿好的了,总算是不白干。
账房看着张锐轩,也不知道怎么下笔,金岩按照事先说辞:“不用计了,我们是她们原来的主家。”
第30章 刘蓉的选择 上
王雨走后还是有些不甘心到手鸭子就这么飞走了,兴许是自己看错了,又连续几个好友过来。
张锐轩望着满地狼藉的院子,目光最终落在刘蓉怀中啼哭的婴儿身上,轻声问道:“不知宋家娘子今后有什么打算?”
刘蓉抱紧孩子,嘴唇颤抖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哽咽着说:“我…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打算,如今大志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举目无亲,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说着,她看向两个年幼的孩子,眼中满是绝望。
五岁的宋小和似乎察觉到母亲的悲伤,怯生生地走上前,拉了拉刘蓉的衣角,小声说:“娘,我害怕!”
九岁的宋意儿比宋小和更知道世道艰难,哇的一下哭出来了,“母亲,别卖我,我会很听话,会照顾弟弟!”
昨天开始就,账房老爷爷就在暗示刘蓉卖了宋意儿,埋葬宋大志。都联系好了人牙子了,就等刘蓉松口。
宋意儿都听到了,可是什么也不敢说。
可是,刘蓉并不愿意,刘蓉原来在张家也是接触过人牙子的,知道人牙子没有什么良心,弄不好会把宋意儿卖入那种肮脏地方。
在刘蓉看来,就是要卖女儿最好是卖入张家,自己虽然出来了,可是张家毕竟是自己原来东家,还是有一份人情在。而且刘蓉那天上门求助的时候,张锐轩张世子给刘蓉印象非常好。
非常有情有义为自己请太医,虽然大志最后还是走了,可是不关世子爷的事。致以说张锐轩有些人小鬼大的偷瞄自己胸部,在刘蓉看来完全不是事。
只要少爷愿意和侍女发生关系,两个人情谊就更近一步,将来就是做不成通房姨娘,少爷也会尽心尽责谋划,给个好出路。
自己不就差点成为官家娘子,只是运气不好,宋大志死了,税丞虽然是不入流的官,可是也是官。
刘蓉眼神热切的仰头看向张锐轩,“少爷若是不嫌弃,这个丫头就送给少爷端茶递水暖被窝吧!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账房和其他左邻右舍一听,顿时心里再次埋怨起刘蓉了。
账房心想,宋家娘子好生糊涂那个人牙子看过宋意儿模样,愿意出价六十两,这六十两不要,反而白送给这个什么原来主家,这不是白白扔了六十两银子。
有了这个六十两,省着点花也能支撑到宋小和成年,娶到这种女人,宋大志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账房有些心疼人牙子许诺的一两银子介绍钱。
其他人也是叹息的摇了摇头,不过总归是刘蓉她自己生的,也不好说什么。
刘蓉见张锐轩久久没有答应,想要磕一头,可是低头看着自己一身孝服,磕头好像不合适,只好再次说道:“求公子垂怜!小妇人实在走投无路了!”
刘蓉发丝凌乱,眼底尽是癫狂,“公子那日为大志请太医的恩情,没齿难忘!就让意儿跟在公子爷身边服侍!”
张锐轩缓缓说道:“本来收下也不是不行,只是本公子要出离京出远门了,一个小童远离京城,让人一家人分离不能相见实在是于心不忍。”
刘蓉听了这话,眼中刚熄灭的希望又重新燃起,她猛地抓住张锐轩的衣角,急切道:“公子要离京?若是不嫌弃,小妇人愿意重新入府,做个厨娘也好,做了浆洗妇人也好,只求世子赏一口饭吃,养大这几个孩儿。”
怀中的婴儿被刘蓉突然的动作惊得啼哭不止,宋小和也吓得躲在姐姐身后,小手死死揪住宋意儿的裙摆。
张锐轩看着刘蓉近乎偏执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没有想到自己认为很难的事,没有想到轻而易举的就完成,突然有一种逼良为奴的负罪感。不过想起母亲嘱托,还是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安葬完了宋大志就随本公子一起出城吧!”
张锐轩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喊了一声:“金岩,我们走,回家”
两个人出了门,后面跟着十几个家丁,张锐轩指了指七八个比较机灵一点家丁说道,你们几个留下来帮忙,帮着宋家娘子办理好丧事,两天后辰时崇文门外集合。
金岩应了声“是”,便吩咐一下留下的家丁好好干活,需不需要拿被褥来,这些家丁都表示不要,一个两个晚上随便对付一下就好了,主要是天不冷了。
张锐轩转身欲走,却听得身后传来宋意儿压抑的啜泣声,回头望去,正见那九岁女孩怯生生地望着自己,美眸中盛满恐惧与期待。
张锐轩强迫自己狠下心来,不理她,带着金岩还有家丁转身离开。
张锐轩出门后上来马车,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渐远去。
墙角阴影里,王雨探出半张脸,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宋宅大门。王雨身旁蹲着三个锦衣卫百户,皆是那日参与推搡宋大志的人,此刻正都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李兄,季兄,牛兄你们怎么看,是不是寿宁侯世子?”王雨声音压的很低,生怕被其他人听到。
“他腰间那玉佩,雕的是双凤朝阳,除了皇后娘娘赐的,京城哪还有第二块?”其余三人语气有些沉重,额角冷汗顺着飞鱼服的鳞片纹往下淌。
王雨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日他们不过是想教训宋大志,谁知人竟没了命。
原以为不过是个没根脚的,能榨出些油水,却不想半路杀出个金镶玉的世子。王雨摸着怀中那封伪造的欠条,突然将其狠狠撕碎:“晦气!”
“现在不知道这个宋大志生前有没有告诉过这个世子!”李百户小心翼翼开口。
“听说这个世子爷在京城待不了几天了!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那个宋大志应该不知道是我们干的。”季百户说道,“那天天很黑,他应该没有看清人脸,寿宁侯世子要是知道我们了,我们早就进了镇抚司昭狱了。”
“行了,这几天大家都消停一点,等这个世子出京了再说吧!”牛百户提议道,“不管怎么说,小心使得万年船!”
王雨踹翻脚边石块,碎石滚进阴沟发出闷响,眼中闪过阴鸷,心想:等世子出京了,看老子怎么炮制这对母女,寿宁侯府插手又如何?这事儿,老子还偏要管到底。
第31章 刘蓉的选择 中
第二天,马车颠簸着拐进青石板路,远处成片的田地在阳光下泛着新绿。
张锐轩跳下马车,深吸一口混着泥土清香的空气,远远望见田头佝偻着背的老管事正指挥佃户们劳作。
这是一块御赐的庄园,可是是一块坡地,浇不到水,以前只能种一点水果和花生,种不了粮食。
张家成为勋贵太晚了,北京周边的好的水浇地都赏赐完了,只有这些荒坡地。
“少爷您可算来了!”老管事打着蒲扇迎上来,布满老茧的手在粗布衣裳上蹭了蹭,“您瞧,这玉米苗都蹿得半尺高了,红薯藤也开始爬蔓了!”
不过老管事还是有些迟疑,这些荒坡地,浇不到水,真的能有收成吗?好在不多,一样各两亩地。只有六亩地,少爷愿意玩,大家就一起种,就是绝收了也不打紧。
张锐轩踩着松软的田埂走进地里,蹲下身仔细查看玉米叶片。
嫩绿的叶脉间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长得不错,不过得注意防虫害。”
张锐轩摸出袖中记录种植要点的小册子,指给老管事看,“等玉米抽穗时,得施些草木灰。”
其实张锐轩自己也是一个半吊子,也就是穿越前在网上冲浪时候了解过一些,都忘的差不多,当然当这些老农民的老师还是够的。
穿过玉米地,是大片刚翻耕过的土豆田。几个佃户正弯腰将带芽眼的土豆块埋进土里,铁锹铲起的泥土里还混着新鲜的蚯蚓。
张锐轩随手捡起一块土豆种,发现切口处已经生出白白的根须:“切块时一定要保证每个种块有两到三个芽眼,这样出苗才壮。”
还有红薯也出苗了,红薯是可以种苗吃叶的,藤蔓还可以喂猪牛,全身是宝。张锐轩交代一下后,让人再多开垦几亩地,争取种十亩地红薯。
管事面露为难,“少爷,现在人手都要侍候麦子高粱等粮食了,没有人手。”不是完全没有人手,只是管事觉得不值得,为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作物浪费人力物力。
“七月底完成就可以了。”张锐轩决定放宽条件。
管事也不在坚持了,缓缓的点头答应下来。
“你不要敷衍本少爷,少爷虽然离京了,可是想要回来也就是两天的路程,”张锐轩威胁道。
管事也是重重点头,说道:“少爷放心,交代的事一定完成。”
张锐轩又坐马车离开庄园回京城,过了崇文门后,一个老者拦住张锐轩马车,说道:“张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张锐轩认得是李东阳的管家,想了想还是决定见一面,沉声说道:“前面带路!”
老者带着张锐轩队伍拐了几个弯,来到一间茶楼,老者沉声说道:“我家老爷在听雨轩雅间。”
张锐轩扫视众人一眼,“你们都在楼下候着,本公子去见一见老师。”
金岩担忧的说道:“不行,他要是再打你怎么办?带上我吧!”金岩秀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张锐轩呵呵一笑,“真要动起手来,金岩你敢揍他吗?”
金岩顿时呆住了:“当街殴打内阁大臣?”金岩猛然摇头,开什么玩笑,这是重罪。
“那不就得了!”张锐轩整了整衣衫上去,推门而入。
里面坐了三个老头,泡了一壶茶。正是内阁三大臣,首辅杨廷和抚着长须目光如炬,次辅李东阳端起茶盏轻抿,辅臣谢迁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锐轩。
“坐。”杨廷和指了指空位,声音不怒自威。
张锐轩躬身行礼,然后入坐。
李东阳率先开口:“张世子说开矿不是与民争利,今天我们就是愿意听听张世子高见。”
“高见说不上,一点愚见,仅供三位大人参考。”张锐轩停了停继续说道:“我大明百姓,劳作一年,斗升小民可有积蓄?”
三个老头相视一眼,全民都是衣衫褴褛的,能有多少积蓄。皆看向张锐轩,等着答案。
“朝廷可有积蓄?”张锐轩又问道。
朝廷有多少钱,三个老头更是心里清楚的很,可是税收一直没少收,钱到哪里去了!难道真的是官员全给贪了。
张锐轩也不为难这几个老头了,以这三个老头接受教育是弄不清楚钱去哪里了。
张锐轩继续说道,“就以京城消耗的柴为例,十几万樵夫每天入深山伐木,供应京城。十几万樵夫樵夫只能混一个活命,朝廷也没有收到多少钱,最后钱都到了山头主人那里去了。
这些地主拿着钱又去买下更多山,就有更多樵夫为他们伐木。
所以,朝廷必须掌握生产资料,才能扭转这个局势。”
李东阳他们还是不太懂,疑惑的问道:“开矿能解决我大明危机?”
“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不行?”
“那也必须工部做主导”李东阳坚持说道。
“工部做不了主导,”
“作何解?”
“县令会判自己杀人吗?”
李东阳颓然道:“你走吧!”
张锐轩缓缓的退了出来,后背冷汗直流。
宋大志家
有了钱就好办了,又因为明天就要离开,只能用一天时间就草草安葬。
日头爬到中天,宋家院子里支起几口大锅,蒸汽裹着肉香在残垣断壁间萦绕。
刘蓉系着借来的粗布围裙,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眼下青黑愈发浓重。
宋意儿蹲在一旁洗白菜,水溅湿了补丁摞补丁的裙摆,却抿着唇一声不吭。
“宋家娘子,你这是日子不过了,还请大家伙吃肉!”隔壁王婶看到案板上大肥肉,“咱们大伙可都好久没沾荤腥了。”
刘蓉勉强笑了笑,目光扫过堂屋前新立的牌位:“都是赖大伙出力帮衬,无以为报,就让大伙吃一顿好的吧!”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左邻右舍搬出自家的碗筷,缺了口的瓷碗在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账房老先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坐下,盯着碗里的肥肉直咽口水,却还是嘟囔:“可惜了那六十两银子,够买多少斗米……”
王雨问监视宋大志家锦衣卫,张家的人走了没有。
负责监视的锦衣卫小旗摇了摇头说道:“还没有,一直都在,弟兄们看的真真,很好认得,就八个人,统一的服装。不过快了,今天那个宋大志已经上山了。”
第32章 刘蓉的选择 下
吃完饭邻居都走了,账房开始和刘蓉对账,对完后,最后剩下一百文钱,这就是宋家最后的家当了。
刘蓉抓起十个铜板,犹疑一下,最后又添了五个,递给账房,说道:“辛苦先生了,钱不多,别嫌少”
账房假意推脱一下,还是收起,转身告辞而去。白事一般三天,账房一天五个铜板。这次两天得了十五个铜板算是小挣一下,还省了两天口粮。
都夜幕渐浓,宋家院子里的喧闹声随着最后一抹夕阳消散。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刘蓉正就着水盆清洗沾着油垢的围裙,忽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为首的家丁掀开门帘,手中两张泛黄的宣纸在灯下泛着冷光。
“宋娘子,这是少爷吩咐的。”家丁将卖身契往桌上一放,铜环扣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张是宋意儿姑娘的,一张是您的,签了字,明日一早便随我们启程。”
刘蓉的手猛地攥紧围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中感叹,兜兜转转还是又回到张家。
宋意儿原本在哄睡弟弟,此刻也僵在原地,昨天晚上刘蓉虽然介绍了张家,也说了打算,可是真的这一刻到来,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卖身契上“自愿卖身于张家为奴开头,结尾是钱货两清”加盖了顺天府大兴县大印和寿宁侯的私印。
上面作价一两银子一人,这是官卖身契最低价了。
“能否...只签意儿的?”刘蓉声音发颤,“我留在庄子上做活,只求能常常见到孩子们...”刘蓉心想自己卖身之后,两个儿子将来就科举无缘了,还是想要争取一下。
“宋娘子不要让我们为难。”家丁冷笑一声,伸手点了点卖身契,“少爷仁厚,愿意一并收留你们孤儿寡母。若是不识好歹……”
“娘,别签!”九岁的女孩脸上满是决绝,眼中泛起泪光,“我听说……进了侯府的丫鬟,会被……”宋意儿的声音戛然而止,刘蓉扑过来捂住了宋意儿的嘴。
“意儿别乱说!”刘蓉的声音带着哭腔,转头看向家丁时却换上谄媚的笑,“小女不懂事,您多担待。我签,这就签……”
刘蓉的手握毛笔,笔尖悬在宣纸上许久,最后叹息一声。咬着下唇,写下刘蓉二字。轮到宋意儿的卖身契时,刘蓉仔细的看了三遍,才写下宋意儿名字。
“按手印。”家丁将朱砂盒推过来,刘蓉抓住女儿颤抖的小手,重重按在宣纸上,接着又在另外一张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顿时感觉虚脱了一样,浑身无力,刘蓉也不知道这一步后面会怎么样!要是是夫人的阴谋的话,那就有吃不完的苦难了。
“签了卖身契,就是我们张家人,穿这身孝服不合适,你也是府里老人了,府里规矩就不用我教你吧!”为首家丁说道。
刘蓉扶着桌沿勉强撑起身子,声音沙哑:“求您通融通融,明日见少主前除服行不行?大志才入土,我实在……”话未说完,为首家丁抬手止住刘蓉说话。
宋三也拿不准少爷和老爷是什么态度,心里也在天人交战。
屋内陷入死寂,唯有婴儿细微的啼哭声在角落回荡。宋三盯着刘蓉布满血丝的双眼,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伸手收起桌上的卖身契,铜环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那就这样吧。”宋三将契约揣入怀中,语气冷硬却松了几分,“刘蓉,你好自为之吧!”
第二天一大早,寿宁侯张府十几辆马车车队出现大街之上,张和龄凑了二百个家丁随行,还有张锐轩原本的十几个随从,八个侍女分坐在两辆马车上。
张锐轩对着领头的家丁头子李贵说道:“崇文门外集合。”
对着赶车的金岩说道:“我们先去宋家吧!接上刘蓉一家。”
绿珠坐在马车上,看着张锐轩马车选去,只能生闷气。
赤珠笑着打趣到,“怎么了!绿珠姐姐这是一刻也不想和少爷分离,什么时候喝绿珠姐姐的喜酒。”
张家抬姨娘是会小范围摆一桌酒。
绿珠脸颊飞红,抓起软垫砸向赤珠:“再胡言乱语,仔细你的嘴!”
橙珠也是笑道:“哟,这姨娘还没有当上就开始摆姨娘的谱了。”
绿珠大羞:“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绿珠脸泪都要下来了。
金珠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就不要捉弄绿珠了。”
这四个珠是四个大丫头,跟张锐轩关系深厚。
张锐轩马车停在宋家院子里,刘蓉穿一件藏青色大圆领衣服,提着一个包裹带着宋意儿,宋小和,宋小青上了张锐轩马车。
张锐轩对着宋三一伸手,宋三犹疑一下,还是拿出装有卖身契的铁盒交给张锐轩。
刘蓉犹疑一下说道:“少爷,奴家能不能带走老宋的牌位!”刘蓉有些忐忑不安。
张锐轩皱了眉头说道:“那就快点,我们要赶时间的。”
刘蓉如蒙大赦,转身冲进堂屋。
宋意儿懂事地抱起还在襁褓中的宋小青,宋小和则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怯生生地偷瞄着张锐轩。
片刻后,刘蓉怀抱牌位匆匆而出,奔跑时候胸前凶器上下晃动,张锐轩有点担忧它们会不会脱离束缚,破衣而出,不过这种担忧明显是多余的,刘蓉很快登上马车,微微的喘气。
金岩一扬马鞭,马车缓缓驶离,宋三看着少爷远去,锁上屋子和院里大门,带着家丁们回府复命去了。
监视的锦衣卫傻眼了,怎么锁了院意大门,那个刘蓉一家哪里去了。突然想到了什么,马车,在张世子的马车里面。
王雨还在等小旗汇报呢?突然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带着汪直来到王雨前面。
指挥使大人呵斥道:“带上你的人,和杨干百户一起护送汪公公去开平屯中卫,今天就出发。”
王雨说道:“大人,怎么这么急,属下都没有时间准备行囊,能不能缓两天。”
王雨还是想要报复一下刘蓉一家人,尤其是刘蓉那个容貌,没有搞上手,王雨有些不甘心,王雨就不相信张世子会是看上那个刘蓉。
刘蓉确实不错,可是毕竟是有三个孩子了还三十多岁了,寿宁侯府世子,那是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见过,不可能看上她。
第33章 出发 上
指挥使闻言神色骤冷:“王百户,你可知晓自己在说什么?别说本大人没有给你机会,今天巳时崇文门外集结,过了时辰你自己去和汪大人解释吧!”
指挥使大人抬手推了推官帽,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王雨,说完也不等王雨反应,大步流星而去。
指挥使也知道有些百户来头很大,不好指挥,反倒是千户更听话一点。这些百户都是一线拼杀之人,血性很足,抗命起来也是如家常便饭一般。他们不明的来,可是会有很多隐私手段,需要筹备就是常用手段。
王雨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汪大人汪公公那是什么人?那是两厂一卫中第一人,一想到这里王雨就头皮发麻。
王雨瞪了一眼身边一个小旗,还不去召集所有人集合。
小旗犹疑一下还是说道:“那,刘娘子那里……”
“先撤了回来,她又跑不了!”出完任务再说,汪大人麾下你还想打折扣,不要命了。
也就是现在,要是先帝也那会,汪大人总督军务,你就是想死也别连累人。
金岩赶着马车出了崇文门,崇文门外面也停了一辆普通的马车,普普通通,一眼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马车遮的比较严实,外面站着几个年轻人将马车护卫在中间。
这个时候马车里面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张家小子,可敢过府一叙。
张锐轩闻言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整了整衣袍,缓步走下马车,目光扫过那辆看似普通却隐隐透着威压的马车。周遭的家丁们顿时紧张起来,手按刀柄,警惕地围拢在少主身边。
张锐轩抬手示意众人不必紧张,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向那辆马车。
掀开厚重的车帘,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昏暗的光线中,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身影斜倚在软垫上,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泛着冷冽的光。
“不知老丈人相邀,所为何事?”张锐轩一揖到地,语气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如珠玉相击。
汪直缓缓坐直身子,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伸出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摩挲着座椅扶手:“寿宁侯府的世子,果然气度不凡,你比你父亲有种,鄙人姓汪。”
张锐轩心中微动,姓汪?这个时候最有名的汪姓就是曾经西厂厂公汪直了。张锐轩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润的笑意:“汪公公言重了,不知道汪公公要去哪里”
历史上汪直回京路上被杀了,现在怎么出现在了这里?是谁改变了历史。
汪直阴冷的声音响起:“小侯爷去哪里,本督就哪里,怎么样?是不是可以谈谈了。”
“你就是皇上任命的督办?”张锐轩突然反应过来了。
汪直哈哈大笑:“猜对了,可惜没有奖励,不过你放心,皇上吩咐了,要杂家护你一程,杂家倒要看看有哪个不开眼的敢触霉头。”
汪直确实有能力这么说,当年汪直提督西厂其实,内阁和六部都乖乖的,称为橡皮图章。
“可惜我们不同路,否则本世子还真有心和汪大人结交同行。”张锐轩不想和这个老阴货有很多接触。
“都是为陛下的万里江山,如何不能殊途同归呢?世子殿下。”汪直哈哈大笑,好不容易从南京回来了,想跑,你跑的掉吗?杂家注定是和你有缘。
张锐轩拱了拱手:“告辞。”
张锐轩自己马车内,襁褓中的宋小青一直哭个不停,刘蓉怎么哄一哄不好,急得一头大汗。
宋意儿突然想到什么:“母亲,你是不是忘记喂奶了。”
刘蓉一拍脑袋,今天太忙了,就忘记了,连忙解开衣服给宋小青喂奶。
张锐轩掀开车帘坐了进来,看着刘蓉正手忙脚乱地给宋小青喂奶,宋意儿在一旁踮着脚递帕子,不禁放缓了语气:“你慢点,别呛到了他。”
这还是张锐轩穿越之后第一次看到女人的白面馒头,表情有些不自然,想要看向别处,马车空间太小,目光越是躲闪,就越是不自然。
刘蓉察觉到张锐轩的局促,耳尖瞬间染上绯色,垂眸将襁褓往怀中拢了拢。心里有些得意,刘蓉不知道张锐轩断奶没有。
以前在张和龄身边时候听说有的世家公子,奶娘喂养十七八岁,结婚后才断奶。
张锐轩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车帘上细密的针脚。
宋意儿却突然咯咯笑出声,脆生生道:“哥哥脸比胭脂还红!”
张锐轩对着宋意儿问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说起来这个小妮子也是自己侍女了,得取个带有自己特色的名字。
宋意儿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歪头笑道:“回哥哥话,我叫宋意儿!”
刘蓉抢先一步说道:“以后要叫公子或者少爷,不能叫哥哥,意儿知不知道。”
张锐轩沉思一会说道:“有了,你以后就叫意珠,和绿珠她们一样。”
宋意儿却突然瘪了瘪嘴,小手攥着衣角轻轻摇晃:“意儿还是喜欢爹爹取的名字,这是爹爹留给我的……”
刘蓉呵斥道:“意珠,还不跪下给公子磕头,谢公子赐名。”
宋意儿眼眶瞬间泛红,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屈膝,泪珠在睫毛上打转。
刘蓉急得脸色发白,扬起的手悬在半空颤抖:“你这不懂事的丫头!你这是要急死你娘吗?”
宋小青似乎感受到了刘蓉变化,吮吸力度一下轻了,吐出奶头开始哇哇大哭,刘蓉又是一通手忙脚乱的。
宋意儿扑通一声跪在张锐轩面前,一头磕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宋意珠,谢公子赐名。”
张锐轩看着额头沾了尘土、泪眼汪汪的宋意珠,心下泛起一丝不忍,想要伸手扶起宋意珠。
刘蓉说道:“公子别理她,就让她跪着,长点规矩。”
刘蓉知道张府规矩是很严的,张锐轩迟早也是还要回京城,虽然心疼女儿,可是进了张府,再这样横冲直撞迟早是要吃大亏。
这个时候李贵带着十几辆马车还有两百个家丁浩浩荡荡出了崇文门,来到张锐轩前面。每个人都手持长枪,腰跨断刀,肩上还有一张弓,背上还有一壶箭。
五十个人骑马,一百五十人步行。可惜民间不能有甲,披上甲就是一支威武之师。
李贵骑在马上说道:“少爷,人都到齐了。”
“出发”
车轮转动,缓缓启动,向着开平屯中卫驶去。
第34章 出发 中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车身振动,硌的宋意珠膝盖生疼。
宋意珠咬着下唇,倔强地维持着跪姿,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车板上,洇出深色痕迹。
张锐轩看的不忍心,伸手抓住宋意珠胳膊,微微上提,说道:“起来吧!跪到开平屯中卫,你的两条腿就废了。”
宋意珠不为所动,依然还是不起来。
张锐轩只好看向刘蓉,刘蓉抱着宋小青,宋小青沉沉的睡去,婴儿娇嫩的肥脸和刘蓉胸部的雪白交相辉映,随着马车上下振动连为一体,泛起如白玉一般的荧光。
刘蓉也感受到了张锐轩目光,不过没有在意,反而是张锐轩的身影和记忆中张和龄少年时候身影重叠在一起。
刘蓉望着女儿倔强的背影,眼眶酸涩,却只能将满心不忍化作厉色:“还不起来?等着给公子添堵?”
宋意珠抬头看了一眼刘蓉眼神,缓缓的起身坐在宋小和一边。
小小马车里面,张锐轩坐中间的主座,北边坐着宋意珠和宋小和两姐弟,南边是刘蓉抱着宋小青。
刘蓉侧着身子,面向张锐轩。
张锐轩心想刘蓉你过分了,哪有这样送给主人看的。
刘蓉缓缓说道:“少爷和老爷小时候长的真像。”
张锐轩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别开眼去,故作镇定地整了整袖口:“是吗?府里的老人也是这么说。”
不过这个时候没有照相机,中国画写意不写实,张锐轩也不知道两个人究竟像不像,毕竟只是一个十二岁小男孩,还没有开始第二次性发育。
话音未落,马车突然碾过一处坑洼,剧烈的颠簸让刘蓉怀中的宋小青发出一声啼哭。
刘蓉慌忙轻拍哄着,胸前衣襟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雪白若隐若现。
张锐轩耳尖发烫,伸手扶住车壁佯装查看,余光却瞥见刘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锐轩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个刘蓉是故意的,张锐轩不由自主陷入沉思,这个女人为什么要这样做,目的是什么?
崇文门外
王雨紧赶慢赶的终于在巳时正刻带着自己一百锦衣卫来到汪直马车前面。
杨干早已带着自己一百锦衣卫等候多时了。
汪直掀开马车厚厚车窗门帘,阴柔的目光扫视一眼王雨人马。
这一眼看得王雨遍体生寒,如入冰窖一般,门帘迅速放下。
一个小太监也感了一声出发。两支队伍一前一后的出了北京城,前往开平屯中卫。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张锐轩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却也只能将思绪暂时压下。
而在崇文门外,王雨与杨干率领的队伍紧跟汪直车驾,官道上尘土飞扬,两百余锦衣卫甲胄鲜明,却都在汪直无形的威压下噤若寒蝉。
通州驿站,这是全国最大的驿站,李贵来到张锐轩马车外面说道:“少爷,前面就是通州驿站,要不要打个尖,歇个脚,休息一会再走。”
“那就进去休息一下再走。”
“好嘞,李贵开始去调度队伍。”
张锐轩似笑非笑的看向刘蓉,自从张锐轩发现这个刘蓉有意让自己看时候,张锐轩就不再纠结了,大大方方看。“蓉姨,你下不下车”
刘蓉抱着宋小青,闻言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看到宋意珠渴望的眼神:“给少爷添麻烦了。”
刘蓉将孩子交给宋意珠抱,当着张锐轩的面,双手整理一下自己上身衣服,那动作不紧不慢,不经意间暴露了更多春光,却似带着某种撩人的韵律。
张锐轩心想,这绝对是故意,都不背人了,不过张锐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具身体,好像也没有必要避人,谁会在意一个小孩子。
刘蓉接过孩子踩着绣鞋轻盈下车,裙摆扫过张锐轩的鞋面,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奶香直面而来。
驿站瞬间安静下来,南来北往客商都愣住了,这么豪华的一支队伍,一个小妇人带着几个孩子,想想都有些诡异,这是哪个藩王来京城接受册封之后回驻地吗?
因为要赶路,张锐轩也没有要客房,就在大堂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要了一壶热茶,就着吃一点干粮就继续上路,张锐轩计划五天走到开平屯中卫。
绿珠带着姐妹们来到张锐轩面前,目光扫视着刘蓉一家子,像是审视犯人一样。
张锐轩尴尬的笑笑解释道:“这个是刘蓉,侯爷以前的贴身丫鬟,放了良,如今家中遭了难,又卖身入府,这个是她就女儿,宋意珠,以后和紫珠她们一样,是少爷新收的丫头,这个两个小的是蓉姨儿子,没有去处,暂时跟着我们一起去。”
绿珠闻言微微挑眉,目光从刘蓉泛着红晕的脸颊扫过,又落在她怀中粉雕玉琢的宋小青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是旧人,往后自当多亲近些。只是少爷你这买卖做的不行,买两个还送了两个拖油瓶,还要分出一个人去照顾。”
绿珠感觉这笔买卖怎么都是巨亏的买卖,再说哪有卖身入府还带着一个婴儿的。这不是白拿工钱吗?
这个时候,驿站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由远及近,大队的锦衣卫如黑云压城般将驿站围了个水泄不通。
汪直车辇缓缓驶入,车帘掀开的刹那,阴鸷的目光精准锁定张锐轩:“小侯爷好雅兴,想不到小侯爷好这一口”
汪直上下打量刘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汪直知道京城贵族少爷玩法花样百出,不过张锐轩年龄太小,还没有长开,身边的几个丫头也没有开脸,不过这个小妇人能够跟在身边,必然有些故事。
王雨跟在汪直后面,进入驿站,抬头瞬间看到刘蓉一家跟在张锐轩身边,顿时吓得亡魂皆冒。
难道这个刘蓉还真是张小侯爷的心头好,不能吧!一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孩。
一个负责监视的锦衣卫结结巴巴说道:“刘……刘”
王雨赶紧低声呵斥道:“给我咽回去,烂肚子里,以后提都不要再提,否则明天的阵亡名册上不介意多个人,”
所幸运的是,王雨离张锐轩他们够远,张锐轩并不知道。
王雨终于死心了,决定把这件事烂肚子里。
第35章 出发 下
午时过后,队伍又开始出发,绿珠来到张锐轩马车上,目光灼灼的看着刘蓉一家人。
绿珠觉得少爷没有说实话,即便服侍过老爷又如何,再说服侍过老爷自然是老爷接济,少爷何必插手。以前少爷房一直都是八个珠打击,红橙金绿蓝青紫彩。
绿珠拉着张锐轩手,隔在张锐轩和刘蓉之间,挡住张锐轩看向刘蓉目光。
刘蓉对于绿珠的这种行为感到好笑,你一个丫头还能阻止少爷的喜好。
刘蓉打量一下绿珠,刚刚开始发育的小身板,容貌不输于年轻时候自己。用的都是上好的胭脂水粉,看的出来,张锐轩是很喜欢这个小妮子。
否则以这个小姑娘的月例是负担不起这种胭脂水粉。
绿珠故意挽起衣袖,露出半截皓腕,露出一只羊脂白玉镯子。
羊脂玉镯在车帘漏进的阳光下泛起温润柔光,绿珠故意晃动手腕,镯子与车厢内铜饰相撞发出清响。
刘蓉并不理会绿珠的挑衅行为,作为一个刚加入团队新人,此时去挑战一个在少爷心目中分量极重女仆是没有道理。
刘蓉低着头,看了看儿子宋小青,又看了看宋小和,心中想着,自己一定要把这两个儿子养大,让他们娶上媳妇,要是能挣下一份产业就更好了。
至于女儿已经卖身给了张家,就不是自己能掌握的了的。
绿珠见刘蓉不敢回应,心中大定,打了一个哈欠,趴在张锐轩大腿上,头枕着张锐轩的大腿睡觉了,有了这一层人肉减震器,效果果然不一样,绿珠睡的很香。
张锐轩手搭在绿珠后背上,防止绿珠掉了下去,倚靠在马车的立柱上半眯着眼睛。
刘蓉心里骇然,少爷还真是宠溺这个小妮子,比老爷当年对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也,只是不知道最后能不能修成丫头的正果……姨娘。
其实根本不是那样,张锐轩作为一个现代人灵魂,并没有那种根深蒂固主仆思想,这些人也是因为自己一通言语需要出京受苦,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张锐轩心里也是暗暗发誓,到了开平,一定要好好改造一下马车,现在这种马车出行简直是受罪。
刘蓉和意珠换了一个位置,坐到张锐轩身边,拍了拍自己大腿说道:“少爷要不要试试,靠在车身上太颠簸了。”
张锐轩猛地睁开眼,望着刘蓉慈爱的眼神,恍惚间以为回到了现代,看到自己母亲。
下意识要婉拒,却见对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怀中绿珠无意识蹭了蹭他的裤管,羊脂玉镯在晃动间折射出细碎的光。
“多谢。”张锐轩头偏过去,枕在刘蓉小腹和大腿之间空间内,刘蓉身上一股奶香味围绕在张锐轩鼻梁间。
宋意珠眼神幽怨的看着刘蓉,那应该是自己独享的港湾,如今被这个少爷轻松的占据了。
刘蓉轻轻拢住张锐轩散落的发丝,动作带着哄睡幼子的熟稔。
车帘缝隙漏进的日光在刘蓉手腕投下斑驳光影,与绿珠腕间的玉镯微光交织。
宋意珠攥紧绣帕的指尖发白,却见母亲突然转头,朝她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藏着的深意。
“意珠要是困了就把铺盖铺地上睡一会儿。”刘蓉的声音裹着暖意,目光却始终落在张锐轩起伏的肩头。
“母亲,珠儿不困,”虽然宋意珠很想睡,可是更想要枕在母亲的港湾内入睡。
“听话,你不睡,弟弟也要睡,快去铺好。”刘蓉小声呵斥道,害怕惊醒了张锐轩。
宋意珠咬着下唇,跪坐在车厢角落铺起草席。她故意将草席抖得哗啦作响,余光却一直盯着母亲膝上的张锐轩。
绿珠突然在睡梦中呓语,手臂无意识地挥向刘蓉,刘蓉轻轻按住少女的手腕,指尖擦过羊脂玉镯的瞬间,目光变得幽深。
“母亲偏心!我才是你的女儿!”宋意珠突然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就后悔了。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她看见母亲肩头微微一颤,眼睛里面泛起泪花。
刘蓉缓缓转头,偷偷擦拭眼泪。
珠儿...刘蓉的声音突然放软,伸手去够女儿的发辫,却被宋意珠躲开。
宋意珠抱起昏昏欲睡的宋小和蜷缩在马车地上远离刘蓉的一个角落里。
马车颠簸着碾过青石板路,车轮的吱呀声里,刘蓉喉间像卡着块滚烫的炭。
刘蓉望着女儿颤抖的背影,怀中张锐轩的体温仿佛都变得灼人。
“意珠...”刘蓉第三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散晨雾,“当年你生在腊月,柴火不够,我把仅有的棉被都裹了你...”话未说完,宋意珠突然转身,月光照在少女通红的眼眶上,像浸了血的琉璃。
“所以就能把我卖给小少爷?”宋意珠的声音尖锐得发颤,怀中宋小和被惊醒,哇地哭出声来。
刘蓉感觉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死丫头,你一定要这样吗?以后你就会明白为娘苦心。”刘蓉指了指绿珠,“你以后要是能有她一半的本事,我们宋家就……。”
“绿珠?她不过是个靠少爷宠爱狐假虎威的东西!”宋意珠突然歇斯底里地小声尖叫,“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却把我往火坑里推!”
刘蓉的脸瞬间煞白,踉跄着扶住车厢立柱,久久无话。
意珠也觉得自己过分一些,不该如此对母亲,别过头去不再看刘蓉的脸,气呼呼的闭上眼睛,只是马车颠簸让人很难入睡。
开平屯煤矿附近,李福带着几十个精干小伙子在开平屯煤矿摸底。
李福和李贵两兄弟是张和龄奶娘儿子的儿子。李福是行三十出头汉子,这次张锐轩派李福出来打头阵,摸清开平屯煤矿有哪些势力,李福是张府外管事之一。
李贵喜欢舞刀弄棒的,就做了张府的家丁队长。
开平煤矿永乐时候就有农民盗采,受制于时代,规模不大,经济好的时候官府就封了煤矿,经济不好时候就默许。
这个时代燃煤技术落后,烟大,灰大,还容易一氧化碳中毒,只有穷人没有办法了才烧煤,有钱人用木材,达官贵族用木炭。
李福提前一个月就带人来到这个地方,打探消息。
李福对着众人说道:“都听清楚了吗?回去整理好消息,少爷马上就来了,到时候被少爷问倒了,丢了我的脸面……。”
第36章 宿营地 上
二百多人队伍,住驿站显然是不可能的,出了通州驿站就没有这么大驿站了,只能在官道边上扎营。
其实张锐轩也是有意培养这支家丁队伍,作为一个穿越客,当然会有上战场的打算。古代的将军都是有自己亲兵的,将来自己要是上战场,这支家丁队伍就是亲兵队,在训练一支精锐护矿队作为精英,就齐活了。
李贵指挥大家开始安营扎寨,张锐轩饶有兴致的指挥一二。
李贵生起火堆,架起铁锅开始煮晚餐。
“李贵,你这个灶不行,行军路上最忌烟了,这么大烟十几里地别人就知道了。”
李贵闻言,慌忙转身查看那滚滚浓烟,黝黑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少爷教训得是,小人疏忽了!”
李贵摸了摸后脑勺说道:“可是有火就有烟了,这是万古不变规律。”
张锐轩蹲下身子,随手捡起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图形,“把灶台挖成这种字形,底下掏空留风道,柴禾架空烧。”
张锐轩又指了指画出土沟,“再用树枝和草盖住散烟勾,盖上薄薄一层土,形成散烟通道,烟就能贴着地面散出去。”
说着从袖中掏出张草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改良灶台的尺寸和结构。
家丁们围拢过来,看着少爷纸上画的奇怪图形窃窃私语。
绿珠挤到前面,闻到这些家丁们汗臭味,皱了眉头退到一边。
李贵大喜就要拆了火堆,重新搭建。张锐轩拦住李贵说道,“今天就这样,你这么一折腾什么时候能吃上饭,明天在按这个做吧!”
李贵说道:“那么今天先做一个看看效果。”
夜色渐深时,改良后的灶台果然只冒出淡淡青烟。李贵蹲在灶前啧啧称奇:“神了!这火比之前旺,柴禾倒省了一半!”
张锐轩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正在分发干粮的队伍。火光映照下,二百多人的营地井然有序,几个机灵的家丁已经开始模仿新灶台的搭建方法。
煮上几锅肉沫汤,放入盐巴,配上干粮,每人打上一碗肉汤就干粮,就是简简单单的一餐。
绿珠等八个珠,还有十几个账房先生都是单独开小灶的。
弄好了之后,绿珠找到张锐轩说道:“少爷,饭好了!”
“不用了,你们去吃吧!我和他们一起吃顿饭!”张锐轩指着这些正在吃饭家丁们说道。
绿珠的杏眼瞪得溜圆:“少爷是千金的娇客,怎能吃这些粗食?”
绿珠余光扫过远处家丁们碗里浮着零星油花的肉汤,鼻尖还萦绕着方才闻到的汗酸味,“这些下人的吃食……”
“你要是在磨蹭,其他几个珠可不会和你客气的。”张锐轩截断绿珠的话。
绿珠看着张锐轩决然表情,娇羞的一跺脚,最后还是没有抵挡住美食的诱惑。
刘蓉一家子站在张锐轩身前,不知道往哪里走,刘蓉置办没有干粮,也没有钱置办。
张锐轩对着刘蓉说道:“你们也去吃小灶吧!孩子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刘蓉低头对着意珠说道:“你带弟弟过去吃吧!”
宋意珠早上吃一顿饭,中午通州时候只喝了一个水饱,早就饿了,拉起宋小和跟在绿珠后面蹭饭吃去了。
张锐轩看着刘蓉说道:“你怎么不去吃饭。”
“少爷吃什么,奴婢就吃什么?”
“随你便吧!”作为一个三十几岁成年人,愿意吃苦,张锐轩绝对不拦着。
张锐轩在篝火旁坐下喊道:“李贵,带了一个人来你这里蹭一顿饭吃。”
“那感情好,只是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吃的,就面饼子和汤管够”李贵也是豪爽的说道。
“有吃的就行,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讲究。”张锐轩回应道。
身旁的家丁们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张锐轩没有什么架子,才渐渐放松下来,七嘴八舌地聊起路上见闻。
刘蓉默不作声地在张锐轩身旁坐下,接过李贵递过来的干硬的饼,掰成小块送入嘴里,慢慢咀嚼。
张锐轩瞥见刘蓉的动作,说道:“面饼不是你这个吃法,你要把面饼掰开,掰碎放入碗里,然后浇上肉沫汤。”
李贵惊奇说道:“少爷你怎么知道这个面饼的正确吃法。”
张锐轩笑而不答,这不就是后世羊肉泡馍得吃法,哪有什么稀奇的。
“少爷,您教的灶台当真神了!”
“那是永乐爷行军打仗用的法子,写在永乐大典内,你们不知道而已。”张锐轩决定忽悠一下这群家丁,总不能说是后世军队常用手法。
刘伯温结局不太好,还是不要知道后世为好。
李贵端着碗凑过来,咧嘴笑道,“将来要是行军打仗的话……”李贵的话戛然而止,意识到说错了话。
自己一个家丁哪有仗打,要是打仗就意味张家要领兵,偌大一个张家,就这么一根独苗,皇帝也不能这么狠心。
张锐轩却不在意,反而来了兴致,拍了拍李贵的肩膀:“想要打仗,光会舞刀弄棒不行,你还要读兵书,懂天文,晓地理,通四季变化才行。”
李贵黯然神伤说道:“可是我都二十多岁了,还是一窍不通,看来与将军无缘了,以后就在少爷身边做个护卫就好了。”
众家丁也是相视一笑,
张锐轩正色道:“二十多岁怎么了,昔日吕蒙将军三十多岁还是大字不识一箩筐,孙权劝学之后,发奋图强,后来成为国士无双,助孙权夺取荆州,成就一番霸业。
空闲时间去找账房学习学习,好的将军都是通过计算来定胜负。”
“哦,我知道,三国演义里面孔明就是能掐会算,老打胜仗。”李贵说道。
“你也知道那是演义,本公子说的是打算盘。行军一天多少里,耗费多少,这都是要计算的,一个将军要能算出了,才知道你的行动方案行不行。”张锐轩有些无语看着李贵。
张锐轩想起一个传言,古代的将门是有门槛的,这是知识的壁垒,非至亲不授。
汪直的队伍也在不远处扎营,汪直带着杨干和王雨在一个土坡后面偷偷看了一下张锐轩的营地。
汪直点点头说道:“这个张锐轩不简单,就他们扎的这个营盘就不比你们差。”
杨干和王雨心里想,这是汪公公给自己留脸面,天下承平日久,锦衣卫现在根本就不会野战扎营。
杨干和王雨对视一眼,点点头,看来到了开平,要好好整治一番队伍。汪直汪大人并不满意他们的表现。
汪直也知道,要做事,就必须要有一支精锐可靠的人马才行。汪直看着王雨从南京一路护送自己到北京,表现不错,才向陛下要了王雨过来,打算再考察一下王雨。
第37章 宿营地 中
吃完饭后大家就安歇了,虽然营地内有女人,可那是东家张锐轩的女人,哪个敢动。李贵安排了几个人守夜,主要是害怕野兽突袭。
张锐轩下午睡了一觉,睡不着。正在书案前计算开平屯煤矿的可行性分析。
京城的柴火三文一斤,
就算一个工人一天采煤两千斤,一辆马车可以拉一千斤煤到京城,十天一个来回,一个人工人一个月运送三千斤,采煤算五万斤(工作二十五天)
一个采煤工人需要配20个工人,加上京师制作蜂窝煤工人10个。
三十一个工人,一个月就是62两,6.2万枚制钱。五万斤煤可以制作五万块蜂窝煤,也就是说一块卖4文可以的20万枚制钱,200两,
可是要是算是二十头骡子这种大牲口喂养,一个月需要就需要200两以上。根本挣不到钱,还要倒亏几十两银子,真的是难受。
张锐轩这才发现果然没有那么简单,难怪京城这么多家族,没有一家会打开平煤矿的主意,原来是入不敷出。
可是大明,京城就是最大市场,人口多,要是不能供应京城,这个煤矿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滦州城屁大一个小城,能有几毛钱。
张锐轩将算盘重重一推,铜珠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在寂静的营地中格外刺耳。
重新计算起线路来,必须要有一条行之有效路线才行。
刘蓉一家并没有帐篷睡觉,绿珠等人毫不犹豫拒绝刘蓉借宿的请求。刘蓉一个女流之辈也不可能去和家丁挤在一起。
营地一个帐篷内,绿珠、赤珠、橙珠、金珠、蓝珠、青珠、紫珠、彩珠挤在帐篷内。绿珠说道:“这下看这个刘姨怎么办!她不是能耐吗?一整天都赖在少爷马车上。”
彩珠将绣帕往脸上一蒙,娇嗔道:“依我看,就是个想攀高枝的狐媚子!也不想想多大年纪了,都可以当我们妈。”
都是一些十二,十三岁的小姑娘。
赤珠冷哼一声,“就是!就是!”
青珠弱弱的说一句,“我们这样针对她不好吧!她也是少爷买来奴婢!”
绿珠瞪了青珠一眼:“这么说你要把自己铺盖借给她一家子用了,那以后不要和我们在一起了,你去和你的刘姨一起吧!”
赤珠和彩珠也跟着起哄,要把青珠赶出去。
橙珠看不下去,绿珠也太嚣张了,“青珠也就那么一说,大家都是多年的姐妹,难道这点情谊都没有了。”
金珠也笑道:“就是就是,我们要一致对外,不要起内哄。”
紫珠和蓝珠默不作声,不过眼神也是支持橙珠这的。
绿珠见此情景也是哈哈一笑,“都是多年姐妹,哪里能如此,就是开个玩笑罢了,开个玩笑罢了。”
青珠有些感激看向金珠。
金珠心中冷笑,青珠你这个笨蛋,感谢人都会感谢错,活该被排挤。八个珠里面青珠长的最好看,十三岁身材发育的比十四岁的绿珠都要好。
刘蓉抱着宋小青,宋意珠牵着宋小和走在刘蓉后面。
“我们现在去哪里?晚上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宋意珠有些忿忿不平。太难受了,吃饭的时候就被八个人,八双眼神盯着,浑身不自在。
宋大志还在的时候,宋意珠也是集父母千娇万宠于一身的,虽然不是大户人家,可是也算是京城中等小民之家,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晚饭吃饱了没有。”刘蓉问道。
宋意珠咬着嘴唇,望着远处忽明忽暗的篝火:“说来奇怪,刚好就够我们十个人吃饱,没有多出一点。”
“你再好好想一想,原本该是谁吃饭。”刘蓉继续说道。
宋意珠理了理其中关系,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瞳孔猛地放大:“是少爷!”原来她们根本就没有煮自己这一家子饭,所以少爷才去吃大锅。
“原本就是我们一家子插进人家地方捞食,人家排挤我们不是很正常吗?你呀!遇事不够冷静,要多想想。”
宋意珠吐了吐舌头,第一次发现小少爷也没有那么不堪:“冷静女士,我们今天住哪里呀!”
刘蓉轻轻刮了下女儿的鼻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当然是去找少爷呀!”既然卖身给了张锐轩,那么有困难找东家就对了。
宋意珠瞪大了眼睛,刚要开口反对,却见母亲已经抱着宋小青,牵着宋小和往张锐轩的营帐走去。
刘蓉走到帐外时,里面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刘蓉也不管了,抬手扒拉开门帘,进入张锐轩的帐篷。
张锐轩头也不抬说道想要什么自己拿。继续自己的规划之路,既然运输是制作是大头,就要在这里想办法。
首先可以用水利代替人力压制蜂窝煤,然后就是改进马车轴承,增加马车承载力。要是马车承载力提高三倍,就有的挣了。
最好是铺铁轨,那样就更快和省力,只不过铁轨费时长。铁张锐轩一点不担心,开平这里可是后世的唐山。
刘蓉一家人只能找个角落坐着,等张锐轩忙完,害怕打扰张锐轩思路。
绿珠突然起身,“不行,我要看看少爷去。”
绿珠披了一件外套,来到张锐轩帐篷内,看到张锐轩还在写写画画,倒了一碗水递给到张锐轩嘴边:“少爷喝口水在算吧!这里荒郊野岭,也没有地方买羊奶,”
在家时候,张锐轩晚上习惯喝一杯羊奶入睡。
张锐轩张嘴喝了一口,说道:“快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我在算一会儿,我那个坛子你带来了吧!”
“少爷是说那坛柑橘吗?都长满绿毛了,青珠早上说要丢了,还好记得是少爷安排,就带来了,都长绿毛,还能吃吗?”
“收好,那不是用了吃的,你个小馋嘴!去吧!”
绿珠看见了角落里面刘蓉一家,不过当作没有看见,骄傲的如一只小孔雀。
刘蓉想到一个办法了,吩咐宋意珠照顾好弟弟,刘蓉出了帐篷。不久之后端了一碗奶白色液体来到张锐轩前面,也不说话,递到张锐轩嘴边。
“不是刚喝了吗?怎么又来”
张锐轩一口气喝完之后说道:“绿珠,今天的羊奶怎么不一样,那只黑山羊不产奶了吗?那只黑山羊的奶才香。”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
不是绿珠的声音,张锐轩抬头一看,是刘蓉,你怎么还不睡觉。
第38章 宿营地 下
“她们闹得太不像话,你应该早点提醒我,现在这么晚了,不介意的晚上和我挤了挤吧!”
张锐轩的提议让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刘蓉握着空碗的手指微微发紧,油灯的光晕在她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宋意珠从角落探出头,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扯过弟弟的衣袖,将发烫的脸颊埋了进去。
刘蓉犹疑一下,目光扫过宋小青泛红的小脸和宋意珠强撑着的倔强模样,终于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叨扰少爷了。”
刘蓉声音极轻,却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宋小和突然欢呼一声,被宋意珠慌忙捂住嘴巴,可眼中闪烁的雀跃还是藏不住。
“你们先睡了吧!我去刷个牙!”张锐轩拿起柳木条和青盐出去了。
刘蓉有些郁闷,有那么难喝吗?还要刷牙,安顿孩子们躺下,宋意珠却悄悄凑过来,在母亲耳边低语:“少爷好像没那么凶。”
刘蓉一家钻进了张锐轩的被窝,婴儿宋小青放在摇篮里面单独睡,宋小和趟中间,刘蓉外面是宋意珠。
刘蓉想了想脱下外衣盖在宋小青身上。好在张锐轩被窝够大,除了刘蓉其他都是小孩子,但是不显得拥挤。
宋意珠问道:“娘亲,哪里弄来的山羊奶!”
刘蓉将被角掖紧,听着宋小和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低声说道:“小孩子家家,不该问的不要问。”
刘蓉伸手抚平宋意珠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女儿发烫的脸颊,动作顿了顿,又将棉被往上拉了拉。
张锐轩听到两个人谈话,说道:“还是一只只有两只脚的白山羊的奶?”说完看了一眼刘蓉,张锐轩也躺下,吹灭油灯。
黑暗中,宋意珠立刻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虽然看不清张锐轩的表情,但语气里满是笃定:“你骗人,世上哪有两只脚的白山羊!”
宋意珠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拆穿谎言的得意,还夹杂着几分对这位“少爷”竟然说胡话的诧异。
张锐轩原本已经侧身准备入睡,闻言低笑出声,震动的胸腔让榻上的被褥都跟着轻颤:“怎么没有?”
张锐轩故意拖长尾音,带着捉弄孩童的兴致,“不信,问你娘亲,是不是找两只脚的白山羊借的奶。”
刘蓉轻咳一声,隔着黑暗嗔道:“意珠别听少爷胡说,快睡觉。”
宋意珠却不依,转身朝着张锐轩的方向,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像缀着两颗星子:“那你说说,两只脚的羊怎么走路?难道像人一样穿着靴子?”
刘蓉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宋意珠:“别胡闹,快睡。”
张锐轩却来了兴致,压低声音继续编:“穿一双绣花鞋,还能得一口京城官话呢”
宋意珠撇了撇嘴,嘟囔道:“我才不信。”但声音已经软下来,带着困意。
刘蓉脸发烫,在黑暗中咬了咬下唇,怎会听不出张锐轩话里的调侃。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宋小和细微的鼾声,刘蓉却愈发不自在,紧紧攥着被角,心中暗骂这少年表面正经,骨子里却这般促狭,宋意珠也睡着了。
刘蓉越发的睡不着,试探的说了一声。“少爷,你睡了没有。”
“快要睡了”
刘蓉鼓起勇气问道:“白山羊的奶真的没有黑山羊的奶好喝吗?”
张锐轩翻了个身,被褥摩擦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张锐轩语气中里带着几分困倦与无奈:“你怎么和一只黑山羊较上劲了?”
“不行!我要知道答案,快说。”刘蓉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和老侯爷相处的时候。
“喝的太快了,没有尝出什么味来,要不再来点!”张锐轩也暗暗较上劲了。
刘蓉轻哼一声,借着黑暗壮起胆子:“难为少爷金贵嘴巴,倒是我献丑了。”
刘蓉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守夜人梆子声,惊得宋小和呓语几句,又沉沉睡去。
张锐轩支起身子,月光顺着帐帘缝隙溜进来,在棱角分明的下颌镀了层银边:“既是献丑,不如再煮碗‘仙羊奶’赔罪?”
张锐轩故意拖长尾音,尾调带着捉弄的笑意,“我倒要仔细品品,到底比黑山羊差在哪。”
“少爷真是想尝尝白山羊的奶,自己动手才新鲜,香甜可口。”刘蓉越发胆子大了起来,感觉年轻了二十岁。
张锐轩低笑出声,声音在静谧的帐内泛起涟漪:“好个伶牙俐齿,倒把差事推得干净。明日便叫你寻那两只脚的白山羊,寻不来……”
刘蓉突然越过宋小和,来到张锐轩身边,说道:“两只脚的白山羊来了,少爷要不要试试”说完将张锐轩脑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一件丝滑的肚兜,一股股奶香味扑鼻而来。
两个人都同时愣住了,
空气在瞬间凝固,帐内只剩下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张锐轩浑身僵硬,脸颊贴着那柔软温热的触感,大脑一片空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未想过刘蓉竟会有如此大胆之举,心跳如擂鼓般震得耳膜生疼。
刘蓉也慌了神,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烧得滚烫,仿佛要将整个人都点燃。
方才冲动之下的举动,此刻换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刘蓉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对……对不起……”刘蓉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发颤,“我……我……”
张锐轩终于回过神来,喉咙里溢出一声不自然的咳嗽,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窘迫:“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算了吧!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张锐轩缓缓起身,拿起大衣躺在书桌上。
刘蓉咬着唇,满心懊悔,心还在剧烈地跳动。
刘蓉望着空荡荡的帐门,伸手捂住发烫的脸,不知道明日该如何面对张锐轩。过了许久,刘蓉再次鼓起勇气说道:“少爷,我愿意当你的奶娘,只是别让意珠她知道,意珠她比较敏感,还有就是给我儿子留一口。”
张锐轩也听着,但是没有回应,张锐轩记得这具身体才断奶半年吧!其实穿越前也一直断断续续有喝。
过了一会,刘蓉再次出声,“少爷,”
“少爷睡了,有事明天再议。”张锐轩翻身背对着刘蓉。
刘蓉咬着下唇,黑暗中泪水悄然滑落。
第39章 陈年旧事
晨光刺破薄雾,微风带来凉爽,五月天早晨让人忍不住多睡一会儿,绿珠掀开营帐,呼吸骤然凝滞。
张锐轩歪在书桌上,外袍半褪,乌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平日里矜贵的少爷此刻像株被折了枝的玉兰。
而榻上,刘蓉带着几个孩子裹在被褥里安睡,宋小和的小脚还不安分地伸在被外。
绿珠眼眶瞬间红了,一跺脚又冲出营帐,回到自己住处。
橙珠笑道:“大清早的,我们绿珠姐姐这是受了哪门子委屈了。”
青珠走向前来请示道:“绿珠姐姐,早饭做几人份的。”
绿珠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少做了,少爷宁愿吃面饼子,也要让给刘蓉一家人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绿珠心想,好个狐媚子,竟然勾的少爷和我们不是一条心,一定要和这个刘蓉斗下去,把她赶出去为止。
青珠看见绿珠半天没有发话只好再问:“绿珠姐姐……”
绿珠回过神来,自己估算着,保证少爷能够也吃到饭即可。
青珠一脑门浆糊,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叫人如何操作。
金珠看到青珠还是没有动,想着终究是吃饭要紧,说道:“照昨天晚上分量,加上刘蓉那一家三口就可以了,快去吧!紫珠,蓝珠你们也去帮忙。”
帐篷内绿珠走了后,张锐轩也不装,自顾自的起来穿好衣服后:“说道,起来后,缺什么自己写个单子,今天给你置办了。”
张锐轩逃也似的离开了,都不敢去看刘蓉那张脸。
张锐轩走了之后,刘蓉也感觉轻松不少,昨天晚上之后,大家好像都变得敏感起来了。
宋意珠歪着脑袋看向刘蓉,“你们昨天晚上做了什么?他欺负你了?”
“你个死妮子,说得什么话,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怎么欺负我了?”刘蓉呵斥宋意珠,缓解心中尴尬。心中想到,昨天算是自己欺负了他吧!整的他都睡书桌了。
“还有,什么他呀他的,以后要叫少爷。你这个死妮子,要是被人听到了,早被打板子的”
刘蓉拿起笔开始列一个清单,写着写着写了十几项,吹干墨迹,用镇纸压好。
彩珠这个时候来请刘蓉前去吃饭。
吃过之后,李贵开始指挥人拆帐篷,打包好装在大车上。李贵看到书案的清单看了一眼,心想,少爷的字看着秀气了不少,已经有大病前的水平了。
李贵招手叫来一个账房先生和几个家丁,交给账房先生清单,路过前面的蓟州时候去采买一下,少爷交代的。
上车时候,绿珠带着赤珠还有彩珠拦在刘蓉一家面前,今天我们换着坐,你去我们那一车。
刘蓉看着绿珠三人拦住去路,怀里的宋小青突然不安地扭动起来。
宋意珠立刻挡在母亲身前,仰着小脸质问:“凭什么要换?昨天不也是坐这辆车!”
绿珠冷笑一声,指尖点向马车:“这辆车是少爷专用,哪能成天让闲杂人等占着?”
绿珠身后的赤珠已经伸手去拉宋小和,彩珠则作势要抢刘蓉手中的包裹。
刘蓉垂眸看着怀中哭闹的宋小青,轻抚孩子后背的手微微一顿,忽而抬眼一笑:“就依姑娘而言。”宋蓉话音刚落。
宋意珠便急得跳脚,眼泪汪汪的:“娘亲!她们分明是故意刁难!”
“意珠不得无礼,坐哪辆不是一样到达的。”刘蓉按住女儿肩膀,目光扫过绿珠微怔的脸。
“姑娘是少年身边的老人,服侍的自然是比我们周到一点,本该如此”说着将包裹稳稳抱在胸前,侧身绕过赤珠时,袖口不经意扫过对方手腕,“还请几位姑娘带路。”
张锐轩上了马车之后,看到是绿珠,赤珠和彩珠三个人在里面等候,愣了一下神,
绿珠抢先说道,“小孩子太吵了,怕他们影响到少爷休息,给她们换了一辆车!”绿珠也有点紧张,手心都是汗水,这还是绿珠第一次自作主张安排。
张锐轩正好想要冷静一下,就没有说什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绿珠松了一口气,吩咐金岩一声,金岩出发。
金岩一挥马鞭,整个车队就继续前行。
宋意珠气呼呼的上了马车对着母亲数落起来,“你怎么这么怂呢?都一样的下人,凭什么就被她呼来喝去的。”
刘蓉将宋小青轻轻放在膝头,指尖拂过女儿泛红的眼角,温声道:“意珠,你看这车轮。”伸手掀开半幅车帘,晨光顺着缝隙流淌进来,照见颠簸的车辙与扬起的尘土,“无论换哪辆车,路都是要往前走的。”
宋意珠别过脸去,腮帮子鼓得老高:“可她就是故意刁难!”话音未落,车外忽然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几匹快马从车队旁掠过,惊得宋小和趴在窗边直拍手。
“做下人,也有做下人的道理,不要争一时之长短,眼光要放长远。”这是刘蓉从张府原来一等一大丫头,跌落后痛定思痛悟出道理,可惜是刘蓉领悟的太晚了,那个时候她已经被赶出张府,再也回不去了。
本来以为一辈子都用不上了,没有想到又回到张家,重新开始了轮回。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当年的少爷成为老爷,自己却还是少爷的奴婢。
刘蓉发现一个问题,张锐轩身边这几个珠都太年轻了,没有一个老人,那么自己肯定能有发挥的空间。
宋意珠嘲笑道:“左右不过是一个下人,还要眼光放长远,这样活着累不累呀!”
“累?像你父亲那样躺山上了就轻松了。”刘蓉感觉自己冲动了。
宋意珠眼睛红红的看着刘蓉不说话了。
宋小和太小了,完全不能理解母亲和姐姐在说什么,兴致勃勃的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
过来许久,刘蓉缓缓说道,“看着点你弟弟,别让他磕到了。”刘蓉只能照顾更小的,顾不过来。
其实是张夫人知道刘蓉会进来后,故意这么安排,将原来几个管事娘子都撤掉了。
张夫人看来,当年的刘蓉那是比绿珠要掐尖的多了。这样的人必然不会愿意久居绿珠之下,时间久了两个人必然会斗起来。
到时候,儿子必然会烦了,把这个刘蓉赶出去。
第40章 儿行千里
寿宁侯府
“轩儿到了哪里了,有没有吃饱的饭?”张夫人开始了每天例行一次的碎碎念。“我在问你话了呢?,你哑巴了?”
张夫人推了推身边的张和龄。
张和龄微微喘着粗气,眼皮在打架。张和龄深深体会到了女人三十如狼,四十似虎这句话的含义。
这几天因为张锐轩外出,张和龄尽量安抚夫人的情绪,尤其是夫人同意了收纳刘蓉一家人,让张和龄大为感动。
想要好好犒劳一下夫人,不过长期高强度工作,张和龄身体机能根本不是夫人对手,张和龄现在只想好好睡觉,含糊的说一声,“大约到了遵化吧!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就是两三天的路程,女人就是事多。”
张和龄说完,用锦被蒙头就睡。
张夫人气急了,去摇张和龄,可是根本摇不醒,一个人暗自垂泪。
拢脆在大床的外间隔着门帘安慰道:“夫人,侯爷兴许是累了,小侯爷也是孝顺的,等安置好了,必然会差人送信回来?将来立功了,也是夫人福气。”
张夫人听了拢脆的话,哭声稍歇,用帕子拭着泪道:“话是如此,可是儿行千里母担忧。轩儿出京之后,府里冷冷清清的。拢脆,你是个好的,夫人停了你的避子汤如何?”
拢脆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中绞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抖,“夫人……使不得”
拢脆瞬间明白,这是夫人在试探自己,当家主母要停一个通房丫头避子汤,哪里和通房丫头商量,这分明是一个送命题。
拢脆瞬间想通了,爬起来跪在床外:“奴婢绝对没有二心,若有二心,天打五雷轰,生沧流脓而死。”拢脆给自己发了一个保命毒誓。
张夫人斜睨着跪地发抖的拢脆,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伸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鬓边的银簪。
“不愿意就不愿意!干嘛发毒誓,我也是想着家里人多热闹吗?瞧你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倒像是我要吃人似的。”
拢脆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到床板上了颤声道:“夫人息怒!奴婢……奴婢只是怕辜负夫人的好意,又怕自己福薄,担不起这份恩典……”
“算了,福薄的丫头,改天找别人吧!你也别跪了。”说完,张夫人也满意的躺下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张锐轩大营内,李贵笑道,“少爷你自己的大帐篷不去,和小人挤一个小帐篷做什么?”
张锐轩还是没有从昨天尴尬中缓解过来,理论上算起来,这个刘蓉算是自己便宜老爸的旧情人了,和她搅的太深不好。
等到了开平屯再想办法安置吧!左右不过一个月几两银子的事情。
刘蓉等了很久,发现张锐轩根本没有来,书案也没有搬进这个帐篷,这是在躲自己。刘蓉心想,不行,要是躲过去了,等到了开平屯自己一家必然会被边缘化了。
想到这里,刘蓉又起身穿好衣服,吩咐宋意珠,照顾好两个弟弟。
“你又要去哪里?”宋意珠问道,今天的处境让宋意珠很满意,专用马车,小灶精致食物,好像做下人也不赖。
刘蓉对着铜镜仔细抿了抿鬓角的碎发,“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家别管,做好自己事就对了。”
夜风裹着沙砾拍打在帐篷上,张锐轩正就着油灯画后世的一些经典,还有设计说明,张锐轩怕自己以后会忘记,就将后世知识开始记在这个厚厚本子,取名永乐大典杂学册番外篇。
张锐轩知道真本永乐大典的是没有这个番外篇,不过谁让永乐大典只有一部书,那么张锐轩说有就有,主编就是张锐轩,弘治十六开始增补。
未及反应,帐篷门帘已被掀开,刘蓉又端了一碗奶白色液体来到张锐轩面前:“给,公子,这是你要的白山羊的奶?”刘蓉将白山羊三个字咬的很重。
李贵非常茫然的问张锐轩,“我们这里有白山羊吗?不对呀?我记得少爷最金贵那条黑山羊都没有带过来。”
“刘姨,还有吗?我也想喝羊奶了。”
刘蓉看着张锐轩唇角微扬,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意,却转头对李贵淡淡道:“没有,这只白山羊金贵呢?就只有这么一碗,当然要紧着少爷。”
张锐轩不想两个人纠缠不休,端起碗来一口气喝完,冷冷说道:“可以出来了吧!”张锐轩心想,你都敢送我还不敢喝吗。
刘蓉只能收了海碗回去了,心想是不是把他逼急了,他毕竟不是老爷。
李贵看到刘蓉走后,提醒张锐轩道:“少爷还是小心一点,听说这个刘蓉当年不简单,把府里搅的天翻地覆。”
“这么说,李二哥知道当年真相,她是什么原因被赶出府里,老头子对她是什么态度。”张锐轩急需要一个标准,有了标准就有定位,就好把握。
李贵笑道:“少爷客气了,李贵不过一个粗人,当不得少爷大哥,不过当年真相李贵也不知道,只是听我父亲提过一嘴。”张锐轩喊李贵……李二哥,李贵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你父亲和我父亲是奶兄弟,我们原就比其他人亲厚些,叫声李二哥又有何妨。”
刘蓉回去之后,宋小青又开始哭闹不休,宋意珠说道:“娘亲,你是不是忘记给弟弟喂奶了,老大个人了,一点都不省心。”
刘蓉解开衣衫,可是宋小青吸不到奶,还是哭个不停,刘蓉心里一阵烦躁,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刘蓉咬着唇将宋小青抱得更紧,指尖深深掐进孩子稚嫩的襁褓。
帐外的风卷着沙砾拍打着牛皮帐,将宋小青的哭声撕成碎片。
刘蓉低头看着自己略显干瘪的乳房,自己这几天明明吃了很多饭,怎么就不行呢?
大都周府
周受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还有冰雹了,心想张锐轩那个大傻子,放着好好日子不过,想要去开平屯开矿,吃冰雹子去吧!
开矿要是能挣钱还能轮到张家去,当年周家也去开过矿,最后发现送到大都来,送一车亏一车。实在没有办法了,又偷偷关了,反正永乐时期,大家就知道开平屯煤矿质量好,可是一直没有办法送到大都来。
第41章 永平知府 陈知行 上
永平知府陈知行接到朝廷公文,心里也是一阵烦躁,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滦州是京城钢铁重地,承担着神机营、三千营和五军营的铁料供应。
这些贵族子弟每次来开矿都必然要插手炼铁燃料供应,可是煤矿煤炼铁的质量太差了,都是一堆废铁,只能做农具。
做枪管会炸膛的,已经有好几个知府因为这件事折进去了。
这次更是声势浩大,可是来的人更荒诞了,一个十二岁小孩来当总办,督办竟然是以前赫赫有名的汪直,这个可是内官中狠人。看来陛下很缺钱了,可是滦州就是浑身是铁也不能解决帝国需要钉。
陈知行已经开始预见自己的结局了,不出意外的话,将被兵备道弹劾,然后被锦衣卫锁拿入诏狱。
这样看的见结局,真的是非常难受,陈知行的小妾躺在陈知行身边说道:“老爷还不去坐堂吗?”
明朝官员上任很少带正妻和子女上任,到了一定品级的官员家眷还要留北京当人质,这个小妾是陈知行上任后一个知县送的,据说是扬州的痩马。
陈知行盯着帐顶的蛛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沙哑道:“坐堂又有何用?不过是坐等催命符罢了。”
陈知行伸手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铜镜里自己日益深重的黑眼圈,短短半月,鬓角竟生出了星星点点的白发。
小妾朱唇轻启,莲步款移至妆奁前,取出一支赤金镶翠步摇斜插鬓间,铜镜映出她眼底流转的水光。
“老爷莫要灰心,老爷若是舍得,奴家有办法帮老爷。”
“哦,你有什么办法,说来老爷我听听。”陈知行心想你也就是床上伺候人的功夫可以,几年下来一个蛋都没有下,可是他们两个,一个太监阴阳人,一个小孩子。
小妾依然自说自话道,“那个寿宁侯小侯爷不过是个京城纨绔,想来是一个贪花好色之徒!
老爷给他们接风时候,奴家上去跳上一舞,趁机勾引一下,到时候老爷趁机捉奸在床,拿下把柄,必然可以度过难关。”
小妾心想,知府虽然好,可是侯爷价更高,侯爷是可以有诰命侧夫人的。
陈知行早就看穿小妾那点小心思,也不说破。反而说道:“可有把握!”
“老爷放心,只要是男人,就逃不出奴家手心。”小妾非常自信说道。
陈知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底尽是嘲讽,却伸手抚上小妾的脸颊,柔声道:“若真能成,你便是老爷的大功臣。”
陈知行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心里却盘算着——若这贱人真勾上小侯爷,倒也能当个棋子,即便不成,不过是弃了个玩物。
两天后,张锐轩和汪直的队伍,一前一后的进了滦州城。休息一晚上,明天就可以抵达终点开平屯中卫了。陈知行也从卢龙县来到滦州城。
滦州府最大酒楼内,灯火通明。永平府各县县令,还有永平府同知,通判都来齐了,为张锐轩和汪直接风洗尘。
汪直斜倚在太师椅上,后面站着杨干和王雨,汪直指尖把玩着翡翠扳指,阴冷的目光不时扫过厅中众人。
张锐轩身着玄色长衫,旁边站着金岩和李贵,张锐轩眯着眼睛,倚在主位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厅内情形尽收眼底。
陈知行和永平府其他大小几个官员,还有几个知县都来作陪。张锐轩拿出皇命圣旨,传达圣上旨意。
陈知行心里暗自叫苦,果然还是要永平府全力支持,双方宾主尽欢,喝到正酣时候,陈知行鼓掌三声。
琵琶声起,随后轻纱后转出一抹窈窕身影。小妾身着艳红舞衣,腰肢款摆,眼波流转间满是勾人意味。
小妾莲步轻移,三寸小脚在花厅内健步如飞,小妾开始边转圈边找人,她不认识张锐轩,滦州府这边官员和知县都认识。
六个生面孔,首先排除汪直,汪直年龄太大了,怎么还有一个小孩?小妾心里有个大大问号?
小妾看向陈知行用眼神询问哪个是小侯爷,是不是那个小孩子。
陈知行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危险的涟漪,垂眸轻抿一口,余光扫过主位上慵懒倚坐的少年,喉结滚动着给小妾使了个隐晦的眼色——张锐轩玄色长衫上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腰间羊脂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分明是贵胄子弟的气派。
小妾顿时知道自己被陈知行耍了,就这么一个小孩,如何勾引?古代人食品没有激素加成,都比较晚熟。
小妾指尖掐进掌心,在剧痛中强撑起一抹笑意,莲步轻移至张锐轩案前。
小妾半跪时故意让抹胸微微下滑,露出大片雪色肌肤,声音甜腻如蜜:“小侯爷远来辛苦,妾身这杯酒,权当为您解乏。”说着将夜光杯递到少年唇边,腕间金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张锐轩嫣然一笑推开酒杯:“谢谢姐姐,小生不喝酒。”作为一个穿越者,张锐轩知道太小喝酒对身体不好,并不饮酒。
小妾见酒计不成,眼波流转间又生一计。盈盈起身,水蛇般的腰肢款摆,围着张锐轩缓缓转圈。
那双含情目不住地眨动,眼尾的丹蔻在烛火下泛着勾人的艳色,口中娇声道:“小侯爷不喝酒,那便让妾身给您唱支小曲儿解闷?”
说着便捏起兰花指,咿咿呀呀地唱起来,身子越靠越近,几乎要贴上少年肩头。
满堂皆惊,永平府这边的官员都看着陈知行,这是演的哪一出,其他人也都是人精,只有李贵和金岩一脸茫然的看着这个人。
张锐轩只好再次出声:“姐姐这是怎么了,眼睛里面进沙子了,需要小声吹一下吗?”
小妾与张锐轩这番纠缠,厅内鸦雀无声,唯有小妾娇软的唱腔还在回荡。
陈知行的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狠狠瞪向小妾,小妾遍体生寒。
歌声戛然而止,小妾的身子僵在原地,指尖还维持着兰花指的姿势,过了一会,小妾开始自顾自认真跳舞,不在去引诱张锐轩。
望着陈知行眼中几乎要择人吞噬的怒火,小妾心里也是十分委屈,老爷明明知道是这么一个小孩,却不明说,不是摆明要看自己笑话,开弓没有回头箭。
第42章 永平知府 陈知行 下
张锐轩说道:“各位大人放心,我张莫人是来做事的,绝不给地方增加负担。”
张锐轩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从容扫过厅内众人,继续说道:“陛下派我等前来,为的是让我大明更高,更强。各位要是不相信,也请给锐轩几个月时间。”
张锐轩起身走到厅中,负手而立,声音沉稳有力:“其他话就不说了,与各位大人共勉吧!”
张锐轩也知道,说多了也没有用,还是要做出事来,才能让人信服。
汪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个张锐轩难道真能盘活这个困龙局,不过不管了,汪直不单是煤矿督办,还是滦州铁务督办,陛下说了今年最低十万两。
汪直开口道:“张公子话大家都清楚了,陛下对此次开矿之事极为重视,各位只需配合行事,日后都是大功一件。
若有人从中作梗,坏了陛下的大事,可别怪咱家不客气。”汪直把玩着翡翠扳指,眼中寒光一闪,厅内众人皆是一凛。
陈知行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挤出笑容道:“小侯爷和汪公公放心,滦州府上下定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
张锐轩微微一笑,重新落座:“如此便好。今晚天色已晚,不打扰各位大人安歇了!告辞。”
散席后,陈知行回到住处,脸色阴沉得可怕,小妾怯生生地想要解释。
陈知行大喊一声请家法来,
陈知行话音刚落,两名粗壮的婆子立刻抬着枣木长櫈还有荆条冲进内室。
小妾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鬓边的赤金步摇随着颤抖叮当作响:“老爷饶命!妾身也是一心为老爷分忧……”
“分忧?丢人现眼的东西!自己上去趴好!”陈知行拿过荆条。
荆条在陈知行手中被狠狠甩得破空作响,小妾浑身筛糠般爬到枣木长凳前,颤抖着褪去衣衫,露出纤细脊背。
两个仆妇上去固定住小妾四肢,给她嘴里塞一个柳木条。
陈知行又说道:“把她鞋袜给老爷脱了!”陈知行先抽了五下:“说,今天错哪里了?”
小妾裸露的脊背已多了五条红痕,好在陈知行是两榜进士,不是武将,力气不大,这个荆条也是拔了刺泡了油的,小妾还能够承受。
柳木条咬在齿间,含糊不清地呜咽着,眼泪混着胭脂滴落在冰凉的地面:“妾、妾身不该……不该妄自夸口……”
“不对,再想……”陈知行对准小妾臀部又是五下。
“啊!”小妾的身躯在长凳上剧烈扭动,臀肉被荆条抽得泛起深红血痕,布料摩擦伤口的刺痛让她几近崩溃,“妾身不该……不该轻薄小侯爷!”
“也不对,再想……”轻薄小侯爷?你要是能轻薄到也算是你的本事,陈知行对准小妾脚心又是五下。
小妾的脚心被抽得瞬间肿起五道血棱,柳木条被咬得满是齿痕,含混的哭嚎里带着破碎的呜咽:“老爷!饶命……饶命啊!奴婢愚钝,还请老爷明示!”
陈知行冷哼一声,说道:“既然知道愚钝,就不该自作聪明,见事不可为,就该即时退却,你如此妄为,将老爷我面皮放在地上踩,你说该不该打?”
陈知行心想要是小侯爷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可是陈知行也就是能想一想,朝廷大事哪里是他一个知府能评判的。
小妾哭着答道:“该打,老爷打的对。打的好。”
陈知行说完,仿佛眼前趴的是张锐轩,不是自己的小妾,又是啪啪啪的打了十几下,心中竟然生出几分快感,打完之后,扔了荆条,“给她找个大夫。”自顾自的出门而去。
滦州州衙,永平府的几个县令还在等着陈知行拿主意呢?
陈知行来到前衙见到众官员说道:“各位大人,这个张家公子来到滦州,希望各位分的清界限,不要自误。”陈知行害怕这些县令为了讨好张小侯爷,闹了大亏空,先给他们预防一下。
“大家都是两榜进士出身!”这是告诉大家,认清现实,我们都是科举出身,大家不是一路人。
张家不过是一个卖女儿的人家,无非就是女儿卖的身价高一点,当然这话不能明说,否则光是诋毁当朝皇后娘娘一条罪名,就够陈知行死八百回。
而另一边,张锐轩的房中,“两位可看出来了下午有什么异样。”
金岩和李贵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异样,一切都很好了!”
“很好,金大哥和李二哥没有发现那个舞女有什么异样?”张锐轩只好点破。
“漂亮,好看,舞跳的很好!”金岩一脸兴奋的说道。
李贵有些沉默了,仔细的回想一下下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张锐轩心中哀叹,金岩这个家伙,以后就跟在自己身边吧!实在不是独当一面的材料。张锐轩也没有什么心思了,就各自散去。
绿珠在给张锐轩铺床,跪在床榻上,双手忙碌不停,张锐轩继续自己《永乐大典拾遗》编辑,番外篇不好听,张锐轩改了一个拾遗。
“少爷,晚宴可还顺利,那个陈知府可愿意听少爷命令?”绿珠边干活边问。
“绿珠你好大的官威呀!人家是朝廷任命,陛下钦点的知府,如何要听本少爷命令,绿珠你说说看!”张锐轩心想,小妮子不懂外面世界,还以为是后宅呢?谁打就听谁的。问题是自己这个总办也才四品待遇。人家知府可是正儿八经的四品。
绿珠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停下手中动作,从床榻上滑跪到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少爷赎罪,绿珠说错话了,绿珠只是担心少爷行事不顺……”
张锐轩放下手中的笔,走到绿珠身边,伸手将她轻轻扶起:“罢了,你也是关心我,只是这官场之事,远比你想得复杂。说了你也不懂,你还是干的自己懂得活,也就一晚上,不用铺的太好了”
“那不行,一晚上也不行!”绿珠继续自己铺床大业。
“那坛子,柑橘怎么样了?”张锐轩想起那个土法炼制青霉素的事。
“已经化了。”绿珠也是时常观察。
“化了好,化了好,以后每天加半碗面粉糊进去。”张锐轩吩咐道。
这个时候,刘蓉又来了,还是熟悉的配方和熟悉的味道。
张锐轩有点佩服这个女人,真是狠心的下来。
“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你儿子就要饿死了。之后别送了,好好奶你儿子。”张锐轩决定制止刘蓉。
第43章 得尝所愿
刘蓉闻言立刻下跪,委屈巴巴说道:“少爷总得给我一家一个活路吧!奴婢不能白吃张家饭,否则要不被人戳脊梁骨。”
绿珠闻言顿时气结,从未见过如此打蛇随棍的主,自己刁难反而成为她的利器。
绿珠不想这个刘蓉当了张锐轩奶娘,奶娘比她一个大丫鬟的地位高,奶娘也是八母之一,需要少爷礼遇的人。
张锐轩望着跪地的刘蓉,眼神沉静如水,伸手虚抬示意她起身:“起来吧。我几时说过要断你活路?”
张锐轩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先紧着你儿子再说吧!大人不该同一个婴儿争食!”
刘蓉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在青砖上撞出闷响,口中说道:“谢少爷成全,谢少爷成全!”
刘蓉顾不得起身时鬓发散乱,倒退着挪到门边,转身,抱着空竹篮的身影如离弦之箭消失在回廊尽头。
张锐轩看的目瞪口呆,想不到这个三寸金莲的小脚也能跑的如此之快。
“少爷你怎么就答应了呢?”绿珠声音有些哀怨。
“答应了什么?”张锐轩也是一头雾水,自己没有答应呀!
“少,喘着明白装糊涂,你刚刚那话就是答应了。”绿珠气愤的说道。
“答应了,就答应了吧!你这个丫头最近越来越放肆了,是该有个人管着你。”张锐轩随口说道。
绿珠脸颊涨得通红,眼眶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听张锐轩这话,气得狠狠一跺脚:“少爷您就会欺负我!”话音未落,绿珠转身提起裙摆,像只受了惊的小鹿般冲出门去,木质廊檐下回荡着她“咚咚咚”的脚步声。
张锐轩望着绿珠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伏案编撰《永乐大典拾遗》。
不多时金岩走了进来,嘿嘿一笑:“公子惹绿珠姑娘生气了。”
张锐轩停下笔说道:“你来的正好,明天带人到城里去买最便宜的100斤烈酒来。”
金岩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公子,最便宜的烈酒就是烧刀子,那是穷人喝得才喝酒,拉嗓子,少爷要请大伙喝酒?
那也不用买这个,咱可以少一点,买果酒,比烧刀子好。”
烧刀子是酒作坊卖的黄酒剩下的酒糟蒸馏出来的类似于后世白酒的东西,度数非常高,这个时代人不爱喝。入口火辣,就像是吞烧红刀子一样,取名烧刀子。
张锐轩搁下笔,目光沉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幕,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你只管照办,就要这个烧刀子,本公子有用。”
这个烧刀子是再经过几次低温蒸馏就酒精了,这可是非常有用的东西,杀菌消毒。
张锐轩取出十两银子问,“这些够不够?”在张锐轩认识当中,酒这个东西不便宜的,朝廷管制的东西。
金岩盯着那锭白花花的十两银子,眼睛瞪得溜圆,慌忙摆手道:“公子!用不了这么多!烧刀子在醉汉堆里都算便宜货,十两银子能买下酒坊半缸存粮!”
金岩挠着后脑勺,压低声音凑近,“要不……小的拿五两去,剩下的您收着?”
张锐轩却将银子硬塞进他掌心,沉声道:“多带几个人,分批去不同酒坊采买。最近滦州城盯着咱们的眼睛太多,莫要让人察觉异样。”
张锐轩顿了顿:“再寻些厚实的陶瓮,去吧!”
刘蓉回到自己住处,自从这次远行第一天晚上之后,刘蓉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宋意珠都不敢再刺激刘蓉了,很害怕刘蓉承受不住寻了短见,这样宋意珠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还有两个弟弟。
宋意珠这几天也没有闹了,专业照顾起弟弟来。
今天宋意珠看着刘蓉精神状态似乎好转了,不过宋小青还是哭闹不止,都是饿的。
刘蓉犹疑一下,还是解开衣服,兴许是愿望达成,心情变好了,又有点奶水了,宋小青吸到奶水,哭声渐渐停止。
宋意珠望着安静吃奶的弟弟,眼眶泛红,轻声道:“娘亲,到了开平屯后,我会好好做工,争取早日成为大丫头,多拿月钱给弟弟们攒彩礼。”
宋意珠妥协了,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父亲被人打死后家里就一落千丈了,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家里的宝了。
刘蓉搂着宋意珠,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女儿发间:“珠儿,你不要怨母亲,这都是不得已……你爹走后,咱们孤儿寡母,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若不是张公子肯收留,咱们早饿死在街头了。”
刘蓉颤抖着抚过女儿消瘦的脸颊,“娘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长大,莫要再遭这世道的罪。”
宋意珠将脸埋进母亲怀中,闷声道:“女儿不怨您。”
绿珠回到和金珠,赤珠,橙珠一起住处后。橙珠说道:“绿珠姐姐怎么又回来了,不在少爷那里守夜。”
金珠不动声色的听着绿珠和橙珠闲聊,不插话,只是黑暗中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这个绿珠也就是仗着少爷宠爱,平时咋咋呼呼的,战斗力也不行,怎么就被刘蓉那个女人钻了空子。
另外一家客栈,汪直汪大人真在泡脚。王雨和杨干陪着。
汪直的义子汪非非再揉着汪直的太阳穴,汪直将脚从热气腾腾的木桶中抬起,任由汪非非用锦帕仔细擦拭,浑浊的眼珠在王雨和杨干身上来回打转:“下午那姓张的小子,还有陈知府,你们怎么看?”
王雨垂手而立,喉结动了动:“回大人,张锐轩少年得志,行事不够沉稳,怕是还不知道这里厉害,怎么能轻易表态。”
杨干也是急忙回道:“就是急了点,看来还是要公公来掌大舵。”
王雨心想不屑一顾,杨干你这马屁也拍的太卓绝了。难怪年纪轻轻就是百户了,王雨比杨干大了七八岁。
王雨自认为自己是一步一个脚印上来的。
汪直冷哼一声:“别管他张锐轩和陈知行葫芦里卖什么药,记住我们此行的目标。宫里还等着救急呢?”
开平屯中卫,一个千户所,说是千户所,其实只有500人左右,根本没有标准的1120人。
孙哲带着五百北京来的五军营的人来到这个千户所,充实这个千户所的编制。
这是张锐轩找五军营都督孙铭协调过来的京营精锐。
第44章 煤铁联合开发
张锐轩决定在滦州再休息一天,同时回请一下永平府各级官员和汪直。
滦州知州蔡通手里张锐轩请帖陷入沉思,滦州是一个散州,上面是永平府,下面还有一个乐亭县。
蔡通是张家门生之一,也是张和龄会同意张锐轩来开平屯原因之一,不过这些张锐轩都不知道。张锐轩还是太小了,张家很多核心事情都不知道。
蔡通只是张家外围成员之一,张家重点还是京城都察院御史。
蔡通看着请帖陷入沉思中,自己要不要暴露出来,提醒一下小侯爷,侯爷张和龄也没有一个指示,蔡通心里非常难办。
蔡二夫人看到蔡通愁眉苦脸,问道:“老爷何事忧愁,说出来听听,妾身虽然愚钝,说不定也能参详参详!”
蔡通将自己烦恼告诉这个蔡二夫人。
蔡二夫人说道:“老爷,何不去信问一问侯爷,看看侯爷是什么主意?”
“侯爷远在京城,去过几次信,一直都没有回应,中午的饭局怎么办呢?”蔡通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这个矿是张锐轩为陛下开的,又不是张家的私产,张和龄才不愿意动用张家力量,再说张锐轩集合京城二十多家勋贵钱,张家的钱也不多,赔了就赔了,正好打击一下这小子傲气,几千两银子张家还是赔的起。
所以就没有回信给蔡通,让大家都各凭本事。
“老爷是当局者迷了,侯爷不回信,不也是回信吗?”蔡二夫人笑道。
蔡通一拍脑袋,笑道:“夫人真的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了!”说完亲吻上夫人。
蔡二夫人轻轻推开蔡通,脸颊微红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胡闹!老爷还是快去赴宴吧,莫要误了时辰。小侯爷那边若是察觉有异,反倒不美。”
蔡二夫人伸手替蔡通整了整衣襟,指尖点了点他胸口,“晚上,晚上没人的时候……。”
蔡二夫人是蔡夫人的陪嫁,蔡夫人是张家族人女儿,算起来是张锐轩的堂姐。
蔡通握住夫人的手,说道:“晚上,等我。”蔡通转身取过官帽,又回头叮嘱道:“我走后,你让管家盯着些驿馆方向,若有京城来的信差,立刻拦下差人来报信。”
这次会餐没有陈知行的小妾捣乱,张锐轩也没有安排娱乐活动,作为京城来的小侯爷,注定和这些地方官交情不大深,张锐轩也没有抱团意思。
气氛还是有些沉闷,只有蔡通频频说话,想要调动餐会气氛,不过还是没有多少效果。
张锐轩也不想打哑迷,作为京城豪门,想要什么直接拿才是正理,没有必要遮遮掩掩的。
“本总办来此开矿,有件事还是需要各位地方大人鼎力相助。”张锐轩直接开口道。
陈知行立刻就警惕起来了,想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不知小侯爷,有什么需求,只要我们永平府能够办的,一定都为小侯爷办了?”
“陈大人,此言差矣,都是为了给陛下办差的,怎么能说是我个人需求呢?是矿上需求,矿上需求。”张锐轩才不落这个套,张锐轩虽然带来一些工匠,可是开矿需要非常多的工匠。
“哦,小侯爷有什么需求不妨明说。”陈知行也是想要知道张锐轩会提什么要求。
“开矿就需要人才,我需要一百个泥瓦匠,一百个木匠,和一百个铁匠。”张锐轩沉声说道。
蔡通看着陈知行,请陈知行拿主意,不过蔡通也下定决心,就算是陈知行不同意,这事滦州这一州一县也要办到,三百个工匠滦州挤一挤还是有的,当然永平府要是愿意支持就更好了。
陈知行也觉得一个要求不过分:“不过这三百个工匠吃食需要你们煤矿自己解决,我们永平府不承担!”征发三百个工匠对于永平府来说不算什么,又不用永平府掏钱。
“吃食,自然是我们料理,不过我需要真正的工匠,别拿匠户籍来糊弄人。”明朝是匠户籍制度,祖上是铁匠,就一直是铁匠,也不管后代会不会打铁。
陈知行心想,不是草包,还知道匠户籍和工匠不一样,看了糊弄不过去。
张锐轩解决完工匠的事,又望向汪直,想要发展铁矿,炼铁,还是绕不过这个汪直。“有件事,还是想要求汪大人。”
汪直心中冷笑,一路上不是挺傲娇的吗?不理公公我,如今还不是求上门来了,“小侯爷有什么需求尽管提,杂家就是砸锅卖铁也必须支持。”汪直的声音有些尖锐刺耳,让人不寒而栗。
张锐轩心想,我信你个鬼,小爷还没有开口,你就说要砸锅卖铁,就是不想支持。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矿上想要承办滦州的铁务所,挖矿的工具我们自己做。”张锐轩用自己做工具打个幌子。反正挖矿需要大量的铁制工具,也能说的过去。
汪直也在心里计算着:“永平府的铁供应着京城和北方生产需求,滦州又是永平府铁务重点。将滦州的铁务交给张锐轩会不会弄出乱子来。”
陈知行也是眉头紧皱,果然还是熟悉的路子,打的还是煤铁的主意,这用煤炼铁是没有出路的,不过这个张锐轩还好,胃口不大,只要一个滦州的铁务,只是苦了百姓了,又要用一段时间的劣质铁器。
汪直也看着陈知行等地方官员反应,汪直不懂炼铁,但是懂人心。
陈知行想了想,也吧!不走这一步这个张锐轩是不会死心的,左右不过是一个滦州的铁务,由着他去折腾吧!那个滦州知州也是他张家之人,看他们如何打擂台。
看到这些地方实务官没有反对,汪直哈哈一笑:“张小侯爷想要承办滦州铁务也不是不行,只是有一条,上交朝廷的铁,必须是优质的足额足量。”
“就依公公之言,各位大人都是见证者!”张锐轩非常害怕汪直会食言。
“不知,小侯爷什么时候来交接铁矿”汪直继续问道。
张锐轩沉思一会说道:“一个月之后吧!本总办先梳理好煤矿,再来接收铁务所炼铁工坊。”
汪直也是相视一笑说道:“小侯爷果然是敞亮人,有魄力,就依小侯爷之言。蔡知州,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既然如此,今天就到这里吧!小子初登宝地,全靠各位父母官支持了。”
第45章 开平屯 上
张锐轩的队伍终于向着开平屯最后一段路程出发了。
绿珠也蛰伏起来了,刘蓉获得暂时的胜利,接管了众丫鬟的指挥权,在刘蓉指挥下各司其职。
张锐轩感觉比绿珠管的时候要顺畅很多,更加坚定了让刘蓉管理后宅的想法。
陈知行也要回卢龙县治所了,临行之前,陈知行来到滦州州衙对蔡通说道:“开平屯那里你要上点紧,那个地方的刁民可不是好对付的,我看这个张家小侯爷太理想化了,恐怕难于成事,别闹出什么乱子来,到时候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蔡通也是沉声说道:“府台大人放心,卑职已经派了牛捕头带着一班衙役下去了,一路跟随,随时准备弹压闹事之人,确保可以清场。”
“清场容易,只是这两千户的生计你准备怎么办?”陈知行继续问道。
蔡通脸上浮起狡黠笑意,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府台大人,卑职已安排妥当。小侯爷开矿肯定需要人手,到时候找小侯爷疏通一下,这两千户每户出一个人去矿上挖矿,也能挣一点,要是不够,州里面再额外补一点。要是小侯爷最后失败了,那么这些人就还是该挖矿还是挖矿。”
陈知行沉思一会,也没有更好办法,这些这些京里来纨绔就是这样,一点不懂地方辛苦,胡乱指挥一通,最后灰溜溜的回去,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地方。“你看紧点,铁务上该收尾的也收尾了,账目做清楚一点。”
蔡通点点头:“大人放心,一个月时间足够了。”
陈知行又召集各县令,分派各自征发工匠数目。铁匠最容易,其他工匠一个县分摊十几个人也简单。
卢龙县令问道:“大人,给什么成色的工匠。”十几个人是不多,可是要是全是好工匠还真是不行。
陈知行想了想:“给一个好工匠带队,其他就给普普通通,也别给什么都不会的,到时候人家上奏参咱们不配合。”
“大人英明。”
开平屯煤矿
张锐轩的队伍到来,让这里采矿的人高度紧张。开平屯煤矿有时候让采,有时候又不让采矿,全凭老爷们心情。
今天来了一支庞大队伍,开始安营扎寨,光是兵丁就有二百,看准备不是附近卫所兵。孙哲在一个土坡后面看着张锐轩营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多余的,有这两百人足够应付场面了。
牛大力牛捕头带着二十几个衙役入驻在矿头张阿三家里,喝着米酒。
“这次来的是京里的大人物,让你们人收敛一点,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否则到时候我也保不了你。”牛捕头吩咐道。
矿头张阿三是一个有些实力的人,在这个开平屯煤矿内有一支两三百户人家队伍。张阿三可以把煤卖出去,这些人自然是愿意听张阿三。
开平屯煤矿内有好几股势力,各有各的销售路子,有的是可以卖到附近村子,有的可以卖到铁矿上去。因为是露天煤矿,开采非常容易,就是销售难,其实是运输难。
时下炼铁用的是木炭,可是木炭非常贵,就会添加一些煤炭进去,可是煤炭加了之后铁就变脆了,要控制煤炭数量才行。
张阿三点点头,小心翼翼问道:“来人是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是那个什么总办?”
“总办?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个官职呀!”
“皇上派来专门管来这个煤炭的事?你们挖矿挖到龙脉了,惊动了皇上!比知州老爷还大呢?”牛捕头决定吓唬一下这个张阿三。
张阿三听得脸色煞白,手中酒碗险些跌落:“龙脉?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阿三慌忙起身,焦急在屋内来回踱步,“平日里那些卫所兵来收保护费,我还能塞些银钱打发,这要是冲撞了皇上的人......牛捕头,您老人家可得给小人指条明路啊!”说完张阿三适时的递上一个荷包。
牛捕头用手推了下去,并不接收银子:“你这是做什么?牛捕头记得自己任务,钱是不能收的,否则到时候要翻脸可说不清。
张阿三见牛大力不收钱,心里就更慌了,这年头不怕衙役收钱,就怕衙役不收钱。
牛捕头瞥见张阿三慌乱的神色,心中暗自得意,故意板起脸道:“你这穷乡僻壤的也没个唱戏听曲的地方。”说完放下碗筷吃饱了,“告辞了,本捕头还要去通知其他几个人。”
张阿三一听,“大人,您放心,通知他人的事,小人给大人安排好,哪里还要劳烦大人亲自去,大人屋里歇好!”
张阿三出来之后,对儿子说:“去安排几个人通知另外几家人,就说是牛捕头来了,让他们过来见架,去把王寡妇叫过来。”
“叫王寡妇过来做什么?张勇皱了皱眉头。”张勇正和王寡妇打的火热。
“哪有那么多废话,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好好对你媳妇。”张阿三呵斥道,
张勇虽满心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抗父亲,只得匆匆去办事。
不多时,王寡妇就来了,王寡妇长的好看,是矿上一支花,至少矿上人是这么认为的,去年王寡妇丈夫打矿架死了,带着一个三岁儿子过活。
王寡妇算是张阿三的远侄媳妇,男人死后没有了经济来源,只能靠着那点抚恤金过活,一来二去就和张勇打的火热。
这样张勇的媳妇就不干了,话里话外都在挤兑张勇,张勇媳妇家里是滦州铁务上的一个账房,张阿三很是头疼。
张阿三看到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王寡妇心中一阵烦躁,说道:“现在给你一桩好机缘,就看你能不能把握!”
王寡妇捏着绢帕,眼波流转,娇声问道:“三叔,是啥机缘?您老可得给我指条活路。”
张阿三瞥了眼她艳丽的妆容,压低声音道:“牛捕头正在我家歇着,你去好生伺候,若能哄得他开心,他随便手指缝漏漏就够了你们娘两过日子了。”
王寡妇脸色微变,指尖不自觉地绞着帕子:“三叔,这……”
话未说完,就被张阿三打断:“别不识好歹!你男人没了,孤儿寡母的,能有这机会是你的福气!若能攀上牛捕头,往后谁还敢欺负你?”
正说着,屋内突然传来牛捕头的叫骂声:“张阿三!怎么连壶热水都送不上?”
张阿三脸色骤变,急忙推了王寡妇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王寡妇咬了咬牙,踩着碎步进了屋。
一个时辰后,矿上其他几股势力的头目陆续赶到张阿三家,张勇也回来了,听到里屋王寡妇和牛捕头两个人喘息声和叫喊声,张勇心在滴血。
可是,张勇只能默默忍受,牛捕头可不是他敢去招惹的存在。
其他几个矿头也是心里大惊,这个张阿三还真是豁得出去。
齐大柱脸上黑的比煤炭还黑,这个王寡妇的男人正是和自己队伍争夺矿脉时候被打死了。
第46章 开平屯 中
牛大力大吼一声,屋里平静下来,过来一会衣衫不整的出来,脖子上还有胭脂红印子。
牛大力扯了扯歪斜的衣襟,满脸不耐地跨出房门,瞥见门外齐刷刷站着的矿头们,先是一愣,来的挺快挺齐的。
随即牛大力挺起胸膛,故意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都杵在这儿做什么?难道想讨赏钱呀?”
张阿三赔笑着迎上去,眼角余光瞥见王寡妇头发蓬乱、衣衫半露的,脸色苍白地倚在门框上,立刻扬声喝道:“还不退下!没规矩的东西!”
王寡妇踉跄着正要退开,张勇猛地别过脸,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牛大力狠狠的瞪了张阿三一眼,心想,老子的女人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牛大力对着王寡妇招了招手,示意王寡妇过来,拉着王寡妇坐在自己身边。
齐大柱盯着牛大力脖子上的胭脂红印,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吱声。
倒是另一个矿头葛根头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牛大人好兴致!这可是我们矿上一支花,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说完递上一包散碎银子给了王寡妇面前,
王寡妇望向牛大力不知所措,牛大力安慰的点点头,差不多有五两银子。其他几个矿头也是纷纷献上自己银子。
总共是七个矿头,有三十多两,牛大力收下两包,将其他银子推给王寡妇。
王寡妇有些感激的看着牛大力。
“废话就不多说了!”牛大力将腰间佩刀拍在桌子上,摇晃的刀身让众人浑身一凛,“这次来开矿的是皇上的内侄,太子爷的表弟!都给我小心应付着。”
牛大力目光扫过众人,“谁要是敢动歪心思,小侯爷要是少了一根豪毛,就别怪本捕头不客气,拆了你们骨头!”
张阿三心想,就算是你老人家不走这一趟,就凭今天这个队伍,我们也不敢动手。
牛大力见众人都唯唯诺诺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当然,大家也别太担心了,小侯爷是过江龙,咱们是坐山户,他折腾几个月,折腾不了,到时候灰溜溜的走了,这矿就还是我们大家的。大家还是恢复原样。”
牛大力继续说道:“多少年了,这里来了多少京城的豪门,又有哪家站稳脚跟,都散了吧!”
说完,牛大力一个拦腰抱起王寡妇,走进里屋。
张勇痴痴的望着那道门帘,呆立当场。被张阿三拉着离开,其他矿头也都陆陆续续离开。
开平屯张锐轩营地内
张锐轩和李福,李贵聚还有孙哲聚集在一起,商议。
“你是孙哲?孙铭孙都督是你什么人?”张锐轩问道。
“孙都督是在下的族叔,叔叔吩咐了,张大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五百人现在都是开平屯中卫千户所的人。”孙哲回道。
“这里的千户是谁呢?”张锐轩有些好奇的问道。
“不才区区,正是在下。”
“原来的千户哪去了?降职了吗?”
“在下原来是五军营的千户所,和他对调了,说起来他还赢到了,从地方调入京营了。”孙哲有些气愤,从京营精锐调入地方卫所,收入减少很多。现在卫所屯田太少了,孙哲带来五百人都没有分到田。
张锐轩拍了拍孙哲肩膀,不要灰心,“过几个月,矿上好转了,本总办就上书将你们划入矿上管理,经费由矿上支出。”
孙哲惊讶的目瞪口呆,“这能行吗?”你小子还真是自信满满呀!敢想敢干,孙哲快被张锐轩给吓到了。
张锐轩满不在乎的说道:“怕什么,这是皇上的矿,用皇上的军队守皇上的矿,这不是正常的吗?大惊小怪的。”
后世建国初期,大型场矿也有类似的武装力量保卫科,也是半军事化管理。
孙哲心想,就怕你盈利不了,这件事孙哲问过孙都督。孙都督满不在乎的说道:“就当去哪里度个假,他要是不行也就几个月的事,到时候本督再把你和这五百精兵调回来就是了。”
张锐轩又安排李福作为外总管,负责矿上物资采购,尤其是粮食的购买,和管理账房先生,负责煤矿账目记账工作。
张锐轩自己负责决策,开了一张买木头和铁的单子。
制定一个严格财务制度,可是现在没有复写纸,其实有复写纸也没有用,毛笔用不了复写纸。
不过,张锐轩还是有办法,采用手写三联单子,每张上面有编号,采购员留一份,自己留一份,账房留一份,出入账分开计账,每个月合一次账。
张锐轩心想要是弄成后世那种收据单格式,配合复写纸和铅笔就完美了。
李福看到张锐轩这个想法就暗暗称奇,就这个记账方式就比现在不知道先进多少,方便多少。现在记账方式出入都在一本账里面,很多东家对着这本账都是一头雾水。
李贵还是安保队长。
孙哲接上头了也就带着亲卫们回去了。准备明天的大事。
这个时候刘蓉捧着一个碗来到帐篷外,给张锐轩送宵夜,李福声音断断续续传了出来,刘蓉站在外面等候。
李福给张锐轩介绍一下这个煤矿的现状,“有八股势力,有时为了争夺好矿(无烟煤)会打架,死人也是经常的事。
官府不管,也不敢管,当然八股势力和滦州的地方大势力和官府也有一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是也可能是没有什么利润,现在煤炭运输不过百里,出了百里就没有利润了。卖的也便宜,差不多一文钱一斤。一个人一天能采煤二千斤。”
张锐轩回道:“现在一个人挖四个人运,还要配上大牲口。一只大牲口一月就要吃掉八两以上银子,这是拉货的马或者骡子,需要吃粮食,吃草会饿死了,没有什么利润,是不是。”
“少爷都知道了!”李福非常惊讶,李福也不再说了。
这个时候,帐篷外,传来一个瓷碗掉地上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蓉脸色煞白地站在帐外,碎瓷片在脚边溅开,碗里的食物洒了一地。
刘蓉的目光直直盯着张锐轩,嘴唇微微颤抖,显然是方才的对话被听得一清二楚。
李福眉头一皱,快步走到帐外,压低声音呵斥道:“刘姨,你这是做什么?”
刘蓉却恍若未闻,径直冲进帐篷,看向张锐轩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少爷,您方才说的……那些关于煤矿的事,都是真的?”
张锐轩点点头,这本来就是事实,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刘蓉露出一丝苦涩,心想,这么说煤矿很快就会开不下去了,自己也将回张府直面夫人了,刘蓉艰难的说道:“这么说少爷,很快就要回京城了。”
张锐轩回道:“想什么呢?半途而废可不是少爷我的性格。”张锐轩鼓了鼓掌,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第47章 开平屯 下
刘蓉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帐篷,宋意珠真想撬开刘蓉脑袋,每天到底在想什么。
刘蓉自以为很隐蔽,可是实际上早就被宋意珠发现秘密。刘蓉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把弟弟宋小青的口粮,给了少爷张锐轩吃。
宋意珠也知道那天两只脚的白山羊是什么意思,但是宋意珠不敢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经过这次长途跋涉宋意珠成长不少。
尤其是绿珠等人刁难让宋意珠体会到了母亲部分难处。
不过这些都影响不了张锐轩,张锐轩真在规划这个矿要怎么开,如何运行下去。这两千户人口虽然不多,可是就这么抛给滦州好像也不合适。
不管是什么世道,想要成事都需要人口,人才是第一因素。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牛大力将昨天的得到的差不多十两碎银子分给下属,二十几个捕快顿时走路都有劲了。
牛大力整理好了捕头装束,前来张锐轩这里听用。
张锐轩看到牛大力到来非常高兴说道:“牛捕头,你来的正好,通知一下所有在矿上讨生活的人,每户派一个代表过来,中午我要讲话。”
牛大力拱手应下,转身迈着虎虎生风的步子离去。不一会儿,矿上便响起铜锣声,“当啷当啷”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捕快们边走边说,挨家挨户的通知。
晌午时分,临时搭建的简易木台上,张锐轩身姿挺拔地站着。
台下密密麻麻围了近二千人,嘈杂声此起彼伏。张锐轩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喧闹声渐渐弱了下去。
“各位父老乡亲,这里的矿是皇帝陛下的,你们的盗采行为是损害朝廷利益,损害皇上他老人家财产,这种行为以后都不允许!”
牛大力领着二十几个捕快全力戒备着,李贵领的一百五十家丁也在周围戒备。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了,看来这次是来势汹汹,直接搬出皇上名头。矿头们也是冷眼旁观,经过一个夜酝酿,大家都达成一致,先团结起来对抗这个张小侯爷,张小侯爷走了再说。
牛大力心想,京城来的就是讲话有水平,直接搬出皇上来,这些刁民自然不敢造次。
李贵也在思考,张锐轩说话的深意。
刘蓉有些心不在焉,心中还在想自己是不是要想一想别的路。
绿珠等人几个人很兴奋,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家的少爷。
张锐轩接着说道:“陛下是仁慈的,不忍各位受苦,受穷,这个矿场必须规范有序起来,本总办本来是要讲你们驱离的,但是陛下说了:‘天下万民都是朕的子民,不可因为朝廷新政断了生计’。
现在我本总办宣布,你们将是矿里第一批工人,产业工人。会议结束后开始登记造册,三天之内,没有登记造册的散户全部驱离出矿场。
接下来就是月例,工人划八个等级,最低一个等级月例1.5两银子,每提升一个等级加5钱银子。
采煤工人一天需要开采不低于2千斤的煤炭,各位还有什么疑问没有。”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议论声。几个矿头面色铁青,攥着拳头在人群中来回踱步,月例这么高,这些政策要是真的能够实行,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要成为光杆司令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突然喊道:“真的给钱吗?那我要是成为八级大工岂不是月例比县太爷还高。”
太祖定俸禄:知县一年俸禄是60两,折合一个月5两,八级工一个月5.5两。
张锐轩目光如炬,直视着络腮胡汉子,朗声道:“自然是真!本总办说话,岂有戏言?只要诸位踏实肯干,八级大工的月例一文不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偷奸耍滑、虚报产量者,一经查实,即刻逐出矿场!”话音未落,人群中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一位头戴毡帽的老者颤巍巍举起手:“小侯爷,这个挖矿的工具算谁的支出,两千斤怎么计算。”挖两千斤不算什么难事,他们有些壮劳动力都可以挖四千斤,不过挖矿的锄头一年支出可不少。
“大的运矿工具都是矿上集团出资购买,小的个人挖矿工具每人发一把,用坏了可以找集团换,丢了就要你们出钱买。”
一把铁质锄头需要好几钱银子,也是一个不低开销。
张阿三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自己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张阿三和齐大柱、葛根头,李黑根,宋老幺,李狗蛋,赵狗儿,周驴蛋几个人相视一眼,这八个人就是八个矿头。
张阿三率先开口道:“大人,小老儿不善挖矿?求大人给个活路。”
这八个人原来收入远超现在,就是给他们定八级大工也不如以前。
牛大力脸色铁青的看着这几个人。李福这个时候也上来在张锐轩身边耳语几句,介绍他们,就是八个势力的头。
张锐轩眯起眼睛说道:“你们擅长什么呢?”张锐轩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扫视这八人。
葛根头说道:“我们对于销售路子在行,不知大人能不能将销售交给我们八个人负责。”
张锐轩摩挲着手中茶杯,轻笑出声:“销售?销售好!本总办还是需要一个销售渠道的。”
张锐轩不想在本地市场纠缠,主打还是京城的市场,永平府市场就交给这些人去折腾,换取他们不捣乱还是很划算。
等到自己把焦炭炼钢铁再滦州府打响名头之后,在吞食永平府铁矿,剩下都是民用小市场。
葛根头他们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拿到销售渠道权,不可置信的说道:“大人,所言当真?”
“诸位放心,坑口价一文钱一斤煤,钱到付款,盖不拖欠。”这个时代柴火是二文钱一斤左右,木炭是五文以上,张锐轩定一文钱一斤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大会在各方的默许下顺利结束后,大明第一家具有股份有限公司的企业正式挂牌成立,可惜是没有奠基揭牌仪式。
主要是这个时候的张锐轩没有多少钱,筹备的两万多两银子,都是要发在刀刃上,否则这个最后登记造册为2136户,每户出一丁开始挖矿。
登记时候,还在一些人介绍自己有一技之长,能做泥瓦匠,木匠。张锐轩直接拍板定三级工开始。
激动的几个当场给张锐轩下跪磕头。
张锐轩开始选址堆煤场。堆煤场选了一个通风地方,地势平坦,还有一条小河,有河水就可以制作一些水利设备代替人工。
第48章 大建设 1
张锐轩命人拦河筑坝,修建水库,有了水库才能有各种水利设备。
同时命令随行的工匠寻找粘土,有了粘土才是工业起点,不过粘土是非常平常的一种建筑材料,全国各地都有分布。
工匠不解其意,问道:“少爷,什么是粘土?”
“粘土就是上好的陶土,”
这个时候矿工里面的一个工匠说道:“大人,我知道哪里有那个什么粘……土的。”
很好,今天开始你就是四级工,带领二十人去专职挖粘土制作粘土砖。
粘土有很多种,不管是铝矾土还是高岭土都是可以制作耐火砖。有了耐火砖才能炼焦炼铁,分解煤焦油。
煤化工业才是挣钱的王道,挖煤卖才能挣几个钱。一斤煤到了京城不过四五文钱,一斤上好的铁到了京城就有四五十文,甚至是一百文,大有可为。
现在要的就是降低炼铁燃料成本,提高铁的质量,上好的玄铁都差不多等同于银价了。古代将生铁和熟铁夹在一起,通过反复折叠锻打,最后形成钢材,传言折叠锻打100次就是百炼铁。百炼铁等同于玄铁,玄铁就是陨铁,含铁量在99%的合金钢。
整个集团就这么成立了,开始运作起来,这个几乎是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煤炭工业开始露出自己獠牙。很快大明所有人生活都会因为它而发生变革。
永平府的工匠还没有到,张锐轩只能用自己带领的工匠和煤矿里面发掘的工匠开始制作砖窑,开窑烧砖,建设房子。
张锐轩计划在这里大干一场,也不能一直住帐篷,还是要建房子,按照后期工矿企业布局,建立办公区,选煤场,洗煤场,堆场,员工宿舍区,矿场高工生活区。
晚上时候,橙珠前来量尺寸,做秋天衣服,张府规矩,一年四季下人做四套衣服,主人做八套衣服。
张锐轩在帐篷内站立着,目光掠过正在身边忙碌着量尺寸的橙珠,“是在这里做还是回京城做?”
橙珠愣了愣,手中的软尺垂落半寸,望着少东家被煤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以前少爷都不关心这个问题,怎么突然问起来这个问题。
“回少爷的话,”橙珠福了福身,目光扫过帐篷外影影绰绰的砖窑火光,“若是在这儿做,料子得现寻,只是怕这里可能寻不到好料子。”
“刘蓉她们的夏装做了没有。”张锐轩又问了一句。
刘蓉一家也算是正式加入了这个大家庭了,可是一直穿的还是原来自己家破破烂烂的衣服。
橙珠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软尺,喉间发紧,有些心虚的说道:“回少爷,夏装是府里统一做的……那时刘蓉娘子和意珠妹妹还未入府,不曾制作,今天也是刚安顿下来,想着先给少爷量尺寸。”
煤油灯的灯芯突然“噼啪”炸开一朵火花,映得橙珠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是婢子疏忽了,少爷说了,等一下量尺寸的时候夏装,秋装一起做了。”
“行,你办事,我放心,给刘蓉的儿子也做两套吧!”张锐轩想起宋小和也是穿的破破烂烂的。
橙珠面如为难之色,说道:“少爷,这不合规矩,她儿子没有卖身入府。”
橙珠才不想给刘蓉的儿子做衣服,管家问起来不好解释,要是被夫人看到了私自给刘蓉好处,那么夫人会怎么想。
张锐轩皱了皱眉头,伸手点在橙珠额头上,“你个死脑筋,你就不会变通一下,左右不过是两套衣服,你不要走公中的账,走少爷我的月例银子就好了,去找绿珠要,就说是少爷我说的。”
橙珠被点得踉跄半步,脸颊腾地烧得通红。攥着软尺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被斥责的窘迫,还是少东家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
煤油灯的光晕里,张锐轩的影子投在帆布帐篷上,轮廓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橙珠还是抱怨一句:“少爷一个月才几两银子,早晚全部搭在刘蓉那一家子头上去了。”
“你们不要老是针对她们一家,他们一家挺困难的。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小的还要喂奶,也干不了活。
给家里去一封书信,就说我们这里一切安好,勿念,去吧!”张锐轩挥挥手示意量好尺寸的橙珠出去。
橙珠黑着脸掀开刘蓉家帐篷,煤油灯昏黄的光里,刘蓉正就着一盏油灯缝补衣裳。
宋意珠正在整理归置带来物品,宋小和则在稻草床上无忧无虑的玩,已经完全忘记了父亲离世的悲伤。
最小的宋小青在襁褓里发出微微的呼吸声,睡的很香。
听见动静,刘蓉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自己的缝衣大业,完全当橙珠不存在。
“少东家让我给你们量尺寸做衣裳。”橙珠没好气地将直尺甩在破木桌上,声响将宋小和吓住了,瞪大眼睛茫然的看着橙珠。
宋意珠立刻将宋小和护在自己身后:“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好欺负的。我们有衣服穿,不想做我们还不稀罕呢?”
刘蓉连忙呵斥道:“宋意珠,胡说些什么呢?”说完,又略带歉意的看向橙珠:“橙珠姑娘,别太在意,这个丫头就是野了一点,心眼是好的,多担待一点。”
橙珠讥讽道:“就怕有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橙珠以为是刘蓉一家在张锐轩那里打小报告了,自然是没有好脾气。
橙珠冷笑着抱起双臂,目光在刘蓉打着补丁的衣襟上游移:“少东家一片好心,有些人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你!”宋意珠气得眼眶发红,抬脚就要往前冲,却被刘蓉死死拽住手腕。
油灯在风箱的气流中剧烈摇晃,将橙珠的影子拉长投在帐篷内壁,像只张牙舞爪的狸花猫。
橙珠边量尺寸,边说道:“人都是吃五谷杂粮的,有时候难免有些疏漏,私下说一声,提一个醒就好了,不用事事都闹到少爷那里去吧!”
量完了刘蓉和宋意珠后,又开始量宋小和的尺寸。
“小和就不用了吧!他不是府里的人?”刘蓉弱弱的说了一句。
“少爷吩咐了,给他做两套,夏秋都有,只有两套,到时候可别说我克扣了!”橙珠特意将两套咬的很重。
橙珠走后,意珠气呼呼的说道:“这个人是不是有病!谁告密了。”
第49章 大建设 2
牛大力在矿场盯了三天,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后,就好了王寡妇依依惜别,离开开平屯回滦州去了。开平屯王寡妇虽然好,可是不是牛大力长久之地。
这几天,除去搞建设的人,每天都有1500个人去挖煤,一天就是2000吨煤入堆场。剩下人开始做砖,瓦。挖窑准备烧砖,还有人挖房子地基,整个开平屯都成为一个巨大工地。
张阿三等八人全力销售一天出货量也就是50吨,也就是收入100两。这样算下来一个月收入三千两,刚好就够这些人工资,还差一点。
张锐轩每天还是白天视察一下工地,有时间就开始画各种机械零件图纸。
张锐轩一个画肯定是不行,太慢了,刘蓉也帮助张锐轩复制图纸,没有办法,这个时代认识字,能够读写,经过简单训练就能绘图的人很少,即便是尺规作图也好少。
橙珠也会,得于橙珠负责针线活,平时需要写写画画。
在绿珠浪费了第十张宣纸之后,张锐轩宣布放弃培养绿珠成为一个工程师的打算。
绿珠还是去负责青霉菌的培育吧!张锐轩吩咐绿珠换过一个坛子,蒸好七坛面糊,冷却后,将原来的长势最好的一个青霉菌落中间一小点,移植过来进行接种。
绿珠问剩下的这些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这些是剧毒的,扔掉,你不要偷偷的扔到工人饭间内,会吃死人的。”张锐轩还真害怕一个小丫头乱来。
“少爷这是要制毒?”绿珠双眼开始闪闪发光。
“想什么呢?毒和药是不分家的,咱们是良善人家,不制毒。”看着绿珠不信任的眼神,张锐轩亲自监督绿珠在河边毁了这一坛,不知道是救命药还是毒药的物质。
张锐轩交代好绿珠注意事项,又去忙其他事情。
橙珠和刘蓉两个也在暗暗较劲。
宋意珠则正式开始入职培训,负责培训的是赤珠。培训内容主要是府里规矩,忌讳,走路姿势,回话技巧。
金珠则是负责小厨房的采买工作,安排吃食,四个大丫头各管一摊事。
刘蓉暗自算了一下账,现在就算不算张府带来的这些人,每天也是亏本的,心里暗自焦急。刘蓉和八珠不一样,八珠就算是失败了,也可以回张府,还是一样,自己的人的话,夫人可未必能让自己进门。
酉时末,橙珠顶不住了,狠狠的看了刘蓉一眼,默默回去了。
帐篷内就剩下张锐轩和刘蓉两个人。
“少爷,你老实告诉奴家,这个矿场真的能盈利吗?”刘蓉问的有些不安。
张锐轩停下手中的炭笔,抬头看向刘蓉,烛火在眼底投下晃动的光晕:“你看了账本了?”
三联单,有一联单据是在张锐轩这里,由刘蓉负责保管的,刘蓉知道经营状况张锐轩并不意外。
张锐轩伸手将摊开的图纸往旁边推了推,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不必担心,卖煤只是一个小头,我就没有想过靠卖煤来挣钱。开平屯周边也要不了这么多煤。”
说完张锐轩看向刘蓉,胸前衣服两排湿漉漉的,这是溢出来了。暗想女人还真是神奇,前段时间,儿子不够吃,现在儿子吃不完。
张锐轩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别开眼去。刘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头自己,脸瞬间通红了。
刘蓉期期艾艾的说道:“少爷想要尝一尝吗?”刘蓉心想,张锐轩不过是一个十二岁孩子,吃一口也不打紧。
张锐轩沉默良久说道:“算了吧!人的欲望是无穷的,今日放纵自己一次,明日就会放纵的更多。”
刘蓉心里不以为意,京城的少爷们直接被奶娘喂养到十七八岁结婚的都大有人在,这算什么放纵。不过表面还是非常激动的说道:“少爷能够体恤如此奴婢,奴婢就是死也是愿意的。”
张锐轩强压下心头的异样情绪,重新将目光投向图纸,笔尖重重落在未完成的齿轮结构上,沙沙的书写声划破了帐篷内的尴尬。
刘蓉说道:“少爷,奴婢出去一趟看看儿子去!”
过了一会,刘蓉端来一碗白色糖水。“少爷喝点宵夜垫一下肚子吧!”
第五天时候,永平府征发过来的工匠也来了。房子也开始打地基了,开平屯这个地方是地震带,建房子可不能马虎,可是现在也没有水泥和钢筋混凝土。好在张锐轩也没有打算建高楼,就建一层砖瓦房。
张锐轩拿出一份轴承图纸,递给一个铁匠看,这个能不能制作。
铁匠接过图纸,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上的线条,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图纸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说明,对于习惯了传统锻造的他来说,这些精细的要求显得格外陌生。
“东家,这东西看着精巧得很,其实简单的很”铁匠挠了挠头,“外圆,内圆通过翻砂能做,这个珠子也能做,就是珠子要做的圆比较费功夫。”
铁匠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是内外两个圆而已还是简单。
不是这个时代人做不出来,而是想不到怎么用而已,因为铁匠又不参与制作马车,马车都是木工做的,就像用木头来解决,导致二千年来没有一辆马车是用铁做轴。
那好吧,你们就去做这个,铁珠子做不了用硬木头珠子也行,
张锐轩又问木匠:“将这个铁圈和铁轴替代马车的木轴,套上木轮行不行。”
木匠说道:“东家真的是天才,这样一来珠子在两个铁圈之间轮动,磨损不知道要小多少了,请受小老儿一拜。”
木匠扑通一声跪下,粗糙的手掌在泥土地上蹭出闷响。
张锐轩慌忙去扶,却被对方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住:“东家这想法,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以往咱们做马车轴,木头磨木头,不出半月就得换,如今用铁圈卡住珠子,怕是能用上三五年!”
老木匠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花,小老儿做了半辈子木工,头回见这般巧思!
老木匠心想有了这一招,就算是煤矿干不下去了,自己以后打造马车,将这个手艺传给子孙后代,子孙也能不愁吃喝了。
第50章 大建设 3
又过了五天,在张锐轩指导下和十几木匠和十几铁匠共同努力下,改造了出来十辆马车。经过测试,确实比原来好用,运量提高大约30%,马还没有那么吃力,走的更快了。当然想要运到京城去卖煤还是不行,还是要亏本。
不过制作的耐火砖和普通砖可以烧砖了,以前烧砖都是用柴火烧,可是张锐轩守着这么多煤炭怎么可能用柴火烧,当然是煤炭。用石灰添加粘土制作古法水泥做好水道安装上水轮机然后将水轮机的旋转转换为循环往复运动。给鼓风机鼓风,然后就可以燃烧煤炭开始烧砖。
如果说科技的尽头是烧开水(核电),那么科举的源头就是烧窑,就是到了21世纪,耐火砖既然是高科技的东西,没有几个国家能够生产。
窑厂空地上蒸腾着热浪,十二台水轮机在水渠中轰然转动,铸铁的齿轮咬合声混着铁链撞击声,直击这些工匠的心灵。
这大概是他们这一生最震撼的一次,这里的每一个零件都是自己打造的,可是组装出来一个自己完全看不懂的东西,但是却非常实用的东西。
铁匠老李攥着铁钳的手都在发抖——他亲眼看见自己打的扇叶被水冲得飞转,带动着木制连杆像活物般上下起伏,将裹着兽皮的风箱鼓得震天响。
“这、这简直是机关术!东家这是公输班转世呀!”木匠王二举着墨斗呆立在旁,目光死死盯着水轮机轴上缠着的牛皮传送带。那玩意儿竟能把旋转的力道平平稳稳地传到三十步外的鼓风机上。
这东西只见于传说中的鲁班术,没有想到平生还能看到鲁班术现世。
铁匠铺的学徒突然指着远处惊叫起来。
原来张锐轩正指挥人将水轮机的另一组连杆连接到磨盘上,潮湿的黏土在旋转的青石间被碾成细粉,扬起的白雾里,二十几个木轮同时转动的壮观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水车...分明是能吞水吐力的铁蛟龙!”老李突然跪在地上,对着轰鸣的水轮机重重磕头,“小老儿这辈子算是开了眼,原来普普通通的木头铁条,竟能生出这等造化!”
张锐轩笑道:“众人不必神奇,这个其实都在太宗皇帝编写的《永乐大典》内记录着,是陛下仁慈,决定将这些技术传给民间,造福子民。你们还是感谢陛下吧!”
反正《永乐大典》只有一部,也没有人看过,只有少数几个大臣借过几册,正好张锐轩也借阅过几册,杂项篇,就是专门介绍各位机关术,现在张锐轩说什么就是什么,谁也反对不了。
众工匠一听又是跪地向西磕头,叩谢陛下恩德。
窑洞里通红的火光映在众人脸上,煤炭燃烧的噼啪声在人心中炸响。
不过张阿三还有齐大柱他们却不以为意,机关做的再好,煤炭还是卖不出去,能有什么用,这个八个人差不多垄断了滦州周边得销售网络,收入和以前比还是差不多。
蔡通也接到了开平屯煤矿源源不断消息,尤其是张锐轩没有动这些矿头,还让他们销售,但是控制生产,让蔡通放心不少。
作为张府的外围成员,他不关注都不行呀!蔡通私下也找师爷和账房推算过,现在煤矿根本挣不钱。
其实不只是蔡通,就是永平府陈知行,汪直也在计算这个煤矿收益,都知道现在根本挣不了钱,一个月还要亏几千两。
汪直心里想: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改变的话,张家小子再过六个月,他带来的二万两银子就要赔完。可能否不用六个月,最近他买了很多木材和铁。
京城内,皇帝也收到到汪直密报,目前没有看到煤矿有收益的可能。
朱佑樘看完也是一笑,当初怎么就相信了这个小孩能成事呢?
李东阳,杨廷和,谢迁也收到永平府发过来测算结果。
李东阳敏锐的发现,其实只要张锐轩愿意减少工钱开支,还是能够收支平衡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张锐轩要付出这种高薪。
杨廷和看着密报说道:“大家都把心放肚子里去吧?即便是他通过烧砖补贴一点,这个煤矿也撼动不了,帝国税收根基,陛下还是得靠咱们才行。
不过这个张锐轩要是能开下去倒是能解决一点流民问题,也算是一件功德之事”
帝国到了现在外边看着光鲜,其实已经到了非常脆弱的地步了,每年税收都在枯竭。科举免税在增加,军户也在增加。王爷们俸禄也在增加,就是收入不增加,还在减少。
周府还有帝国其他勋贵府都知道的差不多,不过他们还不知道张锐轩开始烧砖了。
徐光左心里也在犯嘀咕了,这个张锐轩到底能不能行。
徐勇宁看着有些坐立不安的孙子开口说道:“年轻人要能沉住气,这才刚刚开始。”徐勇宁认为张锐轩将销售给了那些矿头,不可能没有后续手段,再说,这才刚刚开始。
在众人的质疑中,开业的第十五天,第一块耐火砖从窑中取出,泥瓦匠老孙差点把手中的瓦刀摔在地上。砖面平整如镜,敲起来发出金石般的脆响,和以往那些布满气孔的土砖截然不同。
“张公子,这真真是咱们做出来的?”老孙哆哆嗦嗦地抚摸着砖面,指甲刮过却留不下半点痕迹,“我烧了三十年窑,从不知砖能烧成这样!”
“不过用这个砖建房子会不会太奢侈了!”这是众工匠心中的疑问。
张锐轩哈哈大笑,“这个不是用来建房子的,是用来建窑的,要用这个建窑炉烧煤炭。”
张锐轩摊开一张土法焦炉,这是一个非常简陋的焦炉,都不能保证收集到所有的煤焦油,焦炉气的收回也不彻底。要是在后世根本过不了环保关,可是这里是明朝,哪里有环保。
不过留给张锐轩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要短时间炼出焦炭来,好去接收铁务。
好在窑体已经挖好了,其他设备也通过铁匠手搓完成了,现在就差耐火砖做好窑体,张锐轩指挥人开始用耐火砖制作窑体。又经过十天的时间,大明的第一代炼焦炉终于完工,开始第一次点火测试。
靠着张锐轩的一言堂,强行压下所有的质疑声音。
好好的煤炭烧掉做什么?众人心中疑惑更深了。
第51章 发薪日 开矿一个月
李福前来汇报:“少爷,这个月发月例吗?”
张锐轩说道,“发,为什么不发!大家辛辛苦苦的干了一个月了,发吧!明天就发!”
“可是……,可是……”李福结结巴巴的说不下去了。
“可是,亏了是不是!”张锐轩非常大方的说出来。
一天积累1950吨煤在堆场,一个月下来积累几万吨煤,可是没有钱。
相比后世动辄几十万吨上百万吨的堆场,这个堆场也算非常小的。
“不但要发钱,还要奖励,统计一下,产量最高的十个组每人多发一两银子。”张锐轩一开口又是一百两银子下去。
这几天整个矿场都在谣传,张总办不会发月例,说好的一个月一两五钱银子是假的,这也是这个时代基本惯例,官方经营,挣了钱给工人发一点,喝口汤,赔了是不可能有钱。
好在现在煤还在堆场,张锐轩中午还是管一顿饭,两个馒头和一碗稀饭,工人还是没有造反起来。
不过被那些加入运煤队的人顿时高兴起来,这些人不是矿场的人,都是原来八个矿头的核心成员,连带他们的家属大约有二千多人。矿头虽然给的是一个月八百个大钱,可是实际上一定会发钱的。
蔡通算算日子,差不多到了开平屯煤矿发月例的日子了,蔡通喊来牛大力:“一事不劳二主,还是你带人再去开平屯看看,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牛大力问道:“大人,我该弹压哪一方?”
蔡通闻言冷笑一声,用茶盏盖轻轻刮着浮沫,“牛大力,你吃的是朝廷的俸禄,记住了,不要和那些泥腿子搅的乱了心智。”
牛大力摩挲着腰间佩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可是,这些工人也辛苦了一个月了,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大人。马上就要冬天了。”
牛大力这是提醒蔡通,冬天了要到了,没有钱是会冻死人的,牛大力毕竟是当地人,要是真的冻死大批人会被戳脊梁骨的,以后日子不好过。
蔡大人是可以拍拍屁股,换一个地方接着上任当官,牛大力却只能在滦州地面上过一辈子。
“奖励?”蔡通重重放下茶盏,茶水溅在红木桌面上,“他拿什么发?上个月煤矿亏损的账册我都见了!不过是拿空话稳住那些泥腿子罢了。
你去盯着一点,张总办是京里来的小侯爷,他不能再我的地面上出事,这是原则。”
李福只能去账房通知进行算账。
总得来说,矿场工人情绪越来越压抑,工作积极性也不高了,中午发的两个馒头大部分人都带回去给自己家人吃了,虽然只是两个黑面馒头。
原来一个人一天能有将近三千斤煤矿交堆场,现在只有一千斤出头。
李贵气得牙痒痒的,大骂这些人滑头,忘恩负义,还没有到发月例的时候呢?怎么就敢如此。
可是李贵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加紧巡逻,防止有人私自将煤炭卖给原来八个矿头。只要有人敢偷卖,被抓,那么会被打一百棍,吊在堆场的旗杆上示众十天,一个月月例扣光。
乱世用重典,张锐轩也不是一味仁慈,好在这八个矿头还算是老实,没有这么做,让张锐轩的计划落空。
张锐轩本来是计划让他们去和工人联合偷煤,然后抄了这个八个矿头的家,将他们银子收为己用。
这个时候,张阿三,齐大柱,葛根头他们也聚集在一起喝酒。
“阿三哥这招挺高明的,我们控制出货了,按照现在最低一天五十吨出货,他一个月就要亏几千两,等他亏不住了,撤了,堆场里面的那些煤就都是我们的了。”齐大柱说的有些肆意张狂。
葛根头也是摸就摸自己的山羊胡子,意味深长的说道:“哈哈,到底是世家公子,不接地气,不知道土里刨食的艰难,太傲气了,什么都想要做的好。”
张阿三看着葛根头说道:“葛叔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是有何不妥吗?”
“没有什么不妥,就是这个张锐轩呀!他现在一来这里,又是开高工价,又是建房子的。
倘若是他摊子不铺这么大,再把他那砖拿出来卖了,也不是不能挣钱,等冬天一到,煤炭能够卖上价了,就能挣钱了。
现在吗?就看他带来的银子能不能够支撑的住了。”葛根头越说越不得劲,总觉得欺负一个十几岁小孩,有点胜之不武。
其他人也是纷纷沉默了。
张锐轩也不在意,反而安慰李贵道:“人性如此,不要生气,去贴出告示,后天准时发月例。”
一个月最后一天,张锐轩开始发银子,发完银子之后还宣布一户一房计划,计划用三年时间,让这里每一户人都住上砖窑房。
话音刚落,人群先是陷入短暂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年轻的矿工王二柱攥着刚领到的月钱,眼眶泛红,扯着嗓子喊道:“张总办仗义了!以后我王二柱这条命都是张总办的了。”
“好好工作就好了,我要你命干嘛?”
王二柱嘿嘿一笑,露出洁白牙齿,“要不,张总办,我让我妹子来给你暖被窝。我妹子可俊俏了。”王二柱觉得张总办简直是朝廷派来的救星,不付出一点什么良心不安。
其他人哈哈大笑:“你那妹子还是留着嫁人吧?张总办身边十个姑娘,你的妹子比的上哪个。”
张锐轩来了一个月了,身边的九个珠还有刘蓉大家都差不认识了。
大家都私下议论说,京城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就算是刘蓉这种带三娃的三十多岁妇女,都觉得是天仙一样,加上同意的服饰。成为矿场一道风景。
王二柱闹了一个大红脸,低头不说话。
张锐轩笑道,“等办公区建好,招人打扫屋子,一定优先请你们家属。现在拿了钱,都散吧!”
刘蓉看着这些被调动起来工人却感到害怕,要是自己的这个东家失败了那就不好办了。
发完了银子之后,张锐轩开始组织铁匠安装煤焦油分解炉。
看似红红火火干了一个月,最后一算账,还是亏了四千两,这还只是算工资亏损,还不算买了六千两银子的木材和铁。
这也没有办法,自己炼铁也来不及,远水解不了近渴。
第52章 滦州铁务1
弘治十六年七月十日,张锐轩来到开平屯开矿满一个月。
李福看着库房少了一大截的库银,说道:“少爷,这些这样下去可不行,再有两个月我们就没有钱了开支了。”
张锐轩拍一拍李福肩膀,“放心,我们的二十个砖窑场已经建成了投产了,这个月我们开始售卖一部分砖,你去联系一下当地需要买砖的人,我们卖掉部分砖换银子。”
现在有二十个窑生产建筑用砖,两个窑生产耐火砖。一个窑一个月烧五窑砖,一个月做就是15万块建筑用砖,3万块耐火砖,一个人一天制作砖才300块,为了这些做这些砖就要40个人,耐火砖更繁琐也需要40人,解决了燃料麻烦后,烧砖的利润是非常高的。
按照市场上价格,一块砖能到10文钱,如果市场能够消化10万砖,就能有千两银子,本书都按照1000文铜钱算一两银子。
此时的张锐轩正在安装煤焦油分离器,其实就是一个类似于土法炼油的大铁管,通过铁匠一步一步手搓完成,经过二十多天分段打造的,今天终于开始最后的拼装工作。
分馏煤焦油选没有后世那么精细,应该是非常粗糙,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先试试看吧!现在的尺寸单位用的张锐轩真的是非常难受。和自己学的米制单位有一个非常痛苦的换算过程。
张锐轩觉得还用米制单位,张锐轩召集所有木匠还有铁匠还有泥瓦匠里面的大工匠,“我们现在技术已经碾压了外面,为了保密,防止被外人学去了,我决定启用新的计量单位,米和分米,厘米,毫米。以三尺为一米,一米分十份为分米,分米分十份为厘米,厘米分十份为毫米,诸位以为如何。”
工匠们垂眸沉思片刻,老木匠王老根率先抬手抚了抚花白胡须,咧嘴笑道:“张总办果然精妙,我等佩服?”
铁匠李狗儿也重重一拍大腿:“俺瞧着行!就按总办说的办!”
泥瓦匠们见状纷纷点头,年轻的赵四水也是兴奋搓手:“总办大才”
张锐轩听闻面面相觑,还以为这些人会反对,没有想到确实纷纷赞成。
赵四水看到张锐轩面入疑惑,解释道:“所谓,法不传六耳,技不可轻传,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张锐轩心想,怎么就没有想到古人的留一手这个陋习呢?看了以后定六级工要增加一个师傅传帮带增加带出徒弟数量。
现在最高定了五级工,五级之前一年一考,五级之后三年一考。
张锐轩安排王老根去制作新的标尺,标尺做好了就可以全厂通用,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谁也没有想到对后世影响巨大的米制单位就是在这么一个小帐篷内,由几个工人决定,最后随着工人扩张影响全国。
一个焦炉用了20吨煤炭,最后出焦炭10吨,煤焦油2吨,剩下的有一些石头和灰分,还有一些烧掉了,焦炭两天炼一次批焦。
也就是一天产焦五吨,差不多可以供应两日产五吨铁的小高炉。
工匠们看着这些结在一起的煤炭,问道:“总办大人,这个是那个什么焦……什么碳的吗?”
张锐轩哈哈大笑,心想我果然是一个天才,一次就炼成焦炭,虽然出炭率有点低,可是无所谓了,小爷别的没有,就是炭多,便宜,造的起。
刘蓉心里哀叹,完蛋了,小侯爷傻了,看来又要找东家了。
绿珠抱住发笑的张锐轩:“少爷,失败了也没有关系,我们大不了回张府去。”
张锐轩兴奋的在绿珠脸上亲了一口说道:“谁说失败了,少爷我成功,这个就是我们的目标焦炭,传令下去再做十个焦炭炉。”
绿珠被突如其来的亲吻闹得双颊绯红,杏眼圆睁愣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待反应过来后,又羞又恼地轻捶张锐轩肩头:“少爷怎能这般孟浪!”
可嘴角却不受控地往上扬,眼底溢满为张锐轩高兴的光彩。
绿珠踮脚整了整张锐轩歪斜的衣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既然成功了,待会儿定要让厨房炖只老母鸡,给少爷补补身子。”
金珠看着绿珠好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刘蓉却仍皱着眉头,狐疑地凑近焦炭堆,用木枝戳了戳黑亮的块状物,嘴里嘟囔着:“黑乎乎的东西,当真比木炭炼铁更高吗?别是少爷走火入魔看岔了眼。”
此时张锐轩意气风发地指挥众人。
刘蓉又想起这些日子张锐轩总能变魔术般拿出新奇玩意儿,心底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期待,默默将算盘拨得噼啪响,盘算着扩建焦炉的成本。
王老根摩挲着新制的标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扯着嗓子喊道:“总办大人!这焦炭要是真能炼铁,那么我们就能挣钱了。”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大家都知道是张锐轩自己掏钱给大家发了一个月月例,现在干起来活来也认真了。
张锐轩说道,“李福,去通知滦州铁务,给我们供铁矿石,先一天供应三万斤铁矿石过来。”
滦州铁矿石非常丰富,不过品味不高,加上这个时代人选矿技术也不行,最后送入炉内铁矿石的含铁量能有40%就是非常了不起。
滦州现在一年产铁将近十万斤,不是铁矿石不够,主要是受制于木材,也就是木炭,为了炼铁,整个永平府的山上都是光秃秃的。
张锐轩这两个高炉就可以日产十吨铁,一年下来就是三千吨铁可以碾压整个永平府的产量,高炉炼铁质量还远高于这个时代铁炉炼铁,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通过制作水轮机带动球磨机转动用于粉碎矿石,再通过简单的选矿技术,用来提纯铁矿石品位。
再通过铁矿石和焦炭互换,不浪费运力,张锐轩计划淘汰滦州铁务现在名下的全部25个炼铁炉,全部换上现在高炉炼铁。
蔡通听到牛大力汇报,张锐轩给矿工们发钱了,心里有些诧异,这个张小侯爷有魄力。
可是听说张锐轩要拆了,滦州铁务炼铁炉,换上自己设计的炉子,顿时寒毛炸裂,心想这个小祖宗,真的是不省事,你要铁矿石本知州给你调拨就是了,这个炉子是真的不能拆,否则,今天铁锭完不成,乌纱帽不保了。
蔡通一个巴掌拍在牛大力脸上,“你怎么现在才来汇报,张锐轩到了哪里去了。”
“快,备轿,本官要去阻止他拆炉子,派人快马去通知汪直汪大人。”
牛大力在王寡妇那里多留一晚,自知事情没有办好,不敢多言,捂住脸下去准备。
第53章 滦州铁务 2
张锐轩带着李贵和五十个骑马家丁,还有1百个工匠,赶着二十辆马车带着耐火砖,浩浩荡荡奔向滦州炼铁厂。
张锐轩心里嘀咕,该死的滦州铁务,本大人发出调拨铁矿石文书多少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滦州炼铁厂距离开平煤矿也不远,不过一个四十多里地小镇上。
炼铁厂有二十个炼铁炉,二千多匠人和役夫,管事的是一个从八品的举人方敬业。
永平府铁务督察是工部员外郎杜松,杜松是两榜进士出身,不懂实务,只是居中协调,具体实务都是各个炼铁厂管事在处理。
方敬业其实也不懂炼铁,都是靠手下工匠干活,这些工匠都是一些大字不识的人,根本不会创新,其实是不敢创新,创新失败会被方敬业打板子。
此时的方敬业真在吃火锅,虽然是七月天,可是屋里放着冰块,根本不热,还有点凉飕飕的。
方敬业最爱泥鳅豆腐火锅,张锐轩发来的公文,方敬业根本不看,又不是上司杜松发来的,不必理会。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桌子总是平不了,摇摇晃晃的。方敬业看了看张锐轩发来行文,折叠了两下塞入桌子底下,刚好合适。
方敬业鼓了鼓掌说道:“总算是有点用处了。”
管家李清露小心劝说道:“大人这不好吧!毕竟那个是张大人发过来公文,大人还是看看吧!”
“有什么好看的,他是煤炭总办,又不是我们铁厂总办。无非是想要我们多进一点煤,这个不行,绝对不行。出了质量你能负责还是我能负责。”方敬业不以为然继续吃着泥鳅豆腐。
管家心想,不就是煤矿那边银子没有给够吗,要是那个张家要是愿意举荐,他就是让你停了木炭全部用煤炭你都敢,不就是事后拿几个工匠顶包而已。
方敬业嘴里说着:“什么,狗肉滚三滚,神仙占不稳,要本老爷说还是这泥鳅豆腐最好吃。”
正当方敬业大快朵颐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家丁慌慌张张冲进屋子,满脸惊恐状。
“慌什么慌,炸炉了吗?没看到老爷我真在就餐吗?还不出去!”在方敬业看来就算是炸炉了也没有关系,不过死了几个拉风箱的苦力而已,行文找滦州知州府要就是了,都不是啥大事。
“大人!大人!那个……张……总办……带着大队人马已经到厂门口了,冲进来了!弟兄们拦……拦不住了。”
方敬业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颤,滚烫的豆腐差点掉在衣襟上。
方敬业抹了把油乎乎的嘴,脸色阴沉下来:“反了不成?区区煤炭总办,也敢来我铁厂撒野!走会会他去!”
“不用了,本大人亲自来了。”说完,李贵一脚蹬开房子大门,张锐轩进了屋子,气温顿时下降。
“方敬业好雅兴,三伏天吃火锅!”张锐轩瞅了一眼桌子上火锅,又看了一眼桌子腿,发现自己的人生公文根本没有拆开,火漆印还是完好无损。
张锐轩目光如炬,盯着那封被折成桌脚的公文。
方敬业也发现张锐轩正看到那份公文,表情有些尴尬。
方敬业猛地转身,对着管家李清露怒目圆睁,脖子上青筋暴起:“我让你修桌子腿,你就这么修的?没有用东西,还不把张大人的书信拿过来!”
方敬业抬手重重一拍桌子,震得火锅跳了一跳,有些黄色油脂掉落在桌子上,“平日里养着的,都是你们这群饭桶,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李清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发颤:“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一时糊涂……”连忙抽出桌子腿下面的信封递给方敬业。
方敬业一把夺过信封,手指微微发颤,火漆印在他掌心硌出红痕,强作镇定地用指甲挑开封口,余光却不住偷瞄张锐轩的脸色。信纸展开的瞬间,屋内陡然安静,唯有冰块融化的滴答声敲打人心。
“这……这我做不了主,铁矿石调运必须要有杜员外郎和蔡通知州大人行文,炼铁炉更是不可能,谁也不能拆了炼铁炉。”
方敬业扯着嗓子打破死寂,信纸在他指间簌簌作响,“铁厂向来按章程办事,张大人还是请回吧!”
方敬业猛地将纸张甩在桌上,溅起几滴火锅油渍,方敬业根本不相信张锐轩会炼铁。这个炼铁炉可是太祖时期就传下来的,到现在用了一百多年了,虽然,说炼铁质量差强人意,可是有总比没有强。
张锐轩一个小毛孩,毛都没有长齐,一个月亏了四千两银子的主,不过是一个散才童子而已。
张锐轩发月例银子已经在永平府官场传开了,得了一个散才童子的雅号,不过工匠和底层的役夫却非常喜欢张锐轩。
因为,张锐轩是给的真高呀,役夫都给一级工待遇,都需望被张锐轩的煤炭什么公司收了去,不要一两五银子,只要一个月一两加上中午一顿饭就好了。
张锐轩冷笑道:“本大人还是滦州铁务总办,早就该来这里交接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这里归本大人亲自管理了。”
方敬业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脖颈处青筋突突直跳,仿佛随时要冲破皮肤。“你!你敢……”
方敬业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满桌杯盘叮当作响,滚烫的火锅汤汁溅到袖口,却浑然不觉,“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到时候你要交不出铁,我看你怎么和朝廷各位大人交代。”
方敬业心里也有点慌慌的,一个月前张锐轩是说要滦州铁务总办,可是当时大家都觉得是要卖煤炭给铁厂,没有觉得张锐轩会插手炼铁。
杜松也是来过书信说,以后滦州铁务听张锐轩的,毕竟汪大人发话了,这一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不过再想了想,方敬业心里踏实了不少,觉得这个铁厂的几个有技术的工匠都是自己的心腹,离开了自己绝对要大乱一场的。
张锐轩才不管这么多,大声呵斥道:“李贵,把这个方敬业拿下,送到汪公公哪里去,让汪公公审一下他有没有中饱私囊”张锐轩就不相信,大明有不中饱私囊的官。
李贵听到张锐轩发话了,立马带着家丁往上冲,要擒拿这个方敬业。
第54章 滦州铁务 3
方敬业声色俱厉的呵斥道:“张锐轩你敢!我乃是朝廷命官……”
李贵听到“朝廷命官”四个字犹豫一下,看着张锐轩。
张锐轩面无表情再次说道:“给本官压下去。”
方敬业挣扎着大喊,“快来人呀!有人在冒充朝廷命官挟持本官!”
管家李清露和十几个方敬业的家丁也是大喊,炼铁厂的工匠和役夫闻言拿着工具围了上来,毕竟要是真的是有人冒充朝廷人把这个方敬业抓了,这些工匠会很麻烦。
几个保长面带犹豫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李贵向前一步说道:“我们是开平屯煤矿总办张大人的人,这位就是总办大人张大人,你们见了总办大人还不行礼。”
几个保长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
领头的保长急忙上前一步,对着张锐轩深深一揖:“大人是来接收铁厂的吧!我们可算是把青天大老爷盼来了!这些日子方敬业在铁厂作威作福,苛扣工钱、殴打工匠,大伙儿早就受够了!”
说着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大人来得太及时了,我们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您来主持公道!”
其余保长也纷纷附和,忙不迭地转身驱散围拢的工匠和役夫:“都让让!快给青天大老爷让路!这是咱们的救星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工匠们纷纷扔下手中工具,自发地排成两列,形成一条宽敞的通道。
方敬业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些原本听令于自己的苦哈哈,此刻竟然集体背叛了自己。
张锐轩微微颔首,迈步向前,他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即日起,这铁厂由开平屯煤矿接管。滦州铁厂所有工匠和工人参照开平屯煤矿工匠和工人待遇发月例!”
话音刚落,四周响起一片叫好声,压抑许久的铁厂终于迎来了曙光。
几个保长组织年轻人将方敬业其他家丁还有他们家属全部抓起来,和方敬业绑一起。
张锐轩将人聚集在一起后说道,“现在这些炼铁炉不行,我们需要打造新的炼铁炉,本官宣布,出完这炉铁水,就拆了现在炉了。”
就在这个时候,滦州知州蔡通轿子和汪直骑着马,带着队伍也来了。
蔡通大喊,“且慢动手,张贤侄,这个炉子不能拆!”
方敬业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挣脱束缚连滚带爬的来到蔡通面前:“大老爷救我!大老爷救我。”
蔡通撩起轿帘,目光如炬地扫过现场,最后定格在张锐轩身上:“张贤侄,这个铁炉子干系重大,不可胡乱指挥。”
蔡通虽然是张家门客,可是也只想平安过渡,拆了炉子变数太大了。张锐轩要是炼铁成了,自己自然是慧眼识珠,可要是失败了,自己就是替罪羔羊了。
张锐轩大手一挥,“我才是滦州铁务总办,这个炉子是拆定了。”
汪直这个时候也说道:“张家小子,你可知道,这个炉子拆了容易,可是要再建起来就难了。”
汪直也没有闲着,汪直通过走访发现,整个永平府炼铁炉子还是永乐爷时候旧炉子出铁质量最好,越是后面的越不行,尤其是本朝新建的几个炉子,出了的铁都是废铁,做农具都被嫌弃。
滦州这二十个炉子质量还是非常不错的,汪直不太愿意拆了这些炉子。
底下这些工匠和役夫看到大老爷来了早就散了去干活了。
张锐轩知道今天算是拆不成了炉子,不过还是先炼一炉铁出来再说吧!相信看到自己铁炉出铁之后,几位大人就不会阻止了。
张锐轩说道:“不是本官夸口,在本官开平屯煤矿建了两个新炉子,两位大人要是不信,不妨移步到开平屯煤矿看看新式炉炼铁质量。”
蔡通看了看汪直,汪直看了看手下的幕僚,说道:“也好大家就移步,开平屯煤矿,看看我们张大人的炼铁技法。”
张锐轩命令工匠卸下耐火砖,留下工人在这里打造新高炉,带着铁沙装满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奔向开平屯煤矿。
汪直来到张锐轩身边说道:“张公子这个马车很不错,杂家很喜欢。”
汪直作为久在军中历练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些马车承载力比军中制式马车提高很多,不要小看了这种提升。
马车承载力提升意味着后勤保障能力提升,也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士兵可以投入前线。
“现在还不成熟,再过一段时间吧!”张锐轩现在的轴承滚珠都是铁匠手搓的,还是不太行。张锐轩要等这些铁匠将机床打造出来之后,车出珠子来在推广出来。
即便是一个简易车床,要能够制作出来没有几个月还是完不成,很多东西现在都做不了,只能一点点手搓。
早期机床看似简单,一个旋转卡头,一个滑动刀头,加一个开关,动力的话就只能用水轮机带动了。
汪直眼底泛起精光:“张公子既说不成熟,倒勾起了杂家的好奇心。莫非还有更好的不成,到时候可别藏着掖着,张小侯爷放心,杂家不白要。”
汪直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到时候军中大采购,就是制作这个马车挣头,也能填补了小侯爷你的煤矿亏空。”
张锐轩知道汪直在军中势力很深,说的也不是空话,笑了笑说道:“再过几个月,新的车造好了,一定请公公前来品鉴一下。”
不多时就来到开平屯煤高炉厂。张锐轩下令将带来铁矿沙放入球磨机内进行粉碎,明天正式开炉炼铁。
正好两个新炉子也差不多暖炉成功。
方敬业心里开始高度紧张,他知道自己生死就在这炉子铁能不能成功了,张锐轩要是炼铁成功,那么他就必死无疑了。
永平府卢龙县,杜松也收到了消息,敢抓我的人,明天去开平屯看看去,看看这个张锐轩有什么炼铁本事。
作为永平府铁务第一责任人,杜松压力也很大,这个永平府铁是直接供应京城的,可是现在木炭资源枯竭,杜松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第55章 滦州铁务 4
晚上时候,张锐轩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李贵,“安排人明天回一趟京城,去找侯爷要几个琉璃工匠来。”
李贵接过信,默不作声的出去了。
金岩跃跃欲试的看着张锐轩,也想要领一个差事。
张锐轩犹豫一下,说道:“你就算了,我身边离不开人,你不能走!”
金岩非常高兴,很受用张锐轩这个话。
闲来没有事,张锐轩继续自己的《永乐大典拾遗》的编撰。
第二天清晨,蔡通和汪直早早起来了。张锐轩也为两个人介绍一下这个规划设计,各个功能区的设定。
蔡通心想这里还真是大变样了,尤其“工人”面貌大变样了,眼睛里面有光了。对未来生活有盼头了。
蔡通也是苦读圣贤书,两榜进士出身,如果不是不得已,也不想把治下搞得民不聊生。只是现实给了蔡通当头一棒,在地方上兜兜转转十几年,自认也是勤勉,劝课农桑,可是没有一点起色。
张锐轩说道:“蔡大人,明年矿上希望征发滦州一万户民户入我矿场工作,需要蔡大人做一下动员工作。”
这个时代的人都是故土难离,就想待在一个村子里面,人越来越多,每个人分的土地越来越少,最后一场天灾下来,只能各自奔逃而去。现在大明承平百年,大部分村子都到了土地承载极限了。
蔡通有些为难说道:“如此大规模的征发民力,到时候土地荒芜,势必要造成饥荒,老夫承担不起这个责任,能不能少一点。”蔡通不愿意搞出大动作来,尤其是现在张锐轩的煤矿都没有盈利,前途不明。
张锐轩闻言,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上的规划图,沉吟片刻后展眉笑道:“蔡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现在各村都是人多地少,人员过剩,抽调部分农户,将他们土地分给他们亲属去耕种,完全不会有抛慌的问题,他们来到矿厂做工,还能获得银钱,到时候你们征收工作也变得容易。”
蔡通沉思一会,说道:“此事不急,待本官回去和同知大人,还有师爷商议一下,再给张大人恢复。”
“蔡大人尽快给本官答复,若是蔡大人不同意,本大人还可以找其他县令协调一下。”张锐轩只是因为开平屯在滦州的地界上,这个蔡通也没有来捣乱,决定给蔡通来一场政绩,正说着来到炼铁高炉处。
张锐轩说道:“两位大人,请看这就是我们设计的新炉子,今天第一次开炉炼铁,就请两位做大人做一个见证。开炉!”
“且慢开炉!”一个身穿工部员外郎服饰的人带着一行人到来。
杜松面带微笑说道:“新式炼铁炉这种大事怎么能少了我杜某人。张大人不会不同意我杜某人一起见证这么一件大事吧!”
杜松很怕张锐轩作假,蒙骗了众人,骗取朝廷的炼铁经费来补贴煤矿,亲自带来几个自己信的过工匠前来。
对于方敬业的下场,杜松反而是不在意,左右不过是本地一个举子,要不是看着他能弄来木炭,早就想撸了这个方敬业了。
杜松知道方敬业克扣了工匠很多银钱,可是依然不敢动他,没有木炭就炼不成铁,练不成铁他杜松就坐不稳这个位置。
“杜大人客气了,请!”
杜松一挥手,上来几个工匠,一个工匠进入高炉内察看,一个工匠查验焦炭,一个工匠查验铁矿沙。
高炉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查验的,没有什么问题,铁矿沙虽然经过球磨机粉碎,可是工匠凭借自己经验知道,这个是铁矿石,不是铁粉。
一时查验焦炭的工匠有些犯难了他没有见过焦炭,只是知道这个不是木炭,可是具体是什么炭就不知道了。
一个工匠说道,“这个是焦炭,是我们大人指导大家炼的。”
查验焦炭的工匠说道:“我能碾碎一块看一看吗!”
张锐轩也是微微一笑:“自己选,看上哪块就选哪块,来人给他一个碾盘!”
这个时候一个人拿来一个碾药粉末碾盘放在工匠面前。
杜松有些尴尬的说道:“这个人比较较真,比较轴。”
张锐轩笑着摆摆手,目光落在查验焦炭的工匠身上:“杜大人言重了,治学治工都该有这般严谨的态度,还是认真点好。”
工匠抓起一块焦炭,放入碾盘用力碾压。黑色碎屑簌簌落下,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金属光泽,拿到手心感受一下,又掏出吸铁石,没有发现有铁粉。
几个工匠都摇了摇头。
张锐轩说道:“杜大人,现在可以加料开炉炼铁了吧!”
杜松神色阴晴不定,余光扫过蔡通与汪直紧绷的面容,突然面色一松:“张大人说笑了,不是杜某人非要如此,只是被骗的次数多了,见笑了,见笑了!”
汪直,蔡通,还有张锐轩也是相视一笑,都不说话了。
接下来加料完成,开始点火,在鼓风机带动下,炉火开始发出轰轰声音。
接下来就只能等待了,把铁矿石交给时间和炭火处理。
期间又加入一些石灰石进去化渣反应。到了傍晚的时候,工匠远远的拉开放铁水的口子,奔腾的铁水顺着导流口流入下面沙模之中。这次张锐轩没有弄什么特别造型,就是普普通通的大约五十斤一块的铁锭。不过现在看不到,都在沙漠之中,总共5吨铁锭,两百个。
“各位大人,在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查验铁锭如何。”张锐轩语言中透露着自信。
杜松摩挲着腰间玉带,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却也只能点点头,留下几个工匠看着这些铁锭冷却。
杜松思考一会说道,“张大人,若是明天验铁质量合格,永平府所有的炼铁厂都采购你家焦炭,保证不低于木炭价格。”
“杜大人,要是本宫需要拿下永平府全部炼铁炉经营权呢?”张锐轩不想当一个焦炭提供者,这些人根本不懂管理,不懂经济规律,给他们经营只会让工人继续吃糠咽菜,社会不会有一点变革。
杜松闻言,腰间玉带随身体猛地一僵,眼中警惕之色大盛:“张大人胃口不小!永平府十三座炼铁厂皆是工部官营,关乎朝廷军备,岂容他人染指?”
杜松身后几个亲信幕僚按捺不住,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中夹杂着“痴心妄想”“越俎代庖”等刺耳话语。
“大人别忘了,本官代表的是皇上的私库内务府,大人不同意,本官也可以递折子,要求圣裁,请圣上决断。”张锐轩提醒道。
第56章 滦州铁务 5
晚上帐篷内,汪直沉思道,要是焦炭能够炼铁,质量不输木炭,那么今天的经费就有着落了。
永平府十三家炼铁厂就有十三家木炭商,他们全都可以去死了。
想到这里,汪直直奔张锐轩的帐篷。帐篷内只有张锐轩和刘蓉在一起,听到外面通道后刘蓉整理一下衣裳。
汪直有些狐疑的看了两个一眼,也没有多想,直接问道:“小侯爷对于不用木炭炼铁有多大把握。”
“公公放心,明天公公一验便知,都是上好的铁锭。”张锐轩还是非常自信,虽然是没有温度计的小高炉炼铁,可是也是远超这个时代的产物,炼出来的钢铁自然是也是远超这个时代。
汪直眯起眼睛说道:“不知道现在荒山种这什么好呢?小侯爷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不知不觉中,汪直已经认可了,张锐轩能力,毕竟按照说法两个炉子一天就是1万斤铁锭,一年就是360万斤,也就是说这两个炉子一年就是36万两银子以上。
要是再多建几个炉子,一年就有几百万两银子,现在大明铁都在100文铜钱一斤左右,好的铁都在500文铜钱以上。
汪直已经预见了这个张锐轩将成为大明新的财神爷了。
张锐轩沉思一会说道:“汪大人,要是真有荒山不妨种一点松树。就是投资回报有点长,没有十年以上没有回报!”
张锐轩现在大修铁路,松木就是大用。而且要是以后矿井采煤,采铁,松木也是大用,松树还可以割油脂出来。只是现在一限于制墨,松烟墨,后世松油可是有大用。
只是这个时代人没有意识到,只会在松木身上找自然形成的松脂,没有想过可以通过半环割松树皮主动获取松脂。
张锐轩这个厂区就有很多松树,松木油脂大,不好烧,不能做成木炭,作为建筑木材不好,容易被虫蛀,铺楼板都是没有人用。
看来明天给汪直演示一下如何活松去脂,增加汪公公的信心。
第二天吃过早饭,一众官僚再次来到炼铁炉前取出冷却后的铁锭。
杜松带来工匠双手颤抖着握着铁锭,双目放光,指尖反复摩挲着铁锭表面细密的纹理。还有人在锯开铁锭,也有人在用铁锭重新加热实验锻打性能。
张锐轩带着众人来到一棵松树前面,各位大人,“这是一棵大松树,其实想要松脂非常简单。”
张锐轩话音刚落,金岩就上去,将松树皮割出一个斜向上V行槽,然后再最低点打入一个半竹筒,将松脂导出,然后再打一个楔子挂上一个竹筒。
张锐轩说道:“就这样过十几天了就可以得到一竹筒的松脂,然后又重新割一次树皮,就又能有树脂流出,一斤松脂煤矿集团收购价十文。”
张锐轩计算过了,这些一棵松树一年产树脂价格在80文以上。不要小看80文,一亩松林可以达到400文以上,一个人能管理上百亩松林,光是松脂就能有每年就40两以上,还可以卖木材,比种田收益高多了。
永平府有很多野生大松树,可以不用种树就割松脂。
杜松顿时一亮,永平府铁务名下有很多山,山上也是有很多松树的,可以组织人割松脂。
蔡通心想,可以组织村民去割松脂,这样税收就有保证了。在这个商品不发达时代,有一个稳定的税源太重要了。
滦州有几百个衙役,每个月都需要开支,这些都是靠知州的收税能力。
蔡通看着自己带来师爷和牛捕头:“看清楚了吗?回去通知下去,每个村可以交松脂抵丁税,一斤松脂抵……。”蔡通做出一个五的手势,也就是五文。
牛捕头和师爷点点头,表示回去就通知下去。
到了中午了,张锐轩请大家吃了一顿饭,也没有什么好吃了,就是杀一头猪,还从水库内打了几条鱼,配了豆腐,还有几个时令蔬菜。
工匠也测试完成,非常高兴的跑了说道:“大人!这铁锭质地均匀,杂质极少,韧性与硬度兼得,相当于三十炼水平!”
话音未落,惊叹声此起彼伏,三十炼已经是非常好的铁了,三十炼是包钢法的一个专业词。将熟铁烧红切开一个大口子,放入生铁里面,然后开始锻打,折叠一次称之为一炼,非常耗费时间。
十炼就已经是可以做刀剑了,三十炼可以做铠甲了,百炼那是神兵利器。
汪直也是大喜,说道:“张小侯爷,你这次立大功了,老夫这就上书,今天五军都督府剩下的铁都有我们永平府包圆,这个铁拉到五军都督府,就是一两银子一斤。”
虽然说,张锐轩也有这个渠道买入五军都督府,不过既然汪直愿意去打通门路,张锐轩也是非常乐意的,五军都督府扯皮的事非常多,现在还是专注于生产就好了。
再说五军都督那些工匠也是生产武器,过几年就会被自己设计武器淘汰,现在先专心把产量搞上去。
最后张锐轩和汪直达成一致,800文出厂价,汪直最后和五军都督府达成多少价格不管,张锐轩不限量供应汪直。
同时张锐轩也派出人员到京城联系铁行,以900文的价格出售铁锭,不过大家更喜欢长条形的铁锭,张锐轩也是及时调整铸模。
八月是非常忙碌的一个月,张锐轩连收永平府13个炼铁厂,将原来的炉子全部拆除,改建200个新式高炉炼铁。
人员还精简了一半,精简下来的人都投入到营房建设中去。当然还有张锐轩心心念念的煤焦油化工里面。
不过煤焦油化工还是没有什么起色,煤焦油化工需要镍,钼这些贵金属,张锐轩还是没有多少头绪。
毕竟张锐轩学的是机械设计,制造,冶炼都是一知半解的,探矿找矿就是完全抓瞎了。
永平府确实完全动了起来,不止是滦州,整个永平府都在割松脂。甚至永平府周边几个县都在割松脂。
李福看着堆积如山的松脂和煤焦油又开始愁眉苦脸了,这个月钱是挣了不少,可是买了一堆毫无意义松脂。
汪直也是首次举起屠刀,永平府十三家原来的八品炼铁厂管事都被缉拿下狱,抄没家产。不但完成皇帝定的10万两任务,还挣了不少。
第57章 疯狂的铁 上
汪直大开杀戒,在引起了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是将永平府铁厂的木炭供应商全部一网打尽。虽然是十三个不入流的地方豪强,可是手段如此激进,今年的铁怎么办。
工部尚书曾健心中大怒,汪直这是把筷子伸到自己碗里来了。
严格算起来,炼铁厂也不是工部摊子,是五军都督府的,只是五军都督府经营不善,然后才给了工部经营。
曾健指示御史上书弹劾汪直和张锐轩横行乡里,民怨沸腾。要求革除汪直和张锐轩全部职务,由工部接手永平府煤铁集团。
可惜的是曾健不知道一个煤铁集团内部股权划分,朱佑樘的内务府才是占大股,内务府占了八成股。剩下的两成股为3万两银子,勋贵占2万两银子,周家和他几个盟友4千两,张锐轩只有6千两股本。
这些御史上书,朱佑樘都不以理会,留中不发。
九月十日早朝结束后,曾健指示下的工科给事中与北直录道的御史们,面见朱佑樘,以白简击佩,言辞激烈弹劾汪直、张锐轩“擅权乱政,戕害良善”。
奏章中不仅详述永平府十三豪强被诛之事,还有铁厂炼铁炉子被拆,导致军械短缺等细节铺陈于朝堂,直指汪直“借缉盗之名,行贪功之实”。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朱佑樘将弹劾奏章重重掷于案上,沉声道:“李卿,御史所言,铁厂停工致军械短缺,究竟是何缘故?”
兵部器械司郎中李泰朗声道:“陛下,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些御史所言纯属虚妄!”
李泰展开账簿,字迹工整的文书上密密麻麻记录着铁料往来,“自汪提督整顿永平府以来,这数月间运抵的铁料,不仅数量比往年同期多出三成,且皆是三十炼精铁,还有部分都是五十炼精铁,实乃历年最佳!
也是北直录各府铁厂最佳之铁料,臣建议停办其他各府铁厂,以后由永平府铁厂全部供应。”
器械司郎中李泰趋前一步,激动道:“陛下明察!臣每日核验铁料,这批新铁锻造的箭矢破甲能力提升显着,刀枪刃口更是锋利数倍。如今武库内军械充盈,足够卫戍京师与九边重镇半年之需!”
李泰从袖中抽出一封密函,“这是宣大总兵的加急文书,特意夸赞新到军械精良,恳请增拨装备。”
朱佑樘指尖叩击龙案,目光扫过奏章中“军械短缺”四字,冷笑出声:“不知曾爱卿有何话说。”
曾健额角沁出冷汗,却仍强撑着跪伏在地,颤声道:“陛下,即便铁料一时充裕,汪直草菅人命、拆毁炉窑之举,亦不合大明律!此等酷吏若不惩处,恐寒天下百姓之心!”
话音未落,文华殿大学士谢迁突然出列,手中捧着一沓文书:“陛下,臣近日收到永平府官员联名禀帖,皆言铁厂经营规范,童叟无欺。”
张锐轩收购松脂,给了永平府增加收入的机会,尤其是钢铁集团月例都是足额发放的,这就给市场注入一股资金,促进商品经济,经济一流转,税收就多了,这些地方官员自然就愿意给张锐轩的煤铁集团说好话。
乾清宫内气氛骤然凝滞,朱佑樘忽而起身,龙袍扫过案几,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曾健:“曾尚书,朕问你,去年永平府的铁厂亏损几何?”
曾健喉结滚动,不敢直视朱佑樘目光:“回陛下,……约二十万两。”
“好个二十万两!”朱佑樘突然大笑,笑声中带着森冷,“如今张锐轩,汪直到任三月,不仅扭亏为盈,还上缴十万两盈余!爱卿如何解释!”言罢,朱佑樘猛地将案上弹劾奏章掷向曾健,纸张纷飞间,掠过曾健的额角重重磕在青砖上。
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捧着内帑账本缓步上前:“陛下,内务府账目显示,永平府铁厂新制精铁,已补足历年军械亏空精铁之数。”
曾健知道,这次算是工部完败了,曾健将杜松这个员外郎恨死了,这个杜松怎么回事,为什么奏折内不写清楚。
杜松只是说了,这个永平铁厂被张锐轩夺有了,拆除了原来炼铁炉,改用新式炉,现在经营大变样了,将来大有可为,能够生产非常优质的铁料。
曾健匍匐在地叩首道:“臣有罪,臣没有调查清楚,有负圣恩,请陛下责罚!”
朱佑樘内心非常高兴,这个张锐轩非常争气,炼出好铁,价格还便宜,狠狠打了工部的脸。当然还是张锐轩密折里面的钱更让朱佑樘高兴。
朱佑樘也是见好就收:“永平府的铁务以后工部就不用管了,朕的内帑会派专人去管理,以后就正式划拨到内务府了。”
曾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又重重叩首在地:“陛下!工部经营铁厂数十载,虽偶有疏漏,然其中人脉、匠户、经营之法皆沉淀已久。
内务府虽握股本,可铁务终究是朝廷命脉,关乎兵甲民生,岂容内臣插手!汪直一介阉人,张锐轩也是外戚之家,骤然掌此要职,不符合朝廷法度!”
曾健撑起颤抖的身躯,声音愈发急切:“陛下明鉴!如今铁料看似充裕,可汪直肆意诛杀豪强,已断了木炭、铁矿之旧路。
新式炉窑虽出精铁,却不知其根基是否稳固。一旦原料供应生变,或匠户技艺难继,届时军械短缺、边防空虚,谁来担此罪责?
工部愿退而求其次,只求陛下容臣协同内务府共管,必能取长补短,保铁务长远!”
乾清宫内死寂无声,唯有曾健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殿内回荡。
朱佑樘眯起双眼,寒芒闪过,忽然冷笑:“曾尚书这番话,倒像是在威胁朕?”
朱佑樘缓步走下台阶,龙靴踏在青砖上的声响如重锤敲击曾健心脏,“你说断了旧路?朕看是断了你工部的财路!”
曾健也是丝毫不惧:“陛下,臣句句在理,还请陛下应允。”
朱佑樘一挥衣袖,“退下吧!朕意已决,不复在言。”
谢迁连忙给曾健使眼色,曾健看到谢迁眼神,就跟着谢迁一起出来。
谢迁说道:“曾大人,如今张锐轩和汪直占了先机,他们有源源不断铁送来,陛下是不可能听你的。”
曾健说道:“还请阁老教我?”
“他们成也铁,败也铁。只要京城未来几个月铁价能上升,必然民怨沸腾,到时候他们想不下去都难?”谢迁拍了拍曾健的肩膀。
曾健闻言大喜:“多谢阁老指点迷津!”
第58章 疯狂的铁 中
曾健回到工部时,已经是是午后了。曾健在值房门口顿住脚步,对着廊下当值的小吏沉声道:“速传侍郎、各司郎中、员外郎,主事,半个时辰后到尚书房议事。”
尚书房内烛火渐次亮起,十二盏羊角灯将小叶檀木长案照得雪亮。
曾健解下玉带掷在案头,锦袍下摆扫过太师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陆续入内的属官。
工部左侍郎徐文渊察言观色,率先开口:“尚书大人,今日早朝之事……”
“都坐下!”曾健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泛起涟漪,“杜松!你先前呈的永平府铁厂密报,为何不说清楚?”
员外郎杜松扑通跪倒,官帽上的梁冠撞得青砖作响:“大人!卑职有罪,请大人责罚!”杜松也是张锐轩一开始拿下滦州铁厂时候上书的,后来忙于收割松脂挣钱,忘记这件事。
后来曾健回文询问的时候,杜松就不敢回信告诉实情,后来听到御史弹劾时候,杜松知道瞒不住了,就往京城工部赶,当面细说,没有想到还是晚了。
“疏忽?”曾健抓起案上弹劾奏章甩在地上,“如今工部颜面扫地,陛下要将铁务尽归内务府!你们可知,这不仅是丢了几百万两银子的事,更是断了咱们百年经营的根基!”
铁是渗透到了生活的各行各业,自从桑弘羊盐铁专营以来,盐铁就是朝廷的重中之重,工部丢了永平府铁务,布局就少了一环。
曾健深深看了杜松一眼:“没有用东西,还不给我滚回永平府,摸清他们炼铁规模。”
杜松听完,鞠了一躬后缓缓离开,杜松心想,还是永平府好,再弄一些银子,换一个位置,曾健这个老尚书太固执了,非要去和勋贵和内官碰,自己这样小身板可不愿意参与。一个员外郎而已,哪里敢去参与这个几百万银子生意。
杜松走后,众人面面相觑,空气凝滞如铁,营缮司郎中突然道:“大人,如今怎么办?大人可有良策”
曾健冷笑一声:“他们成也铁,败也铁。从明日起,北直隶、山东、南直隶各路铁商,全力囤积铁锭,推高京城铁价。”
“可……可这样一来,京城铁价必然暴涨,到时候农具价格上涨,影响生产呀!大人!”屯田司郎中脱口而出。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自己的那一点坛坛罐罐。”
“本大人就是要让它涨!”曾健猛地站起,袍角带翻案上铜鹤香炉,“铁价一涨,兵器铺、铁匠铺、车马行全都要闹起来。到时候民情汹汹,御史台的言官们还能坐得住?”
曾健抓起案上狼毫,笔尖蘸墨在羊皮纸上疾书,“另外,命宝源局放缓铸钱用铁,让市面上铁料愈发紧俏。”
屯田司郎中看向侍郎徐文渊露出祈求的眼神,仿佛在说大人,你老人家说句公道话,徐文渊示意稍安勿躁。
左侍郎徐文渊抚须沉吟:“大人高见。只是……那些铁商愿意听我们的吗?”
“囤积铁锭是需要很多银子的,这需要商人付出很大资金的。”
工部营缮司郎中说道:“这些商人都需要从我们营缮司接活,谅他们也不敢不从,谁要是敢不从,以后他们就别想着要接活。”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众人望着曾健扭曲的面容,忽觉这平日里端方持重的尚书,此刻倒像是红了眼的赌徒。
随着曾健掷笔在地的脆响,工部众人鱼贯而出,徐文渊嘴角露出一个邪魅微笑。
徐文渊拉住屯田司郎中,走到一边去接着商议。
工部四个司,尚书直接掌营缮司和虞衡司两个最肥的司。
左侍郎管屯田司是一个清水衙门。右侍郎管都水司是一个经常犯错的衙门。
都水司治理天下河流,就算是六百年后世界,各种机械水利设施齐上阵,治河都是大事,这个全靠人力时代,治河就看老天爷愿不愿给面子。
营缮司相当于后世住建局,管各种建筑营建,维修,虞衡司管各种器物制作。
第二天,京城的几个大商会接到工部传来话语,将京城铁价推高到每斤1.2两以上,外地铁锭一律不得入京。
晋商会长乔治,徽商会长胡雪峰,浙商会长华子文,还有苏商会长陆天鸣聚集在一起商议。
晋商会长乔治摩挲着手中的翡翠扳指,率先打破沉默:“工部要咱们囤铁抬价,这买卖看似暴利,实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张锐轩的永平铁厂源源不断出货,咱们硬扛能撑几时?”
徽商会长胡雪峰抚着山羊胡冷笑:“乔兄可有别的办法没有,若是和工部翻脸,以后工部营缮司的活就接不到了。”
胡雪峰故意拖长尾音,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如今曾尚书要铁价,咱们送便是,只要曾尚书拿回永平铁厂咱们配合就是了。抬高铁价,咱们也能挣一笔不是吗?以前想要抬高铁价,朝廷还不同意,如今有了工部背书怕什么?”
华子文也是笑道:“我说,诸位还在犹豫什么,好不容易工部给了一次挣钱的机会,岂有不抓住的道理。”
陆天鸣说道:“我们可以控制木炭进入永平府,没了木炭,看他张公子怎么炼铁。各位怕什么,我们大明的银子都在我们手里,还怕他一个张锐轩不成。”
这几个大商会里面银子合起来比大明国库里面还多。大明国库收实物为主,银子不多,其实还不够花,银子都流入民间商会手里。
张锐轩在滦州也收到徐文渊的暗示,心想,一群土包子,没有见过工业生产威力,还真以为自己生产的铁锭需要锻打。
也好,就让你们把银子全部掏出来,换一堆注定要贬值的铁锭,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工业的力量。
张锐轩叫来李福,在京城每个坊市开一个铁锭店,统一售卖,先一天出货50吨,每天组织一百辆新式马车车队,每辆马车半吨铁。从九月一日开始正式出售,定价900文一斤,每人限购50斤。一天就是4.5万两白银。
到了九月十日马车翻了一番,每天出货增加到了100吨,每天9万两。
不过每次到货都被抢购一空,几大商行负责人发现,这个永平府铁锭质量上好,运到南方就能大挣一笔,这个张锐轩还真是送财童子,这种上好五十炼铁,运到南方可以轻松达到1.5两银子一斤。
张锐轩通过琉璃工匠做出温度计,不过这种温度计还是不能用于炼铁,水银温度计最高也就300多度用于干馏煤焦油还差不多。只能通过颜色比对方法,经过统计比较出炉铁水亮度,炼铁工艺进一步提升,已经达到五十炼钢铁质量。
李福也按照张锐轩指示和京城各个勋贵通气了,不要囤铁,致以大家听不听就不在张锐轩考虑范围。
第59章 疯狂的铁 下
到了九月二十日,张锐轩继续加大出货量,每天出货了量达到400吨。即便是一天400吨也还没有达到张锐轩的极限,现在张锐轩煤铁集团每个月能够生产2万吨钢铁,而且虽然没够突破到4万吨,甚至是十万吨。
一天四百吨一个月才1.2万吨,到了十月底,几大商会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他们卖到南方的铁卖不动了,大明饥饿营销了一百年的市场已经饱和了。
五十炼铁虽然好,可是多了之后也没有人愿意买了。可是几大商会才反应过来,从北京运到南方,通过大运河运输也需要一个多月时间来回。
其实也就卖了十天高价,十天之后就不怎么卖的动,五十炼铁虽然好,可是也就是公子哥做个宝剑玩一下,谁也没有造反的心思,要那么多五十炼铁做什么。
可是几个大商已经吃了尽相当大库存了。
张锐轩决定降价,十一月一日开始每天出货了量涨到500吨,每斤下调到700文。
几大商会手里已经屯了1.2万吨铁,一斤下调200文就要亏240万两银子,也是无人如何也不能接受。
乔治、胡雪峰,华子文,陆天鸣几个人心想五十炼铁就是一两银子以上价格,这是大明百年以来非常坚挺的价格,完全没有问题。只是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卖不动?已经主动降低到了一两银子还是卖不动。
其实,那些客户也知道京城动静,也开始观望了,还有就是大量北铁难运导致南方铁厂降低价格,这些铁虽然没有五十炼铁的质量好,可是价格便宜,很多地方还是可以用的。
尤其是大量出货,导致南方坐地客商也警觉起来,发现几个大行商卖了1.5两坑了他们,更是开始关注京城价格和抵制起来。
张锐轩700文价格一出,更是几天时间就到了南方传遍了,大家都开始观望了。
到了十二月时候张锐轩更是价格降到500文,出货了量涨到600吨每天。
几大商会只能咬牙切齿坚持,整整好几年的利润全部张锐轩压榨走了。几大商会发现自己攒的银子,全部换成铁。地窖中银子都挖出来。
张锐轩开始放出假消息,这些铁其实不是炼铁厂生产的,是矿场挖到的陨铁,明年将恢复每天供货50吨。
到了年底一算账,已经盈利了两千多万银子,二十万工人和工匠每人额外发五两银子过年。
然后解银一千万两入了皇帝的内帑,朱佑樘都惊呆了,大明就没有这么富有过,竟然有了一千万两银子。
不过这么大笔银子入内帑根本瞒不过人,很快内阁和五军都督府都来请银清理欠薪和欠饷。
朱佑樘发现自己银子来的快去的更快,短短几天一千万两银子就被官员的欠薪和京营官兵的欠饷全部划走了,不但如此,还有几百万的欠饷挂在帐上。
乾清宫暖阁内,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朱佑樘眉间的阴霾。
朱佑樘摩挲着内帑账本上的数字,目光落在张锐轩与汪直身上,忽而苦笑:“朕原以为一千万两能解燃眉之急,不想不过几日便空了库房。
去年京营欠饷三百万,今年工部积欠匠人工钱又添两百万,照这般下去,朕的内帑倒成了无底洞。”
汪直垂首躬身,锦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陛下,这些本该是六部国库负担,六部尚书和内阁大臣不思来源截流,就盯着陛下内帑,非为臣之道也。”
朱佑樘听完后觉得没有什么新意,无非就是内官和朝臣斗来斗去,朱佑樘性格腼腆,没有那么好斗,还是想要维持一个安定的局面。
朱佑樘看向张锐轩,想看看张锐轩有没有什么新意。不知道为什么,大病一场之后张锐轩给朱佑樘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非常有灵性。
张锐轩要是知道朱佑樘的想法,会说:“当然不一样,人都换了一个芯子能一样嘛,可惜穿越者的身份不能暴露。”
张锐轩看见皇帝看向自己说道:“臣以为该修路了?”
“修路?”
朱佑樘不懂,汪直也不懂,这个和修路有什么关系。
“愿闻其详?”
“陛下,当年杨广三征高句丽不成,到了太宗时候战而胜之,除了太宗能力强过杨广外,大运河的开通也是一个原因。
物资从南方调运到北方都要依靠这条运河,这条运河是帝国的命脉。
究其原因就是,水运便宜,快捷,损耗少,可是如今这条运河已经越来越难控制了,必须要有取代之法。”
朱佑樘皱了皱眉头,“大运河的重要性是无可比拟的,这是帝国的生命线,动不得。”
张锐轩也看出来朱佑樘的顾虑,说道:“陛下,可以修一条路进行验证一下。
京师距离滦州悦三百里,臣计划用炼铁之后的铁渣加松脂还有煤焦油残渣铺设一条路,然后铺设铁轨。
试试运载能力和成本,若是滦州煤炭能够运输入京师,那么将大大改善京师状况。”
后世铁轨用碎石和枕木那时因为有蒸汽机,现在蒸汽机还没有,只能是用马拉,马拉不能用碎石,还是铺柏油好,后世高铁也是铺柏油。
朱佑樘神色微动,俯身凝视舆图上京师与滦州的连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头镇纸:“用铁渣、松脂铺路?听着倒是新奇,可马拉铁轨……能比大车走官道快上几分?”
“陛下!寻常马车颠簸损耗大,日行不过五、六十里,且载重有限。臣设计的‘铁轮车’以精铁为轮,嵌于双轨之上,所需马力骤减。经臣在永平试验,两匹健马便能拉动几千斤重物,速度比寻常马车快三成,一马可以抵五马使用”
其实张锐轩并不没有试验,不过倒是在研究蒸汽机。毕竟有了车床加工蒸汽机并不难,难得是蒸汽机的密封圈。
朱佑樘突然轻笑出声:“你这想法很好,先干起来,朕会下旨让地方官员配合起来。”
张锐轩叩首在地:“陛下英明,臣等告退!”
张锐轩拉着汪直走出乾清宫。
朱佑樘笑了笑,突然发现自己本来是诏见这小子来要钱的,怎么突然绕到修路上去了,不过晚上朱佑樘还是收到新解入内帑200万银子,总算是可以过来一个肥年了。
不过几大商会发现京师今年的人都有钱了,消费意愿大增,大批银子又回来了,赶紧将囤积其他生活物资售卖出去,回笼资金。
加上张锐轩放出假消息,又信心十足,只要张锐轩的货不能持久,他们手里的铁可以慢慢出,不会坏,那么囤银子和囤铁都是一样的。
只等正月十五元宵一过开市,再和张锐轩斗一场。
第60章 大明第一寡头公司 上
出京半年,张锐轩终于回归张府。
刘蓉带着两个儿子回到阔别已久家里,张锐轩放了刘蓉的假。
张锐轩踏着青砖穿过垂花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恍惚间竟像回到了幼时下学归来的光景。
正厅的紫檀木屏风后转出一抹月白裙裾,母亲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步伐轻晃,眼角的细纹里盛满温柔:轩儿。
张锐轩喉头骤然发紧,喉头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记忆里母亲总是端坐在花梨木太师椅上,此刻却踉跄着朝他奔来,袖口绣的并蒂莲扫过案上青瓷,震得盏中茶汤泛起涟漪。
让娘好好看看。张夫人颤抖着抚过张锐轩肩头,眼眶瞬间红透,“我儿长高了,也能独挡一面了。”
张夫人突然哽住,用帕子按住唇,像怕哭出声惊了这重逢的静。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张锐轩就被父亲张和龄叫走了。
父子见面之后,气氛有些冷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和龄率先开口说道:“你的那个土豆,红薯还有玉米不错,都丰收了,就是味道不怎么样?偶尔吃一吃还可以?长期吃不如小麦粉口感好吃。”
张锐轩垂眸望着父亲案头新裁的宣纸,墨迹未干的耕读传家四字苍劲有力。
张锐轩斟酌一下说道:父亲,这些作物虽然口感粗粝,却胜在耐旱高产。却是流民的救命之粮,我们这样勋贵人家确实不需要。不过朝廷却非常需要,不如进献给皇上,推广开广开来的,也是救民水火一件大功劳。”
张和龄的手指重重叩击着太师椅扶手,案头的镇纸随之轻颤:“这件事你不用管了,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张和龄已经打定主意了,来年就找这个皇帝姐夫要来京城周边所有的荒坡地,招募流民开始大量种植,到时候卖给底层老百姓,也能大挣一笔。
张和龄又说道:“你打算如何还这些勋贵的钱?”
“父亲,那不是借的钱,是股本,股本是不用还的,只要给分红就好了。”
“打算分多少红?”
“内务府占了八成股,分了一千两百万两,按照比例,勋贵们可以分三百万两。”按照后世股份制玩法,就是三百万。
这将是大明勋贵最成功的一次投资,年初的三万股本,到年尾获得三百万两分红,一百倍的回报。
张和龄简直不敢想要自己耳朵,眼睛瞪的老直了:“多少?”
“三百万两?”就算是分了三百万,煤铁集团还是有将近一千万两在账上,不需要交锐的日子真的是好,真的是挣钱。
这不是挣钱,是完全在抢钱,抢商行的钱,张锐轩心里也是非常感谢几大商会刷的银子。
张和龄猛地起身,太师椅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声响,震得案头砚台里的墨汁都泛起涟漪。三、三百万两?
张和龄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死死攥住桌沿,像是要从这檀木纹理里确认儿子话语的真实性,“三万两本金翻了百倍?这比国库一年赋税还……”
话音戛然而止,张和龄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鹰,“不行,今年不要分这么多。”
张和龄沉思一会说道:“这件事你听爹的,每家给了多少银子,就回多少银子,剩下的算入股本之中去。”
张和龄知道,如今的大明国库可没有多少钱,要是分三百万两银子,那些御史文官决定要疯狂,财帛动人心,这可是三百万两银子。
张锐轩想了一下,点点头,“就依父亲的,明天孩儿去找找徐大哥他们,把今年的分红发下去,也算是了结了这件事!”
张和龄挥挥手,“去吧!去休息吧!”张和龄也需要平复一下,这个消息太震撼了。
第二天中午,大明煤铁集团的第一次股东大会,在京城最大一家酒楼召开。京城30家勋贵代表还有周家等几个后妃家族都派代表参加。
张锐轩看着大明这些顶级权贵说道:“今天是一个非常高兴的日子,过去的这一年,依靠大家努力,我们挣钱了,挣了很多钱,这是集团分红方案。
集团决定增资到300万,同时派发分红三万银子。”
现在将你们原来入资凭证拿出来,我们更换新的入资凭证。三年后要是谁想要退股,集团出资赎回。”
周成嚷嚷道:“不行,我们周家不接受,我们要求全部分红。”周成心想挣了三百万,当然是分三百万。
增资什么的老子不懂,再说你张锐轩既然三万两银子能够挣三百万,就应该分三百万,老子出资了二千两就应该分到二十万,别想拿二千两糊弄人。
这个大明煤铁集团是三万两银子,还是三百万两银子股本他有区别吗?
满座勋贵面面相觑,有人微微皱眉,有人若有所思。
定国公府的徐光左轻咳一声,折扇敲着扶手道:“张老弟既然提出增资,自有其道理,周老弟若是不愿意,你就退股吧!定国公府做主了,你拿走二十万银子,以后集团和你没有关系了。”
周成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指着徐光左的手都在发抖:“徐国公!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这煤铁集团当初可是我周家第一个注资的!现在挣了钱就想把我踢出去?”
周成猛地转身面向其他勋贵,眼中满是激愤,“各位!这些钱都是我们投资应得的,为什么要扩大股本。”
周成也跟着几大商会囤积铁锭,亏了很多钱,急需要这笔钱来填补亏空。
满堂勋贵交头接耳,气氛愈发紧张。成国公府的朱能轻捋胡须,慢条斯理道:“周公子不要急,这是大家一致同意了的,你回去问一问你爷爷就清楚了!”
周成没有办法了,只得乖乖坐下来,接受这个方案。
与此同时,内阁大学士杨廷和,李东阳,还有谢迁也坐在一起商议。
杨廷和说道:“这个大明煤铁集团挣钱能力太强了,必须纳入朝廷的管控之中。”
李东阳眉头紧皱:“哪有那么容易,年初才同意得内帑和国库分开,这个煤铁集团归了陛下内帑,哪有那么容易拿出来。最后头疼的是京师的勋贵都参与进去了。”
谢迁也说道:“还是先让曾健工部先动起来吧!同时可以让户部也动起来,明年该收税收。”
一开始大家都没有当回事,自然是放过了。如今既然挣了钱,税收不能少。
第61章 大明第一寡头公司 中
周成气呼呼地跨进周府大门,石狮子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正厅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却听不出半分往日的悦耳,倒像是在嘲笑他在股东大会上的狼狈。
周成要了一杯奶茶,压了压心头火气,平日里甘甜的奶茶,今日却感觉很腥。周成皱了皱眉头说道:“你们是不是拿牛羊奶在糊弄本少爷。”
丫鬟红翠连忙跪地说道:“少爷,不可能,是奴婢亲自看着挤的。”
“那就多用点药材,不要怕花钱。”周成一脚踹翻丫鬟红翠,“没有用东西,连你也敢顶嘴,爷说一句你就顶一句。”
这一脚虽然没有用力,可是红翠却是非常伤心,蜷在地上啜泣。
周成只感觉一阵烦躁,看也不看红翠,丢下一块碎银子,直奔祖父庆云侯周受的书房而去。
书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周受手中的狼毫一抖,宣纸上的墨迹顿时晕开一片。
“何人如此大胆,敢让我们成儿生气,拉下去打一顿,发配到庄子里去?”周受目光扫过孙子涨红的脸和凌乱的衣冠。
“爷爷!您得给我做主!”周成“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那煤铁集团明明能分三百万两银子,张锐轩却非要增资,徐光左那老小子仗势欺人,还想赶我周家出局!”
周成攥紧拳头,“我周家可是最早注资的,凭什么要受这窝囊气?”
周受的眉头皱成个“川”字,手中的镇纸落在案上:“定国公是勋贵之首,如今煤铁集团牵扯众多,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当那分红是能轻易拿到手的?”
“可……可那是二十万两银子!”周成梗着脖子,“爷爷,您不知道,孙儿前些日子囤铁锭亏了不少,急需这笔钱周转啊!”
“糊涂!”周受猛地起身,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增资是必须的,我们家二千两投入,现在却占股二十万,可以阻挡新人加入分红,否则新人加入一万两该给多少股。你不要只看眼前利益。”
这也是张锐轩给这些掌的信中说的,今年必然会挡不住其他勋贵入股,只有增加股本,才能防止被稀释股本。
周成咬着下唇,眼中满是不甘:“那我们周家就这么忍气吞声?”
周受缓缓坐下,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沉得像块铁:“忍?你以为周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意气用事?且先按兵不动,等摸清陛下和内阁的态度再说。
记住,在这朝堂之上,活得久的,从来不是最能闹的。”
弘治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内阁首辅杨廷和,次辅李东阳,大学士谢迁,司礼监掌印怀恩,户部侍郎陈清召开御前会议。
陈清上书大明国库空虚,请求对大明煤铁集团开征商税。
这也是大明的特点,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帝不能决,请张锐轩入宫商议。
此时张锐轩正在张府调戏一下自己几个侍女。这几个月在开平一直忙事业,都没有时间关注一下。
不知不觉这些女人都长高不少,一个个都开始小何露出尖尖角。
九个珠战站成一排,张锐轩蒙着眼睛开始摸人猜人游戏。
正当张锐轩蒙着眼睛,指尖刚触到一名侍女婴儿肥的脸蛋上,开始捏一捏,凑近闻一闻,这个我知道是宋意珠,张锐轩得意洋洋宣布。
宋意珠因为经常要带小弟,身上有一股奶香味,这是掩盖不了,张锐轩解下手帕。
宋意珠瞪着张锐轩,心想:“少爷刚刚绝对是故意的,这个小色胚。”不过宋意珠却没有什么动作,经过赤珠半年的训练。
宋意珠早就没有当初野性了,有的只是对少爷的服从,心里还有一点小得意。
在其他侍女的起哄下,宋意珠踮起脚尖在张锐轩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飞快的跑开了,大家开心的笑了起来。
张锐轩再次蒙上眼睛,口里说道:“我们再来,你们竟然怀疑少爷我的能力,今天非要让你们见识见识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气喘吁吁地推开房门:“少爷!陛下急召!内阁、司礼监还有户部的大人都在乾清宫等着少爷呢!”
“宫里大人正在前厅等着呢?”
张锐轩猛地扯下蒙眼的布条,侍女们慌乱退到角落,鬓发散乱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张锐轩皱眉整理好衣襟,心头却暗自警惕户部,自己和户部没有打交道,看来是打秋风来了。这也是朝里有人的好处,传旨中官直接就告诉你哪些人参与了,这样就可以有所准备,不至于到时候抓瞎。
一路上,传旨中官主动说道:“小张大人,奴婢们听说,这次是针对这个煤铁集团的,小张大人可要做好准备。”
张锐轩最后解银二百万两让皇宫宦官和宫女们过了一个肥年。大明宦官和宫女非常多,好几万人,欠薪也是常态。
张锐轩踏入乾清宫时,殿内气氛凝重。杨廷和板着脸坐在御阶下左旁,李东阳捻着胡须坐在御阶下右旁,怀恩站在朱佑樘御坐右后,垂眸把玩着手中的念珠,朱厚照坐在御坐左前方,谢迁坐在李东阳下首,唯有户部侍郎陈清捧着奏折,低头面对着皇帝。
朱厚照看见张锐轩进来,对着张锐轩扮了一个鬼脸。朱厚照有点好奇,是什么让自己这个表弟变得这么能干了。同时又有点好奇张锐轩怎么应对这次危机。
“张卿家,陈侍郎提议对煤铁集团征税,爱卿怎么看?”弘治皇帝揉着眉心,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征税?不知道陈大人怎么一个征收法。”为国纳税,张锐轩其实不反对,只是现在这个时代,征收不得法,到处吃拿卡要,钱都被地方官吏贪污了,朝廷却担了恶名根本认同。
陈清闻言大喜,陈清最怕的就是一口拒绝,这里面有皇帝份儿,其他也是勋贵入股,在大明,涉及勋贵最麻烦,涉及皇权就更麻烦。
陈清清了清嗓子,“朝廷纳税自然是按章而行,大明律,正税三十税一,其他城门,关卡不一而足,由地方布政使,知府和知县视情况而决。”
“陈大人,下官认为如此不妥,内务府堂堂皇家公司,被地方层层加码,如何体现皇恩浩荡。”张锐轩才不愿意这样搞,工业化就是要破除地方关卡,才能发展经济。
第62章 大明第一寡头公司 下
陈清说道:“不知小张大人有什么高见,愿闻其详!”陈清就不相信自己等人用了千百年收税体系,张锐轩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见地。
历朝历代无不最后死于财政崩溃,就是收不上税了,到手的钱没有愿意吐出来。
其实明朝崩于税收主要是一个运力不行,运力不行生产和消费就会脱节,中间环节消耗太多,还有就是明朝还是农税和人头税为主,商税太少。
作为一个穿越人士,见识过现代企业运行的人,张锐轩有太多的经验可以利用。
张锐轩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继续说道:“其实西方国家有一制度,股份有限公司制度,商人要做开公司做生意,首先缴纳一笔钱到户部,这个就是注册资金制度。
然后,从户部领申领税票,标明出厂批次和数量,发往目的地,运输企业凭此票通行全国,最后由地方官员收回税票,同户部结算税银。
这样大集团凭此票据通行全国关卡,税金直接入户部库房,税收就定十税一,各位大人以为如何。”
张锐轩想来后世的增值税差不多就是这套流程。当然后世还有进项和出项充抵问题,可是现在大明都是初级产品,没有后世那种复杂东西工厂间流转。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微风中摇曳。
陈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张大人莫不是在说梦话?商贾向来视税银如虎狼,怎会主动往户部送钱?更何况,税票通行全国,沿途关卡皆成虚设,这让地方衙门如何自处?”
不过杨廷和,李东阳和谢迁都发现其中便利之处,这些只要抓住一个大集团,不愁没有钱。
“关卡改为察验户部签发的税票文书。大明煤铁集团愿意做第一个企业进行试运行。弘治十七年开始,户部可以派一个主事常驻永平府铁务集团。”不知道各位以为如何。
张锐轩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神色各异。杨廷和抚着胡须微微颔首,李东阳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而谢迁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张锐轩,似在评估这提议背后的利弊。
陈清有些难以置信,都说是善财难舍,这个张锐轩怎么就不一样,反而还主动加税,这是有什么陷阱。
陈清看向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李东阳大人,希望李东阳给一个主意。
李东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在喉间打转时,已将利弊权衡了个通透。指尖摩挲着盏沿暗纹,缓缓开口:“小张大人的法子,倒是让老夫想起洪武年间推行的茶盐引制度。”
这话一出,殿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稍有松动,陈清如获救命稻草般挺直腰板。
“只是茶盐引终究是朝廷专营,”李东阳话锋一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张锐轩,“如今将税权与商贾共分,又如何确保朝廷始终握有主导?”
李东阳抬手示意陈清稍安勿躁,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且永平府铁务集团若试行,其他商帮必要求同等待遇,届时户部派驻人手是否充足?税票查验的细则又该如何制定?”
“李阁老此言差矣,此举不是共分税权,是税收前置,按照工坊产品出工坊就收取税收,确保朝廷优先制度。”张锐轩解释道。
李东阳想了想,继续说道:“那些城里的小商小贩怎么办,朝廷哪有如此多人手去管理。”
“小商小贩直接按月定额征收即可,现在店面大小,经营的品类,他们到户部注册为个体工商户。”这个都是后世成熟的经验,张锐轩也是非常清楚。
陈清又接着说道:“要是有人漏税,逃税又该如何?”
“水至清则无鱼,这就看各位大人的手段如何了。”对于这种技术层面的事,张锐轩并不讨论。
朱佑樘最后说道:“各位爱卿回去,商议一下,拿出一个陈条出来,张锐轩留一下,散朝。”
“为什么要让户部他们插一手!”朱佑樘有点想不通,让朝廷插手进来自己这不是抢走了很多自己的钱。
“陛下,朝廷插去进来也好,这个集团太大了,微臣害怕自己把握不住,各位大人也是公中体国的高洁之士,有他们掌握一下方向也好。”张锐轩并不反对照章纳税,作为掌握了先进生产力的人,即便是纳锐也是暴利的行业。
而且想要改造这个社会,还必须将这些官僚纳入进来才好,当然这些也不能对朱佑樘说。
朱佑樘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说话,挥了挥手,示意张锐轩退下。
朱厚照问道:“父皇为何又不再言语了。”
“算了,总是一个小小的人,不能奢求太多了,这个天下终归是我们朱家天下。”破局之路还是非常漫长,不可能一蹴而就。
朱佑樘摸了摸朱厚照头:“皇儿,做皇帝难,做一个好皇帝更难。”
朱佑樘也不知道这一步跨出之后,大明会怎么样,真的会有商人愿意走出这一步吗?
张锐轩走出大殿之后,李东阳拉住张锐轩说道:“现在这里没有陛下了,本堂想知道你小子真实想法。”
李东阳也不相信张锐轩有这么乖,愿意交税,按照以往经验,张家小子可是无理也要搅三分的,这次还主动交税。
张锐轩望着李东阳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心中暗自思忖,这位老狐狸既然单独留下自己,必然不会轻易被几句冠冕堂皇的话糊弄过去。
张锐轩微微一笑,拱手道:“李师父,我和你不同,我是勋贵,与国同休的勋贵,有利于朝廷的事,小子都愿意去尝试。”
“日久见人心,李阁老以后会明白的。”张锐轩挣脱开李东阳,朝着午门而去。
李东阳望着张锐轩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手中的折扇不自觉地轻敲掌心。暮色将李东阳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廊下蟠龙柱的阴影交织在一起,恍若一幅诡谲的水墨。
见惯了朝堂之上推诿扯皮,李东阳还是有点不习惯这种直白,李东阳心想,你若是能够保持这个赤子之心,老夫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保你平安。
寿宁侯张府
张锐轩踏入自己小院,气氛有些凝重,绿珠有些躲着张锐轩。
张锐轩问道:“怎么回事?本少爷才出去一会,怎么就大变样了?绿珠!你手放在袖子里面做甚。”
第63章 工商执照
抽出绿珠的手,看了一眼,“这是谁打的,谁这么大胆,我的丫头都敢打?”张锐轩暴怒。“我给你们讨回公道!”
金珠平静的说道:“夫人打的,少爷要去夫人那里讨回公道吗?”
张锐轩猛地一滞,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才哑声道:“母亲为何发这么大火?”
金珠垂眸盯着裙角的褶皱,声音像浸了冰水般凉薄:“还不是少爷白天胡闹!夫人说绿珠作为院内管事,任由少爷胡闹,带坏了少爷。少爷以后还是收一收性子吧!”
“还有谁被打了?”张锐轩继续问道。
“还有赤珠姐姐和绿珠一样都被打了二十下手板,意珠妹妹最惨,被打了二十大板,正躺在榻上。”金珠说完也是泪珠子巴巴往下掉。
“那去请个大夫吧!”张锐轩知道这是冲着刘蓉一家来的,看来母亲对刘蓉一家意见还是很大。
“夫人不让请大夫,说是让宋意珠反省一下,张家融不下这等狐媚子行为?”金珠继续平静的说道。
“夫人怎么会知道我们上午在干什么?说,你们今天谁去告的密。”张锐轩召集九个珠在一起。
八个丫鬟齐刷刷跪在青砖地上,烛火在她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宋意珠屁股上满是打板子后青紫的淤痕,根本起不来。
“你们都是一个院子里面的,团结知不知道,团结最重要!”张锐轩呵斥道。
绿珠也是恶狠狠的说道:“这次要是被我知道谁干的,我非要扒了她的皮不可!”绿珠还是第一次被打。
金珠听到绿珠话,内心一颤,看来这次有点玩大了,千万不能让绿珠知道是自己告的密,金珠也是没有办法,少爷不怎么和自己亲近,绿珠又一直霸占着少爷,最近刘蓉又崛起。
可惜大家都在关心意珠绿珠还有赤珠三个人伤势,没有留意到金珠异常。
张锐轩想了想,后世有没有什么治棒伤的特效药,有了。“青珠,去厨房要几个生鸭蛋来,绿珠,我们在开平屯炼的那坛子药放在哪里!”
青珠闻言去厨房要去了,绿珠有些疑惑:“少爷,哪个毒药能用吗?”
原来,那个青霉素炼制好了之后,张锐轩为了测试浓度,买了一批小乳猪,喂给猪吃,逐步加大量,最后把猪毒死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个时代可没有测浓度的设备,张锐轩这土法提炼出来青霉素溶液,加入面粉搓成大小一样的丸子。
张锐轩取出十五个丸子,一人分了五个,“把它吃了吧!”
绿珠和赤珠捏着那白色的丸子,指尖微微发颤:“少爷,这......这真能治伤?”
绿珠接着说道:“少爷不会是不要我们了吧!想要杀人灭口!”作为亲眼看了小猪死亡的参与者,绿珠对这个白色小丸子是非常恐惧的,一直认为它是毒药,尽管张锐轩一再解释它是治病的良药。
张锐轩说道:“行了,本少爷也吃五颗,证明它不是毒药,总可以吧!你个无知小丫头,有眼不识金香玉。”
绿珠猛然扑上前,死死攥住张锐轩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少爷!您是张家的主心骨,万金之躯怎能冒险!”
绿珠眼眶通红,泪水扑簌簌砸在张锐轩手背,“绿珠这条贱命是少爷给的,就是拿一百个绿珠去换您平安,也值当!”
说着,绿珠抢过张锐轩掌心的丸子,仰头囫囵吞下,喉结剧烈滚动间,还不忘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瞧,绿珠这不是好好的......。”
绿珠像是一个上刑场的勇士,赤珠和意珠也吃了下去。
青珠这个时候也拿了一篮子鸭蛋前来。张锐轩指挥青珠,敲碎鸭蛋,取出蛋清,涂在意珠的棒伤处。
意珠脸色,额头汗珠不断的冒了出来,牙齿咬的嘎嘎作响,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抓起张锐轩的胳膊,一口咬在张锐轩胳膊上,双眼瞪的圆鼓鼓的。
张锐轩疼得闷哼一声,却一动未动,任由意珠咬着,鲜血顺着齿痕渗出,在月白色衣袖上晕开深色的花。
绿珠惊呼一声,“你放开少爷!”用红肿的手去推意珠,疼的只打哆嗦又缩了回来。
其他几个丫头也是乱成一团,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掰开意珠嘴巴。
橙珠拿起撬开意珠的舍板就想想要打人,张锐轩即时喝止:“算了,她也是遭了无妄之灾,别打她了。”
金珠掀开张锐轩袖子,露出两排牙印,有的地方都破皮了,非常心疼,恶狠狠的瞪着意珠,心想果然是野性难训,有些埋怨起赤珠来,半年了,训一个丫头都训不成,活该被打,想到这里心里负罪感小了不少。
“今天这个事,不要传出去,传出去了,把你们全部送庄子里去。”张锐轩不想多生事端。
橙珠拿出一个长条丝绸来给张锐轩包扎一下,这是张锐轩在矿上传授的包扎技巧,受伤的矿工都是这么包扎的。
张锐轩对宋意珠说道:“我娘亲打了你一顿,你也咬了我一口,算是扯平了。”
晚上时候,张锐轩躺在大床上,绿珠躺在大床外间小隔间内。
“疼不疼,小丫头?”
绿珠声音带着哭腔:“该问这话的是奴婢问才对,奴婢皮糙肉厚的,不疼。少爷金贵的身体,以后离那个野丫头远一点!”
“傻丫头,都肿成两个馒头了,还不疼,疼就哭出来吧!没有人笑话你!”
绿珠别过脸去,倔强地抹了把眼泪,却不小心碰到手心,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这一夜,院子气氛都比较压抑,第二天张锐轩又去拜访了这些勋贵股东,给他们一一解释一下,注册资金的问题。
不过这个时代终究还是皇权最大,理解也要执行,不理解还是要执行。
就这样在十二月二十九最后,弘治十六年各部封关的最后一天,三百万两银子入了户部,大明的第一张工商执照新鲜出炉。注册资金1500万两,实缴1500万两。其中300万两银子,永平府煤铁勘探和采集权作价1200万两,编号:大明矿00000001。
第64章 钼矿
几天时间,绿珠也好了,小手也恢复如初了,赤珠也好了。意珠还没有,不过伤口也愈合了,消肿了,只是走路还不太行。
一却又恢复正常了,张锐轩也去警告了一下那几个行刑的婆子,下次再敢真打,就扒了她们皮。
其实府里行刑也不是每次都打的这么狠,能够打板子的人都是有手艺的。
张锐轩是散官,不用每天上朝,大明官方休假一年一开始只有三天,新年一天,建国日一天,太祖皇帝生日一天,后来加了太宗皇帝一天,和万寿帝君(当朝陛下)一天,就五天假。
实际上整个春节十五之前都是不奏事的半放假。
正月初一
张家全家人齐聚一堂,开始祭祖,张锐轩作为寿宁侯嫡长子,奉香献宝,好不热闹。张家人还真不少,只是两个侯爷子嗣单薄,只有张锐轩这么一根独苗。
其他黑压压一大片,好几十个人,张锐伯也在人群之中,看着张锐轩。小小年纪就已经有着不一样的少年老成。
张季龄也是不断的夸赞着张锐轩,张和龄也是十分得意,拍了拍张季龄的肩膀:“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你好好做官,将来前途也是少不了的。”
张延龄作为从祭,也是春风得意,经过多年耕耘,张延龄夫人肚子终于有动静了。
张延龄大声宣布:所有的张家后辈都有赏钱。
到了初十,大明户部终于弄出一个公司法案。开始张贴公布,因为不是强制执行,只是给了一个参考,不过还是没有商会愿意去执行,大家依然还是我行我素,还没有体会到货通天下的便利。
几家商会通过过年的期间的物资售卖,竟然回笼了大部分资金,加上张锐轩放出谣言,心中信心满满。
以前烂在仓库里面备荒粮食这次全部拿出来在京城售卖,京城一时之间粮价和柴价都降了不少。
张锐轩还是心心念念的贵金属镍矿和钼矿。镍矿基本上都是铜矿伴生矿,是镍矿和铜矿石长的差不多,古代经常被工匠误认为是铜矿,看来要去找工部合作一下。
钼矿?张锐轩依稀记得大明将钼矿当做一种墨在卖,钼矿是黑色金属光泽的石膏妆,是水墨画的常用墨。
张锐轩带着金岩穿过京城熙攘的街巷,最终在东四一条街口停住脚步,这是文房四宝一条街。
张锐轩穿着朴素,打扮成为一个落地童生模样,金岩穿一身破旧不堪衣服,浑身不自在,金岩就没有穿过如此破旧不堪衣服。
一见去了好几家都是松烟墨,并没有想要的钼矿。
两个人再次走进一家“慕苍斋”的墨宝店,金岩有些埋怨道:“公子,墨不多是一样的墨,能够写字就成。”
张锐轩小声说道:“墨都是好墨,可是公子我囊中羞涩。”
金岩心想,作为大明最有钱的男人之一,你竟然说自己没有钱,不过老板交代的事还是要完成,金岩忍住笑意没有吭声。
张锐轩虽然声音小,可还是被店小二听到了。
店小二心想两个穷鬼还想维持面子,正好老板的儿子被人骗了,进了一批脂墨,就卖给你们了。当时江浙地区产一种黑石膏状的矿,和墨差不多,也能书写,经常被人加在徽墨里面卖给收购商。
这家店老板儿子第一次出门进货,就被人骗了,买了一百多斤脂墨,花了三十文一斤,一直压仓库里面好几年。来慕苍斋的都是老主顾,一直卖不出去。
店小二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笑,凑到张锐轩跟前道压低声音:“客官!正巧我们店里新进了一批好货!虽不是徽墨正宗,却也是江浙那边的稀罕物,写字作画一点不差,价格更是实惠!”
张锐轩也顿时来精神,“在哪里,我要先看货 。”
店小二说道:“客官,随我来!”三个人向店后面的库房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混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
墙角处,十几个油纸包裹的大布包堆得老高,店小二费力地搬下一包,扯开油纸,露出灰黑色的块状物,表面泛着金属光泽,正是张锐轩心心念念的钼矿制成的脂墨。
“您瞧这成色!”店小二用指甲刮下些粉末,“黑亮黑亮的,写在宣纸上墨色沉稳,绝不洇染!”
小二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这批墨原是给宫里制笺局备的,多了些存货才拿出来卖。往常要五十文一斤,看您二位是实在人,三十文一斤,再送您两支羊毫笔!”
金岩听得直皱眉,正要开口拆穿,张锐轩却抢先一步,指尖摩挲着矿石表面,故意露出惊喜神色:“竟有这等好物!只是……三十文还是太贵了些。”
张锐轩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在店小二眼前晃了晃,“我身上只有二两银子,能不能二两那些这些。”
小二顿时面露警惕,一次买一百斤,这个可是大手笔,难道这个是好东西。
张锐轩心想:坏了,太心急了,这个店小二起疑了。
张锐轩缓缓了说道:“实不相瞒,二两银子是我们书院的,我们书院需要大量墨,可是有出不起价格,就夫子就托学生出来购买。我们夫子丢不起这个人,这个时候我们书院的力夫。”张锐轩指着金岩说道。
金岩心想,我又成书院的力夫了,得了,少爷你开心就好,金岩展示一下自己的胳膊上肌肉,证明张锐轩所言非虚。
这个其实掌柜进来,听到两个人对话,说道:“卖,卖,二两就二两,这批货虽然是三两多进货来的,可是掌柜还是要买了它,看着就心痛。”
掌柜说完拿走张锐轩的银子,说道,“小二,帮忙搬一下,生怕张锐轩会反悔一样的。”
其实正常脂墨进价一百多斤也就几百文钱,卖二两就挣了好多。
装完车之后,张锐轩说道:“老板,能不能在进一点货,我们还想要一批!”
掌柜搓着银子的手猛地顿住,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公子还要?可这货是宫里流出来的,不好弄。”
张锐轩也不装了:“老板你也别唬人,你这就是山上挖的,你忽悠不了我。”
掌柜的顿时面露尴尬说道:“可是从江浙道这京师,一路舟车劳顿也不容易。我就挣一个茶水钱。”
“三十文一斤,我长期不限量收购!”张锐轩说道。
“客官这是要做什么用呢?”掌柜还是问了一下,掌柜的知道肯定不是书写用。
“这就不是掌柜你该知道的了”张锐轩也是强势起来。
“成交!”三十文一斤,掌柜也是能挣一笔的,有的挣没有道理不挣。
第65章 未来媳妇
晚上张锐轩回家时候,一个一架马车从张府出来,车窗帘掀开,露出一对妆容精致的母女,惊鸿一瞥,两马错头匆匆而过。
马车上母亲说道,“那就是现在名动京城的张锐轩了。”一个约十岁左右的女子看了一眼,又迅速低头,不说话。
马车上的母亲又接着说道:“咱们家现在不比以前了,太祖开国那会,先是第一侯,后来又是公爵,又是追封王爵,如今一百年多过去了,朝廷是公爵不给,侯爵也不给,只给了一个世袭指挥使。”
十岁女童突然攥紧了裙角,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倔强:“母亲,女儿听闻张锐轩不过是靠姑母得宠而已,张家多有不法行径,怎比得咱们开国世家?听闻张锐轩贪花好色,家里侍女都是各顶各的漂亮。”
母亲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抚过女儿精心梳就的双鬟,窗外月色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在她眼角细纹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可张家的不法之事,至今也无人能拿出实证。”母亲声音沉沉,指尖抚过女儿鬓边的珍珠花,“而咱们府……”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女孩还是有些不甘心。
“你个死丫头,今天你情形你也看到了,张夫人不冷不淡的,还未必乐意。张家有什么不好,你一过门就是当家奶奶了。张家也没有其他兄弟,就一个妹妹。”母亲有些不耐烦,刚刚见面女儿不热情,让她觉得希望渺茫。
张锐轩前来见母亲,见礼之后,张夫人伸手去摸张锐轩的头,张锐轩巧妙的躲了过去,不让张夫人碰自己头。
张夫人手僵立当场,半晌缓缓说道:“我儿长大了,该娶个媳妇了!”
才十三岁,就娶媳妇?会不会太早了,张锐轩拉住张夫人的手:“娘亲,儿子还小,不想娶媳妇,过几年吧!”
张夫人望着儿子躲闪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很快又被殷切取代:“十三岁不小了,你父亲十三岁时已经和我开始议亲了。你现在议亲,过几年就娶进门,早点开枝散叶。”
张锐轩听着母亲的话,耳尖微微发烫,忙不迭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脚底像抹了油似的往门外蹭:“娘亲说的是,儿子记下了!我突然想起书房还有课业没做完,先走啦!”
话音未落,张锐轩冲出房门,袍角带起一阵风,差点掀翻了廊下悬挂的宫灯。
张夫人望着儿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甩开的手背,轻声嗔道:“越大越没规矩。”
夜渐深沉,张府内灯火渐次熄灭,唯有主院的烛火仍在摇曳。
张夫人倚在绣床上,看着丈夫张和龄慢条斯理地卸去外袍,眼角眉梢尽是温柔。
待张和龄在进来之后,张夫人便顺势依偎过去,指尖轻轻绕着丈夫胸前的盘扣。
拢脆也开始忙碌起来,去小厨房吩咐准备热水。
房间内响起两个人欢愉的靡靡之音。过了一会儿张和龄大喝一声,常年用脑算计的张和龄,在房事上完全不是对手,很快就败下阵来。
拢脆进来用毛巾给两个人摖试完了身体,张夫人穿好睡衣,依偎在张和龄身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娇嗔:“老爷,轩儿是不是该说门亲事了,否则出了正月跑去那个什么开平屯的,一呆又是一年。”
张和龄闻言,微微皱眉,翻身坐了起来,一手搂住张夫人的肩头:“夫人,轩儿才十三,这般年纪议亲,是不是太早了些?”
张夫人轻哼一声,搂住丈夫的脖颈,语气里满是担忧:“老爷,您是不是忘了,当年你我不也是这般年纪议亲。听说宫里的太皇太后不好了,去年冬天就没有起来过来,除夕的诰命夫人大会也没有参加。万一有个好歹,那又要往后拖了。”
张和龄赶紧用手捂住妻子嘴,“有些事在家里说说就好了,可千万别出去说!要掉脑袋的。”
张夫人也是说道:“夫君,这个我知道,谁也没有说,姐姐这算是熬出头了。”张夫人心想,太皇太后一走,太后又不是皇帝的生母,那么姐姐这个皇后算是熬出头了,再也没有人能管了。
张和龄松开手,眉间褶皱更深,眼神警惕地瞥向紧闭的门窗:“夫人慎言!这等皇家秘辛,哪怕是揣测也当烂在肚子里。”
张和龄顿了顿,伸手将妻子散落在枕上的青丝拢到一旁,语气缓了缓,“不过你说得也在理,太皇太后若真……朝堂必然动荡。”
张和龄心中也是非常高兴,周家仗着太皇太后,压了皇后的张家多少年了,是时候该换换天了。
张夫人见丈夫松口,顺势将头埋进丈夫怀里,声音含着委屈:“今日汤家有意来结亲,那姑娘生得端庄,小人儿很招人喜欢,又是开国勋贵之后。”
汤家?张和龄开始沉思:汤家是开国公爵,太祖他老人家同乡,可是如今早就败落了,不过败落了有败落了的好处,汤家人不多,也比较守规矩,不会乱来,是一门好姻缘。
如今张家就如烈火煎油一样,张锐轩小小年纪就闯出大名堂了,是该降降温了。张和龄说道:“这件事,我是没有意见的,你合适时候找个媒人去保媒吧!”
张夫人眼眸一亮,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指尖轻轻点着丈夫胸口:“老爷这是同意了。等轩儿成了亲,外头那些说他靠姑母上位的闲话,也能少上几分。”
张夫人忽地想起白日里儿子落荒而逃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只是咱们那犟小子,怕是要闹上一闹。”
张和龄摩挲着下巴,眼底闪过算计的光芒:“自古婚姻大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可由不得他。”
张和龄顿了顿,声音压低,“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明日,再差人去查探汤家底细,尤其是那姑娘,务必要打听清楚她的品行、教养。”
正说着,外头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张夫人打了个哈欠,倦意袭来,往丈夫怀里缩了缩,喃喃道:“有老爷出面,我便放心了,只是轩儿去开平屯的事……”
“皇命不可违,就这样吧!”
第66章 工部左侍郎徐文渊
弘治十七年正月十四
该拜访的人都拜访完了,张锐轩也承诺了孙铭,一但道路开工就优先帮助处理那五万户非军户非民户的麻烦。虽然是五万户,可是意味着有将近三十万口了,感觉到了沉甸甸的担子。
必须要开辟新的财路才行。
张和龄得知后就抱怨说:“儿子,这五万户是历史遗留问题,关咱们什么事,那是内阁和五军都督府该处理的事。”
不过张锐轩不这么认为,这五万户那也是祖上为国出力的人,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路间。
张锐轩安慰道:“父亲放心这些人用好了会有更好作用,开工修路也必须要人,让他们去修路正好。”
“历来修路都是官府派徭,何必花钱修路。”去年煤铁集团上交了1200万两利润上去,张和龄担心张锐轩今年完成这么高利润,被皇帝姐夫处罚。
尤其是今年户部还要派官去收税,行监督职权,今天煤铁集团算是户部,还有太监汪直两层监督。而且今年形势不怎么好,铁太多了消化不良了。
不过张锐轩还是非常自信,张锐轩已经再次收到工部神秘人传话,约张锐轩太白楼茶室听雨圆见面。
晌午时分,张锐轩带着金岩来到太白楼。茶楼飞檐下的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张锐轩抬手拂了拂衣摆沾染的尘土,对着小二说了一声“会客!”
小二就不理会了
穿过雕花木廊时,隐约听见二楼传来古琴声,七弦泠泠,像是《秦王破阵乐》
推开听雨圆门,越过屏风,屋内只点着两盏羊角灯,氤氲的茶雾中,一个身着工部绯袍的中年男子背身而立,手中团扇轻叩窗台:“张小公子,没有想到吧!”
“原来是徐大人,不知道徐大人找小子所谓何事?”
徐文渊笑了:“当然是为了共同的事业。”
“大人说笑了,我和大人没有共同的事业。”
徐文渊说道:“你不想工部插手你的炼铁事业,若是我能更近一步,那么……”
“大人说笑了,六部尚书堂官那是朝廷大员,不是我能决定的。”张锐轩才不想玩这么高端的局。曾健和自己只是一点政见不同,没有想搞掉他,张锐轩也不认为自己能说服陛下换了工部尚书。
徐文渊闻言,转身踱步至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折扇轻点窗框:“张小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去年煤铁集团上缴千万两白银,陛下龙颜大悦,满朝文武谁不知小张大人在皇上面前的份量?”
徐文渊忽地旋身,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再说,曾尚书联手几个商会托京城铁价,不准其他地方铁入京,此举太下作了,影响大明国计民生,如此心胸狭隘之人,怎么能当此大任。”
“徐某不才,心中还是有一丝大明的百姓 。”徐文渊此时也是非常紧张的,非常怕张锐轩退缩了。
没有想到是曾健这个人在托市,张锐轩也是心中大怒,表面还是不动声色说道:“锐轩能相信大人吗!”
徐文渊见状,心中一喜,看了这事要成了,难道是那句大义说服了,也是少年郎,心中还有正义。
徐文渊稳定心神,从容不迫说道:“张小公子,徐某为官二十余年,自问做官为人还是有底线的,今日之局面实在是忍无可忍!”
张锐轩缓缓说道:“希望大人不忘今天之言,大人需要锐轩做什么?”
徐文渊忍住心中狂喜,平静说道:“张世子只要运来更多的铁锭,狠狠的打击一下他们囤积铁锭,几个商会破产了,自然会有人去清算曾尚书的。”
“就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锐轩有一事烦扰徐大人?”张锐轩说道。
徐文渊微微颔首,折扇轻摇:“但说无妨。”
“煤铁集团需要修一条路入京,到时候需要工部支援一些工匠,还有就是铜矿……”
徐文渊顿时冷了下来:“铜矿是大明的命脉所系,不能给小张大人,小张大人请回吧!我们约定就此作吧!”
张锐轩也是平静说道:“不后悔!”
徐文渊冷冷说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为不为,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不怕我去曾健那里告发你,徐左侍郎?”
“那是你的事,徐某管不着”徐文渊其实内心隐隐有些后悔,没有想到这个张锐轩胃口这么大,敢打铜矿的主意。
张锐轩突然笑了出来:“徐大人误会了,锐轩不要铜矿,想要铜矿内一种似铜矿,可又非铜矿的伴生矿,我们煤铁集团收购这种矿石。”
徐文渊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折扇轻敲掌心,眼中却仍存戒备:“原来如此。只是这伴生矿虽非铜脉主矿,却也关乎冶炼规制。小张大人拿它作何用途?若牵扯朝廷命脉,徐某断然不敢应允。”
古籍天工开物拾遗上说,此物能够增加炼铁质量,使煤炭炼铁的质量与木炭无异,是我煤铁集团今年能否成功的关键。
张锐轩决定不告诉徐文渊真相,其实张锐轩也没有说错,钢铁中加入镍铬就是不锈钢了,确实可以增加炼铁质量。
徐文渊心里也在合计,这么说,永平府挖到大陨铁是真的,以后永平府炼铁少不了工部支持,一却又回到正轨了。
徐文渊点点头,此事容易,徐某会去协调。
“你们报个价吧!我们不白拿工部的矿石,我们按市价收购。”张锐轩不想占工部便宜。
徐文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抚掌大笑:“张小公子果然豪爽!不过这伴生矿在工部库房向来是弃置之物,若按市价算……,好像没有市价”
徐文渊折扇轻点下颌,似在斟酌,“倒显得徐某市侩了,给几个工匠的辛苦钱就好了。那么京城的铁矿?”
“徐大人放心,过几天永平府的新铁到了,京城铁价比降到400文。”其实张锐轩的心中价位是100文,害怕吓到徐文渊,就往高了报。
正月十六,张锐轩的车队缓缓出京,前往开平屯。
京城几乎所有的勋贵都派小辈代表来城门楼上送行。
周成心里嫉妒的发疯了,在角落里说道:“能力强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替我家干活的,充其量就是一个外管事,还是没有钱的外管事。想到这里,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
第67章 钢铁大战 上
离开京城之后绿珠几个侍女开始活跃起来,不再是侯府的压抑气氛。
正月十八日永平府铁锭再次运到京城,这次每天整整一千辆的车队送去北京,每天一百万斤,400文一斤出售,一天就是40万银子。
面对海量铁,周成愤怒的摔碎了茶杯,奶茶泼了一地。周成的货都是700文进的。现在降到400文,这也就是说周成的财富缩水了一小半。
晋徽浙苏四大商会再次聚集在一起,乔治首先开口说道:“现在怎么办?还吃入不吃入。”
胡雪峰急忙回道:“现在不吃入就全功尽去了,怕什么,这个铁就是值这个价的。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再说还有工部老爷背书怕什么。”
华子文也是说道,“买吧!老夫就不相信了,他张锐轩是能变吗?就是孙悟空也变不了这么多铁呀。”
陆天鸣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胡雪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别磨蹭了!现在就定下各自份额,回去筹钱!谁要是临阵退缩,往后就别在商界混了!”
胡雪峰目光如炬,依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天鸣身上,“陆兄,你平素最是果决,莫不是被张锐轩那小子吓破了胆?”
乔治转动着翡翠扳指,似笑非笑:“老胡,话别说得太满。这每天百万斤的铁,怕是连工部的库房都要堆不下。咱们吞下容易,消化起来……”话音未落。
华子文重重一哼:“消化不了就屯着!等张锐轩那个小子没有铁锭,铁价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陆天鸣也下定决心了,那就这样我们四家平分,他来多少铁我们就收多少铁。
张锐轩在开平听到后,心中狂喜,不知死活的东西,真以为小爷的铁是陨铁。
张锐轩下令在开建20个大型小高炉,这次高炉连着转炉,炼轨道钢。
先每天100万斤铁出货吊着他们,一天一百万也就是500吨,一个月才1.5万吨,还有5000吨供应其他。
正月二十六日,陆文渊支援的修路工匠也到了。
张锐轩召集永平府知府陈知行和顺天府尹林琦还有沿途几个县令说道:“陛下已经同意了微臣计划,重修永平府到京师的官道,这次采用新技术,煤铁集团出资修建,只是沿途土地征收?就要仰仗在做的各位大人了。”
陈知行摩挲着官服下摆,目光在张锐轩身上打转:“张大人,这修路虽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征地涉及农户田产,恐生事端。”
顺天府尹林琦便抚须笑道:“陈大人多虑了。陛下既已首肯,沿途州县当全力配合。再者,张大人的煤铁集团财大气粗,只要补偿到位,百姓岂有不依之理?”
张锐轩说道:“这次煤炭集团出资,新官道每里征地补偿五百两银子,永平府到京师全程400里,宽50尺,不过张某人也知道你们难,我就两点要求,不能耽误工期,不能闹出说皇上坑民事件。”
张锐轩给出远高出农户卖地钱,其实也不多,就是二十万两银子,可是对于沿途几个县来说就是一笔天降横财。
武清县令搓着手,喉结上下滚动:“张大人出手阔绰!只是这新官道宽五十尺,许多人家祖坟都得迁……”
迁坟是一个麻烦?张锐轩沉思一会说道:“具体路线你们和工部的勘合的主事商量,最后报一个数量到集团,一座坟再补贴十两银子,不过说好了我要路线直,你们不要为了十两银子给我掰弯了,到时候不给钱。”
武清县令讪笑着连连点头,额角却沁出细密汗珠。林琦见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悠然道:“张大人放心,沿途官吏皆是忠君体国之辈,岂会因蝇头小利坏了大事?”
张锐轩接着说道:“老官道这次就不拓宽了,不过集团会出资硬化。到时候你们沿途各县可以组织人来做工,管一顿午饭,一天派50文钱。”
此言一出,几位县令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宝坻县令搓着手笑道:“张大人这是给咱们县送生计啊!农闲时青壮劳力多得是,既能赚银钱又能学手艺,百姓定当拍手称快!”
陈知行却微微皱眉,目光扫过张锐轩身后堆叠的工程图纸:“只是这新旧两道并行,日后管理怕是麻烦,若有商贾贪图旧道便宜……”
“陈大人放心,新官道这次采用故秦直道设计,铺设铁轨,普通车走不了,只有煤铁集团的特制马车可以走。”张锐轩解释道,“当然要是有需要,煤铁集团也是可以承运其他物资的,运费不会高于他们自己运输。”
“各位还有什么疑问吗?”张锐轩环视一圈,“没有问题就行动起来吧!”
话音刚落,密云县令突然举手,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张大人,这个征地补偿你看什么时候下发?”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众官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张锐轩,连林琦手中的茶盏都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先每个县发一半,你们征地完成一半再给另外一半的一半,征地完成全部给,迁坟补偿由工部和你们还有煤铁集团三方现场确认后当场给迁坟文书,现场给一半,迁完再给另外一半。”
林琦最后说道:“各位大人,都动起来吧!”
正月三十日,旧官道正式动工,先把上面一层有植物的土地挖掉,然后用大碾盘人力拉动压实,铺上炼铁炉的炉渣、干馏煤焦油后的沥青和松香调制的类似后世的柏油,然后再用大石碾盘反复碾压,压实。
旧官道旁的槐树底下,七八个老汉拄着锄头围成一圈,盯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直咂舌。王老汉的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邦邦响:“瞧见没?那些黑疙瘩跟墨汁似的,铺地上黏糊糊的,这能走车?”
“听县太爷说,这叫,是煤铁集团捣鼓出来的稀罕物!”李瘸子伸长脖子,看着工匠们将冒着黑烟的沥青倾倒在路基上,“昨儿我家小子去工地做工,回来说那玩意儿烫得能烙饼,沾衣裳上洗都洗不掉!”
一位教书先生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道:“此乃奇技淫巧!想我大明官道,向来以夯土碎石为基,哪有用这等妖物。”话没说完,忽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骑着高头大马的监工在新铺的路面上疾驰而过,扬起的尘土落定后,路面竟只留下浅浅的蹄印。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神了神了!”王老汉的烟袋都忘了装烟丝,“俺活了六十岁,见过的路被马车压出半尺深的沟,这黑疙瘩路咋就压不烂?”
第68章 钢铁大战 中
张锐轩修路让商会再次看到希望,心想一但修路,必然道路不畅,运输不力,铁锭不能及时到达。
二月一日首次没有运铁车到来。胡雪峰看到希望,调价上涨到1000文一斤,其他各家也是纷纷效仿。
可是市场并不买账,一天下来一斤铁都没有卖出。
乔治决定明天要是永平府铁还运不过了,就发布消息说永平府的铁运完了,没有铁了,并再次上涨价格。
曾健也在时刻关注这场铁价之争,似乎看到了希望了。
徐文渊暗自焦急,心里埋怨起了张锐轩,为什么不能等新官道修通在修老官道心里叹息到,年轻人还是太冲动了,不够沉稳。
京城大小铁匠铺心里也有些焦急,享受了400文一斤的五十炼好铁,现在又要1000文,那比死还难受。
不过第二天中午车队姗姗来迟之后,一却谣言都不攻自破了,李福按照张锐轩吩咐将降到300文一斤。
300文价格一出,市场一片死寂,京城各大小铁匠铺一片欢呼雀跃,铁价又下来了。
胡雪峰望着账本上鲜红的赤字,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噗”地喷出一口老血,染红了案头新写的涨价告示。
乔治死死攥着翡翠扳指,指节发白,“这不可能……他哪来的这么多铁!”
华子文跌坐在太师椅上,喃喃自语:“完了……工部的人不是说...说张锐轩的高炉撑不过半个月……”
陆天鸣盯着窗外连绵不绝的运铁车队,突然抓起算盘狠狠砸向墙壁。
算珠噼里啪啦滚落满地,却盖不住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晚上,刘蓉对张锐轩说道,“少爷,你如此赶尽杀绝,小心他们狗急跳墙,挺而走险了。”
“怕什么,少爷早就等着他们,就怕他们不动手。”放心吧这里他们不敢动手,少爷给了这些工人如此高工资,现在就是发杆长枪让他们出关去捅蒙古人,他们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仓禀实而知大义。
与此同时,胡雪峰的密室里,四位商会首脑围坐在堆满地契的桌前。
乔治的翡翠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他咬牙切齿道:“张锐轩分明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乔治突然抽出腰间短刀,狠狠插在地图上的开平城位置。
华子文的胡须不住颤抖:“可他手下有数千护矿队,他还是皇上的内侄,是官身!”华子文对于杀一个大贵族还是非常有顾虑的,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事。
陆天鸣突然冷笑打断:“官身?官身又怎么了,只要我们做的隐蔽一点,别说只是一个官身,就是皇帝老儿也……”
陆天鸣突然闭上嘴巴,这个是可是江南官商大秘密,差点就说破天了,可是其他人被亏钱扰乱心神,并没有发现陆天鸣的异常。
胡雪峰抹了把嘴角的血,眼中闪过疯狂:“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鱼死网破!派人联络山匪,劫了他的运铁队!再买通几个铁匠铺,散布煤铁集团私通鞑靼的谣言!”
深夜的开平城,张锐轩站在高炉旁,看着新炼出的轨道钢泛着红光。
一名密探汇报道:“少爷,飞鸽传书,京城徽商胡府的管家,晋商的乔家的管家,昨天同时出城去向不明。”
不过是一些跳梁小丑罢了,张锐轩沉思一会:“通知孙都督,以行军拉练名义保护官道,通知我们护厂队也动起来!这伙黑山老贼要是敢出来,就剿灭了他们。为民除害。”
探子说道:“少爷,是燕山匪徒,不是黑山老贼。”
“都一回事。”张锐轩说道,“去吧!”
孙铭接到密信时,正盯着沙盘推演北境布防。火漆印上的煤铁总局徽记让他瞳孔微缩,展开信笺扫过“以行军拉练名义保护官道”几字,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孙铭笑道:“张锐轩这个张家小子,一个区区四品散官,现在调动起来我这个大明第一武官了”
幕僚也是笑道:“将军不必理会他,张世子还不够格呢?再说调动军队可不是小事,陛下怪罪下来?”
孙铭瞪了幕僚一眼,那五万户你去解决吗?算了,老夫就为他跑这么一次腿。
“来人!”孙铭猛地拍案,“派人去通知顺天府兵备道,本督要拉练一下,传令甲字营,明日卯时起,于永平府官道沿线展开十日野外拉练!”
副将捧着兵符匆匆赶来,望着连夜整队的将士满脸疑惑:“都督,这拉练的路线...分明是张锐轩的运铁要道?”
孙铭将密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间,眼中闪过狠厉:“怎么了,本督不可以在这里拉练吗?好好准备着,本督这就去求圣命”
孙铭突然压低声音,“别忘了,去年的军饷是怎么来的,做人要知恩图报!”
望着孙都督远去的背影,副将咬了咬牙,还是去准备了。
孙铭身着武官服,大步踏入文华殿。朱佑樘正伏案批阅奏折,墨香混着龙涎香萦绕殿内,听闻孙铭求见,忙通传,说道:孙卿家不在蓟州练兵,急着入宫所为何事?
孙铭单膝跪地:“启禀陛下,臣恳请在永平府官道沿线开展十日行军拉练!”
朱佑樘手中狼毫一顿,蘸着的墨汁在奏疏上洇开:“永平府?那不是张锐轩运铁的要道?”
“正是!”孙铭猛地抬头,眼中精光闪烁,“近日燕山匪患猖獗,臣听闻张锐轩的煤铁集团运铁频繁,恐遭匪寇觊觎。臣愿借拉练之名,暗中护佑朝廷物资,保官道畅通!”
孙铭从袖中抽出一卷密报,“这是昨日截获的山贼密信,直指运铁车队!”
朱佑樘展开密报,目光在字句间游走,脸色逐渐阴沉。还有人敢动自己的产业,真的是好大胆子,现在永平府铁务可是朱佑樘的钱包。
“起来吧。”朱佑樘将密报掷于案上,望着窗外翻滚的云层,“朕准了。不过孙卿家需谨记——,军队出去,不要扰民,注意约束军纪”
孙铭叩首时,额角触到冰凉的金砖:“臣遵旨!”
燕山匪首:“劫杀永平煤铁集团的车队?没有兴趣,我们只是山匪,不是亡命之徒,两位大人请回吧!”
第69章 钢铁大战 下
胡雪峰气得将茶盏狠狠摔在青砖地上,碎片飞溅间,乔治却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地契推过去:“这是顺天府三百亩良田,只要事成,还有半数煤矿股份。”
“你们两个再去告诉燕山匪徒,只是劫杀车队,不是官,只有张锐轩一个人是官身,其他人都不是官身。”
胡府管家和乔家管家快马加鞭,再次踏入燕山匪寨,寨门前新添的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守寨喽啰认出二人,刀尖一横拦住去路:两位人又来送死?上次说的话,大当家可没兴趣听!
乔家管家赔笑着从怀中掏出一锭十两纹银,压低声音道:“这次咱们带着实打实的好处,还请兄弟通融。”
喽啰掂了掂分量,这才嗤笑着让开。穿过蛛网密布的寨门,二人被领进一间熏得漆黑的石室,燕山匪首正用匕首剔着熊骨,见他们进来,将骨头狠狠砸在陶盆里,溅起一片油花。
“怎么?还想劝老子去摸老虎屁股?”匪首斜睨着二人,腰间镶满铁钉的牛皮腰带泛着冷光。
胡府管家强作镇定,展开那张顺天府地契:“大当家,这次我们只要劫财,不动官身!张锐轩身边护卫虽多,但真正有官身的只有他一人。
张锐轩不会出开平屯煤矿,大当家只要劫杀他们车队就好了,那些只是煤铁集团的力役,不算什么。”
管家心想,只要你动手了,以后可就由不得你了,你不想,会有帮你想得人。商会养士千日,用士一时。
乔家管家急忙补充:“您看,这地契明日就能过户,煤矿股份也已备好文书。张锐轩的车队满载五十炼精铁,随便抢上几车,都够兄弟们快活十年!”
匪首摩挲着粗糙的下巴,目光在摇曳的火把下阴晴不定。突然,抓起案上的酒坛猛灌一口,酒水顺着虬髯滴落:“听说孙铭孙都督的甲字营在官道巡逻?”
“那不过是幌子!”胡府管家眼珠一转,“孙铭要防的是鞑靼人,哪有空盯着你们这些小打小闹?况且车队每日辰时经过青石峡,那里三面环山,正是动手的好地方。”
话音未落,匪首突然将酒坛砸在地上,瓷片飞溅间,寒光一闪的匕首已抵住乔家管家咽喉:“你们当老子是三岁小儿?怎么动手,哪里动手是我们的事,不劳费心!”
来人,将他们带下去,关起来。
胡府管家脖颈贴着冰冷的匕首,喉结剧烈滚动,却仍挣扎着嘶喊:“大当家!地契文书都在您手上,这可是天大的好处!您怎能……”
“好处,老子怎么知道不是陷阱,你们放心,我们要是成功了,拿到银子,自然会放了你们。要是你们敢骗老子,山寨里面可是有不少好男风的,到时候你们懂得!”
胡府管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滑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乔家管家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喊道:“大当家,我们怎敢欺骗您!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您要是不信,现在就派人去打探消息,定能查明真假!”
匪首一把将乔家管家甩到一旁,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派人打探?老子的人可没那个闲功夫!你们的命就攥在我手里,在牢里给老子好好待着吧,最好盼着老子能顺顺利利的!”
与此同时,开平屯煤矿内
张锐轩正在视察蒸汽机研究组,李贵带着人护卫在一边。
“让你一个堂堂护厂卫千户,跟在我身边会不会委屈了自己。”张锐轩问道。
“不委屈,李贵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张家奴。”李贵说道。
“别这么说,你现在也算是入了朝廷为官,吃朝廷的俸禄了,武官虽然不得文官金贵,可也总是官身了。”
“这都是少爷成全的。”
“不说了!”
张锐轩为为首的工匠:“怎么样进展如何!”
工匠停了手中的活:“回总办大人,老夫惭愧呀!白拿了大人几十两俸禄。”
“老人家不必如此,多试几次总能成功的。”张锐轩安慰道。其实张锐轩也就画了一个大概图,都是摸着石子搞研究。
老工匠心里很不是滋味,隔壁电机组,车床组,还有好几个组别都有产品了,只有自己的蒸汽机组还是没有样品出来。
原来钢铁组,水轮机组,马车组,炼焦组更是集团的支柱。
就是大家一开始看不起的煤焦油组,戏称废物收集组,也鼓捣出来沥青和黄油两个产品。
张锐轩拍了拍工匠的肩膀:“别灰心,你们组是非常重要的,是可以改变大明,让大明变得更好的存在!”
“李贵,走,我们去新官道工地上看看去!”张锐轩吩咐道。
一行人出了矿场大门,朝着工地而去。
暗处一伙人,快跟上,你去汇报一下,“大鱼出笼了,大鱼出笼了!”
青石峡
这里两个土坡中间有个小山谷,这在华北平原上算是一个打伏击的地方了。
燕山匪首带人埋伏在土坡后面,浩浩荡荡的车队通过。
永平府到京师,大牲口一个月废银15两,加上人员,一辆车运营维护在20两。只能拉五个来回,5千斤货物。
折合4文一斤运费,这还是张锐轩改良马车之后的成本。
“杀!”随着燕山匪首一声暴喝,数十名穿着破烂衣服拿着木棍,农具的匪徒冲了出来,为首的贼人拿一把生锈的朴刀。将车队围了起来。
“列阵!”为首的车夫将马刀从马车车架中抽出来,一百名汉子也是同样抽出马刀,马刀泛起冷冽的寒光,似乎在告诉匪徒,这个车队不好惹。
为首的贼人挽了一个刀花,大声呵斥道:“命是自己的,货是东家的,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掂量一下!”
车夫也是大喊一声:“张总办大人待我们不薄,如今正是我们效死力的时候,谁要是敢打退堂鼓,别怪我事后刀子不认人。”
其他人也是大声回应道,“队长放心,一群小毛贼也敢学人劫道。”
发信号给护厂总队长孙哲大人。孙哲收到求救烟花后也是迅速出动,“小子们,现在看你们的表现了!”
甲字营卫指挥使接到孙哲通报也是迅速出动。
第70章 四大商会结局 1
马蹄声如雷,孙哲率领护厂队与甲字营骑兵的身影在山道间如黑色洪流奔涌而来。
燕山匪首瞳孔骤缩,望着天边扬起的尘雾,这才惊觉落入圈套,手中朴刀几乎握不稳。
“放箭!”匪首嘶吼着下达命令,可是自制的弓根本没有杀伤力,射出的箭矢稀稀拉拉,被车队护卫们轻易格挡。
为首车夫冷笑一声,挥刀劈开冲来的匪徒,高声喊道:“兄弟们,援兵到了!给我杀出去!”其实车夫也不知道是不是援兵,不过先解决了这伙小毛贼总是没有问题的。
混战瞬间爆发,车夫训练有素,结成阵行步步推进,马刀在阳光下划出死亡弧线。
匪徒们本就装备简陋,面对训练有素的官军和护厂队,很快溃不成军。
燕山匪首被孙哲率领的精锐小队团团围住,他挥舞朴刀左冲右突,却见李贵长剑出鞘,寒光闪过,直接削断了武器。
“朝廷钦犯,还不束手就擒!”孙哲剑尖抵住匪首咽喉。
燕山匪首脖颈抵着森冷剑锋,却突然仰头发出桀骜大笑,喉间震动带得剑尖微微发颤:“狗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山野匹夫也敢称好汉,都给我压下去,交给林相公处理。”这里是顺天府的地界,还是要交给林琦处理。
孙哲对着前来的卫冠卫指挥使也是哈哈一笑:“这一次算兄弟立功了,还有一个贼巢,不知卫指挥使没有用兴趣!”
卫冠闻言眼神一亮,摩挲着腰间佩剑大笑:“孙老弟这是要带我吃肉!燕山匪巢老子早就想端了,正好借这个机会立个大功!”
其实卫冠并不愿意进山剿匪,京城附近的山贼都是一些过不下去的百姓,也没有什么油水,大军开拔需要很多钱。
只不过孙哲是孙都督的侄子,卫冠还是愿意卖这么一个面子。
卫冠有些眼红的看着孙哲的队伍,好家伙背靠煤铁集团,真的鸟枪换炮了,现在身上零零碎碎特别多,又是水壶,又是饭盒的,还有人手一个小圆盾,手持长枪,腰跨腰刀。
孙哲也看出来了卫冠的眼热,孙哲拍了拍卫冠的肩膀,笑得爽朗:“卫哥这眼神都快把我弟兄们身上的家伙事儿盯出个窟窿了!”
孙哲故意晃了晃腰间崭新的牛皮水壶,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不就是些装备?剿完匪咱们顺道去一趟开平屯,让张小子给兄弟们也来个鸟枪换炮!”
卫冠心中想到这个京城在燕山贼巢右边,开平屯在左边, 两边各一百多里,卫冠结结巴巴的说道:“这个真的顺道吗?”
孙哲笑道:“顺道,怎么不顺道?贼寇东逃,攻击开平屯煤矿,卫指挥使率众一路追击,到开平屯联合护厂卫斩杀贼寇!斩首三百。”
卫冠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狡黠笑意:“好你个孙老弟,这算盘打得噼啪响!”
卫冠摩挲着下巴,盘算着这“追击贼寇”的戏码若是演得漂亮,既能得剿匪功劳,又能白得装备,还能让上头挑不出错处,“不过...万一有人较真核对路线?”
“卫哥,您当那些文官是神仙不成?”孙哲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就说贼寇狡诈,绕了远路。况且...”
孙哲指了指地上横七竖八的匪尸,“这些‘证据’还不够?到时候让张锐轩再给军报里添几笔,说咱们在开平屯外头设伏,里应外合才灭了贼寇。”
燕山匪徒看到官军来围剿,尤其是孙哲的军队,气势如虹,根本无心抵抗,很快就投降。
士兵们在地牢内发现两个管家,只当是两个普通的肉票,也没有在意,一起关押起来。
押着这些俘虏养开平屯方向撤离,林琦现在有些头疼,这伙燕山匪徒其实就是失地农民,接收下来顺天府也没有土地安置,现在大明开国一百年了,哪里有土地安置他们。
可是,不安置又不行,大明律规定,投降的人要分土地耕牛和种子。
手下师爷说道:“大人,既然是那个张家小子搞出来的,就让他负责安置,反正他的煤铁集团也在招工。
正好他们队伍也往开平屯去了,大人也去派人到开平屯去,他都接收了五军都督府的那几十万烂摊子,还怕这几千人吗?”
林琦摩挲着官服上的补子,沉吟半晌后猛地一拍桌案,对着师爷说道:“就这么办!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林琦心里清楚,张锐轩的煤铁集团是内务府势力,也是皇上的,这些百姓也是皇上的子民。
皇上的产业安置皇上的子民,再正好合适不过。
新官道分成二十多个标段,全部是五军营内的五万户混不上军户的修路。每个标段有四千多人,总共有十多万人参与修路。
张锐轩带着一个李贵来到一处工地。基本是男的多,女的少,不过都没有穿衣服,二月天还是非常冷的。女的上下两块钱布裹一下遮羞,男的腰间搭一个布遮羞。
张锐轩叫来负责的管事:“不是每个人都准备了两套工作服吗?怎么没有发下去吗?咱们是皇家公司,不能这么喝工血。传出去皇上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管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冻土:“张总办明鉴啊!衣裳早就按人头发下去了,可是他们不愿意穿,怕磨破了新衣服!”
还有这等事?张锐轩沉默良久,“行了下去吧!”
张锐轩来到一个正在敲鹅卵石的妇女面前,说道:“集团不是发了一人两个套衣服吗?”
妇女停下手中的铁锤,冻得通红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腰间粗布,讷讷道:“发了,可是干活哪能穿那么好衣服,干活汗大,容易糟蹋了。”
妇女抬眼望着张锐轩身上笔挺的绸缎长衫,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俺寻思着,这衣裳改一改留给闺女出嫁穿。”
“你丈夫怎么不来干活?怎么要你一个妇人来干活?”这个时代妇女一般都不抛头露面出来干活。
妇女顿了顿说道:“孩子他爸几年前随军押粮去云州边境,被蒙古人打死了,留下小妇人带着一双儿女过活。”
张锐轩闻言也是心情沉重的离开这个妇女,妇女继续挥舞着铁锤敲打石头。
张锐轩叫来管事,“现在工地男人是多少钱一天,女人多少钱一天?”
“李大管事定的,男工一天80文,女工50文,女工力气小,干的活没有男工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管家说道。
“这样吧!那些为国捐躯的男人,他们的妻子来我们集团干活的以后和男人一样,都80文。”张锐轩吩咐道,“要让他们的死变得有意义。”
管事不太理解最后这句话,不过还是点点头表示愿意去办。
张锐轩带着李贵和几十个护卫开始回开平屯煤矿。
黑暗处一个探子发出信鸽,大鱼要回笼了,大鱼要回笼了。
第71章 四大商会的结局 2
未时,大日高悬,阳光明媚,微风,滦河河谷里弥漫着湿冷的水汽,春草发出新绿。
张锐轩带着李贵还有五十骑家丁队伍行进在蜿蜒的官道上,马儿走在浅浅草皮上,时不时的吃一口新绿。
滦河河谷树林里面,几百个蒙脸人正埋伏在官道两侧,注视着官道上的张锐轩一行人,这些人头埋的很低,生怕被人看到。
“少爷过完这个山谷我们就投宿吧!天黑路滑不好走。”李贵提议道,
好,传令下去,过完这个山谷就找个驿站住宿一晚上。
李贵呵斥道:“都打起精神了!”李贵最近学习兵法有所得,知道这种地形是打埋伏的好地方。
不过现在才刚过中午,又是有官道,来往客商很多,大家还是不是很担心,毕竟是天子脚下,皇城根上。哪有这么大胆贼人敢劫杀朝廷命官。
不久之后孙哲和卫冠大军也来到河谷之外,孙哲说道:“卫兄,今天我们就在这谷外路宿一晚上,明天穿过河谷晚上就可以到达开平屯了。”
卫冠也是哈哈大笑,“就依孙兄弟,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
两个人丝毫不知道张锐轩的队伍不久前刚刚闯入河谷。
张锐轩队伍越往里走就感觉越阴生生的,飞鸟不鸣,大家也开始警惕起来,盾不离手。
行到河谷中央,突然前后杀出几个百蒙脸人将张锐轩一行人团团围住。
李贵瞳孔骤缩,长刀出鞘的寒芒划破凝滞的空气:“结盾阵!弩手准备!”五十骑家丁瞬间变阵,圆盾如墙竖起,弩箭在弦上泛着冷光。
为首蒙面人一声唿哨,两侧树林箭矢如雨倾泻而下,破空声与盾牌撞击声交织成刺耳的战歌。
李贵大喝呵斥:“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劫杀朝廷命官,就不怕抄家灭族吗?”
可惜来人不答话,只是不停的进攻。
张锐轩说道:“不用问了,下马迎敌,放出信鸽,看看附近有哪支部队能够来接应。”
可惜的是,李贵的信鸽刚一飞出就被乱箭射杀,张锐轩望着坠落在血泊中的信鸽,喉间泛起铁锈味。
蒙面人攻势如潮,好在冲压而成的精钢盾牌足够坚硬,但是,还是有人中箭惨叫着倒地,温热的血溅在新绿的春草上。
受伤的人拖入阵中包扎,不过张家这支队伍也不是好惹的,长枪如林,每次突进都有蒙脸人惨叫着倒地不起。
辰时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五十匹挡箭的马都死了,张锐轩的五十个家丁已经有十几个受伤了。还有三十几个能够站立,外围也倒了近一百个蒙脸人。
两个蒙脸人首领也是非常心惊,想不到这么一支小队伍能够死战不退。
张锐轩激励道:“再坚持一下,援兵就到了!”
李贵忧心忡忡说道:“少爷,没有人冲出去报信,援兵很难来。”
“我说有就有,现在发信号弹,天黑了,方圆十几里有人都能看到。我们最近的两个工地都能看到,会来救我们的。”
李贵顿时心中一喜,其他人也是闻言士气大震。
三颗信号弹拖着猩红尾焰刺破暮色,在河谷上空炸成璀璨血花。
蒙面人首领猛然抬头,面罩下的眼睛闪过阴鸷:“快,加快攻势!他们在求援!”
霎时间,死士们又开始进攻,他们的箭矢早就射完,现在只能短刀肉搏了。
河谷之外,搭建好营帐,正在烤火的孙哲忽然攥紧腰间佩刀。
卫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天际炸开的红光映亮半边云霭,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抽出长剑:“这是山谷有人在求援!”
孙哲认出这是自己队伍的信号弹,说道:“不好,这是我们护厂队的信号,马队集合,随本官进谷增援。”
卫冠也是咬了咬牙,“马军集合,其他人原地待命,随本官进谷!”
两支队伍开始进谷,很快两支马军一千多人冲进河谷,找到张锐轩的队伍。
孙哲的长枪挑飞一名蒙面死士,寒芒直指为首之人:“拿下活口!”卫冠的骑兵如铁流般横扫战场,马蹄踏碎蒙面人的阵型。
张锐轩见援军杀到,顿时精神大振,带着家丁们反守为攻,将残余敌人逼至河谷死角。
两个蒙面首领背靠背挥舞弯刀,眼中却已泛起绝望。
其中一人突然暴喝着冲向张锐轩,却被李贵斜刺里杀出,长刀精准劈断其持刀手腕。惨叫声中,孙哲的绳索已套住另一首领脖颈,用力一扯将人掀翻在地。
“说!谁派你们来的?”卫冠用剑尖挑起蒙面人的面罩,一个蒙面首领人咬舌自尽流血而亡。
另一首领狂笑起来:你们以为抓了我就能知道真相?做梦!话音未落。
孙哲一个箭步上去卸了蒙脸首领人下巴, 孙哲卸了蒙脸首领下巴的瞬间,那人喉间发出含混的嘶吼,涎水混着血水顺着嘴角滴落。
张锐轩甩了甩剑上的血珠,突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河谷两侧的枯叶簌簌落下:“天不亡我!把这狗东西捆严实了,就是撬开他的嘴,也要问出幕后主使!”
卫冠踢开横在脚边的尸体,剑指蒙脸首领:“你要是和他一样死了就死了?如今到了六扇门,就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他们手段强了,包你酸爽的很。”
那人瞳孔骤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却因下巴脱臼发不出半点声响。
李贵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上前抱拳:“少爷,兄弟们折损了十三个,还有十几个半死不活的,剩下也是人人带伤。”
张锐轩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落在不远处几具家丁的尸体上,眼底腾起凛冽杀意:“把死者好生收敛,发抚恤金五百两,活下来的兄弟,每人赏银百两。至于这群贼子……”
张锐轩弯腰拾起一块带血的碎布,“给给本官彻查他们身上的物件,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队伍退回山谷外,来到孙哲营地,守卫报告外面来了两支队伍,要进谷救人,天黑不能分辨,就阻止了。
张锐轩来到队伍前面,出声安慰,为首人听到张总办声音,知道总办大人没有事,就回去了。
这个时候守卫向卫冠报告,抓到两个试图逃跑的俘虏老头。
不过天黑了,又大战了一场,就没有心思审讯了,就让守卫把他们绑起来,明天再来审讯。
第72章 四大商会的结局 3
这一夜,很多人注定是睡不着了,在北直隶劫杀一名朝廷四品官员。
当天晚上刑部尚书闵珪就收到了出事地界快马飞书,可惜的是城门已闭,出不去了。
闵珪当夜找到北直隶的清吏司的郎中李杰,“滦河河谷发生刺杀案,明天一开城门就亲自带人去把人犯带回来。”
李杰一头雾水,大晚上的就为一件刺杀案,“谁被刺杀?不会是那位”
“就是那位财神爷”
李杰瞬间清醒过了:“谁……这么……大胆,这不是把刑部架在火上烤吗?”
林琦也同样收到了消息,心中暗自高兴,还好是不是自己地界。
永平府陈知行感觉天都要塌了,这真的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张和龄也接到消息,还知道儿子没有事,就是死伤了十几个家丁。不过也够心惊胆战的,自己三十多岁了就这么一个儿子。
张和龄想了想,天亮之后就入宫去找姐姐哭诉去了,朱佑樘也是大发雷霆,把六部尚书和三个内阁大臣都训斥一遍。“刑部都烂透了,下次是不是杀到京师了你们都还不知道。”
闵珪跪地磕头:“老臣惶恐,老臣惶恐,请陛下责罚!”
其他几个大臣也是跪倒一片,口中说道:“老臣惶恐,老臣惶恐,请陛下责罚!”
朱佑樘看着这满朝公卿,没有一个勇于任事的,冷哼一声:“都退下吧!”
日子才刚有点起色,朱佑樘认为是六部和内阁的人在搞鬼,不想自己日子好过。
也有可能是周家,太皇太后已经彻底的口不能言了,周家周成囤铁想要发财,在京师也是公开的秘密了。
只是在各方压力下京师竟然神奇的达成平衡,谁也不敢动。
乔家和胡家此时确实如临大敌,他们管家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不知道是什么事。死士的联络人员也发来信鸽,刺杀失败,目标丢失。
现在张锐轩遁入军营之中,有几千士兵保护,看着押上来的一百多个活捉蒙脸人,只能快刀斩乱麻,没有时间磨蹭了。
张锐轩说道,“卫指挥使,张某人就越俎代庖一把,过一过正印官问案的瘾。”
到底还是世家子弟,心里傲气的很,有仇自己报,卫冠整理一下情绪:“张世子请便,只是别把人全部弄死了,得给刑部老爷们留几个活口。”
张锐轩吩咐道:“将他们两个人一组,每组问一样的五个问题,答案不一样一起打五鞭子,答案一样,回答晚的也打五鞭子。”
一个负责审讯的书吏说道:“大人可定了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你们自己想,本官哪有那个时间想问题,随便问,让他们快速答,回答慢于五个数的给他们一鞭子。
前三十个问题不要问什么案情相关,三十个问题之后再问,先问受何人指使,再问这人是谁,去吧!”张锐轩想试试前世的快问快答会不会问出答案来。
审讯室内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喝问声与鞭笞声。五十多个蒙脸人起初还咬牙硬撑,面对诸如“家中排行老几”“早饭吃的什么”这类琐碎问题,有人因记忆偏差与同伴答案相悖,瞬间皮开肉绽;有人抢答稍慢,也被抽得哀嚎不止。
慢慢的有的人为了不挨打就形成条件反射,问什么就答自己知道的,俗称说话不过脑子。
然后书吏突然问:“你是受何人指使的。”
有的人反应过来了没说,有的人没有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受乔东家(受胡东家)指使的。”
得到答案的后,另外五十多个人也很快结束了。
原来是两个商会搞出来了鬼,
看着这些被打的遍体鳞伤死士,算了吧,给三法司一点面子,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去挖。
六扇门其实是民间说法,六扇门就是三法司,即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古代衙门大门都是两扇对开,三个衙门就是六扇门。
两个逃跑的老头也引起众人重视,扒开他们外面粗布衣服,很快露出里面丝绸衣服,两个肉票有什么好跑的?
肉票就是土匪绑人的人质。
经过匪徒的指认,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原来不是肉票,是两个主顾,
好大胆子,这是双管齐下差点就他们得逞,张锐轩想想都害怕。
大军压着匪徒和死士还有两个管家前往开平屯煤矿,傍晚时候终于来到开平屯煤矿。其实已经不能算是煤矿了,现在是一个大型的集镇了,城建面积比滦州州治还大。
各种工坊林立,各种实验性的场所都在这里。
孙哲对张锐轩说道:“这个卫指挥是我的好兄弟,非常眼热我们装备,能不能给支援他们一部分。”
“你知不知道这套装备需要多少银子?”张锐轩问道。
孙哲挠了挠头,“没有多少吧!”孙哲确实不知道要多少钱。铁是工厂炼的,盾牌是一次冲压成型,打磨也是机械打磨的,好像花不了多少钱。”
“卖给五军营,收五十两不多吧?”张锐轩露出一副奸商嘴脸。
“这个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么好意思收钱!”孙哲可是夸口要送的,不由得急了,真要收钱就太尴尬了。
“这个五军营内不止一个甲字营吧!我要没有记错还11个其他字营。”张锐轩笑眯眯的说道。
“跟他说说,帮我们宣传宣传!”张锐轩用肩膀拱了拱孙哲,本来是想拱一拱肩头,可惜13岁的张锐轩还是太矮了,够不着。
“怎么感觉被你这个奸商套路了,这样下去,兵部的武库司要找我麻烦了!”孙哲笑道。
“武库司的这群人,把持军械一百年,没有一点进步,还退步了不少,早就该退位让贤了,正好收编了他们的工匠。”张锐轩早有进军军火市场打算了,不过名不正言不顺,想要啃下来不容易。
很快刑部郎中李杰和陈知行两个队伍先后脚到了。
两个人都想要提走犯人,寸步不让。
陈知行也有自己考虑,这是自己地界的事,自己必须介入,获取主动权。
李杰更是奉了尚书大人的命令,要第一时间提走犯人怎么可能让陈知行带走。
张锐轩提议道,不如你们联合夜审一晚,陈知府也好上奏,明天李郎中和卫指挥一起回去,路上有个照应如何。
两个人沉思一下,就答应下来。
陈知行向张锐轩投来感激的表情。这一晚对于陈知行来说太重要,掌握第一手资料才有后续手段。
第73章 四大商会的结局 4
很快陈知行和李杰就搞清楚了案情,对于这种死士来说,既然开口了,再坚持也就没有意思了。反正他们知道的有限,都是听命令行事,吃的是乔家(胡家)米,自然是愿意卖命。
死了的首领那个是胡家,活的这个是乔家的,两个管家也被指认了就是经常代表胡家(乔家)去庄子上宣讲要忠于家族,吃的是胡家(乔家)的饭。
陈知行将写满供词的宣纸在桌上展平,狼毫蘸墨的笔尖悬在纸面,墨珠将坠未坠。抬眼望向阶下跪着的两个管家。
“二位管家都是体面人,何必在这等腌臜事上折了阴德?”李杰晃了晃手中死士的供状,纸张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们连吃了谁家的米都招得清楚,二位难不成要学那嘴硬的鸭子?”
胡管家脖颈暴起青筋,额角的血痕在冷汗浸润下泛着狰狞的红。突然仰头大笑,唾沫星子溅在陈知行官靴上:“大人好手段!不过是屈打成招的鬼话,当真能作数?”
陈知行缓缓说道:“作不作数你说了不算,本官也不算,不过你要是死扛,你就是主谋,劫杀朝廷命官,皇后亲侄。你的九族怕是保不住了,死的又不是本官的人,本官不急。”
陈知行发现这些死士都是顺天府的人士,现在根本不慌了。天塌下来有顺天府顶着,说上天了永平府也是受害者。
乔管家原本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喉结剧烈滚动,偷瞄了眼胡管家涨紫的脸,突然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大人救我!小人愿招!徽商会的胡老爷上月在醉仙楼密谋,说要给皇后侄儿个下马威,还许了事成后……”
胡管家闻言双目圆睁,脖颈青筋暴起,突然挣脱捕快的钳制,疯魔般扑向乔管家。
胡管家枯瘦手指直掐乔管家的咽喉:“好个血口喷人的狗东西!分明是晋商乔东家眼红张锐轩,调派死士去劫杀小侯爷的!
两人在青砖地上扭打成团,胡管家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痕,在乔管家脸上划出狰狞的血道子。
“都给本官住手!”陈知行猛地拍案,案上朱砂砚被震得跳起来,猩红墨汁泼洒在供状边缘。
陈知行居高临下看着两个满脸血污的管家,狼毫笔锋突然转向胡管家:“你说乔家构陷,可有凭证?”
胡管家嘴角溢出带血的唾沫,却仍梗着脖子冷笑:“凭证?乔东家书房暗格里藏着的银票账本,还有和工部营缮司郎中往来的密信!若查不出来,小人甘愿千刀万剐!”
李杰突然抽出软剑,剑尖挑起胡管家染血的衣襟:“既如此,本官这就带人抄了乔家!但若查无实证——”
剑身寒光掠过胡管家眼底,“你九族老小的脑袋,可就悬在菜市口的旗杆上了。”
乔管家突然剧烈咳嗽,嘴角洇开一抹暗红血迹,却猛地抬头露出癫狂笑意:“胡老狗!你当真以为能把脏水全泼给乔家?”
乔管家踉跄着扯松衣领,脖颈处赫然露出半枚朱砂刺青,“五年前工部曾大人寿宴上,你我跪在偏厅听候吩咐的模样,可还记在心里?”
李杰眼神骤冷,狼毫笔尖重重戳在供状上:“说清楚!”
胡管家心中大急,这个可是唯一救命稻草,不能暴露了,这个乔管家太沉不住气了,拼命的给乔管家使眼色。
然而,乔管家没有看到,依然自说自话道:“胡家书房第三排书架暗格里,藏着曾大人管家的书信!去年秋汛修河堤的五十万两银子……都进了他们私囊!”
乔管家突然转向胡管家,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你敢说这些是假的吗?”
胡管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乔管家突然挣开衙役束缚,猛地扑向胡管家,十指如钩死死扣住对方喉咙:“咱们都是给人卖命的狗!凭什么你想独善其身!”
两人在血泊中扭打,乔管家的指甲深深抠进胡管家眼眶,“是曾大人说要让小侯爷死在永平府”乔管家心中,不管了,先往大了说,陛下肯定会保曾尚书的,说不定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谅他一个郎中也不敢查曾尚书了。
“够了!”李杰呵斥开两个人。
陈知行盯着满地狼藉,突然冷笑一声:“看来这桩案子,该从工部的账本查起了。给他们画押!”
陈知行拿走一份供词,说道:“就不打扰李郎中了,陈某人告辞。”
回到自己住处张锐轩再也支撑不住了,躺在大床瑟瑟发抖。
绿珠在外间很快发现异常,“少爷,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奴婢去喊人。”
张锐轩颤抖着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去……没什么大事。”
张锐轩蜷缩在锦被里,苍白的指节死死攥着被角,连骨节都泛起青白,“就是被昨天血腥场面吓得,昨天一晚上都没有敢睡觉。”
绿珠见少爷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心尖不由得揪紧。
绿珠蹲下身握住那双冰凉的手,轻声哄道:“少爷别怕,那些歹人都已经被抓了。”
张锐轩两世为人,都没有见过杀人场景,昨天傍晚几个时辰就看到几百人被杀,自己还亲手杀了几个人,头脑一直都是懵懵的,现在缓过来了,就不一样了。
绿珠轻轻将人搂进怀里,像哄孩子般拍着张锐轩的背:“别想了少爷,我去把其他姐妹都叫来。”
张锐轩却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别……别叫人。”张锐轩将脸埋进绿珠温热的肩窝,声音闷得发涩,“就你在这儿陪着我就好。”
说完,张锐轩沉沉睡去,可是到了半夜又惊醒了,绿珠没有办法,趁着张锐轩睡觉时候,去找刘蓉。刘蓉作为张锐轩内眷中的年长女性,想来会有一些办法。
刘蓉起身披着衣服,吩咐宋意珠照顾好两个弟弟。
来到张锐轩房间,吩咐绿珠点燃一支安神香。刘蓉将张锐轩抱在怀里安慰着,张锐轩在睡梦中感觉回到母亲怀抱中,还喝到了母亲的甘甜的乳汁。
刘蓉看着睡梦中张锐轩,心想,看在你照顾我们一家份上,便宜你了,也没有制止。
第二天,张锐轩醒来后,尴尬的红了脸,给刘蓉盖好被子之后,悄悄的起床,叫醒绿珠开始一天的工作。
张锐轩走后,刘蓉也整理一下衣服,回去。
宋意珠看到母亲回来,说道:“该给小弟喂奶了。”
“给他断了吧,都一岁多了!”
“你的儿子,你做主”宋意珠也不管了,断了也好。
第74章 四大商会的结局 5
周成收到消息后,哈哈大笑:“张锐轩那个小子现在估计吓到奶娘怀里吃奶去了吧!哈哈,真是个一个傻小子,有技术又能怎么样?”
周受听到后只皱眉头,把周成叫来严肃的问道:“那件事不会是你做的吧!”
周成一脸茫然回道:“爷爷是说哪件事?”
“还能是哪件事?刺杀张家小子的事”
“没有,爷爷,孙儿哪里会这么蹩脚,这事要是孙儿做的,张家小子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不是就好,最近老实一点,咱们宫里的老祖宗不行了,以后凡事让着点他们吧!”周受也知道,太皇太后一但山凌崩,周家肯定要受影响。
周成也是默不作声了,高兴不起来,心里一阵烦躁,自己老祖宗不行了,张家小子的姑母却正当年。
张锐轩找来李福,“从三月开始调整到100文一斤。”
李福闻言皱了一下眉头,“少爷要是降到100文咱们集团就没有利润了,咱们看着业务很多,实际上只有这个铁业务是挣钱的,其他业务都没有钱。”
李福也不明白,为啥要把价格一降再降。100文一斤,一个月出货1.5万吨,其实也就150万两银子,可是集团接收了五军营五万户难民之后,又加了税,现在只能收支平衡了。
张锐轩自信的说道:“放心,我们以后不只是卖铁,走给你看一个东西。”
这是炼焦炭的焦油分离出来的焦油马灯,亮度是蜡烛的几倍,也是油灯比不了的,这是我们的新产品。
京师有民户11万左右,还有三大营的军户十万左右。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民户还有很多商贩点的起灯的人。军户现在都是贫穷代名词。这二十万户可能一个月支出也就在一钱银子左右,一年下来也就就是24万两银子。
一万的内外官员,还有国子监的将近一万生员才是消费的主力,算上一万多富户才是消费主力军。这些人都是不差钱的主,一个月能平均支出十几两,还有皇宫也是大头。这样算起来京城的照明市场在400万两银子左右。
当然灯油到了京城还可以通过京杭大运河扩散到全国去。
对于那些船来说入京是满船,出京大部分都是空船而归。
卫冠现在是满载而归,卫冠的甲字营现在是鸟枪换炮了,所有的武器全部换了,还有水壶,饭盒。
离别前,孙哲笑着说道:“这可是兄弟据理力争,张家小子才同意给你换了,也就是看在你是救命恩人的份上。
这一套下来价值50两银子,可真的不便宜,这100支后装遂发猎枪,算是友情赠送的,刚刚改良的,我们护厂队都没有装备。”
其实护厂队有练习实用,只是没有对外装备,毕竟大明三大营才是正规主力。
这个护厂队是皇帝名义搞得私军,镇守太监是汪直。
明朝传统,军队必须有太监当监军,皇帝是不会信任外臣的,太监才是皇帝第一信任人。
煤铁集团的上司就是汪直,汪直不怎么爱搞钱,但是爱权,尤其是军权,当年督军在外十几年,最后被老皇爷贬到了南京。
当然煤铁集团的项目汪直也是一清二楚的,张锐轩也不爱钱,作为一个穿越者,还是大明朝的顶级权贵,有太多手段搞钱,随便弄点都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张锐轩更想的是用大明的铁为大明的犁赢得土地。
三月,张锐轩再次回到京城,这次遇刺经过张和龄不断奔走,朱佑樘决定将张锐轩征召回京师。永平府的煤铁集团增加一个从四品的协办,负责处理永平府生产,调运,和员工工资发放。
公司总部迁到京师,在东城划拨了一地。京城原来只有城,后来住不下了,又增加南边外城,就是城郭,现在在东城外开始规划另外一个城郭。
按照张锐轩的建议,朝廷将这块地收归国有,然后卖地建房。直接给古代打通了思路,原来还可以这么玩。朝廷只要建一个围墙,规划几条道路,就可以解决扩城费用。
这个时候的北京不大,才一百来万人口,甚至都不如北宋开封府。主要还是明朝没有钱,北京物资运输困难,冬天取暖用柴火都是问题。
不过张锐轩根本不怕,只要官道修通,永平府的煤就可以源源不断送到北京来,到时候取暖不再是问题了。
卫冠回来后,在五军营内骚包的不行,将其他几个营看的眼热不已,
孙铭哭笑不得,知道自己被张锐轩那个小子套路。
孙铭不觉得这几件装备需要五十两银子,现在京城铁价都掉到100文一斤,这十几斤铁怎么可能要那么贵。
不过,孙铭对于这一百支遂发枪很感兴趣,现在明军用的三眼火铳只能打三枪,三枪过后就是一根狼牙棒。
这个遂发枪不用点火,采用后装颗粒物火药,射速非常快威力大。
大家都是聪明人,孙铭知道这个张锐轩是什么意思。玩了很多很多天,孙铭对于这支遂发枪爱不释手。
李杰回到刑部汇报了整个案件的经过,
闵珪也在思谅起来,知道案子还有案中案,可是为了这么一件事就掉一个尚书实在是说不过去,那个张锐轩又没有死,大家都是同殿为臣的。
闵珪说道:“把人关进刑部大牢,别被锦衣卫抢走了,卷宗交上来,去好好休息吧!”
李杰拿出卷宗,说道:“永平府知府陈知行也拿走了一份卷宗。”
陈知行?没事,不必管他,这事和永平府基本没有干系,倒是顺天府该急眼了。
夜色初临,闵珪轻车简从来到曾健府邸,门房见到刑部尚书亲自登门,忙不迭通报,曾健正在书房研墨。
“曾公好雅兴。”闵珪踏入书房,目光扫过案头未干的《朋党论》临摹,“这欧阳修的文章,此刻读来倒也应景。”
曾健强作镇定,起身行礼:“闵公不知来此有和贵干?”张锐轩遇刺杀,曾健就隐约猜到了是那几个商会动的手,可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可是没有下命令,不过是他们自做主张的行为。
今天刑部尚书来了,曾健感觉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了,难道里面有些变故了。
闵珪说道:“曾公,闵某来的路上看曾公院子挺别致的,就是有些杂草长歪了,该清理就清理了,否则就影响美观了”
“珪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不打扰曾公了,告辞!”
闵珪走后,一个小妾衣衫不整的从后面进来接过曾健手中墨,开始研磨起来:“这个闵尚书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就走了,老爷,我们还继续吗?”
曾健回过神来早就没有心思,自顾自的走了。
第75章 四大商会的结局 6
小妾的问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曾健的心头,是该清理杂草了。
“管家!立刻去请营缮司郎中过来!”曾健吩咐道。
营缮司郎中被尚书家管家叫醒,还带着几分醉意。揉着惺忪睡眼跨进曾府门槛时,寒夜的冷风灌进裘皮衣领,才彻底清醒过来。
穿过影壁墙,廊下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管家一言不发地在前引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回响,像极了催命的鼓点。
推开书房门,曾健背对着他立在窗前,手中握着半截烧剩的蜡烛。
“郎中来了!”
曾健声音有些和蔼可亲,可是在郎中心里确实如丧考妣,尚书大人越是客气,说明事情越发大。
“曾相公,这深更半夜,卑职……”
“有些事,你要担起来,工不不可一日无事主。”
“还请相公明示,要下官担什么,下官需要担什么。”郎中声音颤抖。
“回去吧!”曾健缓缓挥挥手,声音中带着几分落寞。
寿宁侯府
张锐轩来到自己便宜父亲的书房。
“爹,我们是不是有很多盐引?”张锐轩问道。
“终于知道关心自家产业了,你那个煤铁集团做的再大,也是陛下的产业,没啥意思,正好这次退出,做我们自己家的事业。”张和龄劝道。
“那不行,几十万的生计在儿子身上,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
“盐引是有几千张,不过那个东西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先一个长芦盐场没有那么多盐,还有就是长芦盐场就是有盐,可是百姓也用不了那么多盐,人不能把盐当饭吃。各地都督盐道都有自己路子,我们根本插不上手。”张和龄每年确实能得到几千张盐引,大明一张盐引400斤。
可是,实际上根本得不到多少钱,作为大明唯一可以无限印盐引男人朱佑樘,他的盐引不白拿。需要给钱的,勋贵们将盐引转手给盐商,加上边境捐输的盐引。
整个大明盐政乱的如丝如麻,没有一个人理的清,大家都收不到钱。
张和龄只是拿到盐引就卖给大商人,挣一点差价。有的商人手里积压很多盐引,根本没有收盐引的意思。
一引四百斤,可以弄出三千斤以上的碱,只是现在大明不会制作而已,其实盐制作碱原理很简单,高中化学就有介绍。
卤砂是大明药房中常用的一种中药矿物,其实就是氯化铵,在侯氏制碱法之前都是氯化铵制碱法。
氯化铵加上食盐加上二氧化碳加上生石灰就可以源源不断生产纯碱。
具体办法就是将氯化铵和生石灰反应生成氨气。氨气注入饱和食盐水,通入二氧化碳,就可以得到小苏打和氯化铵这个副产品。
实际上就是通过食盐和生石灰还有二氧化碳来得到小苏打,氨气就是一个中间催化剂一样的消耗并不多。
就这样大明第一家制作碱厂在京师正式成立,挂靠在大明煤铁集体名下成为第五分厂,生产纯碱,小苏打和火碱三种产品。
这些都是工业纺织印染皮革工业的原料。
经过几天时间调查,刑部尚书终于呈上了弘治十七年第一大案的调查结果。
以晋商,徽商,苏商,浙商为首的四家商会,想要通过抬高大明铁锭价格获利。
因为,不满煤铁集团降低铁锭价格,所以想要劫杀煤铁集团总办张锐轩,扰乱市场。
主犯就是晋商会乔治和徽商会胡雪峰为首的犯罪集团。
三月七日
锦衣卫和刑部衙役开始全城抓捕,四大商会的人。
乔治正在召集在京师晋商做动员工作,乔治大声说道:“现在铁价已经降到了一百文,这是让我们死了。现在到了我们商会成立最艰难时候,退出是不可能退出了。
大家还有多少家底,都给老夫交上来吧!放心我们的库房了里面有几千万斤都是五十炼的好铁。”
可惜没有一个人愿意响应,现在没有上场的都知道陨铁说是假的,就是张家那个奇才改变了炼铁方式,现在五十炼钢铁已经是烂便宜了,根本卖不动。
唯一的好处就是煤铁集团承诺了不再降价了。
现在大明很多官办铁厂都组织工匠前往永平府学习高炉技术,和焦炭技术。
木炭价格都受到影响了,好像古代木炭除了炼铁还有很多用处,以前因为炼铁木炭管制,现在开始大量流入民用市场。
乔治正说着呢!突然大门被推开了。乔治立刻就看到让他腿软的存在,绣春刀,飞鱼服,王雨带着他的队伍又回来了,还换了一身装备。
王雨大喝一声“全部带走!”,绣春刀出鞘的寒光映着室内众人惨白的脸。
百十余名锦衣卫如鹰隼般扑上前,锁链哗啦作响,将试图逃窜的晋商们死死按住。
乔治踉跄着被按倒在地,金丝眼镜摔得粉碎,嘶吼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营缮司郎中可是我们的朋友。”
“朋友?”王雨冷笑,靴底碾过乔治掉落的算盘,“谋害朝廷勋贵、囤积铁器,扰乱市场,你都管家已经被我们控制了全部都招认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与此同时,其他院落也响起此起彼伏的抓捕声。
徽商会胡雪峰蜷缩在太师椅里,被锦衣卫从描金屏风后拽出时,还死死攥着未烧尽的密信,
苏商陆天鸣被堵在青楼雅间,珠翠满头的歌姬尖叫着四散奔逃。
刑部大牢的铁门轰然关闭,数十名商贾被推入潮湿的监牢。
乔治望着头顶漏下的月光,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胡雪峰的啜泣。
一天之间京师就大变样了。
不过朱佑樘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满意,花了那么大心思,动静。最后没有得到多少钱,只有一百多万两银子,还有一些古玩字画,最多的是铁。
这东西抄家的锦衣卫都不知道怎么处理,都是一百斤五十斤大铁块,也不能带一块,有这功夫带几块银子不好吗。
最后工部营缮司郎中因为结交匪类被流放广西。
工部尚书曾健被罚俸半年。工部左侍郎陆文渊相当不满意,想要找御史弹劾曾健,可惜这个时候皇帝已经无心处理这些事。
因为这个时候,太皇太后周氏崩于后宫之中,最后朱佑樘还是尊祖训没有和英宗合葬。
不管生前朱佑樘和周氏关系怎么僵,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弘治十七年第一大案就这么虎头蛇尾结束,现场抓获刺客全部去了辽东充军,乔治和胡雪峰两个主犯全家被杀,其他商人被抄家流放,他们仆人被发卖了,一些年轻女性被充入教坊司。
第76章 军械大变革 上
太皇太后崩逝,朱佑樘终于开始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三月二十日朱佑樘下令神英带领果勇营前往开平屯煤矿和护厂队开始了士兵对换。
大明十二团营,共计9万正丁,一团营合七千多人,这就是大明中央禁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也是大明镇压四方的根本力量。
可惜因为兵部尚书刘大夏的原因,此时大明禁军武备废驰,中央禁军早就不是成化年间犁廷扫穴的那支强军了。
神英是朱佑樘的心腹之将,出身延安卫指挥使,是大明西北边军中一员悍将。
大明军队是没有固定军饷的,军饷就是卫所军屯,这就是当年太祖朱元璋号称养百万兵而不废国家钱粮。
大明军制:百户享受六品待遇,百户以下总旗,小旗都是军户,百户是军官,一字之差天差地别,百户以上都是世袭罔替官职,百户以下各凭本事。
军官世袭了,能力其实不重要,有后代才重要,百户以下已经成为百户的奴隶。
打仗是不可能了,打不了一点仗,不过还是要有战斗兵,没有办法了。只能从这些百户所内又抽调一部分人,基本上都是百户的亲属,成立一支战兵。
那些有理想的百户,简单来说百户长子继承百户,次子,三子没有军职了,只能去这个战兵队伍里面拼了。
大明出动三四千人队伍差不多都是这种军官预备役,战场上表现非常好了,一但是大军出动,夹杂了卫所农奴就战斗力下降非常厉害。根本不会打仗,列阵都不明白。
冷兵器打仗排兵布阵非常复杂,很难精通。不过张锐轩的后装遂发枪就不一样了,这种枪械已经不需要阵形了。
后世英国佬的排枪毙命战术表明,这种后装遂发枪前面任何阵形都是白搭。在线形三排射击下,通过密集的火力投送可以撕碎一切阵形。
神英带着这七千多士兵来到开平屯,拿出皇上的中旨。
孙哲虽然有些心疼自己士兵,可是也不能不放行,这些士兵都是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也是集团通过每个月发军饷提升士气。
护厂队定员一万五千,每人每月2两银子,衣服,吃住都是集团出。
不过士兵并不愿意出去,在集团多好,吃住都是集团负责,去了京师谁知道什么情况,还能不能领到每月二两银子的月例,抱怨情绪高涨。
孙哲知道这些人想法后,召集众人训话:“我们这个集团,是皇恩浩荡,大家才聚集在这里,现在你们去京师,保障皇上安全,就是保障集团安全,皇上安全了,集团才能给您们发月例。
所有选中的人,人员关系还是在集团,你们子孙后代还是集团优先招录,在京师执勤时候月例还是一样发。”
孙哲对于神英说道:“让将军见笑了这些人,没有读过书,不懂君臣大义,就知道要养家糊口。”
神英抱拳朗笑:“孙指挥言重了!士卒恋栈亦是人之常情,大人一番训诫直指要害,倒叫末将佩服。”
“都是为了陛下服务的,本将也就是一个敲一敲边鼓的,打仗还是得有将军这种上过战场的。”孙哲并不没有上过战场。
神英不一样,神英可是在战场上刀口舔血过汉子。
神英指着士兵的火器说道:“这个就是卫冠所说的遂发枪吧!卫冠那个老小子宝贝的不行。”
孙哲说道:“走去靶场,给神将军表演一下火器操练,就选一百个人吧!神将军以为如何?”
“慢着,不用你选,我自己选!”神英示意手下去选一百人。军中有时候为了好看,会特意选一些神色高手进行表演,看着很好看,实战根本没有用。
据说这是北宋时候高俅当太尉时候想到的办法,选军中孔武有力者,手持方天画戟,青龙偃月刀当着仪仗队,每次演武看的徽宗都心花怒放,实际上北宋大军早就是花架子了。
神英笑着说道:“非是不信任孙指挥使,实则是皇命在身不可马虎。”
神英对于朱佑樘让他来开平换士兵也是心里有怨言的,神英也是有自己傲气的,这些都是自己一手训练的,神英不认为自己练兵技术差。
选好的人来到靶场,这是从三千火器兵中随机选出来的。
孙哲吩咐道:“开始吧!今天就打一百米靶?”孙哲受到集团影响开始用米做长度单位
“一百米?”神英并不知道一百米是多少,不过靶子立起来了之后,目测差不多有70步。心想:这个距离火器可不好打,如果要是能打这个距离那就没有弓弩什么事了,基本上一把枪就能打天下了。
实际上集团制作的这批枪能打150米。不过为了数据好看,孙哲就打一百米。孙哲心想:看来当初放出去100遂发枪还是有效果,叔父果然还是有办法,陛下这是派自己人来检验一下成果。
随着孙哲一声令下,一百名火枪手整齐划一地半跪在地,金属撞针与燧石相撞迸发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枪管后的火药。
装填,发射,装填,发射,每枪都打了7轮,差不多用时1分钟。不过这个时候没有这样计时单位,神英只是感觉时间很短。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硝烟如浓雾般弥漫开来。神英眯起眼睛,盯着百米外的箭靶,只见箭矢粗细的弹孔密密麻麻布满红心区域,少数偏离者也大多落在三环之内。
“这……这不可能!”神英对着身边军官说道,“我要看靶子!”
几个军官带着士兵将靶子拿过来过来。每个靶子差不多上靶六个左右。
神英从军二十余载,见过最精良的火铳在三十步外都难以命中人形目标,此刻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对火器的认知。
神英似乎看到了大明中兴的希望,每个武人都有封狼居胥的想法,不想封狼居胥的将军不是好将军,可是现实却不是那么容易。
京师方向,张锐轩制碱成功之后,玻璃制作大幅度降低,各种玻璃制品开始在京师流行起来。其中马灯是其中的佼佼者,皇宫里面蜡烛开始换上马灯了,不要低估人类对于光的追求。
第77章 军械大变革 中
三月下旬,天大地大农事最大,即便是太皇太后的崩逝,也不能改变农事。
张和龄申请的荒地终于也已经交割完毕,这么大动作根本瞒不住任何人,京师是没有秘密可言。所有人都开始关注寿宁侯划走了几万亩荒坡地做什么。
很快六部的大多数官员都知道了,寿宁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些西洋物种,能够在荒地种植,京城的其他勋贵也都知道。
张和龄自以为做的很保密,其实根本不是如此,而且负责这项工作的张锐轩也没有刻意去保密,唯一的优势就是京师大片不适合种植水稻小麦的荒坡地被张和龄从官地划拨到了自己的名下。
朱佑樘也知道,不过大家都选择默不作声,因为还没有收获,不知道收成如何,大家都没有行动。
先让寿宁侯去趟雷,只要他成功了,自己再上书要求国家参与就好了。能够在京师六部十三司当差的没有一个人是笨的。
去年种了马铃薯半亩地,收获了600斤,不过被吃了,留种坏了,剩下的也就能种三亩地。
玉米就不一样了,一亩地需要的种子不多6斤左右,去年收获的种子,足足种了五百亩下去。
红薯因为是可以藤繁殖,去年种植比较多,足足种了100亩种薯。差不多用了一万多斤红薯,
这一百亩种薯可以扩种到上万亩的红薯。
大三作物的扩散速度红薯当为第一,也是最有机会短时间全国推广的,解决粮荒。
现在的张和龄正在美滋滋的做着垄断全国红薯的美梦,丝毫没有察觉这个事情自己根本把握不住。
神英也带着这支队伍回到京师,朱佑樘看过部队演练之后非常高兴,国家大事在祀在戎。手上没有一支强硬的军队肯定是不行,这也是当初张锐轩提议建立一支规模庞大的护厂队,朱佑樘能够同意的原因。
用张锐轩的话来说这就是借鸡生蛋,硬生生绕开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培育了一支自己的部队。
否则就永平那么点事,也不需要汪直一直坐镇。
四月初,朱佑樘以门头沟煤炭账目不清,管理不力,民间盗采严重为由,剥脱了工部管理权,将门头沟煤矿收归内务府管理。交给张锐轩处理,算是补偿在滦州受到惊吓,当然还是内务府和张家二八分成。
明朝京师武器主要出自兵仗局,王恭厂,盔甲厂(鞍辔局)这三个地方,最高管事都是太监,虽然王恭厂归工部管理,盔甲厂归兵部。兵仗局是内宫十二司中二十四局之一。
四月份底朱佑樘正式下中旨,张锐轩担任这三个地方协理,负责技术升级。
技术升级是张锐轩的说法,意思是这些地方使用还是一百年前的工艺,根本不行,大明想要富国强兵,就必须对这个地方进行改造升级,获得优质武器。
大明别的不多就是太监多,几乎所有重要地方都有太监把持。当然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太监权力来自皇权,比较容易交接。
就这样大明第二家公司正式成立,大明门头沟矿业公司,注册编号矿00000002,注册资金100万,其中矿产量资源80万,缴纳资金20万,实缴资金0。
张锐轩没有二十万两银子交给户部,和户部商议以盈利资金后进行实缴。户部主事实在是不能理解,张锐轩这种行为。不过却也眼前一亮,以后是不是所有矿山都可以这样处理,这样就可以获得一笔钱。
李东阳想了一个晚上,觉得可行,不过现在已经在开采的矿很难,都是一些当地豪强,势力盘根错节,李东阳无意去招惹,不过新发现的矿确实可以这样做。
同时张锐轩为自己的碱厂也注册了公司,注册资金5万,实缴资金0,编号工00000001。
就这样大明算是有了三家公司。
不过对于门头沟煤矿收编就比永平煤矿狂暴的多,通过一系列打压手段,将那些不合作地头蛇全部抓了,判了,流放了。
这里是京师顺天府地方,张家在这里势力足够大,还有就是老子不能白遇刺一回。
抱着这种心态,快刀斩乱麻的处理了这个煤矿。工部的曾健自知自己理亏,没有敢言语,就这样官办部分也顺利交接。
张锐轩宣布待遇条件和开平屯煤矿等同,这在低层工匠和工人心里顿时有了巨大反应,劳动积极性大增,加上现在炼铁技术的提升,挖掘工具比原来锋利了很多。
门头沟是井煤,不同于开平屯露天煤矿,方式人还不知道煤炭内有瓦斯,坑道挖煤的坑道深了就会瓦斯积累引起爆炸。
张锐轩前来门头沟煤矿视察。
一个工匠说道:“老爷,这个井已经到了极限了,70步了,不能再开采了,否则老天爷就要发怒了!”
一个井深将近50米的深井,只能前面后挖各一百米矿脉,然后就要废弃重新挖井,这哪里是挖煤,难怪这里煤炭送到京师还是没有钱挣,只能压榨劳工。
张锐轩说道:“不是什么老天爷发怒,是你们没有掌握方法,老天爷能让我们挖70步就能让我们挖700步。”
工匠们面面相觑,满脸狐疑。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窑工颤巍巍开口:“张老爷,咱们祖辈在这窑里刨食,深了就喘不上气,前两年西窑就是突然炸了,连人带木头都炸飞了……,有好些个不信邪的矿主最后都炸窑了,现在再也没有人愿意挖超过70步”
“就是就是!这70步是老天爷给的,超过70步就是太贪心了,老天爷会惩罚贪心的人。”旁边年轻些的工匠把铁锹一杵。
“这里的苦力没有一个人愿意挖超过70步(100米)的井,再高的工钱也不行。”众人纷纷附和。
张锐轩对此也不在意,决定从开平屯煤矿调拨一个班组人员前来,只有突破事实才能破除这种认知障碍,否则就是说破喉咙也没有人愿意相信。
首先就是开始扩宽竖井,然后安装调试水轮机鼓风机,木工开始打造风箱,然后用松脂调制的沥青进行密封,安装一个滑轮棘轮机构拉矿车。一个具有现代化的气息矿井就出来。
然后用煤焦油制作的三硝基甲苯开始爆破坑道挖煤。
因为张锐轩的大量运用,现在硝的价格大涨,民间炼土硝人员大增,即便是这样依然还是供不应求。
第78章 军事大变革 下
经过一系列的变革,门头沟煤矿生产成本大幅度下降,工人的产量大增,从原来每人一天几百斤增加到五吨,节约了大量开采人手。
张锐轩接手的时候经过统计有一千五百户人口在这里从事采煤运煤工作。
张锐轩将采煤人数降低到500人,每天二千吨煤。通过骡马大车一天就可以运输到京师,当然还有大量煤炭被炼成焦炭。
还有自行车经过一年的研究,大明第一辆自行车,在滦州开平被制作出来,采用经典的二八大杠设计,不过煤化工产业还是不行,虽然张锐轩知道煤焦油可以合成橡胶,可惜不知道如何合成橡胶。只能让工匠去自己实验撞大运。
以张锐轩的半吊子化工水平能够做出一个蒸馏釜,分馏出来几个不同的成分就已经是撞大运了,至于后面反应就不是张锐轩能够做出来的。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去南美洲找天然橡胶树割橡胶。不过张锐轩也不认识橡胶树,也没有那么长时间去南美洲找橡胶树。
只能做一个铁轮胎,然后充入稻草用沥青贮麻布包裹,这些可以沥青的防水性和耐磨性提供一些减震。
不过和橡胶轮胎还是没得比,不过一想到这里是明朝,能够做出自行车就不错了,要什么减震。
当然自行车不便宜,需要钢铁将近一百斤,主要是废料成本多,即便是现在降到100文一斤也需要10两,平均一个工匠一个月只能生产5辆车。加上其他材料成本需要差不多15两银子,需要上桐油防锈,定价30两银子。
还有一种给京城权贵富户们自行车采用双斜弯杠设计,去掉横杠,车身经过打磨喷漆上色之后直接定价300辆。
通过制作自行车也消耗了大量钢铁,拉动大明钢铁需求。
不过这个车设计制作出来之后,没有一个人认为它能行,
自行车零部件是在开平屯镇,现在不能叫矿了已经是一个集镇了,新开了很多商店,成为了滦州一个纳税大户了。
牛大力牛捕头也成为开平集镇的常客,和王寡妇经常在一起。王寡妇还怀孕了此事在开平屯引起不小风波。不过终究碍于牛大力身份,没有人敢说什么。
组装被张锐轩放在京师,东城郭规划了这么一大块地当然要利用起来,建设一些工厂是很有必要的,张锐轩的碱厂也是在这里。具体的账目就交给刘蓉负责,工人也不是很多,只有几百个人。
刘蓉跟着张锐轩学了很久,是时候放出去独当一面。
当第一辆自行车组装起来之后,所有的工匠都认为它是错误的,“前后各一个轮子”这是一个怪物,它不可能立得起来。
这种组装方式超越了这些工匠的认知。如果不是见证在开平屯的奇迹,出于对张锐轩的盲目信任,
相比于两轮自行车,工匠们更认可三轮自行车,三轮自行才有人力蹬踏一次能够运输300斤左右货物,虽然不如马车的1500斤,制作轴承精良,有了润滑油,省力效果更好。
可是只需要一个人,不需要大牲口,更有性价比。
在明朝养五个人不及一只大牲口,一个月二两银子抢着干,大牲口一个月吃细粮干活需要15两。
门头沟的煤就这样通过人力三轮车源源不断送到京师使用,每天可以一个来回。
不过张锐轩是一个现代人,有骑自行车的功底,经过短暂的练习在一群工匠目瞪口呆中车轮飞滚,稳稳当当的骑行起来开始围着工厂绕圈圈。
工匠们瞪大了眼睛,手中握着的铁锤“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王铁匠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眼前这景象竟不是做梦。
张锐轩的几个侍女也嚷嚷着要学,张锐轩告诉大家先有人扶着慢慢找感觉,找到那个平衡感之后就能骑行了。
不过骑自行车因人而异,有的人可能需要很久,有的人可能一天就会了,九个侍女经过十几天练习都会骑行了。
不过光是张锐轩自己这些人会没有用。卖不了钱,还得在京城发扬光大才行。
张锐轩决定自己亲自上街骑行,不过很快张锐轩就后悔了,京城的青石板路在马车看来很平,可是在自行车看来确实颠簸的不行,和厂里柏油马路完全不是一回事。
看来要在京师推广这个自行车,非要推广柏油马路才行。
张锐轩上书在京城推广柏油马路。这个时代没有后世压路机这些工程机械,可是也没有后世的重车,
当年抗战时候修机场也是没有工程机械就靠人力,畜力拉碾盘也能代替。
乾清宫,张锐轩将绘制好的柏油马路规划图铺展在御案前,计划将北京城内所有道路全部铺设柏油马路。按照测量计算此事内城道路面积约1.5平方千米,也就是150万平方米,需要费用在75万两银子左右。
75万两银子虽然不多,可是张锐轩却不想自己出,北京城修缮本来就是工部的活,这活就该工部出钱。
朱佑樘不能决,招来工部尚书曾健,工部左侍郎徐文渊,还有新的营缮司郎中。
工部尚书曾健对于张锐轩插手这件事非常不满意,当即反对道:“陛下!此乃荒诞之极!自古道路皆以青石、夯土为基,何须这劳什子‘柏油’?”
年初张锐轩提出重修永平府到北京城,曾健就想要反对,可是,当时用的是煤炭集团的钱,不用工部出钱,内阁也同意了,曾健就没有反对。
如今要用工部的钱,曾健自然是不同意的,尤其是新路不用青石板,这可是砸了多少工部石料厂的饭碗,这是绝对不行的。
不过徐文渊却想的不一样,徐文渊去看过永平府官道硬化道路,虽然不用青石板,可是柏油马路也需要用沙子和碎石,边上路沿石也是大青石。
工部的石料厂因为开采青石板,也积累了很多碎石,正好可以用这些碎石,正是一举数的。
徐文渊轻咳一声,微微侧身挡在张锐轩与曾健之间,朝朱佑樘拱手道:“陛下,曾公所言虽有古制可循,然今时不同往日。臣上月巡察永平府,这个柏油是非常好的筑路材料,质量不比青石板差,而且耐水浸泡,臣以为此方案可行。”
第79章 取消徭役 上
曾健难以置信的看向徐文渊,面上青筋突突直跳。
曾健没有想到徐文渊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捅自己一刀,曾健沉下心来,必须想出一个对策来,曾健想了一会,终于缓缓抬头盯着徐文渊,似乎要把徐文渊吃了一样。
徐文渊面色坦然,一副忠君爱国的神态回应曾健。
曾健低声说道:“徐侍郎!你什么意思?工部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曾健再次面向朱佑樘:“陛下,臣还是不能同意,祖宗之法不能废,贸然改用他法铺路,实在是不妥?倘若是这个什么的‘柏油路’出了问题,谁能负责。工部一年就这么些钱,不能给扔到不知名的事物上。”
新上任的营缮司郎中缩在角落,冷汗浸透了后背。自己不过一个五品郎中,实在是不敢掺和里面的大事。
工科给事中这个时候也出言说道:“陛下,还是等永平府到京师的路通了之后,过几年看看效果吧!”
工科故事中没有听说徐文渊去过这条路视察,虽然不知道徐文渊的用意,可是还是决定和稀泥。
六科给事中虽然只有七品,可是太祖规定给事中可以封爻圣旨,可以闻风奏事,本意是查漏补缺,可是发展到了现在,实际权力大的很。
六科对应六部,加上两京十三道,就是科道官员都是七品,一但外放怎么都要做一个知府。
朱佑樘抬手按住案上翻飞的图纸,目光在曾健涨红的老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徐文渊:“徐卿既亲眼见过永平府道路,可知柏油铺路耗时几何?”这个75万两银子是否可行?这个可是75万,不是75两,朱佑樘也是非常的慎重。
徐文渊现在也是赶鸭子上架,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心想但愿这个张锐轩靠谱点。
徐文渊深吸口气:“回陛下,臣已命人核算,若调用工部现存碎石,可节省三成物料成本。且柏油铺路无需精细切割石料,工期可缩短至青石路的三分之一。”
徐文渊话音未落,曾健突然发出一声嗤笑:“不过是纸上谈兵!现在是农忙时节,去哪里摊派徭役,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哪有在这个青黄不接时候干工程的。”
乾清宫内陷入死寂,唯有曾健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大殿回荡。
曾健心想,不才老夫还是有些机智的,这回看你们如何说。
徐文渊也是心里一惊,怎么就把这个忘记了,现在正是大地回春农忙时节,去哪里找劳工,而且现在也是农民最缺粮食时候,哪有粮食出来服徭役,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失策了,太冒进了。
大明服徭役是要百姓自带粮食的,所以徭役过重是会导致自耕农破产的。
张锐轩向前说道:“陛下,各位相公,臣建议要在全国取消徭役,改为成立专业的筑路队伍,招募人员筑路。先从北直隶开始取消徭役,徭役是先秦时代的落后制度,早就应该废止,减轻百姓的负担。”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如遭雷击。
曾健更是气得暴跳如雷,胡须都气得根根倒竖:“荒谬!废除徭役?历代祖宗传下的规制,岂是你说废就废!没有徭役,城墙谁来修?河道谁来疏浚?朝廷又要平白拿出多少银子养闲人?”
曾健大声呵斥道:“陛下,此等妖言惑众之语,断不可听!臣请斩此奸佞之徒,已正朝纲”
工科给事中也连连摇头:“张总办,北直隶百姓向来以徭役抵赋税,骤然废除,朝廷赋税必然大减。
况且招募工匠耗资巨大,75万两修马路已是天价,再养一支筑路队,国库如何负担?”
朱佑樘神色凝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龙纹桌案:“张卿,你说废除徭役,可曾算过所需银钱?又如何确保新募工匠勤勉做事,不似徭役百姓消极怠工?”
废除徭役,这个东西真的太过惊人了,如果不是张锐轩是皇后的侄儿,这一年表现惊艳,朱佑樘都认为张锐轩这是得了失心疯了。
徭役这个可是用了几千年的东西,朝廷没有花一分钱,干成了多少大工程,这实在是太香了,没有那个皇帝愿意放手。
“陛下,徭役其实百害无一利,百姓自带粮食往来于道,徒耗国力。周天子分封天下,诸侯不过一城,徭役一天就是一天。
春秋时候诸侯不过一县之地,人南北来往不过数天,徭役还能勉励支持。如今我大明,地横行南北几千里,人来往南北数月之久,如今全国徭役早已废止。”
“天下财养天下民,不在徭役,不在税赋,不在盐铁?”张锐轩侃侃而谈。
不过,朱佑樘,曾健,徐文渊,工科故士中这些人没有一个听得懂。
自汉朝桑弘羊的盐铁论之后,每代朝廷都认为盐铁专营就是国家税收保证,是一个朝廷税收的基石,土地税,人头税,盐税,铁专营是国家命脉,现在有个人说不是?
曾健气得眼前发黑,踉跄着扶住身旁立柱:“一派胡言!盐铁乃国之重器,自高祖以来便是朝廷根本,你竟敢……”
曾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陛下!此獠妖言惑众,分明是要动摇国本!请陛下快快斩杀此妖人。”
朱佑樘的指尖重重叩击龙纹桌案,发出沉闷声响:“张卿,既言‘天下财养天下民’,可敢详述?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今日这殿前失仪之罪,朕也不轻饶!”
朱佑樘目光如电,既带着三分威压,又藏着七分好奇——这个总能带来意外的年轻人,究竟还有多少惊人之语?
张锐轩整理一下情绪缓缓说道:“陛下,去岁,小臣在永平炼铁,不过一年就获利千万银两。今年同样炼铁,产量已经达去年一半,人员还减少三成,可是获利只有区区百万两,为何差别如此巨大?各位大人可知否?”
曾健心里想,还不是你这小子将价格压到100文,贱卖了,还能有什么原因。
“耕十亩地用一个农夫和用十个农夫,这十亩地产出有区别吗?完全没有区别。
可是一个农夫耕十亩地,他能养家糊口,十个农夫共耕十亩地,他们全部要饿死,我们朝廷要做的就是让每个农夫有十亩地,二十亩地,这样才能国家顺畅。
陛下我们需要拉长产业,让每个人都有活干,都有钱拿,这样朝廷就有花不完的钱。”
朱佑樘也不知道怎么决定,思虑一下说道:“诸位爱卿都回去吧!明日再议,怀恩将今天内容这一份邸报,给几位阁老,明天让阁老也来议一议。”
第80章 取消徭役 中
次日晨时,乾清宫内气氛凝重。内阁大学士杨廷和、李东阳、谢迁鱼贯而入,手中邸报被反复翻阅得边角发皱。
朱佑樘盯着案头新呈的《永平府道路实测图》,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却驱不散满殿的紧绷气息。
“陛下,此议太过荒诞!”杨廷和率先打破沉默,朝服玉带撞出清脆声响,“废除徭役等于自断臂膀,当年疏通会通河、修筑长城,哪样离得开徭役?”
杨廷和转头怒视张锐轩,“何况这‘拉长产业’之说,简直是本末倒置!”
李东阳轻抚胡须,目光在张锐轩脸上逡巡:“老相公息怒。依下官看,张总办所言虽惊世骇俗,倒也暗含几分道理。不过,若要废除徭役,还需细细盘算银钱缺口。”
李东阳作为户部尚书,大明的财神爷,派往开平屯煤矿的户部主事是他的心腹,也是一个能力干练的之臣,这个户部主事详细考察永平府状况。
在煤铁集团的带动下,永平府的人虽然劳动辛苦一些,可是割松脂,各种活干起来之后,钱就多起来了,带动商品大发展,商贸繁荣,如今繁荣度已经不输于京师了。
晚上家家户户都点起马灯,老百姓也不再面有菜色。
当然户部主事没有说,集团收购松脂10文一斤,被永平府各级官员一层层吃下来后,老百姓只有五文钱,最后还有三文作为人头税交给官府,总之一个府状况已经开始好转了。
杨廷和跨前半步,官靴重重踩在金石砖上作响:“银钱?国库本就入不敷出!百姓丁钱收不上来,去年西北边事,工部修缮,陛下的吉壤(皇帝陵),哪样不要钱?”
丁税是大明重要税一年在几百万两到一千万两之多,太祖朱元璋规定一个正丁一年收三斗或者四斗米,有时候也收棉麻等其他实物,男子16岁开始交丁钱交到60岁为止,派徭役也是按丁派徭,俗称人头税。
杨廷和忽然剧烈咳嗽:“老臣斗胆,请陛下将张锐轩交三法司议罪!”
杨廷和认为取消徭役根本不可行,大明哪有那么多银子。还有就是永平炼铁去年看似挣了很多钱,实际上根本没有用,今年就没有挣多少钱,铁也卖出去多了。
炼了很多铁,实际上都没有用,杨廷和参不透经济规律,应该说整个古代官员都没有考虑过经济发展。他们所做就是极限压榨农民,各种徭役,税摊派到民众身上。
最后民众受不了,失地变成流民,流民多了就爆发起义。起义多了又破坏脆弱的农业,最后陷入起义长大,杀掉部分地主老爷,释放土地,消耗大量人口,解决了人地矛盾,开始了新一轮的循环。
这就是两千年的封建社会走不出王朝没有300年国运的怪圈。
“杨相公此言差矣,正所谓仓禀实知礼仪,如今民生艰难,就是因为徭役,税赋过重所致,民皆用于土地,可是土地出产有限,如今朝廷正是需要将流民重新组织起来,进行产业生产,将税赋重点依托于生产,而不是人。
永平煤铁集团雇员将近二十万,不但没有拖累永平府,如今每个月还能给朝廷提供税收15万两,一年就是180万两。
一个公司上交税赋已经等我大明半个行省。只要我朝廷再有几个这样公司,就足以收支平衡了。”张锐轩缓缓说道。
现在大明钢铁市场已经饱和了,即便是永平这种50炼钢铁水平铁,一个月只能出货1.5万吨。这还是铁价下跌之后,刺激消费的结果。
不过铁价下降之后,军队的着甲率开始上升。以前棉甲,纸甲都纷纷淘汰,有了好铁谁不愿意用好铁。
谢迁想了想说道:“张总办,要是人人都去做工,田地荒芜之后,民不得食,岂不是天下大乱。需知民以食为天,人不可一日无粮。”
张锐轩躬身行礼,目光沉稳扫过殿中众人,朗声道:“谢大人所忧,恰是症结所在。然永平府之变,正是破局之例——当地百姓虽多有务工,却未见田地荒芜。
究其根本,乃是铁厂以高薪雇人,引得周边州县小民汇聚,空出的田地反而得以流转兼并,由大户以耕牛、水车规模种植。”
张锐轩从袖中抽出一卷图纸,展开竟是改良后的筒车与犁铧,“如今铁价低廉,工坊便能大量打造农具,耕作效率数倍于前,粮食产量非但未减,反有盈余。”
李东阳也是说道:“不错!老臣查过永平府去年冬播春小麦并没有减少,田地并没有荒芜。更有奇者,永平各州县,商贾往来频繁,商税收入亦颇为可观。”
李东阳意味深长地瞥向杨廷和,“可见并非税赋不足,而是未寻得生财之道。”
杨廷和面色铁青,袍袖一挥:“不过是一地之特例!全国推行?岂不是痴人说梦!朝廷若弃丁税、废徭役,便如断了根基。再说那些工坊,不过是哄骗百姓卖苦力,一旦倒闭,流民必成大祸!”
朱佑樘抬手示意众人止声,目光落在张锐轩呈上的农具图上,若有所思:“张卿,依你之见,如何确保工坊长久?又如何安置未入工坊的百姓?”
“回陛下!”张锐轩挺直脊梁,“这就需要推行公司注册资金制度。工坊需要缴纳一笔注册资金入户部库房,公司需要按人头缴纳足够资金数量,将来要是经营不善,朝廷可以将这笔资金用于工人安置”
张锐轩突然提高声调:“陛下!永平府如今夜不闭市,灯火彻夜,百姓有钱置衣买粮,商户有货可售,朝廷税银自然滚滚而来!此乃‘藏富于民,民富则国强’之理!”
谢迁想了想:“张总办,想法虽然好,可是那也小商小贩走街串巷该如何自处。”
张锐轩缓缓说道:“臣以为可以个体商户和公司分开,雇员50人以上就必须成立公司,按照每个人不低于10两注册资金交给户部,户部成立工商司进行资金管理。”
最后还是这个注册资金打动朱佑樘,这个注册资金太香了。朱佑樘决定在北直隶搞试点,先实行免除徭役制度。
第81章 取消徭役 下
杨廷和身躯一震,玉带撞在桌案上发出闷响,却见朱佑樘已转脸看向张锐轩:“工商司事务暂由李卿兼管。先这样试运行吧?这次翻修京师道路材料就由工部出沙石料,就由徐卿负责,柏油就张卿的门头沟煤矿出。工钱就真的的内务府出了吧!”
朱佑樘也想修一修京师道路,只是一直没有钱,堂堂京师还是应该修的气派一点。
朱佑樘看见一个个大臣还是没有反应,清咳一声。
怀恩上前,手中拂尘一甩,说道:“退朝!”
杨廷和还有谢迁摇了摇头,面色复杂的退出。李东阳看了张锐轩一眼,缓缓后退。
曾健虽然心有不甘,可是也是不得不退了,徐文渊心中暗自高兴,陛下把这次沙石料调配交给自己负责。这是陛下对自己信任呀!心中想到,这次一定要好好办好差事。
朱佑樘留下张锐轩说道:“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论君臣,算是普通一家人一样,你老实告诉姑父,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张锐轩心里一阵感动:“陛下放心,天下之事无非就是钱粮二字,归根结底还是我大明运输条件太差,疆域大,运输条件差,物资调配损耗太大了。
陛下再给微臣几年时间,到时候必然改善运输条件,到时候不管是饮马瀚海还是封狼居胥陛下都可以!”
张锐轩决定给朱佑樘许下一个期望,哪怕是皇帝陛下,其实也是需要这样大目标激励自己,否则在和内阁大臣年复一年的推诿扯皮中也会丧失斗志。
张锐轩走后,朱佑樘看着太子朱厚照说道:“皇儿,父皇该相信谁?”
朱厚照知道父皇心思,不过朱厚照却不想向父亲那样憋屈,朱厚照作为皇后的嫡长子,一直都是一帆风顺的,没有朱佑樘年轻时候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朱厚照对于这些教自己内阁大臣老师没有多少好感,一个个天天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不知道在干些啥。
“父皇,儿臣觉得吧!不在于他说了什么,就看他做了什么吧!”
“我儿长大了,学会自己思考问题了。”朱佑樘也是老怀安慰了。
张锐轩回到张府时,管家匆匆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公子,老爷在书房候您多时了。”
张锐轩心头一紧,看来自己这个便宜父亲在皇宫消息还很灵通的,张锐轩朝着书房走去,心里也在默默思考。
书房门虚掩着,墨香混着松烟味扑面而来。张和龄背手立在窗前,清瘦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书桌案头摊开的宁静致远四个大字。
听见脚步声,张和龄忽地转身,手中紫砂壶重重磕在檀木几上:“你可知今日在朝堂,犯了多少忌讳?”
张锐轩行了一礼后,挺直脊背:“父亲教训的是,可是有些事总是要有人去做。”
“要人做?”张和龄冷笑一声,抓起案上奏折摔在他脚边,“内阁尚未决议,你一介散官越权谏言,杨廷和、谢迁那些老臣岂会容你?满朝公卿,需要你出头吗?你有能扛的起大明两京十三省吗?”
“父亲,孩儿并非想争一时风头大明如今弊病丛生,若无人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百年基业如何稳固?孩儿愿做那探路的卒子,为大明添砖加瓦。”
“大明,大明,那是他老朱家的大明,你去掺和什么。”大明做勋贵难,御史言官每天都盯着。
“你以后好好做工坊,别去掺和那样事,我就你一个儿子,不想你发生意外”
张锐轩望着自己这个便宜父亲,喉间泛起酸涩。烛火在窗纸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叠成扭曲的轮廓。
半晌之后,缓缓说道:“孩儿以后注意,出去多带护卫就是了。”
张和龄顺势踢了张锐轩一脚笑着说道:“滚回去,这是多带护卫能解决的事。”
张锐轩笑道,“那孩儿就告退了!”
张锐轩回到自己小院子,绿珠,赤珠,橙珠,金珠都围了上来,“怎么样,有没有被老爷打板子!”
“怎么你们几个很希望少爷被老爷打板子吗?”
绿珠吐了吐舌头,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哪能呢!只是听说老爷很生气,特意让金岩去巷子口买了少爷您最爱吃的蜜饯!”
赤珠麻利地搬来绣墩,“怎么样?老爷怎么说?”
橙珠已提着银壶往茶盏里注水,茶叶的清香漫开。
金珠也开始侧耳倾听,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张锐轩。
张锐轩咬了一口蜜饯,甜腻的糖浆在舌尖化开。望着丫鬟们忙前忙后的身影,要是一朝败落,这些美好都灰灰烟灭。
张锐轩还是感恩,自己成为了一个权贵之子,要是穿越成为一个普通人该怎么办?
“少爷,听说您要修京师的路?”金珠忽然开口问道。
橙珠往茶盏里撒了把茉莉花,氤氲热气中,我们少爷修路:“自然是最好的,这些庸官,什么都不会,还得我们少爷出手!”
张锐轩摩挲着茶盏,火光映得神色深沉,张锐轩笑道:“你们几个就这么信任少爷,不怕少爷也是一个大贪官。”
绿珠“噗嗤”一声笑出声:“少爷贪一点也是也是应该得的,少爷自出京到现在才一年,已经挣了多少了,千贪一点也是可以的。只要对奴婢好,奴婢们也是不介意的。”绿珠声音越说越小,越来越不自信。
赤珠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歪着头道:“就是!以我们少爷的能力,要是不做这个官,家里银子都可以当砖头盖房子了。”
张锐轩哑然失笑,还可以这么双标的吗?不再理这些丫鬟,开始思考该如何翻修出一个漂亮的京师出来。
这次工程绝对要让人眼前一亮。作为一个见过后现代城市的人,对于现在京师绝对非常不满意的。
可惜现在能力有限,不过还是要好好改造升级一下。大明现在北京还非常小,只有一个内城,外加一个东城区,东城区还是一片荒地,城墙都没有建,计划冬天开始夯土建城墙,只有张锐轩的两个工厂和一片宿舍区,其实南城门外有很多窝棚区,都是失地流民,被后来万寿帝君改建城郭。
第82章 城市规划
为了做好修路工作,张锐轩成立了大明第四家公司,大明铁路运输总公司,这家公司两正在修北京到永平府的铁路那五万户纳入进来,平均一户2个人入职,有了十万员工。
翻修北京城在南城门外的棚户区招募了一万人。翻修北京城当然是要不了一万人,只有两千人,剩下八千人在修门头沟到北京的官道。
按照要求需要缴纳资金110万两以上,不过修路是没有收益的,至少张锐轩没有打算在官道设一个卡,搞起一个收费站来。
四月二十日,太皇太后正式下葬了,张锐轩得工程队也完成了对北京城内城和东城区勘探工作。
工部工匠对于张锐轩施工队的水准仪很感兴趣。这个东西在古代测量高差就是一个神器。原理非常简单,一个直筒镜身,前后各有两块玻璃,玻璃中心有一个水平刻度,利用三点一线就可以测选出一个量尺的刻度。这样就可以知道两地的高差。
不过后世的水平气泡不好搞,只能用一个铅坠来校准镜身平台水平方向,减少误差,这样导致水平台下面有一个垂度刻度尺。后面工匠根据这个东西做出一个六分仪,只能说不是中国工匠不行。
是官本位上他们忙于生存,失去思考能力。当张锐轩给他们提供了丰厚条件时候,他们爆发了创作的活力。
工部的工匠很很喜欢这些水准仪,爱不释手,这个东西太有用了,张锐轩非常大方送了几十个给这些工匠,并教他们使用。
按照现在道路设计,增加人行道设计,水沟也增加沉淀坑设计,方便日后清淤。
徐文渊也是积极调配沙石料,在银钱的带动下工人的干劲十足,相比于青石板铺设柏油马路就简单很多,只需要热拌好沥青沙石料然后不断的碾压就可以,到了五月中旬,主体道路已经修通。
同时,张锐轩送给自己便宜父亲张和龄一辆四轮马车,全车外形采用全钢铁制作,整整用了四百斤铁,内部用了海南黄花梨等名贵木材装饰,显得豪华大气。
张和龄试了试车,车是很豪华,确实不错,相对于轿子更平稳,尤其是在柏油马路行驶,又快又平稳。
由于张锐轩采用双个半轴用行星轮锁定,实现了四轮马车平稳过弯。
“说吧!是不是遇到难题了?”张和龄就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对于习惯了现代人生活张锐轩来说,古代父子见面的礼仪太繁琐了,非常的不习惯,经常借口不见面。
“怎么会呢?这是做儿子孝敬父亲您的,当然是要选最好的。”张锐轩坚决不能承认。
“这是要参奏谁吗?”张和龄试探问一声,大明不是谁都可以参奏的,张锐轩就没有参奏权,也就是被人参了可以上折自辩。
“没有的事,就是想让父亲帮你宣传一下这个马车?”张锐轩小心翼翼的看着父亲。
张和龄摩挲着马车精美的黄花梨扶手,挑眉轻笑:“宣传?你小子莫不是想把这卖给勋贵们和当朝大员。”
“不行吗?这个车是极好的。”
“售价几何?”
“500两如何?”张锐轩伸出五个手指,实际成本越80两,如果采用普通装饰,可以降到50两。
“给你二叔送了没有?”
“送了,二叔还有二姑父都送了一辆一样的!”
张和龄闻言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击着黄花梨扶手,似在盘算其中利弊:“五百两......这价格虽不算便宜,但以这马车的精巧工艺,倒也不算离谱。只是勋贵大员们向来讲究门第排场,你单靠这车子的性能,恐难打动他们。”
张和龄忽然眼神锐利地看向张锐轩,“永平府的铁卖出不出去了?你老实说,永平府一年能炼多少斤铁。”
多少?“没有多,也就是7亿2千万斤?”(36万吨)一个月3万吨,相比于后世一年1.5亿吨的钢铁来说是完全没有的比的。不过这这个时代已经是跨时代的产量了,张锐轩已经下令停止修炼高炉了。
“其实我们铁价能够做到30文一斤的。只是为了让其他炼铁炉还能生存才没有降低。”张锐轩解释道。
张和龄感觉这是张家的钱进了朱家门,这是自己种吗?怎么胳膊都往外转。
张和龄压下自己心头火,心想这个开矿这么挣钱吗?难怪工部死都不肯放手。
其实张和龄有点冤枉了工部的,工部开的矿大部分都是肩挑手提的,基本上也就是保本而已。这其实是新技术使生产力提升带来的优势。
“这个你可以去找找你的徐大哥,定国公他人脉广,要是他能够支持话,就能形成风尚。”张和龄建议道。
“徐大哥真在孝期,不合适打扰,作为承爵嫡长孙,徐光左需要守孝3年(实际27月)”张锐轩记得很清楚。
马灯终于在京师大卖了,马灯这样划时代的照明工具吊打了当前一切照明工具。张锐轩出了三款,采用镀银工艺豪华装饰,卖个有钱了。
采用普通装饰卖富户,最后是没有装饰的粗犷风格买灯油送马灯。
京城灯市口的一间茶楼里,三十余位灯油蜡烛行的掌柜面色阴沉,八仙桌上堆满了被拆解的马灯零件。
聚源蜡烛坊的王掌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溅出:“这个张锐轩太狠了,为了卖灯油给穷人送灯?我们现在怎么办呢?这个月一支蜡烛都没有卖动。”
“何止蜡烛?”瑞丰油行的孙掌柜抓起半盏煤油,凑近窗边光线细看,“这黑油烧起来无烟无臭,一盏马灯能顶十盏油灯的亮度。如今连街边馄饨摊都改用马灯,咱们的桐油、菜油怕是要烂在库房里。”
其实孙掌柜自己也在用马灯,没有办法,这个马灯便宜,好用。
角落里,做宫灯生意的李掌柜突然冷笑:“诸位可知这马灯是谁在卖?张锐轩!听说他的工坊日夜不停赶工,每月出货上千盏。”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空气里弥漫着焦躁与不甘。
要不我们找人去找他商量一下,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李掌柜说道:“我去,不过总不能空手而去,得准备一份礼物。”
其他说道:“李掌柜,此事要是能成,这些都好说。”
第83章 商业变革 上
永远不要低估了人类对于速度的追求,这个好像是刻到骨子去的,这个也可能是几百万年狩猎生活带来的。
在远古时代,更快的速度意味着狩猎追踪猎物不容易跟丢。
在张锐轩解决的平稳和转向问题后,马车开始在京城大卖,相比于勋贵和官员喜欢重量大的马车。
商人更喜欢更便极简马车,这样不但可以驮人,还可以驮货,还很便宜。这样马车重量被压缩到了200斤,售价也在100两。
这样做之后京城很多车马行都失业了,不过好在他们都是木匠,做不了马车可以做别的,张锐轩设计一种90年代稻田脱粒机,一天消耗9个馒头。主要还是卖铁,这个脱粒机有好几个齿轮和轴承,能够卖几十斤铁。
为了支持,张锐轩订购二百台脱粒机,准备用于自家麦田收麦子。
五月初,张锐轩来到原来北京最大的车马行,察看脱粒机进度。车马行老板内心有些忐忑,虞世南不知道这个张小侯爷为啥要帮自己。
现在张锐轩商业有个商业魔王的称号,只要张锐轩瞄上那个行业,那个行业就会被整死了。
四大商会覆灭给了这些人威慑,不敢轻举妄动,可是又只能看着自己消亡。
虞世南最后还是问道:“小侯爷为什么要帮世南?”
“也不是帮你,本官本意是让人都过上好日子,只要你们愿意合作,本官还是愿意给您们指一条生路!”张锐轩不想将京师的手工业一网打尽,还是愿意给他们一条活路。
只不过四轮马车是后来汽车的雏形,是一个大产业。
“小侯爷真是菩萨心肠,世南佩服!”虞世南望向张锐轩,欲言又止,目光闪烁。
“虞老板这是有什么难题吗?”张锐轩感觉今天这个老狐狸虞世南完全不一样。
“世南有一个朋友,想要见公子一面!”虞世南说完心里非常紧张,传言张锐轩贪财好色,喜怒无常。
张锐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虞世南:“虞老板的朋友?莫不是想找我讨个说法?或是求合作?不妨直说,我这人最烦弯弯绕绕。”
虞世南喉结滚动,硬着头皮道:“小侯爷明察秋毫。这位朋友……是琉璃厂的东家,马灯一事冲击琉璃灯生意极重,如今库房积压的琉璃灯怕是要砸在手里了。他听闻小侯爷仁义,想与小侯爷商议,能否……”
“先见一见吧!”张锐轩打断他的话,踱步到窗边,望着外头穿梭往来的四轮马车,心中思虑,做琉璃的和玻璃不分家。
琉璃和玻璃都是二氧化硅为基材,只是二氧化硅熔点太高了,会加入一些其他物质降低熔点。
中国古代工匠找到铅,钡等金属氧化物,生产带颜色的琉璃,欧洲加入了无色钙碱和钠碱生产了无色玻璃。
虞世南大喜:“谢小侯爷,小人这就叫他过了给小侯爷磕头。”虞世南转身而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一位身着藏青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
此人正是琉璃厂的李掌柜,眉眼间透着几分焦虑与疲惫。
“小侯爷万安!”李掌柜一进门,便躬身行了个大礼,声音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李掌柜抬起头时,目光与张锐轩对视,随即便迅速移开,似是有些不敢直视这位传说中手段狠辣的小侯爷。
张锐轩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李掌柜一番,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听说你要见本公子?”
李掌柜直起身子,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小侯爷,您是富贵窝里面的人,小人不过是路边野草。”
“怎么李掌柜是想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张锐轩戏谑道。
李掌柜大急跪地爬行来到张锐轩身前,金岩高度紧张的拦在李掌柜前面,呵斥道:“退后!”
上次张锐轩遇险时候,金岩没有在身边,那次之后,有生人接近张锐轩,金岩就高度紧张,同时金岩开始苦练武艺。
李掌柜心胆俱震,双手摇晃着,“小侯爷,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小人不是那个意思。”李掌柜没有挑战张锐轩的意思。
做宫灯的李掌柜原来是背靠周家,现在张家才是后宫第一家,哪里敢威胁张锐轩。
“你想怎么样?”张锐轩翘起二郎腿。
李掌柜额头紧贴着青砖地面,冷汗浸透了藏青长衫的领口,颤声道:“小侯爷容禀!琉璃厂三百号人拖家带口,如今库房积压如山,若断了生路,怕是要饿殍遍地……只求小侯爷开恩,赏口饭吃!”
说着李掌柜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账簿,双手高举过头顶,“这是琉璃厂祖传的配方手记,记载着十几种琉璃釉色配比,还有烧制秘艺,小人愿双手奉上,只求小侯爷给琉璃厂指条活路!”
“你们琉璃厂是不是有周家干股”张锐轩问道。
李掌柜的身子猛地剧烈颤抖,额头死死贴在地面,连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小……小侯爷明鉴,早年周家确实……确实入了三成干股。”
“这样吧!我也入三成股,以后我们张家马灯厂采购你们琉璃灯,还教你们制作玻璃,今年去注册一个公司吧!如何?”张锐轩还是想推广公司制度。
李掌柜浑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片刻,周家拿走三成,如今张家又要三成,还有常公公一层,加上各路打点孝敬……。
可是,李掌柜还不敢反驳:“小侯爷大恩!小人求之不得!三成就三成!小人这就去准备文书。”
没有过多久,李掌柜准备好了文书之后,再次回来说道:“小侯爷,小人还有几个同行,也想要拜见小侯爷,不知道小侯爷有没有时间?”
“同行?李掌柜还真是菩萨心肠,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还想捞别人?”
李掌柜心想,这不是收了他们的银子吗,问一声也是不打紧的。
“都行,后来中午太白楼,让他们来见本公子。”
李掌柜大喜,想不到这个张锐轩也很好说话,没有传说中那么难缠。
李掌柜说道:“公子,小人送你一个礼物吧!”
李掌柜鼓掌三声,两个下人,抬了一个藤条箱进来,放下。
“什么礼物”张锐轩想要打开,
李掌柜急忙说道:“公子回府再拆,岂不美哉。”
张锐轩收回去手,这个时代好像当人面拆礼物不好。“那本公子就手下了”
“金岩,放入马车里面回府吧!”张锐轩吩咐道。
李掌柜一使眼色,两个人就帮忙抬去马车上。
第84章 商业变革 中
夜幕低垂,李掌柜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急匆匆地赶往周府。
一路上,李掌柜的脚步沉重而慌乱,脑海中不断盘算着见到周受后该如何开口。
庆云侯府门前,灯笼昏黄,守门的家丁拦住了去路,李掌柜强作镇定,递上名帖,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劳烦通禀一声,琉璃厂李思源求见侯爷,有要事相商。”
片刻后,家丁引着李掌柜穿过曲折回廊,来到书房。
屋内烛火摇曳,周受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见李掌柜进来,微微抬了抬眼,语气冷淡:“李掌柜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李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老侯爷,救命啊!宫里的常公公拒收琉璃厂的琉璃灯,侯爷能不能帮忙疏通一下关系。”
周府管家说道:“李掌柜这是什么意思,你可别忘了,当年是我们老爷谈下来的独家供应,如今你发达了,看我们周家不行了,就想要落井下石吗?你这做人也太现实了吧!”
要是以前,李掌柜这种狗一样人,管家都不再看一眼,一句话都不知道可以碾压死多少个。
周受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茶水溅出,面色阴沉如铁,真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太皇太后一走,这个常公公就跳出来了表忠心,去烧张家的热灶了。
琉璃厂虽然没有几个钱,可是这帮势利眼如此小看我庆云侯周受真的是欺人太甚。
李思源想的很好,只要你庆云侯打不通宫里关系,总不能赖着不退股。
周受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攥住太师椅扶手,心想:这个常公公真的是不讲义气,一起合作了这么久,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
周受思虑一下说道:“这件事本侯知道了,你回去吧!过几天给你答复。”
李思源僵在原地,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可是也没有办法,自己不过一介商甲,浮萍一般的人物,如何能抗衡强大的庆云侯府,只得默默离开。
李思源走后,周受突然一把两书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一地,书房内人都吓的胆战心惊。
周成正好来给爷爷请安,看到李思源的一个背影,又听到书房内声音,忙问管家,“爷爷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
管家说道:“这个白眼狼,是来退股的,当我们周府好欺负。”
管家心里也是非常不忿,一个商户吃了周家这么多年,也敢第一时间来找过来,要是不给你一个报应,你都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周成心里大怒,好个李老汉,平时都是对自己巴结的不行,多次想要送女儿给自己作妾,自己都没有要,一个小商户的女儿,想做自己妾还不够格,这次竟然敢如此欺负我周家。
周成见过周受之后,叫来几个家丁:“走!跟我走一趟。”
帽儿胡同
李思源和妻子还有儿子正坐在一起吃饭。
李妻说道:“当家的就不能缓缓吗?非要这么急的去挤兑周家!”李妻非常担心丈夫,这是兵行险着。
李思源呵斥道:“妇道人家,你懂什么,过几天张家使上力了,宫里又恢复采购了,我怎么说,三成收益也是几百两银子,他周家家大业大又不缺这一口,我们要是没了几百两银子你们吃什么。”
李妻喃喃道:“你把瓶儿弄哪里去了,一整天都没有看到她人!”李思源有一妻二妾,只有妻子生了一女一子,女儿李银瓶,年芳14岁,儿子李德行才十岁。
“担心什么,她有了好去处了,不用担心她,还是担心我们自己”李思源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报复。
周受,李思源是不担心的,周受是侯爷,不会拉下脸来对付自己,最害怕的就是周成,这个周家混世魔王。
话音未落,院门轰然炸裂,周成带着十几个家丁踹门而入,靴底碾过满地碎木的声响,如同催命符般刺得人心惊肉跳。
“李掌柜好兴致啊!”周成斜倚门框,手中金丝绣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节,目光扫过李掌柜桌上瓷碗里饭食。
李妻“啊”地一声尖叫,慌忙将小儿子护在身后。
李思源强撑着挡在妻儿身前,喉结滚动:“周少爷深夜造访,这是何意?”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周成慢悠悠的说道:“怎么不见银瓶儿呀!李掌柜不是说要将她送给本少爷作妾吗?本少爷今天来接人了。”
李思源只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强作镇定道:“周少爷说笑了,小女年纪尚幼,我们还想留她几年,银瓶儿今天不在这里,身体抱恙,送入庄子里修养了。”
周成似笑非笑的来到李思源饭桌前,盯着李思源的妻子看,李妻三十岁左右,正是熟透了的年纪,被周成眼神看的非常不自在,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一样。
周成突然一把掀翻饭桌,怒斥道:“你们狗一样的东西,还好意思在这里吃饭,给我砸了这里,一块瓦片都不要留!”
家丁们如狼似虎扑向屋内陈设,瓷器碎裂声、桌椅翻倒声震耳欲聋。
李妻尖叫着护住儿子往墙角缩,李思源被两个家丁按在墙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
“周少爷!我的家人是无辜的,求你放过他们吧!”李思源跪地上磕头求饶,这一刻李思源无比的后悔,怎么就财迷心窍了。
周成慢悠悠走到瑟瑟发抖的李妻面前,指尖挑起她散落的鬓发:“李家娘子这身段,可比那黄毛丫头有滋味多了。”
周成突然攥住女人手腕往怀里一带,“不如就由你来替女儿来伺候本少爷?”
“放开我娘!”李德行挣脱束缚冲了出来,挥舞着小拳头。
周成反手一巴掌将孩子扇飞出去,撞在八仙桌角上。
李妻凄厉的哭喊还未出口,就被周成捂住嘴拖进内室,衣料撕裂声混着挣扎的闷哼从门后传来。
李思源不停的向内室的周成磕头,请求放过自己的妻子。
周成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让他给老子闭嘴,哭哭啼啼影响老子心情。”
周府的家丁气定神闲的看着李家父子,丝毫不在意房间内传来声音。
突然房间内传出来周成声音:“贱人,还敢咬人!”接着是扇耳光的声音,然后是李家娘子的哭泣和呻吟声。
过了好一个会儿,周成走了出来,系上衣服腰带和扣子,走到李思源面前洒下五枚大钱,说道:“你老婆值这么多。”
然后,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第85章 商业变革 下
月光透过破碎的屋顶洒在地上,李思源盯着那五枚大钱,仿佛看见它们化作一把把利刃,剜着自己的心。
李德行从墙角爬起来,满脸是血,扑到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屋内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李妻蜷缩在内室大床上,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李思源颤抖着安抚好儿子,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到妻子面前,轻轻将妻子揽入怀中。
李妻突然像疯了一般挣扎起来,尖叫声刺破夜空:“别碰我!别碰我!别碰我!”
李思源心如刀绞,泪水夺眶而出,大声说道:“是我,是我!”
李思源从未想过,自己的贪心和算计,竟给家人带来如此灭顶之灾。
李妻看清楚是自己的丈夫后,趴在丈夫身上号啕大哭,李思源轻轻抚摸着妻子的后背安慰妻子。
“爹,我好痛……”李德行虚弱的声音让李思源回过神来。
李思源低头看着儿子头上的伤口,对着下人们吼道:“还不快去请大夫?你们都是死人吗?”
下人们开始忙碌起来。收拾被周成打砸的家里。
与此同时,张锐轩也回到家里,绿珠看见两个家丁抬着一个大藤箱进来非常诧异道:“少爷这是哪里掏来的好东西!”
“一个商人送的投名状,打开看看吧!还不知是什么?”
绿珠应了声便蹲下身去,指尖刚触到藤箱铜扣,箱内突然传来细碎的呜咽。
绿珠吓得猛地缩回手,抬头望向张锐轩,却见小侯爷神色未变,只微微挑眉示意绿珠继续。
绿珠深吸一口气,攥紧铜扣用力掀开箱盖——蜷缩在锦缎堆里的少女骤然露出身形,发间珠翠散落,芙蓉面泪痕纵横。
少女跪在绿珠面前,手持一张文书,绿珠接过文书递给张锐轩。
张锐轩打开一看,心想这个李思源还真是心狠,自己的女儿也是说卖就卖,看着这么一个漂亮的小人儿,张锐轩也在思考这个李思源到底想要做什么。
自己也没有贪花好色的名声呀!虽然身边有好几个丫鬟都对自己暗送秋波,可是从来也没有回应过,穿越过来了一年都在忙事业。
最多就是看过刘蓉的大咪咪,可是那是她让自己看的。
张锐轩不知道,他不在的京师的日子,周成一直在造他的黄谣,给张锐轩打造一个贪花好色的人设,不过没有人敢当面说。
但是,京城私底下都传开了这个小道消息。
“你父亲让你来做本公子的婢女,你可愿意!”张锐轩不想强人所难,要是不愿意就送回去,美人虽好,可是强扭的瓜不甜。
少女浑身一颤,想起下午父亲的叮嘱,张家现在如日中天,传言张锐轩是一个好颜色的,他是张家独苗,到时候张家老夫人必然会让张锐轩早早开枝散叶,我儿这么漂亮,必然会有作为的。李银瓶艰难的点点头:“瓶儿愿意。”
“不用勉强,你想清楚再回答,本公子可不会承诺以后能许你做通房,姨娘的,说不定哪天就拉出去配小子了。”身边九个丫鬟,母亲那边还有十几个丫鬟,外面还有更多,可惜寿宁府只有一大一小两个男人。
李银瓶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公子,瓶儿早已没了退路。父亲将文书都交予您,便是将瓶儿彻底卖断了。若公子不收,瓶儿回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李银瓶膝行半步,颤抖着抓住张锐轩衣摆,“只求公子能容瓶儿留在这里,做牛做马都甘愿。瓶儿自幼学过女红、烹茶,能伺候公子起居,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公子打骂便是……”
“既然如此,日后生死就是我们张府说了算了。绿珠,将她带到赤珠那里去调校几个月,以后就叫银珠吧!李银珠。”张锐轩吩咐道。
周成发泄一通后,回到庆云侯府,又找了自己几个丫鬟,发泄一通,然后回到妻子住处。
次日,巳时三刻,六儿胡同。
周受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仆怒气冲冲前往常公公宅邸。
常公公是一个中年太监,是内务府供用库的掌印太监。内务府供用库原来是内库供用库,因为张锐轩建议内务府管理内帑,内库更名为内务府。
供用库虽然在内官中名声不显,却管着宫里的粮,油,蜡烛,灯具等物资采买。
供用库虽然不是明朝大名鼎鼎的十二监,可是权势不输于后面几个监。
看门几个小太监远远看到庆云侯前来,连忙进入里面去禀报。
常公公略一思考就知道这个周受是为何而来,不过常公公并不想见这个庆云侯,吩咐道:“等他到了,你就是,义父不在,去吧!”
明朝制度沿袭元朝,朱元璋就收了一大堆义子,开国将军也是一样收了一大堆义子,太监们也开始有样学样,广收义子。
后来其他人都不收义子,可是太监却保留了收义子这个习俗,大概是失去了就越想要得到。
常公公正在院子里休息,作为一个掌印太监,常公公大部分时候并不住皇宫内,明朝是太监监国,太监特别多,皇宫里面住不下这么多太监,有品级的太监都是住皇宫外的。
周受来到中门前,呵斥道:“开门,我要见常勇!”
小太监回道:“我们义父刚刚说了,义父不在这里,侯爷还是请回吧!”
周受闻言,脸上青筋暴起,一脚踹在雕花木门上,震得门环叮当作响:“常勇躲什么?装聋作哑就能不见本侯吗?”
周受身后两名家仆会意,猛地将小太监扯开,周受大步跨进门槛,靴底碾碎地上的青苔。
庭院里,常公公斜倚在藤椅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鎏金茶盏,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庆云老侯爷,你这是做什么!咱们也是合作了很多年了吧!一直都是好好的!”
常勇心想,庆云侯你欺人太甚,上一任都是二二分成的,老子上任,你改成一三分成,如今你的靠山没了,本公公让你一成都拿不到。
正好张锐轩在搞马灯,常勇就停了灯油蜡烛,准备换上马灯,顺路讨好一下皇后娘娘,谁让张家出了一个张皇后。
第86章 商业变革 终
周受怒斥道:“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忘了当年你落魄时候,是怎么求我帮你的吗?不是我求太皇太后,你能有今天位置。”周受赤红着眼冲上前来。
常勇慢条斯理整理一下衣袖,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条缝隙,眼神中泛起寒光,“没有意义了,杂家说,咱们还是各自安好吧!你也应该知道,后宫现在是谁当家!”
“你!”周受的指节捏得发白,“这些年我孝敬你的还少?绸缎庄、盐场……哪样没分你?”
常勇“嚯”地起身,胯间腐臭的气息喷在周受脸上:“上一任掌印太监拿两成,你给杂家一成!要不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杂家忍你很久了。”
常勇甩了甩拂尘,冷笑道,“新制马灯省油又透亮,如此好东西,宫里怎么能不用呢?”
周受一挥衣袖,用手指着常勇呵斥道:“姓常的,咱们走着瞧。”
常勇听完哈哈大笑:“侯爷您好走,不送您嘞!”
周受走后,常勇一脚将那个小太监踢翻在地:“没有用的东西,传个话都不明白,滚!以后府里的夜香归你了。”
小太监捂着被踢的肚子痛苦的走了。
与此同时,张锐轩前往李思源的琉璃厂视察。
李思源一家经过一夜休整,妻子也缓了过来了,儿子经过大夫的安神之后也缓了过来,不过李思源的额头青紫了一片,只能用了一块布条遮掩一下。
张锐轩看到李思源模样后问道:“李掌柜这是怎么了?”
李思源也不敢说是昨天晚上被周成打的,只好说:“昨天夜里得了风寒,有些头疼,让小侯爷见笑了,不碍事。”
风寒?张锐轩也没有去深究:“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药瓶,这是我们寿宁侯的特效药,送给掌柜了!”
这是张锐轩土法制作的青霉素,搓成一个药丸后,放入瓶中保存,药效应该可以吊打中药。
这是一个纯手工的琉璃制坊,主材料二氧化硅也是手工捶打,整个捶打房间都是灰尘。
看的张锐轩直摇头,这个可是导致尘肺病的元凶,尘肺病在现代社会都是无解的。
张锐轩说道:“你们这里是不是一个工匠做了十年就手脚无力,得了痨病?”
李思源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与无奈,连忙躬身道:“大人神算?确实如大人所言,只是这都是他们的命,我们这里工钱也是给的最高的,他们也是签了生死文书的。大人放心,不会牵连大人的。”
张锐轩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屋内正在埋头捶打的工匠们,那些人身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就连呼吸间都带着浑浊的气息。“这些人都换了吧!”
张锐轩沉声道,“金岩记一下,去永平工坊调拨几套球磨机过来,正好京师也要建一个水泥工坊,以后用球磨研磨。”
几十个工人“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地,领头的老工匠一头磕在地上,浑浊的眼里泛着泪花:“大人!求求您别赶我们走!小人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份工钱活命,哪怕少拿些银子,小人也愿意继续干!”
众人此起彼伏的哀求声里,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咳嗽,粗粝的嗓音在灰尘弥漫的工坊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些工人说道:“大人,我们不怕得病,可是,没了这里的营生,我们全家都得饿死!”
张锐轩沉重的说道:“没有说要辞退你们,只是这个岗位不能做了,换别的岗位做,工钱还是不变。”
工人齐刷刷的看向李思源,李思源才是这里话事人,才是这些工人的天。
李思源嘴角一阵抽抽,这个小侯爷一句话,自己就要白养几十个工匠,可是既然靠上了张锐轩,只能点点头。
这些工人顿时高兴的再次给张锐轩磕头。
张锐轩似乎看出来李思源的顾虑,拍了拍李思源的肩膀,李掌柜小财不出,大财不入,我们要的看的长远。
张锐轩的煤铁集团下的水泥厂,有粉本的车间都是需要戴活性炭口罩的。
土法活性炭其实就是用木炭磨成粉加入高温水蒸气和氧气,效果没有现代工艺的好用,可是也是能使用,就是更换要频繁一点。
张锐轩还给配上活性炭口罩,虽然效果差强人意, 可是总比没有的强。
还有纯碱,草木灰提取物其实就是碳酸钾,其他材料都是一些颜色的料,其实都是一些金属氧化物,
还有一种发蓝矿物引起张锐轩注意,这个东西张锐轩没有记错的就是钴矿石,
中国钴矿通常是钴镍伴生矿。这个都是铁碳合金的重要矿物,钴钻头,刀具都是非常优秀的金属加工工具。果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张锐轩揽下纯碱的原料供应,这个是自己碱厂产品。
李思源也是大喜,明朝碱非常困难,都是在盐池里面冬天少量析出,运城盐池就是当时全国最大碱生产地,质地还不纯。不知道可以用盐制取碱。
经过一番改造之后,效率大增,后来李思源发现,虽然分给了张锐轩三成收益,可是收入没有减少,反而上升不少。
周受在常公公那里碰了一个钉子,面子大受损失,周受越想越气,就让管家去传话,周家的股份不要了,宫里的采购也不管了。
周管家来到帽儿胡同李思源家里,经过一番修缮,勉强可以住人。
李思源一家人看到周管家到来,吓得胆战心惊的。
周管家傲慢的道:“我家侯爷说了,退股可以,可是我们周家当年入股的三千两银子给我退回来?我今天就要带走。”
李思源哀求道:“管家老爷,小人急切之间真的拿不出来呀!能不能缓缓,小人去筹钱。”
周管家冷哼一声,一脚踢翻身旁的木凳,“缓缓?你怎么不给我们周家缓缓,今儿拿不出三千两,你们一家就别想安生!”
李思源敢怒不敢言,当年周家入股,空口白话说了一声入股三千两,如今却要自己退三千两真金白银,真的是岂有此理。
周管家冷哼一声:“真的没有钱吗?老爷看令夫人风韵犹存,两个美妾也是风姿绰约。没有钱就拿她们抵,想必八个胡同会很受欢迎的。”
李思源面如死灰,只能取出窖藏的银子,还差了500两。
周管家也等不耐烦了,一把夺过银子,拉起一个年轻一点的小妾走了,说道:“剩下五百两就用她抵了。”
周管家将小妾安置在自己家里,银子交给夫人,然后回道周府向周受复命,已经办好了。
周受说道:“没有为难人吧!咱们可是良善之家,不做亏心之事。”
“老爷放心,李家那厮对我们周家感恩戴德。”
第87章 产业布局 上
京城太白楼
因为马灯受到冲击的京师商人齐聚一堂,张锐轩坐在主席台上说道:“我们今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给你们解决问题,我们国家要发展,民众的生活会越来越好,日子会越来越有盼头。”
李思源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说道:“我支持小侯爷的决定。”
不过李思源遭遇让大家反而犹豫起来,张锐轩这些上层并不知道李思源一家的遭遇,可是这些商人都知道李思源妻子被庆云侯府长公子侮辱了。
还有小道消息说是母女共侍周公子,李银瓶不甘受辱一头撞死了,反正现在李银瓶进入寿宁侯府,这些商人也看不到。
不过李思源少了一个小妾和女儿倒是真的,有十几个不同的版本。
这些人虽然有同情李思源的,可是更多的还是暗地里说李思源不自量力,竟然敢算计庆云侯府,改换门庭。
今天大家兴致都不高,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前来。看看这个张锐轩胃口有多大,要是胃口不大就破财免灾。
要是胃口很大,关门歇业算了,回乡买几亩地种田过日子,不折腾了。
“我们今天也是第一次见面,张某人制作马灯,本意是为了让京师百姓用上便宜的油灯,只是没有想到影响各位生意,实在是抱歉。”张锐轩继续说道。
“你们都是做什么的,就请一一说明,看看能不能给你们指一条发展道路。”
几十个商人默不作声,谁也不肯打响第一枪,毕竟李思源掌柜的遭遇还是历历在目。
孙子民掌柜看不下去了,一群人磨磨唧唧,能成什么事。
孙子民第一个站了出来说道:“小人孙子民,是豆油商人,托公子的福,如今京师的人不点豆油了,可是食用豆油的人大增,不但没有倒闭,反而生意更好了。”
孙子民语气很冲,其他人听的心惊胆战,这个老孙头还是太冲动了,李思源一家又不是张小侯爷弄的,也不能怪道张小侯爷身上。
张锐轩也是直皱眉头,不过还是说道:“孙掌柜能够多挣钱也是自己努力,不知道今天来这里是做什么?”张锐轩心想你丫的是来捣乱的吧!小爷不跟你计较。
孙子民一拍大腿,手掌震得桌上茶盏晃出水花:“小人就是来看热闹的,看看我们京师的张大善人,能开出什么药方!”
张锐轩不想理这号浑人,用手指了另外一个人说道:“你说说吧!你有什么困难?”
那人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说道:“小人王东兴,是做桐油生意的,现在还有家具市场需要,暂时还是可以勉力支持的,不劳张小侯爷费心了”
王东兴决定先观望一下,实在不行,就缩减一点规模。桐油是一种南方特有的油料树种,是合成油漆之前,生漆工艺的配套油料,也可以作为木材防腐油漆单独使用。
桐油对金属有天然亲附力,是合成油漆和钢铁之间很好中间涂层,还是二战时候少数几种出口换汇产品。
张锐轩大喜,一直都想找到这样良好的材料,可惜以前只有零星的供应。
张锐轩说道:“你们的这个桐油,我们煤铁集团有大用,这样你们有多少库存我都要了,给现银。不限量收购,你们原来卖多少文一斤,我们就收多少文一斤,以后要是成本涨了价钱还可以在商量。”
桐油产地在四川,湖广,江西三个行省为主,张锐轩现在还是鞭长莫及。
王东兴瞪大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满堂商人也是一片哗然,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这……这是天上掉馅饼?”
王东兴拱手行礼:“谢谢,小侯爷”煤铁集团收购,这可是财富的代名词。
就说那个松脂,原来谁也不怎么要的东西,药店只要松树自然出来松脂,不过割松人发现,割出来的松脂经过简单处理,和自然流出的一样。
不过更多还是卖给煤铁集团,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割松脂了,只有煤铁集团才能吃得下这么多松脂。
王东兴带来一个好头之后,现场气氛没有那么紧张了,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说道:“小人西门雪,是做什么牛油蜡烛,不知道张小侯爷能不能指一条明路?”
牛油蜡烛其实就是皮革商硝制皮革刮下来的油脂,经过一些工艺最后得到半固体燃料,其实不止有牛油,还有羊油等各种油,总体来说牛油最多。
古代虽然严禁无故杀耕牛,甚至规定杀牛需要县令批准,可是牛的保有量还是非常高,耕牛老了被杀,皮全部要收起来进行硝制,可以制作皮甲,还是守城利器,可以防投石车的石弹攻击。
张锐轩眼前一亮,“这个好,这个可以做胰子。”
西门雪有些疑问,胰子和牛油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东西,一个是用来清洁油污的,一个是油污。
张锐轩也不可能给他来普及水相,油相,亲水基,亲油基这些现代理论,不过皂化反应每个理工男都知道。
张锐轩还是一个军工男,皂化反应之后的甘油可是军工火药的重要原料,硝化甘油那可是军工火药的半壁江山。
牛油得到的甘油和蜂蜡混合加入一些香料就是冬天的唇膏等保湿霜。
“怎么,你不相信本公子吗?”张锐轩问道。
西门雪慌忙跪地,额头几乎要贴到青砖上:“小人不敢!只是这牛油如何制成胰子,还请小侯爷明示。”
西门雪话音未落,人群中已响起窃窃私语,有老掌柜捻着胡须摇头:“痴人说梦,油脂怎生变出去污的胰子?
“行了,你们既然不相信就算了,以后将你们原料卖给我京师的碱厂,碱厂会收下你们油脂原料,不知道以为如何。”张锐轩说道,当然你们要是有销售渠道,我们碱厂还可以低于市场二成给您们批发胰子。
西门雪低头想了想,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西门雪的油脂主要都是皮甲作坊内油脂。西门雪通过熬煮然后加入蜂蜡,香料塑形,最后得到牛油蜡烛。
西门雪抬头看向张锐轩:“小侯爷,小人想入股这个胰子工坊,不知道可不可以?”西门雪虽然不愿意自己搞,但是要是愿意入股,
“你想要入股?也行那你的人员纳入我的碱厂,给你当外掌柜,负责对外售卖,分你三成股。”张锐轩知道他的小心思,但是也不道破。
第88章 产业布局 下
这时,人群中一个体态富态的商人挤了出来,抱拳说道:“小侯爷,在下陈德昌,经营的是灯盏生意。从前烛台、油灯销路极好,可如今马灯盛行。”陈德昌说完,脸上满是愁容,不住地叹气。
张锐轩目光扫过陈德昌,沉思片刻后说道:“陈掌柜,既然能做灯具,就能做马灯,张锐轩今天在这里放出花来,马灯每个人都可以仿制,寿宁侯绝不追究任何人仿制之责任。”
张锐轩其实不太愿意去做这些灯具,卖灯油不香吗?做马灯劳心劳力,还要出各种款式。
陈德昌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苦笑道:“小侯爷有所不知,马灯看似简易,实则工艺门道极多。
小人铺子的工匠只会雕琢传统灯盏,对马灯的防风玻璃、可调节灯芯等精巧机关一窍不通,贸然仿制怕是砸了招牌。”
说罢从袖中掏出个做工粗糙的马灯残件,“这是小人试过的样品,防风效果差,灯油还总漏,根本卖不出去。”
张锐轩胸有成竹说道:“既然如此,陈掌柜不如换个思路——专做马灯的配套物件。每个人都做几个配件,最后组装起来就是一盏马灯,扬长避短,岂不比每个做更好。”
其实工业革命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家也都是大而全的全包,直到后来福特汽车公司搞出生产流水线作业,导致人类生产组装效率激增,分工合作开始深入人心。
现场的几十个商人思考了一下,犹如醍醐灌顶。确实可以,这里很多人工坊都能做那么几个配件。
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些,陈德昌对着张锐轩拱手道:“小侯爷一语惊醒梦中人,德昌佩服?”
孙子民也跟着微微一拱手,“小侯爷心胸开阔,非我等凡人能比,孙某佩服。”
“各位不必如此,我们来人世间一回,也不是只为了几两碎银子,还是为了万民生计。以茶代酒,干了这杯”张锐轩举杯道。
众人纷纷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大堂内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商人们交头接耳,讨论着各自适合生产的马灯配件。
这时,一个面容清瘦、眼神精明的中年商人从人群中走出,恭敬地向张锐轩行了一礼:“小侯爷,在下周文远,经营的是铜器作坊,平日里主要打造些铜盆、铜壶。
依小侯爷所言,我这作坊适合做马灯的哪些部件?”
张锐轩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指着陈德昌带来的马灯残件说道:“周掌柜,这马灯的金属框架、提手,还有灯座,都需用铜打造,既要坚固耐用,又要便于安装拆卸。
你可组织工匠,着重改良这些部件的铸造工艺,提高精度。
若能在铜件表面做些防锈处理,或是雕刻简单纹饰,既能提升品质,又能增加卖点。”
周文远眼睛发亮,连忙应道:“小侯爷高见!小人这就回去筹备。”
在热闹的气氛中,大家结束今天交流,每个人似乎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众人三三两两,离开太白楼。
金岩有些看不懂了,问道:“少爷为何要帮助这些商人,这些商人都没有信誉可言,少爷何不将他们工匠收入自己麾下,自己开工坊,这是将银子白白分给他们。”
“金岩,这些商人看似简单,实际上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能够在京师成为大商人,谁会背后没有一两个人你确定要挑战京城的文武百官。”
金岩闻言面色微变,手不自觉攥紧腰间刀柄:“可……可如此一来,利润至少要分出去大半,少爷苦心钻研的马灯技术,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们?”
马灯技术那也是抄袭来的,不算什么,张锐轩没有觉得有多辛苦。
张锐轩倚着栏杆眺望暮色中的京城,琉璃瓦在余晖下泛着暖光:“你看那街巷里穿梭的货郎,茶楼中说书的先生,还有城门口讨生活的脚夫——这些商人背后,牵扯着成百上千户人家的生计。若强行吞并,庆云侯府那群人定会煽风点火,说我寿宁侯府仗势欺人。”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杯沿,笑道,“金岩,你将来要是独当一面的时候,要学会抓大放小,有时候让利于人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周成看着张锐轩在京师成为风云人物,心里更是嫉妒异常,最近周家感受到了一波严冬,原来上杆子巴结的人都消失不见。
尤其是那个常公公,上杆子巴结寿宁侯府,张家人都还没有出面,就主动联系李思源,商谈恢复供货。
皇宫内
朱佑樘看着新换的宫灯说道,“这是何物,不错,很亮堂。”
“供用库新用的玩意,一盏灯报价150两,灯油一钱银子一斤”怀恩说道,
不过总体比原来的牛油蜡烛等便宜了不少。当然这个时代没有发票什么的,都是负责人说了算。
张锐轩也在算账,宫里灯一盏100两,第一年要3000盏就是30万两,以后每年500盏灯。还有就是灯油,一天就是3000斤,就是200两,一个月6万两。宫里果然才是花钱如流水。
到了六月底,算是产业全面开花了,首先就是永平府到北京和门头沟到北京的官道全线贯通。门头沟的煤矿内煤被源源不断供应北京。
张锐轩推出一种人力三轮车,能拉300斤煤炭,一天一个来回只需要几个馒头,这可比骆驼省了不知道多少,运费降到了一个铜板一斤,算是矿场出厂3个铜板,在北京卖5个铜板,
一些就把原来骆驼和骡子全部人力三轮车干翻了。一时间大量骡子和骆驼都价格下降了不少。
张锐轩也是推出蜂窝煤技术,将制作蜂窝煤炉的技术传给手工业者。
蜂窝煤独特的通风设计让煤的利用率提高非常多,能够提供充足的火力,迅速的在北方流行起来了。
六月底北京内城路面也修完了,平整快捷的筑路方式更是给曾健上了一课。
最后,一核算,工钱7万两,加上其他一些开支10万两,整修下水道都盖了水泥混凝土预制块。
怀恩通知张锐轩去内务府领钱。
张锐轩笑道:“本来就不值几个钱,就当是孝敬公公你嘞。”
第89章 李东阳的转变 上
六月,一切都在稳中向好,北直隶的冬小麦开始收获陆续入库,开始种粟,高粱,大豆。
有了去年的经验,今年的红薯长势非常好,已经到了要控旺的时候。
控旺就是通过翻藤,控制红薯藤蔓生长,红薯藤蔓在土地上爬行,会成长根系,这些根系会截流营养导致主根系膨大受影响,影响产量。
就在和谐的气氛中,永平煤铁集团总办大楼,这里是张锐轩下令修建的,后面还有大片的生活区,都是砖瓦房。
杨炼是李东阳派来户部主事,年轻干练,前科二甲进士。
杨炼在总办大楼有十几间办公楼,还有一间库房。后面还有生活区也有一片宿舍,日子非常自在。
杨炼带着十书吏在这个干活,活也是非常简单,每出一辆运铁车(1500斤铁),就是十五两银子税票,税票通行标注运铁车最终目的地和数量,凭票通行天下,中途关卡不再收税。
税票一式两份,每月底杨炼将自己留底的税票拿到京师交到户部工商司,张锐轩带上税银在京师交到户部银库勾销每个月税收。
永平煤铁集团出货非常平稳,每天出车1000辆左右,一个月税收45万两银子,540万银子。
李东阳非常满意,大明税收不稳定,农业天灾非常多,作为内阁次辅领户部尚书,每年都在为钱发愁。
大明中央财政全靠地方上供,可是地方也没有那么甘心上交钱粮到户部,都是善财难舍。
张锐轩的这个模式给了李东阳一个全新的视角。一个永平煤铁集团一年能够上税540万两银子,大明只要再来一个这些大作坊,那么中央财政想要盈余就不难了。
而且最近门头沟煤矿势头也是很好,京师和周边百万之口都是使用这里煤炭。每个人平均一年消费400斤就是4亿斤煤炭。
就是20万吨煤炭,5文钱一斤,也是一百万两银子,贡献10万两税银,已经是一个中等府税收规模。
这就是后世总结大明中兴之光,税票制改革。此时不过是发起一个想要货通天下,一个想要税收天下。
太白楼雅间
大红酸枝圆桌摆着八道鲁菜,龙井茶香雾袅袅升腾。李东阳望着窗外朱雀大街的车马喧嚣,指尖叩击着茶盏,青瓷壁上的冰裂纹随震动轻颤。
随着穿越时间日久,张锐轩也对于朝廷这些大员做了功课,再也不是刚来的时候那样两眼一抹黑。
张锐轩对上自己这位恩师还是有些拘谨,李东阳个子比较高大,南人北相,茶陵人。茶陵县可能一般人不太有印象,可是知道党史的人,茶陵可是赫赫有名。
当年的井冈山六县,茶陵赫然在列,作为一个军工人员,张锐轩对于茶陵人有一种天然的亲近。
“不知道,恩师招学生前来有什么需要问询的。”张锐轩也不知道李东阳想要做什么。
李东阳将茶盏搁在盏托上,瓷与瓷相触发出清越声响:“为师很困惑,你是如何做到朝廷有用度而民不加赋。”
李东阳作为一个大明士大夫,一向都是信奉士农工商,国之四民,认为农业是立身之本,税收制度也是按照前朝来,有了灾情就减免。
几十年官场下来,对于大明这套收税制度烂熟于心。中央地方李东阳都做过,地方难处也知道,中央难处也知道,可是就是无从下手。
只有现在张锐轩手下工坊出现一个悖论,收税比以前多了,物价还降低了,工人收入还高了,工坊收益也高了。永平府铁务原来是需要户部拨款维持。
李东阳作为一个老户部尚书计算过了,煤铁集团就是卖铁这一项可以获得几百万的利益。
世上怎么会有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老大人可知世间万物都离不开成本二字?”张锐轩想了想说道。
成本?李东阳不懂,四书五经里面没有这个东西,困惑更深了,眉头紧皱。
张锐轩继续解释道:“弟子没到门头沟煤矿时候,他们一人一天只能挖五百斤煤炭。进过弟子一番改造后进行分工,加入火药爆破挖煤,现在一人一天能挖煤六千斤。
现在弟子只需要500人下井挖煤,其他人可以炼焦,可以建房子。
同样是1500人,现在一天出煤300万斤足够供应京师消耗,原来只能出75万斤。也就是说我的成本下降了,只需要原来的四股中一股。
还有运输,原来采用骆驼,骡马运输到京师,一人一驼一车不过千斤,如今采用人力三轮车,一人一车能运三百斤,三人可抵原来一人一驼。三人月例不过9两,一人一驼需要18两。
所以,学生可以做到大家都有钱,而不加百姓负担。”
张锐轩没有明说,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大明生产力太落后了,支撑不起帝国消耗,发展生产力才可以。
李东阳听后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你这想法虽然好,可是于国无用,我大明终归是农业立国,人人都去做工最后物品有能卖给谁。”
“老大人此言差矣,一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衣食住行。我们不能总是停留在饥饿与饿殍之间。只要坚定走下去,天下万民生活总是要进步的。”张锐轩心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怎么也要解决一个温饱问题吧!致以以后小康,还是留给后人的智慧吧!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其实大明现在税收很不合理。”张锐轩对于大明这些逮住农夫使劲薅的行为根本认同。
“依锐轩的意思该如何收税呢?”不知不觉中,李东阳已经把张锐轩看成一个重量级人员。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张锐轩一年多以来已经深深影响了大明的格局,已经有实力进入大明的核心决策层,只是张锐轩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税收不过是朝廷征收天下万民劳动成果的一种手段,收的多了百姓就会破产,百姓破产,朝廷也就破产了。应该逐步取消直接收农业税,改为征收开矿这种资源税。”这也是后世常用的手段。
第90章 李东阳的转变 中
李东阳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青瓷盏托与桌面相撞发出细碎声响。
李东阳盯着张锐轩,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取消农业税?荒谬!自古以来,农桑便是国之根本,若不征农业税,朝廷钱粮从何而来?天下赋税十之八九出自田亩,你这想法简直是动摇国本!”
有那么一刻,李东阳看到张锐轩,感觉这个张锐轩将会是大明的掘墓人,可是李东阳也不能确定。
李东阳猛地站起身,宽大的官袍随着动作掀起一阵风,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开矿之利虽好,可矿脉有限,且多在深山险地,开采艰难。
若依你所言,一旦遇到灾年,矿场产量骤减,朝廷拿什么赈济灾民?拿什么养兵戍边?”
李东阳来回踱步,苍老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怒其不争,“你在工坊之地,见惯了匠户商贾获利,却忘了天下八成为农。没了田赋,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又该如何与朝廷维系?”
但是很快,李东阳的脚步渐渐放缓,眉头拧成一团,陷入沉思。
方才张锐轩阐述的工坊革新之法,确实让李东阳看到了生产力提升带来的巨大变化。
沉默良久,李东阳缓缓落座,声音低沉:“锐轩,你说的话太过惊世骇俗,容我再想想。只是这国之赋税,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儿戏......”
李东阳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望着杯底沉沉浮浮的茶叶,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与挣扎。
张锐轩淡定的说道:“农夫他就那么多粮食,朝廷不收农业税,可是只要朝廷掌握了铁,掌握了盐,掌握了煤的生产,那么一样可以通过这些去换来农夫的粮食。
盐铁煤这些产地固定,朝廷可以组织力量做大做强,创造更多财富。这就是天下税不在于盐,不在于铁,不在于徭役,而是在于朝廷能够控制多少生产资料。
提高劳动效率,就是劳动效率,一个家庭生存是必须保证,只有当这个家庭劳动产生的价值大于生存所需的价值才有供养朝廷的余力。”
李东阳摇了摇头说道:“也许你是对的,不过却不是眼下大明的路。”李东阳缓缓走出雅间。
“老大人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能呢?”张锐轩在背后说道。
晚上,彰德殿
朱佑樘坐在大殿主位之上,中间一道纱帘隔开,锦衣卫指挥使牟兵在下面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以前这个时候都已经跪安了,今天陛下迟迟不出声。
陈准看到两个人僵持了很久,提醒道:“牟指挥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牟兵听到陈准声音知道瞒不住了,锦衣卫指挥使知道的事,东厂都督也会知道,锦衣卫指挥使不知道的事情,东厂都督也会知道。
牟兵立刻下跪说道:“今天,寿宁侯公子和内阁次辅李东阳在太白楼雅间会见了,不过臣无能,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臣想着等臣弄清楚再来给陛下汇报!”
朱佑樘淡淡的说道:“兴许是联络师生之情吧!你下去吧!”
牟兵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行礼完后,小心翼翼的退出大殿。
牟兵走后,陈准淡淡说道:“老皇爷,此僚竟然敢试图蒙蔽圣听,奴才建议换了他,指挥使同知朱晨公中体国,可堪大用。”
朱佑樘沉思一会,摇了摇头,牟兵这个人没有没有那么大胆子,牟兵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朱佑樘相信牟兵是没有私心的。
这种软弱的性格也暗合朱佑樘的治国理政理念。
朱佑樘瞪了一眼陈准一眼,没有做声,离开了彰德殿。
陈准望着朱佑樘离去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鎏金宫灯上的火光被穿堂风撩得摇曳不定,将他佝偻的影子在金刚砖地上拉得扭曲变形。
又到了煤铁集团发月例的日子,蔡通已经上任了好几个月,前几个月都是张锐轩来到开平屯煤矿总办大楼亲自发下去的,每个月都是近一百万两银子下发下去。
蔡通每次都建议张锐轩降低工人的月例,可是张锐轩依然是我行我素。
在蔡通看来完全没有必要一个月发2.5两,3两这么多,尤其那些什么研究组带头人,除了月例4两,还有补贴五两,这些人都是吞金兽。
很多户都是双工,还有三工,一人一两足于他们过活。
蔡通是从四品,明朝官员俸禄很复杂,有米,银,折色银,有时候还会发一些棉麻丝等等各种各样物品。
不过在煤铁集团张锐轩就统一发25两俸禄。然后官员再发一个月一百两生活补助,当然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蔡通家里仆人和雇佣师爷这些人全部可以挂靠在集团领工资。宴请朋友也可以在集团小厨房内,去别的地方也能报销,总得来说就是125两一个月可以纯纯带回家。
比原来做知州可能是少了不少,可是蔡通还有别的地方也能有人孝敬,算上灰色收益比原来还多。
升官了,多得一点也是正常的,没有一个知府会是为了一个月那么点俸禄来做官的。
太祖朱元璋也知道俸禄是少了点,所以给读书人一份免税田。
相当于增加额外收入,大明进士出身官员算上免税田收入其实并不低,而且免税田收入还可以直接用到进士死亡,相当于还是一份大明版的养老保险。
可是大明的官员不这么看,官员认为这个免税田收入是陛下赏赐给读书考起功名的人奖励,不能算道俸禄里面去,都抱怨俸禄低了。
不过这都没有关系,上个月发月例之后,张锐轩就不想两头跑了,将这件事给到蔡通这里。
李福作为煤铁集团的账房总负责人,拿着员工月例表来到蔡通工作办公室:“大人,这是这个月的月例表,大人要是没有什么问题就签发吧!小人也好下账。”
蔡通看了一眼最后的总额出去京师的雇员,京师雇员不在这个表上,需要130万两银子。
蔡通不动声色放在桌子上:“出去吧!本官研究一下,过几天给你答复!”
李福面露难色说道:“大人,这个月例马上就要下发了,等不及,以前张总办都是直接批的!”
“你也知道那是张总办,现在是本官做主,本官不能查验吗?”蔡通顿时黑起脸来了,心想非要治治你们这些泼皮,把月例打下来不可,这可是朝廷的钱。
第91章 李东阳的转变 下
李福见蔡通神色不善,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退出。
李福脚步匆匆回到住处,心中满是担忧,这月例若不能按时发放,底下工人怕是要闹起来。
思量一下,李福找来弟弟李贵,李贵是护厂队的千户,能够用信鸽通知京师的张锐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李福虽然是总账房,可是只能算是吏。护厂队虽然是护厂队,实际上确是卫所一部分,只是军饷由集团开,人事任免都是由镇守太监汪直报告给朱佑樘直接批。
赤珠手持戒尺,正板着脸纠正李银珠行礼时歪斜的腕子,忽见宋意珠攥着只扑棱棱的灰羽信鸽疾步而入。
“姐姐!开平屯急报!”宋意珠话音未落,赤珠已利落地掐住信鸽双翅,指尖翻飞解开竹筒。
宣纸上李福工整的小楷字迹:“蔡通扣押不发月例,请通知小侯爷。”
赤珠将信纸揉成团塞进袖中,冷笑道:“蔡通这个老匹夫,不过府里讨食的一条狗,倒拿捏起来了,还敢违背少爷的决定。”
李银珠吓得后退半步,赤珠呵斥道:“还不好好练习,你停下做什么,这里是侯府,一切都是有规矩,不是你的李家。”
“宋意珠你看着她好好练习,我去找少爷。”说完,赤珠抬脚离去。
宋意珠看到赤珠身影消失之后,说道:“把头上盆拿下来吧,顶着一个盆不累吗?”去年宋意珠深有体会,张府新人需要头上顶着一个盆做万福,盆不掉地上,算是身姿合格,还有其他一系列的都是关卡。
宋意珠掏出一把南瓜子说道:“来吧,请你一起吃瓜子,你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
李银珠弱弱的说道:“真的能行吗?”
“能行,为什么不能行?其实少爷还好!没有那么多虚礼,就是赤珠和绿珠比较难缠,你多注意一下就好了。快点吃吧!再不吃就没有了?”
刘蓉去梳理张家永利碱厂之后,月例五两了,宋意珠也就是负责信鸽饲养。两个弟弟现在能大的带小的,日子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赤珠来到张锐轩书房,张锐轩正在继续编辑自己那本拾遗。绿珠一角绣一件内衣,张锐轩内衣,鞋袜都是绿珠赤珠橙珠金珠这几个丫鬟做的,外套是针线房做的。两个人时不时的逗一逗嘴。
赤珠跨步而入,未及行礼便急声道:“少爷,开平屯出事了!蔡通扣着月例不发,李福传信求援。”话音未落,将手中宣纸呈到书案上。
张锐轩手中狼毫微顿,墨迹在“电工纪要”四字蕴开半朵墨花。
张锐轩抬眼望向赤珠紧绷的下颌线,又扫过绿珠骤然停住的绣针——针尖还悬在内衣领口处,绷着的蓝色缎面上。
张锐轩低头嘀咕了一声:“真的是没有一个省心的,去通知车马房,明天早上少爷要用马,绿珠收拾一下去开平屯的包裹。”
说完,张锐轩出了小院,前去找父亲请安。
又过了几天,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李福也是照旧每天去催一次,可是蔡通还是无动于衷,蔡通还通过私人关系,将滦州捕头牛大力带着一班衙役进驻开平屯镇,准备随时弹压闹事之人。
蔡通的小妾忧心忡忡说道:“老爷刚刚大权在握,就违反张小侯爷决定,会不会太草率了。”作为曾经也是张家一份子,小妾本能想要维护张家人。
“小妇人你懂什么,要是什么都依他张锐轩的,那还要我这个协办做什么?”蔡通虽然是张和龄引荐入集团的。
可是蔡通也是进士出身,还是更希望去当个知府,而不是陪着张锐轩当个管家。
现在当知府就要好好表现,争取入了皇帝眼。那么多上交钱就是蔡通手段,蔡通不会做工艺改进,也不懂炼焦,炼铁。
但是,蔡通懂人心,知道多少钱这些老百姓就能够生活,处于半饥半饱之间。
只要能省下钱来,一定就能够在年底大放异彩,获得陛下青睐。
临近发月例日,迟迟没有放榜,傍晚时分,开平屯煤矿总办大楼外聚集了不少工人。
为首的是采煤一组的组长王大柱,王大柱攥着拳头,满脸怒色:“蔡大人凭啥扣咱们的月例不发?以前,张总办在的时候,从不含糊!”
众人纷纷附和,嘈杂声中,有人提议直接去找蔡通讨个说法。
此时,蔡通正坐在办公室内,对着月例表反复盘算,满心想着如何削减开支。
忽听得门外传来阵阵喧闹,刚要派人去查看,王大柱已带着一群工人闯了进来。“蔡大人,我们就想问问,为啥拖着月例不发?”王大柱直视着蔡通。
蔡通被这阵仗惊得心头一颤,却强装镇定,猛地一拍桌子:“成何体统!聚众闹事,目无尊卑!这月例如何发放,本官自会斟酌,岂容尔等置喙!都退下,否则一律辞退处理。”
一听要辞退处理,很多人开始打起退堂鼓,毕竟一个月二两银子以上,还有中午一餐饭食工作是非常难找的。
不过王大柱并不担心,王大柱姐姐是王寡妇,是牛大力在这里枕边人。
王大柱大喊道:“你们别走,别听他的,大伙要团结起来,张总办不会不管我们的。”
蔡通气急败坏说道:“来人,去通知牛大力过来,把他们带走。”蔡通心想,今天非要杀一杀这群工痞的威风不可。
片刻间,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牛大力腰悬腰刀,带着二十余名衙役大步踏入。
牛大力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王大柱身上,眉头微皱,语气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王大柱,你这是闹什么?还不给我走!”牛大力疯狂的给王大柱使眼色,示意王大柱快走。
王大柱根本没有理解,反而迎上牛大力的视线,朗声道:“姐夫!蔡大人扣着大伙月例不发,还拿辞退吓唬人!您也知道,这钱是我们全家的活路!”屋内众人闻言,又燃起了几分希望,纷纷附和起来。
蔡通闻言看向牛大力说道:“牛捕头,本官这是指使不动你了吗?还在犹豫什么?把他给本官抓起来”蔡通用手指着王大柱。
牛大力看看蔡通,又看看王大柱,只能硬着头皮上去,准备绑了王大柱。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呵斥道:“都聚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散了吧!”
牛大力听到这个救命声音,心中大喜,得了,正主来了,赶紧溜了,溜了。
第92章 再临开平屯 上
张锐轩身着一袭大红色骑装,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晃,大步踏入总办大楼,目光如炬,扫过屋内剑拔弩张的众人,最后落在蔡通涨红的脸上。
“你们都散了吧!本官和蔡协办好好谈谈!”张锐轩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人群哄的一声散去,只留下蔡通和蔡通十几个师爷。
蔡通脸色骤变,强撑着起身行礼:“总办误会了,卑职此举实是为了……”
蔡通心里大恨,这是哪个耳抱神把这位爷招来了,看来这个月搞不成了。
“为了给陛下省钱?”张锐轩冷笑一声,径直走到案前,抓起月例表狠狠摔在地上,“本总办看来你这是要毁陛下的名声,这是哪里,这里是陛下的产业,工人们要是过的不好就是伤了陛下的颜面。”
蔡通额角青筋暴起,强挤出一抹笑意:“总办言重了,卑职只是……”
“只是想踩着矿工的血汗往上爬?”张锐轩猛地拍案,震得案上墨砚翻倒,漆黑的墨汁顺着月例表蜿蜒流淌,“陛下钦定的月例标准,你竟敢擅自克扣,到底是把圣谕当儿戏,还是把集团当你谋取仕途的跳板?”
蔡通低着说道:“卑职不敢,卑职只是……”
蔡通心想,你不过是仗着家世好,小小年纪就在本官面前猖狂,本官可是两榜进士,十几年的宦海生涯还不比你这个愣头青理解大明官场。
不过蔡通不敢说出来,张锐轩是总办,蔡通是协办,这个台子是张锐轩搭的,蔡通是拣现成的,张锐轩还是寿宁侯府接班人,蔡通只是一个门客,都不占优。
“怎么?内心不服气?”张锐轩问道。
“下官只是……,只是想不通……”蔡通并不认为自己错了。
十几年为官生涯,蔡通估算过,一个月一两足够他们生活,没有必要给他们那么多,给多了也是被他们花掉了。
“想不通就执行?你也不相信,这一年来永平府商贩增加了多少,繁荣了多少。”
“可是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人多了就自然繁荣了,和他们月例多少有什么关系?”蔡通不认为,这两个事物有必然联系。
张锐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踱步至窗前,望着楼下三三两两归家的矿工身影,沉声道:“枉你寒窗苦读数十载,却连最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工人们多拿的月例,会化作市井里的米面粮油,会变成商铺中的针头线脑。
他们手中有钱,商贩才有生意,商铺才能林立,永平府的繁荣,靠的从来不是你克扣的那点银钱!”
张锐轩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劲风,“你以为一两银子足够活命?可是算的他们只够活命,如何对我大明会有归属感,长此以往,民心尽失,这些事要坏了陛下的大事。”
蔡通涨红着脸想要辩驳,却见张锐轩突然抓起案上月例表,径直甩过蔡通的脸掉于地上:“睁开眼睛看看!这些名字背后,是数十万个家庭!陛下将产业交予我们,不是让我们做敲骨吸髓的蠹虫!”
师爷们吓得纷纷后退,蔡通踉跄着扶住桌案,脖颈暴起青筋:“总办这般偏袒贱民,不过是妇人之仁!若将省下的银钱进献国库,陛下……”
“住口!陛下勤政爱民,若知你打着他的旗号盘剥百姓,第一个要你项上人头!明日巳时,我要看到所有月例如数发放。若再有差池——”
永平府治卢龙县城
汪直正在听王雨的汇报,这个张锐轩和蔡通起冲突了?汪直就知道这个蔡通和张锐轩不能长久。
“先关注吧!咱们不做评判,整理好内容,呈报给陛下。”汪直说完,又躺在摇椅上,几个义子用小木锤子在身上捶打,汪直挥了挥手,示意王雨下去。
在张锐轩强势弹压下,月例还是按原来份儿下发。
不过张锐轩还是再找了蔡通详谈一次,向蔡通承诺,好好干,将来知府出缺了,会和侯爷商量,优先推荐蔡通任职。
第二天,大明第一个转炉炼钢正式投产,这标志着大明的钢铁事业更进一步。
经过一系列的实验,石灰石,白云石和萤石的使用配方更合理了。大明工匠以前也会加入这些炼铁,只是都是工匠随意加,全凭个人经验。
不过张锐轩制定规范化要求,通过实验去找到最佳配方。
这也是没有办法,这个时代没有成分分析仪,也没有电子显微镜,做不了金相观察,只能通过实验得出结果。
忙完这些之后,张锐轩就要回转京师了。这个时候蒸汽机车研究组主任工匠前来汇报,第一台蒸汽验证机已经组装完成,邀请张总办参加开机仪式。
张锐轩眼中闪过惊喜,当即改了返程安排。
次日辰时,开平屯机械工坊前挤满了人,铸铁打造的蒸汽验证机如一头灰黑色巨兽盘踞中央,铜质管道蜿蜒交错,黄铜阀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总办请看!”工匠主任抹了把额头的汗,示意学徒点燃炉膛。
煤炭燃烧,黑烟从烟囱喷涌而出,锅炉里的水渐渐沸腾,压力表指针开始缓缓转动。
张锐轩看到围观人群众多,赶紧命人疏散开来,第一次开机,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意外,现场人都配了一把油纸伞,关键时候可以挡一挡,聊胜于无吧!
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嗤——地一声巨响,蒸汽从管道中喷涌而出,带动巨大的飞轮开始转动,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突然一处管道破裂,一股热水在蒸汽压力下直喷张锐轩而来,金岩眼疾手快打开油纸伞,挡在张锐轩面前。
伞面撑开的瞬间,热水重重砸在伞面上,腾起大片白雾。
“少爷小心!”金岩立在张锐轩前面,油纸伞被冲得剧烈震颤,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工匠主任脸色苍白,指挥大家慌乱的关机,蒸汽压力耗尽,只有热水还在无力的往外冒出,似乎在嘲笑工匠的不自量力。
工匠主任跪在张锐轩前面,垂头丧气说道:“小人该死,请大人责罚!”
整个蒸汽机车组的工匠都跪倒一片。
蔡通大喝一声:“大胆,竟然敢谋害上官,给本官抓起来!”
第93章 再临开平屯 下
张锐轩抬手制止蔡通,缓步走到瘫坐在地的工匠主任面前,双手将工匠主任扶了起来,“大家都起来吧!有没有受伤,受伤的去治疗一下,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信心。”
有几个被烫伤默默退出去治疗烫伤。
“失败的次数多了,也就成功了。你们不是失败,只是找出一个错误的答案。”
张锐轩忽然轻笑出声:“当年神机营试制连珠铳,炸膛七次才成;工部改良水车,冲走三个水车。谁能一次就成功,你们继续努力吧!”
张锐轩低头问了一声金岩:“有没有伤到了哪里,走回去看看吧!”
金岩嘿嘿一笑说道:“小人皮糙肉厚的没事,少爷没事就好了。”
两人踩着满地狼藉回到住处,浑身湿透的衣料紧贴皮肤。虽然是六月底的夏天,可是穿湿漉漉的衣服还是难受,还是换一身干净衣服为好。
绿珠也得到消息,跌跌撞撞扑过来,对着张锐轩全身上下检查一次,嘴里抱怨道:“金岩,你是怎么保护少爷的,你也太没有用了。”
张锐轩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别说了,要不是金岩,今天就不是才伤了这么一点,紫珠,金岩伤的比少爷重多了,你去给金岩上一些药。”
绿珠闻言一滞,转头看向金岩,紫珠已经帮金岩脱下湿漉漉的衣服。
少年耷拉着脑袋,粗布衣裳下摆还在滴滴答答淌水,左肩赫然一片红肿,还有好多小水泡。
绿珠张了张嘴,终是将剩下的埋怨咽回肚里,快步取来药箱。
“金岩哥你忍忍。”紫珠声音轻柔,指尖蘸着药膏轻轻涂抹伤口,“绿珠姐姐也是急糊涂了,您多担待一点。”
金岩慌忙摆手,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碍事!少爷平安比啥都强。”
张锐轩已换好干爽的中衣,倚在雕花榻上翻看今日的工坊图纸。灯火跳跃间,小腿烫伤处传来阵阵灼痛,却比不过心底泛起的暖意。
张锐轩忽然开口:“绿珠,去,还工坊送去一些烫伤药,再把我们制作的青霉素丸送一些过去,告诉他们怎么服用,再让厨房炖锅滋补汤。”
绿珠撅起小嘴说道:“少爷这是把青霉素丸当神药了,什么伤都吃几粒,是药三分毒,还是别吃了吧!找个大夫看看。”
绿珠也不知道张锐轩为何取了一个如此奇怪的名字,而且,受伤吃,风寒也吃。
聊到药了,张锐轩想起后世大名鼎鼎的青蒿素,这是治疗疟疾的神药。
青蒿素一招得奖天下闻,取菊科蒿属植物,黄花蒿最好,古籍里面都是说青蒿,疟疾在古代可是死亡绝症之一。
张锐轩捏了捏绿珠的脸,笑道:“你真是少爷的福星,少爷又想到一个好东西。”
绿珠被捏得脸颊发红,浑身发软,不露痕迹的后退一步躲开张锐轩的手,嗔怪道:“少爷这是被烫伤烫糊涂了,奴婢去送药了?”说完,绿珠小脚飞快的跑着离开了。
不过张锐轩并不认识黄花蒿,不过想来药材商人会有。溶剂倒是不缺,为了做三硝基甲苯,已经从煤焦油中分离出来甲苯,甲苯就可以做溶剂。
张锐轩想到这里就要出门去了,金岩正在接受紫珠的治疗,看到张锐轩出去,也想要出去。
紫珠一手指按住了金岩:“你看看你自己,还能有吗?好好躺着吧!少爷在这里安全的很,李贵大哥也来了,用的着你这么拼命吗?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金岩被紫珠按得动弹不得,急得脖子涨红:“可少爷要是有个闪失……”话音未落,便见李贵已大步跨进门槛,腰间挎着腰刀。
李贵此刻抱拳沉声道:“金岩兄弟放心,有我李贵跟着少爷,定不会出岔子。”
张锐轩笑着摆摆手,随手抓了顶竹笠扣在头上。六月的日头毒辣,街道上蒸腾着滚滚暑气,张锐轩带着李贵直奔城西药市。
沥青路的长街两侧,药香与汗味混杂,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张锐轩在一家挂着“济世堂”匾额的药铺前驻足。
“掌柜的,可有青蒿?”张锐轩探身问道。老掌柜从算盘上抬起眼,捻着白须上下打量:“公子青蒿不过是寻常的草药。要是青蒿都没有,小店也就不要开了。”
张锐轩心中一喜,却不动声色:“本公子需要很多,愈多愈好,价钱好说,我们可以出三文钱一斤。”
“去去去,你这是来消遣我的吧!”掌柜心想,青蒿在滦州又不是稀奇之物,一天一个人也能弄到100斤以上,掌柜接着说道:“贵客真的想要,二文一斤即可。”
古籍里面虽然有青蒿一束,水一升,服之,可是大夫都是用煎药法,水沸之后青蒿素也就失去活性,没有什么效果。
张锐轩说道:“多多益善!就烦劳掌柜了。”
“不知道,在下收好了之后,送到哪里去?”掌柜又问了一声。
“送到煤铁集团收购部去即可。”张锐轩说完已经走出大门。
掌柜的拨弄算盘的手突然停止了,呆立当场,内心有些激动,没有想到这个泼天的富贵落自己身上了。
去年收购松脂,可是让整个永平府都富裕了不少,如今不但永平府收松脂,整个北直隶都铺开了,官道硬化基本上是来多少收多少。
那个少年就是张锐轩吧!旁边那个就是李贵。李贵没有穿军服,掌柜差点没有认出了,现在回想一下,没错就是李贵。
一个伙计推了推掌柜:“掌柜的,这怕不是一个骗子,还是别理他。”
掌柜的回过神来,说道,通知下去,明天开始,全力采收青蒿,送到集团去。
整个滦州都行动起来,此时小麦已经收割完毕,高粱,粟也种下去了。一天割几十斤上百斤青蒿,也能挣几十文,要是运到开平屯就是两百文。对于大明百姓来说一天五十文的营生就是好营生。
张锐轩指挥工匠,成立一个青蒿素提取组,负责研究提取,张锐轩也就是懂一个原理,具体操作都不会,说了一下甲苯使用注意防护和通风,又请了两个大夫当顾问,就不管了。
马车行走在官道上,往京师而去,张锐轩计划在京师在成立一个研究组。
第94章 大工程 上
张锐轩的马车刚行至京城南城门,远远便望见黑压压一片人影,似乌云压城般聚集在城门之外。
马车难于行进,张锐轩掀开马车帘,瞳孔猛地一缩——衣衫褴褛的灾民们或躺或坐,枯瘦如柴的孩童蜷在母亲怀里,老人靠着忙着抓虱子,这是他们唯一的肉食。
南城门外各个勋贵家都开设了粥棚,张锐轩远远就看见自己家粥棚。
李虎是张和龄的奶兄弟,也是张府的外管家,这次张家的粥棚就是李虎负责的。
张锐轩踩着车辕跨下马车,靴子踩在混着泥土与草屑的土地,避开横陈在地的破席,快步朝自家粥棚走去,铜铃般的吆喝声里,白蒙蒙的蒸汽正从十口并排的大锅中翻涌而出。
“李叔!”张锐轩扬声喊道。
正在往碗里舀粥的李虎闻声转头,古铜色的脸上绽开惊喜:“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怎么来了?快离这些脏东西远些!”李虎忙不迭放下木勺,解下围裙要替张锐轩掸灰。
“先别管这个。”张锐轩按住李虎的手,目光扫过排队领粥的人群,有人捧着碗狼吞虎咽,连洒在衣襟上的粥粒都要抠下来塞进嘴里,“这些人从哪儿冒出来的?前几天出城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这才几天就多了这么些人。”
李虎的脸色瞬间沉下来,往掌心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隆庆,保安二州今年遭了灾了,这些饥民就跑来京师了。”
李虎压低声音说道:“今年运河曹县决了口,漕粮还不知道能不能运过来,北直隶其他各州收成也不是很理想,朝廷只能号召各家设粥棚。”
大明皇册北直隶有人口500万左右,和后世京津冀的1.5亿人口没有办法比。
可是,粮食产量也和后世没有办法比,京师粮食高于江南漕运。每年需要运粮约400万担,为了运输这400万担,江南需要筹备1200万担。
1200万担要是再后世也就是毛毛雨,60万吨而已,也就是不到二百列火车的运力,几天就运完了,可是在明朝,这1200万担基本上就是大明财力的一个极限了。
为了这些粮食运河上有上百万漕工进行保障。
李虎接着说道:“少爷,这还是只是前期灾民,后期还有更多灾民。”
“你这光白粥也不行呀!还行应该给一些青菜和盐巴才行!”张锐轩吩咐道。
李虎闻言苦笑,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衣角:“少爷,您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七月天哪里有菜,盐巴更是金贵。
今年不知道什么原因,整个北直隶都缺盐,盐价都叫往年涨了一倍,长芦盐场的都库存清光,市面上也不见盐。”
张锐轩大概猜到什么原因,可是不好明说,只好说道,“我们庄园里面不是有红薯藤蔓吗?让他们采摘一些红薯嫩藤蔓叶子加到里面去!”
李虎愣了一瞬,随即拍着大腿:“少爷好主意!我这就派人去办!可红薯藤虽能救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今盐价飞涨,粥里没盐,灾民们吃了浑身发软,怕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
李虎压低声音,凑近张锐轩耳边,“坊间都在传,是有盐商囤货居奇,想趁着灾年发横财。”
“都是谣言,别瞎传。李叔你也好好保护自己,别累病了。”张锐轩安慰道,自古灾民多疫病。
粥厂聚集了大量灾民,这些人为了减少活动,往往不注重卫生。
张锐轩上了车以后说道,“金岩去东城的碱厂看看。”
“不回府了,少爷,都出门十多天了。”金岩说道。
金岩心想你是少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是我不行,夫人要是不满意,还不打我一顿出气。
“啰嗦什么?先去碱厂。”
刘蓉看到张锐轩到来,面露喜色,快步走了过来行礼道:“少爷,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这里怎么样了?”张锐轩问道。
“去办公室详谈吧?”刘蓉提议道。
来到办公室,刘蓉踢掉脚上中跟高跟鞋,张锐轩设计这套职业装(旗袍)确实很好看,不过这里是明朝,高开叉是不可能,只能是小开叉,开到膝盖下面。
“你不是给儿子断奶了吗?”
“这不是给少爷预备着吗?”刘蓉不以为意,张锐轩这种半大小子,在京师勋贵圈有专职奶妈的不在少数,尤其是开始长个子时候。
古代人获得优质钙的机会不多,奶中钙是可以促进长身体,古人虽然不知道是钙的原因,可是认为奶是食物中珍品。
“少爷不需要了,说个正事,库房里面还有多少盐?提一引去粥厂吧!”
一引是200斤这也是朱佑樘定的,将原来的大引400斤改为小引200斤,一引需要4钱银子就是4百文,折合每斤2文。
其实相对于高达几十文,有时候上百文一斤的盐来说,价格不高。高的是运费,还有沿途的卡要。
刘蓉闻言,眉间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旗袍袖口的盘扣:“少爷,如今库房里统共没剩几引盐,少爷还是再想办法吧!否则碱厂就要停工了。”
“五千盐引就用完了?”张锐轩感到非常诧异,这可是五千引,看着一引盐出七引碱,也就是说京师用掉了3.5引斤碱,也就是700万斤碱。按照30文一斤来算,碱厂收入21万两银子了。扣除成本还是有10万余的盈余。
不过想想也是如今各玻璃厂,琉璃厂,还有皂化厂,皮革厂都用碱,碱的用量自然是大增。长芦盐场对于突然增长的需求估计不足,一时间就拿不出那么多的盐。
“先拿一引,盐的事少爷来想办法?你好好守着这个碱厂,将来少爷不会亏待你的。”
出了碱厂之后,张锐轩吩咐金岩将盐送到粥棚,回到家里,先去给母亲行礼,然后敲响了父亲书房内大门。
“父亲,那五千银盐引用完了,父亲再给一点吧!”张锐轩对着父亲一摊手。
张和龄正要喝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你说什么,五千盐引你都用完了?你卖到哪里去了?为父和你说,这个盐引很复杂,不可以轻动?”
“孩儿不卖盐,卖碱?”张锐轩回答道。
第95章 大工程 中
张和龄疑惑道:“盐真的能制碱?出产几何?”张和龄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满是质疑与好奇。
张和龄对于挣钱是很有想法的,每一个大明的勋贵都有存钱的习惯。
张锐轩自信一笑,搬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娓娓道来:“父亲,这其中自有门道。孩儿命人以特殊之法,将盐与其他物事搭配熬制,一引盐竟能产出七引碱。纯度远超运城盐池里面碱。
如今京师各处玻璃厂、琉璃厂、皂化厂、皮革厂用的都是我们家的碱,这些碱投放出去,瞬间便被抢购一空。”
张锐轩边说边掰着手指计算,“就拿那五千引盐来说,产出了足足三万五千引碱,按三十文一斤来算,碱厂收入高达二十一万两银子,扣除成本,也有十万余两的盈余。”
张和龄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道:“竟有如此暴利……可这制碱之法,一定要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
张和龄只信任家丁,明朝家丁世代为奴,只能跟着主人混,主人落败了他们就会被抄家,剥离全部财产又卖给下一家。
“父亲放心,”张锐轩连忙说道,“碱厂负责人就是刘蓉,父亲要不要去碱厂看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张和龄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良久,张和龄缓缓开口:“父亲就不去了,盐引只是父亲来想办法。”
过几天后,南城门外流民越来越多。
宣府前卫,万全右卫等多个卫所灾民也一起来到京师。
这也是明朝百姓特色,受灾了只有往京师跑还有活命的机会,要是去了别的地方就要看地方官的良心了。
朱佑樘现在非常头疼,五月漕运就断了,连续下旨申饬了漕运总督好几次,可是依然没有用。
六月份北直隶夏收不理想,宣府,大同周边的四十六卫粮食都不同程度受损。迫切需要漕粮接济。
总督漕运及左都御史张进和工部尚书曾健就运河疏浚问题天天争吵。
大明卫所蒙古人又开始躁动不安,大明的马军严重依赖蒙古人,对于蒙古人只要肯内附,一直比较宽松,待遇远朝汉军卫所。
可是这个优待是严重依赖漕粮,现在没有漕粮,真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东宫太子府
“大忙人,现在怎么有时间来我太子府。”朱厚照对于张锐轩这一年来不怎么见自己严重不满。
遥想去年,《永乐大典》书稿还是朱厚照从文渊阁东阁拿出来给了张锐轩,张锐轩带着这几册书去了永平府发迹后竟然忘记自己这个恩人。
“太子哥哥说的哪里话,不都是为了大明服务吗?”张锐轩只好讨饶。适时的拉点亲情牌能有大收获。
张锐轩一声太子哥哥让朱厚照很受用,朱厚照有过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不过全部夭折了,非常孤单,孤单的人就渴望亲情。
朱厚照哼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张锐轩的肩膀:“少拿这些话糊弄我!本太子且问你,外头灾民越聚越多,漕运又断了,父皇整日愁眉不展,你那脑袋瓜机灵,可有什么法子?”
说着,朱厚照拉着张锐轩在一旁的榻上坐下,眼神里满是期待。
刘锦也是在一旁侧耳倾听,这一年的永平奇迹,让太子府几个人都对张锐轩刮目相看,有本事的人谁都尊重。
永乐大典放在那里一百年了,也没有人发现什么商机,张锐轩能够凭借几册《永乐大典》成名,自然是被这群人钦佩。
其实《永乐大典》只是一个幌子,如果张锐轩不是一个现代人穿越根本就没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这是后人几百年的无数工程师智慧的结晶。
只不过张锐轩也不能说是自己穿越过来的,那还不得被道士抓去驱鬼,要不就认为是疯子,借助说是《永乐大典》内容最合适,反正张锐轩已乐不想把这几册书归还了,《永乐大典》就一套,死无对证了。
张锐轩微微沉吟,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太子哥哥,漕运一时难以恢复,可灾民等不得。如今之计,一是开源,二是节流。
开源方面,臣弟的碱厂尚有盈余,可捐出一部分银钱购置粮食,开设更多粥棚。不过更重要的是还是改善种植条件,开垦更多的良田出来。”
“至于节流……”张锐轩压低声音,凑近朱厚照,“卫所蒙古人待遇优厚,然漕粮短缺之际,是否可暂减其粮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今神机营的后装遂发枪完全有能力和骑兵一战。”
张锐轩接手兵仗局和武库司督办后,大力推动遂发枪,将原来永平煤铁集团遂发枪研发制作团队搬迁到了京师,
现在采用后装遂发枪设计,发射药改为颗粒状的黑火药,按照后世最佳配比加大硝石配比。
遂发枪管还用上膛线技术,枪长1.5米,加入刺刀可以达到1.7米。
朱厚照也知道这个事,不但知道,还多次溜出去和十二团营的在一起。
朱厚照想到这里笑道:“走,哥哥带你去一个地方。”
朱厚照后面的刘锦,谷大用等人也赶紧跟上,还有东宫的十几个侍卫们。
出了太子府,马车上,朱厚照说道:“这个马车是真的好用,再给我太子府进贡几辆车。”
“哥哥想要,臣弟自然是遵从的,只是这个木头不好找?”张锐轩说道。送给朱厚照的东西是要不到钱的,不过弄一些小叶紫檀和海南黄花梨还是可以的,这些东西后世虽然贵,可是在明朝都不是事。
明朝曾经派官员去印度选材,小叶紫檀大材基本被砍伐一空了。木材通过郑和的船队运送到广东市珀司,一直到了清朝乾隆时候才用完了。
此时的大明根本不缺小叶紫檀,不过明朝更喜欢海南黄花梨。
终于车停了,来到东直门外一处军营辕门外,朱厚照露了一下脸,守卫很快放朱厚照一行人马车进去。
进了中军大帐后十几个千户还有指挥使曹钦立刻对于朱厚照半跪行礼道:“孩儿参叫义父?”
义父?十几岁的太子朱厚照当这群军官的义父?他们孩子怕是都比太子大,不过想想历史上朱厚照认了一百多个军官当义子,张锐轩又有些释然了。只是没有想到,朱厚照这个时候就开始认义子了,不愧是大明最跳脱的皇帝。
第96章 大工程 下
张锐轩看着眼前这略显荒诞却又透着肃杀之气的场景,百感交集,大明最稳太子终究还是走上这条道路。
朱厚照大喇喇地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脸上洋溢着的笑容,“锐轩,这些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以后咱们一起干大事!”
指挥使曹钦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张锐轩,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张小侯爷制作的这个遂发枪确实是一把神兵利器,今日终于见到了真人了。”
大明军制非常复杂,就算是京城禁军也是非常复杂,永乐时候京城以三大营为主,五军,神机,三千。成化时候从三大营选练出14万精壮之士,编练成十团营。
当今皇上又增加二营可是到了弘治十七年人数已经下降到了8万多人,一个团营实际兵力只有七千多人,精壮之士也就是五千多人。
十二团营以十二侯充任都督,不过现在大明侯爷能通晓军事的不多,不得已,又设都指挥使具体管理指挥,然后又不怎么相信都指挥使和侯爷,又设内臣(大多是御马监宦官)监督指挥都指挥使和都督。
朱厚照看看一会兵阵演练,笑着问张锐轩:“怎么样,这是本太子的强军!能不能战胜鞑靼,开疆拓土。”
张锐轩望着阵列中参差不齐的士卒,兵器甲胄虽新,却掩不住操练时松散的架势,心中暗叹。
张锐轩斟酌着措辞,拱手道:“太子殿下的雄心令臣弟钦佩,但战场胜负,非仅靠利器与热血。”
张锐轩指向远处正在演练的方阵,“十二团营如今员额不足,且战法陈旧。虽有遂发枪之利,但若仍以旧制列阵,不过是把神兵折在庸将之手。”
指挥使曹钦脸色微变,沉声道:“张公子这话未免小觑我等。我等每日勤加操练,岂会是庸碌之辈?”
张锐轩不慌不忙:“曹指挥使请看,这是改良后的火器阵型。以往火器兵多为阵列前端齐射,待敌骑近身便无还手之力。
太祖时候,何不用太祖义子黔国公的三段射击之法,以三排火枪手交替填装、射击,辅以拒马、盾牌手防护,可保火力不断。”
朱厚照凑上前来,眼睛发亮:“妙!就按锐轩说的改!曹钦,明日便依此操练!他日你也未必不能如沐国公一般。”
曹钦顿时感到热血沸腾:“太子这是暗示自己吗?”
张锐轩说道:“殿下,武器虽好,可是要想北击鞑靼,这些还是不够?”
朱厚照挑眉,兴致勃勃地追问:“锐轩还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想要北击鞑靼,就需要足够都粮食,以如今大明的现状,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可以内练武功,没有粮食我们就向天要粮食。”张锐轩接着画饼。
“怎么向天要粮食?”向天要粮食已经超出朱厚照理解范畴了,朱厚照心想天还能给你粮食。
张锐轩继续说道,“密云,此地崇山峻岭,降雨丰富,我们选几个山口,建立一个大坝,抬高水位,这样很多原来不能种麦的地方都可以种麦,旱地,坡地都成为水浇地,要不了几年,北直隶也是江南了。”
朱厚照想了一会说道:“好你个张小猴子,难怪年初时候要了那么多荒坡地,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想用朝廷的钱,浇你们张家的地。”
张锐轩闻言,立刻做出一副委屈模样,抱拳躬身道:“殿下明鉴!张家那点产业,在这等利国利民的大事面前,不过沧海一粟。再说张家粮食不也是陛下的粮食,还能带到地下去不成。
若能成坝,不仅张家荒地受益,周边州县的百姓也能跟着沾光。
到时候粮食增产,漕运压力减轻,灾民有了活路,卫所军粮也能有着落,这可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张锐轩目光恳切,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
曹钦在一旁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张公子此计虽大胆,却也不失为良策。只是筑坝工程浩大,人力、物力、财力皆是难题。”
张锐轩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卷宣纸展开:“这是臣弟绘制的初步方案:筑坝所需的石料,可发动周边百姓以工代赈,既解决了人力问题,又能让灾民有饭吃,
至于财力,朝廷挤一挤总是有的。”张锐轩就不相信,增加了这么多收入,朝廷怎么还是没有钱,又不是无底洞。
朱厚照来回踱步,眼中的怀疑渐渐被兴奋取代:“好!就这么办!不过这筑坝之事,还是要回去好好谋划一下。”
朱厚照也不视察军队了,又急冲冲回到东宫。
朱厚照召见李东阳和工部左侍郎徐文渊商议在密云修建水坝的可能性。
李东阳抚着胡须,目光凝重地展开张锐轩绘制的图纸,烛火在他眼角的皱纹间投下阴影:“太子殿下,筑坝蓄水虽有上古大禹之例,然密云地处燕山,若选址稍有偏差,洪水倾泻而下,恐成滔天大祸。
且工部近年修缮河道、营建宫殿,银钱早已捉襟见肘……”
李东阳不太想动,筑坝这种大工程,耗费钱粮日久,现在是说能够灌溉百万亩土地,可是到时候成不了,自己就要被御史弹劾。现在为了保运河确实在洪泽湖有筑坝,不过才丈五高。
张锐轩这个妄人现在竟然说要筑十五丈的大坝,简直是疯了。别看这一年多来张锐轩已经成为一个理财能人,号称大明小财神。可是在李东阳看来,就是一个妄人,张锐轩很多想法都是非常危险的,只能听一点点。
“钱的事无需多虑!”朱厚照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里的茶汤溅出,“张锐轩愿以作保借贷,要是再不够,就发动勋贵捐输,总能凑出个开头。李阁老,您饱读诗书,可知史上可有先例?”
朱厚照果断的把张锐轩卖了,既然是要灌溉张家的地,自然是要张锐轩这个小子出钱,张锐轩这小子现在富的牛油,碱厂,皂化厂,马灯厂,还有门头沟煤矿。
徐文渊凑上前来,指尖划过图纸上标注的山口:“回殿下,三国时马钧于洛水筑坝,灌溉万亩良田,本朝永乐年间,陈瑄疏浚运河亦用堤坝蓄水。
只是在山里修水坝我们确实没有想过,臣回去和都水司的下属讨论一下。”
第97章 大明版密云水库 上
出了东宫太子府后,李东阳叫住张锐轩训斥道:“你就不能安分守己一点!”暮色将李东阳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要将张锐轩一同卷入这晦涩的黑暗里。
“十五丈高的大坝?亏你想得出来!若大坝决堤,洪水倒灌,数十万生灵涂炭,这份罪孽你担得起?”
张锐轩垂首敛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温润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辩驳:“李阁老恩师,墨守成规才是大罪。北直隶十年九旱,卫所屯田几近荒废,鞑靼骑兵又屡屡犯境……若不修水利,谈何强兵?”
张锐轩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暮色直刺苍穹,“运河一年不如一年,有些事,我们不做,难道还要留给后人去做吗?”
李东阳冷笑,袍角扫过阶前青苔:“你不过读了几本杂书,便敢妄议国之重器?工部营缮有定制,河道疏浚有旧例,何时轮到你这毛头小子指手画脚?”
李东阳忽而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太子年少气盛,你应该适时规劝,怎可能怂恿太子做如此之事。”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张锐轩突然抢白,见李东阳勃然变色,又连忙躬身致歉,“阁老不必担心。密云大坝必成,若是不成,也是我张锐轩的问题,与太子何干。至于钱粮……。
阁老放心,门头沟煤矿产出一年也能分出十几万两银子,只要陛下同意了就完全没有问题。”
李东阳不禁的想到,难道自己真的老了,没有冲劲了,没有为生民立命的想法了,今年虽然北直隶略有灾情,运河也出了小问题,不过六部还是略有盈余。
明朝六部都有自己仓库,都有自己产业,扯皮的事非常多,谁也一家独大不了。
晚上时候朱佑樘听完朱厚照的汇报后,拍了朱厚照的头:“我儿长大了,开始知道民生之艰难了,不过这件事你别插手。”
“为什么?这不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吗?利国利民的好事。”朱厚照说道。
“工程没有做完?是很难说好还是坏的?”朱佑樘也是被运河水利工程搞怕了。明朝运河有三难,北方没有水,黄河有沙,淮河有祖陵,一切都像是在走悬崖一样。
修建水坝,在北直隶生产粮食,朱佑樘也被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不过朱佑樘也知道这个不是太子的想法,太子不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最近一年离经叛道的张锐轩才有的这种想法。
第二天,徐文渊去找了都水司的官员和工匠,把自己想法说了一下,修建十五丈的大坝?
工匠表示理论上是可行的,可是实际上很难,想要修大坝,尤其是15丈高,地面要修太宽了,工程量太大了,这样几万人干,一年都不一定搞出来。
另外一个参与京师路面改造的工匠说道:“这是,没有那么复杂,只要张锐轩张公子参与准行,张公子手里有一种水泥的东西,加入钢筋,沙石料。
这个水泥凝固之后堪比大青石。翻新京师路面时候都是这种板子盖在水沟之上,非常的快捷!”
徐文渊一喜,这个张家小子果然是不打无准备之仗,徐文渊对于几天后奏对就更有信心了。
七月二十日,乾清宫内。徐文渊身着绯色官袍,捧着奏疏立于丹墀之下,殿内诸臣目光如炬,连廊下铜鹤嘴里衔着的香篆都似屏住了青烟。
“臣有本奏!”徐文渊的声音撞在蟠龙柱上,激起嗡嗡回响,“北直隶旱情连年,卫所屯田荒芜,鞑靼铁骑虎视眈眈。臣请于潮白河上游修筑十五丈大坝,蓄水灌田、通漕运粮,以固国本!”
御阶之上朱佑樘指尖轻轻叩击龙椅扶手,目光扫过殿内诸臣:“众爱卿,李卿家,所言之大坝诸位以为如何?”
曾健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臣反对,十五丈高大坝闻所未闻,靡费甚多,如今朝廷用度紧张,臣以为还是以稳妥为好。”
徐文渊的突然袭击,就几天时间,曾健也没有找到什么反驳的办法。
杨廷和和谢迁也站出来表示附议。
“陛下!”李东阳这个时候也出列说道,“臣前日已问过营缮司,十五丈大坝地基需阔五十丈以上,工期至少三载。更兼潮白河汛期水势如猛兽,稍有不慎,坝体溃决便是灭顶之灾!就是这紫禁城怕是也不保了。”
李东阳挥动衣袖袍袖扬起,伸手指向徐文渊,“此乃纸上谈兵之策,万不可行!”
徐文渊早就胸有成竹,从官服下摆掏出一份草图:“诸位阁老请看!”徐文渊快步上前,将图纸铺展在御案前,“臣已得工部匠人指点,采用新式‘钢筋水泥筑坝法’。
此水泥由张锐轩找到永乐大典中秘方烧制,凝固后坚逾金石,再辅以铁条纵横成网,可抵千钧水压!”
殿内一片哗然,杨廷和摸着胡须皱眉:“敢问徐大人,可愿为此事作保”
明朝作保就是工程出了问题就要被革职永不录用,最惨的可能要在诏狱老死一生。
徐文渊看向张锐轩,张锐轩微微的点头,张锐轩开口说道:“臣愿意和徐侍郎一起作保。”
朱佑樘目光扫过张锐轩,见张锐轩神色坚毅,倒不像是虚张声势,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唯有香篆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曾健涨红了脸,厉声喝道:“仅凭一张草图、几句空言,就敢拿国运作赌?张锐轩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能有几分真才实学?”说罢,曾健狠狠瞪了张锐轩一眼,眼中满是轻蔑。
李东阳亦是满脸忧色,再次进谏:“陛下,事关重大,还望三思,这等前所未有的工程,风险实在难以估量。
即便水泥钢筋真有奇效,可施工过程中的变数又该如何应对?”
“陛下,此事若成,将来就不必受制于人,请陛下圣断。”张锐轩继续说道。
朱佑樘也是被张锐轩的受制于人打动了,自己一生受制于人的太多了。如果能成,将来儿子也就不必受制于人,骂名就由朕来担吧!
朱佑樘缓缓说道:“准奏!着工部徐侍郎选人勘合地址,顺天府和其余各部配合行动。”
第98章 大明版密云水库 中
散朝后,宫灯在回廊投下光影。
张锐轩与徐文渊并肩疾行,脚步声在空荡的长廊里回响。
徐文渊抚着腰间白玉带,压低声音道:“锐轩老弟,筑坝之事千头万绪,首当要务便是寻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主事之人。”
张锐轩看看了左右,小声说道:“我们找一个僻静之地详谈吧!”
二人出了午门,拐进熙攘的街市,广和楼茶楼的招牌在阳光中泛着白光。
雅间门扉甫一合拢,茶香混着酱菜醇厚气息扑面而来。
“不知道徐侍郎有什么推荐人手。”修水坝这种事需要协调的地方,还是要有一官才行,张锐轩不可能常驻密云水库,徐文渊徐侍郎也不可能。
徐文渊斟满两杯西湖龙井,茶汤在青花盏中泛起涟漪:“工部都水司前主事方同文,此人在任时疏浚过通惠河,又主持修缮过卢沟桥,治水经验堪称六部翘楚。”
张锐轩摩挲着杯壁,指尖传来的温热驱散了朝堂上的寒意:“不知道此人现在何处?任什么职务?”
“方同文前几年主持修建清江口决口了,被下了锦衣卫诏狱。”徐文渊接着说道:“清江口的工程绝对没有问题,只是水太大了,朝廷必须要有负责人,就把方同文下了诏狱,问了斩监侯。
可是朝廷上下都知道方同文是被冤枉的,就一直关着。”徐文渊不想张锐轩误以为方同文是一个贪官,又解释一番。
“不知道这个方同文家里还有什么人?”张锐轩问道,张锐轩也要考察一下这个人值不值得捞起来。
“方同文还一个老母亲,一个妻子带一双儿女在东四胡同一个一进四合院内。”徐文渊也不怕张锐轩去打听。
这个方同文也不是徐文渊的人,当年就是一个没有门路后台的新科进士,一个愣头青,被曾健发配到了都水司任主事。
都水司郎中负责整个运河修补,主事就是负责具体的堤坝修建,钱少事繁,一但决堤,第一个拿主事问罪。
方同文就是这样,刚刚修好清江口堤坝,那一年黄河大汛,清江口决堤。
张锐轩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烟氤氲间眼底掠过思忖之色。
三日后清晨,张锐轩身着常服避开官道,乘一辆青布马车径往东四胡同。
晨光斜斜漏过灰瓦屋檐,洒在方宅斑驳的朱漆门上。
金岩抬手叩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门没有锁,进来吧!”
“衣服放下,留下木牌,浆洗好了,会让人送上门去。”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洗衣服的水流声,张锐轩带着金岩来到院子里面说道。“我们不是来浆洗衣服的,这里是方同文方进士家吗?”
洗衣的水声戛然而止。李氏攥着湿漉漉的粗布从井台边直起身,鬓角的碎发黏在泛着水光的额头上,看见陌生男子的瞬间,手腕上的皂角啪嗒掉进木盆,惊起一片水花。
“你、你是……”李氏下意识将晾晒的补丁衣物往身前拢了拢,目光扫过张锐轩腰间若隐若现的玉带,声音不自觉发颤。
方同文刚入狱的时候,李氏就盼望的有一天有天使来宣布方同文无罪释放的圣旨。后来定了斩监侯,李氏不盼了,只希望天使不来,天使不来方同文就又熬过一年。
李氏上下快速看了张锐轩一眼,并没有看到有圣旨,又不是工部的那些熟面孔,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夫人,不必紧张,本官是因为听了方大人的事迹,特意来看看方大人的家人。”张锐轩示意金岩将礼物送上去。
这个时候门内一个老妪从门里面扑了出来,跪在张锐轩面前说道:“大人,我儿真的是冤枉的,老妇人给大人磕头了,求大人救救我儿吧!”
张锐轩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老妪颤抖的双臂,枯瘦的手腕硌得掌心生疼。“老夫人快请起!”金岩也上去扶起老妇人。
徐文渊徐侍郎不是说,工部的官员也会时常接济,你们怎么日子还过的如此清苦。
“我不要他们的赃钱,我们方家人都是清清白白的做人。”李氏说得是咬牙切齿,如果不是他们落井下石,自己丈夫哪里会有如此的大难。
李氏说道:“妞妞,快给客人上茶!”
张锐轩连忙制止了:“茶就不喝了,我也该走了,金岩,东西放下,我们走吧!”
这个地方太破旧了,张锐轩没有继续看下去的欲望。
出了门之后,金岩问道:“少爷,现在去哪里?”
“走,入宫!”张锐轩决定保下这一家。
下午未时末
诏狱高墙阴森森矗立在街角,门前锦衣卫甲胄泛着冷光,当张锐轩递上腰牌时,领头百户挑眉上下打量一下张锐轩,嗤笑道:张千户,这北镇抚司的诏狱可不是走亲访友的地方。
“奉旨提审钦犯方同文。”张锐轩语调平淡,却从袖中抽出盖着玉玺的中旨。
百户脸色骤变,连忙赔笑放行,领着他们穿过幽深黑暗的地下长廊。
腐臭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凄厉的惨叫声从刑房传出在甬道内回荡,百户赔笑道:“小的们,有时下手重了一点,大人不要见怪。”
通过绞盘乘坐升降梯,来到地牢深处,方同文蜷缩在霉斑遍布的草席上。
听见脚步声,方同文艰难抬头,蓬头垢面下,露出一丝解脱神色:大人是来取方某项上人头的?
张锐轩展开圣旨,“奉 天 承运 皇帝 诏悦,赐进士出身方同文,督造清江口堤坝失利,有负圣恩,……”说了一大通套话,最后做出处罚决定,赔偿工程款72万两白银,降为七品,前往密云大坝筹备处效命。
方同文怔怔望着圣旨,浑浊的双眼泛起泪光,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翕动,却发不出半分声音。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熬过数年,等来的不是铡刀落下,竟是一道转机。
“方大人,还不接旨?”张锐轩将圣旨往前递了递,语气中带着几分催促。
方同文如梦初醒,重重叩首在地,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罪臣方同文谢主隆恩!谢大人救命之恩!”方同文膝行上前,双手颤颤巍巍的接过圣旨,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第99章 大明版密云水库 下
张锐轩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舆图,石桌上徐徐展开,指尖重重按在密云地界:“此坝需截潮白河之水,拦洪蓄水,坝高十五丈,不知道方大人有没有兴趣参与到这个千年未有的变革当中来。”
“多少丈?”方同文失声道。
“十五丈,如果有可能以后再加高到二十丈(60米)。”张锐轩自信的说道,其实后世有很多土坝也是六十米,七十米的运行了好多年,也没有问题。
“小侯爷还是请回吧!方某无能为力?”方同文在清江口筑坝不过丈五高,现在要筑坝十五丈高,这人怕疯子吧!
方同文重新坐回角落里不再说话。
张锐轩哈哈大笑,袖袍随着动作扬起劲风,震得石桌上的舆图边角簌簌作响:“怎么,方大人怕了吗?清江口不过丈五高的坝,在您眼里是天堑,可在我这儿,不过孩童垒沙。”
张锐轩忽地俯身,鹰隼般的目光直刺方同文眼底,“本官知道你的心还没有死,怎么样!敢不敢和本官一起疯一把。”
方同文突然也是哈哈大笑:“怕,本官不是害怕别的,就怕朝廷无力负担,到时候层层克扣,大坝修不成,反而成为了害民工程。”
“方大人放心,陛下已经同意将门头沟煤矿的收益拿出来修建水坝,专款专用,不再经过别的衙门,直接和内务府结算就好了。”张锐轩再次说道。
“内务府?这是什么部门?”方同文面露不解,大明没有内务府呀?这是什么时候成立的部门。
张锐轩解释道:“内务府是专门管理陛下内帑的部门,以后天下的矿藏都归内务府管理。修这个大坝一年将有50万两以上的银子,修完以后,北直隶将增加二百万亩粮田。”
方同文眼中迸发精光:“五十万两?二百万亩粮田?”
方同文俯身凑近舆图,枯瘦的手指在潮白河河道上反复丈量,喉结不住滚动,“可如此浩大工程,人力调配、物料转运……。”
“怎么样?方大人有没有兴趣参与这个世纪大工程,到时候所有的人力物力都有方大人管理。”
“没有人干涉?”方同文再次确认?以前修堤经历太痛苦了,各路头头天天来。
“没有人干涉,你只需要按图施工,只对徐侍郎和本官负责就可以?只要大坝完成了,你的那个72万两银子,本官帮你申请免了。”张锐轩再次诚恳的邀请。
方同文的手指死死抠住舆图边缘,脑海中不断闪过往昔筑堤时的噩梦——各级官吏走马灯似的来视察,送来的石料掺着碎石,拨下的饷银被层层盘剥,最后累死在堤上的民夫连口薄棺都置不起。
此刻烛火摇曳,映得张锐轩眼中的灼灼诚意竟不像是作伪。
“小侯爷当真能担保?”方同文的声音发颤,仿佛苍老的声带里卡着砂砾,“若修坝期间有人插手,或是银钱不到位……”
若是做不到,方大人可以随时离开,是锐轩无能,不怪先生。
方同文的瞳孔剧烈收缩,盯着那片渗血的舆图,恍惚间又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在清江口暴雨中与洪水争命的模样。
“好!”方同文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癫狂,“若小侯爷肯为这大坝担下一切,方某这条老命便卖给你了!不就是十五丈大坝吗?方某人也是死过一次的人,还害怕什么。”
张锐轩却笑得比方同文更肆意,抓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痛快!方大人回去看看家人,收拾一下,五日后我们去现场勘察。”
八月初一,大明密云水库正式立项,张锐轩参照后世密云水库选址,举行奠基仪式,正式动工。
两座钢筋混凝土防渗漏透墙土石坝主坝外加五座副坝。
主坝中间是底座三十米,顶部是十米的钢筋混凝土拱形水坝,混凝土前后是用夯土压实的土墙,土墙前面底部宽80米,比水面宽200米,顶部宽40米。
连同水库淹没区的一千多户农民在内,共有五万民夫开始了大坝的修建工作。
张锐轩也是高度重视,经常会来和工匠们讨论施工遇到难题。水下施工沉箱作业,和混凝土的水下施工作业。
为了安全,就没有预留发电机水流通道,这个也是没有办法事,张锐轩不是土木工程出身,对于土木工程也就是几个半吊子水平。
只能把安全系数往大了放,毕竟潮白河下游就是永定河,永定河上可是有卢沟桥的,要是垮坝了淹了北京城,那么乐子可就大了。
张锐轩从密云大坝回到家里,张和龄把张锐轩叫到:“书房,密云那一块你少去,既然交给了方同文,就让他干活,方同文那么家伙脾气又臭又硬,出了事让他扛!这是三千盐引,你省着点用,再也没有了。”
“长芦盐场那群贪官污吏真的是废材,这么一点盐都搞不定!”张锐轩抱怨道。
“臭小子你懂什么,你可知为何叫长芦盐场!”张和龄故作神秘。
张锐轩还真不知道为何叫长芦盐场,一直以来都是明朝一直以来都是四大盐场,四大盐场叫。运城盐池,长芦盐场,两淮盐场还有自贡井盐就是明朝四个摇钱树。
“长芦盐场之所以能够成为盐场,就是因为它有一大片的芦苇荡,煮盐就靠这片芦苇荡。想要盐就要用柴火换,没有柴火哪里有盐。也就是你小子搞出煤矿产量大增,老子灵机一动,运煤过去换盐,否则你就是有盐引也弄不来盐。”张和龄有些得意洋洋的说道。
“这三千银也是和盐场的盐科司大使说好了的,我们张家的人到了就能提走盐。”
“爹,要不我们,包下一块盐田,自己生产怎么样?”张锐轩提议道。煮盐还是太没有科技含量了,后世都是晒盐法。晒盐才是把盐成本降下来,产量提上去。
包盐田?张和龄没有想过,大明盐田都是官方经营,张和龄认真思考一下,摇了摇头说道:“你的想法虽然好,可是不行,陛下不会开这个口子。”
“那我们就上书改晒盐法,让陛下同意我们开晒盐田,成功了之后,再让朝廷回购。”张锐轩也是一发狠,一计不成,再来一计,一定要把盐产量搞上来。
第100章 整顿盐业 上
张和龄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目光沉沉:“晒盐法?说得轻巧!自太祖洪武爷定下灶户煎盐之制,历经百年,哪是说改就能改的?且不说盐场官吏定会百般阻挠,断了他们的财路,单说那些世代以煎盐为生的灶户,骤然改了营生,必生骚乱。”
其实朝廷还是有实验过晒盐,可是一直没有办法解决渗漏的问题,渗漏解决不了晒盐就无从谈起。
古人也不傻,虽然说是煮海为盐,可是实际上一直都是先制高浓度卤水,然后煮卤水为盐,方法就是在沙石海滩不断的淋海水,蒸发水份之后盐就留在沙子上。
然后堆起沙子用海水冲洗,得到高浓度卤水,有时候还会用草木灰铺在海沙上,利用黑色草木碳吸收更多海水蒸发快,获得浓盐水,以鸡蛋上浮三分之二为上等卤水。
“爹,正是因为积弊已久,才要改,煎盐靠芦苇,产量全看天,又要耗费大量人力柴火。可晒盐只需平整盐田、引海水入池,借日晒风蒸便能成盐。孩儿看过古籍,里面有晒盐之法。”张锐轩继续引诱说道。
张和龄闻言瞳孔微缩,茶盏中荡开细密涟漪。张和龄自然知道煎盐之困,作为一个深度参与盐引的勋贵,张和龄对于大明盐业运作模式可谓是一清二楚。
整个大明勋贵都或多或少参与了贩盐行动,不管是私盐还是官盐。
“能成功吗?”张和龄非常担心晒盐不成,到时候成为大明勋贵圈的笑话。
“爹你放心,这一年多来,那件事没有干成,这件事孩儿还是非常有把握的。孩儿亲自去天津卫盯着盐田制作,直到出盐为止。”张锐轩说的斩钉截铁。
“可是,就是有一点不甘心,白白便宜了老朱家。”虽然朱佑樘是张和龄姐夫,可是一想到又一个生财之道被皇帝哪走了,张和龄还是很心痛。
“父亲你想呀!只要盐产量大涨,咱们家的碱厂才能有材料,才能挣钱,其实咱们家就这么几个人,挣多少是一个挣。”张锐轩开导父亲道。
“就你小子会安慰人!”张和龄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液泼溅在泛黄的奏章草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望着窗外暮色中摇曳的竹影,终于提笔蘸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未落——这封奏疏一旦递入御前,不仅关乎张家的兴衰,更将搅动整个大明的盐政格局。
三日后,乾清宫内,朱佑樘看完张和龄的奏章:“这个张和龄还真的是会贼喊捉贼?”京师的盐为什么缺整个京师的人都知道,朱佑樘也是知道。
可是奈何这个碱厂是真的香,不是碱香,是生产的香皂是真的香,还有大块玻璃,现在紫禁城的窗户也开始装上玻璃窗户,还有玻璃镜。
都是达官贵族的刚需货,没有了办法了,只能苦一苦百姓。
朱佑樘召集内阁大臣学士杨廷和,李东阳还有谢迁,
杨廷和皱了皱眉头,改晒盐之法?杨廷和不懂盐田生产之法,杨廷和是首辅,又不是转运使,怎么生产盐不在关注范围。
“京师缺盐吗?今年没有哪个盐场报过减产,不应该缺盐呀!”杨廷和说道。
李东阳拉了拉杨廷和衣袖,细声解释道,“永利碱厂,今年用盐八千引,京师略有缺盐。”
李东阳认真研究过,作为户部尚书,盐又是税收一个大头,李东阳对于盐业非常熟悉,对于张和龄的提议也是非常满意。
成功了朝廷就回购,失败了张家自己承担费用,朝廷坐享其成。
李东阳也不怕张和龄,张锐轩父子两反悔,一个丰财场不过是大明长芦盐场二十四个场中一个。
李东阳心想,张和龄总算是想要干一件利国利民得好事了。
九月底,张锐轩带着一个船队低调的从永定河出发,前往天津卫。
丰财场大使费中,一个正九品的不入流小官,可是对于丰财场148户灶户来说就是天,就是土皇帝。
对于这种盐田灶户来说,费中就是他们能接触的最大的官,太祖规定盐田一灶就是一个生产单位,长芦盐场24块盐田,一共约2600户灶户,一年产盐约1800万斤,平均一天约20斤盐。
这些都是官盐,还有灶户额外生产的就是私盐。灶户私盐也是需要通过盐引出售给商户的,这个过程都是受到驻盐田大使的监督,盐田大使还会联合盐商压价。
官盐通过转运使运输到指定地方出售当地盐商,然后通过店铺售卖给千家万户,官方定价在30-100文一斤不等。
转运使上面还有盐道官和巡盐御史,明朝有四个巡盐御史,长芦,河东(运城盐池),两淮,和四川。剩下小产地不设巡盐御史,但是一个行省设一个盐道官员,构建一个严密的盐体系。
张锐轩的到来就像是在这个平静的水池中投入一条鲶鱼。
费中也接到了张锐轩被任命为长芦盐场通判,前来丰财场筹划晒盐之法。
长芦盐场转运使非常重视,派转运使同知尤荤前来丰财场。
尤荤来到丰财场后,两个人宾主尽欢,费中又叫来几个灶户的女儿前来服侍尤荤。
费中小眼珠子一转:“大人,这个张判官要来丰财场,在大人的盘子里面捞一筷子,大人说话该怎么办他?”
尤荤半倚在雕花榻上,指尖捏着灶户女儿递来的葡萄,紫皮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尤荤慢条斯理的咬着葡萄,吸着里面的甜甜的汁水,闻言嗤笑一声:“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不过是仗着家里的荫庇,想在盐政上捞政绩罢了。”
“可他若是真把晒盐法搞成了……”费中搓着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大人的财路,还有咱们这些底下人的油水,怕是都要断了。”
“晒盐哪有那么容易成的,都搞了多少年了也没有成。这个张判官确实是能折腾,煤铁算是让他折腾明白了,可是本官就不相信他还能折腾明白盐”尤荤不以为意。
一个毛头小子,读了几页古籍就当自己会制盐了,还真以为海水就是盐。
尤荤接着说道:“最近对灶户好一点,让点利,别被张判官把灶户都拉过去了。”
尤荤不怕张锐轩搞晒盐,就怕张锐轩以晒盐名义把灶户抢走了。
第101章 整顿盐业 中
费中趴在躺椅上连连点头,小眼珠子一转,谄媚笑道:“大人放心,小的已经交代下去了,他张锐轩一个灶户也挖不走。他张锐轩是过江龙,可是他保不了这些灶户一辈子,他能在这个天津卫多少天,这盐,还是得靠我们。” 身边一个灶户女儿捶腿,一个打扇。
铁打的盐课司大使,流水的盐都司转运使,作为一个盐课司大使,只要任期内能够保证官盐如数上交,日子比一个知府老爷还惬意。
盐商想要提盐就是有盐引也不行,还要过盐课司大使这一关。
与此同时张锐轩的十条船的船队也停靠天津卫港口,来到了丰财场。
虽然已经是九月天,天津卫的日头依旧毒得狠,费中摇着描金折扇,带着十几个衙役慢悠悠行至丰财场码头。后面跟着几十个在丰财场混口饭吃的盐商老板。
只见一个少年出了乌篷船后面跟着十个大小不一样姑娘,费中面上堆起比三伏天还烫的笑,迎了上去:“哎哟,张通判,可把你老人家给盼来了,您老人家来了,我们丰财场就有救了!”
金岩冷冷挡在费中前面,“这是我们张总办大人。”
张锐轩是煤铁集团总办兼职盐场的通判,按照大兼职小原则,应该称呼大的官职。不过通判是费中大使的上官,费中称呼张锐轩张通判也不没有错。
张锐轩示意金岩不要说话,无非就是一个下马威而已。
张锐轩站在码头上高台上说道:“朝廷的盐法,张某人无意触碰,你们原来煎盐淋卤,接着继续。”张锐轩无意去破坏大明整个盐业生态,张锐轩心想自己又不是左都御史,也不是内阁大臣,管那么宽做什么。
接风宴过后,张锐轩带着工匠能来的一千滩涂地,这是地势比较平坦,沙石地长五公里,宽300米。全部建成将会有1.5平方公里2250亩盐田。
不过一次全部建设工程量太大了,张锐轩决定一百米一百米推进建设。
先建设一百米挡水墙,挡水墙后面是一个净化池,挡水墙有闸门可以在涨潮时候和海水相通,给净化池注入海水。
海水净化后就进去四个40米乘以40米的粗晒池,然后是四个40米乘以40米的中晒池,最后是四个40米乘以40米的结晶池。每个晒池都配一个卤水收集池,下雨天就把晒池内卤水推入卤水收集池内。
在配套好一个排雨水的沟漕,一个大明版小型晒盐田就这样在张锐轩的脑子里成型,并付之实践。
张锐轩将自己想法和工匠交流一下,这些工匠都是张锐轩从京师带过来的。
立刻开始开始行动起来。挖基础的挖基础,平整场地的平整场地,又从天津卫指挥使处调来一千军士帮忙,一天30文还管三顿饭,天津卫指挥使差点将要将三千人全部叫了过来。
费中摇着折扇,迈着方步踏入工地,身后跟着几个耷拉着眼皮、满脸不以为然的老工匠。
工地上尘土飞扬,一千余人热火朝天地搬石搬砖砌墙、挖沟开渠,号子声混着铁锹铲土的声响,震得费中不自觉皱起眉头。
费中不由得直摇头,果然是富贵人家,钱不当钱,这些军汉每天管饱还发三十文钱,真的有钱没有地方撒。
为首的老工匠眯着眼打量那些交错的沟渠和方方正正的平台和深深坑这个和传统盐田完全不一样。
老工匠喉间发出轻蔑的嗤笑:“大人,煎盐淋卤靠的是灶火和祖辈传下的手艺,张通判根本不懂盐务,不过也不排除他得到仙人传法,能够变戏法一样的变出盐来。”
说着,工匠伸手指了一下未夯实的沙土,“一场潮水过来,怕不是全部要打回原形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工匠跟着附和,“晒盐最难的就是渗透,这个盐水呀就是把铜铁放进去,要不了多久也会千疮百孔,依小人看,张通判怕是要白折腾一场。”
又一个工匠说道,看这个场地长不过千尺,宽不过三百尺,还又细分了十几块,真的不知道这个张通判是怎么想的,不用我们这些内行,用那些军汉。
这些工匠对于张锐轩三天给军汉吃一顿肉,心里意见很大,虽然不多,只有后世一块红烧肉大小的肉,可是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另类,这让丰财场的力工心里很眼红。
费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折扇敲着手心:“本大人就说吗?这京师来的和尚也不一定会念经。传我的话,让底下的灶户都瞧仔细了——莫要被这花架子迷了眼,最后还是要有盐出来才行!”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高喊:“张总办来了!”
张锐轩笑道:“怎么,费大使也想来学习学习?你来早了点,等过几天我的盐池做成了蓄水晒盐,出盐了,一定请费大使前来观摩。”
费中脸上的冷笑僵了僵,旋即夸张地抚掌大笑:“张总办这是说的哪里话!卑职是担心您初来乍到,不熟悉盐务的门道,特意带几个老匠人来给您老人家把把关!”
张锐轩笑道:“本官很老吗?”张锐轩心里说道:老子才十三岁,哪里老了,你一个四十几岁的老倌叫一个十三岁少年老人家不合适吧!
费中反应过来后,尴尬的笑笑:“大人不老,大人不老,大人年少有为。”费中心里吐槽,怎么就忘记,这些勋贵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了。
费中斜睨着满地狼藉的工地,折扇轻点某处未完工的沟渠,“只是这场地修得如此古怪,莫不是……另有玄机?”
张锐轩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几个撇嘴的老工匠,笑意未达眼底:“费大使多虑了,都是古法天成,只是还没有成型,开晒那天,本官请唱一场堂会,请丰财场各位男女老少一起看。”
张锐轩手指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古人煮海为盐,后来有了滩晒之术,如今张某不过是在古法上稍作改良,至于这‘玄机’。”
张锐轩故意拖长尾音,引得费中不自觉前倾,“就在这日月轮转、潮汐涨落之中。”
其实没有水泥,一切都是白搭。
第102章 整顿盐业 下
费中听了张锐轩故作高深的话语,心中愈发笃定这不过是年轻人的虚张声势,面上却依旧赔着笑:“张总办好兴致!卑职倒是要拭目以待了。”说罢,带着老工匠们扬长而去。
张锐轩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真的树欲静而风不止。
尤荤看到费中回来了,问道。“那个张通判的晒盐之法弄的怎么样了?”
费中笑道:“大人放心不过是一个花把式,成不了的。”
尤荤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可别小瞧了这小子,他背后站着煤铁集团,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费中哈哈大笑道:“大人放心,那个张通判不过是一个盐务门外汉。这盐也就看着挣钱,谁能理解我们心酸的,拿着朝廷的微薄的俸禄,兢兢业业的干活,还被朝廷责难,被百姓误解。”
尤荤也是感慨道,“是呀,如今北直隶的几个州府可是富裕起来,又是割松脂,又是采草药,还有修路做工,这个张锐轩可是变着花的撒钱。”
费中附和道:“是呀!大人,那张锐轩是皇上的宝贝疙瘩,门头沟煤矿多好呀!那一铲子下去就是银子,还有煤铁集团那也是一铲子下去就是银子。放着好好银子不挣,跑来和我们这群苦哈哈争几个钱。”
这个时候费中的七姨太走向前来:“大人,晚上吃什么。”七姨太是费中特意从杨州买来的瘦马,凭借盐商的面子,花了一千两银子。
七姨太一双桃花眼就像是能放电一样的,电的费中和尤荤酥酥麻麻的。
尤荤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目光在七姨太水葱般的指尖停留片刻,突然抚掌笑道:“费老弟日子过得滋润啊!这七姨太的身段,怕是能把盐块都焐化咯!”话音未落,七姨太已莲步轻移,将一盏碧螺春搁在尤荤手边,袖口掠过尤荤手背时,沾了些许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费中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堆满殷勤:“大人见笑了,不过是家里添个解闷的。大人要是喜欢,今晚就让她陪大人解闷!”
大明官场同僚赠妾也是常有的事,费中虽然很喜欢这个七姨太,可是要是尤荤想要,那么费中还是愿意双手奉上。
七姨太垂眸掩住眼底的讥诮,朱唇微启:“两位大人谈公事,妾身告退。”
尤荤心里痒痒的说道:“那怎么好意思呢?君子不夺人所好!”
晚上
七姨太躺在费中身边,脸上还有两个人欢好之后潮红未退。
费中突然坐起身子来,点燃马灯,火光照应在七姨太的俏脸上,费中一脸严肃的说道:“老爷,将你送人怎么样?”
七姨太身子一僵,然后伏在费中身上娇声说道:“老爷舍得吗?”
费中捏着七姨太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烛火映得他眼中泛起贪婪的光:“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尤大人在盐运司说一不二,若能借此攀上他,往后盐引批文、私盐销路……”
费中的声音突然压低,“你跟着我,不过是锦衣玉食,但若成了尤大人枕边人,荣华富贵可不止于此,将来要是能为尤大人生下一儿半女,得个诰命也不是不可能。”
七姨太睫毛轻颤,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费中腰间的玉带扣。
五年前在扬州,老鸨也是这般哄她:“跟着费老爷,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不用操这份贱业,一辈子绫罗绸缎,吃喝不愁。”
可如今,这所谓的“福气”不过是随时能被当做筹码的玩物。
七姨太强挤出泪意,将脸埋进费中胸膛:“老爷若真要送我,奴只有一死,到地下做个干净鬼!”
费中猛地推开七姨太马绒,马灯在墙上投下费中狰狞的影子:“不识抬举!”
费中抓起瓷枕狠狠摔在地上,一个景德镇元青花瓷枕立刻就碎成四分五裂:“你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不过是老子花一千两买来的玩意儿!明日就送你去尤府,敢寻死……”
费中扯住马绒的头发,“敢寻短见,老爷让你一家都不得安宁”
黑暗中,七姨太马绒攥紧床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马绒也不是真的不愿意,只是不确定费中是真的还是试探。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马绒突然破涕为笑,搂住费中脖颈,在费中耳畔吐气如兰:“老爷息怒,奴只是一时害怕……若能为老爷换来前程,奴……奴明日就梳妆得漂漂亮亮的。”
费中得意地大笑,重新吹灭马灯。
次日傍晚,费中在后宅设下珍馐美馔,红烛高烧映得檀木桌上的夜光杯流转异彩。
尤荤踏过门槛时,一眼瞥见屏风后半掩的茜纱窗,隐约可见一抹水红裙裾晃动——正是七姨太马绒。
“尤大人快请坐!”费中亲自斟满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琥珀色酒液在杯中泛起涟漪,“今日特意备了些新鲜玩意儿,还请大人赏脸。”
“费老弟破费了,这一桌子菜后一户灶户一年的生活了,下次不要这样子了。”尤荤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话音未落,马绒款步而出,鬓边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颤,马绒垂眸盈盈一拜,指尖托着银盘,盘中水晶饺晶莹剔透,隐约可见内馅的虾仁鲜粉。
尤荤喉结微动,却假意推辞:“费老弟这是做什么?昨夜不过一句玩笑话……”
“大人这是折煞卑职了!”费中突然重重一拍大腿,眼底闪过算计的精光,“实不相瞒,这个践人仰慕大人风采已久,昨夜还说若能侍奉大人左右,便是修来的福分!”
说罢,变朝马绒使个眼色,马绒便含羞带怯地挨着尤荤坐下,纤手举起酒壶为尤荤续酒,袖口滑落,腕间白玉镯子撞出清响。
酒过三巡,尤荤揽着马绒的腰肢,醉意朦胧间瞥见马绒耳后朱砂痣,心下愈发火热,费中见状,借口更衣悄然退下。
屋内烛火突然明灭不定,马绒娇笑着往尤荤怀中倒去,鬓发散开。
费中站在廊下听道房间内,尤荤和马绒的男女呻吟声,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早就有盐商想要给费中换一个扬州瘦马了,可是费中一直没有要,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要还能再连任九年,一个小妾算的了什么。
第103章 整顿盐业 终
京师
张锐轩走了之后,周成心里松了一口气,被同时代的天骄压在头上心里压力是非常大的,周成虽然比张锐轩大了十多岁,可是心里很不是滋味。
以前大家都是纨绔子弟,大家都是青楼常客。原主虽然只有十二岁,可是也去过青楼喝花酒好几次,只是年龄太小了,还没有开窍。
又都是不爱读书,眼瞅着就是另外一个大纨绔要长大,谁知道他转了一个弯了,现在成为了国家栋梁。
周成开始频频找煤铁集团股东串联,今年是一定要分红的,今年要是还分不了红,就要他张锐轩好看。
周成已经在京师开始放话,张锐轩这是拿煤铁集团的钱去了天津卫扔到海里去了。煤铁集团一船船的石灰还有水泥都被张锐轩打包到了天津卫修建盐池了。
现在大明的京师的各级官员都认识到了水泥的好处,这个水泥可以用河沙和碎石搅拌在一起,不惧水,干透之后更是刀剑难伤,价格比青石不知道便宜多了。
东城郭城墙用的就是两边钢筋混凝土中间夯土压实,这也是张锐轩为了推广水泥揽接下的筑城任务,造价只有原来城墙的一半,来自黄淮地区的难民成为建造城墙的主力军。
十月一日 天津卫 丰财场晒盐田终于修建完成,依海滩而建一个300米纵深,一百米宽的盐场建设完成。
旁边一个一百米宽的盐场也完成地基建设,挡水墙进化池修建完成,正在做最后盐田找平工作,更远一边是一百米在挖基础。
张锐轩就是这样计划一百米,一百米沿海滩建设。
天津卫,天津左卫,天津右卫三个指挥使都来了,天津卫一千军士干了一个月得了九百两银子,指挥使和各级军官就分走了六百两,士兵只得三百两。
三百两士兵也非常高兴,省下一个人口粮可以给家里吃。一个月还有三钱银子,干的年底就有一两多银子,可以过一个肥年了。
尤荤还有费中也到场了,还有一些盐商也到场了,张锐轩修建这个盐田就是要卖盐的怎么少的了盐商呢?
净化池分为净化一池,二池,三池,每个池水深三米,宽四米,长九十米,可以容纳一千多方海水,一池用于沉降泥沙,
二池用于添加石灰乳,沉降海水中的镁离子,三池用于添加纯碱,沉降海水中钙离子。
当然这些工匠不知道为什么,张锐轩也不说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直接执行就是了。
然后就将沉降好海水注入到十二个盐田内同时晒盐。
虽然是分初晒田,中晒田,和结晶田,可是现在只有海水也不能空着盐田。
初晒田注入海水10厘米厚,中晒田是5厘米厚,结晶田只有三厘米厚。
费中望着那整齐排列的盐田,微微眯起眼。费中转头问随行的工匠:“这样能出盐吗?”费中虽然在多个盐场流转担任大使将近二十年了,自认为是见多识广,可是也没有见过这些制盐的。
那工匠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大……大人,小人也说不准,小人一直也都是煎盐法,没有弄过这个晒盐之法。
不过您看这盐田修得这般规整,池子也弄得精细,想来必有通判大人的道理。
可能往池子加的东西是关键吧!小人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到底能起啥作用,兴许正能出盐吧!”
工匠也是心里七上八下得在打鼓,前面话说的太满了,如今真的注海水了,工匠反而不敢了,这可是马上就要见真张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工匠接口道:“费大人,小人觉得就是出盐了,也是得不偿失,一千多人忙碌了这么久就这么十二块盐田,能出多少盐,这个成本还不得上天。
要是一场风暴下来,这个盐田不全毁了,还是咱们煎盐法比较稳妥。
夜幕降临,天津卫的灯火次第亮起,张锐轩在新建的盐场临时驻地大摆宴席,觥筹交错间,丝竹之声自院中传来。
天津左卫指挥使李弘业与右卫指挥使赵正楷联袂而至,两人身后跟着捧着贺礼的亲兵,红绸包裹的礼盒在灯笼下泛着喜气。
“张总办这是大手笔,不过张总办可不能厚此薄彼呀!”李弘业笑声爽朗,大步上前握住张锐轩的手。
赵正楷也是哈哈大笑说道:“就是呀!张总办,天津可不止只有天津卫,还有我们左卫和右卫,大家也是一样的嗷嗷待哺。”
这个时候孙辅也是哈哈大笑:“你们少来,这是我们孙都督牵的线,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弄来营生。”
孙辅也是孙铭的一个侄儿,在天津卫做指挥使,张锐轩也是优先照顾自己人。
不过既然两个人都开口了,张锐轩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盐田正好要加大建设速度,你们一个卫来八百人做工吧!工钱也是一天一结算三十文。吃算盐田的,反正最后加到盐田成本里面去。”
李弘业和赵正楷闻言也是大喜,“谢张总办了。”
“你们也别抽的太狠了,给士兵留点吧!”张锐轩实在不忍心看到那些士兵的处境。大明的士兵已经彻底沦为乞丐兵,穿的都是破破烂烂的,这样的士兵哪里有战斗力。
李弘业和赵正楷闻言也是尴尬一笑,两个人都商量好了,来张锐轩这里做工一天交5个铜板。张锐轩这里管饭,他们一天的饭食可不止5个铜板,就这个工作军士们都是抢着要来。
李弘业和赵正楷相视一眼,像是在彼此寻找一个答案,就依总办得,我们和孙辅孙指挥使一样。
建设一百米高标准盐田用了混凝土方八千,一个万个工。一万工需要工钱300两,还有吃喝用了差不多300两。
水泥才是大头用了3200吨,五文钱一斤,费银三万两,算上钢筋还有雨布等开支费银3万5千两。
雨布是用夏布喷松香进行防水处理。
唯一的好处就是水泥是自家的,肉也是烂在自家锅里。
费中看着堂会上班子唱戏,心里确不是滋味,这种等待的日子很难熬。
尤荤拍了拍费中肩膀说道:“费大使,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必紧张。他就是出盐了不也得售卖吗?还不知道他的成本如何?不要先乱了自己阵脚。”
第104章 大收获 上
这几天尤荤还有费中都派工匠前来盯着张锐轩的盐场,两天后,张锐轩将中晒田盐卤水导入结晶田,两初晒田的盐卤水导入中晒田,开始新一轮的晒盐。
随着淡水蒸发首先被析出的薄薄一层是白色物质,工人们大喜这是奔走相告“出盐了,出盐了!”
一个有经验工匠附身取了一点白色小晶体物质放在嘴巴里面浅尝了一下,一股苦涩的味带着海的气息袭来。
工匠对于着张锐轩摇了摇,心中泛着苦涩,“大人,不是盐。”
张锐轩知道这个当然不是盐了,是析出一个副产品……硫酸钙。硫酸钙还有另外一个名字石膏。这也是工业上医学上还是食品行业都非常有用物品。
张锐轩也是哈哈大笑,说道:“大家放心正所谓好饭不怕晚!主角总是最后压场的。”
等到底下硫酸钙成为大晶体结构时候,张锐轩命人收起盐卤水,将盐卤水导入盐田边上的收集池中。然后开始收集白色晶体,最后得到三十多斤石膏。
现在的盐卤水基本上就是饱和食盐水,明天再从池中舀出就可以得到食盐了。
费中和尤荤的工匠们派出一个工匠前来给费中和尤荤汇报:“两位大人……”
费中和尤荤同时从躺椅上坐起:“快说,那边怎么样了了,出盐了没有!”
马绒也是收起给尤荤捶肩的手,伏在尤荤身上,小声说道:“大人,您吓到奴家了,奴家的心砰砰砰跳!”
费中看着马绒的谄媚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原来是自己的宝贝。
工匠喝了一口水接着道:“张总办没有晒出盐,反而晒出一些苦东西。张总办还故作姿态把海水倒腾进池子里,估计现在再找原因!”
费中与尤荤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
费中捋着胡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就说他张通判不过是个门外汉,这晒盐之法哪有那么容易?”
尤荤靠回躺椅,慵懒地摆摆手,语气中满是轻蔑:“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日,还搞得这么大阵仗,还有那么银子都扔水里,连个响声也没有听出来,什么神童,什么大明小财神,也不过如此吗?”
马绒见状,赶忙娇笑着附和:“大人英明神武,早就看透了他的本事。依奴家看呐,他这盐场怕是要彻底砸了!”说着,还轻轻捏了捏尤荤的肩膀。
尤荤起身抱起马绒,走向客房,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时正好打一枪。汇报给京城的恩主,恩主一高兴,自己升官就不远了。
费中僵坐在原地,耳中充斥着客房内传来的调笑声与床榻吱呀响动。
灯火在费中脸上明明灭灭,映得眼底翻涌的妒火几乎要灼烧出来。
费中指尖死死抠住枣木扶手,凸起的青筋在松弛的皮肉下突突跳动,当年在秦淮河畔初见马绒时,那娇怯怯的模样,此刻却与眼前伏在尤荤身上的狐媚子重叠。
费中心想这次委托盐商寻找的瘦马,一定要比这个七姨太马绒身段更好。
费中看了一眼身边服侍的灶户之女,干瘦的如一个柴火妞,一脚将其踢翻在地。气冲冲的回到自己的卧房。
另一边,张锐轩的盐场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工人们将收集好的硫酸钙妥善存放后,便开始清理结晶田,为第二天收集食盐做准备。
张锐轩站在田埂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收集池,眼中满是胸有成竹的笑意。
张锐轩转身对身旁的老工匠说道:“以后这个石膏就在中晒池中收集,你们好好记录一下,本官不可能常驻这里。”
老工匠点点头,咧嘴笑道:“大人放心,每一个步骤都记着呢?”
还是有一个工匠忍不住问道:“大人,真的能出盐吗?”
“你们放心,明天肯定出盐。”张锐轩说得是非常的自信。
又经过两天这次终于有了白花花的食盐了,八块盐田的六十四方海水,经过一阵倒腾损失了不少。
当夕阳的余晖洒向盐田时,盐田内水份已经干涸了,盐田的水泥地上都是一层白花花盐,老工匠颤巍巍捏起一撮新结晶的白盐,舌尖刚触到晶体便浑身一震。
工匠猛地直起佝偻的脊背,浑浊的眼珠迸出精光,扯着嗓子吼道:是食盐!是上好的食盐!
工人们提着各种工具,粗糙的手掌捧着盐粒反复摩挲,有人忍不住将盐撒进嘴里,咸鲜的滋味瞬间漫开,喜极而泣的泪水混着盐粒簌簌滚落。
张锐轩踏着靴子快步走来,晶盐在他玄色官袍上跳跃,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张锐轩扬起一把盐洒向空中,高声道:收盐!
号子声骤然响起,四块盐田瞬间化作沸腾的战场。盐工们赤着膀子,木耙翻飞间白盐如雪堆积。竹筐装满后层层叠起,转眼间堆成小山。
然后开始过秤计量,最后只有3500斤多食盐出来。每一块盐田出了有差不多一千斤食盐,当然这些里面差不多还有80斤左右钾盐,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在里面。
张锐轩计算了一下损失了差不多10方海水。
大家都喜笑颜开的围在张锐轩面前,真的是太神奇了。
费中和尤荤也被惊动了,也尝了一下确实是上好的食盐。
费中看了一眼驻场的工匠,驻场工匠露出一个苦笑不得的表情,这个表情告诉费中,确实没有作假,是真的晒出盐来。
不过张锐轩也发现一个问题,四四配置一点都不合理,初盐水根本供应不过来,于是决定改为八,二,二配置。八个初晒池配两个石膏结晶池,配两个食盐结晶池。
后世经验告诉张锐轩,此时的食盐纯度还是不行,还有大量的钾盐。
张锐轩尝了一下说道:“现在这个还是不行,还是有淡淡的苦涩味?我们还应该精益求精,去中晒池中去食盐水来灌满这个槽子。”
这是收盐入库房前的一个大约3方容积槽子,一开始大家都没有搞懂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很快就灌满两方左右食盐水。
张锐轩说道:“我们还要进行最后一步,洗盐!”
“大人是不是说笑了,盐如何能洗?洗一下不就溶解了。”一个工匠小心翼翼的说道。
第105章 大收获 中
经过浓盐水清洗之后的食盐又缩水了很多,只有3300斤了。其实中晒池的盐水也没有完全到达饱和食盐水,还是溶解了部分食盐。
众人再次尝了一下,已经是可以进贡的品质了。
为首的一个工匠说道:“大人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最后在洗一下,白白损失了三百斤食盐,这也是十几两银子呢?大人就不心疼?”
张锐轩解释道:“这是第一次洗,食盐水不饱和,才会损失这么多,下次洗的时候就不会了,只会损失一百来斤,这些都不是盐,不是盐的东西就不应该存在。”
晚上张锐轩又开始在宣纸计算,根据后世常识,氯化钠常温100克水可以溶解36克,氯化钾能溶解34克。100c时候氯化钠能39克,但是可以溶解氯化钾56克,完全可以通过高温蒸发出析出氯化钠,低温结晶析出氯化钾。
海盐粗盐中氯化钾含量在3%左右,两方水中差不多可以溶解680千克氯化钾,
洗盐四万四千斤,差不多氯化钾接近饱和。
然后两方洗盐水蒸发到一方二析出食盐,冷却得到大约40千克氯化钠和280千克的氯化钾的混合物,然后通过常温水洗用适完全溶解钠盐差不多还有240千克氯化钾盐。
当然这是一种理想状态,实际上可能没有这么多,可能只有200千克吧!可是这是钾肥。通过循环操作可以源源不断生产钾肥。每生产4.4万斤食盐就可以生产600千克钾肥,算上一些损耗吧。
张锐轩一个一百米长标准晒盐田按照三天一个循环差不多产盐四千斤。一年晒盐210天就是70个循环,28万斤。
一斤盐收10文钱场地建设费,一年2800两需要12.5年才能收回建设成本,这可是重资产了,不过这里投入最大的是水泥,只要把水泥的价格降下来,那么只要就可以获得优质便宜的食盐。
这样的标准晒盐田只需要八个人就可以运转。
十月底经过一个月运行,还建成三个标准晒盐场,张锐轩上奏:一个晒盐场费银3.5万两银子,建成之后一年产盐小引1400引,无需柴火,后续要是再天津卫建造水泥窑厂,可以节约成本,场地建设费用能降低到1万两银子以内。一斤盐取10文作为场地建设费用,预计4年可以收回建设费用。
奏折递出后,张锐轩并未停下脚步。张锐轩带着工匠日夜守在晒盐场,仔细观察每个环节的细微变化。通过反复实验,确定石灰乳和纯碱的最佳配比。
消息很快传到京城,户部尚书李东阳对此半信半疑,亲自前来前来查验。
查验当日,寒风凛冽,李东阳裹着厚重的裘衣在晒盐场踱步。只见八名工人分工有序,有人观测卤水浓度,有人清理结晶盐,整个流程行云流水。
李东阳随手抓起一把刚产出的食盐,在阳光下细看,晶体透亮均匀,放入口中尝了尝,咸度纯正无杂味,不由得频频点头,确实是好盐。
李东阳也没有想到,还真的可以通过晒海成盐。对于副产品石膏和氯化钾,李东阳并不关心,计划用这个两个副产品就作为盐工的工资发放吧!
一个标准晒盐场一年差不多可以出钾肥8千斤,石膏将近3千斤。
不久,张锐轩收到朝廷回复。皇帝对晒盐场的成果颇为赞赏,特批在天津卫建造水泥窑厂,并下旨调拨一批工匠协助。
于是轰轰烈烈的改灶户为盐场晒盐正式开始了。
张锐轩召集丰财场的灶户讲话:“陛下有旨意,还灶户为盐场晒盐工正式开始,一个标准晒盐场需要八个盐丁,按照户部尚书提议,晒盐之后得到的石膏一年大约3000斤,钾肥8千斤归盐丁所有。张锐轩在这里可以和大家保证钾肥不低于20文一斤收购,石膏不低于10文收购。
也就是八个人一年保底收益是190两,一个人一年约24两银子,这是陛下的体恤你们盐工辛苦。”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炸开了锅。
老灶户王三颤颤巍巍地站出来:“张通判,这话当真?我们祖祖辈辈煎盐,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八两银子都挣不到,如今八人就能得一百九十两?”
张锐轩走到王三面前,握住他布满老茧的手:“诸位灶户放心,本官已经在朝堂上立了军令状的!您看,这是新制的秤,称盐、称石膏、称钾肥,都由你们自己人监督。”说着,他指向一旁崭新的黄铜秤,秤杆上的星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年轻的灶户李四国眼睛发亮,高声问道:“大人,这钾肥真能卖上二十文一斤?若卖不出去,我们岂不是白忙活?”
大家放心,这个钾肥是农业生产的必被,他其实就是和草木灰一个道理。就是植物烂在海水里面,里面的草木灰容易海水,只要你们按盐本官方法制作,不要偷奸耍滑生产不良品,本官全部回购。
本官家在顺天府可是有几万亩土地,你们这一点肥料完全不在话下,远远不够。只要不砸自己招牌,全顺天府,全北直隶多少田地,一年要多少肥,你们算的过来吗?
至于石膏,烧制水泥,就需要这个石膏,做盐田就需要水泥。以后建房子,建大堤都需要水泥。
就在这个时候,费中咳嗽一声:“你们这群贱民可想清楚了,去了那边想要再回来可就回不来了。”
张锐轩闻言,目光如炬般扫向费中,沉声道:“费大使,如今陛下有旨,乃是体恤灶户疾苦,你这话是何用意?莫不是想阻拦陛下新政推行?”
张锐轩话音刚落,周围的盐工们便纷纷将不满的目光投向费中,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费中脸色涨红,强撑着辩解道:“费某只是提醒他们莫要冲动,这新行当看似风光,实则风险难测!”
“风险?”张锐轩冷笑一声,转头对众人说道,“兄弟们,从前煎盐,你们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稍有不慎便要受罚。
如今跟着朝廷新政走,不仅工钱有保障,还有陛下撑腰!费大使说有风险,可本官问你们,难道继续过那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就没风险?”
第106章 大收获 下
张锐轩这番话如重锤般砸进众人心里,老灶户王三浑浊的眼眶泛起泪光。
王三攥紧拳头颤声道:“张大人,俺们信您!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这新营生干出个模样!”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应和声,年轻的李四国带头振臂高呼:“跟着张大人走!”
有了人带头,就有更多人愿意响应号召,跟着张锐轩学习晒盐之法。
丰财场有灶户148户,平均一户盐丁8人,大约有100户愿意更着张锐轩学习晒盐之法,还有48户观望,暂时不愿意加入晒盐场。
费中被众人的气势逼得连退两步,正欲再争辩,却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的一个锦衣卫百户王雨翻身下马,展开明黄色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丰财场灶户改制盐场之事,着令张锐轩全权督办,凡有阻挠新政者,以抗旨论处!钦此!”
王雨同时拿出另外一份诏书宣布:丰财场盐课司大使费中有负圣恩,监督私盐不力,令锦衣卫百户王雨将其抓捕归案。
诏书声落,费中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色如死灰般被锦衣卫架起。
围观的灶户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捡起土块砸向费中,多年被苛扣盘剥的怨气在此刻彻底宣泄。
张锐轩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那些仍在观望的48户灶户,朗声道:“陛下的恩典是给所有人的,三日后新盐场开建,随时欢迎兄弟们加入!”
当晚,张锐轩在临时搭建的账房里召见王雨。烛光摇曳中,王雨压低声音道:“张小侯爷,锦衣卫暗探回报,费中背后有人撑腰,这次不过是弃车保帅。
京中还有人盯着您的晒盐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王雨也是有意向张锐轩卖好,王雨已经确认了:张锐轩不知道刘蓉丈夫宋大志,是被自己打死的。
还有就是张锐轩这个人对下属非常好,愿意给高薪,非常光明磊落,这在大明是非常稀缺的,王雨愿意结交这样朋友。
张锐轩摩挲着案头的晒盐流程图,冷笑一声:“正好,本官也要进京面圣,天津卫终究不是长久之地”
三日后,大明盐业公司正式成立,办公楼就是原来丰财场的盐课司大使驻地,在揭牌仪式上,张锐轩亲手拉下红绸。
远处传来脚步声,那48户观望的灶户们赶来,为首的老者抱拳行礼:“张通判,俺们想明白了!祖祖辈辈熬盐熬穷了,不如跟着大人闯条活路!”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李四国快步上前搂住老者肩膀:“王叔,就等您这句话了!走,测卤水浓度还得你老人家把关!”
不过现在没有那么多晒盐场,丰财场148户灶户,需要148个标准晒盐场才行。
不过显然不需要这么多晒盐场要是真建成148个标准晒盐场一个丰财场的产量就超过了4千万斤。
张锐轩建议在保留产量的基础上,裁撤灶户,最后保留五十个标准晒盐场,新地址修建30个,原来丰财场旧地址修建20个。
五十个标准晒盐场建设费用保守估计在70万两银子以上。
张锐轩建议用未来盐场每斤10文价格向社会募集资金。
分五年还清,借一两银子,最后还本付息1.2两银子。
于是大明王朝第一份国债计划正式成立。
对于张锐轩的这个国债计划,大明从朱佑樘到朱厚照,在到杨廷和,李东阳,谢迁,还有六部尚书,九边总督都是一脸茫然。
大明王朝一向都是直接摊派徭役,加粮饷,从来就没有想过规矩的向人借钱,为啥要借钱,直接加征税收不就好了。
借钱?然后还给利息,这是要倒反天罡了吗?
张和龄也是非常高兴,今年粮食大获丰收。一千亩玉米地收了20万斤玉米,还有很多玉米秸秆,这些又可以喂牛和羊。
十亩土豆也收了1万斤土豆。
最多的是红薯,足足种了三万亩土地,收获了四千五百万斤,夏天赈济灾民掐的红薯藤蔓丝毫没有影响产量,还提高不少,这下张和龄是真的相信红薯去顶不会影响产量。
其实这种产量相对于后世来说真的是不算高,远没有达到它们的极限值。
现在修筑密云大坝的民工每天早上,晚上都是红薯稀饭,这也是没有办法事,红薯这些东西当主粮确实不太好吃,中午是玉米粥配馒头。
红薯新作物,百姓接受度不高,不过产量非常高,张和龄于小麦的五分之一价格出售红薯,买的人依然不是很多。
红薯这个东西没有小麦顶饿,一顿要吃很多,不耐吃,而且不耐保存,容易坏。
不过朝廷的大员却发现这个东西虽然有各种缺点,可是却能够成为灾民的救命粮,玉米和红薯还是有必要推广。这两个名字是张锐轩取得,现在已经传开来了。
密云大坝已经修建好了分流水道。就要开始最重要的是大坝合龙了。
十一月三日这是一个黄道吉日,密云潮白河大坝处,此时彩旗飘飘,张锐轩,徐文渊都来到这里。
现场总指挥方同文立于高台之上,铜制令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吉时已到,合龙!”
刹那间,铜锣声、号角声冲天而起,三百余名精壮民夫齐声呐喊,将满载石料的竹笼推入湍急的河道。
冰冷的河水被激起数尺高的浪花,又迅速被后续倾倒的石料压制。
经过一段时间石料填埋,最后还是剩一个十余米的缺口时候,缺口上方一个巨大的水泥预制板通过支架还有滑轮组在上千民工号子声中缓缓落下大坝终于合龙成功,潮白河水终于顺着规划好水道往下流了。
上万的民工开始加高加固堤坝,在堤坝下面开始清理地基浇筑钢筋混凝土,必须赶到来年潮白河涨水之前把大坝修的足够高,足够结实才行。
暮色渐浓时,徐文渊从袖中取出密信:“张老弟,京中传来消息,您的国债计划激起轩然大波。内阁已上书谏言,说此举有违祖制……”
话音未落,张锐轩却指着暮色中蜿蜒如龙的大坝轻笑:“这世道,谁没有违祖制,岂有一成不变永保万世之法。”
第107章 大明国债 上
徐文渊望着张锐轩坚毅的小侧脸,灯火映得眉间的英气愈发浓烈。
这位年纪轻轻的小侯爷,总能在惊涛骇浪中寻得破局之道。
“话虽如此,”徐文渊微微皱眉,“但内阁那帮老臣势力盘根错节,此次联名上书,怕是要在朝堂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徐文渊徐侍郎现在已经深深地和张锐轩绑定了,自然是不需要张锐轩落败。
张锐轩将目光从大坝收回,凝视着案上摇曳的灯火,沉思片刻后道:“徐兄,你可知我为何执意推行国债?”
未等对方回答,张锐轩便继续说道,“如今朝廷财政捉襟见肘,修大坝、建盐场皆需巨额银两,若一味加征赋税,百姓苦不堪言,必将民怨沸腾。国债,是借百姓之力,谋百姓之福,更是为朝廷寻一条长远的生财之道。”
徐文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那帮老臣迂腐守旧,只知祖制不可违,哪里看得懂其中深意。”其实徐文渊也不懂,徭役多好,为什么要花钱雇人。
尤其是张锐轩似乎还有长期化雇人修路意思,修完了门头沟煤矿到京师的路,现在又修京师到通州最后到天津卫的路。
“看不懂便让他们看懂!”张锐轩目光如炬,“明日我便启程进京,亲自面圣,向陛下和诸位大臣阐述国债之利。我已命人准备好详细的账本和规划,从盐场的预期收益到国债的偿还计划,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正说着,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匆匆而入,“大人,锦衣卫急报!京中有人暗中散播谣言,说国债乃是盘剥百姓的新手段,还说大人您意图谋利,私结党羽。”
张锐轩面色一沉,冷笑道:“果然有人沉不住气了,树欲静而风不止。”
张锐轩看向方同文,“方兄,密云大坝这边,还需你多费心。”
方同文拍了拍张锐轩的肩膀,“放心吧,有方某在,大坝工程定能顺利完工。你只管在京中放手一搏,方某相信陛下圣明,定能看清国债的利弊。”
密云大坝工程是方同文负责的最舒心的工程,张锐轩和徐文渊都不怎么来,但是该给的资源一点都没有少给,再也没有为了 银子和物资发愁。
张锐轩笑道,大坝建成之后要在这里落一个碑文,详细记录这个大工程,记录这些修建者的艰辛。
方同文心中一凛,拱手道:“那卑职就谢过大人了。”
次日清晨,张锐轩带着一众随从,踏上了进京之路。
京城
周成在醉仙楼上倚窗而坐,居高临下俯视着南城门的进进出出的人,看着这些人为了生活忙忙碌碌,周成发自内心的鄙视这些人。
周成心中想着:劳心者制人,劳力者受制于人,张锐轩这头骡子真的是一头好骡子。可惜不懂这个道理,会挣钱又怎么样,还不是全便宜别人,周成这辈子最成功的投资就是一年前投资煤铁集团。
今年,工商司主事已经传出来了,煤铁集团纳税五百万两,已经成为了大明第一纳税大户。
周成心里盘算着,这个集团怕是能分红两千万两了,那么周家就可以分的二十万多两了。
周成第一次觉得张锐轩也眉清目秀起来,正想着,张锐轩的标志性马车已经进了南城门,奔向张家大院。
张锐轩刚跨进张府大门,就看见拢脆在仪门口立着。
拢脆看见张锐轩到来抿嘴笑道:“哦,这是我们张家大禹回家了!夫人正要寻你呢?快跟奴婢走吧!”
张锐轩心想,看来这次过京师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密云大坝让母亲很生气。
张锐轩拉上拢脆的手说道:“姨娘,父亲在家吗?”
拢脆不动声色的挪开被张锐轩抓起的手,呵呵一乐:“老爷也救不了你,夫人现在很生气,少爷还是自求多福吧!”
张锐轩跟着拢脆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转过垂花门时,忽听得正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母亲张夫人怒极反笑的声音:“好个为国为民的小侯爷!连家书都不屑写一封,眼里哪还有我这个母亲!”
拢脆同情地看了张锐轩一眼,抬手掀开帘子:“夫人,少爷回来了。”
雕花木门吱呀洞开,张氏斜倚在檀木榻上,鬓边的赤金衔珠钗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大红酸枝木矮几上,半碗冷透的莲子羹混着碎瓷片。
“母亲。”张锐轩双膝跪地,给母亲着实的磕了几个头,“都是孩儿路上贪玩,耽误了时辰,以至于没有时间来陪母亲。还请母亲原谅!”
“你们父子都是忙人,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整天都见不到人影,就留我一个老太太独守这么大一个家。”张夫人哭诉道。
张锐轩心想,这是哪里很哪里,你没有人陪那是我那父亲的问题,和我有什么关系,真的是无妄之灾。
张锐轩只好赔笑道:“母亲说的是什么话,男子汉大丈夫,当然是志在四方,哪有长于深宅大院的道理。”
张夫人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我儿长大了,母亲给你说个媳妇如何?”
张锐轩正趴在地上,额头还沾着青石板的凉意,闻言猛地抬头:“母亲!如今朝堂风波未平,儿哪有心思......”
“怎么没心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大当嫁,京城几家侯府都有意我们家结亲,如今我们是一家有郎百家求。”
“母亲!”张锐轩苦着脸直起身子,挨着母亲,趴在母亲的腿上摇晃着:“孩儿还小,还不想成亲。”
“你哪里小了,转年也就是十四岁了,先定下来,定下来你就收心了。”张夫人继续逼迫道。
其实明朝十四岁定亲不算小,走完了三书六聘,三媒六礼差不多要三年,就十七岁了,只是张锐轩还没有意识到。
后世这个岁数都还只是高中生,哪有会有结婚的概念,张锐轩这具身体也才刚刚二次发育。
张夫人见儿子久久没有回应,说道:“去见你父亲吧!放心吧!一切为娘来给你操办,保证给你寻一个俊俏媳妇!”
张锐轩迷迷糊糊的出了门,前往书房去见父亲。
第108章 大明国债 中
书房门虚掩着,檀木熏香混着墨汁气息扑面而来。
张锐轩抬手欲叩,却听见里头传来父亲与管家压低的交谈声:“现在是农闲时候,让那些庄户把陛下赐的荒坡地全部开垦出来,明年全部种上玉米和红薯,那个土豆也种上。”
张和龄很喜欢土豆泥这道菜,将土豆蒸熟,压碎,再配上高汤和肉沫,很有食欲。
“父亲。”张锐轩推门而入。
张和龄手指着张锐轩的鼻头骂道:“为父和你说多少次了,朝堂的事不要掺和,不要掺和。”
“父亲,有些事不是咱们不掺和他就不会发生的。”张锐轩也是回应道,就算不折腾,过完年弘治帝没了,然后朱厚照上来,后来朱厚照也没有人,张家好日子算是到头来。
张锐轩当然不甘心,那个时候自己还不过三十多岁,一定要扭转这个局面。
张和龄呵斥道:“这天下就你能耐,满朝公卿,哪个不是两榜进士出身,不是书山出来的。你才读了几年书,就敢在这些相公面前拿大。”
张和龄知道外戚在明朝是被压制存在,看似很风光,其实都是被文臣体系压制的,这是一种枷锁一样存在,很多东西都不能碰。文臣更愿意把外戚供起来当一个吉祥物,而不是一个能臣干吏。
张和龄脸色阴沉如水,盯着儿子说道:“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官职都辞了吧!”
张和龄伸手用力拍向桌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外戚干政,历来都是取祸之道!你看看前朝那些例子,哪个不是风光一时,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张锐轩跪在地上,挺直了脊背,目光坚定地望着父亲:“父亲,如今朝廷内忧外患,财政窘迫,儿若此时辞官,那些利国利民的举措便会戛然而止。
推行国债,能为朝廷谋长久财源。难道眼睁睁看着国家积贫积弱,孩儿却袖手旁观不成?”
“哼!”张和龄冷哼一声,“你以为你做这些就能改变什么?那些文臣武将,哪个会真心容得下你插手政务?你推行新政,动了多少人的蛋糕?内阁那帮老臣,早就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张和龄来回踱步,袍角扫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响,“你以为有陛下宠信就能高枕无忧?一朝天子一朝臣,等陛下……”
说到这里,张和龄猛地刹住话头,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
张锐轩却心中一凛,知道父亲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张锐轩压低声音道:“父亲,你不会是参与了什么密谋吧!收手吧!你不会得逞的。”
张和龄脸色骤变,脖颈青筋暴起,抓起案头的镇纸狠狠砸向地面,轰然巨响惊得窗外夜鸟扑棱棱乱飞:“你这逆子!满嘴胡言乱语!为父一生忠君爱国,岂容你这般揣测!”
张和龄踉跄两步扶住书案,指节捏得发白,“你以为朝堂是儿戏?那些老狐狸动动手指,就能让张家万劫不复!”
张和龄对于现在局面还是很满意的,什么都不缺,家族事业蒸蒸日上,皇帝姐夫也是好脾气,不怎么管张家事,日子很是舒坦。
张锐轩望着气急败坏的父亲笑道:“没有就好,就是活跃一下气氛,不必当真,不必当真。”
张和龄重重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张锐轩的眼神里满是怒意与痛心:“你就不能当一个富贵闲人吗?”
富贵闲人才是外戚的正途,张和龄自己就是一个富贵闲人。
张锐轩也是安慰到:“父亲放心,儿子知道边界在哪里,不会去越界,你会有儿子养老送终的。”
张和龄正要再劝,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管家匆匆跑来过了:“老爷!少爷!宫里来人了,陛下宣少爷入宫见驾!”
张和龄眉头微皱:哪有这个时候招人入宫的。到时候宫门落锁之后,怎么出来。难道要入宫过夜?
管家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个内侍官的尖锐声音:“张世子,陛下有请!”
张锐轩整理一下衣服,出了书房,跟在内侍官的后面,出了仪门,外面停着张锐轩送给陛下的马车。
内侍官说道:“陛下吩咐了,用这个御车载张世子入宫见驾。张世子,这可是陛下第一次用这个御车接人,就是内阁首辅杨大人都没有这份恩遇。”
张锐轩微微颔首致谢,伸手抚过马车鎏金雕花的车辕。
这辆马车是他命工部巧匠仿照西洋样式打造,车厢内壁嵌着琉璃马灯,此刻在夜色中折射出细碎光芒,恍若星辰坠入人间。
张锐轩刚踏上车阶,忽闻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竟是老管家抱着件狐裘追到车前。
“少爷!今夜风大......”老人气喘吁吁,布满皱纹的手将狐裘塞进他怀中,“陛下召您这么急,怕是......”话未说完,便被内侍官不耐烦的咳嗽声打断。
张锐轩将狐裘随意搭在臂弯,转身望向灯火通明的张府。
父亲站在垂花门外,身影被灯笼拉得很长,隐约可见攥着袖中的手紧了又松。
马车缓缓启动,金岩骑着一匹枣红马,拉着空车紧随其后。
马蹄踏过黑色柏油马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却掩不住张锐轩指尖无意识的叩击声。
乾清宫
此时灯光通明,几十盏琉璃马灯将大殿照的如白昼一样,朱佑樘和朱厚照正坐在一起等待张锐轩到来。
朱佑樘看到张锐轩一身衣服上面还有一些泥土,走近时候还闻道一股汗馊味,微微皱了眉头。
张锐轩也闻了一下衣袖,好几天没有洗盐,确实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张锐轩只好笑道:“陛下催的急,来不及沐浴熏香。”
“来人,摆驾太液池,朕也正好沐浴一番。”
太液池是六月份修路时候张锐轩打造的紫禁城供暖系统管路最后汇集时候吹入池子里面,冬天也能保持水温38c左右。
朱佑樘,朱厚照还有张锐轩泡在太液池中。
温暖的池水下,张锐轩一扫多日的疲惫。
朱佑樘缓缓说道:“你的这里供暖系统很好,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要舒服多了。”
“陛下,发展了,也是要用来享受的,微臣计划明年冬天扩大到整个内城,让大家都来享受一下发展的成果。”
“什么是发展了?”朱佑樘问道。
第109章 大明国债 下
什么是发展?张锐轩也陷入沉思,要怎么解释这个词?
张锐轩想了一会说道:“发展是洋教士说的,就是?就是……,就是简单来说,小臣去永平之前,永平只能用木炭炼铁,产量低人员多。小臣经过一些改造,现在用煤炭炼铁,质量好价格低,工人生活变好了,这就是发展。”
这个时候朱厚照也说道:“就像京城内铺路,用了更少的银子,也办成!”
“太子殿下说的这个也是发展,发展就是宏观上要用更少的人做一件事来满足天下百姓的需求,然后用更多的人在城市内开设一个个大工坊。”张锐轩想了想补充道。
朱佑樘突然一个翻身,怀恩在给朱佑樘搓背,朱佑樘平静说道:“你给工人定二两三两一个月工钱是不是有点高了。今年能上交多少银子入内务府?”
张锐轩试探问道:“陛下,今年煤铁集团还是和去年一样入库一千万,可否?”
朱佑樘微微眯起眼睛,沉思片刻后缓缓说道:“一千万两……朕要是没有记错的话,你给那几十万工人都发了一千多万了吧!”
“陛下,这些都是陛下的子民,他们生活变好了,才会真心的拥护大明,保卫大明。如果我们发展让这些参与者不能获利,那么发展有什么意义,那么他们就不会保护这些发展的果实。”张锐轩是真心想要改造这个世界,让世界变得不那么饿殍遍野。
张锐轩接着说道:“陛下,上下同欲者,正所谓是并力一向,千里杀将,此乃不可战胜之法。”
朱佑樘也陷入沉思之中,十月鞑靼寇边,一度逼近兰州城,神英带领的五千多煤铁集团子弟组建部队,主动发起进攻,在遂发枪的加持下大胜鞑靼。
鞑靼丢尸五千,退守西宁,可惜现在没有粮食,军队防守有余,进攻不足。
这一战稳住西北局势,朱佑樘也是信心大增。
弘治十七年是朱佑樘开始铁腕整治吏制的一年,这一年很多官员被罢免了,这就导致各行省税赋上不来。
这也是明朝地方对抗中央的一种手段,只要皇帝敢动地方,违背这些地方大员意愿,他们就敢火龙烧仓,逼迫皇帝最终同意。
九边的军队都需要什么朝廷喂养,可是户部却拿不出钱来了。
不得已,朱佑樘只能动用自己的内帑。朱佑樘咬了咬牙说道:“一千万两银子不行,最少需要一千五百万两。”
张锐轩沉默了一会说道:“那么给勋贵们的分红怎么办?还请陛下试下。”
按照8:2得分成,陛下得了一千五百万两,那么就需要分红给勋贵们将近四百万两,当然张家最多超过一百万两了。
朱佑樘闻言坐了起来,怀恩给朱佑樘披上衣服,朱佑樘眼睛凝视着张锐轩:“这些勋贵们就不能理解朝廷的难处吗?”
“陛下想要做一个尧舜之君确实是好的,可是京城不是一年建成的?有时候欲速则不达,事缓则圆?还是要徐徐图之。”张锐轩知道朱佑樘还是走上历史上那条老路,在太皇太后去世后重掌大权就开始清算。
按照历史再有半年就会被一只看不见手给一碗药带走了。
“太医院院使刘文泰此人医术不佳,先帝爷就是被他误诊,陛下怎么还留此人在太医院。”张锐轩只好提醒一下朱佑樘。
不过朱佑樘好像并没有在意,说道:“张爱卿的一千五百万两银子什么时候可以解入内务府?”朱佑樘只想要用这笔银子来救急。只有发下去这批饷银,北方的和卫所才能不闹事。
不过朱厚照确实听出来了张锐轩的弦外之音了。
张锐轩看到朱佑樘并没有领会到自己的意思,心中哀叹,只能以后再另外想办法,想要做一件事真难,又不能明说。
“陛下有需要明天就可以交割,银子都在京师煤铁集团总部大楼的地下银库里面。”张锐轩如实对朱佑樘汇报道。
朱佑樘神色稍缓,微微点头,正要开口,却见朱厚照突然向前一步,朗声道:“父皇,刘文泰之事,儿臣觉得其中必有隐情。先帝骤然崩逝,儿臣年幼时,却也听闻诸多议论,此事或有蹊跷。”
朱佑樘眉头微皱,看向儿子,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休要轻信流言,太医院之事,朕自有考量。当下最要紧的是饷银,九边将士等着粮饷,若是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张锐轩心中一紧,知道朱佑樘此刻满心都是银钱和边防,也不再强求,转而说道:“陛下放心,明日一早,臣便亲自督办此事,定将一千五百万两银子妥妥送入内务府。”
朱佑樘看着周围众多太监,最后指着怀恩说道:“这件事还是怀恩你亲自去办吧!交给别人朕还是不放心,叫上汪直带上他都督的士兵。”
朱佑樘看看天色已晚,宫门以关,兴许是钱有着落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亲切的说道:“锐轩今天就在宫里留宿一晚吧!正好怀恩同锐轩一起去银库取银。”
朱厚照说道:“孩儿正好许久未见张弟弟,这次要和轩弟弟同榻而眠!”
朱佑樘看着儿子兴致勃勃的模样,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只是莫要贪睡,明日还要读书。”朱厚照欢呼一声,拉着张锐轩便往偏殿走去,怀恩则匆匆去唤汪直,准备接应银钱事宜。
夜幕笼罩紫禁城,张锐轩与朱厚照躺在榻上,四周烛火摇曳。朱厚照翻了个身,凑近张锐轩压低声音道:“轩弟,你当真觉得刘文泰有问题?”
“谁知道呢?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只要做了就会有痕迹,太子哥哥不妨暗中观察此人。”张锐轩也是困的不行了,就沉沉睡去了。
金岩得了内侍官的传话,拿了宫墙上扔下来的夜间通行令牌,只能归家告诉老爷,少爷被陛下留宿皇宫了。
张夫人被吓得不清楚,非常害怕的依偎在张和龄身边,不复平时的强势。
张和龄思考一下,安慰道:“放心,我们家最近没有惹事,再说还有他姑母在宫里,没事的。”张和龄就不相信张皇后能够看着自己唯一的侄儿出事。
第110章 大明国债 终
一百辆马车组成的银锭运输队在晨光中蜿蜒前行,每辆车都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银锭表面泛着冷冽的白光,采用长20厘米,宽高各10厘米做成银砖,一块银砖都是42斤,每车48块。
汪直带着护卫的士兵身披铁甲,腰间长刀在朝阳下寒光闪烁,马蹄踏过柏油路,惊起路人惊叹声。
五次都没有运完,足足用了六次才把银子运完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京城。而在长城上的九边重镇,当驿卒快马加鞭送来饷银已经入库,不日可以发放,守城士兵们举着兵器欢呼。
大明京城外围九边防御差不多有40万士兵,朱佑樘下旨,每个士兵必须发放10两,算上军官还有镇守太监的俸禄,压送队伍等损耗,最后付出700万两银子。
还有宗室的欠银也批了300万,剩下的500万,皇宫内还需要发出200万。只有三百万握在朱佑樘自己手里。
与此同时,内阁值房里,几位大学士围坐在案前,手中奏折被攥得发皱。“陛下这是釜底抽薪!另僻溪径”
李东阳重重拍案,“如此以来,以后我们内阁和六部不就成为了摆设了。”
谢迁望着窗外飞扬的尘土,神色凝重:“可这煤铁集团财力通天,其势已成,如何奈何!”
傍晚,交割完毕,张锐轩也没有什么事了,再次去向朱佑樘谢恩出宫。
朱佑樘再次说道:“锐轩慢走,爱卿上次上书的国债该如何制作,朕想要听听爱卿详谈。”
张锐轩微微躬身,袖中拂过案几,沉声道:“陛下容禀。所谓国债,实则是朝廷以信誉为凭向天下富商、百姓借贷。小到个人,大到国家都必须信誉为准。人无信不立,同样的一个国家没有信誉也是不行。”
张锐轩停一停说道:“昔日商君徙木立信,秦法成。于是秦国大治,东出而并六国。”
“同样是秦法,为何始皇并六国二世而亡。”古代帝王对于秦国二世而亡一直都是讳莫如深,大臣也只会说是秦国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
其实,和仁义没有什么关系,就是商君的二十级军功爵兑现不了了,士兵们不愿意免费给秦国干活了,秦国自然就崩溃了。
“陛下,秦二世二亡其实就是秦帝国信誉崩塌了,士兵和关中百姓不愿意为帝国付出了。”
“愿闻其详!”朱佑樘和朱厚照同时说道。
“始皇攻伐六国时候,秦兵攻城掠地自然是收益满满,以六国财富和土地维持军功田,等到天下大定之后,诸侯之地已经分完了,可是秦兵的服役还没有结束,这个时候士兵服役自然就没有收益。”
“如今我朝也是这个问题,太祖太宗时候,卫所士兵都有五十亩军户田,如今还有多少田地在,士兵们没有了军户田,家里生活都没有保障了,如何能有战斗力?”
张锐轩此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计划了,也许后世的义务兵可以提上日程。
朱佑樘也在思考张锐轩的话,大明二百万多户卫所士兵,这可不是说说而已,这是真的有二百万多户人的生活,要是贸然改动,非要出大问题不可。
朱厚照对着张锐轩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说,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大明传统就是提出问题的人负责解决问题,科道言官不在这个传统里面。
朱佑樘良久之后缓缓说道:“卫所虽有积弊,然后仓促之间难有良策!”
朱佑樘应该说是没有一点办法,朱佑樘是一个接受传统士大夫教育的君王,他的世界里就是那么多见识。不像张锐轩有后世几百年的知识累积,见识超越了这个时代。
“陛下其实可以尝试改为义务兵制?”张锐轩建议道,义务兵是后世大多数现代化国家采用一种征兵方式。
“何为义务兵?”朱厚照问道。
“义务兵规定,每个18岁健康的成年男子都必须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接受征召成为一个为国征战的士兵。
当然国家保障服役士兵的生活保障并发放因为参军后家庭的损失,建议给每人每月二两银子。
兵期三年,三年后发放退伍证明,可以免除士兵一家的徭役。”后世兵役法基本就是这样。
“可是三年会不会太浪费了,训练一个士兵容易,如果三年就退出,是不是太值得了。”朱佑樘还是有点担心。
“陛下多虑了,现在的燧发枪,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一个月的训练就足以成军。
三年时间刚好,将军不容易控制士兵,士兵回家还不影响种地,娶亲。
铁打的将军流水的士兵,士兵有了希望就不容易被将军裹挟,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张锐轩最后这一句毫无疑问的打动了朱佑樘。
防止军队做大割据是每个皇帝的心中头等大事。
朱佑樘眼神微亮,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的青玉镇纸,沉吟片刻道:“若推行义务兵制,所需粮饷、军械耗费巨大,朕虽以国债筹措,但恐难长久支撑。锐轩可有良策充实国库?”
“陛下,军队不能以国债支持,国债只能以后工程项目建设发行,只有这样才有能力偿还,负责举债过日子,只能越过越穷。
不过陛下可以先从十二团营开始,先在北直隶实行兵役制,补齐十二团营的缺额,然后等密云大坝建成,多出良田在裁撤十二团营老弱,安置他们种田,改军户为民户。”张锐轩可不想打开政府借债过日子的潘多拉魔盒。
弘治十七年十二月初,朱佑樘召集内阁杨廷和,李东阳,谢迁,兵部尚书刘大夏,吏部尚书马文升商议军改之事。
内阁值房内杨廷和展开北直隶军户清册,泛黄的纸页间墨迹斑驳:陛下,仅顺天府在册军户便虚报三成兵额,北军都督府名下卫所半数屯田已沦为勋贵私产,军改也是实在必行。”
朱佑樘说道:“兵部先在顺天府选青壮4万人充实京城十二营,以后京城十二营士兵每月月奉二两。”
圣旨下来之后,整个北直隶的军户都沸腾了,象征着的明朝实行了一百多年的卫所制开始进入倒计时。
第111章 第二次股东大会
弘治十七年十二月十日,太白楼第二次煤铁集团股东大会召开。
这次皇太子朱厚照作为皇家代表首次参与了股东大会。
张锐轩首先说道:“感谢大家的信任,今天又是集团一年一度的股东大会。相信大家都看到那个国债计划,不过这次全凭自愿,不强迫大家。”
周成第一个站了出来叫道:“张小猴儿,别废话了,今天我就一个目的……分钱,别想和去年一样糊弄我们。”
周家今年被朱佑樘追收拖欠盐引的银子。太皇太后去世后,外官也不愿意烧周家冷灶。
原来心向着周家的长芦盐场转运使同知尤荤和丰财场盐课司大使也被双双下了锦衣卫诏狱,这是弘治帝开始对周家全面的清算了。周家原来也是家大业大,可是如今已经是风雨飘摇了。
临行前周受已经给周成交代了,务必要稳住这个张锐轩,今年一定要把银子要回来。
张锐轩望着周成涨红的脸,折扇轻敲掌心笑道:“周兄这话说得寒心,张某何时做过糊弄人的勾当?只是今年铁价比去年大缩水,大家也都看到了,去年都是700文一斤,今年就只有100文。”
话音未落,朱厚照突然轻咳一声,露出玄色蟒袍下的绣金靴,“张卿家,孤也觉得周卿家所言在理,哪有挣钱不分红的道理。分吧!分吧!”
这是张锐轩和太子殿下朱厚照做的连环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周成听到皇太子朱厚照愿意支持自己,更是底气十足:“张世子,太子爷都发话,你这个大管家是不是该分红了。”
“分,为什么不分。”张锐轩说道,“按照比例,这次分红是375万两银子,一股是派息1.25两。不过几百万两银子张某人也不可能带在身上。下午时候大家带上马车前往总部大楼银库,取银子。”
主席台上朱厚照低声对于旁边张锐轩说道,“不是,你真的分呀?”朱厚照这次来是奉了朱佑樘的密令来阻止分银的。
朱佑樘非常后悔让出20%的股权,尤其是这些所谓的股东都是实际上只出资了500两,如今却要分给他们几万两,更是心疼的不行。
要是张锐轩全拿这375万两,朱佑樘觉得自己还能接受,毕竟是张锐轩挣来的。可是这些只出了几百两银子就能分几万银子,朱佑樘不能接受。
朱佑樘就没有想过,自己好像一分钱没有出就获得如此多的收益。
要是张锐轩知道朱佑樘非常想法只会嗤之以鼻,真的要是张家独吞这20%,那么张家算是上了死亡黑名单了。
张锐轩也低声说道:“分,当然分,信誉为上,说好了分当然要分。”
朱厚照急忙小声道:“要是拿了钱,他们不买国债怎么办?盐田还建不建?”
“盐场要建,钱也要分,殿下,要少用强制手段,多用信用取胜。”
朱厚照见到张锐轩心意已决,只得另外想办法了。
下午,东城郭,煤铁集团总部大楼前,张锐轩再次说道:“各位,这次的国债张某人已经介绍完了,各位有没有兴趣认购。”
周成冷冷说道:“是自愿的吗?不是派捐吧!”
“绝对自愿”
“那我们就是不要,张小猴儿,你能奈我何,乖乖分钱吧!”周成此时很高兴看到张锐轩吃瘪。
就在这个时候,定国公代表说道,我们定国府愿意将这次分红全部认购国债,支持国家建设。我们定国公府今年守孝,没有什么支出。
接着孙哲也站了出来,我们孙家这次认购四万两,支持张世子的工作。
周成这个时候脸色黑的可怕,可是定国公府和孙侯爷都是老牌勋贵,丝毫不惧怕周家。
就在这个时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我们汤府愿意支持小侯爷,这次分红我们汤府全部认购国债。
张锐轩有些茫然的看着朱厚照,自己就安排了两个人,这第三个人是哪里来的。
朱厚照也是耸耸肩,双手一摊,表示不知道,不过朱厚照倒是有点佩服汤府魄力了。自己父亲还拒绝他们家袭爵的申请,汤府还愿意支持,这可是太祖传下来的友谊。
汤府出头后各家也不在坚持,三十多个大明的勋贵每人都是三万两万得认购国债。
纪家还有钱家这两家也一家认购了6万两银子,只有周成气呼呼的带着分到25万两银子回到庆云侯府。
最后张锐轩清点一下,正好一百万两银子。
暮色渐浓时,庆云侯府内烛火如血。
周成将二十五万两沉甸甸的银锭运回了周府,在祖父周受面前,气呼呼的说道:“爷爷!那张家大管家和皇太子唱双簧,绝对是故意的,如今勋贵们都认购了国债,明日朝堂上必定有人弹劾我们周家‘富而不报国’!张家这是给我们难堪。”
周受枯瘦的手指抚过冰凉的银锭,浑浊老眼突然迸出精光:“弹劾?哼,他们蹦哒不了多久了。”
“怎么了,爷爷,他们为什么蹦哒不了多久了。”周成有些想不通,皇帝朱佑樘也才三十五岁,正是干事业的好年龄。那个张锐轩就更是,别看只有十三岁,可是一年下来,没有听说有病。
“天机不可泄露也!”周受故作神秘说道。
煤铁集团总部大楼,张锐轩接过宋意珠送来一个鸟笼,送给朱厚照:“这个笼子里面的是信鸽,殿下要是有什么紧急事情,可以用它联系微臣。北直隶范围,一天的时间就能到了,比驿站快马还快。”
宋意珠已经成为张锐轩的信鸽饲养员,专职负责信鸽饲养和训练。
朱厚照摩挲着精雕细琢的竹制鸟笼,鎏金护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信鸽?倒是新鲜玩意儿。”
朱厚照忽然掀开笼帘,白鸽扑棱棱腾空而起,在大厅梁间盘旋,“若真如你所说,往后调兵遣将倒是能省不少功夫。
张锐轩心想,不愧是大明武宗,什么事都是第一就想到了军事上。
大明弘治十七年还是在内忧外患中走过了,马上就要迎来弘治十八年了。
第112章 技术大突破 上
蔡通虽然没有股份,但是作为煤铁集团的副手也参加了股东大会。还见到皇太子朱厚照,经过一番交谈内心非常高兴,张锐轩虽然说是会帮蔡通谋划一个知府。
可是蔡通还是更喜欢自己掌握命运,蔡通还是很年轻,刚刚才上任煤铁集团协办,没有那么容易升迁的。
现在的煤铁集团太杂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项目组。张锐轩有时候脑洞大开,就是一个想法,就比如六月份视察时候弄了一个提取黄花蒿的课题组,折腾了半年了,
说是能够治疗疟疾,可是今年都没有疟疾爆发,只能用蜡封在几十个铁皮罐中。白白浪费很多金钱和人力。
蔡通还是想要一心炼铁,炼焦和蒸馏煤焦油,制作水泥,红砖。
对于制作人力三轮车,板车,四轮马车这些都很支持,这些都是能够盈利的项目。
至于车床,铣床,磨床,刨床,球磨机这些研究,虽然不能直接盈利,但是能提高炼铁品质,也是有必要的。
但是对于张锐轩弄的蒸汽机和电机,内燃机这三个项目非常不支持,这三个项目折腾了一年多时间还是一无所获,耗费钱粮无数。
蔡通攥着手中的项目清单,议事厅里蒸腾的茶香混着锅炉的煤烟味,更衬得蔡通眉峰紧蹙。
“张总办!”蔡通将清单放在在枣木案上,“蒸汽机组九月和十一月两次试车还是不行,十一月运行了三日还是故障停车。
电机组每月耗铜百斤却也不见声响。
内燃机更是不堪,都转不起来,空养着几百多号人,徒耗钱粮。”
蔡通有些惴惴不安看着张锐轩,蔡通是下了很大决心的。
张锐轩沉思一会说道,“蔡协办想要如何做?目光要放长远一点,这些项目组一年下来也费不了几个钱?”
蔡通喉结滚动两下,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半步:“张总办,依卑职看,这三个项目组即刻裁撤,人力并入车床组,材料变卖充作流动资金。”
蔡通指着清单上的蒸汽机,“单蒸汽机一项,去年就吞了好几万两白银,够造二十座新式炼铁炉!”
“造铁炉容易,可是蔡协办想过没有,炼出这些铁你卖到什么地方去?没有买家就是建在多的铁炉也没有效益?”
蔡通脸色涨红:“张总办这话可笑!眼下朝廷修城墙、铸兵器,哪样离得开铁?”
张锐轩打断了蔡通说道:“好了,蔡协办,煤铁集团我才是第一负责人,你就按我意思的办。”
蔡通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议事厅里只余炉火噼啪作响。
半晌,蔡通拱手作揖,皮笑肉不笑地道:“既如此,卑职自当全力配合。只是明年如何完全成一千五百万银子上交,张大人想过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宋意珠敲门进来说道:“少爷,开平屯分部邀请少爷前去参观蒸汽机第四次试车。”
张锐轩眼中骤然迸发出光亮,折扇在掌心重重一拍:“来得正好!蔡协办不妨同去,亲眼瞧瞧这‘奇技淫巧’究竟能不能变出银子!”
一个车队在通往开平屯煤矿的道路上前行。前线贯通之后确实通行能力大增,原来需要四天以上的路程,现在只需要两天就好了,现在已经计划直通山海关了。
工部也不干落后,计划从门头沟这里柏油路接出,直通长城边上。
金岩抱怨道:“少爷,这个蒸汽机是大凶之物,与少爷天生相克,少爷千金之子不立危房之上,少爷还是远离它,不要靠的太近了。”上次的暴管事件,让金岩心有余悸。
张锐轩似笑非笑的看着金岩,看的金岩心里有些发虚的时候:“可以呀!我们金大爷现在也会成语了。说说吧!怎么学会的。”张锐轩可是花了很多时间,金岩都不是学习的态度。
金岩闻言心里更虚了,“没有谁,少爷,金岩是自学的!”
张锐轩挑眉,忽然放声大笑,震得马车车帘都微微晃动:“自学?前日考你《九章算术》,你还说数字会‘打架’,今日倒能引经据典了?”
张锐轩伸手敲了敲金岩发僵的脑壳:“行了,别掩饰了,不就是紫珠那个丫头吗?以后好好待人家,也终于有个能制住你的人了。你的事,少爷给你记着,过几年就和母亲说一下,将她许配给你!”
张锐轩也没有想到,上次让紫珠照顾被烫伤的金岩,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处出感情来了。
金岩的脸“腾”地红透,像被炉膛里的火舌舔过,结结巴巴地辩解:“少……少爷不要打趣!紫珠她……她不过是……。”
“怎么了,看不上紫珠,那看上了哪个珠,金珠还是赤珠?”金岩是张锐轩的身边人,按照惯例会从张锐轩身边服侍的丫头里面找一个做娘子。
张锐轩现在有十个丫鬟在身边服侍,不可能每个都收通房变成姨娘。
金岩急得直跺脚,马车底板被震得咚咚作响:“少爷!紫珠心灵手巧,能写会算,我……我哪敢看不上!”
金岩攥着衣角扭过脸,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只是……只是小人身份低微,哪配得上……。”
“金岩你是少爷的奶兄弟,如何配不上她一个二等女使,金岩你放心,你的事少爷给你操办。只是你们还小,再等等吧!”
开平屯镇,这是一个因为开平屯煤矿兴起的镇。
现在是一个不输于苏杭的繁华小镇,车队穿过小镇来到来到煤矿蒸汽机试车场。
张锐轩亲切的和每一个工匠打招呼,这些工匠是打心里佩服张锐轩,因为张锐轩博学,最开始的几个月,大家有困难都是找张锐轩,张锐轩都能给他们思路。
蒸汽机组大工匠李开阳前来说道:“大人,已经万事俱备了,只差大人下令最后的点火启动了。”
“那还等什么,点火。开始吧!”张锐轩吩咐道。
随着炉火生起,蒸汽开始汇集,最后蒸汽轮开始转动。
张锐轩下令道挂负载。负责工匠将蒸汽机的转轮和一台车床连接在一起,带动着车床开始转动。
一个工匠上去操作车床,惊喜的发现和水轮机带动没有什么区别。
张锐轩笑道:“有了这个蒸汽机我们就再也不用依赖水源地了。”
第113章 技术大突破 中
蔡通站在一旁,看着飞速转动的蒸汽轮带动车床发出有规律的嗡鸣,脸上的震惊之色逐渐取代了先前的不满。
张锐轩笑道:“蔡协办可读过《荀子》。”
蔡通摇了摇头,蔡通是一个传统士大夫,读的是四书五经,荀子虽然是先秦大儒,可是蔡通并没有涉猎。
“《荀子-劝学》篇,有机会蔡协办还是读一读,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嘛。”
蔡通微微颔首,目光仍紧锁着飞速运转的蒸汽机,喉间溢出一声若有所思的叹息:“总办所言极是,是卑职狭隘了,卑职一定加强学习。”
蔡通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蒸汽机能成功,并且有如此之力。心中感叹,这个张锐轩还真不是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就是这份坚持,就超过大明很多官员。
同时蔡通也对于《荀子-劝学》非常好奇,难道古人真的有智慧,知道怎么造蒸汽机,蒸汽机这个词还是蔡通来到集团后才知道的,不过倒是非常契合。
蔡通回到府邸后,立刻差人寻来一部《荀子》。
捧着古朴的线装书,蔡通迫不及待地翻开,目光急切地落在《劝学》篇上。
书页间,“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等字句跃入眼帘。
蔡通反复咀嚼着这些文字,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读到“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时,蔡通豁然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烛火摇曳,映照着蔡通激动的面庞——原来古人早已点明借助外物、不断学习以提升自我的道理,这不正与蒸汽机的诞生如出一辙?
蒸汽机不正是借助蒸汽之力,将人力难以企及的工作高效完成,实现对自然之力的巧妙运用与突破吗?
越读,蔡通越觉胸中似有万千思绪奔涌。蔡通忽而想起张锐轩此前说起研发蒸汽机时遭遇的重重阻碍,却始终未曾放弃,忽而又想到自己初闻蒸汽机设想时的轻视与怀疑。
此刻,蔡通不禁自嘲地摇头,将书页轻轻摩挲,心中暗自决定:不仅要深入研读《荀子》,更要抛开成见,以开放的心态去了解集团内的各种新事物、新学问,绝不能再做那坐井观天的迂腐之人 。
窗外夜色渐深,蔡通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典籍与新思想碰撞的奇妙感悟之中。
以此同时,张锐轩房间内,张锐轩正在大木盆内泡澡,头枕在木盆的边缘上闭目养神,绿珠她们几个在给张锐轩搓洗身体。
绿珠冷不防的说道:“少爷为何对这个蔡协办如此宽容,这要是在张府,早就让他下庄子去了,还敢忤逆上官。”绿珠对于蔡通上次要克扣工人月例就很气愤。
宋意珠也是适时插话道:“这个蔡通就是一个势利小人,公子何必搭理他,把他远远的发落了就是了。”
其他几个人也是纷纷说起蔡通坏话。
张锐轩伸手拍向水面,水花飞溅,溅湿了绿珠,金珠几个衣服,张锐轩笑道:“你们几个好大胆子,竟然敢如此议论一个当朝四品大员,活该你们成为落汤鸡。”
绿珠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委屈地嘟囔:“少爷就会护着外人……”话音未落,张锐轩已拽过绿珠手腕将绿珠拉到木盆里面,指尖弹在绿珠额头:蠢丫头!若连个四品官都容不下,往后这厂子开遍天下,岂不是要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
木盆里的水随着他动作晃出涟漪,映得屋内烛火明明灭灭。
张锐轩松开手,倚着盆沿望着帐顶垂下的流苏:“蔡通迂腐不假,可是大明哪个官员不迂腐,要是迂腐就不用,岂不是无人可用。”
蔡通这个人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他很守规矩,他只是小贪一点,也愿意干活,已经算是不错的人。
张锐轩起身披上一件浴袍,说道:“少爷洗好了,你们洗吧!”
绿珠从水中狼狈爬起,湿漉漉的襦裙紧贴着身子,发间还挂着几滴水珠。
绿珠跺着脚嗔道:少爷使坏!却见张锐轩已披着绣金云纹的浴袍,踱步至窗边推开雕花槅扇,夜风卷着槐花香扑面而来。
绿珠只得脱了湿答答衣服就着张锐轩的泡澡洗了一个澡。
其他几个珠也陆续也开始洗起来,又洗了几个人之后,一盆水已经变得白花花的布了一层油花。
张锐轩皱了皱眉头,你们不会换一桶水吗?脏嘻嘻的洗了和没有洗有什么区别吗?
绿珠她们还是没有适应过来,还是节俭过日子,在张锐轩提醒下又去开水房要来开水。
张锐轩看着忙碌提水的众人,心中想到还是后世的自来水和热水器方便,开关一拧就有水来,是时候推出自来水了。
第二天,周怀恩来到张锐轩住处在门口说道:“总办大人,我们内燃机组今天也准备试车,想要请总办大人现场指导一下。”
周怀恩还真不敢一大清早就闯进去,张锐轩每次身边都跟着十珠,都是同吃同住的,这些女孩子虽然眉眼未开,可是十三四岁正是一个人情荳初开时候,保不齐哪天就开窍了,要是自己撞破了就不好。
整个煤铁集团和张锐轩相熟的工匠都私下里在传,总办大人是还没有开窍,有的人还开下盘口,谁回是总办大人第一个女人,不过绿珠的呼声最高。
张锐轩听到后大喜说道:“进来吧!详细说说,你们成功了吗?”
对于内燃机张锐轩还是非常抱有希望,张锐轩现在煤焦油已经能提炼出柴油了,就差内燃机。
相比于蒸汽机,内燃机可以做的很小,对于军队的助力很大。还有发电机,可是金属冶炼工艺的灵魂,想要高纯度金属电解才是出路。
内燃机试车场地,这是一台后世经典的直列式四缸柴油机,是张锐轩有了一个想法后,有将近一百个工匠费时一年半时间打造的。
今天终于到了要见证奇迹时候了,金岩守在张锐轩身边说道:“少爷放心,金岩会保护少爷的。”
“金岩你也不用太紧张了,不是每次试车都会有危险的。”张锐轩安慰金岩道。
第114章 技术大突破 下
随着试车员摇动启动手柄,内燃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飞轮开始缓缓转动,上方的排烟口冒出了黑烟。
起初,机器运转并不顺畅,时而卡顿,时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现场的工匠们个个屏息凝神,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张锐轩眼神专注,紧盯着内燃机的每一个部件,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张锐轩微微皱眉,仔细分辨着异常声响的来源。金岩则全神贯注地挡在张锐轩身前,手按在腰间的雨伞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众人提心吊胆之际,内燃机的运转晃动了一下之后,就卡死不动了,黑烟也停止了。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齿轮摩擦余响在空气中回荡。
试车员僵在原地,又急忙去插入启动的手柄,想要再次启动机器,可是试车员得力量太小了,使出了吃奶的力量,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襟。
可是机器纹丝不动,像是在嘲笑试车员的不自量力一般。
张锐轩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大步走向这台冒着焦糊味的机器,抬手阻止了还想要继续努力的试车员。
拍了拍试车员肩膀,示意试车员下去一边休息。
总工艺师周怀恩跌跌撞撞挤到跟前:“是小人无能!有负圣恩,有负总办大人期待。总办你处罚小人吧!”
“不是你的错。”张锐轩踮起脚尖,拍了拍周怀恩沾满油渍的肩膀,“哪有一次就成功得,再说是我膨胀,低估了这个机器难度,我们改造难度低的吧!先造单缸的吧!”
“单缸?可是大人不是说四缸才能连续做功,才能有源源不断的动力吗?单缸的话?怎么完成四冲程?”周怀恩等人好不容易理解了四冲程四缸内燃机的原理和制作,现在张锐轩说不造了,改造单缸。
金岩这个时候大声呵斥道:“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还要讨价还价吗?”
对于蔡通这种官员金岩自然是不敢出声,可是对上周怀恩这种工匠,金岩就很有优越感,要不是张锐轩在,金岩都敢上去大耳刮子抽周怀恩。
张锐轩闻言神色一凛,抬手制止金岩。
张锐轩目光扫过周怀恩苍白的脸和周围工匠们瑟缩的身影:“大家都起来吧!各位放心,单缸更简单,只是在四缸的基础上,切掉另外三个缸,然后加大这个飞轮就好了,我们把这个飞轮加重道能够带动活塞压缩就好了。”张锐轩比划一下飞轮的大致大小和形状。
张锐轩接着说道:“我们一步一步来,先搞定单缸,然后做双缸,四缸,以后还能做六缸八缸,十二缸。”
周怀恩感激的看向张锐轩,周怀恩也知道,整个集团的工匠都知道,只有张锐轩真的重视这些工匠,愿意平等的对待这些人,所以工匠们也愿意为了张锐轩效命。
周怀恩说道:“大人你就瞧好了,小人一定连夜赶工,一定在新年之前把这个单缸内燃机造出来。”
张锐轩看着周怀恩说道:“周师傅,工作是做不完的,还是要讲劳逸结合。你们虽然失败了,可是没有关系,失败是成功他老母,不失败你们怎么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接下来是发电机也进行了试车,运行了几十分钟之后就因为绝缘材料问题电动机首先被烧毁了,然后发电机也被烧毁了。
电机总技师王一夫耷拉个脑袋不说话了。在明朝想要制作绝缘材料还真是非常的困难,电机和发电机的两个难题就是电刷和绝缘材料。
张锐轩开始怀念后世烂大街的石油化工的聚合物了。可惜中国的石油都是深埋地下的,少数几个能够自流的矿区现在还在鞑靼人手里。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是不可能挖那些地下深处的软黄金。
张锐轩想了想说道:“试试桐油纸和生漆吧!”这是张锐轩能想到现在比较容易获取的材料。
蔡通想了想说道:“大人为何就非要用这个电机呢?用水轮机带动发电机,然后再用发电机带动电动机,然后用电动机带动机床转动。现在这样直接用水轮机带动车床不就好了。”
在蔡通看来,张锐轩这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完全是多此一举。
张锐轩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伸手在满是油污的衣襟上蹭了蹭指尖,踱步到烧焦的发电机残骸旁。
焦糊味混着金属熔毁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蔡大人,能有这个思考,就是非常难得了。”
“不过电有电的好处,电机响应速度快,开合方便,是车床,洗床,刨床这些机器的不二选择。”
王一夫喉头滚动,攥紧了手中变形的绝缘片:“可……桐油纸和生漆的真的能行吗?”王一夫并没有接触过桐油和生漆。
话音未落,金岩又抢着开口:“少啰嗦!大人让试便试,难不成你比总办还懂不成?”
张锐轩制止了金岩再次说话,鼓励了一下这些工匠,宣布集团的每个员工加发一两银子过年。
蔡通又是嘴角一抽抽,蔡通发现这个张锐轩真的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在产品成本上总是想办法压缩工时,降低成本,可是对于员工却非常大方。
蔡通心想有那个精力去琢磨工艺降低成本,不如给每个员工少发一点钱,集团三十多万员工,张锐轩嘴一张,三十多万两银子就没有了。要是每个员工减少二十两支出一年就有600多万利润了。
减少二十两,每个员工还有十几两,也是完全够用,只是现在张锐轩是总办,蔡通只能把这个想法放在心里。
张锐轩拍了拍蔡通肩膀说道:“你不要只看一方面,员工钱多了,消费就起来了,商家的生意就好了,朝廷的税收也就多了。我们是陛下产业,不能克扣员工。”
新年将近,张锐轩也视察完了永平府的各个生产基地后就离开永平府,现在每个生产基地都有朱佑樘派来的内务府主事协理,还有一个驻厂太监。
京师
兵仗局,盔甲厂,王恭厂的三个主事来到张锐轩面前。虽然张锐轩奉旨都督这三个地方有一段时间了,可是一直也没有时间梳理,只是把原来的煤铁集团的枪炮工坊工匠并入这三个地方,工资还是走煤铁集团。
只是原来的各种火枪统一改为遂发枪,火药改为了颗粒状黑火药。
三个主事递上明年请款计划,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个顶头上司能不能通过。
张锐轩上下扫了一眼后,直接扔到垃圾桶内:“回去重做,本官要知道每一项物资是做什么的,需要预计多少银两,而不是你们现在这个糊涂账。”
第115章 改良火炮 上
现在加工行业最重要的就是三酸两碱,两碱是纯碱和火碱,做出了纯碱就做出火碱,因为熟石灰和纯碱反应就是火碱。
三酸之中硫酸是最容易的,黄铁矿非常容易辨认。
欧洲从实验室制取硫酸到工业大规模生产花了上百年摸索,最后成为了高中课本上几页纸,果然还是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能走的更远。
永平的铁矿石中就有不少黄铁矿,这些黄铁矿不适合炼铁,通过磁选机分离出来后就可以用来生产硫酸。
硫酸和食盐加热就能得到氯化氢气体,溶于水就是盐酸。
理论上硫酸和硝酸钾加热也能得到硝酸,只是自然界硝酸钾(草木灰)不多,想要制取硝酸还是要打氮气的主意。
于是大明第一个合成氨项目在京师东城郭开工建设。采用多级柱塞泵压缩方式将压力容器压力逐步提高到反应需求的200个大气压。
整个设备和厂房需要耗费钢铁200吨。光是铁就需要4万两银子,还有其他设施和人工费用预计需要20万银子。
张锐轩怀揣着厚厚的计划书,在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的通传下踏入乾清宫。
朱佑樘正伏案批改奏章,见张锐轩匆匆而来,抬手示意免礼:“锐轩今日求见朕有何要事,可是为了兵仗局,兵甲厂和王恭厂之事而来?”
张锐轩停了他们请款计划朱佑樘当天就知道,这三个地方一直都是大明的吞金兽,大明每年铸碗口铳3000口供应各地军队使用,每个碗口铳重30斤青铜铸造。
青铜就是钱,一斤青铜铸钱120文,铜炮的大量使用,导致明朝铜非常紧张,卫所军官经常将铜炮偷偷拆解出去卖给私铸铜钱的商人,然后报损耗。
中央和皇帝也不能找鞑靼去认证缴获了多少门火炮。就算是去问,鞑靼也不能告诉明朝皇帝自己缴获多少,就是一笔糊涂账。
张锐轩长揖到地:“陛下,微臣以为可以改碗口铳为铁炮。如今我大明的钢铁质量和性能远超青铜,价格还远低于青铜。”
现在运输成本下降,永平府的铁运到京师实际成本,每斤不到十文钱。现在卖一百文都是暴利行业,只是大明其他强烈要求才没有降价,否则张锐轩都计划降价到50文了。
朱佑樘闻言眉头一皱,手中朱笔顿在奏章上:“铁炮?朕听闻铁性脆易裂,洪武年间曾试铸铁炮,多有炸膛之祸,卿家岂敢旧事重提?”
张锐轩不慌不忙展开一卷图纸,其上铁炮剖面结构清晰可见:“陛下明鉴!昔日铁炮之弊,在于冶炼不纯、锻造不精。
如今永平府已改良高炉炼铁之法,所产精铁杂质尽除,更以渗碳淬火之术强化炮身。
臣已命匠户试制三十余门,预计弘治十八年二月能成。”
张锐轩指尖划过图纸上的螺旋膛线,“且此铁炮内壁刻有螺旋纹路,弹丸射出时可旋转前行,射程较铜炮远出一倍有余,威力更是倍增。”
朱佑樘心里沉思道:“依卿所言,新式铁炮真有如此威力,真的不是为了消耗滞销之铁。 ”朱佑樘在永平铁务集团内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对于大明的第一金蛋蛋,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也学到了很多新名词。
“陛下!”张锐轩突然提高声调,“铜炮之弊,岂止耗财?臣暗访得知,去年宣府镇百余门铜炮‘意外损毁’,实则全部流入黑市!私铸为铜钱了。
若换作铁炮,刻有兵部专属印记,每炮损失必修兵部查验勘合。更重要者,省出的青铜可尽归宝源局铸钱,充盈国库!”
朱佑樘踱步片刻,缓缓说道:“朕准了!不过朕要在教场亲观铁炮试射,若能成,便着令王恭厂、兵仗局制作。
如果不成就还是铸铜炮吧!先让工匠制模侯着,铸炮最费时的还是制作模具。”
张锐轩重重叩首:“臣谨遵陛下旨意!”
朱佑樘看到张锐轩久久没有起身问道:“爱卿还有何事?”
“臣近日谋划一利国利民之壮举!若成,北直隶乃至天下粮仓皆可无忧!臣欲在京师东城郭兴建合成氨工坊,以空气为源,经繁复工序制得硝酸,便可以制的化肥。”
“何为空气,何为化肥?”朱佑樘不太明白,不过经过将近两年的密探汇报,朱佑樘知道张锐轩经常会冒出一些莫名词语,也就习以为常了,不再纠结。
“陛下,空气就是我们土地以上部分呼吸进入人体的物资,这是多种气体组成,无色无形又充盈其中。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氧气和氮气,我们生活需要的就是氧气,燃烧也是需要氧气,这个氮气非常稳定,植物没有办法吸收,必须想办法打破氮气的稳定。
化肥就是通过这个变化之后的肥料,万物生长都是依靠太阳和水肥。”
朱佑樘不再纠结于这个原理,放下朱砂笔,目光落在“20万两”的预算上,面色已然不悦:“卿可知,此等巨款,国库调拨并非易事?”
朱佑樘不是拿不出二十万两,只是觉得这个东西太过惊世骇俗和离奇了,没有必要拿出十几万两银子给张锐轩折腾,再说这两年张锐轩一番折腾之后,朱佑樘也知道张锐轩很有钱,区区二十万不算什么,就不想掺和了。
“臣冒昧恳请陛下入股!”张锐轩眼中燃起炽热,“工坊所需铁料、人工虽耗银巨大,然回报亦丰。待合成氨工坊建成,可制出前所未有的‘地力神肥’。
撒于田间,稻麦可增产,北直隶土地贫瘠之困,届时将成过往……”
朱佑樘呵呵一笑:“不过区区二十万两,以爱卿如今实力不需要朕资助吧!”
“陛下不愿意入股也行,微臣只是觉得有了好东西和陛下分享,臣就自行安排,陛下到时候不要后悔。”张锐轩说道。
“你倒是大胆,敢这般与朕说话。”朱佑樘似笑非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欣赏,“不过朕也好奇,你口中的‘地力神肥’究竟能有多大效用?若真能让北直隶的薄田变沃土,那么朕就许你张家一个公爵也未尝不可。去吧!好好办差!”
张和龄一直在谋求公爵之爵位,可是朱佑樘一直没有松口,内阁和礼部也一直反对。
第116章 改良火炮 中
张锐轩正在和工匠们一起商讨如何制作新式火炮,新式火炮采用经典欧洲克虏伯75毫米山炮设计和82毫米迫击炮设计,形成高低搭配。
不过张锐轩考虑到现在炼钢技术差异,降低技术难度。
山炮射程500米到1000米,迫击炮射程150米到500米。
炮管使用转炉炼钢出来的中碳钢设计,可是现在没有检测设备,只能是经验摸索。先用水压机锻造,然后用车床车外形,钻孔然后膛孔,经过一系列加工,采用流水线制作。
弘治十八年正月十六日
李贵气呼呼的来到张锐轩身边,新年过后兀良部反叛攻打山海关,朱佑樘下令,孙哲带领集团集团护厂队前往山海关支援。
李贵作为护厂队代理千户,表现突出,没有办法,作为一支遂发枪部队,表现不突出都不允许,排枪过去兀良部根本突进不到100米的距离。
可是兵部武选清吏司迟迟不给说法?
张锐轩也是大怒,大明还有如此不给寿宁侯府面子的人,说道:“走,我们找他去,是哪个头有角的家伙,本少爷也去见识!见识!”
李贵也是气愤的说道:“我等出生入死,却被一个小小的刀笔吏刁难。”
张锐轩带着李贵大步流星地踏入兵部衙门,青石地砖在他们脚下叩出沉重的声响。
武选清吏司的门扉虚掩,里头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碰撞声,混着几句阴阳怪气的议论:“王相公,你如此卡那个李贵,就不怕那个张锐轩责难,如今张锐轩可是简在帝心,就不怕他去陛下那里参你一本。”
王阳明呵呵一笑:“老夫办事但凭本心,管他是平民百姓还是侯府豪奴都是一视同仁。”
“好个一视同仁!”张锐轩高声说道:“李贵如何就成为了侯府豪奴?不知道王主事有什么说道!本世子一向都是以理服人!今天王主事要是不说个清楚,就是你们尚书也保不了你。”
武选司郎中一看到来人是张锐轩,立刻就头皮发麻,调子是尚书刘大夏定的,命令是自己下给王阳明,郎中赶紧找了一个地方藏起来了。
王阳明环视一圈后没有看到郎中大人,不过王阳明也没有在意,这本来也是自己的意思:“怎么,张世子还想在这里抖你威风不成,这里是兵部武选清吏司,不是你的煤铁集团和寿宁侯府。
你在煤铁集团愿意抬举你的家奴,给他千户那是你们的事,我们武选司不认。
我王阳明今天就实话告诉你,凭李贵的功劳,也就能转到总旗官。你就是闹道陛下那里也是这么一回事”
王阳明不想李贵升的太快了,二十多岁就已经是千户了,这在大明是非常扎眼的存在,也就是在护厂队这种民团性质的武装手里,王阳明管不到。如今想要获得实职千户,王阳明自然是不同意。
张锐轩突然眼前一亮,眼前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就是王阳明?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人,这可是后来的风云人物。
“你就是王阳明!”张锐轩急切的说道。
王阳明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正是本官。张世子若有异议,大可按规矩递上文书,在此撒泼耍横,徒增笑柄罢了。”说罢便要转身继续案头公务。
张锐轩一改原来态度:“那么,总旗就总旗,王主事尽快办理吧!”
王阳明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张锐轩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王阳明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位行事风格捉摸不定的世子,心中暗自警惕。
张锐轩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拱了拱手道:“王主事既然秉公办事,那就办理吧!”
李贵拉了拉张锐轩的手说道:“少爷,我都已经是千户职了,才转总旗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总旗上面还有正副百户,然后才是副千户和千户。
张锐轩安慰李贵道:“没事,你若成为了总旗也算是有一个出身了,将来在立功劳就是副百户,百户,年轻人一下子身居高位也不利于奋斗,是不是。”
有了张锐轩的首肯,王阳明也就没有顾虑了很快就办理了文书,李贵从寿宁侯府奴仆中除名,正式成为了大明的一个总旗官,协理千户职。
严格来说大明的总旗官是不算一个军官的,大明军官最低是副百户。称之为百户所,大的是正百户所,小的是副百户所,这是最小的卫所单位。
张锐轩带着李贵离开了兵部武选清吏司衙门。
武选司郎中从一个角落里面走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
看着王阳明说道:“王主事你可以呀!竟然解决了这个难题,郎中看向其他主事和员外郎,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怕寿宁侯府,怕的要死。看看我们王主事,看看,是不是解决了。”
王阳明神色未改,只是将案头文书整理齐整,淡淡道:“不过按例行事,算不得什么。”
王阳明心中却暗自警惕,张锐轩骤然服软必有深意,尤其是临走时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更像是在藏着谋划着什么。
其他主事和员外郎也是一脸羡慕的看着王阳明,兵部武选司是很得罪人的差事。
大明的勋贵在武官里面扎堆,这些人大多是都是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可是一个个脾气大的惊人,主事往往成为一个替罪羊。
一但他们晋升失败,主事就成为替罪羊,出气筒,被贬官出去。
出了武选司之后,回到府中,张锐轩心中感叹道,想不到后世大明第一人王阳明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主事,自己现在小小年纪就官居四品了。
大明还真是卧虎藏龙,可惜没有人将他们团结起来开疆拓土,只在关内的两京十三省内白白内耗一生。
李贵回过神来说道:“少爷你是不是怕了哪个王主事?”
“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少爷怕他了,你看,你的军职本少爷是不是办下来了。”
“可是,可是……”李贵想说,本来以自己的功劳最少也是一个世袭百户呀!现在才一个总旗,不过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毕竟没有少爷支持,就是一个总旗也没有。
张锐轩拍了拍李贵肩膀:“年轻人,以后有的是机会,总旗怎么了?也不影响你带一千厂卫队呀!”
第117章 改良火炮 下
弘治十八年二月张锐轩前往天津卫两海水净化池中氢氧化镁取出。
通过焦炭煅烧氢氧化镁获得氧化镁,炼制氧化镁耐火砖。
转炉炼炼钢在民用还好,可是强度还是不行,是时候搞出平炉炼钢法来炼钢。
平炉炼钢的性能更好,能够承受合成氨的高压,德国的第一代合成氨反应塔用的就是平炉钢和熟铁内衬。
火炮用平炉钢也更好,耐火砖的性能决定了钢铁的质量,张锐轩非常重视耐火砖生产,只是受制于时代,材料很难获取。
张锐轩有些怀念后世的质谱仪,质谱仪一开,有什么物质一清二楚。
张锐轩只能指挥工匠尝试制作一个光谱仪,不过做了一年多还是没有什么头绪,连第一步光波分离都做不到。
好在电机组传来好消息,电机制作成功了,单缸柴油机也成功了。
开始尝试制作手扶拖拉机,张锐轩将内燃机组从永平迁来京师,成立煤铁集团一分厂……大明东方红拖拉机厂,使用的是煤焦油炼化的柴油。
刘锦找到张锐轩说道:“皇太子殿下听说世子爷在为那个什么合……成……氨募股?太子爷愿意入股1万两银子。”
“那么小臣就谢过太子爷殿下了。”张锐轩伸手去拿刘锦手中的银票。
刘锦将银票死死的攥在手里,嘴里阴森森的说道:“张大人,这可是太子殿下多年的零花钱牙缝里省下来的,大人可要仔细斟酌着花。”
张锐轩扳开刘锦的手,拿走刘锦手中银票,大声说道:“不劳公公费心,等到合成氨投产之后,公公就会知道,太子的投资会有多精明的决定。”
刘锦冷笑一声,甩了甩被张锐轩扳疼的手,阴阳怪气道:“但愿如此。太子殿下心系社稷,若张大人拿不出个像样的结果,这满朝文武的悠悠之口,可不是咱家能堵得住的。”说罢,拂袖而去。
太白楼最高层大厅,张锐轩召集煤铁集团的股东说道:“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大好事分享,鄙人计划制作合成氨,大家可能不知道什么是合成氨,也不需要知道,只要知道这是一个非常有前途的项目。”
这次没有请周成他们前来,氛围还是不错。
成国公世子朱麟说道:“张世子需要我们投多少银子?”
张锐轩笑道:“世子爷快人快语,锐轩也不是磨叽之人,总股本20万,太子殿下已经投了一万,剩下我们这三十五家分了。
你们愿意投就投,不愿意投就不投,500两也可以,一千两也可以,投产成功后可以优先照顾自己人。
当然有想熟的人想入股也可以。
计划售出10万股本,本世子自出十万,其实本世子也可以自己投,只是想着有钱大家一起挣。”
英国公世子张轮说道:“张世子要是有钱大家一起挣,不如出售门头沟煤矿股本如何?”
门头沟煤矿不算大,一个月才出煤6万吨,张锐轩一斤纯利大约有3文,一个月18万两银子,一年在两百万银子。不过大头是朱佑樘的,张锐轩只有20%的股份,一年四十万两银子。
“各位想要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门头沟煤矿大股东不是张锐轩,张锐轩愿意让出一半股份十万股,不过一股需要十两银子。有没有人愿意认购呢?”
话音刚落,厅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众人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犹豫与算计。
成国公世子朱麟摩挲着腰间玉佩,率先打破沉默:“十万股,作价百万两,张世子这价可不便宜。”
张锐轩不慌不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朗声道:“诸位,如今京中炊烟,十之八九仰仗门头沟之煤,工坊运转、官窑烧制,哪样离得开它?
且不说后续开采技术改良,单是这稳定销路,便值千金。再者去年一股收益二两,你们投入十两,五年回本,以后都是纯利,也不是太高吧!”
话音未落,英国公世子张轮突然重重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张世子好算计!但凭这稳赚不赔的买卖,英国公府便要五万两!”
张轮话音刚落,成国公世子朱麟嗤笑一声,指尖轻叩玉佩:“堂堂英国公府竟与我抢食?成国公府也出五万两!”
厅内气氛瞬间沸腾,其他侯府急得面红耳赤。纷纷报价,很快就把一百万的份额瓜分完毕。
张锐轩有点相信后世李自成入北京城能弄出7000万两银子来了,大明最有钱的人还是这群勋贵。
张锐轩望着争先恐后的众人,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心惊。原以为百万两股本需费一番口舌,却不想这些勋贵出手如此阔绰。
朱麟和张轮看到100万份额瓜分完毕,笑道:“张世子既然如此慷慨,那么合成氨的项目我们找人给你投了。”
其他侯府世子也是说道:“张世子放心不过区区九万两银子,谁还没有一个富裕亲戚。”
第二天,一车车银子就进入张家库房,张锐轩也是分出股份证明,认证不认人。
张和龄把张锐轩叫到书房,“败家的玩意,门头沟煤矿稳政不赔的生意,为何让出一半。就是让人你也应该让给你二叔,何必便宜外人。”
“二叔想要,孩儿分一半给二叔就好了!”张锐轩并不在意,钱够花就行了。
张延龄从书房后面出来说道:“我就说嘛,大侄子不能亏待自己的二叔,就怎么说定了,门头沟煤矿分二叔一半。那个煤铁集团的股份能不能分二叔一半。”
可能是张延龄也觉得过分,又说道:“二叔不用那么多,就要一小股吧,大侄子拿大股,这是两千两,当初是八千两,二叔占一股,你们占三股。”
张延龄接着说道,“二叔也是没有办法,就靠那么些庄田,日子苦呀!”
朱佑樘收走了盐引,张延龄又爱排场,华服,自然就不够用了。
张锐轩也不计较:“二叔既然开口了,自然就依二叔的,只是二叔答应锐轩一件事即可。”张锐轩将两千两银票推了出去,一年几十万分红都送出去了,要两千两银子干啥。
张延龄收回银子,拍了拍张锐轩肩头“大侄子就是敞亮,说吧!二叔就是砸锅卖铁也答应了。”
“二叔说笑了,哪有那么严重,只是希望二叔约束一下家仆!”
第118章 张氏族人
张延龄带着股权转让文书,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高兴的回到自己的建昌侯府。
张季龄拉住后面的一个小跟班问道:“二哥这是怎么了,这么高兴?”
小根班接过张季龄递过来的一个小银锭,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说道:“大少爷同意给了我们侯爷一半股份,我们侯爷心里高兴呀!”
张季龄心里一惊,张锐轩这个小崽子这么大方,一年几十万两银子的分红说送人就送人了。
张季龄心思也开始活泛起来了,自己也是他的三叔,是不是也能得到一份产业,反正那孩子打小就厉害,生财有道。
张季龄看向儿子张锐铂,张锐铂仰着头看着天,张锐铂意思很明显,本少爷才不去求人。
张季龄找来一件半新半旧的衣服,给张锐铂穿上,看了一眼,非常的满意,就是这件正合适。
张锐铂脱下扔到一边,我不穿这个乞丐服,我们家又不是穷的吃不上饭了,堂堂世袭锦衣卫指挥使的公子。
明朝实行公侯伯三级爵位,伯下面是世袭官职,由指挥使一直到百户。张季龄是世袭锦衣卫指挥使,这是相当于是一个拿锦衣卫指挥使工资的爵位,不是真的锦衣卫指挥使,也指挥不了锦衣卫。
张锐轩回到自己院子里面,绿珠正在统计有哪些京城的权贵入股了合成氨项目。
金珠在一边给张锐轩做衣服,张锐轩来到金珠面前:“这是谁的衣服,交给针线房去做吧!”
金珠手一抖,针尖在指尖戳出个血珠,慌忙藏到袖口:“这……这是给少爷新裁的夏衫,想着赶在入伏前做好。少爷不是不喜欢针线房的活吗?”
金珠垂眸时,耳尖泛起可疑的红,身旁竹篮里藏着的半幅绣着并蒂莲的锦帕,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别做了,黑灯瞎火的,小心做坏了眼睛,改天少爷送你一个机器,保证你一天能做出几件衣服。”张锐轩一把夺过金珠的针线活放在一边。
金珠指尖还残留着被针刺的痛意,望着张锐轩随意撂下的绣活,心口突突直跳。
那并蒂莲的绣样才刚起了头,金线在烛火下泛着暧昧的光,此刻却被主人毫不在意地推到角落。
金珠对视上张锐轩的眼睛:“少爷别闹了,自古衣服不都是这样一针一针凿出来的,偷不得半点懒,这回不赶时间。等到了夏天就只能穿去年的衣服,少爷你那里懂我们女儿家的活计。”
金珠才不相信少爷有什么办法能改进做衣服,少爷穿衣服倒是会挑三拣四,做衣服一窍不通。
张锐轩双手搭在金珠肩头,“小丫头还不相信少爷,该打!”说完伸手去捏金珠的脸。
金珠俏脸通红,心里在打鼓,身体在发软,金珠比张锐轩大一岁,女孩子本来就比男孩子早熟。
金珠慌乱后退时撞翻了绣篮,那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轻飘飘落在张锐轩脚边。张锐轩弯腰拾起的瞬间,金珠瞥见少爷耳后泛红,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绿珠看不下去,提醒道:“你们两个想要……,就去一边,不要打扰我算账。”
张锐轩猛地直起身,将锦帕往袖中一塞,耳尖的红却顺着脖颈漫到衣领。
张锐轩轻咳一声,恢复了平日的纨绔模样:“绿珠,你现在退步了,就这么一点账算了一晚上都没有算完。”
绿珠叫屈道:“我的少爷,这九万两银子,都是500两银子一家,整整一百八十家,写了一晚上的文书,手都写酸了。少爷你是甩手掌柜,你手一指,我们就要忙前忙后的。”
“不是只有35家侯爷吗?他们这是去哪里变戏法了,弄来了一百多家。”张锐轩也是非常诧异。
拿过单子扫了一眼,没有想到李东阳也入股了500两,还有徐文渊也入股了500两。
太白楼参加会议的股东勋贵一个没有入,也不完全对,还是有三家入了,汤府入了500两,定国公府入了,孙家也入了。
张锐轩对于这个汤府越来越好奇了,这个汤府怎么就无条件的支持自己了。
张锐轩戏笑道:“绿珠辛苦了,要不要少爷给你揉一揉肩。”
绿珠杏眼圆睁,抓起算盘作势要砸:“少爷不要打趣绿珠!汤府前日还送来两匣子人参,说是给少爷补身子的……”
“你收了?”
“明天备一份贵三分的礼物送到汤府去。”张锐轩吩咐道。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张锐铂撩起衣摆跨进门槛,腰间的和田玉佩撞出清响。
张锐铂神色虽端得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打量:“堂兄安好,父亲特命我来问安。”目光不经意扫过金珠泛红的脸颊,又落在张锐轩藏锦帕的袖口,双手有些躁动不安的相互交叉。
张锐轩倚着紫檀木榻,指尖慢条斯理地转着翡翠扳指:“难得堂弟有这份孝心。”张锐轩忽然顿住了,盯着张锐铂这身翻新不久的衣服。
“你我都是一个祖先的,不想三叔一家竟然如此艰苦,是堂兄失误了。”
张锐铂心里也在疯狂的问候自己的父亲,当时自己说了,不穿这个仆人衣服,张家也是世袭锦衣卫指挥使,哪有这么落魄,现在果然是自取其辱。
张锐铂表情越发的难看了。
张锐轩也收起了调侃的神态:“锐铂要是不嫌少的话,为兄这里还有永利碱厂10%的股份,就送给锐铂做几身好衣裳吧!”
永利碱厂10%的股份差不多一年就是4万两银子分红。
张锐铂的喉结剧烈滚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过总算还好,结局是好的,有些兴奋的点点头,说道:“谢谢堂兄体恤。”
点头的时候露出旧衣服里面的真丝成品内衣。
张锐铂走后,绿珠说道:“三老爷一家哪里会穷吗?少爷你就是太心软了,白白浪费钱?”
“随他去吧!堂堂指挥使的公子,屈尊降贵的来表演一场,不得给点演出费呀!”
绿珠嘟囔道:“这演出费也太贵了一点吧!”
张锐铂出了院子就把旧衣服扔在地上,出了寿宁侯府,回到自己家里。
张季龄问道:“张锐轩那个小崽子怎么说?”
张锐铂拿出那张永利碱厂的10%的股权转让文书交到父亲面前。想到自己在张锐轩面前的表现,倍感屈辱。
张季龄看了一眼文书,嘴里说了一句,算这小子识相。
第119章 新式火炮
弘治十八年三月,朱佑樘在宣布吏部大考核结果,云南、贵州两个行省成为最大的重灾区,有九百多个官员被考核不堪用。
云贵两地在明朝都是粮食产量底下省份,完不成征收工作。
云贵高原看起来降水不少,可是这里多喀斯特地貌,存不住水,缺水很严重。
朱佑樘决定两个行省作为推广种植玉米的试点。
张和龄在朱佑樘的要求下被迫给了每个行省各一万斤玉米粒作为推广种植的种子。
云南贵州两个行省的卫所先行试点,张锐轩也是出了一个各个阶段该如何管理的小册子,如何催芽,起田拢,幼苗管理,追肥。两万斤玉米粒看似很多,实际上也就1600亩土地而已,一个千户所也就是5亩土地而已。
张和龄得知张锐轩制作小册子之后,大骂张锐轩吃里扒外,不是张家人。
张锐轩劝道:“父亲,云南贵州两个行省天高皇帝远的,你的粮食还准备卖到那里去不成。”
第一代蒸汽机被张锐轩起名铁牛1号,正式的列装各个工坊,铁牛1号功率约12马力,取代很多缺水的地方,大明正式进入蒸汽时代。
三月初,京师西山试炮厂,王恭厂出品的三十门75毫米山炮和三十门82毫米迫击炮都一字排开。
工匠对于张锐轩为啥取名山炮和迫击炮有些晕,尤其是山炮,这不是一个好名字,可惜工匠意见张锐轩不知道。
山炮射程500-700米,500公斤,在原版山炮射程面前不值一提,采用直瞄射击,触发引信。可以分成炮管,炮架等几个部分驮运,也可以用马拉。
迫击炮射程150-300米,重量也是超过100公斤,可以分成三个部分,炮管最重有50公斤。
朱佑樘带着朱厚照还有内阁大臣兵部一众官员以及五军都督府都督,十二团营各营都督镇守太监指挥使,大明九边都督,镇守太监几百人在观看这次试射新式火炮,观众比操炮的人还多。
朱佑樘也是笑着张锐轩说道:“张爱卿,朕今天可是给你搭了一个好大台子,就看你这一炮能不能响了。”
张锐轩回道:“陛下,各位大人,捂好耳朵,小臣这一炮可是非常响的。”
张锐轩跑步来到操炮手总指挥处,下令,开始操炮。
总旗手在一个台子上开始打旗语,每门炮的炮长也用旗子回应。
1炮装填好,2炮好……
周成看着跑回来站在朱佑樘身边讲解的张锐轩,小声嘀咕道:“花里胡哨,不实用,这个张锐轩也就是会表面功夫,实战这不是浪费人力吗?”
周受赶紧用眼神制止了周成说话。
这套动作在九边总督和指挥使看来确是另外一番场景,这个旗子是一个办法,只是这个旗子的使用就不输此行。
随着总指挥旗子落下,每门火炮的旗子也落下,炮弹出膛,呼啸的飞向目标。
炮弹落地处腾起阵阵硝烟与尘土,片刻后,朱佑樘拿起张锐轩给的长筒放大镜,观察落点。身旁的内阁首辅杨廷和忍不住抚须赞叹:“这等齐射之威,实乃我大明武备之新篇!”朱厚照更是兴奋得握紧拳头,双目灼灼盯着炮口仍在冒烟的火炮。
然而,五军都督府的一位老都督却皱起眉头,沉声道:“射程不过数百米,相较神机营的火铳强得有限,若遇上鞑靼骑兵突袭,只怕还未及装填便被冲阵。”
此言一出,现场议论声骤起,不少九边将领面露疑虑。
张锐轩不慌不忙,向朱佑樘行礼后朗声道:“陛下,诸位大人且看!”张锐轩挥动令旗。
接下来就是三发极速射击,一分钟稳稳的打出三发炮弹,三十门火炮炸出一大片的火力覆盖。
迫击炮更是做到了一分钟10发的装填速度,接下来就是炮兵转移项目。
几名士卒迅速将一门山炮拆解成数部分,由驮马驮运着走了一百米。然后放下,火炮竟已重新组装完毕,随着一声轰鸣,炮弹精准击中远处凸起的岩石。
张锐轩自信的说道:“此炮专为山地作战而生,轻便易携,可直捣敌军营垒!”
张锐轩话音未落,又有士卒推出迫击炮,将其架设在平地,以45度角度发射,炮弹如雨点般落入模拟的敌军营帐区。
朱佑樘抚掌大笑:“妙哉!张爱卿,这‘山炮’‘迫击炮’之名,倒是贴切得很!”
这时,兵部尚书刘大夏突然开口:“陛下,虽说火炮威力惊人,可这弹药耗费、工匠人力……”未等他说完,张锐轩已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大人不必忧心,铁牛1号蒸汽机可助力工坊量产炮弹,效率十倍于前。”
暮色渐浓,试炮场却依旧人声鼎沸。
朱佑樘望着暮色中林立的火炮,眼中满是期许:“传旨,十二团营优先装备此炮!一个团营装备36门山炮,36门迫击炮。”
随着旨意下达,张锐轩望着天边残阳,心中已然勾勒出大明军备革新与征战四方壮阔图景。
张锐轩心里想着还是要加大棉花种植,还有就是合成氨,没有合成氨这个硝酸的产量始终就是上不来。
硝酸可是制作炸药和火药的关键材料,还是氮肥的基础。
农业中氮磷钾现在就是磷肥现在还是没有着落了。磷矿石在中国不多,后世都基本上是进口的。磷在军事工业中才是非常重要的原材料。
张锐轩依稀记得南直隶好像是有,湖广也有,具体的位置就不知道。
三月二十日永平府的通往京师的铁路全线贯通,采用第二代铁牛2号蒸汽机,功率20匹马力。一次能拉二十吨货物从卢龙县到京师只要两天时间。
张锐轩上书成立大明铁路运输总公司,同时将铁路东延至山海关,南延至天津卫。
这次大明内阁和工部不但同意方案,还提出向北修建一条直通宣城,大同的铁路。
三条铁路同时开工,张锐轩顿时感觉压力大增,还有长芦盐场盐田建设,和密云大坝建设,实在是分身乏术。
建议工部派人接受铁路建设,永平到京师的铁路都是纯手工建设,如今多了很多蒸汽机在工地上,10万被分成三个工地。
可是曾健不接受,反而上书说铁路建设非张锐轩莫属。
第120章 惊变 上
弘治十八年三月二十六日
朱佑樘派出锦衣卫指挥佥事王春前往西北清查西北卫所亏空,王春是西北首任三边总制王越的长子。
大明西北三边总制管理着延绥、宁夏、甘肃三边地区防务,负责牵制西北地区的蒙古势力。
王越当年和汪直合作,在西北积极进取,有经略哈密之意。可惜最后被内阁蒙蔽宪宗皇帝,调王越前往大同收拾烂摊子,致使西北多年努力付之东流。
王越也在大同兵败被贬职,前往湖广一个县城被闲置起来。
明朝想要一个人打胜仗很难,可是想要一个人打败仗太简单了。客军作战,粮草后勤全在内阁的兵备道手里捏着。
西北三边离京城太远,离蒙古太近,是内阁对抗皇权的重要手段之一。和宣大不一样,这地方离京师很近,中央十二团营很容易支援。
这次朱佑樘又开始清查西北卫所亏空,兵部刘大夏开始高度紧张起来。
刘大夏不紧张都不行,现任西北三边总制杨育清是刘大夏的同乡,杨育清弘治十五就任三边总制。
一改以往攻势防御,任由蒙古人发展,现在鞑靼都开始围攻兰州城了,要是再退,就进入了关中平原,西安都成为了前线。
西北局势糜烂至此,兵部尚书刘大夏和三边总制杨育清两个人脱不了关系。
张锐轩前往开平屯煤矿,指导工匠研发缝纫机,缝纫机作为后世结婚三大件确实有它的理由。
得益于后世某音的科普,张锐轩对于缝纫机原理有一些了解,不过也就是有一些了解,几十个工匠就是凭着张锐轩的一张草图开始这个艰难的研发之路。
已经两年多了,总算是有了一个原型验证机,后世的皮带轮用的是沥青和夏布都组合。张锐轩答应要给金珠一件礼物,听到缝纫机总算有眉目了,就立刻前来。
张锐轩看到李贵前来支领军饷问道:“以前不都是你们总队长孙哲前来支领,这次怎么孙哲没有来,派你小子前来了。现在可以了,深的孙总兵信任了。”
孙哲是以卫指挥使任总兵官提督煤铁集团护卫队,汪直为镇守太监,两个人算是这支一万五千人队伍的最高指挥官。
“别提了,孙总兵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人了,汪镇守也不见了。这些其他几个千户和集团关系不熟,就推荐小人来领月例。
少爷,这件事你要保密呀!孙总兵可是下了封口令的,也就是少爷你问起来,别人问起……”
“事关机密,以后少爷问也不要说,再说你现在已经脱离寿宁侯府了,自立门户了,以后别自称小人了。”
“那不行,少爷就是少爷,没有少爷的栽培,哪有我李贵的今天。”
“你呀!还是转不过弯来,随便你吧!”张锐轩也是笑道。
李贵走后,张锐轩也开始沉思,这是陛下有什么大动作了。
张锐轩翻看了一下集团出入库记录,兰州请购100万斤百炼钢修建跨黄河大桥,货到付款,单价50文一斤,好大魄力,修建黄河大桥?
100万斤钢铁也就是5000吨,其实也不算什么,可是五万两银子对于甘肃来说还是负担非常重,何况修大桥是很费钱,钢铁只是一个小头。
张锐轩乘坐火车,体验一把大明的蒸汽机火车,这也是张锐轩平生第一次坐蒸汽机火车,体验感不是很好,车头浓烟滚滚,根本不敢开窗户。
要是后世肯定要被环保人士卧轨抗议,不过这里是明朝,环保是不存在的,还在为吃饱饭奋斗,哪里实力搞环保。
京师望月楼雅间
陆天鸣王者归来,两年前,陆天鸣等四大商会联手作局想要推高铁价,被张锐轩新技术杀的干干净净,最后乔治和胡雪峰挺而走险刺杀张锐轩。
被朱佑樘判了斩立决,现在已经差不多一岁了,晋商和徽商两大商会被清洗了一番,实力大缩水。不过陆天鸣有了松江府陆家支持,苏松两府多个大家族支援,终于又缓了过来。
陆天鸣坐在屏风后面,声音低沉:“西北的套索已经越来越紧了,两位大人就不心慌吗?”
刘大夏哈哈大笑:“刘某人一生忠于职守,问心无愧,先生还是回去吧!叫你背后的主子出来谈话。”
陆天鸣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笑道:“阁老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另外一个老者尴尬的笑笑,“大家不要说气话,既然决定联手作局就应该好好谈谈,不要制气,现在不是制气得时候。”
陆天鸣发出“桀桀”的笑声:“事成之后,永平府的煤铁集团归我们商会所有?”
刘大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永平府乃是陛下钦定的官办工坊,尔等竟敢觊觎!莫不是忘了乔治、胡雪峰的下场?”
刘大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自从王春前往西北清查卫所亏空,刘大夏便如坐针毡,多次向朱佑樘请辞,可是朱佑樘都是留中不发,就是要等西北的结果。
这陆会长还真是会挑时候,这个时候打起永平府的煤铁主意,无疑是趁火打劫。
那老者连忙起身,按住刘大夏的手臂,赔笑道:“刘相公息怒,陆先生不过是提出个条件,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老者转头看向陆天鸣,语气带着几分警告,“陆先生,是不是胃口太大了,永平的煤铁也敢要,就不怕吃撑了。”
陆天鸣嘿嘿一笑:“我们不但吃得下,就是长芦盐场的盐田,我们侯爷也要了。
当年要不是我们侯爷力保,他能坐上那个至尊的位置吗?如今竟然敢忘恩负义,我们侯爷岂能罢休。”
“今时不同往日了,当年刘文泰能够得手,不表示现在也能得手。如今张家那个小子成为铁杆,这小子是一个鬼才,如今后宫掌控力远超前朝。”老者只好提醒陆天鸣。
这种事情一旦暴露了,那么很多的性命都将不保,以前大家都觉得陛下没有了江南的财,就啥也干不成,可是如今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如今被张锐轩折腾的北直隶财富大增,加上武器革新,军力又大涨,现在铁路就是控制网,铁路一修,地方根本没有抗衡皇权的实力。
尤其是红薯和玉米大获成功,今年将在北直隶全面推行,也就是说到了明年就彻底困龙出渊了。
第121章 惊变 中
王春骑在枣红马上,腰间跨着绣春刀,马鞍上得胜钩上还挂着一把遂发短枪。
五百锦衣卫也是一人一把遂发枪,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有一支二十辆大车的辎重队伍,查账都是得罪人的活,很难获得地方支持,给养要带足。
二十辆大车车轮都深深陷入官道的泥土之中,弘治十八春天来的非常晚,三月底了,北方才刚刚化冻,道路泥泞不堪。
王春摸了摸怀中父亲王越留下的与图,古代地图是非常珍贵的,不像后世可以有小德导航,而且经常错误频出,古人出行都是一件大事。
一众人进了兰州城后,前出侦察的总旗问道:“大人,我们先去哪里?是去兰州卫所还是前去神英的大营。”
明朝整个河西走廊都是归陕西行都指挥使司管辖,不设承宣布政使,说白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大军区。只有卫所屯垦戍边,没有民,或者说因为人太少了,就全民为兵。
陕西行都指挥使司虽然名字中有个陕西,可是和陕西没有一点关系。都指挥使也不驻陕西,甚至都不驻兰州,而是设在张掖卫。
张掖这个地方是汉武帝当年派霍去病打下来的,取名张掖就是意味着汉朝在此张开臂膀,这个地方前出狭长的一千多公里的河西走廊,是古代丝绸之路路上重要节点,是经略西域的关键节点。
可惜的是海上丝绸之路崛起,如今这里成为大明的边境线。弘治七年朝廷决定闭嘉峪关,隔绝西域朝贡,正式放弃了经营西域的想法。
“先去神英的大营吧!”王春吩咐道。
神英的部队是京师十二团营,是京营,和地方卫所没有什么牵扯,也是朱佑樘派来节制西北的重要力量。
暮色初临时,王春的队伍抵达神英大营。辕门前火把摇曳,照见营墙上斑驳的箭痕,寒风掠过空荡的校场,扬起几缕残破的军旗。
守门士卒瞥见绣春刀与玄色飞鱼服,神色骤变,匆忙奔入营中通报。
神英大步跨出中军帐时,这位年逾70的老将铠甲未卸,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硝烟:“陛下将你派了过来甚好,只是如今不通往日了,西北的水太深,在这里不要相信任何人,你只能靠自己。”
“末将奉圣命彻查西北亏空,还望将军不吝相助。”王春拱手行礼,目光扫过营中士卒。
神英笑道:“怎么,王大人连本将也要怀疑了,本将的士兵都是永平府来的,物资供应也是京师来的,不依托这个地方供应,西北地方贫瘠,这个地方小麦亩产不及北直隶,山东一半。”
“王大人要查账的话,本将建议从兰州卫开始沿河西走廊一路前往甘州卫,不过出了兰州卫的地界本将就爱莫能助了。”
神英的队伍是第一支成建制的燧发枪部队,实力远超兰州卫部队,兰州卫还是没有换装的老式部队。
第二天王春开始清查兰州卫,兰州卫指挥使见过神英打鞑靼人部队,知道自己没有胜算。
王春又是王越的儿子,王越在中下级军官和士兵心中有威望,都愿意配合王越,纷纷揭发兰州卫指挥使和指挥佥事。
王春请出圣旨和尚方宝剑,将这些人都控制起来,准备押解到京师,由陛下发落。
又从神英部队抽调军官接管兰州卫,兰州卫消息传到固原之后,三边总制杨育清有些坐不住了。
固原夹在西安和兰州中间,要是王春来个回首掏,自己绝无幸免。思来想去,杨育清带着自己亲信部队前往银川,
银川地处河套平原,是西北通道的侧卫,也是抵御鞑靼前线地方。都说黄河九曲,为富一套。可是大明得河套一点都不富裕,饱受凌汛之苦。
这个地方黄河北流,中间一段先结冰,河水漫过冰又继续结冰最后一路涨道漫过大堤。
到了来年开河也是一样,别的地方都化冰了,就是几字横没有化,后世可以采用爆破方式主动开河,可是大明没有这个实力。
汉唐时候为了保河套通常都是任由河水侵蚀南岸,东岸,慢慢这里就成为一片盐碱地。
黄沙渡
三月二十六,这里来了一支庞大的运输队伍,押运的队伍有黑压压一片,500多辆大车。
现在正是黄河开河时候,队伍过不了黄河,只能在渡口边上扎营等待。
不久之后,杨育清也带着亲兵队伍来到黄沙渡。
暮色渐浓时,杨育清的亲兵如狼似虎般闯入渡口旁的船家聚居地。
为首的百户一脚踹开最靠前的茅草屋门,屋内老船工吓得打翻油灯,火苗“噗”地窜起,将墙上的渔网燎出焦黑窟窿。
“明日卯时必须开船!”百户拔出腰间佩刀,刀背在老船工喉间轻轻划过,“若敢耽搁,这黄河里就多几条水鬼!”屋内几个船工攥紧船桨想冲上前,却被门外的亲兵用长枪抵住胸口。
老船工颤抖着指向河面:“军爷,这开河时节,冰排似刀子,就是我们开船也过不了黄河,若是大人不怕死,那么小人就舍命陪大人过黄河。”
百户冷笑一声,反手一刀劈在木桌上,木屑四溅:“老东西,少拿这话吓唬人!杨大人的军令,岂是你几句鬼话就能搪塞的?”
说着,百户猛地扯住老船工的衣领,将人拽到门口,指着河面上漂浮的巨大冰排,“瞧见没?把船用铁链拴在一起,铺上木板,就算是座浮桥!”
老船工颤颤巍巍的说道:“大人,急切之间去哪里找那么多木板。”
“那是你们的事,没有木板就把你们的门板拆了,要是还不够就把房子扒了,总之军爷明天要看到浮桥。”
运输队伍内一个领头人听到嘈杂声音掀开帐篷的门帘看了眼,看到杨育清骑在高头大马上。
喃喃自语道:“原来是他,三边总制杨育清,他不在固原镇跑来宁夏镇做什么?”
身边两个锦衣卫百户说道:“大人认识他,要不要把他抓过过来问话?”
“先不要动,不要打草惊蛇了。”
京师望月楼
陆天鸣再次会见刘大夏,说道:“你们怎么样了?”
“长芦盐田不可能,你们换一个吧!”
陆天鸣哈哈大笑,“现在是你们求我们,西北的盖子要捂不住了吧!”
刘大夏心下骇然,自己兵部六百里加急昨天晚上才得到的消息,这个陆天鸣怎么就知道了。
第122章 惊变 下
随着王春查案继续下去,越来越多资料指向户部尚书马文升和兵部尚书刘大夏。
四月份,朱佑樘正式下令给刘大夏停职(不允许刘大夏上朝奏事),工作交接给兵部侍郎陈震。一时间京师人心惶惶,满朝滚滚诸公或多或少都参与了西北贪腐案中。
朱佑樘也是十分头疼,不知道如何处置这些国家蛀虫,也不能将他们全部杀了或者关起来,那样国家就乱套。可是就这么轻拿轻放,以后风气就更是败坏。
朱佑樘有些骑虎难下了,朝廷的体面该如何保持。
就这么僵持到了五月十日,正是冬小麦的灌浆时候,这一年的北直隶特别干旱少雨,进了四月之后北直隶就没有下雨。
王春带着锦衣卫在西北继续追查亏空,越来越多证据开始指向户部,兵部和内阁。
刘大夏等人看到机会,在皇宫内动手,人多眼杂的是非常难,可是出了皇宫就不一样了,到了这一步必须要有人体面了。
臣等诚惶诚恐,谨奏为恭请陛下斋戒祈雨,以弭旱魃,慰安黎庶事:
今北直隶赤土千里,三春无霖,麦苗枯槁于垄亩,井泉涸竭于阡陌。
农者荷锄而叹,耕牛伏地而哀,此诚关乎国本、系于苍生之危局!谚云“春雨贵如油”,然今时四野焦土,播下无方,若再贻误农时,秋粮恐成画饼,万千黎民或将辗转沟壑。
昔成汤祷雨桑林,六事自责而甘霖普降;世宗雩祀南郊,虔心感天而旱象顿消。
今我朝列祖列宗之灵在上,陛下以仁孝治天下,爱民如子,德被四海。
臣等伏乞陛下效法先贤,择吉斋戒三日,沐浴更衣,屏退声乐,素食减膳,以表至诚恳切之意。
更望陛下亲率群臣,诣天坛行雩祀大典,焚香祝祷,为民请命。
臣等深信,陛下精诚所至,必能上格天心。甘霖既降,则禾苗复苏,仓廪可期,社稷安如磐石,百姓颂声载道。臣等不胜战栗待命之至,谨昧死以闻。
朱佑樘内心其实是不想去天坛祈雨,明朝这个时候天坛在南城外,后来万寿帝君修建南城郭的时候才把天坛囊括进来了。
可是架不住御史们一天天的上奏,这些科道言官一个个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好像不去天坛祈雨就是对不起祖宗,社稷就要亡了一样。
不得已朱佑樘宣布五月二十二日前往天坛斋戒三日祈雨。
庆云侯周受请命为先驱,前往天坛收拾斋戒宫,以备皇帝入驻。
杨廷和,谢迁,马文升不等朱佑樘反应过来就纷纷表态庆云侯人品贵重,又是太皇太后的胞弟,是最适合的人选,请陛下准许。
弘治十七年以来,朱佑樘就开始整治庆云侯兄弟,这个时候周受跳出来,朱佑樘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朱佑樘思考了一下,派出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一同前往天坛视察。
牟斌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推荐给朱佑樘的,牟斌这个人和历代锦衣卫指挥使不一样,不喜欢兴大狱,就是想要维持一个安定祥和的局面。
望月楼一个雅间
“陆会长,你的方法有用吗?”
“侯爷放心,只要我的人进去了,保准有效,要是没有用,侯爷就把小人脑袋拿走吧!”陆天鸣非常自信,这是陆天鸣偶然间发现的一个秘密。
“本侯要的是事成,本侯要你的脑袋干什么,要是事不成,你们全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活不了。”
“只不过,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是陛下的人,要是被他看出破绽,你我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侯爷放心,不会有任何问题。”
五月二十一日卯时,晨雾未散。牟斌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率领三十名精悍锦衣卫与庆云侯周受的仪仗队在午门外会合。
周受头戴七梁冠,蟒袍玉带,轿辇两侧甲士林立,与锦衣卫肃杀的黑色劲装形成鲜明对比。
“牟指挥,皇上此次斋戒事关重大,可别让宵小坏了规矩。”周受掀开轿帘,皮笑肉不笑地瞥向牟斌。
牟斌抱拳行礼,目光如炬:“侯爷放心,牟某既受皇命,自当寸步不离天坛。”
斋戒宫中,周受真在指挥着自己的家仆们打扫灰尘,
“牟指挥,要不要检查一下工具。”庆云侯询问道。
牟斌看看一下,每个一个铁盆,一条白布巾,还有一个鸡毛掸子,没有啥好查,牟斌笑道:“庆云侯说笑了,还能不相信庆云侯大人,干活吧!明天陛下就要入驻了。”
牟斌带着自己锦衣卫四处巡视,牟斌发现周家家仆干活有些有气无力,其中一个家仆干着干着一头栽倒在地。
“庆云侯?这是怎么回事?”牟斌眼神冷冷的盯视着周受。
“不知道,兴许是昨天晚上贪凉受了风寒,还不快扶他下去,没有用的东西。”周受呵斥道。
很快清洗的水被洒在斋戒宫周边,这些布都是用百部煮过,周边的蚊子开始被吸引过了。
蚊子越来越多,牟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怎么好好的蚊子多了起来。
蚊子多了起来,陛下斋戒可就要受苦了,可是牟斌也不懂这些门道,只当是因为人多了才把蚊子招来了。
某斌对着一个锦衣卫说道:“去找一些艾草来熏一下。”
周受也对一个家仆说道:“去把我们的准备的香蒲粉在地上洒上。”
斋戒宫角落中几个仆人浑身冷的寒颤,脸色苍白,另外几个脸色通红。这些人任由蚊虫在身上叮咬,也不去驱赶,好像叮咬的不是自己一样。
未时,打扫灰尘完毕,关闭宫门,十几锦衣卫在外面守着,牟斌还有庆云侯的家仆们都撤走了。
正阳门口,庆云侯笑道:“牟指挥,我们就此别过!”
乾清宫中
“今天收拾的怎么样了?”
“陛下放心,全程微臣都一直守着,寸步没有离开,现在还有十几个弟兄在那里守着,都是信的过的弟兄。”
望月楼雅间
“庆云侯,怎么样了?”刘大夏着急的询问道。
“万事俱备,只等明天陛下入住了。”周受一脸的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刘大夏双手无意识的搓动着,掩饰内心的紧张。
第123章 大闹京师 1
五月二十二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紫禁城便已灯火通明。
朱佑樘身着素色常服,在一众大臣簇拥下乘辇出宫。车驾行至天坛,晨雾中隐隐传来诵经声,却难掩空气里浮动的紧张气息。
刚踏入斋戒宫,朱佑樘便蹙起了眉。与往日清净肃穆不同,几个锦衣卫正举着燃烧艾草到处行走,青烟袅袅中。“这是何缘故?”朱佑樘冷声质问。
“回禀陛下,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天蚊虫比往日多了好多,臣等熏一熏艾草,陛下斋戒时候也有舒服一点。”为首一个锦衣卫答道。
这个时候一旁的马文升立刻出列,故做痛心疾首道:“许是陛下忧民之心感天动地,连蚊虫都甘愿受刑,以替百姓承受旱魃之苦!”
此言一出,随驾大臣又是纷纷附和,御史们更是高呼陛下仁德。圣天子感天动地,此次祈雨必成,朱佑樘神色稍缓,却未注意到马文升与周受交换的眼神。
入夜,斋戒宫愈发闷热,朱佑樘独自在殿内跪祷,汗水浸透衣襟。蚊虫如飞俄扑火一样来,在朱佑樘脖颈、手臂上叮出大片红肿,侍卫们虽心急如焚,却碍于斋戒规矩不敢靠近。
朱佑樘在斋戒宫苦苦的支持了三天,支撑着疲惫的身躯完成了祈雨仪式,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乾清宫时,暮色已悄然笼罩宫阙,可是,接下来几天还是没有雨水。
自从斋戒宫回来之后,朱佑樘的状态就不怎么好。朱佑樘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被蚊虫叮咬三天,一直没有睡觉,身体已经非常虚弱。
朱佑樘斜倚在乾清宫龙榻上,望着窗外依旧是艳阳高照,正当朱佑樘强撑身体批阅奏折时。
太子朱厚照也是忧心父皇身体,一有时间就来看望父皇。
门外的两个小太监在小声的嘀咕:“听说了没有,这次天不降雨,乃因陛下宠幸奸佞,天降异象示警!”
“不能吧!陛下一直都很仁慈。”
“那是以前,这几年陛下早已不是那个陛下,一直听信小人之言,不听朝中大臣言,才会有这一场干旱。”
朱厚照听到两个小太监在议论祈雨失败,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古祈雨就是做给天下万民看到,朱厚照就不相信皇帝祈雨能比道士还有用,那么多道士那么多次祈雨都没有一滴雨下来。
朱厚照呵斥到,“你们两个是哪个宫的,乾清宫重地岂容你们乱搅舌根,金瓜武士何在,拉出去打死他们。”
朱佑樘看向怀恩:“说,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朕,外面发生了什么?”
怀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衣袍下摆铺散在青砖上,额头顶着冰凉的地面:“陛下保重龙体!龙体要紧,都是一些无知贱民,不知道体谅君父之苦。”
马文升率一众御史跪在午门外,涕泪横流地恳请朱佑樘“顺应天意”。
为首的给事中举着笏板高声喊道:“陛下厉行新政,苛责百官,王春更是在西北兴大狱!如今大旱不止,分明是上天警示,若不立即大赦天下、召回王春、废止新政,恐有亡国之祸啊!”
朱佑樘听到午门外的声音传来后,怒急攻心昏了过去。
怀恩声嘶力竭的呼喊在乾清宫内炸开,殿外的太监们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
朱厚照死死攥着父皇冰凉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朱厚照转头望向怀恩,眼底满是血丝:“快!传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封锁宫门,不许马文升等人再进言!”
司设监太监张瑜得到消息后,找来太医院院判刘文泰:“陛下得了风寒,刘院判抓药吧!十八年前刘院判是怎么抓药的,今天就怎么抓?”
刘文泰的瞳孔猛地收缩,十八年前那桩秘事如毒蛇般窜入脑海——当年先帝生病,也是这个张瑜受益自己用药。
刘文泰捏着药方的手微微发颤,额角渗出冷汗,却只能强作镇定:“既如此,便以麻黄汤为君,辅以桂枝、杏仁……”
张瑜发出桀桀的瘆人笑声:“怎么用药是刘院判的事,杂家只要结果。”
药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乾清宫的烛火,刘文泰低着头,捧着药碗的指尖几乎要嵌入碗沿,怀恩接过药碗就要给朱佑樘灌进去。
朱厚照似乎想起了什么大喝一声:“慢着,先别用药。你抬起头了,本太子记得你没有给父皇诊脉,你是如何下的药,说!”
怀恩想了想好像是没有太医来过,怀恩看着这碗不知道是什么的药,心里也开始打起鼓来,有那么一刻怀恩都怀疑起朱厚照来了,是不是朱厚照等不及了,想要提前登基。
刘文泰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殿内烛火突然剧烈摇曳,在刘文泰惨白的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朱厚照步步逼近,冰冷的目光对上刘文泰闪烁的眼神:“本太子查过记录,你就是先帝的主诊医生。说,到底有什么阴谋?”
刘文泰强硬的回道:“太子殿下,臣都是根据病症下药的,这些天都是臣请的平安脉,臣对皇上和太子都是忠心耿耿的,请太子明察!”
朱厚照冷笑一声,伸手打落刘文泰的官帽,露出鬓角渗出的豆大汗珠:“忠心耿耿?左右武士何在,把他押下去,等候处理!”
刘文泰大呼:“太子殿下,你不能冤枉好人,臣真的是忠心耿耿!”
朱佑樘声音微弱说道:“照儿,快,我们走,这里不能待了?”朱佑樘明白过来了,这次祈雨就是针对自己,针对大明皇权的猎杀,自己还是大意。
如今几个亲信都派到西北去了,牟斌也不知能不能靠的住。
朱厚照哭道:“父皇,如今去哪里?”朱厚照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已经有些乱了分寸了。
朱佑樘强撑一口气说道:“先去东宫,怀恩你留下,牵制住大臣。”
朱佑樘在朱厚照还有一百多个大汉武士的带领下,匆匆离开乾清宫。
大汉武士是锦衣卫里面最特殊的一支部队,领头的是大汉将军,和锦衣卫指挥使平级,只有一百多人,是真正的皇帝侍卫。
出了乾清宫后,走到半路上,朱佑樘又说道,变道:“不去东宫,我们去东城郭军营。走吧!去你的义子们那里。”
朱厚照挠了挠头,“父皇都知道了,孩儿闹着玩的”
第124章 大闹京师 2
暮色如墨,朱佑樘的车辇在大汉武士的护卫下,颠簸着驶向东城郭军营而去。
远远望去,营寨灯火如星子般在夜幕中明灭,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森冷。
朱厚照握紧腰间佩剑,看着辕门前字大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额角沁出冷汗——他虽与曹钦义父子相称,但此刻带着病弱的父皇深夜闯营,对方究竟是友是敌,实在难料。
“报!太子殿下携圣驾前来!”亲卫的高喊撕破死寂。
营门吱呀洞开,火把骤然亮起,将曹钦魁梧的身影投在朱佑樘车辇前。
这位执掌京营的武将单膝跪地,铁甲碰撞声清脆如冰裂:“臣曹钦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朱佑樘强撑着掀开帘子,病容在火光下更显苍白:“曹卿,你是一个可以托大事的人,朕现在能相信的只有你了。”
军医前来给朱佑樘诊治,把脉之后说道:“大人这是染了时疫,寒热重症,此病非常凶险,各位还是早做打算吧!”
军医并不知道眼前这个枯瘦的中年男子就是当今圣上,还以为是指挥使大人的一个朋友。
军医医术只是一个二把刀,处理一些外伤还行,对于这种大病就无从下手了。大明军户地位就不高,大夫
朱厚照焦急的催促军医道:“赶紧开药方吧!”
军医支支吾吾了半天只好说道:“小人无能,不知道如何开药方!”
朱厚照推倒军医在地,没有用的东西,“滚!”这种断的病,救不了命,让朱厚照几近崩溃,军医连滚带爬的出去了。
朱佑樘安慰到:“皇儿不用太过惊慌,生死有命!可能是父皇命中有此一劫吧!”
朱厚照哭道:“孩儿不信命,就是要逆天改命。”这个时候刘锦带着谷大用,张永他们也来了。
朱厚照大喜,“我的鸟儿带来没有!”
张永从背后掏出鸟笼,“殿下一直带着呢?”
朱厚照写了一封信,绑在信鸽腿上,打开鸟笼,放了出去。危急时候,朱厚照能够相信的人不多了。
张瑜迟迟没有看到刘文泰回来,心里咯噔一下,不好?难道刘文泰下重了,当场把陛下弄死了?
刘文泰呀!刘文泰呀!这可是你自己不争气,怪不得杂家了。
张瑜派人前去乾清宫打探消息,怀恩以陛下病重为为由,封锁乾清宫。
不过怀恩也知道,朱佑樘跑出去消息封锁不了多久。要是几天之后还是不见了朱佑樘,那么一个弑君的罪名是跑不了。
怀恩心里默念着,但愿陛下能够找到名医,留得性命,怀恩也是死不足惜了。
子时,密云大坝营帐内,张锐轩正要休息了,这个时候宋意珠拿着信鸽进来:“京城方向来消息了。”
张锐轩猛地坐起身,灯火在张锐轩眼底跳动,展开信笺,朱厚照潦草的字迹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朱佑樘染疫命悬一线,曹钦营中暗流涌动——这些消息足以掀翻整个朝堂。
“备马!”张锐轩扯过披风甩在肩头,声音如利剑出鞘破了帐帘,“即刻进京。”
绿珠说道:“少爷,明天一早再去京师也不迟,现在黑灯瞎火的如何能成。”
“还是不等了,你们明天一早再出发,把气势做足了。”
这个时候金岩也来了,金岩一向都是张锐轩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张锐轩接着说道:“金岩你留下,明天带着大部队返回,意珠你飞鸽传书一下李贵,让他以押运火车的方式把护厂队的人给我调动到京师来。”
张锐轩心想,到了京师,手里没有一支可靠的力量是不行的,相比于十二团营,张锐轩更相信自己的队伍。
张锐轩带着20骑拿着火把连夜出发。第二天,天微微亮就到了东城郭外面,所幸运的是,东城郭的城墙还没有完全修好。
张锐轩没有惊动任何人就来到曹钦的军营。“陛下前段时间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张锐轩急切的问道。
朱厚照哭道:“不知道,就是去了一次祈雨后就这样了,一会冷,一会热的。”
张锐轩目光如炬,盯着朱厚照眼底的血丝,沉声道:“祈雨那日可还有其他异常?饮食、近身伺候之人,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张锐轩伸手探向朱佑樘额头,额头滚烫,身体却冷的发抖。
高低烧反复横跳,这是打摆子的症状,这个时候一个大汉武士说道:“说来也奇怪,那几天斋戒宫的蚊虫特别多,怎么赶都赶不掉。”
蚊子多?张锐轩已经知道是什么了,想不到大明时候就有人能用生化武器,这个设计真的是天才设计。
要不是张锐轩来自后世,知道疟疾是由蚊虫传播的,都几乎破不了这个局。大明对于疾病的认知很浅薄,将疟疾归类到疫病里面去。
其实疟疾和其他传染病不同,它不能通过空气传播,主要蚊虫叮咬传播。
“陛下,我们去煤铁集团总部基地,那里有特效药。”张锐轩建议道。
曹钦也不大看好朱佑樘了,军医已经说了这人得的是疫病,自古军营最怕大疫了。
朱佑樘也看出曹钦眼神,长叹一声:“这个军营也待不下去了,只能带着亲信来到不远处的煤铁集团。”
路上又有几个大汉武士也爆发了疟疾,扑倒在地上。来到煤铁集团总部大楼后,张锐轩命人取出去年提炼的青蒿素。
“陛下,这是专治这个时疫的特效药,陛下服用后几天就能痊愈了。”
朱厚照看着几个白色龙眼大小药丸说道:“这个真的能行吗?”朱厚照感觉这个张锐轩比刘文泰还不靠谱。
问了一下案情,就拿出一个药丸,说是特效药,像是事先预备好的一样。
张锐轩安慰朱厚照道:“太子殿下放心,陛下这个病就是蚊虫叮咬导致的疟疾。应该是有人想要谋害陛下,要是太子殿下不放心,可以去京师药店打听一下,是不是有人在收购治疗疟疾的药物了。”
“陛下要是相信微臣,就服药吧!”说完,张锐轩自行给发病的军士服药。其实青蒿素是无色结晶,张锐轩加了蜂蜡和面粉成丸才是白色。
第125章 大闹京师 3
杨廷和,李东阳,谢迁,马文升还有刘大夏这些人带着六部百官天天在午门外要求见陛下。
马文升还有刘大夏更是散布谣言说是陛下已经驾崩了,司礼监密不发丧,要求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打开乾清宫,众臣工要见陛下。
弘治十八六月初一
朱佑樘服用了几天特效药以后已经彻底好转了,人还是有些消瘦。
“陛下现在有何打算?”张锐轩问道,一直待在东城郭也不是一回事?总是要回宫去的。
朱佑樘哈哈大笑说道:“朕这次的上天庇佑,这次一定要把这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笑声中透露着自信。
朱厚照愤慨说道:“这群乱群贼子竟然敢谋害君父,本太子要将他们一个一个揪出来,抄家灭族。”
朱佑樘抬手止住儿子的怒火,眸中寒芒闪烁:“先按兵不动。”
朱佑樘缓缓解开腰间明黄锦带,将随身玉佩握在掌心摩挲,“你即刻回宫传朕口谕,告诉怀恩,只说陛下病重需静养,着内阁与六部六品以上官员三日后于文华殿议事。”一个大汉武士飞快的出去。
朱佑樘又派人前去宣牟斌前来觐见。
朱佑樘从床榻上坐起来说道:“寿宁侯世子,你这次救驾有功,要什么赏赐?”
张锐轩单膝跪地,剑眉微蹙:“小臣已经是侯世子,张家的陛下厚恩已经是侯爵之位,陛下要是赏赐就解了天下匠户的匠籍,将他们归于民籍。”
朱佑樘闻言微微一怔,摩挲玉佩的手指顿住。朱厚照眉头紧皱,刚要开口反驳,却被朱佑樘抬手制止。
“锐轩的请求总是出乎意料之外!为何有此请求?”朱佑樘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张锐轩,“匠户制度自太祖爷时定下,维持百余年,你可知这一解,会动摇多少根基?”
张锐轩挺直脊背,声音沉稳而坚定:“陛下明鉴!匠籍出自元朝,士农工商国之四民。如今我大明匠籍世代为匠,实际上很多匠户后代都不会手工艺,还要交匠银。二者,限制了人员出入,不利于技术革新。”
“你还真是会挑时候,朕会好好考虑的。”朱佑樘也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甲胄未卸便疾步入内,跪地时带起一阵冷风。
“陛下!”牟斌额间还凝着汗珠,“臣一时失察,致使陛下受此大难,臣罪该万死!”牟斌头磕在地上,不敢起身。
牟斌心里大恨,没有想到这个蚊虫还能传播疫病。这些人真的是太狠了,看来这次必须要亮刀子了,否则这群人还以为锦衣卫的刀不能杀人了。
牟斌一动,封锁了京师九门,许进不许出,这样一来内阁和六部百官都知道陛下在煤铁集团京师总部大楼。
聚贤楼雅间内
庆云侯怒喝道:“陆会长,你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如今怎么回事?陛下怎么还好好的,要是陛下好了过来,我们就没有活路了。”
陆天鸣也是大怒:“周侯爷,我们已经做到了,陛下叫了太医,是你们行动出了问题,刘文泰现在还下落不明,八成是被当查出来了。”
刘大夏咳嗽一声:“好了,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是到了生死存亡时候。”
周受说道,“怕什么,命令是张瑜下的,药是刘文泰抓的,和本侯有什么关系,本侯就是官司打到大理寺也是这个说辞。”
周受并不害怕,周受自认为自己没有什么破绽,那些江南运过来的得了疟疾的人都被周受处死了。
刘大夏目光阴鸷地扫过众人,枯瘦的手指在桌案上缓缓敲击,“陆会长真的没有人知道这个疫病是可以通过蚊虫叮咬传播的吗?”
陆天鸣也是警惕的看着刘大夏:“你什么意思?想要过河拆桥?”
刘大夏皮笑肉不笑地扯动嘴角,浑浊的眼珠里泛着冷光:“陆会长多心了,刘某只是提醒一下各位,现在大家都是一条绳上蚂蚱。”
陆天鸣冷哼一声:“陆某也不是吓大得告辞各位?”
就在陆天鸣准备起身离开时,聚贤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兵器碰撞声。
庆云侯周受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旁的椅子:“怎么回事?莫不是陛下派人来了?”
刘大夏却缓缓靠向椅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慌什么?就算陛下察觉,那也是朝廷重臣,锦衣卫也不能随便拿人,没有刑科给事中的驾帖,锦衣卫也拿不了人。?”
当年太祖一个开始锦衣卫四处拿人,屈打成招,造成众多冤案,一时间人心惶惶,后来太祖杀了锦衣卫指挥使,平息众怒,又规定,锦衣卫抓捕朝廷官员必须刑科给事中同意,一帖一人。
陆天鸣走后,周受也没有心思呆下去了,虽然,陆天鸣一再保证没有人能识破他的计谋,可是周受还是很担心。
周受指了指陆天鸣远去的背影,对于管家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示意管家跟了上去。
夜色渐浓,陆天鸣匆匆穿过京城街巷,心中暗自咒骂周受的胆小如鼠。
牟斌正带着一队锦衣卫在街上巡逻,牟斌派了一队人暗自在庆云侯府外守着。因为张锐轩说了,那天打扫灰尘中的人一定有疫病的人。
牟斌自知自己失职了,差点害死了陛下,只能加倍努力来赎罪,那天见过庆云侯仆人的锦衣卫都开始带队巡逻,就是把京师翻过了,也要找到那些人。
陆天鸣拐进一条偏僻的胡同,刚松了口气,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警觉顿生,猛地转身,却见寒光一闪,一柄匕首直刺而来。
陆天鸣侧身堪堪避开:“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杀老夫!”陆天鸣怒喝一声,从袖中抽出软剑。
两人在狭窄的胡同里缠斗起来,剑光与匕首的寒芒交错,不时在墙上溅起火星。
某斌也听到打斗声,带着一队锦衣卫赶了过去。
然而,几个黑影从暗处跃出,张弓搭箭射向陆天鸣,陆天鸣身中数箭,再也支撑不住了,瘫在地上,“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杀我?”
为首一个黑衣说道:“因为只死人才能保守秘密,陆会长你就安心上路吧!下辈子投个好胎!”
第126章 大闹京师 4
就在黑衣首领的匕首即将刺入陆天鸣咽喉之际,破空声骤响!牟斌甩出的手弩准击中黑衣人的手腕,匕首“当啷”坠地。
“锦衣卫在此,天子脚下也敢犯事,拿下!”牟斌一声令下,数十名锦衣卫如猛虎般扑入胡同,绣春刀出鞘的寒光映亮夜色。
黑衣人见势不妙,发一声呼哨,剩余杀手竟不顾同伴,转身朝胡同另一头逃窜。
牟斌却不追赶,而是疾步上前查看陆天鸣伤势。此时陆天鸣已陷入昏迷,胸前箭伤血流如注,气息微弱。“走!带回去!”
“头儿,逮住一个活的!”一名锦衣卫押着浑身是伤的黑衣人上前。
牟斌蹲下身,寒声道:“谁派你们来的?说!”
黑衣人咬牙冷笑:“没有人可以杀了我!”说完。黑衣人突然暴起,挣脱锦衣卫的钳制,以头撞向胡同的砖墙。
“拦住他!”牟斌惊喝出声,可锦衣卫的阻拦还是慢了一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黑衣人额头绽开猩红血花,身体如断线风筝般瘫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气息。
“废物!”牟斌一脚踹开碍事的绣春刀,蹲下身探向黑衣人的鼻息,确认死亡后,牟斌猛地扯下对方脸上的面罩,月光下,黑衣人面容早已被撞的无法辨认。似乎在嘲笑着牟斌的无能。
“把尸体带回去仔细查验,尤其是牙齿和指甲缝!”牟斌大声呵斥道。
你们两个人把这个不知道死了没有家伙抬回去,两个废物,竟然能让一个被抓的人挣脱了,正好试试谁是李逵谁是李鬼。
大明首善之地已经很少发生凶杀案了,尤其是这两年张锐轩办厂开矿以后,就更是如此了。
牟斌有理由怀疑这个人就是要被杀了灭口了,可是这个人身中四五箭,牟斌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他,只能带回煤铁集团总部看看,死马当活马医医吧!
队伍最后两个锦衣卫,第二明月小声说道:“刚刚你怎么松手了。”
马天井小声呵斥道:“你这是怀疑我是乱党了,那你去和指使大人揭发我吧!”
第二明月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将怀中的绣春刀握得更紧。
两人抬着担架着昏迷的陆天鸣继续前行,马天井的眼神不时瞥向四周阴影,掌心的冷汗直流。
队伍行至朱雀大街拐角,忽有黑影自屋顶飞落,三枚淬毒暗器直取陆天鸣面门!
第二明月瞳孔骤缩,猛地将担架横移,暗器擦着耳畔钉入墙中。
“有刺客!护好证人!”牟斌挥刀劈开又一轮暗器,余光却瞥见马天井身形微僵,那瞬间的迟疑像是刻意露出破绽。
“马天井,你守左侧!”牟斌突然改令,锦衣卫们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马天井喉结滚动,提刀的手微微发抖,刚要靠近陆天鸣,却见牟斌的绣春刀已抵住马天井咽喉:“别动”
“指挥使大人这是做什么?”马天井强作镇定,额间却渗出冷汗。
牟斌冷笑一声:“等你很久了,出手很久了,你以为你一路上做的记号很隐蔽吗?”
话音未落,马天井突然暴起,袖中短刃直刺牟斌面门!却听“叮”的一声,牟斌的长剑及时架住攻势。
马天井见事败露,仰天哈哈大笑,猛地咬破舌根,嘴里嘟囔的说道:“我是不会出卖我的主人的。”
煤铁集团总部大楼,陆天鸣已经气若游丝,随时都可能死去,五支狼牙箭都是贯穿伤。
牟斌介绍道这个人是巡逻路上发现的,被人追杀,也不知道姓名,就给他带了过来。
张锐轩看看一眼,“这不是原来四大钢铁商会之一的陆会长吗?他不是被流放崖州了吗?怎么会出现在京师。”
“小侯爷认识他!”牟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小侯爷认识的人还真是杂,不过四大钢铁商会是什么?没有听说过呀?
“有过一段缘分,牟指挥还记得弘治十六年的钢铁价格大战吗?这个陆天鸣就是其中一个。”
牟斌也想起来,原来是他:“能不能救醒他?牟某还有一些事要问他。”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煤铁集团的大夫抱着药箱匆匆赶来。此人是李贵在永平府带过来的,去年提炼青蒿素的时候请了几个大夫合作,这个人是一个游方郎中,被张锐轩高薪留了下来专攻医学方面。
张锐轩就不相信,西医不能在东方开出希望之光。
李晓山顾不上行礼,直接掀开陆天鸣染血的衣襟,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五处贯穿伤,失血过多……”李晓山的手指在伤口周围快速探查,还算幸运,没有伤到要害:“只是这个伤口就是止住血也会伤口发烂活不了。”
牟斌一把按住李晓山肩膀,急急吼道:“本官才不管他死不死,只要他能醒来问话就好了。”
李晓山咬咬牙,从药箱中摸出一枚金针,猛地刺入陆天鸣人穴道:“得先取出箭头!再想办法止血。” 说完李晓山双手去抓箭杆,想要拔箭。
张锐轩连忙呵止道:“李先生且慢动手,从中间剪开,在两边拔出会不会更好。”
“好是好,可是这样一来这五支上好的箭矢就废了。”李晓山说道。
“五只箭而已,不妨事。”张锐轩又叫人去取来针线,打开马灯罩将针烧红改弯,“先生用这个将他伤口缝上吧!”
李晓山愕然的看着张锐轩,真的要缝吗?张锐轩虽然以前说过这个理念,可是当时医生都认为张锐轩是疯了。
李晓山当时也不认可,不过后来用老鼠和青蛙做过实验,成活率不高,但是人还是没有缝过。
拔完箭,缝好伤口之后,张锐轩又取出一些土法青霉素,用碾盘碾碎,敷在陆天鸣的伤口上,又给陆天鸣吃了几个。
牟斌笑道:“世子殿下也懂医术?”
“一点点,略通一二,略通一二。”严格来说张锐轩只是知道做几个药,不懂医术。
但是,在很多地方吊打这个地方的大夫,几百的发展,普通的人一些皮毛常识也不是这个时代能比的。
忙活完了之后,李晓山说道:“就这样吧!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第127章 大闹京师 5
弘治十八六月初二
“昨天是哪里大火了?”牟斌问道。
“回大人,是南直隶会馆下面的悦来客栈。”一个锦衣卫千户回答道:“烧死一百多人,已经面目全非了,无法辨认。”
“你们都给我盯紧一点,不要漏了任何一个细节。”牟斌的压力很大,这种知道结果,可是需要证据,寻找证据让牟斌很是焦急。如果拿不出一个满意的结果,那么,陛下那里是很难有交代。
朱佑樘醒来后,感觉精神头更足了,朱佑樘倚在紫檀木榻上,望着窗外的雨声,无意识摩挲着青瓷茶盏。
小太监进来通传,张锐轩求见,朱佑樘抬手示意近侍宣人,嘴角忽地泛起笑意:“这里有棋吗?陪姑父对弈一局?”
“今日得了一副云南黑白子,臣这就去寻来。” 每次朱佑樘以姑父相称必然是要有大动作了。
张锐轩命金岩找来棋盘:“陛下是君,陛下先行。”
朱佑樘也不客气,先下一手天元,正中棋盘中心。
“陛下这一手看似正中而立,其实什么都不占。”张锐轩老老实实走一个点4、4占一个角。
朱佑樘指尖捏着黑子在棋盘上方悬停片刻,忽然低笑出声:“这手星位守角,倒像你这个猴儿平日里做事——先把根基扎稳。”
话音未落,第二枚黑子轻飘飘落在天元旁的星位4、10上,“可是朕不行,为君者要守天地之中,才能调和四方,梳理天地之阴阳。”
“可是小臣只要守好边角之势,再稳步推进,必然有征子中央之时。中央虽好,可是难免有顾此失彼的时候。”张锐轩的下在16、4另外一个角。
双方继续在星位上落子,最后张锐轩占据左边三个和右下一个角,朱佑樘占据中间三个和右上两个,这个九五至尊局布局算是完成了。
“锐轩觉得姑父该如何处理眼下这个局。”朱佑樘继续追问道。
“昔日曹孟德官渡之战后将通袁的书信一把火全烧了,陛下以为如何?”
朱佑樘指尖轻叩棋盘,黑子在星位上微微震颤,似要将满室风雨都引作落子的回响:“曹孟德烧书,是为安人心、收众望。若也这般轻飘飘揭过……”
朱佑樘抬眼望向张锐轩,目光如寒星穿透雨幕看向西北方向,心里想到,是时候结束了。
朱佑樘也无心下棋了,起身离开说道:“照儿,你们表兄弟接着下棋吧!”起驾,回宫。
张锐轩望着朱佑樘远去的背影,雨声中,棋盘上的棋子泛着冷光。
西北宁夏卫驻地
太祖时候只有一个宁夏卫,后来又增设前中左右共计五屯卫守卫河套地区。
河套地区汉武帝开边以后一直都是西北重镇,可惜的是唐朝让给了内附的青海羌人党项族,宋朝时候党项族人反叛中央王朝。
蒙古灭族党项族人,这片土地成为大片穆斯林的屯垦区,等到太祖复有河套地区时候,这个地方汉人非常少了,已经成为少数民族。不得已,太祖朱元璋只能搞起军屯。还派来第十六皇子镇守宁夏。
王春已经一路核查到了甘州卫,期间遭遇了多次刺杀和袭击,不过西北这些下级军官都感念当初王越的恩德,不忍加害。
加上五百锦衣卫的燧发枪威力强大,神英又派出一个二千人队伍前出威慑,在王春后面远远跟着,准备随时接应王春。
张掖城
这里是行陕西都司的驻地,都指挥使吴意正在焦急的来回踱步,这次朝廷是来真的了。
可是吴意丝毫没有办法,西北土地贫瘠,没有朝廷的钱粮支持,手下的士兵会撕碎了他,西出嘉峪关也不行,那里是茫茫大漠,没有卫所士兵会愿意跟随他走。
马蹄踏碎张掖城的晨雾,王春身披玄色披风,腰间锦衣卫腰牌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五百锦衣卫燧发枪齐刷刷指向城头,惊得城楼上的哨兵差点将梆子砸落。
城门吱呀洞开,王春带队策马直入张掖城,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清脆的蹄声。
行陕西都司衙门前,王春翻身下马,靴底重重踏在阶前青砖上,惊起檐下雨燕扑棱棱乱飞。
“吴都指挥使何在?”王春的声音裹挟着清晨的寒意,震得廊下悬挂的风铃簌簌作响。
吴意从屏风后转出,官袍下摆沾着未及掸去的尘土,强撑着笑意:“天使远道而来,还请入内休息一下,下官也好备下薄酒,款待一二……”
“咱们就不必如此了,吴意接旨!”王春不等他说完,展开明黄色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行陕西都司吴意,治军无方,玩忽职守,着即解除一切职务,即刻移交印信!回京述职!”
衙内众官僚顿时鸦雀无声。吴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半步,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堂外传来兵器碰撞的声响——五百锦衣卫已将衙署围得水泄不通。
“大人!”吴意身后的副将突然抽出一小截佩刀,“大人,不能回京述职,回京就是死路一条。我等为国守边,没有功劳尚有苦劳,陛下如此对待……”
“放肆,还不退下!”吴意喝住副将,喉结滚动两下,伸手取下腰间鎏金印信,“皇上圣明……末将遵旨。”双手递上。
吴意收到京师密信,杨一清等人密谋失败,陛下不但无事,还有所察觉,京城锦衣卫遭到清洗,现在短时间内很难掌控皇宫,吴意是无意对抗皇权的。
王春上前两步,接过印信,指尖拂过冰凉的纹路:“吴大人,甘州卫的账本,也该一并交出来了吧?”
吴意喉头滚动,伸手从袖中摸出把黄铜钥匙,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在后院槐树下的地窖里,十二箱账册原封未动。”
吴意突然惨笑出声:“还请王大人看在,吴某这一生兢兢业业的态度,在陛下前面美言几句。吴某不失为一个富家翁也!”
王春也是收到了朱佑樘最新指使,无意在西北大开杀戒,还是以和平交接为好。
王春微微点头:“王某以父亲名义起誓,只要你们配合,积极退田,自然会有好结果的。”
第128章 大闹京师 6
宁夏卫校场内,阳光明媚,杨育清立于点将台之上,望着校场里肃立的宁夏五卫千户以上军官。
“诸位!”杨育清的声音划破压抑的空气,带着几分刻意渲染的悲怆,“吴都指挥使被革职查办,你们可知为何?”
杨育清目光扫过台下,见众人面色凝重,便继续道,“朝廷说他治军无方,可咱们西北将士浴血守边,风餐露宿,这是无方?分明是陛下被奸人蒙蔽!”
台下骚动起来,有个年轻军官按捺不住,高声喊道:“杨将军,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真要任人宰割?”
杨育清等的就是这句话,杨育清猛地抽出佩剑,寒光一闪,“咱们守卫河套,为的是大明江山,可如今朝廷却要卸磨杀驴!吴大人一去,下一个就是我们!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
杨育清继续说道:“这些年,各位在这片土地上,对着军户干了什么,就不用我杨育清细说吧!各位心里都清楚,就大家的这点饷银,以后各位老婆孩子还是之间缝补衣裳,佣人就别想了,还是自己种地吧!”
“反了吧!”不知谁喊了一声,这一声如火星落入干柴堆,校场顿时炸开了锅。
“对,反了!”
“咱们大伙为朝廷卖命,却落得如此下场!”
“与其回京受辱,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大人,我们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杨育清心中暗喜,面上却装作惊慌,“不可,不可!这可是谋逆大罪……,我杨育清是大明的忠臣,是不可能反的。”
“不过吗?朝廷里面出来奸臣,我们要清君侧,靖国难!各位说对不对!”杨育清大声吼道。
“清君侧!靖国难!”校场中吼声震天,军旗在热浪中猎猎作响。
杨育清望着群情激愤的军官,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旋即高举佩剑指向天际:“好!既如此,我等便以‘清君侧’之名,兵发京师!”
杨育清突然话风一转,“不过清君侧也需要师出有名,蛇无头不立,人无头不行,安化王是太祖子孙,人品贵重,我们就去请安化王来担任这次总指挥,大家说行不行。”
杨育清想的很清楚,要是顺利,就扶安化王上去当汉献帝,自己不失为一个曹操。要是不顺利就说是安化王叛乱烧了账本,自己成功平叛。
朝廷也不得不认可这个说法。
宁夏卫校场散会后,暮色已悄然浸染天际,杨育清将自己想法和心腹们分享了一下。众人纷纷赞同说道:“杨大人果然高明,如此我们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杨育清身披玄甲,腰间佩剑随着战马颠簸发出冷冽轻响,身后五个指挥使,还有一众军官带领的一千精骑如乌云压城,将安化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王府朱漆大门紧闭,檐角铜铃在夜风里摇晃出细碎声响,却掩不住墙外此起彼伏的甲胄摩擦声。
“请安化王出来答话!”杨育清的声音撞在青灰色的城墙上,惊起檐下夜枭长鸣。
王府内沉寂片刻,忽有火把接连亮起,将雕花木窗映得通红。
门扉缓缓开启,安化王朱寘鐇身着家常锦袍,在十余名护卫簇拥下迈出门槛,眉间却凝着冰霜:“杨总制深夜带兵围了王府,这是要造反吗?”
“王爷误会了!是王爷要清君侧,本将前来商议。”杨育清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时铠甲撞出闷响,“朝廷奸佞当道,吴都指挥使无端被革职查办,西北将士寒心呐!我等恳请王爷主持公道,以‘清君侧’之名……”
话未说完,朱寘鐇突然冷笑打断:“清君侧是假,谋反是真吧!杨总制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安化王是太祖苗裔,不做违背祖宗的决定,请回吧!”
朱寘鐇又不是傻子,如今朝廷兵强马壮,自己一个闲散王爷,起兵不是作死吗?
杨育清大声说道:“那可由不得你了,下面本将宣布,回回作乱,攻打安化王府,杀害了安化王及其家属500人,无一幸免。烧毁了宁夏五卫的所有账册。”
话音刚落,杨育清身后的千余精骑骤然齐声呐喊,刀光剑影如潮水般涌向王府。
安化王朱寘鐇脸色骤变,怒吼道:“杨总制你好大胆子,我乃太祖苗裔!你们安敢如此对我。”
杨育清不为所动,大喝一声:“动手!”既然安化王不肯体面,杨育清就帮安化王体面。
刀光即将劈向王府护卫时,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长街尽头传来。
宁夏镇守太监李三泰率着一百锦衣卫疾驰而至,绣春刀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幽蓝光,队伍最前端的杏黄旗上“钦命”二字刺得人睁不开眼。
“杨总制!你好大胆子”李三泰扯着公鸭嗓从马上跌落,蟒纹太监服沾满尘土也浑然不顾,“私自调动兵马,你想要干什么。造反吗?”
宁夏城这天晚上如此大的动静,早就惊动在此潜伏的汪直和孙哲。
汪直也是大喜说道:“杨育清这个老狐狸,总算是按耐不住了。传我命令,大军集结,直扑安化王府。”
原来朱佑樘早就派了汪直和孙哲以运输铁锭为由来到宁夏卫布控,黄沙古渡上汪直就看到杨育清。
杨育清来到李三泰身边哈哈大笑:“造反,说对了,今天就是要造反。”杨育清说完一刀捅穿李三泰。
杨育清低声说道:“公公拿了我们这么多,今天就算是报恩了。”
李三泰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绣春刀当啷坠地,蟒袍下渗出的鲜血迅速洇湿青砖。李三泰低声说道:“你不会得逞的。”
杨育清猛地抽出染血的佩剑,溅起的血珠正落在“钦命”黄旗上,将明黄染作狰狞的暗褐。
杨育清却不慌不忙,抬手示意身后骑兵列阵,冷笑掷向僵在原地的锦衣卫:“李三泰和安化王私通回回叛军!本将奉密旨平叛,谁敢阻拦,便是同党!”
锦衣卫百户陈锐盯着李三泰扭曲的尸体,手按绣春刀的指节泛白。
陈锐余光瞥见王府墙头突然升起的黑烟,又看了眼杨育清身后森然列阵的骑兵,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杨总制!”陈锐跨前半步,刀刃出鞘三寸,“李公公乃天子亲派,若无实据便……”话未说完,一支箭矢擦着他耳畔钉入身后土墙。
杨育清的副将冷笑举弓:“陈百户这是要抗旨?”
第129章 御马监汪直 上
陈锐瞳孔骤缩,脖颈后泛起细密的冷汗。陈锐心想你有个狗屁圣旨,只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时若不屈从,只怕是今天要脑袋落地。
可是要是从贼,那么远在京师的老婆孩子就完蛋了,死后也要担千古骂名了。
杨育清似乎看出来陈锐的顾虑。说道:“陈百户,你若是愿意弃暗投明,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牟斌。”
陈锐的手下小旗和总旗也看向陈锐,陈锐感觉自己压力大增,额头冒出细细的冷汗。
宁夏中卫指挥使杨大眼呵斥道:“总制,和他们说什么,就让属下结果了他们吧!”
杨育清摆摆手,示意杨大眼稍安勿躁,杀一个李三泰容易,可是杀光一百个锦衣卫却不容易,只要跑了一个,问题就大了。
杨育清咳嗽一声:“怎么样?陈百户!想好了没有。”
就在此时,外围一个声音尖锐的响起,“不怎么样?把这些乱臣贼子围起来。”
接着汪直带着孙哲还有三千遂发枪部队出现在了安化王府外围,将杨育清的部队围了起来。
这些遂发枪前段还有明晃晃的刺刀,这是新式朝廷禁军的标志性武器。
杨育清内心大惊,京师的十二团营来了?怎么可能,没有听说有那支部队离开了京师,神英的部队一半已经去了张掖了,剩下的都在兰州,他不可能来这里。
杨育清仔细看了一下领头的两个人,一个青年人杨育清不认识,不过汪直那张脸就算是过了二十年,杨育清也认得。
汪直曾经就是大明官场噩梦一样的存在,可止小二夜啼。
陈锐顿时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两难了,陈锐认识汪直,汪直曾经总镇西北。西厂也是锦衣卫的头头。
杨育清失声结结巴巴的说道:“汪……汪直……汪公公!”
汪直抚着腰间的鸾带,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前,绣着蟒纹的衣摆扫过青砖,在火把映照下泛起幽光:“杨总制,别来无恙啊。”
汪直声音似裹着蜜糖,眼底却淬着冰刃,抬手示意大军将包围圈缩紧,“听说你要‘清君侧’?老奴倒想问问,这君侧之贼,究竟是谁?”
杨育清咽了咽口水,平复一下心情,艰难的说道:“公公,不是在永平府都督军务吗?怎么有时间来这西北苦寒之地,不知道这位少将军是谁?”
孙哲冷冷说道:“煤铁集团护厂总队长总兵官孙哲,你们放下武器投降吧!”
杨育清露出一丝苦笑,果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护厂总队的官兵最难收买,他们军饷足,家人待遇好,打仗最积极。
主要是张锐轩在护厂总队内宣传,保卫大明就是保卫厂,就是保卫你们新生活。你们之所以能够获得新生,都是陛下支持的结果,没有陛下的支持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宁夏卫指挥使万洪冷笑道:“汪直,别人怕你我万洪可不怕你。”
在场的两千士兵中,一大半都是万洪的宁夏卫精锐。
万洪心想:我宁夏卫可是见过血的百战精锐,可不是你们狗屁什么护厂总队能够比的。一群没有见过血的兵也算是兵吗?
要是神英的部队万洪还是有些害怕的,毕竟神英去年一战成名,万洪不知道神英的部队士兵也是护厂总队训练好的。
万洪大喝一声:“弟兄们,冲呀!他们不过一群农夫,不会开枪的,这些武器都是我们的,杀光他们!”
孙哲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真当老子是软柿子,都想上来捏一捏。孙哲下令道:“三段射击,第一排放!”
随着孙哲一声令下,前排持遂发枪的护厂总队士兵齐刷刷扣动扳机。
枪声如炸雷般在夜色中响起,铅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冲在最前面的宁夏卫士兵顿时被击倒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硝烟尚未散尽,第二排士兵迅速补上,又是一轮齐射,密集的弹雨将试图冲锋的叛军阵型彻底打乱。
万洪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农夫兵的枪法如此精准,射击节奏竟如此严整有序。
还没等万洪反应过来,第三排士兵的子弹已经呼啸而至,万洪身边的亲兵纷纷中枪倒地,鲜血溅在他脸上。
“这……这怎么可能……”万洪喃喃自语,手中的长枪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杨育清望着尸横遍野的战场,心中满是绝望,知道大势已去,这些护厂总队的士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完全不是自己手下这些临时拼凑的叛军可比。
杨育清闭上双眼,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杨某认栽。只是那本账册。”
话未说完,汪直突然拿过身边的士兵遂发枪,对着杨育清开了一枪。
杨育清瞪大双眼,鲜血从胸口喷涌而出,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
另一边,万洪还在负隅顽抗,挥舞着长枪,试图组织残部反击。
但护厂总队的士兵已经开始推进,刺刀寒光闪烁,如同死神的镰刀。
孙哲冷笑一声,抬手示意:“上刺刀,吹冲锋号!”
三千名护厂总队士兵齐声呐喊,端着带刺刀的遂发枪如潮水般涌来。
宁夏卫的士兵们面对这钢铁洪流,早已失去了斗志,纷纷丢下武器投降。
万洪被数名士兵围住,身上多处受伤,最终被一枪刺中大腿,跪倒在地。
战斗很快结束,安化王府外尸骸枕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汪直来到杨育清面前,杨育清身中一枪,生命垂危,声音微弱的说道:“这是为什么?”
汪直低头靠近杨育清的耳朵说道:“陛下并不想要那本账本,陛下还需要西北这几十万将士。”
杨育清弥留之际露出一丝苦笑,原来如此。
叛乱的千户以上军官都在汪直授意下或被杀了,或被擒拿了。
汪直召集宁夏五卫的千户和百户训话:“陛下有旨意,你们都是协从,这次只问罪主犯,协从不问,你们侵占的军屯都给本公公退回去,陛下以后军官百户每月加10两银子,千户加20两银子。”
叛乱平定后又安排人将这些乱臣贼子府邸都查抄了,收获银钱还有田产无算,在杨育清府邸还找到很多和刘大夏的书信。
第130章 一个时代落幕
陆天鸣醒来后,抓住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的手,激动的说道:“大人,快去南直路会馆的悦来客栈,那里有大人想要的东西。”
陆天鸣知道有人对自己动手,肯定是不会放过自己家人的,现在只能求助锦衣卫大人。
牟斌却丝毫不理会陆天鸣了,连问话都懒得问了。
陆天鸣大喊大叫说道:“大人,我愿意配合,我要揭发,是庆云侯干的,是庆云侯两兄弟找的小人。”
“你醒来晚了,悦来客栈被一把火烧了,里面的人都没有出来,陛下结案了,你是主谋。”牟斌打消了陆天鸣最后一丝希望。
陆天鸣瘫倒在床榻上,喉间发出咯咯的笑声,混着未愈的伤口渗出的血沫,在青砖地上洇出狰狞的暗花。
陆天鸣忽然抓住牟斌的衣角,指尖深深陷进飞鱼服的云纹里:“陛下……陛下竟信了?庆云侯手眼通天,连陛下都……。”
“放肆!”牟斌猛地甩开他的手,腰间绣春刀出鞘半寸,寒芒映得陆天鸣瞳孔骤缩,“陆会长,大家都是聪明人,左右你也是参与谋害陛下的人,是不是主谋有那么重要吗?”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小旗官疾步而入,附在牟斌耳边低语。
牟斌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牟斌转身要走,却被陆天鸣突然抱住大腿:“大人!我还有线索!我知道庆云侯私藏的……”
话音戛然而止——牟斌一脚踹在他胸口,陆天鸣重重撞在立柱上,咳出的鲜血溅上窗纸,将外面透进来的夕阳染成血色。
“把他看好。”牟斌甩了甩靴上的血渍,“三日后押赴大理寺过堂。”门扉重重闭合。
陆天鸣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忽然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陆天鸣终于明白,原来真相在这些上位者眼里并不重要。
暮色渐浓,陆天鸣拖着锁链挪到窗边。远处皇宫方向,庆云侯府的灯笼已亮起,而自己的妻儿,此刻或许早已化作城郊某处新坟。陆天鸣的笑声渐渐转为呜咽,混着更夫梆子声飘向夜空。
陆天鸣被定为五月天坛祈雨刺杀事件的主谋,被腰斩于菜市场,株连九族,查抄全部财产。
庆云侯周受兄弟,识人不清,结交匪类,受到奸人蒙蔽,死罪可免,周家流放房龄,查抄全部财产。
太医院院判刘文泰,司设监太监张瑜参与谋害君父,罪无可恕,斩立决,株连九族,查抄全部财产。
西北乱局最后以杨育清被杀结束,安化王虽然没有参与,但是,因为结交叛军杨育清被朱佑樘下旨申饬。
安化王心里委屈的不行,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这就被陛下申饬了,安化王妃安慰道,好歹也是保住了亲王爵位,就不要多想了。
神英被任命为新的三边总制,开始西北军职改革,汪直作为御马监太监镇守西北。
朱佑樘下旨将西北部分士兵调入十二团营进行遂发枪操练,从十二团营调出部分士兵加强西北防务。
京城六部之中,吏部马文升致仕。兵部刘大夏查办,被抄家。朱佑樘启用前户部尚书周经前来担任吏部尚书,又调任南京兵部尚书王轼前来担任兵部尚书。
还调整了一大批的的官吏,李东阳成为首辅,杨廷和致仕,谢迁被革职查办,内阁补入刘健和刘文渊。
不过朱佑樘虽然听了张锐轩的建议,轻拿轻放,放过这次刺杀事件主角周家。可是心里始终还是有一根刺。
张锐轩劝道:“陛下,东南财阀现在势力强大,不过他们势大不过有三,一是科举,二是粮食,三是矿业。”
只要陛下停了南直隶和南方省几次乡试、会试资格,打击他们科举实力,然后再收了他们矿权,自然可以打压他们,防止形成尾大不掉。
“可是这样真的能行吗?”朱佑樘不敢确定。
“能行!为什么不能行!天下士子苦江南士子久矣。如今早已不是,太祖洪武时期,任意一个行省都有治理大明的人才,就看陛下愿不愿意给机会。”
又到了一年夏收的时候,弘治十八年,尽管经历了干旱,但是因为使用了钾肥,张家的麦田比别人家长的要好很多。
张和龄看着自家的麦田,发自内心的露出一丝微笑。不过收完一算账发现增加的那点产量全给了买钾肥的钱。
张和龄攥着算盘算珠的手青筋暴起,管家去把大少爷叫过来。
管家来到张锐轩房间,张锐轩正在教绿珠,金珠几个人使用缝纫机。
“怎么样?少爷说过的话算数吧!一个缝纫机是不是比你们手缝还要针脚好。”张锐轩发出得意的笑:“小丫头还敢质疑少年的能力。”
金珠脸颊泛红,指尖摩挲着机杼轧出的细密针脚,正要开口辩驳,忽听得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管家推门而入,额头沁着薄汗:“大少爷!老爷发了雷霆之怒,正在前厅等着您呢!”
张锐轩跟着管家出来,问道:“李叔,父亲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李管家也是感谢张锐轩的引荐,自己小儿子李贵已经是世袭百户了,李家也算是该换门庭了。
老大李福也是煤铁集团的总账房,虽然不是官身,可是煤铁集团一年多少钱,已经是大明的金蛋蛋。
“老爷今天都在算麦田的收益,少爷你小心一点。”李管家提醒道。
“好你个小兔崽子!”张和龄将算盘狠狠拍在石桌上,震得晾晒的干辣椒直蹦跶,“年初你说施了钾肥能多打粮,结果倒好,多收的那点麦子全填了买肥的窟窿!我没有你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
张锐轩感到非常诧异,不可能呀!自己当时计算的时候可是设计好了的,给了很多利润空间的,怎么会是这种?
张锐轩想一想说道:“爹,今年不是干旱吗?别人家都是减产了,可是咱们加还增产了,可见这个钾肥还是有用的不是。”
“有用?有用个屁!”张和龄虽然嘴上说没有用,可是心里还是认可了张锐轩的说法。张家的钾肥都是长芦盐场盐田晒盐之法分离出来。
张和龄将账本递给张锐轩说道:“这个月的钾肥你去和盐工结账吧!你小子天天忙也是给别人打工,该关心关心自家的产业。不过盐场的这几个的钾肥比原来超了很多。”
超了很多?怎么可能?海水中钠盐和钾盐是有比例的,怎么可能超了?张锐轩接过账本。
回到自己院子里面之后,张锐轩心想,看来有必要再去一次长芦盐场。
第131章 一个时代落幕下
七月三日 宣武门
烈日炙烤着柏油马路,空气中蒸腾着令人窒息的热浪。周家数十口人挤在一长串的囚车里,车轮碾过平坦的路面。
庆云侯周受蜷缩在囚车角落,曾经华丽的锦袍早已被扯得破烂不堪,脸上满是淤青与尘土。
周受望着巍峨的宣武门城楼,从未想过自己会经过这道门。一旁的弟弟周彧双眼无神,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周受突然暴喝打断弟弟呓语:“成王败寇而已,有什么好抱怨的!”周受脖颈的枷锁随着动作发出刺耳声响,布满血痕的手指死死攥住囚车木栏,“当年父亲教我们骑射时就说过,弓弦一旦拉开,哪有回头的道理?”
押送的衙役们手持水火棍,不断呵斥着囚车中的众人:“老实待着!别磨蹭!”
队伍缓缓前行,沿途百姓围观看热闹,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发出嘲讽的笑声。
囚车刚出宣武门,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很快便化作倾盆大雨。周受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心中满是不甘与绝望。
周受知道,这一去,周家的辉煌彻底覆灭,等待他们的将是房龄县的荒凉之地,以及永远无法翻身的命运。
周成也在囚车之中,面容枯瘦,不复当初的贵公子模样。
张锐轩也驱车来到宣武门,算是给周成送别了。
周成的囚车缓缓经过张锐轩的马车跟前,金岩递给差役几两碎银子。“大哥,行个方便吧!”
差役接过碎银子,在手中掂了掂,将囚车停了下来:“说快点,我们赶时间。”
周成猛地扑到囚车栏杆上,铁锁链哗啦作响,凹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死死盯着马车里悠然品茶的张锐轩,声音嘶哑如破锣:“张锐轩!你这卑鄙小人!如今踩着我们的尸骨往上爬,就不怕遭报应吗?”
周成始终认为,不是当年周家出面张锐轩根本没有足够的资金拿下开平煤矿。当年三万两资金周家和周家的盟友就出了4千两之多。
张锐轩虽然号称出资8千两,但是周成看过账目支出,账上最少时候都有9千两,有没有那八千两都不影响,张锐轩根本就没有出钱。
张锐轩慢条斯理放下茶盏,指尖拂过鎏金茶托,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周公子,这话可就没意思了。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上。”
张锐轩坐在一个园墩子上,雪白长衫纤尘不染,与囚车里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当年你们周家把持盐铁,可曾想过给旁人活路?你心里只有自己家族,何曾想过国家的未来。”
张锐轩心想穿越而来就是要解决国家的贫穷落后,要用大明的铁为大明的犁获得土地。
雨幕中,周成突然仰天大笑,雨水混着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千百年了,大家不都是如此,谁管那些贱民死活,他们本就贱民,有口吃得不就可以了!”
“你们管不了的我管”
“你管?”周成哈哈大笑:“这些贱民只要有一口吃得,就会像蚂蚁一样生下一个大窝,我在房龄看你能管到什么时候。
早晚你也填不满他们的胃口,这些就会碰的一声炸了,你的好福利不过是空中楼阁。
才三年你的铁已经从700文降到了70文,你的那个什么工业化不过是骗人的玩意,离开陛下支持你什么都不是。”
张锐轩闻言,神色骤然冷冽,目光如刀般剜向周成:“井底之蛙!你以为这世间就没有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张锐轩倏然起身,马车帘子被劲风掀起,露出他腰间悬挂的一枚鎏金令牌,在雨幕中泛着冷光,“三年铁价暴跌,是因为开矿炼铁之法革新,是因为百姓能用上更便宜的铁器耕种!你眼中的‘贱民’,用这些铁器开垦出万亩良田,产出的粮食养活了多少人?”
周成梗着脖子冷笑:“不过是陛下一时心血来潮!等哪天陛下厌了,你的上交银子不够陛下用了,你那些所谓革新,不过是过眼云烟!”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锦衣卫冒雨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高声喊道:“张大人!陛下口谕,即刻入宫觐见。”
张锐轩目光微凛,垂眸将茶盏稳稳搁回鎏金茶托,起身时雪白长衫拂过车辕,带起一串清泠的玉佩声响。
张锐轩瞥了眼囚车中的周成,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周公子,陛下陛下已经将你们周家的股份转赠给在下了,你说就是守着煤铁集团的干股,你们一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何必如此呢?当个米虫不好吗?”
张锐轩摇了摇头,转身登上马车,向着皇宫而去。
周成的瞳孔在雨幕中剧烈收缩,铁锁随着他颤抖的身躯发出细碎的撞击声,心中又微微有些后悔,早知道就托张锐轩买下笼翠。
笼翠是周成最喜欢的一个丫鬟,周成心想现在应该在人市上被发卖了吧!可惜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面。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龙涎香混着潮湿的水汽在殿内弥漫。
张锐轩踏着青砖入殿,瞥见丹墀之上明黄的龙袍一角,旋即撩袍跪地:“臣张锐轩,奉诏觐见。”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朱批过的奏折在御案上堆成小山,“运河刚刚清江口决堤了,南直隶北,山东行省南十余县成为一片泽国。”
运河一直都是大明的痛,这条南北大通道确实问题频发,张锐轩思索一下说道:“不如将黄河改回河北山东入海,梳理淮河水系吧!”
李东阳说道:“改道容易,可是运河水怎么办,现在运河水道有很大一部分是靠黄河水运行。”
“李大人,本官以为铁路完全可以胜任,卢龙到京师的铁路现在每列火车可以运输400担,臣的铁牛3号蒸汽机制成就可以运输800担,完全可以胜任一天万担粮食运输。
此外还可以在天津卫设市舶司,走海运补充,本官在天津卫建设盐田时候,天津卫就有很多海船出没。”
李东阳的胡须剧烈颤动:“张锐轩!京师到南京几千公里,铁路建设需要耗费多少钱粮,何况修铁路况日持久,远水如何解近渴?海运更是风险难测,倭寇未绝,风浪无常!”
第132章 大建设
朱佑樘看着刘文渊,示意刘文渊说话。
刘文渊微微欠身,神色凝重,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缓缓开口道:“陛下,李大人所言极是,铁路建设耗时耗力,海运又风险重重,实非当下解燃眉之急的良策。
但是,张小大人提出的黄河改道与梳理淮河水系,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刘文渊略作停顿,似在斟酌言辞,“依臣之见,可先对运河决堤处进行紧急加固抢修,调动附近民夫与驻军,尽最大努力控制水患蔓延,解救受灾百姓。”
刘文渊轻轻捋了捋胡须,继续说道:“至于黄河改道一事,可命工部即刻着手勘察论证,评估改道的可行性与长远影响。
虽说铁路建设耗时久,但从长远来看,确是强国利民之举,可同步筹备规划,逐步推进。海
运方面,倭寇之患固然棘手,却也不能因噎废食。
可加强海防力量,组织训练水师,护航海运,同时完善海船的建造与装备,提高应对风浪的能力。
如此,或许能在解决眼前危机的同时,为大明未来的发展谋得一条长久之路。”
朱佑樘心想,好你个刘文渊,一进内阁这就两不得罪,也是一个德行。
刘健这个时候说道:“这些建设都是小事,眼下运河决口的百万流民就要来了,还请陛下示下。”
朱佑樘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响。
朱佑樘抬眼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沉声道:“传朕旨意,着户部速拨十万石漕粮在南城门外设粥棚,命山东、南直隶各地州府县开仓放粮设粥棚。”
张锐轩想了想说道:“陛下,不如招募流民之中青壮年劳力来修铁路,既能解决流民多了治安问题,又能解决铁路建设的人工问题。微臣建议设立天津府,在天津府建立市舶司,造船出海。”
朱佑樘记得这是张锐轩第二次这么建议了,朱佑樘的目光在李东阳,刘健,刘文渊的面前一一扫过,这是新一任的内阁,“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李东阳率先出列,广袖轻扬,躬身道:“陛下,招募流民修铁路虽能解燃眉之急,然铁路建设需精熟工匠,流民多为农人,恐难速成。
且数万青壮离乡,若安置不当,反生祸乱。至于设天津府立市舶司,此地距京师太近,若倭寇突袭,恐危及根本,还望陛下三思。”
李东阳不想天津开市舶司,这个地方离京城太近了一但开了市舶司,朝廷对江南的依赖程度又会下降,到时候江南话语权又要下降。
李东阳虽然是湖广人,可是湖广,江西,南直隶还有闵浙本来就是相通的。
刘健捻着花白胡须,沉声道:“李大人所言极是。当务之急仍是治水赈灾,待局势稳定,再议铁路海运不迟。若此时分散人力财力,恐顾此失彼。”
刘健目光扫过张锐轩,语气里带着几分训诫,“张小大人,切莫因新奇之策,误了社稷大事。”
刘健虽然是洛阳人,可是同样不敢得罪南直隶的东林党人。
刘文渊见状,上前半步调和道:“二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
依臣愚见,招募流民可先选千余精壮编入漕运衙门,既参与抢修运河,又能学习技艺。
天津设府之事,可先遣工部营缮郎中勘察地形,做出预算,然后徐徐图之。如此既解流民之困,又不致操之过急。”
朱佑樘听着三人各执一词,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怀恩身上:“怀恩,你说说看?”
朱佑樘最信任的始终还是怀恩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
怀恩抬眸,眼中闪过精芒:“陛下,老奴以为张大人之策可试。流民如洪水,堵不如疏。若能以工代赈,既消隐患,又得劳力。
至于天津设市舶司,天津有三卫军马,还有京师禁军随时增援,要是这个都能被倭寇攻打,那么我大明百万大军在哪里去了。”
张锐轩也附和道:“陛下,若是倭寇敢来早就来了。”
朱佑樘想了想,还是决定支持张锐轩一次,算是报答张锐轩的救驾之功。
朱佑樘目光坚定,轻拍龙椅扶手,沉声道:“就依张卿与怀恩所言!着令户部速拨三十万两白银,作为招募流民修铁路与筹备天津设府之资。
工部即刻抽调人手,协同地方官府,半月内完成流民青壮的招募与安置规划。”
朱佑樘扫视着殿内神色各异的大臣,语气不容置疑,“漕粮赈灾之事按原议进行,然而铁路与海运乃强国根本,不可再因循守旧!”
李东阳与刘健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刘文渊见状,急忙出列:“陛下圣明!臣愿领命督办流民招募,确保青壮劳力有序编入漕运衙门与铁路工坊,同时监督天津地形勘察事宜,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佑樘宣布退朝,留下张锐轩说道:“造船虽然好,可是北方缺木材,如之奈何!”
明朝的漕运船都是木头做的,造船木材需要提前好几年砍伐备着。
“陛下放心,只要陛下同意,臣立刻前往天津卫筹备造船厂。”张锐轩自信说道,作为一个后世军工大四学生,造船是不需要很多木材。
张锐轩微微俯身,眼中闪烁着笃定的光芒:“陛下,臣虽不才,却知晓以钢铁替代木材造船之法。北方虽缺良木,然铁矿资源丰富,只需建炉炼铁,打造钢铁船身,其坚固远超木船,且不惧虫蛀腐朽。”
张锐轩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后竟是一艘以铁板拼接的船只草图,“此船以龙骨为骨,铁板为皮,再辅以蒸汽动力,航行速度与载重皆数倍于木船。”
朱佑樘凑近细看,图纸上复杂的结构与标注令他目眩,却又隐隐生出震撼:“钢铁沉重,何以浮于水面?”
“陛下说笑了,船浮于水,和造船自身重量还有大小有关,和材质无关。陛下要是不相信微臣,新船下水之日请陛下亲临现场。”张锐轩也没有兴趣给朱佑樘科普浮力公式。
朱佑樘看到张锐轩信誓旦旦,不像是假的,当然还是因为张锐轩搞定晒盐和煤炭炼铁这种事情,给了朱佑樘信心,最终同意煤铁集团在天津卫成立造船分公司。
第133章 李东阳的质疑
张锐轩出来之后看到李东阳在大厅之外等候,这位将近六十岁老头经过夏天事件以后,现在也是锐气尽失。
张锐轩向前一步说道:“老师进来可好!”
李东阳冷冷说道:“有你这个搅屎棍在,怎么可能好!”
李东阳心想,本来大明换了一个皇帝,不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现在弘治帝强行续命了,大家都不好过了。
这个皇帝做的太久了,所有的事物都熟悉了,内阁的话语权就低了,内阁的票拟就不好忽悠了皇帝了。
当庆云侯愿意出头的时候,内阁也是乐见其成。
“老师何必如此?走,学生请老师喝一杯茶。”张锐轩说道。
太白楼听雨轩
“你那个铁路运力根本不行,你别以为老夫不知道,根本承担不了漕运400万担的任务。”李东阳留意过,卢龙到京师的铁路现在一天也就一千多担,只有三趟车入京师,漕运需要一天一万多担。
“老师都知道了。”张锐轩非常诧异,没有想到李东阳还会留意这种小事。
李东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如炬地盯着张锐轩,“哼,你这等异想天开之事,妄图以铁路取代漕运,简直是痴人说梦!如今漕运体系百年根基,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岂是你几条铁轨、几节车厢就能撼动的?且不说运力不足,沿途关卡、人员安置、货物调度,哪一项是你能轻易解决的?”
张锐轩神色从容:“老师,学生自然知晓其中艰难,可漕运弊端丛生,贪污腐败、效率低下,沿途损耗巨大。
学生设计的铁路,绝非如今这般简陋模样,学生只是目前没有足够的机车而已,不过滦州的万人机车工厂已经投产,学生计划在京师东城郭再投产一个万人机车工厂。
到时候就有足够多火车跑在路上,最多三年时间到时候就不一样了。
而且铁路运输不受水患、河道淤塞影响,风雨无阻,长远来看,成本将远低于漕运。”
停了停,张锐轩说道:“有些事情,我们不做,难道还要留给后人做不成?”
北方缺水,即使是后世的科技也很难维持运河,就更不要说是大明朝了。
学生计划修通一段铁路,就将部分漕工转到铁路上来,修一段转移一段。最后留下部分河工,其他人都转到铁路上来。
百万漕工足以兼顾帝国南方道京师再联通九边的人力,到时候京师就是天下物资转运中心,朝廷的控制力将会大大增强。
李东阳心想,增强又能怎么样?穷日子有穷日子的过法,朝廷变强了,对于老百姓不见得是好日子。
弘治前十五年,每年比现在少两千万两银子,朝廷不也是一样过活,无非是官衙破旧一点,九边的军士闹一点饷,陛下少修一些宫殿。
如今钱多了,可是几个大工程上来以后,朝廷还是没有钱。
李东阳算是看明白了,张锐轩生财是厉害,可是花钱也更厉害。现在基本上全国都在割松油,割生漆,打桐油,这些以前朝廷都不需要,算来算去都是空欢喜一场,国库没有增加多少银子。
要是张锐轩知道李东阳此时想法,肯定要嗤之以鼻,你也不看看你们以前基础建设多落后,这三年朝廷是没有落下银钱来,可是基础建设都是花了钱的,是补以前的欠账的,也是能拉动需求的。
这些不都提升了老百姓的收入,老百姓能有收入才能收到税。
两个人沉默了不说话,只有碧螺春的香气混着水汽在听雨轩内缭绕。
又过了一会儿,李东阳说道:“你确定的办法有效?”
“除了学生的办法,老师可有别的办法,以前都是砍伐秦岭的木材,如今只能在西南还有一些木材,可是一棵树需要百年成才,一但刀斧加身,不过区区一天就伐完,如今西南还有木头,可是百年之后大明又去哪里伐木呢?”
李东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心头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张锐轩这番话看似危言耸听,却字字戳中要害——漕运、伐木,这些维系帝国运转的命脉,都在肉眼可见地走向枯竭。
“你这是拿国运豪赌!”李东阳猛地将茶盏重重一放,茶汤溅出在檀木桌上洇出深色水痕。
“阁老你有不赌的办法吗?要么在平静中爆发,要么在平静的沉寂。”
李东阳拂袖而去,留下张锐轩看着李东阳离去的背影。
寿宁侯府
拢脆在仪门处焦急的等待,看到张锐轩进来后说道:“少爷,夫人有请。”
张锐轩脚步未停,边走边问:“母亲可提何事?这般火急火燎的。”
拢脆小跑着跟上,压低声音道:“汤家主母来了,说是要与夫人商议……少爷的亲事。”
张锐轩脚步猛地一顿,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细微声响,暮色透过游廊的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张锐轩骤然绷紧的下颌投下阴影。
汤家?张锐轩脑海中瞬间想到股东大会和国债出售时候,难怪汤家都是立挺自己。
“母亲怎么说?”张锐轩缓了缓神色,伸手整了整衣襟。
拢脆咽了咽口水,凑近道:“夫人正陪着说话。”
汤家也是开国公爵,只是现在没落了,张锐轩想了想,也许汤家是一个好选择,汤家比较低调,自己现在也不需要有一个强大的岳家。
张锐轩想了想说道:“此事,少爷就不去了,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凭父母做主。”
张锐轩说完转身朝自己小院去了,拢脆也不是真的要张锐轩前去,既然少爷答应了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张夫人笑道:“小孩子比较腼腆,正式下定时候,一定让他上汤府去。”
张家和汤家定亲的消息还是短时间内就传遍了京城。
朱佑樘听到后,会心一笑,指使礼部通过了汤家袭爵的请求,汤家正式承袭了灵璧侯。
李东阳,定国公,英国公等人都非常诧异,现在蒸蒸日上的寿宁侯怎么就和汤家结亲了,这是有高人指点了。
要知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汤家还真是寿宁侯的好选择。
第134章 大明服装厂 上
张锐轩踏进小院,绣着并蒂莲的湘妃竹帘半卷着,金珠坐在缝纫机前,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引导着布料,银色的机头上下翻飞,“哒哒哒”的声响在暮色里织成独特的韵律。
金珠鬓角碎发被穿堂风轻轻撩起,素色襦裙下露出半截藕荷色的绣鞋,随着踩动踏板的节奏微微晃动。
“少爷回来了。”金珠抬眸,胭脂色的脸颊上泛起笑靥,手下却未停,“这是按您说的新式样做的短袄,用的是新到的夏布,结实又透气。”
金珠随手扯过一旁叠放整齐的衣料,靛青色布料上印着细密的红色牡丹,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张锐轩颔首,指尖划过缝纫机冰冷的金属机身。这台从花了几百工匠三年心血而来的机器,并没有推广开来,只有煤铁集团一些员工买了几台,小范围传播,工厂已经积压了几百台机器。
“少爷可是有心事?”金珠停下手中动作,倒了盏凉茶递过来。
“你说少爷办一个服装厂怎么样?”张锐轩问道。
“什么是服装厂?”金珠歪着脑袋问。
“就是专门做衣服的工坊,自己买布料,裁剪,用缝纫机缝线。到时候就让金珠你当内管事?”张锐轩说道。
金珠的指尖不自觉地绞紧衣角,藕荷色的绣鞋在青石板上轻轻碾动:“可...可那些绣娘、裁缝师傅会答应吗?听说城南绣坊的老板娘放话,说少爷的缝纫机是‘吃手艺的铁怪物’。”
金珠抬眼望着暮色里张锐轩模糊的轮廓,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惊起檐下几只归巢的麻雀。成为像刘蓉那样的管事娘子吗?手下有几百号工人,威风八面的。
金珠小声的说道:“少爷,奴婢怕做不了,奴婢还是专心给少爷做衣服吧!”
张锐轩来到金珠身边,身上雄性荷尔蒙刺激着金珠的神经,金珠脸色变得微红,金珠缓缓后退到了墙边,双脚踮起。
张锐轩已经比金珠高了半个头了,金珠缓缓的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张锐轩的眼神。
“少爷说你行就行,不行也行。你闭什么眼睛,想要少爷亲亲吗?”张锐轩笑道。
金珠闻言,睫毛剧烈颤动,慌乱中睁眼却撞进张锐轩带着笑意的眼底。
金珠只觉耳尖烧得滚烫,双手下意识捂住脸颊,娇嗔道:“少爷又打趣人!”想要侧身躲开,却被张锐轩抬手撑在身后的墙壁上,进退不得。
“瞧,胆子这么小,以后怎么管得住厂子?”张锐轩故意板起脸,可嘴角的弧度却藏不住,“不过,胆子小也没关系,少爷教你。”
说着,张锐轩牵起金珠的小手,覆在缝纫机的机头上,“就像学这机器,一开始都怕,踩久了,自然就熟了。”
金珠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心跳如小鹿乱撞。张锐轩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发顶,轻声道:“明日起,你跟着账房先生学算账,遇到难处就来找少爷,知道不?”
张锐轩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一颗石子投进金珠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院外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竹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金珠望着张锐轩认真的侧脸,忽然鼓起勇气:“少爷...那...那我试试。”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绿珠的声音由远及近:“少爷!你这是做什么,都要成亲的人了!”
张锐轩微微皱眉,收回手整了整衣襟,看向金珠道:“就这么定了。”
绿珠风风火火闯入院中,发髻上的银步摇随着步伐叮当作响,目光在张锐轩和金珠绯红的脸上来回扫视,叉着腰嗔道:“汤家小姐的庚帖都送来了,少爷倒好,在这儿和金珠妹妹闹!若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金珠如受惊的鹌鹑般急忙低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锐轩却神色自若,挑眉看向绿珠:“你倒管得宽,少爷在想,给你们找一个营生,要是汤家小姐入门后不容你们,你们也有个去处不是。”
绿珠闻言,原本气鼓鼓的脸颊瞬间垮了下来,银步摇随着她泄气的动作轻轻晃动:“少爷又拿我们打趣!汤家小姐看着温柔和善,哪会容不下我们?”
绿珠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泛起暖意,绞着帕子小声嘀咕,“不过少爷能想着我们这些婢子,倒是比那劳什子庚帖还让人欢喜。”
金珠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缝纫机泛着冷光的机身上,轻声道:“若真能把厂子办起来,往后姐妹们也能挺直腰杆做人。”
明天我们去人市挑人。
晨时见过母亲之后,张锐轩头戴青巾,身着藏蓝布袍,身后跟着金珠与绿珠,金岩还有几十个家丁来到南城兵马司。
京师有中东西南北五个兵马司,就是五城兵马司,大的人口买卖都是五城兵马司管理,要是大兴,宛平两县的户籍,这两个县太爷也能决定。
南城兵马司指挥吴德正在衙门里面嗑瓜子,最近因为祈雨刺杀案,京师抄家了几十上百家勋贵和官僚,兵马司内等待发卖的奴仆非常多,加上黄河,运河水患,来到京师自卖的灾民也非常多。
两项和在一起,已经是供远大于求。
吴德看到张锐轩进来后,立刻起身来到张锐轩面前行礼:“这是哪阵风把财神爷送到眼前了。”
“闲话少说,本公子是来买一些人,准备开一个工坊,有什么推荐的没有!”张锐轩也不客气了。
吴德搓着手嘿嘿一笑,眼神透着精明:“小侯爷来得正巧!库房里关着的可都是好苗子——前兵部尚书家的侍女,一个个水嫩水嫩,还有江南几十家富商的妻妾和他们女儿都是上等货色!”
吴德说着,从案头抽出一卷泛黄的簿册,哗啦翻开名单密密麻麻。
陆天鸣被作为主谋,作为吴郡陆家的旁系,江南几十家富商都被牵连。
朱佑樘对于这些商人可就没有官员那么大度了。大理寺卿也知道,可是为了平息朱佑樘的怒火,也就没有理会江南士绅求情,从严从快的处理。
就怕朱佑樘反悔要清洗官场,江南出身官僚也不敢发言,毕竟是刺杀大案,区区一些商人,还不值得把自己搭进去。
第135章 大明服装厂 中
张锐轩说道:“本世子要几个机灵一点的,还要一些价格普通的会干活的。”
吴德闻言,谄媚地连连点头,指尖快速划过簿册:“小侯爷真是行家!机灵的首推那些官家女使,读书识字、进退有度。
会干活的,灾民里头有的是手脚麻利的壮劳力。”
吴德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不过要说性价比,还得数犯官家的粗使仆役,价钱压到白菜价,干活却不含糊。”
说罢,吴德领着众人穿过幽暗的回廊,来到后面人市。铁栏分隔的区域里,或坐或站着数百人衣着华贵却满面灰败,显然是抄家的贵眷。外面的补丁摞补丁,攥着破包袱瑟缩角落,颈上带着草标的是逃荒灾民。
“来瞧瞧这批!”吴德推开一间稍显宽敞的屋子,十几个少女抱膝而坐,裙裾上的金线虽已黯淡,仍难掩精致。
为首的鹅蛋脸少女突然跪行两步,声音清亮:“小侯爷可怜可怜我们吧!”
张锐轩目光扫过众人,诧异的问道:“你认识本世子?”
“奴婢原来是庆云侯府周公子的奴婢,跟在公子身边见过小侯爷几次,奴婢叫拢翠。”拢翠焦急说道。
作为一个侯府的丫鬟,拢翠也是知道京师丫鬟也是分三六九等,最上等就是公侯之家,这些人家都是富贵之家,吃穿不愁,活轻。其次是小贵族和侍郎以上文官之家,这些人也足够富裕,不苛待下人。
最差就是小官僚和富商,恨不得男人当牲口使,女人当男人使。
“这么说是故人之婢,我们不合适,你还是找别人吧?”周家倒台多少和张锐轩有些关系,张锐轩可不想落下一个因为一个婢女扳倒了周家的谣言。
拢翠急得眼眶发红,膝行半步又叩首在地:“小侯爷明鉴!奴婢只求一条活路,绝不敢攀扯旧主。”拢翠扬起脖颈,露出锁骨处狰狞的鞭痕。
吴德呵斥道:“去去去,一个残花败柳之身也想攀附上小侯爷。小侯爷别理她,她一个被周成破了身的小丫头,这里还有很多好小丫头。”
吴德对于拢翠不肯委身于自己也是心头大怒,自然不愿意拢翠到一个好地方。吴德知道,张锐轩这种人是不太会买不是完璧之身的丫头在身边服侍的。
吴德要拖到拢翠最后没有人买,把拢翠卖到暗娼里面去。告诫那些官婢,自己才是这里的天。
张锐轩也不知道里面的门道,不过周成的贴身婢女张锐轩是不会要的。
张锐轩冷着脸摆摆手,正要转身,忽听得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啜泣。
张锐轩抬眼看看一下,还是一个熟人:“你不是丰财场盐课司大使费中的七姨太吗?张锐轩对于这个女人有很深刻印象。这个女人和这个时代丫鬟,侍妾都不一样,一双眼睛特别勾人。”
马绒慌忙用破旧衣袖掩面,却因动作太大扯动了腕间铁链,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绒垂着头颤声道:“小侯爷好眼力,费中将贱妾送给了尤荤,尤荤跟着周侯爷做事……”
张锐轩指着马绒对于吴德说道:“这个本公子要了。”说完又指了几十个女孩子说道这些也要了。
这些人都是精品区,张锐轩准备训练成为领班,
接着又找一百多个在大户人家针线房上干过的,还找到十几个厨娘。
看的吴德真的是目瞪口呆,这个张小侯爷还真是大手笔,一百多个女使就这么买了,不过张锐轩接下来动作更是惊呆了吴德。
张锐轩来到自卖区,这些都是黄淮灾区的灾民。抱小孩的居多,还有人怀里抱一个,手上牵一个,其他青年男子和青年女子很少。
张锐轩说道:“怎么这些人自卖都没有人买?”
吴德赔着笑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小侯爷有所不知,这些灾民拖家带口,光是吃食就是大开销,买回去还得花功夫等她们养大了孩子才能干活。不如买些孤身的壮劳力,既能扛重活又不费粮食。”
吴德用折扇敲了敲铁栏,惊得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瑟缩着后退。
张锐轩盯着角落里一对母子——年轻妇人怀里的孩子不过几个月大。
妇人虽形容憔悴,见张锐轩看来,忙把孩子护得更紧,跪在地上磕头:“求贵人开恩,只求能给口饭吃……”
“把这些拖家带口的都算上。”张锐轩突然开口,惊得吴德手里的簿册差点掉在地上。
“小侯爷!这……这可都是累赘啊!”吴德急得直搓手,“您府上又不是善堂,这些妇孺能做什么?”
张锐轩心想冷笑,世人都不要这些哺乳期的女子和她们的孩子,她们怎么活过这个冬天。算了,既然见到了就不能不管这些人,张锐轩穿越前也是经常给红十字会捐款的人,虽然后来感受不怎么好。
张锐轩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因绝望而麻木的面孔,“把这些人都记在我侯府名下,再备十辆马车,今日便送她们去煤铁集团总部。”
马绒站在一旁,忽然轻声道:“小侯爷仁慈。”
张锐轩并不理会马绒:“算一下多少钱,出文书吧!”
书吏们开始写文书,刚刚点中的人开始在文书上按下手印。
“这些精品区的100两一个,一共二十个,其他是50两一个一共是140个,最后是自卖身的一两文书费用400个……”
不是说自卖身不用钱,自卖身分很多种,卖身葬父就是要帮他们安葬父亲,这些带孩子就是要养大她们孩子,哺乳期工作不了,还要养她们几个月。
“今岩,给钱!”张锐轩也没有心思还价。
今岩双手抱拳应了声“是”,转身从随行护卫抬着的木箱中取出银票,啪嗒一声拍在石桌上。
吴德看着那叠厚厚的银票,喉结滚动,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与不解。
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簇拥而来,为首的正是靖安伯家的次子赵继业。
赵继业摇着折扇,斜睨着张锐轩,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寿宁侯府张世子吗?什么时候改行当活菩萨了?买这么多拖油瓶回去,是要开救济院?”
赵继业对于张锐轩只带侯爵公爵玩开平屯煤矿,没有带这些伯爵很不高兴。
虽然当初徐光左也上门问过,不过当初谁知道那是一个金蛋蛋,要是知道别说是五百两,就是五千两一股也愿意。
第136章 大明服装厂 下
场地是没有了,好在煤铁集团有很多空车间。还在一直建车间,没有办法,张锐轩养了很多研发团队,去复刻后世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的机器,张锐轩提供想法,这些工匠负责实现想法,一但成功了就开始建生产线。
张锐轩租了一个三千平米车间,将缝纫机生产车间库房内的400台缝纫机提了出来开始布置场地。只是交代一下金珠,将缝制做衣服工作分开,每人就缝一条到两条线为好。后世流水线就是这样搞得,不需要一个人做一整件衣服,非常简单。在具体一点布置张锐轩也不会。
不过在金珠眼中确是:“少爷果然高明,不是我等奴婢能够企及的,好崇拜!”
绿珠看着热水池中正在清洗身体的众人,呵斥道:“你们都好好清洗自己,把身体上脏东西都洗干净,以后就是我们寿宁侯府的奴婢。”
张锐轩指挥意珠,紫珠,等几个珠推了几个小推车的衣服进来对着绿珠说道:“怎么样?弄好了没有。”
绿珠忙福了福身:“回少爷的话,都快好了!这热水换了三茬,保准个个都洗得干净清爽,不会有灾祸入门。”
绿珠转身对着池中众人说道:“一个个排好队起来领衣服了。”
结果没有一个人起身,扭扭捏捏起来了,绿珠大怒:“怎么了,在少爷面前还不好意思了,能不少爷了看也是你们福气了,记住了,你们都是少爷买来的,都给我起来。在犹豫全把你们卖了出去。”
绿珠不太喜欢这些人,一个个全是带着拖油瓶,这些人能干活吗?金珠开的这个厂能挣钱吗?金珠要是挣不了钱,少爷关了这个厂,金珠还得回小院子里去。
马绒第一个出了水池,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白皙的脖颈上,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马绒赤着脚踩过青砖地,水渍在身后蜿蜒出一道痕迹,直到站定在张锐轩面前,才微微俯身,发现水珠在胸前优美的曲线滑落。
“多谢小侯爷垂怜。”马绒嗓音沙哑中带着甜腻,尾音却带着勾人的颤意,抬眸时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流转,“婢子别的本事没有,伺候人倒是在行,往后若有需要,只管唤奴婢。”说着,马绒有意无意地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张锐轩的手背。
绿珠见状,顿时柳眉倒竖,“啪”地甩了下手中的帕子:“骚狐狸,这里可不是你勾人的地方!”
张锐轩看了看马绒身高和身材,中号衣服差不多,取出两套中号衣服递给马绒。
马绒接衣服的时候手故意磨上张锐轩的手背,可惜张锐轩是一个不解风情的鲁男子,并没有理会。
绿珠转头冲水池里的人喊道:“都瞧见了?学点儿规矩!再磨蹭,就全部给本姑娘滚蛋!”
有了人带头,自己就打破尴尬,水池里的众多妇人们这才慌慌张张起身,哆哆嗦嗦上岸。
角落里的年轻母亲抱紧怀中熟睡的孩子,犹豫着要不要带孩子过来。
张锐轩瞥见这一幕,说道:“大人小孩都有,一人两件。”
小妇人愣住,眼眶瞬间泛红,扑通一声跪下:“谢、谢小侯爷……”
其他妇人见状,也纷纷跪地叩谢,此起彼伏的道谢声里,张锐轩微微皱眉,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马绒倚在墙边轻笑:这个寿宁侯府的小侯爷还真是有意思。
等到众人都换好衣服之后,张锐轩召集众人说道:“谁说女子不如男,你们将会是见证一个历史,只要愿意跟在我张锐轩的奋斗的,将来保你们衣食无忧。”
“考虑到你们难处,所有抱小孩的妇女两两结对子帮扶,一个在宿舍带孩子,一个来上工,直到哺乳期结束。
不需要带孩子的,上六天工休息一天。”张锐轩宣布工厂规章制度,参照后世弄了十条,一一宣读。
就这样大明第一服装厂,圆领牌正式成立。
绿珠抱怨道,“少爷真是大方,干六天还能歇一天,那些小妇人更是上两天歇一天,少爷这样真的能挣钱?不会是真的开善堂吧!”
“多嘴,少爷是什么人,能做亏本的买卖!照做吧!”
张锐轩回到家中被仪门处拢脆叫住了,“夫人,找你呢?快很奴婢来了”
张锐轩拉住拢脆的手,问道:“母亲有没有说什么事?”张锐轩这个人很随意,想到了就会去晨昏定省,有时候没有想到,回来完了就不去。
作为一个现代人,没有古代那种古板,好在张锐轩父母都知道儿子忙,加上就一个儿子,也没有在意。
“你别拉奴婢,奴婢可没有奶给你吃,少爷不是奴婢说你,咱们这些人家你养一两个奶娘都不算什么?……”拢脆不再说下去了,实在是太荒唐了。
张夫人呵斥道:“把那些奶娘都给散了吧!成何体统?”
“母亲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张锐轩跨步进门,顺手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手。
张夫人冷笑一声:“你还知道问?府里上下都传遍了,说你在人市买了几百个奶娘,就是不吃饭也用不了几百个奶娘!锐轩,你如今是侯府世子,又定亲了,行事这般荒唐,让外人怎么看?”
张锐轩不慌不忙在母亲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屋内噤若寒蝉的仆役:“这个哪个乱嚼舌根的传的谣言。”
张锐轩凑近低声道,“儿子早就不用奶娘了,只是看她们可怜,在人市上没有要,要被活活饿死了,母亲,我们这样的良善人家怎么能不替陛下分忧,替娘娘分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
张夫人看着儿子巧舌如簧,眉头虽仍紧皱,眼底却多了几分松动:“你少拿大道理搪塞我!就算是行善,也不该这般高调。如今满城都在传,说寿宁侯府养着一群闲人,连你未婚妻家都派人来问……”
“好了母亲,儿子也不做亏本生意,无非就是少挣一点而已。”张锐轩安慰一下母亲,又逗笑一阵,回到自己的一小院子里去了。
制衣厂算是成立了,可是做什么衣服呢?就做工装吧!,手下那么多企业,每年四套衣服,足够养活这个企业了。
第137章 意外之喜
张锐轩来到户部工商司注册大明圆领服装厂。
工商司的主事笑道:“我们这个工商司好像是专门为总办大人开的一样。”现在几个厂矿都是张锐轩开的,别人都在观望之中。
张锐轩说道:“快了,很快大家就会知道注册制的妙处了,就会有更多人来注册了。”后世洋务运动之后也是民办企业开始兴起,张锐轩也不算是胡说。
“托总办大人的吉言。”工商司主事也是不敢怠慢给张锐轩办好了。
王东兴听说张锐轩要做成衣铺,立刻找到张锐轩:“张总办,你人仁义,从不拖欠货款,这个场子我们要帮,我货行的冬衣就在你们成衣铺买了,我们要100件棉袄。我还送你一件东西,”
王东兴现在已经是南方桐油、生漆生意最大的商人,非常感谢张锐轩带他一起做生意。南方桐油和生漆都很多,只是以前销售很有问题,还有松油,现在整个大明可以说是处处有黄金了。
王东兴大喝一声:“抬进来,只见十几个家丁抬进一台纺纱机。”这是一个元朝开始就用的水力纺纱机。不过只在南方大户人家流行,大部分还是用手摇或者脚踩纺纱机,一直用到了解放前后。
张锐轩并不认识这种机器,一脸茫然的看向王东兴。
王东兴见状,咧嘴一笑:“张大人不知道也正常!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水力纺纱机!虽说在南方大户手里不算稀罕物,但用来做麻线,那效率可比手摇的快上几十倍不止!”
说着,王东兴绕着机器踱步,手指沿着木质轮轴、传动皮带比划着,“大人,这个只要水力驱动,比起手摇纺纱车一次一锭这个可以32锭一起纺,只是有个问题纺不了棉花。”
“ 小人想着,大人既然做了衣服早晚要织布,就把这个东西献给大人。”王东兴原来也是做夏布生意,可是被其他的挤兑的只能做桐油生漆生意。
张锐轩既然想搞布这一块,王东兴自然是支持,有枣没有枣先打两三杆。
张锐轩也是大喜,这就是《天工开物》和《农政全书》里面都有记载的水力纺纱机吧!不过这两本书还要几十年才问世,不过不影响,总算是见到实物了。
张锐轩高兴说道:“王东兴,你果然是为了东方而兴,本官就说你没有取错名字,这件礼物本官很喜欢,一百件棉袄送你了”
王东兴慌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张总办这是折煞小人!”
王东兴眼珠一转,狡黠笑道,“若大人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允我入个股?我虽不懂制衣,但在南方水路人脉广,日后厂里缺麻料、缺销路,我保准能给您寻来好价钱!”
张锐轩也是哈哈大笑,“好,就依王掌柜,王掌柜以后就是制衣厂外掌柜,给一成股份,当个二股东。”
张锐轩心想,有了这个纺纱机,自己未必不能鼓捣出来一个棉纺纱机,后世英国真妮纺纱机就是和这个类似,只是加了一个提拉紧致动作,棉纤维短,需要拉一拉防止纺线断裂。
再后面就发展出来了现代纺纱机,工业革命极大提高生产力,让饥饿一去不复返。
敲定合作后,张锐轩即刻差人将这个纺纱机送入煤铁集团总部大楼。
这里基本汇集大明最优秀的能工巧匠,张锐轩只是提供一个想法,他们去负责实现想法。这里唯一的好处就是失败没有关系,不用为了家人吃饭而烦恼,生老病死集团包圆了。
当然不完全是大锅饭,还是遵循多劳多得,和基本保障相结合。
工匠们也是爆发了很多想法,不是古代工匠不聪明,是他们被政策压制的只能不停的做成熟产品才能养家糊口,没有心思钻研新事物。
服装厂经过十天的紧张学习,大家都会使用了缝纫机。开始了制衣工作,第一天算下来每人做了差不多三件衣服,还有一些半成品。
张锐轩吩咐道:“走,带上一百件衣服,拿回去给夫人也瞧一瞧,我们不是瞎胡闹。”
绿珠,金珠,橙珠,赤珠指挥着其他人开始装衣服。
马绒看到张锐轩到来,眼睛又开始放光,马绒不喜欢这个制衣厂工作,虽然马绒是负责总理划线,只是负责检查对错,设计模板。
没有办法,这些农村来的农妇只会简单工作,轻松费一点脑子的工作都在这些官奴手中,这也完全应了张锐轩的初衷。
作为一个从小培养的扬州瘦马,取悦男人才是马绒的强项,而且马绒认为自己做过指挥同知的姨太太,张锐轩最大官职也不过是四品总办。马绒自动忽略了寿宁侯世子这个更高身份。
张锐轩刚踏入车间,便瞥见马绒坐在躺椅上,一手摇着美人扇,京师的八月初还是非常热的,马绒上身穿一件抹胸,下身穿一件短裙。张锐轩心想后世的某音擦边女主播也没有这么暴露吧!这可是以保守文明的明朝。
马绒看见张锐轩进来后,眼波流转间满是娇嗔:“总办大人可算来了,这整日对着布料线头,奴家眼睛都要看花了。”
马绒半倾身子,浅粉色抹胸下面露出更多的雪白,“不如让奴家回府,给您冰镇壶酒,弹支曲子?”
张锐轩面色一沉,目光如利刃般扫过马绒过分暴露的衣着,冷声道:“成何体统!这里是制衣厂,不是风月场所!”
马绒被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花容失色,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却又强挤出一抹委屈的笑:“大人何必这般生气?不过是天气炎热,奴家实在难耐……”
不过绿珠才惯着她,上去一把将马绒推倒在地,“地上凉爽,马姑娘就在地上好好待着,清醒一下脑子。”
绿珠转身对着金珠说道,管好你的员工,下次再敢作妖就卖到徭子里去。
马绒跌倒在地上,不顾形象的张开大腿,门户洞开。绿珠瞥了一眼骂道:“臭不要脸。”
张锐轩看不下去,“还不把你们管事扶起来带下去!”
张锐轩自那天看看几百个女人在一起白花花的身子,现在这种场面已经很免疫了。这个马绒年龄也大了点,都已经28岁了。
第138章 大明服装协会 上
张锐轩强压下心中的不悦,转身吩咐众人加快装车进度。待一百件成衣整整齐齐码上车厢,张锐轩才带着一行人匆匆离开制衣厂。回程路上,张锐轩的思绪却始终萦绕在那台水力纺纱机。
绿珠在另外一辆车上对着金珠说道,“看好那个马绒,咱们都是自小和少爷一起长大的,可别让外人钻了空子。”
张锐轩来到母亲的正院,大声嚷嚷着:“母亲,看这就是我们制衣厂做的服装,母亲给掌掌眼。”
张锐轩话音未落,寿宁侯夫人张夫人扶着拢脆的手缓步而出,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尽显贵气。
张夫人目光慈爱地扫过儿子,又落在那堆簇新的成衣上,指尖轻轻抚过夏布表面细密的针脚:“轩儿,这针脚倒是齐整,只是费工几何?”
张夫人虽然不做生意,可是也管理家族几百个人生活,张家每年也需要采购很多衣服,几百个下人四季衣裳。
张夫人心想如此整齐针脚怕是不便宜,一个衣服没有两个工可是出不来。
“这个一人一天差不多五件,我们制衣厂只要20文钱一件的工费。”张锐轩想过了,50文花在人员身上。
剩下50文就是毛利,10文算是税收,一个月一台缝纫机就是1两银子,缝纫机张锐轩打算售价10两,算上厂房等投资,两年可以回本。
张夫人也在心里盘算着,二十文一件,这是要把京师的针线房全部生意都抢走了,现在京师的针线房都是100文左右。
当然如果是达官贵人服装那就是要好几个两工费,甚至几十两上百两都是有的,不过那都是定制的用了金银线。
不过一件衣服就挣个二十文,张夫人兴趣不是很大,能有多少钱。
张夫人想了想说道:“你的想办法做我们穿的这些衣服,一件工费几十两,不比你这二十文,二十文挣得多。”
张锐轩笑道:“母亲想差了,这京师现在有百万之重,我们这样达官贵人才多少,老百姓有多少,我只要每个老百姓头上卖一件衣服,就可以挣一百万件衣服钱,就是几万两银子,要是放眼北直隶,全国那就更多了,那就是几十万两银子了。”
张锐轩按照后世经验给衣服开始定码子,按照大小分甲乙丙加减六个等级,开始在京城的成衣店铺货。
便宜的圆领牌衣服一时间都成为了市民首选,毕竟大明的百姓不富裕,张锐轩规定圆领牌牌衣服比其他针线房衣服便宜50文。
京师针线房几十家掌柜集聚在一起,柳三娘道:“这个京师新冒出来的圆领制衣厂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挣钱吗?”
柳三娘计算过,扣除布料成本,看一件衣服也就在三十文左右,看这个针脚密度,一件衣服没有了两个工是出不来的。
樊大娘拍案而起:“柳娘子有所不知,他们用的是什么缝纫机物件!就是前段时间煤铁集团给我们推销的缝纫机!听说一个人一天能做五件衣服。”
柳三娘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往事如锋利的银针般扎进脑海。
几个月前,煤铁集团的小管事带着闪着冷光的缝纫机登门时,柳三娘子正斜倚在绣楼雕花窗前,看着绣娘飞针走线。
小管事满脸堆笑地演示机器:“柳娘子,这物件可比人工快十倍!”
“荒唐!”柳三娘将茶盏重重搁在紫檀木桌上,胭脂红甲套磕得瓷碗当啷作响,“老祖宗传下的手艺,靠几根铁疙瘩就能比?”
柳三娘瞟着机器缝制的针脚,自己培养的三年以上老绣工都比不上,这样下来针线房以后的门槛要降到泥里去了,而且京城成衣市场就那么多,衣服多了绣娘就不值钱了。最后就是这个机器只能缝线,不能绣花,柳三娘也不怕他们,京师最好的绣娘都在她们几十家手里。
针线房招绣娘,一开始都是做简单的缝制,熟练了再一步步绣花,做达官贵人的衣服。这是一整套流程,如今要是用了机器,那些初入绣娘还怎么练手。
小管事仍不死心:“一台机器只需十两银子,两月便能回本……”话未说完就被柳三娘截断。
柳三娘抓起案头账簿狠狠摔在桌上,宣纸翻飞间露出密密麻麻的收支:“我针线房三百个绣娘,哪个不是自幼养着?这机器一响,多少人要饿死?”
最后,小管事灰溜溜抬着机器离开时,柳三娘还不忘嘱咐家丁:“放出去话去,京师任何针线房都不准用此物”
此刻,绣楼外的喧嚣声将柳三娘拽回现实。楼下伙计慌慌张张跑上来:“柳娘子!丰源行的掌柜的过来了,说是不再采购我们家衣服,除非我们和圆领制衣厂一个价格。”
柳三娘攥着窗棂的手骤然收紧,指尖传来的疼痛让柳三娘瞬间清醒——当时摔账簿的威风,如今倒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柳三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转身抓起鬓边的银簪狠狠插在妆奁上。以前柳三娘这些针线房的掌柜都没有觉得这些低端的衣服有什么了不起的,毕竟在京师开针线房的哪个不是能接一个侯府的活计,就是能接尚书侍郎家里活计。
几十个铜板一件的普通衣服都觉得无所谓,如今发现没有这些活计,才知道蚊子腿也是肉,
柳三娘看向吴四娘说道:“吴娘子,你们家接的是寿宁侯府的针线活吧!怎么你不说话了?”
柳三最怕吴娘子转而和圆领制衣厂合作,到时候真的是高档货和低档货全部被收割了,只能哭天抹泪了。
吴四娘捏着绢帕的手指微微发白,平日里珠光宝气的脸庞此刻笼着层阴云。
吴娘子瞥了眼四周掌柜们如狼似虎的目光,强笑道:“柳娘子说笑了,咱们都是多年姐妹最讲规矩了,各家在各家地里刨食。”
其实吴四娘子心里最忐忑了,今年寿宁侯夫人话里话外都在说,明年下人的衣服就交给圆领制衣厂做了,但是高档面料还是交给吴四娘子做,主要是考虑到吴娘子可能都买了面料。
第139章 大明服装协会 中
柳三娘在绣楼内来回踱步,金丝绣鞋的木跟踩在青砖,发出闷闷的声响。
柳三娘忽而停住,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面孔,沉声道:“如今之计,一是降价,二是想办法限制圆领制衣厂。”
樊大娘苦着脸摇头:“降价?咱们的人工成本摆在这儿,降一文都是蚀本买卖!”
其他掌柜也纷纷附和,愁云笼罩着整个房间。
柳三娘冷笑一声:“那便从布料上动手脚!明日起,咱们联合京城布商,断了圆领制衣厂的低价布料供应。没了便宜料子,看他们拿什么制衣!”
柳三娘眼中闪过狠厉,又转头看向吴四娘,“吴娘子,寿宁侯府那边,你务必盯紧。只要夫人还肯留些高档活计,咱们就还有喘息之机。”
吴四娘咬了咬嘴唇,点点头。
柳三娘继续说道:“再者,咱们得在手艺上做文章。那些缝纫机只能缝直线,绣不出花样。咱们就打出‘纯手工刺绣’的招牌,专做达官贵人的定制衣裳,强调老祖宗的手艺不可替代。”
柳三娘拿起案头的团扇,轻轻摇着,“还有,派人去打听圆领制衣厂的底细,看看有没有什么把柄能抓。”
这时,一直沉默的周大娘子开口了说道:“可那缝纫机……终究是大势所趋。咱们就算能撑一时,长远来看……”
“住口!”柳三娘猛地将团扇拍在桌上,“老祖宗的手艺,岂能被几根铁疙瘩比下去?咱们几代人积攒的人脉、手艺,难道还斗不过一个新冒出来的制衣厂?”
柳三娘目光扫过众人,“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散会后,柳三娘站在绣楼窗前,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人穿着圆领制衣厂的衣服,款式简单却利落。
柳三娘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柳三娘想了还是觉得不行,还是去找张锐轩买缝纫机吧!就是不知道这个张锐轩会不会卖了。
柳三娘踏入煤铁集团总部大楼,大门后面是一个钢铁朋克风的主题花园,旁边停了一排的马车,好多马车柳三娘都认识,就是上午再绣楼集会的掌柜的马车。
柳三娘心里大怒,一群不守信用的家伙,上午还信誓旦旦,现在就来买机器了。
“劳烦通禀,柳记针线房柳三娘求见张总办。”柳三娘将拜帖递给大厅前的前台。
一个前台小姑娘说道:“柳大家也是来找我们总办买缝纫机的吧!我带你过去”
张锐轩倚在大红酸枝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折扇的吊坠:“欢迎大驾光临,可是要谈缝纫机的生意?就坐吧!来人给上好茶。”
张锐轩身后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缩小版机械模型,齿轮咬合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柳三娘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来到一个席位上坐着,环视一圈,发现上午议事的人都在。
张锐轩开口说道:“京师大的针线房现在都来了吧!那就开始吧!”
张锐轩继续说道:“我们的缝纫机刚出来时候就想到你们,可是你们都不理人。总觉得我们是朝廷的工厂,是对你们搞摊派,会坑你们一样。”
“不过,本大人就不和你们这些小女子计较了,还是十两银子一台缝纫机,不过现在货不多了。”张锐轩现在有三条生产线,一个缝纫机零件生产到最后组装调试差不多需要20个天\/人,算是材料成本约4两,每天能够生产100台缝纫机。
各位想要订购多少台来登记一下,缝纫机生产车间主任李淼带着几个文员开始在一边登记。
李淼也不知道张锐轩为何取一个车间主任,文员这么奇怪的称呼。
李淼不知道,后世主任是一个万金油,大到副国级领导,小到管十几个人都可以叫主任。
李淼此时对张锐轩非常佩服,还得是总办出马,事情立刻就办的妥妥当当。
樊大娘第一个站起身,裙摆扫过红木椅面发出沙沙声响:“我樊记要五十台!”
樊大娘攥着算盘珠般大小的白玉扳指,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柳娘子昨日算过,咱们用人工做衣裳,一件工费100文,这机器若是当真日制五件……”话未说完,邻座的吴四娘已轻笑出声。
“樊姐姐倒是心急。”吴四娘转动着手指上铜顶针,慢条斯理展开绣着并蒂莲的绢帕,“我吴记针线房要八十台,不过张总办,可否先赊账?”
吴四娘话音未落,厅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赊账?这倒是没有想过,不愁卖的东西能赊账吗?说实在的10两银子还真是有些贵。
柳三娘捏着团扇的手微微发颤,抬眼却撞进张锐轩似笑非笑的目光里。
“赊账倒也不是不行。”张锐轩把玩着折扇吊坠:“就按月支付吧!分二十四个月付完,不过价格加一成,需要11两银子一台。”
吴四娘指尖的铜顶针磕在桌沿,发出清脆声响,面上却依旧挂着笑:“张总办仁义,我等心悦诚服。”
吴娘子对于这个提议非常满意的,虽然两年时间加了一两银子。
张锐轩继续说道:“不过本公子有个要求,你们没有付完全款不可以转售我的缝纫机。”
柳三娘突然冷笑一声,手中团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水墨牡丹在气流中微微颤动:“张总办这是防着我们转手倒卖?何苦把人都当贼防着?”
柳三娘话音未落,周围掌柜们便窃窃私语起来,有人暗暗点头,也有人面露犹豫。
“柳娘子误会了,在商言商,煤铁集团张某人也只是总办,是陛下的产业。朝廷的产业。”
樊大娘咽了咽口水,白玉扳指在掌心转了又转:“张总办说得在理,可万一……万一机器出了毛病,我们又修不好,难道只能干等着?”
“这个大家放心,我们出售的机器坏了我们终身保修,修不好包换。”张锐轩自信的说道。
“今天我们京城大的针线房都在,不如就成立一个服装协会吧!”张锐轩提议道。
柳三娘子道:“什么是服装协会?”
第140章 大明服装协会 下
张锐轩放下折扇:“这服装协会,就是服装行业协商交流之会,我们定区举办一个交流之会,大家发布自己的作品,邀请成衣商和布料商参加,促进服装行业健康发展。
以后有新的制衣设备也可以参加进来,大家一起交流,获得最新的技艺。”
张锐轩想到后世的时装秀,也许可以在大明也办一个时装秀。
张锐轩目光扫过众人,在柳三娘紧绷的面庞上稍作停留,“不知道各位以为如何。”
柳三娘指尖摩挲着团扇的湘妃竹骨,率先打破沉默:“听起来倒是新鲜,可成衣商与布料商凭什么来捧场?总不能空着手看我们自说自话。”
柳三娘语调尖锐,却暗含试探,目光紧盯着张锐轩,似乎想要知道张锐轩的真实目的。
樊大娘也是立刻响应道:“柳娘子说得是!办交流会总得有些实打实的好处,否则那些老狐狸才不会挪窝。”
张锐轩补充道:“其实交流会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次展示自己布料的机会。
只要大家都按规矩来,哪个不按规矩来就取消他们的入会资格,没有入会资格就不能参加展销会。
我们采取推荐制,我们再做的35家就是服装协会原始会员。每年可以给其他商家发邀请函。最后每一年的费用由发出得邀请函数量平摊。如果哪家邀请的商家出现信誉问题,就减少她家明年发邀请函的数量。”
张锐轩暂时也就只能想到这么多,毕竟也没有运作过行业协会,纯粹是拍脑门临时决定的。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周大娘子抚了抚鬓边的银簪,幽幽开口:“张总办,这规矩看似周全,可若遇上皇亲国戚的铺子违规,难道也一视同仁?”
周大娘子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众人脸色瞬间凝重——京城最不好惹的,便是那些沾着天家血脉的权贵产业。
“自然如此,只要我张锐轩还在,哪个勋贵敢炸刺,我收拾他!”作为皇后娘娘的侄儿,张锐轩并不怕这些权贵,毕竟张锐轩还握着煤铁集团的分红权。
就这样大明第一行业协会就这么匆匆上马,张锐轩成为服装协会主席,后来更是成为服装协会终身名誉主席。
柳三娘子成为副主席和执行主席,金珠,周娘子,樊大娘子,吴四娘子成为董事。每个季度最后一个月都搞一次时装展销会。
柳三娘她们都带着非常满意的心情离开了。
绿珠抱怨道:“公子,我们好不容易做出来的缝纫机为啥要分享出去,这不是把拱手的利益让人吗?”
绿珠还幻想着靠着缝纫机一统京师的成衣市场。
张锐轩倚着雕花红木椅,指尖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折扇吊坠:“绿珠,你看这皇城根下的铺子,哪家背后没几根盘根错节的关系?”
张锐轩突然起身,推开窗户,远处圆领制衣厂的缝针的哒哒哒声传来,“若我们独占缝纫机生意,那些老裁缝铺、皇亲国戚的产业迟早要联合起来对付咱们。与其树敌,不如把他们变成盟友。”
绿珠咬着下唇,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绞出褶皱:“可这样一来,其他铺子也能用缝纫机了,咱们的优势岂不是没了?”
“要那么多优势做什么?”服装行业使然是一个劳动密集型行业,张锐轩就没有想要去做大做强,只是想要大家都穿的衣服。
只是为了销售缝纫机而已,就像是今天一下就销售了四千台缝纫机。
其实不止四千,有了这些头部针线房打样,缝纫机算是打开了市场,三个月后就连南直隶的针线房都来订购缝纫机了。
三条生产线加班加点干,每天生产300台缝纫机都不够用,订单都排到了6个月后来。
柳三娘子发现降价之后好像衣服卖的更多了,一个月之后发现比原来挣得更多了,也就不再抗拒缝纫机的使用了,还准备加大投资。
同时对于张锐轩就更好奇,还真是迷一样的男子,可惜张锐轩太小了,否则柳三娘还真有兴趣让张锐轩当自己的入幕之宾。
开平屯煤矿
弘治十八年八月十日,蔡通终于等到自己调任天津府的文书。
蔡通早就不想干这个协办,当个知府正印官才是蔡通目标,将来入朝为侍郎,尚书,入阁。煤铁集团不过是一个大工坊,也就是散官之流。
蔡通召集自己的幕僚前来说道:“本官马上就要卸任这个协办了。你们该处理的都处理吧!另外通知一下各个供应商,该结的款项赶紧来结。”
蔡通也知道这些幕僚没少捞好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虽然张锐轩给了他们职务和钱,可是也不够维持奢华的生活。
其实张锐轩也知道一些,在不高于市场价和不以次充好的前提下,供应商愿意给这些人一些好处,张锐轩也不做干预,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蔡通端坐在太师椅上,茶盏里的龙井蒸腾着袅袅热气,却掩不住眉间的疏离。
几个针线房老板娘局促地立在堂下,为首的黄娘子攥着绢帕,指节泛白:“蔡大人,我们与集团合作多年,如今突然断了生意,我们冬天棉袄库房都备料了,这……”
“一朝天子一朝臣”蔡通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你们不知道,张总办在京师开了一家自己的制衣厂吧!他是集团管事人,你们说……”
蔡通心想,这些人虽然没有少给自己孝敬,可是自己已经卸任了这个差事,张府又是自己的恩主,就不给张锐轩挖坑了。
蔡通说道:“这么两年来,集团也给你们采购了几百万件衣服,你们也挣了不少了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都知道吧!”蔡通还真怕有人把一些不该说的捅到上面去了。
季娘子说道:“大人放心,我们不是那样的人。”季娘子心想,这些当官的果然没有一个好人,这两年是挣了不少钱,可是也扩招了不少人,要是今年备货冬天的棉袄卖不出去,这两年辛苦不是白干了。一库房的棉花失去集团这个大客户卖给谁去。
第141章 再临天津卫 上
蔡通瞥见季娘子她们眼底翻涌的惊惶,将茶盏重重搁在檀木几上,终究是不忍心:“不如各位去求求张总办吧!他既是煤铁集团的掌舵人,又是新立服装协会的主席,一句话便能定你们生死。”
蔡通慢条斯理抚平袖口褶皱,目光扫过众人骤然煞白的脸,“不过——”话音陡然拖长,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张总办向来讲规矩,你们若能带着诚意去,倒也不是全无转机。”
黄娘子闻言,忽然屈膝跪倒在地,发髻上的银步摇叮当作响:“还请蔡大人指点!我们这些小本生意,全靠集团照拂,如今骤然断了活路,实在走投无路啊!”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跟着跪下,一时间堂前跪了一片,哭求声此起彼伏。
蔡通轻叹一声,伸手虚扶:“都起来吧。张总办这个人最是心软,你们多求求他,他也未必不能给你们一条活路,不过张总办少年郎,少年心性……。”
蔡通一直认为张锐轩是一个好美色之人,张锐轩身边的十珠都是美人胚子,蔡通都是见过的,还有那个领头的刘蓉也是一个美少妇。
蔡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笑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张总办虽心怀大志,到底年轻气盛,最喜新奇有趣之物。”
蔡通目光扫过众人茫然的脸,压低声音道,“你们穿的漂亮一点,到时候,大人一高兴……”
黄娘子猛地抬头,眼底闪过震惊:“大人,这真的能成吗……”
黄娘子三十岁左右,长的珠圆玉润的风韵犹存,黄娘子丈夫病死后,带着一个儿子过活,开了这么一家针线房。
要黄娘子去伺候张锐轩这么一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小的人,黄娘子还真是有点下不去手。
黄娘子问道:“大人,能不能换一个方法?”
“本官言尽于此,各位请回吧!”蔡通不再多言。
八月二十日
张锐轩来到开平屯煤矿和蔡通做最后的交接。其实也没什么多少好交接的,煤铁集团的账房一直都是张锐轩在控制的,主要是送别蔡通。
“恭喜蔡大人履新!”张锐轩拱手道。
“都是大人提携之恩,没有大人就没有蔡某人今天”蔡通也是非常客气,花花轿子人抬人。
永平的知府陈知行也来送别了,当年张锐轩来的时候,蔡通还是自己手下知州,没有想到短短三年现在就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还真是年轻有为,蔡通邀请永平府众官僚一起在开平镇吃了一顿便饭后,带着十几个幕僚和长长车队前往天津卫上任去了。
陈知行笑道:“锐轩老弟现在是越来越难得来一次,这开平镇虽小,可也是锐轩的起家之地,应该多来瞧瞧这里变化,这可是大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张锐轩感到很诧异,张家和陈知行没有什么交集,永平府张家已经有了一个蔡通,张锐轩还在这里开矿,怎么可能让知府也是张家人。
陈知行说道:“本官已经备下薄酒,晚上就由本官做东,给张大人接风洗尘了。”
蔡通一走,协办的位置就空缺下来,陈知行很想谋求这个位置,陈知行也想挣一笔钱回家养老。知府这个位置虽然好,可是没有多少油水可捞,尤其是北直隶的知府,朝廷离的太近了。
可是煤铁集团就不一样了,三十万人吃喝拉撒,这里面有太多的项目,太多的供应商,财力也是永平府的好几倍。
陈知行端起酒盏轻抿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热气打量张锐轩:“蔡老弟这一走,倒叫人想起当年张总办力排众议设协办一职。如今这位置空着,朝廷怕是又要为此争破头。”
陈知行似不经意地将酒盏放下,釉面与案几相撞发出闷响,“不瞒张总办,下官在永平府守了这些年清水衙门,倒也想寻个施展拳脚的去处。”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杯沿暗纹,垂眸看着茶汤里沉浮的茶叶:“陈知府这话折煞张某了。你我同殿为官,永平府承上启下,是北直隶的咽喉要地,朝廷倚重着呢。”
张锐轩不知道陈知行是什么人,再说这个协办位置张锐轩也不想争,还是让朱佑樘去定吧!
四品大员都是吏部和内阁还有皇上商议决定,张锐轩已经推荐了蔡通担任天津府知府,还是在推荐人担任协办,那么吏部和内阁还不要把张锐轩给活吃了。
张锐轩接着说道:“谁当这个协办是陛下和内阁大人们考虑的,当然我张某人对于陈大人还是非常敬佩的,若是能够一同共事那也是再好不过了。”
陈知行也知道了,张锐轩这是传达不反对,可是也不会帮自己,一切都要自己努力,不过张锐轩不反对就已经成功了一半,陈知行也知道指望张锐轩同意是不可能,自己也不是张府的门客。
陈知行笑意更浓了:“那年张大人刚来滦州时小娘子技艺不佳,唐突了大人,如今三年过去了,大人可有心情再观舞一曲。”
主要是张锐轩还没有娶亲,否则陈知行高低要送一个美娇娘给张锐轩。
张锐轩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陈知行,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陈知府记性倒好,只是张某向来不喜旧事重提。”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咚,纱幔轻扬间,三名身着半透明绡纱的舞姬款步而入,广袖间金线绣着并蒂莲,在烛光下泛着靡丽的光。
陈知行抬手示意,丝竹声骤然响起。为首的舞姬足尖轻点,旋身时鬓边珍珠流苏掠过张锐轩案几,几缕幽香萦绕鼻尖。“这是新调教的舞伎,最擅折腰舞。”
陈知行目光在舞姬腰肢上流连,“听闻张总办近日正筹备服装协会,这般身段配上新式裙裾,想必更添风采。”
“陈大人谬赞了,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一曲舞完,张锐轩也起身告辞。
三姨太来到陈知行面前问道:“大人,怎么样?”
陈知行缓缓说道:“和京城传言不一样,不过没有关系。”陈知行也没有计划让张锐轩给自己举荐。
第142章 再临天津卫 中
绿珠攥着帕子立在檐下,看到金岩搀扶着张锐轩进来,立刻一路小跑着过来:“你个傻金岩,少爷喝酒你怎么不拦住一点。”
金岩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牙齿,这种高端局金岩就压根没有资格参与,只能在外间候着,不过金岩也不敢顶嘴,毕竟紫珠还在绿珠手下当差。
金岩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见绿珠气鼓鼓地瞪着自己,忙不迭后退半步:“绿珠妹子,这席面我哪插得上嘴啊!陈知府一杯接一杯地敬,总办他......”话音未落,怀里的张锐轩突然发出一声闷哼,吓得金岩立刻噤声,小心翼翼将人往绿珠跟前送了送。
绿珠伸手扶住张锐轩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酒气混着陌生的脂粉味扑面而来。绿珠咬了咬唇,瞪了金岩一眼。
“去小厨房把醒酒汤热一热,再加一些酸梅。”绿珠扭头吩咐守在门口的青珠,余光瞥见金岩还杵在原地,“你也去歇着吧,金岩大哥你也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
金岩来到二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了紫珠端着醒酒汤过来。
金岩拦住紫珠递给紫珠一盒胭脂水粉,“给,这个是少爷找人制作的高级货,少爷说了你们铺子的卖的都是含铅的劣质产品,这个好,不含铅。”
紫珠被金岩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瞪大了杏眼,胭脂盒上嵌着鎏金缠枝纹:“这......这太贵重了。”
紫珠下意识要推拒,却被金岩的手掌按住手腕:“拿着!总办说了,你们姑娘家整日擦些带毒的东西,迟早要伤了脸。”
紫珠耳根泛红,低头盯着胭脂盒上流转的光晕:“傻金岩,你知道送女孩子礼物是啥意思吗?不能随便送人贵重物品的。”
金岩挠着脑袋,露出一脸憨笑:“啥意思?别人我才不送呢!少爷说了,过两年就把你许配给我!”
紫珠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慌乱中差点打翻手中的醒酒汤。
紫珠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你......你胡说!少爷怎么会......会说这种话!”紫珠虽然对金岩有点意思,可是被金岩这么一说还是非常难为情。
“怎么了?你不愿意!我跟你说,少爷什么那么多人,你就是做了通房也不一定能做姨娘。我金岩虽然没有用,可是跟着少爷也是一辈子吃喝不愁的?到时候我和少爷讨一个差事,你也是正经的管事娘子。”金岩有些急了,金岩还是很喜欢紫珠的。
紫珠眼眶瞬间泛起泪花,又羞又恼地抬手捶了金岩一下:“谁、谁要做通房姨娘了!满嘴胡话......”话音未落,怀中醒酒汤晃出涟漪,险些泼洒出来。
紫珠慌忙稳住碗盏,耳尖通红:“就算少爷真这么说......也、也得我点头才行!”
金岩挠着脑袋,憨笑里藏着股执拗:“那你点个头呀?”
金岩见紫珠别过脸不答,急得原地转了两圈,突然拿出藏在口袋里面很久的一支珠花插在紫珠头上:“这个给你当定情信物!等明日我就去求总办写婚书,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你!”
“谁要你的破......”紫珠低声嘟囔着,“我要走了,少爷该等急了,你也保重自己。”说罢紫珠转身要走,裙摆却被金岩轻轻拽住。
“紫珠......”金岩声音突然放软,“我知道我嘴笨,可心里都明白。跟着总办这些年,我攒了些体己银子,等成了亲......”金岩忽然凑近,呼出的热气拂过紫珠发烫的耳朵。
紫珠浑身僵住,夜色里的蝉鸣声突然震得耳膜发疼。紫珠用力挣脱金岩的手,小跑着往回廊尽头去,却在拐角处偷偷回头——月光下,金岩正站着傻笑。
绿珠看到紫珠头上多了一支珠花,笑道:“傻金岩给你的,你怎么就看上了金岩这个傻大个,少爷同意了吗?”
紫珠微微的点点头,声音小的细不可闻。
绿珠望着紫珠羞赧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伸手轻轻拨弄那支珠花:“没想到金岩这个榆木脑袋,倒还藏着这般心思。”
绿珠顿了顿,目光落在紫珠攥着醒酒汤的手上,“放下吧,我来,不过你可要看清楚了,女人嫁人了就没有后路了。”绿珠也是乐见其成。
绿珠想了想说道:“不过少爷没有放人之前,你们可不要私会,要是让夫人知道你们私会,你们两个都活不了。”
紫珠重重的点点头:“绿珠姐,我知道规矩的。”
第二天一大早,开平屯煤矿办公大楼门前车水马龙。
黄娘子带着一众绣娘,袅袅婷婷地候在府外,黄娘子她们还是不死心,煤铁集团冬季需要70万套棉袄,大明一件棉袄价格在一两银子左右,这个可是几万两银子赚头,对于集团来说不是很多,可是对于这几个针线房来说是一笔很大业务。
前台也认识这些人,忙进去通传。
张锐轩正伏案处理公务,听闻针线房的黄娘子等人求见,眉头微蹙,心中已然猜到几分来意,放下手中毛笔,沉声道:“让她们进来吧。”
黄娘子等人踏入厅中,行礼时,露在外面的藕臂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度,引得一旁的小厮们纷纷侧目。
张锐轩端坐主位,神色淡然,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咸不淡:“你们是来谈冬季棉衣的吧!”
黄娘子强压下心头的紧张,膝行半步,颤声道:“张总办英明!小妇人等确实为这桩生意而来。前几年集团今冬季棉袄,都是我们几家针线房包圆的,却都是做工扎实的老铺子。
听说总办在京城开了一家制衣厂,日产衣服万件,本不该来打扰总办,只是今年我们都备下了棉料,只得来求总办能给个机会,今年还是让我们做了……”
黄娘子等人跪在张锐轩面前,大圆领的衣服弯腰的时候,将胸前的雪白暴露出来。
张锐轩冷眼看着黄娘子等人刻意的姿态:“你们真的想继续做冬装?”
黄娘子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连连点头:“总办,我们真的想!只要能接下这桩生意,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我们集团缝纫机知道不,京城现在各大大小针线房都在使用,可以省很多工时,尤其是做冬装!”张锐轩说道。
黄娘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强笑道:“总办说的缝纫机,小妇人倒是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道是集团做的……”
黄娘子咬了咬唇,“只是那些裁缝绣娘都跟了我们十几年了,我们一买机器,就要不了那么多人了!”
第143章 再临天津卫 下
张锐轩笑道:“你们也不要局限于煤铁集团这点业务,用了机器之后,价格下降了买的人就更多了吗?京城衣服价格下降了八十文,百姓买衣服的意愿更大了,还有人沿运河一路卖到了苏杭,并没有减少绣娘。
京城的服装协会第一次展销会很成功,本官可以邀请你们加入服装协会。我大明百姓也有吃饱穿暖的意愿吗!你们说是不是。”
黄娘子眸光微颤,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裙摆上,望着张锐轩身后墙上悬挂的煤铁集团规划图,忽然想起蔡通临走前说的“少年心性”,此刻张锐轩端坐在檀木椅上,言辞间却透着比老狐狸更狠辣的算计。
“总办的意思,是要我们……”黄娘子喉头发紧,“不仅做集团的冬装,还要抢占外头的生意?”
“聪明人。”张锐轩屈指叩击扶手,发出清脆声响,“服装协会每个季度开一次展销会,届时会有各地商人来采购。你们若带着缝纫机做的成衣参展——”
张锐轩目光扫过绣娘们攥紧的拳头,“那些苏杭的老字号,怕是要慌了。”
厅外忽然传来车轮辘辘声,下人抬进一台崭新的缝纫机。黑铁部件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踏板与针杆的构造精巧得让绣娘中的巧手春桃忍不住凑上前。
张锐轩抬手示意,一名学徒踩动踏板,银白色钢针上下翻飞,眨眼间便将两块布料缝得严丝合缝。
“瞧见了?”张锐轩起身走近,锦袍下摆扫过绣娘的裙角,“这机器做出来的针脚,就像是尺子量出来一样。若是做棉衣,缝线和普通夏布一样推进,质量远超手工缝制。”
张锐轩冷笑,从案头抽出一沓文书甩在地上,“这是去年棉衣工人的抱怨就非常深,你们别以为本官不在这里,就不知道这里是什么状况。”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煞白的脸,继续说道:“但本官这人,向来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春桃突然跪行几步,指着缝纫机道:“总办,若用这机器,我们这些绣娘……”
“自然不会让你们闲着。”张锐轩打断她,“机器做粗活,你们做细活。领口袖口的锁边、绣花,还得靠你们的巧手。”
黄娘子妩媚一笑说道:“张大人愿意带我们发财,我们自然是乐意的,以后就靠张大人了,张大人可不能坑我们。”
黄娘子玉步轻移,身姿摇曳着上前两步,鬓边的银步摇随着动作轻晃,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张锐轩挑了挑眉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与黄娘子拉开距离,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黄娘子这话可就见外了,张某人一向都是合作共赢。”
张锐轩伸手拾起地上的文书,慢条斯理地整理整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要的是听话又能干的合作伙伴。若是有人阳奉阴违……”话音戛然而止,张锐轩意味深长地看向黄娘子。
黄娘子心中一紧,面上却笑得愈发柔媚:“总办放心,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就盼着能有口安稳饭吃。只要有钱赚,刀山火海我们也跟着您去。”
黄娘子转身看向身后的绣娘,厉声道,“大家,还不快谢过总办!”
一众绣娘慌忙跪地,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在厅内响起。
春桃仍盯着那台缝纫机,眼神中既有好奇又有不安,嗫嚅着开口:“总办,这机器虽好,可我们从未用过,学起来怕是……”
“学不会?我们技师会教你们使用的,大家放心,京城的裁缝都是几天就学会了,最快一天就会了。”
黄娘子连连点头娇笑道:“总办如此费心,我们若是再做不好,可就真成了无用之人。”
黄娘子伸手轻抚过缝纫机冰凉的机身,“只是这机器金贵,若有损坏……”
“损坏了,集团会有技师负责免费修理的,十年内修不好免费换新的。”张锐轩打断黄娘子。
“但质量若是不达标,展销会你们就进不去了。”张锐轩踱步到窗边,望着远处煤铁集团高耸的烟囱,“下个月的展销会,我要看到你们用这机器做出的成衣,不仅要质量上乘,样式也要新颖。若是能让苏杭的商人都来求着进货……”
张锐轩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好处,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黄娘子心中一喜,再次屈膝行礼道:“总办放心,我们一定尽心竭力!”
黄娘子心中暗自盘算着,若真能打开苏杭市场,自家的生意便能更上一层楼,只是这张锐轩……看似好说话,实则步步紧逼,往后行事,还得多加小心。
陈知行经过一番运作,还真的拿到了煤铁集团的协办一职。
朱佑樘也有自己考虑,现在煤铁集团很大,现在也趋于稳定了,原来选蔡通的时候是因为厂矿还在变化,需要有人和张锐轩亲密配合。
这两年大量研发都迁到北京东城郭去了,永平府只是一个单纯的焦炭,焦油,钢铁生产基地和蒸汽机生产基地,一般官员也能萧规曹随。
朱佑樘就不想新任官员和张家太亲近了,陈知行就非常合适,朱佑樘还提升了协办的品级,将协办提升为和总办一样的四品,又增加了几个六品主事分管焦炭,焦油提炼,钢铁生产和蒸汽机生成。
现在已经有了铁牛4号,40马力蒸汽机,发展非常快,开始研究100马力蒸汽机。其实12马力到100马力蒸汽机区别都不大,无非就是蒸汽机压力升高,尺寸放大。
当年欧洲瓦特专利到期后用了几年时间就从12马力干到100马力。
陈知行上任之后,张锐轩就离开了开平屯煤矿,朱佑樘又给张锐轩加了一个天津市舶司筹备和天津造船厂主事的头衔。
漕运总督陈锐听闻张锐轩要在天津造船后哈哈大笑,陈锐是平江伯的陈宣的曾孙,平江伯陈宣就是永乐时期改进漕运,大获成功的漕运总督。
陈税对着幕僚说道:“别看这个张锐轩在北直隶跳的欢,不过造船他就是一个门外汉,要知道造船的船板七年前就要备下,需要不断用桐油浸泡,他竟然夸口三年造出2000料的大船。传我命令下去,一块船板都不要流入道天津卫去。”
2000料就是能装2000担的大船,一担60公斤,120吨运输能力。
幕僚也是笑道:“大人放心,这个运河上一个船工,一块木板都不会北上。三年之后,看他拿什么交给陛下。”
第144章 在临天津卫 终
八月末的骄阳炙烤着月台,蒸腾的暑气裹挟着煤烟在空气中翻涌。
黄娘子一身藕荷色纱罗襦裙立在站台边,鬓间的珍珠流苏被汗水浸湿,沉甸甸地贴着泛红的鬓角。
远处传来火车头粗重的喘息,黑烟裹着火星冲上铅灰色的天空,黄娘子望着缓缓驶入的列车,“总办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面。”
黄娘子踩着缠枝莲纹木屐迎上去,腰间香袋里的藿香散发着清凉气息,腕间金镶玉镯碰撞出细碎声响,“前日得了块南洋进贡的冰珀,特意做成扇坠,送给总办路上解解闷。”说着从袖中取出个朱漆小匣。
张锐轩接过小匣,指尖擦过黄娘子汗湿的掌心,“黄娘子的有心了。”张锐轩将扇坠收入袖中,目光扫过黄娘子耳后未干的汗珠,“不过张某更期待,下月冬装展销会上,云锦坊能否大放异彩。”
汽笛突然炸响,震得铁轨微微发颤。
黄娘子望着张锐轩转身欲登车,忽然抓住张锐轩衣摆:“可怜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说完黄娘子感觉脸皮发烫,自己怎么会没羞没臊的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但愿张总办没有听到。
张锐轩原本已经踏上阶梯的脚步猛然顿住,盛夏的热风卷着煤渣扑在两人之间,却吹不散骤然凝滞的空气。
张锐轩缓缓回头,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墨色瞳孔压得深沉,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黄娘子的指尖瞬间失去力气,藕荷色裙摆被车轮碾起的气浪掀得翻飞,正要屈膝赔罪,却听见张锐轩俯身时压低的声音擦着耳畔掠过:若真想解闷——温热的呼吸裹着雪松香气,惊得黄娘子睫毛剧烈颤动,下月展销会散场后,西市醉仙楼的桂花酿倒是不错。
火车汽笛再度撕裂长空,黄娘子望着车窗里那个渐渐远去的剪影,铁轨震颤着穿透木屐底,黄娘子低头看见自己攥成团的帕子上,不知何时洇出一片深色汗渍。
绿珠在车上双手死命的绞着手帕,感觉少爷像是一块唐僧肉,每个人都想上来咬上一口。
天津卫,现在应该叫天津府了,天津县析出大沽县,又从河间析出静安县和青县。
一年前张锐轩来天津卫组织改煮盐为晒盐,现在长芦盐场全部都改为晒盐了,建成了300个标准晒盐田。
已经完成3千万斤食盐生产,预计全年可以达到4千万斤,明年可以突破8千万斤,远超原来的1千八百万斤食盐。
和后世的几十亿斤产量当然是比不了,不过整个大明上下已经非常满意了,尤其是长芦盐场现在质量全国第一,结晶细,色白,味纯成为达官显贵的必备。
除了能够供应北直隶,山东,河南百姓消耗外,还能够供应刘蓉的碱厂使用。
丰财场内几个盐户聚集在一起,王三说道:“我们这么做是不是不义气,张通判改了晒盐,让我们生活好了,我们却没有按要求提纯那个什么钾肥。”
李四也是附和道:“是呀,这次张通判来天津造船会不会是冲我们来的。”
原来这群人只是将洗盐水进行加热之后析出食盐,再冷却析出食盐和钾肥混合物,就没有再水洗和重结晶。相当于出售的钾肥里面差不多有六分一的食盐在里面。
因为食盐是朝廷的,钾肥才是自己的,这样他们就卖出了更多钾肥,每个人手里有了更多的钱。
这个时候,灶户周老七说道:“只要我们不说,张通判也不能知道吧!白花花的银子不香吗?这不是穷怕了吗?再说张通判家里那么有钱,哪里会在乎这么多几个子,”
灶户郑老屁说道:“张通判说是去做肥料,咱也在菜地里面试过,洒一点确实有效果,咱们也不算是欺骗张通判吧!”
灶户李大狗说道:“这个事,谁要要是说出去,被张通判知道了,要是被我李大狗知道了,老子就拿他种荷花。”
就在盐户们低声议论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差大步走来,为首的高声喊道:“张通判有令,丰财场诸位盐户即刻到公所议事!”
众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王三手中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李四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而落。
周老七强作镇定,颤声问道:“官差大哥,通判大人找我们所为何事?……”
话未说完,便被官差不耐烦地打断:“少废话,少打听,去了便知!”
盐户们垂头丧气地朝着公所走去,李大狗愤恨的说道:“我们这里出来叛徒,识相得自己站出来!”可是没有人回应李大狗。
公所内,张锐轩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张锐轩的目光扫过众人躲闪的眼神,神色平静得让人发怵。
“诸位,可知今日唤你们来所为何事?”张锐轩的声音不高,却似带着无形的威压。屋内一片死寂,唯有檐角风铃在风中发出微弱的声响。
沉默片刻后,李大狗咬咬牙,扑通一声跪下:“通判大人,小人不知道,小人一直都是按照通判说的办法制盐,今年的产量还有质量盐课司大使都是非常满意和认可的。”
其实盐课司大使认为洗盐都是多余的工作,不洗盐,出来的食盐已经非常满意了,以前老百姓哪有这么纯的食盐。
“你们不用打马虎眼,晒一次盐能出多少都是有定数的,人心难测可是海水确是非常诚实。你们以为本官不知道吗?你们是不是没有做最后一步洗肥!”张锐轩呵斥道。
“王三你说,你是第一个响应本官晒盐的,也是本官手把手教的。”
王三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额头渗出冷汗:“通判大人,小人猪油蒙了心!可......可大伙实在是穷怕了!往年煮盐,除去官税连饭都吃不饱,如今虽改成晒盐,可家里老的小的要吃穿用度……”
王三声音发颤,忽然扯着破锣嗓子嚎起来,“那个食盐都被盐课司老爷拿走了!我们只能拿这些钾肥抵工钱,养活一家老小。”王三越说声音越小了,其实再提纯一次还是比往年收入高多了,可是少提纯一次每个人就多了好几两银子。
张锐轩说道:“你们不是农民,不知道食盐的危害,北直隶的土地本身就盐分重,你们这样弄是会把耕地毁了,到时候长不出粮食来的,都给本官改了回来。”
第145章 水泥船 上
天津府府衙,实际上是天津县衙改做府衙。蔡通坐在府衙的躺椅上,听着幕僚的汇报。
陈师爷正在读邸报,读到陈知行平调煤铁集团协办,张锐轩加了天津市舶司筹备和天津造船厂总务,一口茶水喷出。
陈师爷忙不迭地用袖口擦了擦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又将邸报上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才转头看向蔡通,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您瞧瞧这邸报,陈知行竟平调去了煤铁集团做协办,那张锐轩更是得了天津市舶司筹备和天津造船厂总务的头衔。这……这可真是世事难料啊!”
蔡通原本微闭着的双眼陡然睁开,两道锐利的目光直射陈师爷手中的邸报。
蔡通猛地坐起身来,一把夺过邸报,快速浏览后,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沉默片刻,蔡通冷哼一声,“哼,张锐轩这小子还真是敢想敢干,自古都是南船北马,想要在北方造船?这也是开先河了。”
陈师爷说道:“大人说的是,北方哪有那么容易造船。且不说造船所需的木材,大多优质木料都产自南方,运输过来不仅路途遥远,成本更是高昂。
单说这造船的工匠,南方才有成熟的造船工坊和手艺精湛的匠人,北方在这方面可是一片空白。张世子贸然接下这烫手山芋,怕是要摔个大跟头。”
蔡通微微点头,“小侯爷这一步棋走得太急了,以为凭借陛下的恩宠就能为所欲为。造船可不是儿戏,其中的门道复杂得很,一个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蔡通重新躺回躺椅,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大人,那小侯爷负责天津市舶司筹备,这对咱们天津府来说,会不会有什么影响?”陈师爷小心翼翼地问道。
蔡通冷笑一声,“哼,影响自然是有的。市舶司一旦建立起来,天津港的贸易往来必然会增多,各种势力也会纷纷涌入。
咱们天津府表面上看着繁华了,实际上管理难度也大大增加。若是应对不当,很可能会出乱子。”
“那大人,咱们该如何应对?”陈师爷一脸担忧地看着蔡通。
蔡通坐直身子,叹了一口气说道:“小侯爷还是太年轻了,经验不足,你找个机会提醒一下他,到时候侯爷面上不好看。”
天津府大沽县海河口南岸的一片乱石滩涂,这个地方靠近淡水河口,不适合晒盐,制作盐田。
大沽县县令大手一挥,这一片后世天津港大小的土地都被张锐轩以天津港务集团的名义买下来,
天津港务集团内务府占股50%,户部占股20%,天津府出土地占比10%,剩下的20%由煤铁集团出资50万两白银认购。
实际建设资金只有50万两。好在现在水泥已经便宜下来了,工业化生产让水泥价格大跌。
最主要粘土和石灰石都是自己开采,只有煤和石膏和铁矿石需要购买,铁矿石一百斤需要50文。
由于晒盐之法,石膏产量也是暴增,现在价格已经跌到1文钱一斤。
顺带现在水泥也降到了两文钱一斤。
当然比起后世水泥几十块钱100斤来说还是有点高,
工匠们看着这个戈壁滩面面相觑,为首的赵小四说道:“大人,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赵小四这群工人都是永平煤铁集团支援过来的,对于张锐轩那是绝对信服。
“开挖吧!”张锐轩下令道。
赵小四茫然失措的看着张锐轩,赵小四是一个北方人,不会造船,更是不懂造船。
张锐轩想了想说道:“根据《永乐大典》,马三和下西洋宝船建制记载,欲造大船,必先建造船坞。
船坞者,形似池塘,一边通水,建时以水闸格挡,建好之后拆水闸,通江达海,宝船顺潮而出。
先挖一个长七十米宽20米的池子,这边留一个缓坡供人员进出口,那边建水闸。”张锐轩比划一下。
蔡通看着兴致勃勃的张锐轩,看着陈师爷问道:“造船是这么造的吗?”
陈师爷是绍兴人,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大人,张公子所言船坞建造之法虽有古书记载,可船坞易得,造船的船板却是难得啊!”
陈师爷抬手捋了捋山羊胡子,神情满是忧虑,“大人您不知道,上好的造船木料,如那坚硬耐腐的紫檀、铁力木,皆产自南方深山老林。且不说采伐艰难,单是从南方经水路转运至此,一路关卡、损耗,成本便翻了数倍。”
“更棘手的是,即便运来了木料,这木料的处理也是个大难题。造船所用木板,需经阴干,晾晒、蒸煮、防腐等多道工序,方能抵御海水侵蚀。南方匠人世代传承此技,而北方工匠对此几乎一窍不通。”
陈师爷叹了口气,“张世子仅凭一纸古籍便贸然行事,就算建成船坞,没了合适船板,那也只是个空壳子罢了。”
蔡通闻言,脸色愈发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这张锐轩,总想着一步登天。造船板的学问,岂是一朝一夕能参透的?”
“正是如此。”陈师爷附和道,“且如今这天津港务集团看似风光,实际建设资金不过五十万两。这造船板所需的木料、人工、技艺,哪一项不需要大量银钱?若是后续资金跟不上,只怕……”
蔡通来到张锐轩身边笑道:“小公子不知道用何造船,是不是该去采购一些船板来。”蔡通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张锐轩。不要到时候造出船坞没有木料造船,闹出笑话。
“蔡知府放心,造船没有想象的那么难,材料也是多种多样,什么便宜用什么。”张锐轩也知道陈锐放出狠话来了,不许一块船板北上,不过张锐轩根本就没有想用木板造船。
蔡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哦?小公子这话倒是新奇,难不成还有比千年古木更合适的材料?”
蔡通余光瞥见张锐轩身后工匠们交头接耳、面露疑惑,心中愈发笃定这少年不过是在强撑场面。
第146章 水泥船 中
就这样在各方关注下,天津港务集团名下造船厂第一个船坞破土动工。
白天张锐轩忙了一整天,走了一天路,晚上回到住处感觉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的。
张锐轩洗漱完了之后躺在床上喊道:“绿珠,过来给少爷捶一捶腿,今天累死少爷了。”
绿珠应了一声,莲步轻移到床边,双手轻柔地搭上张锐轩的双腿,一边揉捏一边说道:“少爷今日必定是累坏了,这船坞开工诸事繁杂,您可要多注意身体。”
张锐轩闭目养神,嘴角却挂着一抹笑意:“无妨,只要能把这船厂建起来,累点也值得。那些人都等着看我笑话,却不知我早已另有打算。”
“少爷胸有丘壑,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绿珠轻声夸赞,手下的动作却未停下。“只是少爷真的要去参加那个服装协会展销会吗?西市醉仙楼绿珠也可以陪少爷的。”绿珠声音越说越小,脸皮越来越红。
张锐轩睁眼,目光饶有兴味地盯着绿珠泛红的耳尖,喉间溢出低笑:“那是安慰黄娘子的,不想让她尴尬。”
张锐轩屈指弹了弹绿珠发烫的脸颊:“我们几个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谁能越过你去!”
绿珠睫毛轻颤,红晕顺着脖颈漫上耳垂,指尖无意识揪着张锐轩的裤脚:“少爷又打趣奴婢了……。”绿珠心里还是很高兴,少爷愿意哄自己开心,说明在乎自己。
到了九月中旬,船坞的基础已经浇筑完成,闸门也制作完成,接下来是防水墙浇筑,张锐轩就交给赵小四负责继续浇筑。
这些都是赵小四熟悉的工作,也能够胜任,张锐轩离开了天津府回到京师。
煤铁集团总部大楼,这里占地非常大,现在有八个主要生产区。
第一个是自行车,和人力三轮车生产区。依托不断扩充的柏油马路,自行车也开始热卖起来了,当然最火的还是人力三轮车,一辆人力三轮比得上半辆马车了,是京师小商小贩必备家伙。
第二个蒸汽机和铁路车辆生产区,已经开始量产40马力蒸汽机。
第三个是单缸内燃机和手扶拖拉机生产区。这个内燃机还是有很多问题,容易熄火。不过才三年时间就搞成这样了要啥自行车。
第四个是缝纫机生产区,也是一个现在产量拉爆了产品。
第五个是水轮机,车床,刨床,磨床生产区。
第六个是标准件生产区。
第七个是铸造件,轴承,非标准件生产区。
第八个时候光学仪器,还有各种测量工具生产区,已经做出来六分仪和单摆钟了。
不过单摆钟的时间并不是很准时,一天能差十几分钟,只能靠午正时候重新校对。
张锐轩提出我们是不是可以用内燃机和南方水力碾米机结合起来,做出一个不依靠水力做出磨坊来。
张锐轩说道以后每年10月底搞一个工业博览交流会吧!一样一样的推销太痛苦了。
主事谭松笑道,“这个主意好,就交给属下去办吧!”
谭松是朱佑樘派来协助张锐轩的,负责管理京师这个煤铁集团总部研发基地生产基地的工部主事。
谭松也很喜欢研究机械,是大明少有的进士中的异类。
有人愿意接手,张锐轩还是很喜欢做一个甩手掌柜。张锐轩交代一下,分成几个区域,就按先按工矿设备,农业机械,交通运输三个大区弄,需要多少银子报个预算上来。
京城原来最大的车马行,现在是世南实业公司,虞世南的脱粒机在北方大卖,也成为京成一个颇有家资的富户了。
张锐轩大笑道:“世南老板这里经营的不错了,可喜可贺啊!”
虞世南嘿嘿一笑说道:“小侯爷客气了,没有小侯爷的提携之恩,就没有世南的今天。”
张锐轩拍了拍虞世南的肩膀,目光扫过车马行里整齐停放的改良版脱粒机,道:“如今北方秋收在即,可备足了货?”
虞世南连忙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回小侯爷,已加开了三条生产线,还特意雇了四十个熟手匠人日夜赶工。不过……”
虞世南压低声音,凑近张锐轩,“听闻江南有几家作坊在仿制咱们的脱粒机,虽然做工粗糙,但胜在价格便宜。”
“不必管他,天下那么大,咱们做好自己就是了,说道南方,他们的风车就跟不错,我们能不能做来分离浮小麦?”
张锐轩家也是种粮大户,在京城周边就有上万亩小麦田,还有几万亩的坡地种红薯和土豆玉米,见过扬麦,感觉后世某音上风车应该更好使。
虞世南没有见过南方风车:“问道,不知道南方的风车是什么样子,不过世南可以和相熟的木材商人去南方购置一台研究一下。
“不用那么麻烦,本公子给你画一个草图,要是能做出来,我张家先定个5百台。”不一会儿,张锐轩就画了一个草图出来。其实手摇风车很简单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北方还是喜欢用簸箕。
虞世南盯着草图上简洁明了的线条,眼中满是惊叹:“小侯爷这奇思妙想,当真是神来之笔!”虞世南小心翼翼将图纸收好,忽听张锐轩重重叹了口气。
“世南,方才你说联系了木材商人……”张锐轩摩挲着下巴,目光扫过院中堆积如山的脱粒机木箱,“锐轩的造船厂正好需要很多木材,不知道世南能否引荐一下。”
“小侯爷,不是世南不帮忙,只是船板木材和我们这个不一样,我们多用杉木,船板不行,船板需要铁力木。”虞世南怕张锐轩不知道其中门道,提醒到。
“世南放心,我不是要船板,是要做船坞基础的混泥土浇筑模板,不挑木材。”张锐轩解释道。
虞世南恍然大悟,一拍脑门笑道:“原来如此!若只是做浇筑模板,那杉木便足够了。小侯爷有所不知,世南那相熟的木材商王老板,在江西有整片杉木林场,若论出货量,每月万两白银的木料都能供得上。”
虞世南支支吾吾的说道:“只是现在木材销售好,需要现银,他们不要宝钞。”
张锐轩笑道,“世南放心,你去多邀请几家木材商,三日后我们太白楼见。”
第147章 水泥船 下
永利碱厂
刘蓉带着两个儿子在这个碱厂过活,作为大明第一碱厂。永利碱厂生产纯碱质量非常好,一直供不应求,不只是京师在买,就是江南也有人来求购。
张锐轩来到永利碱厂总经办室,这里是刘蓉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前面是一间办公室,后面是两间卧室。
“你也不用这么委屈自己,还是可以换一个大一点的居室吗?”张锐轩说道。
“一个下人,有一间住房就够了,不过少爷今天怎么有时间来奴婢这里。”自从碱厂步入正轨后,张锐轩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来这里了。
“账上有多少钱?”张锐轩问道。
刘蓉微微一怔,很快恢复如常,垂眸道:“回少爷的话,账上现余纹银一百多万两,不过有好几家现在回款不及时,经常拖欠货款。”刘蓉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指向寿宁侯府后街方向。
“知道了,记下他们欠了多银子,他们没有为难你吧!”张锐轩也知道张氏族人也不是什么省心人。
“放心,一笔一笔都记着呢?少爷你也该经常来走走才好,否则时间久了有些人都忘了是少爷的产业了。”刘蓉漫不经心的说道。
“这不是有你帮少爷看着吗?太忙了,有时候顾不上。”
就在这个时候,李晓山带着儿子李言闻背着药箱进来了。
李晓山看见张锐轩也在说道:“言儿快来见过小侯爷。”
李言闻和张锐轩年龄相仿,已经开始跟在父亲面前学习医术了。
李言闻恭敬行礼,药箱里的瓷瓶随着动作轻晃出细碎声响。“小侯爷安好。”
张锐轩看着刘蓉问道:“你生病了?生病了就休息几天,这么大一个厂子也不能压榨一个病人,我让意珠来照顾你吧!”
刘蓉摇了摇头,心里闪过一丝感动:“是小儿生了蚘虫,请李大夫过来驱虫。”
蚘虫就是后世的蛔虫,张锐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了,“李大夫还懂驱虫之法?”张锐轩还真不知道,后世都是引进蛔蒿基本消灭了蛔虫。
李言闻闻言上前一步:“小侯爷有所不知,《金匮要略》中便有治蛔之法。蜀椒、细辛、干姜配乌梅,可制‘乌梅丸’,驱虫之效显着。”
说着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露出几颗深褐色的药丸,“这是家父昨日新制,正适合小儿服用。”
李晓山已经给宋小青诊完了,示意李言闻上来诊治一番。
“脉象弦滑,舌尖红刺。”李言闻翻开孩子眼睑,见眼白处浮着几点青斑,“确是虫积。”
李言闻从药箱底层取出个小瓷罐,罐口系着的红绸带还沾着药渍,“这使君子粉拌在粥里,连服三日,便能打虫。
就在此时,总经办的木门便被人踹得哐当作响,张锐铂粗粝的叫骂声混着唾沫星子穿透门板:“刘蓉!别装死!老子的三千斤碱再不交,拆了你这破屋子!你不过是我们张家的一条狗,还真当这个碱厂是刘蓉的。老子家也是有股份的,张锐轩他已经答应给了我家股份的。”
张锐轩看着刘蓉,好像在说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也不说。
张锐轩低声说道:“去开门看看,我倒要看看这个小子趁我不在能有多狂。”大家都别出声。
刘蓉深吸一口气,出了里间,指尖按在冰凉的门闩上,门轴发出吱呀声响,门开瞬间,一股酒气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
张锐铂猩红的眼睛扫过屋内,只有刘蓉一人空荡荡,张锐铂呵斥道:“大白天的关门,还迟迟不开门,你是不是藏了野男人,我告诉你,你是我们张家买来的丫鬟。”
刘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色:“锐铂少爷说笑了。
永利碱厂是小侯爷的产业,蓉不过是个管账的下人,怎敢藏什么人?
倒是锐铂少爷三番五次拖欠货款,今日又来闹事,若传出去,怕是有损张家的名声。”
张锐铂微微一笑:“要不你跟了我算了,我向锐轩把你讨了过来,你以后就是我的通房,等我媳妇过门后,给你抬姨娘。”
张锐铂心想这个刘蓉虽然年纪大了点,还有三个孩子,可是架不住这个永利碱厂是一个金蛋蛋,刘蓉的女儿又是张锐轩身边得宠的丫头。
到时候两个人联手两碱厂大部分利润掏空,反正张锐轩也不在乎,他手段多,一年挣的银子海了去了,几十万两压根没有放在眼里。
在张锐铂眼里,张锐轩把煤铁集团80%的股份给了内务府,一年上千万银子没了,完全是是败家行为,张家出不起那三万启动资金吗。
刘蓉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挺直脊背道:“锐铂少爷怕是醉得厉害,说出这等糊涂话。蓉虽是下人,却也知道礼义廉耻,断然不会做这等攀附之事。”
张锐铂神色一沉:“怎么,你还不乐意了,我爹是世袭锦衣卫指挥使,到时候我给你请个诰命,你一个寡妇也算是逆天改命了不是。”张锐铂说完就要扑上刘蓉怀里。
刘蓉双手顶住张锐铂的胸口,一步步后退,砰的一下撞在墙上。
这个时候,李晓山带着李言闻推开门经过外间匆匆而去,李晓山不愿听这些豪门辛秘。
张锐铂被刘蓉抵住胸膛,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在办公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泼洒出来,锦袍上洇出大片污渍。
张锐铂盯着刘蓉涨红的脸,瞥见里间门口闪过的两个人影,瞬间暴跳如雷:“好个贱婢!果然藏了人!”
“老子就说你怎么不愿意,原来养了野男人!一老一少,看不出来呀,刘蓉你玩的挺花的吗?”
张锐铂一脚踹翻矮凳,又向刘蓉扑了上去,突然被一把折扇顶在额头,张锐轩和金岩从里间走了出来。
张锐铂看到张锐轩也在,脸色苍白,浑身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张锐轩戏谑的笑道:“挺能耐了,学会欺男霸女了,长本事了。”
张锐铂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酒气混着冷汗从毛孔里渗出来。
“锐、锐轩弟……”张锐铂强挤出笑容,锦袍下摆却在不自觉地发抖,“我、我这不是跟刘姨开个玩笑嘛……”
“滚!丢人现眼的东西,再敢来碱厂腿都给你打断。”张锐轩呵斥道。
第148章 水泥船 终
张锐伯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后退两步,连滚带爬冲出门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惊起一串回音。
门重新阖上的刹那,刘蓉紧绷的脊背骤然弯曲,踉跄着扶住桌沿,指甲在木纹上刮出一道道浅痕,方才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喉间压抑的呜咽如同决堤的潮水,再也控制不住,跌坐在椅子上掩面痛哭。
“别怕,有少爷在。”张锐轩快步上前,犹豫片刻,最终轻轻将刘蓉揽入怀中。
刘蓉单薄的肩头在颤抖,泪水很快洇湿了张锐轩的衣襟声音断断续续,裹着多日积压的委屈:“少爷……奴婢真的好累……他们总当我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金岩默默退到门口,抬手掩上房门,将屋内的抽噎声隔绝在外。
张锐轩望着怀中颤抖的身影,心中泛起钝痛。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抱着襁褓、眼神坚毅的年轻妇人,咽下无数委屈,却从未在自己面前示弱。
“是少爷疏忽了。”张锐轩轻声道,掌心轻轻拍着刘蓉的后背,“往后只有我能欺负你,其他人都不能,什么东西,全给少爷定出去。”
刘蓉闻言,埋在他肩头的脑袋轻轻晃了晃,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传来:“少爷又打趣奴婢。”
“怎么,少爷也不能欺负吗?”
刘蓉从他怀中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却忍不住嗔怪地看他一眼:“奴婢哪敢说少爷的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张锐轩的声音低低的,温热的呼吸扫过刘蓉泛红的脸颊,“蓉姐这双眼睛,哭起来倒是像只受惊的小鹿。”
张锐轩指尖轻轻擦过刘蓉眼下的泪痕。
刘蓉耳尖发烫,别过脸去:“少爷再打趣,奴婢可要恼了。”话虽硬气,可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内心的慌乱。
张锐轩哈哈大笑:“好了,不逗你了,少爷要走了。”
刘蓉看着张锐轩远去的背影,心里娇嗔道:“有色心没有色胆的小贼,你倒是欺负呀!”
张锐轩来到永利碱厂账房:“你是谁?原来的管事呢?”
赖荣笑道:“少爷,您是贵人多忘事,小人是三爷府上赖总管的儿子。”
“哦,赖总管也有儿子吗?你来这里做什么?金荣哪里去了?”
赖荣搓着双手赔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金荣管事前些日突然告病,说是要回乡下调养,铂少爷爷体恤他劳苦,便让小人暂代账房事务。”
赖荣从案头抽出账本,墨迹未干的纸张上密密麻麻记着账目,“少爷您看,小人虽然是初来乍到,却也不敢懈怠,每日收支都……”
“啪!”张锐轩突然拍案,震得算盘珠子哗啦作响。
赖荣吓得一哆嗦,账本险些脱手。“金荣在永利碱厂刚建时候就是管事,从不曾告病,怎么你一来他就病了?”
“打开银库,少爷今天要全部提走。”张锐轩说道。
赖荣脸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帐上趴着一百多万银子,赖荣早就放出去利滚利了,银库里面只有二十几万应急。
“少、少爷,这……这银库不都是年底分红时候……”赖荣结结巴巴地说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绸缎衣料上极不舒服。赖荣偷瞄张锐轩冷沉的脸色,双腿止不住打颤。
“怎么?少爷用钱还要你赖大管事批准不成,打开库房。”张锐轩呵斥道。
金岩上去将赖荣像提小鸡一样提上来,来到了库房门口。
“打开吧!赖大管事!”张锐轩戏谑的笑道。
赖荣的手抖得如同筛糠,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勉强插进。
随着沉重的铜锁落地,库房大门缓缓敞开,二十几个贴着封条的大木箱歪歪扭扭堆在角落,箱角结着蛛网,与账本上标注的整齐银锭相去甚远。
“这就是你说的‘收支分明’?我们现在好好唠唠,说吧!都去了哪里?”张锐轩逼问道。
赖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少爷饶命!小的实在是鬼迷心窍……铂少爷前些日子有个来钱快的生意。
小的想着月例五分的利钱能多挣些,就……就把库银都放出去了!小的对天发誓,真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实在是想为张家多挣一点银子!”
赖荣爬了过来扯着张锐轩的衣摆,涕泪横流:“金荣管事不同意,要上报少爷,小的没办法,只好用三爷的名义把他打发回乡……少爷您明察。”
“一个月五分利的高利贷你也敢放,你是这狗奴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借据都在哪里?你也这狗头也不怕吃人命官司。”张锐轩知道高利贷是勋贵们重灾区,一直都不碰这个,没想到低下还有人敢背着自己放高利贷。
这时候一个账房说道:“少爷,我知道借据在哪里?有一个大箱子”账房用手比划一下大小。
金岩,带两个人去抬过来,其他人将银子搬走。
张锐轩指着赖荣说道:“这里可用不了你了,赖管事,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本少爷会去和三叔说。”
回府路上,金岩指着一箱子高利贷借据说道:“这些借据怎么办?我们去催收吗?”
“收什么收,整理一下,通知这些借据主人过来,一把火烧了。”张锐轩说道。
“一把火烧了?少爷我们不是要亏了八十多万两银子。”金珠惊呼道,心想,太可惜了吧!
“少爷才不做亏本买卖,这笔钱就用张锐铂他们家的股份分红里面扣。金岩你也是一个不中用的,人家都把你哥挤兑走了,你哥也不知道来找少爷!回去跟你哥说,明天还回永利碱厂来。”张锐轩心想金岩这两兄弟还真是……。
“知道了,少爷!”金岩低头应了一声。
寿宁侯府
张锐铂跪在张和龄面前哭泣,说是被张锐轩霸凌,张锐轩还赶走了忠心耿耿的赖荣,请求大伯做主。
张和龄也是眉头紧皱,这臭小子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哪里能为了一个女人和银子就内斗起来。
张和龄安慰道:“大伯父给你教训一下那个臭小子,你先回去吧?”
第149章 整顿张家 上
傍晚时候,张和龄将张锐轩唤至正厅。厅内气氛压抑,张和龄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如铁,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跪下!”张和龄一声怒喝。
张锐轩不慌不忙,微微躬身行礼后,缓缓跪坐在蒲团上,目光坦然地迎上张和龄的怒意:“不知父亲唤孩儿前来,所为何事?”
“还给我装糊涂?”张和龄猛地一拍扶手,“你赶走赖荣,搅乱永利碱厂账房,都是张家人,锐铂也是你最亲的同宗兄弟,为了几个银钱,打断手足,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我们寿宁侯没有容人之量。”
张锐轩神色平静,有条不紊地说道:“赖荣背着家族私自挪用库银放高利贷,利滚利不知害了多少人,他这是在给张家招灾惹祸。
金荣忠心耿耿,却被他以三叔名义打发回乡,孩儿若不出手,永利碱厂迟早要被蛀空。至于股份分红,孙儿不过是让他们为自己的过错买单,这是理所应当。”
“一派胡言!”张和龄气得胡须乱颤,“放高利贷之事,不过是你一面之词,谁能证明?你堂弟说你是为了个女人意气用事,我看倒也不假!”
“父亲可知道他欺负的是谁?”张锐轩说道。
“欺负谁,也不过是一个下人!”张和龄不以为意。
“他欺负的是刘蓉,刘姨!”
“谁……”张和龄瞬间提高了声音。
“刘蓉?父亲不记得了?”张锐轩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和龄。
“该死,这个小畜生,就该教训一下,都无法无天,轩儿你做的不错。”张和龄抚了一下自己胡须。
“你要教训谁?”这个时候张夫人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原来早就有人给张夫人传信了,张夫人急忙带着拢脆过来,想要护住儿子。
张夫人风风火火跨进正厅,发髻微乱,眼中满是焦急。张夫人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张锐轩拉起来,挡在身后,怒视着张和龄:“好啊,和龄,你要教训儿子?我看你是老糊涂了!锐轩做的哪桩不是为张家好?”
张和龄被妻子这一通抢白,顿时涨红了脸:“妇人之见!他赶走族里的人,坏了规矩,还……”
“规矩?什么规矩?一群吸血鬼,打着寿宁侯府名头在外面胡作非为,早晚为家族招祸,要我说给一些钱,全打发回原籍去算了。”张夫人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张锐轩,“轩儿,把那赖荣的恶行细细说与你父亲听,也让他知道知道,有些人打着张家的旗号都做了什么腌臜事!”
张锐轩恭敬点头,目光扫过一旁脸色惨白的拢脆,继续道:“赖荣不仅私放高利贷,还妄图用三爷的名义打压异己。赶走了金荣,把库里的八十万多银子掏空了。”
张和龄也是心头一惊,没有想到那个什么永利碱厂有八十万多两银子。不是说碱厂是小产业吗?这比种地来钱快多了。
寿宁侯有两万亩水田,还有4万亩旱地,荒坡地就更多。可是扣除庄户吃喝拉撒就剩余不了多少,一年也就万两银子左右。要是遇到干旱灾年还需要另外搭银子给庄户过日子。
可是也没有办法,明朝后族几代过后,只能在京营里面提领一营过活,必须要有大量家奴当亲兵才行,后世李成梁就是三千家奴镇辽东。
张和龄想了想,最后说道:“行了,这件事我来处理,轩儿你回去吧!”
说完就去抚慰夫人去了,示意张锐轩赶紧出去,别说漏了嘴,张锐轩笑嘻嘻的拍了拍身下灰尘离开了。
陶然居 寿宁侯府张锐轩的小院
绿珠正在给张锐轩捶腿,嘴里嘟囔道:“那个赖荣太坏了,少爷就该把他送去见官。”
张锐轩躺在躺椅上,双腿架在绿珠的双腿上,笑道:“放心吧!他现在比死还难受,一个狗奴才也敢黑少爷的钱,三叔是不会放过他的。”
张季龄的府上
赖荣跪在大厅之中等待张季龄做最后的处罚决定。
赖荣的父亲赖成功也跪在一边,确不敢求情。
张季龄怒斥道:“说,放出去了多少银子。”
赖荣伸出手指做出一个八的模样。
张季龄心想还好只是八千两,同时心里闪过一丝怒意,好你个张锐轩,不过是区区八千两就扫了你三叔颜面,到底是隔了一层,不如张延龄亲近。
张季龄说道:“不过区区八千两,我去后轩儿说说,你这几天就先不要去上碱厂了。”
赖荣面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发颤:“老,老爷,是八十万两……”赖荣自动的抹去几万零头没有报。
“你说什么?!”张季龄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茶水四溅。张季龄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八十万两?你这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敢动这么多银子?”
赖成功也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老爷饶命!犬子一时糊涂,都是小的管教无方!”
张季龄气得在厅中来回踱步,额头上青筋暴起:“八十万两!永利碱厂一年的进项才多少?你把银子放高利贷,收不回来怎么办?如今张锐轩那边已经捅破了天,大哥肯定大发雷霆,这窟窿怎么补?”
赖荣瘫倒在地,涕泪横流:“老爷,小人对天发誓,借据都在!只要催回来,不仅能补上窟窿,还能赚一大笔!铂少爷说那生意……”赖荣本想是自己独吞利息,偷偷还回去,现在借据到了张锐轩手里,只能希望是张季龄出面拿回来了。
“住口!”张季龄一脚踹在赖荣身上,“少拿锐铂说事!这是你这个奴才自做主张,不关锐铂什么事!锐铂清清白白的。”
正在这时,二管家匆匆跑来:“老爷,不好了!官府来人了,说是一个借钱人还不起,已经上吊自尽了,剩下孤儿寡母的,在顺天府衙门告我们!”
张季龄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张季龄颤抖着手指向赖荣父子,声音几乎破音:“你们......你们这是要把张家拖进万丈深渊!”
赖成功突然扑到张季龄脚边,死死抱住大腿:“老爷救命啊!小人愿意把家产都抵上,只求老爷救救小儿,他还小呀!”
张季龄一脚将他踹开,咬牙切齿道:“救你?谁来救我张家?来人!把这两个孽障给老爷关起来!没有老爷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出来!”
看着被拖走的赖荣父子,张季龄瘫坐在椅子上,心中又惊又怒又怕。张季龄知道,这件事已经无法善了,不仅要面对大哥的怒火,还要想办法平息官府的追究,更要填补那八十万两的巨大亏空。
第150章 整顿张家 下
夜色如墨,寿宁侯府灯火摇曳,崇德院内,摆钟的声音“嘀嗒,嘀嗒”的响个不行。
张和龄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表情讨好的看向夫人。人到中年不得已,保温杯里泡枸杞。张和龄对于夫人已经没有新婚时候感觉,现在是能不碰就不碰。
看到夫人露出松懈的表情,终于一头歪倒在床上,张和龄看向自己通房拢脆,似乎想要解释什么。
拢脆低头垂牟,并不回应张和龄,不过脸上偷笑表情还是出卖了拢脆。
“老爷,三老爷求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张和龄冷哼一声:“让他回去吧!大晚上的,有什么事明日再议。”张和龄并不想动。
管家出去了一会儿后又回来,在门外说道:“三爷说有急事求见,赖在荣禧堂不走了,老爷还是见一见吧!”
张和龄只得对拢脆说:“扶老爷起来”
拢脆敛去笑意,玉步轻移上前搀扶,张和龄穿上内衣,披上一件大敞,趿着软靴在拢脆扶持下往荣禧堂而去。
进了荣禧堂后,张和龄说道:“三弟,回去吧!以后好好约束下人,该打就打,该罚就罚,要是还不行,就放庄子里去,眼不见心不烦。”
张季龄赔笑道:“大哥,那个,那个……”张季龄吞吞吐吐的不知道怎么开口讨要那一箱子借据。
“想说什么就说,我们是一个爷爷下来的亲兄弟。”张和龄有些不耐烦了,今天公粮交多了,整个人都昏昏欲睡的。
张季龄喉结上下滚动,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大哥!求您把锐轩手里的借据还回来吧!我们去催收那些银子,能挽回多少是多少。”
张季龄一开始听到成为被告还有些慌乱,后来赖成功一分析,张季龄就不怕了,背靠两大侯府,宫里还有皇后娘娘,还有张锐轩这个皇上跟前的红人,她一个小屁民,让她去告。
最要紧的还是那一箱子借据,要是被张锐轩毁了或者是吞了不承认,那八十多万两银子,府上要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还清。
不管如何都不能认,这件事只有寿宁侯府当家人能一句话摸了这笔账,一定要求大哥松口。
张和龄眉头骤然拧成死结,绣着金线云纹的袖口猛地甩过案几,震得烛火剧烈摇晃:“好了,大哥知道什么意思了,你回去吧!不过你们以后不要插手碱厂的事了。”
张和龄也不能真的逼死了张季龄,
张季龄闻言大喜,心想:这个狗奴才还真是好用,恭恭敬敬的退出荣禧堂而去。
张和龄也在拢脆掺扶下说道:“走,去书房去。”
书房内,张和龄点燃马灯,张和龄坐在太师椅上,望着墙上陛下御赐的“忠勇传家”匾额,鎏金字迹在摇曳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拢脆跪在书房后面榻上给张和龄铺床铺,浑圆的屁股随着动作摇曳生姿。
张和龄从后面双手抱住拢脆细腰,轻声说道:“这段时间有没有想老爷。”
拢脆娇嗔着转身,指尖轻点张和龄胸口,鬓边珠翠随着动作轻晃:“老爷今天不是累了吗?怎么还有心思放在拢脆这里,夫人知道了不好,老爷快点睡觉吧!奴婢还要去服侍夫人。”
拢脆不动声色的拒绝张和龄,张和龄只顾自己兴致,拢脆终归是在夫人底下干活的,要是被夫人知道,少不得被夫人搓磨一番。
张和龄喉间发出不满的闷哼,箍在拢脆腰间的手却愈发收紧:“怕什么,你是老爷的通房,老爷还碰不得了,今天还就非要碰一下。”
张和龄有好十几房姨娘,可惜都没有生育,子嗣单薄,只有张锐轩一个儿子,亲兄弟结婚十年了,也就生了一个小姑娘。
张锐轩也是迟迟不开窍,转年都十六年岁了屋里一个丫鬟都没有碰。
张和龄说道:“你肚子争点气,要是有了,老爷就有理由给你抬姨娘。”
两个人完事之后,张和龄抚摸着拢脆的光滑细腻的肌肤,缓缓说道:“要是明年,少爷还是不开窍,就把你赐给少爷,你去引导少爷,总之大婚之前,他得通男女之事,到时候你也是大功一件。”
拢脆浑身一僵,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拢脆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怒,声音却不自觉发颤:“老爷……奴婢只愿伺候您一人。”
张和龄却恍若未闻,抬眼看向墙上“忠勇传家”匾额,“老爷问你,这忠勇传家四个字哪个字最重要?”
拢脆脑袋歪在张和龄的胸口说道:“自是‘忠勇’二字。”
张和龄伸手在拢脆鼻子上刮了一下,朗声笑道:“你个傻妮子,当然是‘传家’二字重要,都传不了家了忠勇有什么用。”
拢脆眨了眨眼睛:“老爷,奴婢知道了,不过老爷还是再给奴婢一点时间,万一大少爷这段时间开窍了呢?”
张和龄说道:“你明天去和大少爷说,就说是老爷说的,银子没了就没了,都是张家人,别把人逼得太狠了,面子上过不去。平白无故让外人看了笑话。”
拢脆低垂着眼帘应了声“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被边缘。
次日清晨,拢脆一袭轻纱立在仪门东侧的月洞门后,待张锐轩经过时:“少爷留步!”
张锐轩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一下拢脆:“脆姨你今天不一样。”
拢脆想起昨天晚上张和龄的话,俏脸微红,含羞带臊的娇嗔道:“哪里不一样了,不都是这样的。”
张锐轩低声说道:“就是不一样了,是不是老张答应给你抬姨娘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恭喜脆姨,终于熬出头了。”
拢脆啐了张锐轩一口:“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老爷说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一家人面子上要过得去。”
张锐轩像是被斗败了公鸡一样,垂头丧气说道:“知道了。”
张锐轩出了门之后,金岩凑了上来说道:“少爷,怎么说?我们要不要再添一把火。”
赖荣敢欺负金岩的哥哥金荣,金岩自然不会放过给赖荣上眼药的机会,最好是一次钉死他。
“老爷不同意,让人去通知那个妇人撤诉吧!给她100两,给她安排到一个庄子里做活,把她女儿要过来,你不要出面,让生面孔去。”张锐轩吩咐道。
第151章 户部主事李梦阳 上
金岩闻言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还是拱手应下,“走吧!去套车,我们去太白楼!”
张锐轩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想着接下来和木材商人拉扯。
金岩坐在车辕驾驶着马车,突然一个人影闯入立在马车前面,金岩一拉马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金岩勒住缰绳,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厉声喝道:“找死不成!寿宁侯府的马车也敢拦,你是哪个衙门的小卒子,也敢学人做仗马鸣。”
“来人哈哈大笑,怎么了?寿宁侯府就可以不守大明律吗?天下不平事,天下人管。在下户部主事李梦阳,请寿宁侯世子出来搭话!”李梦阳高声大叫道。
车内传来张锐轩懒洋洋的嗤笑,隔着雕花车窗,声音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李主事若是想讨个青天,去刑部击鼓,去顺天府递状,便是闯北镇抚司的铁门,张某都敬你是条汉子。”
张锐轩顿了顿,话音陡然变冷,“可堵着张锐轩马车前撒泼,倒像是市井无赖讹诈良善的把戏。”
李梦阳冷笑一声,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扬手抖开时纸张哗啦作响:“好个良善!张世子可知这印子钱滚出的血债?城南绸缎庄王掌柜被逼投河,西郊粮行陈家满门自尽,这些状纸摞起来比你侯府门槛还高!”
李梦阳三步跨到马车前,官靴重重踏得车辕震颤,“今日要么张世子下车对质,要么我抬着这几卷血状去午门叩阙!”
“金岩下去吧!去把少爷出门前吩咐的事办了。”张锐轩吩咐道。有些事情只能张锐轩自己动手,金岩要是动手就要被大明官场弄死了。
金岩看了张锐轩一眼,似乎猜到了张锐轩要做什么,金岩摇了摇头。
张锐轩大怒:“滚,滚的远远的。”金岩只得跳下马车而去。
李梦阳心中大喜,要是金岩在,二打一李梦阳还真不一定打赢,尤其是金岩长的比较高大。
李梦阳冷哼一声:“怎么样?寿宁侯世子,怕了吧!”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学人在京城劫道!”张锐轩一拉缰绳,启动马车。
李梦阳躲闪不及,被马车撞倒,张锐轩看了一眼李梦阳位置,心想活该你倒霉,车轮从李梦阳双腿上压了过去。张锐轩再一扬马鞭,马儿立刻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李梦阳凄厉的惨叫声划破街巷,染血的官袍在车轮碾过处绽开猩红的花。
张锐轩嘴里嘟囔道:“什么东西,一个户部主事也敢来出头,真当我张锐轩是泥捏的。想要出名,小爷就成全你。”
太白楼
虞世南带着十几个木材商人正在焦急的等待着,突然看到张锐轩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虞世南说道:“都坐好,世南没有说谎吧!财神爷来了。”
张锐轩大大咧咧的坐在主席台上:“各位都是大商人,分分钟都是几十两入账的主,张某人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
木材我天津造船厂需要很多,你们有多少我就要多少。银子我有很多,就看你们能不能带走了。”
江万通站起来说道:“张世子,不是我们不愿意做您生意,实在是漕运总督陈锐发话了,一块木头都不可以给您。大家都是靠着漕运吃饭的,不敢得罪漕运总督。”
其他人也是纷纷附和说道。
张锐轩也是哈哈大笑:“各位这是欺负锐轩年少不懂事吗?天津造船厂就在海河河口,你们的船从哪里来的,这里谁不知道?不过你们放心,本世子不要船板,只要普通圆木”
李达海摸了摸头发,赔笑道:“太祖说了,片帆不得入海吗!”
江万通说道:“既然如此,世子爷放心,普通木头要多少我们就有多少。”
“不过北京市价太高了,天津造船厂到港价比北京低一成。”张锐轩补充道。
江万通抚着下颌的山羊胡,目光在张锐轩身上来回打量,片刻后重重一拍桌案:“好!就依小侯爷的!”
江万通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走海运可以直接用大船,天津卫不用转运,省下更多,比北京便宜也是正常的。”
李达海说道:“不知道到小侯爷的造船厂修好了码头没有。”
“各位放心,都好了,那么就此告辞。”张锐轩一拱手,就此出了太白楼。
金岩就在马车上坐着,看到张锐轩出来,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牙齿。
“你这狗头,还知道回来呀,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张锐轩问道。
金岩笑容一敛,压低声音道:“那妇人已收了银子,去庄子上了。她女儿送到赤珠那里去了,不过……”
金岩顿了顿,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李梦阳被撞之事怕是要闹大。刚刚我瞧见顺天府的人在事发地查勘,还拘了几个目击的百姓。
少爷,听说这个李梦阳来头很大呀!少爷不该亲自动手,平白无故落人口实,下次还是让金岩来吧!”
“让你?金岩你最近胆子大了很多,知道殴打朝廷官员是什么罪行”张锐轩挑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玉佩:“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能翻出什么浪来?”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家丁骑着快马疾驰而来,远远便高声喊道:“世子!不好了!李梦阳被撞的消息传到了都察院,御史们联名上书弹劾您当街行凶!”
“不必管他,我们回府!”张锐轩吩咐道。
晌午,日头悬在中天,炽烈的阳光将京城的柏油马路晒得发烫。李梦阳被几个家丁用门板抬着,发出一阵阵哀嚎,像是一匹受伤的孤狼。
李妻左氏正在家里织锦,织机咣当咣当咣当,小翠急冲冲推门进来急道:“夫人,不好了,不得了,老爷被人压断腿了,正要抬回来了。”
左氏手中的梭子“当啷”坠地,锦缎上的金线在阳光下刺得眼眶生疼。
左氏踉跄着冲到前厅,正撞见门板抬进院子,李梦阳脸色苍白,嘴唇发颤。
“官人!”左氏扑到门板边,李梦阳紧闭双眼,额角冷汗混着尘土,双腿红肿的老大。李梦阳的两个小儿子看到父亲这样也是被吓的嗷嗷大哭。
左氏一面派人去请大夫,一面派人去国子监叫回大郎和二郎。
第152章 户部主事李梦阳 中
大夫收起银针,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朝左氏拱手道:“夫人宽心,李大人只是皮肉伤,骨头没有事,只是筋脉错位严重。
外敷金疮药,内服接骨散,配合针灸调理百日,待筋络重塑,便能下地行走。”
左氏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踉跄着扶住屏风才稳住身形。两个幼子挤在她裙摆下抽噎,大郎李枝二郎李楚闻讯冲入院落,还有几个相熟的国子监生因为仰慕李梦阳的才华也一起来。
“父亲当真无碍?”李枝一把扯开围观的家丁,看到榻上父亲缠着层层白布的双腿,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李楚猛地抄起墙角劈柴的柴刀,刀刃映着日影晃得人眼疼,大声嚷嚷:“张锐轩这狗贼!竟敢当街行凶,我今日便要去砍断他双手双脚!”
同窗王生带着几人死死抱住李楚,柴刀“当啷”坠地时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李兄糊涂!”王生涨红着脸嘶吼,“寿宁侯府豢养着数十护院,你单枪匹马去,不是送命是什么?”
李楚脖颈青筋暴起,拼命挣扎着踢翻矮凳:“难道就看着那恶贼逍遥法外?我父亲好歹是朝廷命官,他张锐轩纵马伤人,与当街行刺何异!”
李楚的吼声惊得院中飞鸟四散而逃。
李枝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李楚,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够了!”
李枝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胸膛剧烈起伏着,“你现在冲去侯府,不过是白白送死!父亲重伤在床,母亲和弟妹都指望着我们,你若再出了事,这个家怎么办?”
李楚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五道指印。李楚不可置信地看着兄长,眼眶里满是委屈与不甘:“那我们就这么算了?看着父亲被人欺辱却无动于衷?”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李枝抓起案上大夫留下的药方,狠狠摔在地上,“但不是现在!张锐轩背后有侯府撑腰,我们得想个周全的法子。御史台已经上书弹劾,我们先去联络父亲的同僚,再联名上书,再联络国子监的同学声援父亲,让陛下为父亲主持公道!”
李枝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李楚的衣领,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若现在去,只会让父亲的伤白受,让张锐轩更加得意!
记住,我们李家的骨气不是靠匹夫之勇,而是要让那恶贼,在律法之下,在天下人面前,得到应有的惩罚!”
李枝带李楚等国子监的同学开始分头行动起来。
小翠把药煎好了,左氏一边垂泪一边给李梦阳喂药,“老爷,咱们何必管这些烂事,过自己日子不好吗?”
李梦阳呵斥道:“妇道人家懂什么,国将乱,必有造孽,张锐轩小小年纪,就把持了天下大半财富,此人又好大喜功,不守圣人之道,早晚是我孔孟之道的掘墓人。”
“朝中自有尚书和内阁谋划,老爷不过一个小小主事,何处出头呢?”左氏再次劝道。
李梦阳心想,你以为我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是没有想到那个小王八蛋会突然暴起发难,李梦阳还要再言。
院外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李梦阳强撑着要起身,却扯动伤处疼得闷哼。
左氏慌忙按住李梦阳,只见李枝领着几位国子监生匆匆而入,为首的青年捧着厚厚一摞文书,纸张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父亲!”李枝将文书展在榻前,烛火映得纸上密密麻麻的联名签字泛起微光,“太学三十六斋已联名具状,控诉张锐轩目无王法。御史台那边,王叔和陈大人愿牵头递折子,明日早朝便要呈给陛下!”
李梦阳枯瘦的手指抚过纸面,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好……好!我大明养士百年,还是有人以保国恩!”
李梦阳挣扎着要坐直,却因双腿剧痛冷汗涔涔,“去取我的纸笔来,我要写奏疏!”
左氏急得直掉眼泪:“老爷都伤成这样了,还写什么奏疏!”
“取来!”李梦阳暴喝一声,震得窗棂上的积灰簌簌而落。他颤抖着铺开宣纸,狼毫蘸墨时却因手不稳滴下墨点。“‘臣闻国有常刑,法不阿贵’……”
李梦阳一边写一边咳,字迹却刚劲如铁,“张锐轩奇技弄巧,乃是一个媚主狂徒,望陛下正本清源,铲除此国之妖孽!今日他敢当街伤我,明日便能……”
顺天府尹蔺琦也是一阵头大,顺天府外被几十个国子监学生围住了,要求蔺琦不畏权贵,将张锐轩缉拿归案。
蔺琦攥着案上顺天府丞呈递的案情卷宗,指节捏得发白。
门外国子监生们的请愿声如潮水般涌来,声声叩击着朱漆大门:“请蔺大人秉公执法!”
“严惩恶徒!”
蔺琦望着墙上“明镜高悬”的匾额苦笑,张锐轩那是皇后娘娘唯一的亲侄儿,哪里是自己能动的了。
李楚说道:“李楚在这里谢谢各位同学声援我父亲,既然顺天府不解决,我们就去堵寿宁侯府,我就不相信他张锐轩还敢动手打人。”
国子监学生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开始抓耳挠腮,去堵寿宁侯府大门?万一要是张锐轩发怒再次用马车撞人怎么办?还是顺天府比较安全。
李楚还要再言,李枝按住李楚,低声说道:“别说了,过犹不及!”
李枝对大伙笑笑:“二弟太莽撞了,各位同学能来声援家父,李枝感激不尽,哪里能让各位身陷险境。”
“李枝已经备下薄酒,请大家移步!”
乾清宫
朱佑樘也是一阵头大,这个张锐轩,怎么敢如此作为,这个李梦阳可是北方士林名家,官职虽然不高,可是名气大。
怀恩抱着一尺多高的折子进来了,
朱佑樘问道:“都是弹劾张锐轩的?”
怀恩点点头:“都察院的御史,六科十三道的言官都齐全了。”
“派人去找,把张锐轩找来,不,让牟斌亲自护送过来”朱佑樘怒道。
牟斌带着一队锦衣卫来到寿宁侯府外面,吩咐道,你们在这里守着,一只鸟儿也不准放进来。
牟斌整个整衣服,扣门道,锦衣卫指挥使牟斌求见张世子。
第153章 户部主事李梦阳 下
张锐轩跨进乾清宫门槛时,金丝绣云纹的衣摆扫过冰凉的青砖。朱佑樘斜倚在龙榻上,琉璃马灯将朱佑樘苍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案头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疏被风掀起边角,沙沙作响。
朱佑樘猛地将茶盏砸在蟠龙柱下,瓷片迸溅的脆响惊得张锐轩浑身一颤:“当街纵马伤人,你该当何罪?”
张锐轩跪在在玉阶下:“陛下明察!李梦阳那厮突然冲了过来,臣以为是劫道的强人,吓得一激灵就驱马撞了上去,微臣也不知道他是朝廷官员,还是一个主事。”
朱佑樘怒极反笑,手指颤抖着抓起案上一沓状纸狠狠掷向张锐轩,纸张如雪花般散落在他肩头:“好个‘不知是朝廷官员’!顺天府文书早写明李梦阳当街出示户部印信,你还敢巧言令色!城南绸缎庄血债、西郊粮行灭门,桩桩件件都与你私放印子钱有关,当真以为朕被蒙在鼓里?”
张锐轩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冷汗浸透了绣金衣领:“陛下息怒!寿宁侯府向来奉公守法,只是大家族难免会有不肖子孙,我们是放了很多印子钱,可是微臣也没有打算收回,这些都是别人污蔑臣的,他们这是要污蔑陛下,臣是陛下一手提拔的,臣不肖不就是陛下识人不清,用人不明。”
朱佑樘叹息道:“你呀!你呀,你惹谁不好,非要去惹这个李梦阳,此人是个清流名士,士林影响非常大,朕都惧他三分,如今如之奈何。”
“要不,陛下给微臣贬一贬官吧!”张锐轩试探的说道。
张锐轩现在身上有十几个官职,大明几个挣钱项目都在手里管着,确实不太正常了。
朱佑樘其实也有这个意思,只是这些都是张锐轩拉起来的摊子,现在也干的不错,贸然拉下来害怕底下人反弹,到时候又陷入困境。
朱佑樘沉思一会说道:“如今改革正在关键时候,哪一项离得开人,哪有做到一半就撂挑子的。”
“陛下,永平府煤铁业务成熟,定国公徐光左人品贵重,完全可以胜任。长芦盐田建设业于成熟,巡盐御史和转运使也是完全可以胜任了。臣能力有限,专注于天津市舶司筹备和造船就好了。”张锐轩提议道。
朱佑樘沉思一会说道:“你尽快离京闭一闭锋芒吧!”
“可是,臣还想去汤府送一下节礼!”这是张锐轩订婚后第一个节礼,应该亲自上门去表示尊重。
朱佑樘拿起一份奏折扔到张锐轩眼前,这些都是弹劾你的,看看吧!
张锐轩自然是不看,“陛下,臣就不看了,不合规矩。”
“这会又知道规矩了,滚吧,面子朕给你找回来。”朱佑樘骂道。
朱佑樘对于怀恩说道,“中秋那天去汤府下一道赐婚的旨意,着礼部办理婚事。”
张锐轩大喜磕头说道:“谢陛下,臣这就出京师去。”张锐轩转身就要走出乾清宫。
朱佑樘看着张锐轩远去背影,心中暗想到,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既然张家愿意让出这些权益,朕还是会保张家一世富贵。
张锐轩出了乾清宫在小太监的引导下,来到左安门楼前。
突然一顶凤轿落在张锐轩前面,张锐轩看到这个花轿的豪华程度,就知道是自己姑姑张皇后的坐轿,连忙上去见礼。
张皇后说道:“轩儿不必害怕,李梦阳这个小小主事竟然敢欺负道我们张家头上,他是活腻歪了。”
张锐轩尴尬的说道:“姑姑,没有人欺负锐轩,锐轩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那也不行,陛下是怎么说的。”张皇后问道,张皇后其实是非常护短了,历史上儿子死后有些晚景凄凉。
“侄儿先去密云看看,密云大坝要蓄水了,侄儿去盯一盯。”张锐轩回道。
张皇后闻言微微眯起眼睛,沉吟片刻后拍了拍身侧软垫:轩儿过来。
待张锐轩走近,张皇后伸手轻轻理了理张锐轩有些凌乱的发冠,目光里满是疼惜,密云那边山高路远,身边没个体己人怎么行?
话音未落,轿帘被掀开一角,一位身着粉色襦裙的宫女。少女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清秀,鬓边斜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行礼时声音清脆:“奴婢青梧,见过世子爷。”
“这丫头是本宫身边伺候了十年的,”张皇后拉过青梧的手,放在张锐轩掌心,“针凿女红、烹茶煮药样样精通,最难得的是心思细腻。往后就让她跟着你,也好有个人照应。”
张锐轩正要推辞,却见姑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多谢姑姑关怀,”张锐轩深深一揖,顺势将青梧护在身后,“有青梧姑娘在,侄儿定能安心办事。”夜色中,青梧抬头看了张锐轩一眼,目光清澈却暗藏锋芒。
坤宁宫暖阁内帝后寝宫内
“陛下这是连臣妾的家人的都不信任,真是让人心寒。”
朱佑樘将皇后揽入自己怀里,又在皇后脸色亲了一口,“朕自然是是信任的的,那个青梧可靠吗?”朱佑樘心里想,都是死过一次的人,谁也不信任。
张皇后身子微僵,旋即软在朱佑樘怀中:“青梧是从内务府最严苛的嬷嬷手下熬出来的,十年里从未出过差错。”
“那小子鬼精鬼精的,不会被他看出破绽来了吧!”朱佑樘再次确认。
张皇后仰头望着朱佑樘眼底的阴翳,喉间泛起一丝苦涩。
二十多年宫廷岁月,早已知道丈夫是什么样子人:“轩儿虽精明,可青梧是自幼在宫里长大的,能够应付的。”
张皇后指尖抚摸在朱佑樘胸口,声音放柔,“陛下,难得有时间,就不要再想这些军国之事。 ”
“这些年苦了你了,我们这就给厚照添个弟弟。”朱佑樘打趣道。
张锐轩出了左安门,金岩已经驾马车在此等待,张锐轩和青梧上了马车,张锐轩说道:“去密云大坝吧!”
金岩问道:“要不要回府,拿一些换洗衣服再走。”
“不了,直接走!”张锐轩吩咐道。
青梧打量一下张锐轩,不出意外这个大男孩将是自己最后的归宿。
第154章 户部主事李梦阳 终
九月二十五日晨时三刻,晨雾未散。
内阁值房外忽然涌来数十位官员,靴声杂沓惊飞了檐角栖息的寒鸦。
李东阳正伏案拟票拟,见都察院御史王德安领着户部给事中、大理寺评事等一众官员鱼贯而入,李东阳心中已然明白——这场风波到底还是烧到了内阁。
“李阁老!”王德安将一卷厚厚的状纸重重拍在案头,羊皮封皮上密密麻麻按满了朱砂手印,“张锐轩当街纵马伤人、私放印子钱、垄断盐铁暴利,桩桩件件皆触国法!我等恳请阁老牵头,联名弹劾此獠!”
屋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一位身着绯袍的翰林官举着李梦阳受伤的验伤文书,声音发颤:“李主事至今卧床不起,士林皆盼陛下严惩权贵!若内阁再不作为,天下读书人如何信服?”
李东阳放下狼毫,目光扫过众人涨红的面孔,深知这些官员背后站着清流党魁谢迁,更清楚张锐轩是皇后亲侄、皇帝改革的左膀右臂。
沉吟片刻,李东阳缓缓起身,青灰色官袍拂过案上堆积的《大明会典》:“诸君且息怒。张锐轩之事,陛下早已着令彻查,不日就会有结果,此刻贸然联名,恐有干预圣断之嫌。”
“干预圣断?”王德安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半卷邸报甩在地上,“李阁老请看!昨夜宫中有旨意传出,陛下竟要赐婚张锐轩!这不是公然袒护又是什么?”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李东阳望着邸报,何尝不知朱佑樘此举意在平衡朝堂,可若任由权贵践踏律法,士林与勋贵的矛盾必将愈演愈烈。
“李阁老一世清名,难道要与权贵同流合污?”不知谁在角落冷不丁冒出一句。
李东阳蓦地抬头,眼中闪过寒芒:“本官入仕四十载,何时怕过担骂名?只是此事很复杂,各位同僚再给陛下一点时间。”
一位年轻言官怒不可遏,“李阁老莫不是贪恋权位,想要做那个谄媚小人不成。”
李东阳气得周身青筋暴起,手掌重重拍在《大明会典》上,震得墨砚里的残墨溅上泛黄的书页。“好个贪恋权位!老夫自翰林院编修做起,历经三朝,看着诸位从垂髫小儿长成庙堂栋梁,如今竟要被后生晚辈指着脊梁骨骂作佞臣!”
王德安还要开口,却见李东阳突然抓起狼毫,饱蘸浓墨的笔尖在宣纸上划出刺目长痕:“既然诸君信不过老夫,这内阁首辅不做也罢!”
苍老的笔迹力透纸背,“乞骸骨疏”三个字似要冲破纸面,“明日早朝,老夫便将这个乞骸骨递上,各位请回吧!”
王德安望着案头墨迹未干的“乞骸骨疏”,喉间涌上几分慌乱,却仍梗着脖子道:“阁老不必如此,我等也是出于公义,并非要阁老致士,阁老的人品我等还是信服的。”
王德安话音刚落,都察院的几位御史便纷纷向前半步。
年逾五旬的右佥都御史陈邦彦抬手整了整歪斜的补服,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悔:“李阁老息怒!方才那话……是我等被激得昏了头。您三朝老臣,呕心沥血,满朝文武谁不知阁老的赤诚?”
“正是!”掌河南道监察御史赵文远扑通跪地,官帽上的青金石颤巍巍晃动,“我等只顾着张锐轩的恶行,却忘了阁老周旋于各方的难处。赐婚旨意一出,我等实在是……实在是急火攻心!”
年轻言官们面面相觑,方才的盛气化作了局促不安。
李东阳望着满地请罪的官员,喉头滚动咽下满腔苦涩,颤抖的手将未写完的乞骸骨疏揉成团塞进袖中。
晨雾不知何时散了,日光斜斜照进值房,在李东阳斑白鬓角镀上一层霜色。李东阳弯腰拾起地上的邸报,抚平褶皱的纸页,沉声道:“都起来吧,此事,老夫自有计较。”
朱佑樘正在案头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疏,一抬头看见李东阳进来:“老师也是来劝朕的!”
“陛下!张锐轩目无法纪,当街伤人、私放印子钱,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士林激愤,百官群情汹汹,陛下还是早做决断吧!”
朱佑樘背过身去,玄色龙袍上的金线蟒纹随着动作隐现:“朕赐婚,正是要敲打敲打他……”
朱佑樘示意怀恩拿出御批的奏折给李东阳看。
李东阳翻开奏疏,拆煤铁集团为煤铁集团和京师制造总局,大明铁路运输公司,任命定国公徐光左为煤铁集团总办。
张锐轩不再担任煤铁集团总办、长芦盐场通判,大明铁路运输公司职务,保留其他职务,赔偿李梦阳治疗费用一千两,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李东阳指尖抚过朱批上力透纸背的字迹,目光扫过“张锐轩不再担任”几字时微微一顿。
殿内烛火摇曳,将奏疏上的朱砂红批映得忽明忽暗,恍惚间竟像是溅在宣纸上的斑斑血迹。
李东阳喉头滚动,终于将压抑许久的叹息化作一句:“陛下圣明。”
朱佑樘说道:“御史和朝臣们就有劳老师去解释一二。”
李东阳执笏躬身,白发在烛影里微微颤动:“老臣定当竭尽全力。只是士林肝火正旺,恐需陛下诏书里多加安抚。”
“朕意升李梦阳为员外郎,老师以为如何。”朱佑樘也知道大明的文官难缠。
李东阳闻言微怔,的眼眸中泛起微光,旋即深深一揖:“陛下此举,既抚士林之愤,又彰陛下爱才之心,可谓一箭双雕!”
李东阳直起身时,苍老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欣慰,“李梦阳素有才名,此次升迁,必能让天下文人知晓陛下求贤若渴,更能平息其被伤之怨。”
朱佑樘抬手轻抚案头堆积的奏疏,指尖划过一叠弹劾张锐轩的文书:“只是这升迁诏书……”
“陛下放心,老臣会办妥的。”李东阳回道。
次日辰时,王德安带着众人再次闯入内阁值房,“阁老,这个处罚是不是才太轻了,李梦阳可是天下名士,如此轻轻放下,恐难堵天下悠悠之口。”王德安其实也知道这个事不大,能有这个结果已经是大胜了,不过还是想要争取一下。
李东阳拿出大明律说道:“张锐轩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尚在八议之列,李梦阳也只是皮肉伤,各位同僚过犹不及,这也是陛下第一次惩罚张氏族人,就这样吧!要是各位还是不认可,自己去午门扣天阙吧!”
其他人议论一下,也觉得可以了,就纷纷散了。
第155章 大明版密云水库
10月3日未时,日头悬在中天,蝉鸣聒噪。李梦阳半倚在竹榻上,腿间缠着白布的伤处仍隐隐作痛,正就着青灯校勘新写的诗文。
忽听得门外传来金铃脆响,家丁跌跌撞撞奔进书房:“老爷!宫里的公公来了!”
李梦阳挣扎要起身,却见蟒袍玉带的内侍官已迈着方步踏入庭院:“李大人有伤在身就不用起来了。”
左氏带着四个孩子还有下人们跪了一屋子。
中官手中明黄圣旨展开:“李梦阳接旨——”内侍尖细的嗓音刺破室中宁静,“奉 天 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主事李梦阳,文藻出众,风骨凛然。
今擢为户部江西清账司员外郎,望尔恪尽职守,佐朕中兴。钦此!”
左氏双手高举过头顶,替李梦阳接过圣旨。一家人起身,李枝给中官衣袖内递过一锭10两银子。
中官掂了掂分量,笑着离开了。
李楚一拳捶在桌子上:“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
李梦阳缓缓说道:“陛下已经退了一步,我们也见好就收了吧!”李梦阳接下差事的本来以为就是一桩小事,只是不知道这个张锐轩怎么就暴起发难了。
李梦阳看向几个儿子:“你们也不用记恨张锐轩,张锐轩这个小子还有一些本事,就凭他把这个煤炭价格降到一文钱一斤就是大功一件,多少人为此活命。”
“那父亲为何还要……”李枝说不下去,也不敢去想下去,李枝害怕心中正直的父亲死去。
“这有什么,他虽然改变了大明面貌,可是他掌握的力量太大了,而且还在扩张,后族如此折腾就是不行。”李梦阳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密云县密云大坝前
方同文正在向介绍张锐轩介绍这个密云大坝:“大人,按照大人设计主坝高55米,副坝高20-30米不等。”
方同文犹豫一下说道:“大人,这个白河这边似乎要不白河这边主坝水位低了10米?大人是不是设计失误了。”
张锐轩笑道:“白河主坝是不是还要宽了不少。”
方同文愣了愣,随即点头:“大人不说,卑职倒没注意,白河主坝底部宽约三百米,确实比潮河主坝宽出近三成,大人是还要加高这个白河主坝?”
张锐轩负手立于坝前,看白鹭掠过粼粼水面,忽而大笑出声:“孺子可教也!不过京师那些大人们现在这个高度都不敢,我们先运行10年,十年后这些大人们习惯了,我们再来加高。”
方同文竖起大拇指,“大人英明,属下不及也。”
张锐轩看着那些正在修建引水设施的工人:“怎么样?有没有信心再修一座水库。”
方同文也是豪气干云说道:“只要还是大人领头,银钱到位,方某别说是一座就是一百个水库也敢。”
修密云水库这段时候是方同文最舒心的日子,没有人来打秋风,只要一心一意的干活。
“这次要你自己设计了,有没有信心”张锐轩问道,设计大坝真的不是张锐轩的专长。
方同文闻言双目陡然发亮,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腰间牛皮图纸袋上:“大人放心!修密云水库这两年,属下将您教的流体力学、材料配比都烂熟于心,正想要一展身手。”
“保安州的怀来县知道不,去年保安州大旱,计划在观水厅附近修建一个水库,不知道方先生有没有信心。”张锐轩说道
后世官厅水库就是因为明朝在这里设立观水厅的缘故,张锐轩觉得还是在明朝修水库好,基本上都没有移民,少量移民完全都可以就地安置。简直就是天生为了修水库而生的,不修水库太浪费了这么好的地。
方同文神色一凛,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牛皮图纸袋:“怀来县下官自然知晓,桑干河穿境而过,只是那处峡谷险峻,若筑坝蓄水……”
张锐轩说道:“方大人带人去勘探地形,选址设计稿子,税轩则回京去向陛下讨一个批文。”
张锐轩在密云大坝上巡查几次,大坝修的很结实,没有什么问题,开始蓄水了,张锐轩交代一些注意事项之后。京城邸报也传来了,一切都尘埃落定。
张锐轩吩咐道:“金岩我们去天津造船厂。”
马车平稳的行驶在柏油马路上,张锐轩和青梧坐在车里面,金岩在外面赶车。
张锐轩问题:“怎么样?青梧姐还习惯吗?这里不比的坤宁宫。”
青梧指尖轻叩车窗,望着掠过的成片树林,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大人不必如此,娘娘将奴婢赐给大人,奴婢就是大人的奴婢。”
青梧忽而转头,凤目微眯:“青梧其实也是穷苦出身,小时候家里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就把青梧卖了。”
“不知道青梧姑娘是哪里人,有机会帮青梧姑娘找找家人。”张锐轩试探的问道。
青梧心里闪过一阵感动:“太小了,不记得了,不过还要是要谢谢大人,其实大人可以叫奴婢宝珠的,这是奴婢的小名。”
青梧心里想:叫青梧就可能和其他人生分的了,还是叫一个张锐轩丫鬟的特色名字容易混入。
叫小名宝珠?这么巧吗?张锐轩陷入沉思之中。
青梧心里一惊,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引起怀疑了。
青梧起身来到张锐轩身边依偎在张锐轩肩头:“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家里的几个丫头,她们也一样名字里面有个珠,看来我们真的是很有缘分呀。”张锐轩回道。
青梧指尖轻轻勾住张锐轩的衣袖,将脸颊更往他肩头蹭了蹭,发间若有似无的茉莉香萦绕在张锐轩鼻间,嗓音带着几分娇嗔:“原来大人心里还想着旁的丫头,是宝珠蒲柳之姿入不了大人眼。”
马车忽地碾过石子颠簸了一下,青梧顺势整个人歪进张锐轩怀里。宝珠仰起脸时眼波流转,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张锐轩笑道:“青梧也好,宝珠也好,总归是姑姑的一片心意,姑娘放心,锐轩会好好待你的。”
天津府造船厂
十个船坞都已经修好了,可是张锐轩迟迟没有回来,永平府铁厂陆陆续续运来一些奇怪的构件,大家都不知道怎么造船了,只能焦急的等待。
第156章 好大一条船 上
张锐轩掀开马车帘,工人们见他归来,如遇主心骨般围拢上来,手中攥着图纸的赵小四头冒热汗:“大人!这些铁疙瘩奇形怪状,恕小人愚钝,实在不知从何下手!”
张锐轩笑道:“你们没有见过,也是正常。这是当年马三和,三宝太监的造船法,只是如今我们没有木材就用钢铁代替。”
赵小四心里犯嘀咕,这个钢铁造船它能浮起来吗?大家常识都是木头浮于水,钢铁沉于水。
不过,既然大人说能浮就一定能浮,当年大家都说煤炼不了好铁,结果大人说能,它就能。
张锐轩接过图纸展开,指尖划过繁复的线条:“都听好了!这个一纵三横就是船的骨架,剩下都是围绕一个框架来的,甲板位置还有一圈边梁。”
说罢,拾起几根木材,演示起连接方式,又比划着在船坞上方搭建横梁吊住这个钢铁结构,然后在搭接钢筋网
工匠们虽满脸疑惑,却依言行动起来。
经过半个月的施工,终于有了一个船的雏形。中间是一个长五十多米的弓形钢结构,上平下弯,弓弦上每隔十米又引出横梁,然后再用边梁把横梁和直梁连接起来。
众工匠看着这个自己做出了丑陋的钢铁结构,心里都在想,这个是船吗?
天津府衙后堂,蔡通发出一声叹息:“陈师爷,你说那小侯爷当真疯魔了——不用木板铁钉,竟用钢筋搭个船模?这个铁架子能浮吗!”
看来失去了永平煤铁集团还有长芦盐场,和铁路运输公司对于小侯爷打击很大。
大明现在有两条铁路,一条是京师到宣府(已经通车)计划延伸到大同。
另外一条是山海关到京师转通州到天津府,现在往仓州延伸,计划通往南直隶。
小侯爷急需要一个大工程来赢回陛下信任,只是这个船会不会太冒险了。
陈师爷捧着紫砂壶的手顿了顿,壶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镜片:“大人,小人特意去码头瞧过船坞。水泥那东西遇水硬结,比花岗岩还坚三分。或许能成……”
陈师爷对于这种造船方式闻所未闻,不敢妄下断语,作为一个师爷,尤其是见过了多次锐轩奇迹的陈师爷,他是不愿意轻易被打脸的。打脸次数多了,老板会看不起师爷,甚至会解雇师爷。
淮安漕运总督府
陈锐看向众多师爷还有巡岸使,“这段时间没有人偷运船板去天津吧!”
众人都齐声说道:“大人放心,我们有人日夜守在天津港务码头”
一个属下说道:“也不知道这个张锐轩是不是一个傻子,整个码头也没有一个遮拦,远远的就看的一清二楚,那些商人哪有这个胆子给他运船板,除非不想做我们河督府的生意了。”
陈锐闻言,折扇重重敲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泛起涟漪:“张锐轩越是张狂,越不能掉以轻心!他敢公然用钢筋水泥造船,必有所恃。”
陈锐想了想又说道:“派几个机灵一点工匠进去学习学习,计算一下成本几何,要是能成咱们也造水泥船。”本督倒要看看是他张锐能掀翻我陈锐,还是我陈锐能压过他张锐什么选。
一名留着山羊胡的师爷立刻起身,朝陈锐深深一揖,眼中满是谄媚:“大人高瞻远瞩!这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实在妙极!
张锐轩费尽心机捣鼓新船,咱们不费吹灰之力学了去,届时若是新船当真能成,功劳全归大人。
若是不成,也不过折损几个眼线,无损大人分毫!”
“正是如此!”另一位年轻巡岸使快步上前,抱拳笑道,“大人此计一箭双雕!既摸清张锐轩的虚实,又能提前布局。
等咱们造出水泥船,不仅能抢了他的风头,更能掌控漕运命脉!到那时,陛下必定龙颜大悦,论功行赏,大人高升指日可待啊!”
众人纷纷附和,马屁声此起彼伏。
陈锐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却见那师爷又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不过大人,张锐轩向来精明,怕是不好混进工匠。依小人之见,不如从本地招募些机灵的散工,许以重金,既能掩人耳目,又能确保万无一失。”
“好!就按你说的办!”陈锐将茶盏重重搁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张锐轩,你在明,我在暗。且看看这水泥船的生意,究竟鹿死谁手!”
屋内众人齐声应诺,谄媚的笑声与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
陈锐哈哈大笑:“走,今晚醉仙楼,本督请客。”
天津港务集团总经办驻地
忙碌了一天的张锐轩正泡在大木盆内,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声。
宝珠穿一身细纱儒裙在给张锐轩搓背。
水汽氤氲间,张锐轩半阖着眼,忽然感受到宝珠指尖在太阳穴上律动。
张锐轩嘴角勾起抹笑意,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宝珠姐,这木桶够大,你要不要一起洗?”
话音落下,宝珠的手猛地缩了回去,耳尖瞬间染上绯色。宝珠轻啐一声,指尖蘸了水往张锐轩脖颈弹去:“公子又在打趣人,哪有……哪有主仆共浴的道理?”
张锐轩翻身坐起,水珠顺着他精瘦的脊背滑入水面,溅起细碎水花。
张锐轩挑眉望着红着脸要退开的宝珠,手掌推出水花溅了宝珠一头一身,笑道:“宝珠姐你还是进来吧!”
宝珠被水花泼得惊呼一声,纱裙紧贴肌肤更显玲珑曲线,跺着脚嗔道:“公子再胡闹,奴婢可要喊人了!”宝珠话虽如此,却并未真的转身离开,只拿手帕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水珠。
宝珠其实也是有心成其两个人好事,只是有时候太急了反而不行。
张锐轩长臂一揽,将人拽得踉跄着跌坐在木桶边缘,温热的水汽裹着茉莉香扑面而来。
张锐轩仰头望着宝珠泛红的眼尾,喉结微动:“喊吧,让整个府衙都知道……”
宝珠呼吸一滞,挣扎间不慎滑落木桶,水花四溅。待宝珠狼狈地扒着桶沿抬头,却见张锐轩笑意盈盈地盯着湿透的衣襟,张锐轩缓缓的靠近,急促的呼吸的热气打在宝珠脸上。
宝珠也是缓缓的闭上眼睛,似乎是在等待那一刻到来。
就在这个时候,赵小四敲了敲门说道:“总办大人,我们明天怎么做?”
第157章 好大一条船 中
宝珠吓得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兔子的睁开了眼睛,心里忐忑不安,脸色涨红的不知所措。
张锐轩呵呵一笑说道:“你洗吧!我去应付他。”话音未落,张锐轩已利落地跨出木桶,水珠顺着肌理滑落,在青砖上砸出细碎声响。
张锐轩抓起一旁的中衣随意披上,腰带松垮地系在腰间,大步走向门口。回头对着宝珠嫣然一笑,拉开门出门而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宝珠怔怔地望着张锐轩远去的背影,木桶里的水还泛着温热的涟漪,却已没了方才的氤氲暖意。
宝珠抬手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指尖残留着方才触碰时的温度,胸中似乎有十五个水桶上下翻腾。
缓了好半晌,宝珠才如梦初醒,就着热水洗了一个澡,起身后来到一个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看着自己饱满的身体,宝珠已经二十五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不小年龄了。比起张锐轩其他一群十四、五岁的丫鬟并没有什么优势。
“真是个冤家。”宝珠嘴里嘟囔着,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张锐轩看到赵小四立在门外:“走,我们去书房谈。”
书房内烛火摇曳,赵小四抱着图纸亦步亦趋跟在张锐轩身后。
图纸在檀木桌上铺开的瞬间,张锐轩指着模具说道:“这个是底模用螺栓固定,离船体钢筋2-3个厘米,这个是每内模也是也是一样离船体钢筋2-3个厘米,两个模之间浇筑混泥土。
水线以下用铁模,水线以上用木模板,混泥土养护都会吧!”
赵小四忙不迭点头,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大人,养护工序小人都记熟了!”
“很好!就是这样,造船也没有什么难得,就是这么简单。”张锐轩给赵小四打气道。
赵小四说道:“大人,我们不用风帆吗?到时候怎么航行?”
风帆吗?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欧洲使用的三角帆适航性比中国使用的方形帆更好。张锐轩笑道,“你这但是提醒我,去吧!我来安排。”
赵小四走了之后,张锐轩回到卧室,宝珠早已在大床的外间躺下了。
不过张锐轩已经没有青春期少年的那种躁动了,作为一个新世纪青年,张锐轩当然知道男女之间那点事情,大学周末的时候也是修过学分的。
不过张锐轩觉得自己还小,还在长身体,作为大明的顶级权贵,应该是不会缺美人,就没有那么急切。
张锐轩越过宝珠的外间,进入自己大床上睡觉。
宝珠听到里间张锐轩均匀的呼吸声,犹如小猫挠心一样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宝珠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少爷,其实宝珠可以的,少爷想要的话?”
可惜张锐轩早已进入梦乡,并不能回应宝珠。
宝珠盯着里间朦胧的轮廓,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角,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翻身面向里侧,传言寿宁侯世子是这个不解风情的鲁男子,看来也未必是没有原因的,宝珠感觉路慢慢而修远。
第二天开始又投入到了紧张的钉模板工作当中。
天津三卫的指挥使孙辅、赵正楷、李弘业前来拜会张锐轩。
孙辅老远就哈哈大笑:“锐轩老弟你不仗义了来了天津这么久也不来看我们。”
“这不是看三位老哥忙吗?不忍心打扰。”张锐轩也是呵呵一笑,和这三个人也就是修盐田的时候有过一段交集,不过那也是征得了朱佑樘同意的。
结交外军指挥使,张锐轩不想干这么犯忌讳的事。
李弘业说道:“忙啥子哟,我们现在都是大闲人,来找锐轩老弟你赏口饭吃。”
“我说你们也太贪心了吧!今年一年你们各拨了一千五百人修盐田,各位也是挣的盆满钵满了吧!”张锐轩才刚刚卸任这个盐田的通判,发了多少钱给这三个人是非常清楚的。
赵正楷叹气道:“锐轩老弟,你如今不在盐田,新来的长芦盐场转运使要安排他的盐丁,如今已经没有了这个差事了,今年的卫所田又歉收,只能给他们找一口饭吃。”
歉收是假的,是根本没有给卫所兵多少田,报歉收平账才是真的,张家在北直隶很多地方都有庄田,没有哪个庄子报歉收,不过张锐轩也不揭破这层裱糊纸。
“可是,你们要知道,结交外军可是要掉脑袋的,你们的事锐轩真的是有心无力。”张锐轩回应道。
孙辅向前一步说道:“规矩我们都懂,所以早就请了圣上御批,如今御批下来了,才敢来找老弟。”
说着孙辅掏出奏折,递给张锐轩看,嘴里说道:“我们京畿的卫所知道规矩,不会给老弟你添麻烦的。”
“既然圣上都发话了,那我也不能拂了三位老哥的面子。只是你们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就不能把卫所田还给这些卫所兵。”
孙辅顿时神色冷了下来,正色道:“锐轩老弟,你别看我这个指挥使看着威风,正三品,可是卫所田还真不是我能做主的。”
赵正楷也是插话道:“这些世袭百户、千户都成为大家族了人口繁多,你要是让他们退田就是逼他们去死,到时候就陛下也顶不住。这可不是几个果子,给谁吃不是吃。真要动他们卫所田,谁也不能保证不出乱子。”
李弘业也是说道:“锐轩,朝廷是不是又有查亏空的意思?你可千万别接这个差事,正统开始就没有一个接了这个差事有好下场。”
“没有,再说我就是一散官,查亏空那是六部老爷们的事。”张锐轩笑道。
“没有就好,记得这个事能推就推吧!谁也动不了这个局。”孙辅叹了一口气,说道:“就是我这个指挥使上任来,也是求爷爷告奶奶的才得了一千多亩地安置亲兵。”
“要是不动他们的侵占的地,将卫所兵撤了,改成京营兵役制度如何呢?”张锐轩问道。
孙辅笑道:“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如今他们多少还要拿出一些米来接济一下卫所兵,你要是撤了兵,不动地,这些兵放哪里去,这可是几百万张口,每天都要吃饭。”
第158章 好大一条船 下
“还是和原来一样,你们派4500人来,三十文一天,外加中午一顿饭。”张锐轩主动结束会谈。
三人闻言皆是大喜,孙辅赶忙一抱拳:“还是锐轩老弟仗义!往后有用得着哥哥们的地方尽管开口!”赵正楷和李弘业也跟着连连道谢。
待三人离去,张锐轩望着案头的造船图纸,眉头却越皱越紧,卫所真的是到了不得不变革的时候了。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宝珠轻声询问:“少爷,可要添些热茶?”不等张锐轩回应,宝珠已端着茶盏轻步而入,发间茉莉香混着茶汤热气萦绕在书房。
宝珠犹豫片刻道:“方才听几位大人言语,似是卫所之事?”
张锐轩露出一丝警惕:“你关心这些做什么?”
宝珠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硬语气惊得一颤,手中茶盏微微晃动,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虎口,都浑然不觉,垂眸轻声道:“少爷误会了,宝珠只是...只是见您方才神色凝重,想着或许能替您分忧。”
“男人的事少打听,不该知道的少知道为妙!”张锐轩警告道。
宝珠心中大急,皇后娘娘给的资料不全,不过宝珠表面还是非常镇定的,作为一个在东厂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宝珠决定主动出击。
宝珠眼眶瞬间泛红,娇怯怯地垂着头,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指尖却故意在张锐轩手背划过,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颤意:“少爷这般凶我,倒显得宝珠不知好歹了。”
宝珠缓缓抬眸,水雾蒙着的杏眼里满委屈,若有若无的香气直往张锐轩鼻间钻。
不等张锐轩回应,宝珠已屈膝福身,故意将袖口滑落几分,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声音软糯:“既是少爷不愿说,那宝珠便不问了。只是……只是往后若有烦心事,少爷能不能……能不能也让宝珠替您解解闷?”
宝珠咬着下唇,眼睫轻颤,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泪来。
张锐轩望宝珠她这般模样,基本断定了就是宫里派来监视自己的,可是张锐轩不能点破,否则下次会派更厉害的人进来,沉声道:“知道了,出去吧。”
宝珠应了声“是”,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绕到他身后,指尖轻轻搭上张锐轩紧绷的肩膀:“少爷眉头都要拧成结了,让宝珠给您按按吧。”
宝珠的指尖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按压着他肩颈的穴位,动作间刻意贴近,发丝扫过张锐轩耳畔,带着温热的呼吸。
张锐轩缓缓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玩火!”
宝珠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却愈发娇柔:“少爷说什么火不火的,宝珠只知道心疼少爷。”
宝珠俯下身,胸前的温热柔软不经意间贴上张锐轩后背,发间茉莉香裹挟着少女独有的气息将张锐轩笼罩,“若是能让少爷消消气,就算是引火烧身,宝珠也甘愿。”
张锐轩猛地抓住宝珠作乱的手腕,将人拽到身前。两人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张锐轩望着宝珠泛红的眼眶和微张的唇瓣,一口亲在宝珠嘴唇上。
宝珠的瞳孔猛地收缩,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张锐轩的气息已将宝珠彻底笼罩。
宝珠双手下意识想要抵在张锐轩胸前,却突然转了一个方向从张锐轩腋下穿过,搭在张锐轩的后颈,唇齿相触的刹那,茉莉香与少年清冽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宝珠嘴里露出一丝奸计得逞的微笑,就是这样,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些吧!
宝珠后背重重抵在书案边缘,檀木硌得生疼,此时内心非常激动,任你这个小鬼奸诈似鬼,还不一样是温柔乡,英雄冢。
张锐轩的另一只手绕到宝珠的后颈,将宝珠整个人都裹进怀中,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宝珠泛红的耳尖。
就在呼吸几乎停滞时,书房的门“砰”地被撞开。“少爷!大伙都等着您下令浇筑呢!”金岩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火烧眉毛的急切。
张锐轩瞬间松开手,宝珠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书架,发出“哗啦”一声响动。
宝珠脸颊烧得通红,发丝凌乱地垂落,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去的迷离。
金岩呆立在门口,看看满脸冷意整理衣襟的张锐轩,又看看眼眶泛红、衣衫不整的宝珠,喉结上下滚动:“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当我不存在。”
金岩快速的关上门,心里还在砰砰砰的跳,原来少爷也是会偷腥的,不行我得跟紫珠说,要离少爷远点。
“等等。”张锐轩冷声叫住金岩,“走吧!一起去”
宝珠咬住发颤的下唇,望着他阔步离去的背影,指尖抚上还带着余温的嘴唇。
十个船坞内二十条船依次排开,每个船坞内都是两条船,有的已经做好模板等着浇筑,有的还在制作模板,最后的两条船才刚刚铺设龙骨。
张锐轩一声令下,混凝土搅拌车在柴油机带动下发出轰鸣。一车车的混泥土浇筑进了模具内,振动棒也开始振动,通过振动挤出混泥土内的空气。
金岩眼睛在这些工人身上扫视着,少爷说过浇筑混凝土时候是最容易被破坏的时候。作为少爷最忠实的下人,少爷的事就是金岩的事。
张锐轩也看了一会说道:“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尤其是不要告诉绿珠。”
金岩看了看天空,缓缓说道:“今天金岩一天都在工地看着打混凝土,什么也不知道。”
张锐轩一拳捶在金岩肩头说道:“大家都说金岩是傻大个,少爷看来就金岩你最聪明,怎么样,想媳妇不。”
金岩挠了挠头,古铜色的脸颊泛起红晕,憨笑道:“不过方才那事儿,少爷放心,我这嘴比盐卤点过的豆腐还严实。”
“好了,孺子可教也,回去就和母亲说过完年就把紫珠放了出去。”张锐轩说道。
金岩瞪大了眼睛,手里握着的图纸差点滑落:“少爷!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紫珠她……”
“你个傻金岩,不放她出去怎么嫁给你,怎么不愿意了!”
金岩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平日里孔武有力的汉子此刻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少、少爷,您……您莫要打趣我!紫珠她……她在府里伺候得好好的,我……我哪敢肖想……”
张锐轩挑眉,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怎么,嫌弃紫珠?”
张锐轩上前一步,拍了拍金岩宽厚的肩膀,“你跟在我身边多年,忠心耿耿。紫珠这丫头,我瞧着也踏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第159章 好大一条船 终
经过一月努力总共10轮的浇筑,一个5米高50长,8米宽的具有现代气息的水泥钢筋混凝土船外壳已经成型了。
张锐轩计算了一下重量,光是混凝土就用了一百多方,加上钢筋这个船体重量接近400吨了,加上后续蒸汽机,防水隔板,还有货仓隔板空船将达到五百吨,吃水线在1.5米左右。满载将达到吃水线3米左右,载重600吨。
货船已经严重超大,一台40匹马力蒸汽机驱动明轮,难于推动轮船,张锐轩不得不考虑用两台蒸汽机驱动,两个明轮。
相比于后世的蒸汽机,这个时候的蒸汽机还是非常落后,即便是有张锐轩加持,热效率也只有6%,当年瓦特刚改良的时候只有3%,也算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一次了,不像后世效率能够到达40-50%,从镇江跑一次天津需要烧煤20吨。
这期间张锐轩和宝珠之间发生的暧昧就更多,宝珠和张锐轩的心理年龄接近,比绿珠更容易吸引张锐轩。
不过两个人始终没有突破最后一步,几次到了最后临门一脚的时候张锐轩都退缩了,气得宝珠心里暗骂张锐轩是一个胆小鬼,可是又毫无办法,宝珠又不能用强。
又过了一个月,已经是弘治十八年十二月中旬了,最先完成的四条船在涨大潮的时候拆开船坞的船闸。
随着船闸缓缓升起,浑浊的潮水涌入船坞,四条钢筋混凝土巨船在水面浮起的瞬间,坞边的工匠们先是陷入短暂的死寂。
赵小四跪在地上大声高喊:“成了,成了,我们成功了。”
这个船坞和船长倾注了赵小四太多的心血,就像是一个自己养大的孩子一样的。
其他工匠也是大哭,真的是太不容易了,多少次的迷茫,终于在这一刻称心如意了。
指挥台上张锐轩、蔡通、孙辅、李弘业,赵正楷这些天津府的头面人物都齐聚一堂,共同见证这个时刻。
蔡通终于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对张锐轩说道:“小侯爷如果是有侯爷风范,做事滴水不漏。”
张锐轩笑道:“蔡知府还认识我爹?”张锐轩总算是知道当初张和龄这个老头为啥就那么放任自己去开平,原来滦州是自己人,看来老爷子也不像是后人史书写的那么傻,还是很有谋略的。
蔡通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令祖父当年真的好风采,要不是后来女儿入宫成为了太子妃,必然会中进士,只是后来可惜了。”
正说着话呢,四条船已经缓缓的停靠在码头,在这里将进行最后的栖装工作,安装甲板和吊装蒸汽机,明轮,还有风帆。
考虑到船大和动力不足,加了三根高出甲板25米的桅杆,安装风帆。采用空心钢管,在甲板中间龙骨和船底龙骨上安装一根桅杆套筒。
赵小四拿到风帆之后找到张锐轩:“大人,这个是不是弄错了,自古风帆都是上下同宽,这样才能留住更多的风。”
“哈哈!上下同宽不就和别人一样了,怎么能体现出本世子的天纵奇才,上窄下宽才是正道,就这么装。”张锐轩笑道。
暮色渐浓,船坞上空飘起细碎的雪粒。张锐轩掸落肩头雪花,朝蔡通等人抬手示意:“诸位,今日新船下水成功,张某略备了薄酒,还请移步一叙?”
邀月楼听雨轩
烤全羊已经按照张锐轩的吩咐烤的滋滋冒油,塞入黄羊内的大蒜子也烤的软烂入味。
张锐轩举杯说道:“这第一杯就敬我们的陛下,没有陛下的大力支持,就没有我们今天的生活。”
酉时末,张锐轩脚步虚浮地跨过门槛,酒气混着烤羊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宝珠远远瞧见张锐轩歪歪扭扭的身影,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
宝珠莲迎上前,恰到好处地扶住张锐轩摇晃的身子:“少爷怎么喝得这般醉?当心摔着!”话音未落,张锐轩温热的呼吸已喷在宝珠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的呢喃:“别管我……”
宝珠微微的皱了眉头。半拖半拽地将人扶进房内。待张锐轩瘫倒在榻上,宝珠轻手轻脚地打来热水,拧了帕子给张锐轩擦脸。
指尖触到张锐轩滚烫的皮肤时,张锐轩突然反手扣住宝珠的手腕,醉眼朦胧地望着宝珠:“宝珠……你说,这世上……想要做点事就那么难呢?”
宝珠心尖一颤,顺势跨坐在张锐轩腰间,一只手抚上张锐轩的脸:“宝珠哪里知道这些,宝珠只知道少爷对宝珠好。”
宝珠刻意弯腰凑近,发丝垂落扫过张锐轩脖颈,“宝珠什么都愿意为少爷做……”
张锐轩猛地翻身将宝珠压在榻上,酒气混着呼吸喷洒在她耳畔:“你当我不知道……”
这话惊得宝珠瞳孔骤缩,但是宝珠很快敛去慌乱,双臂环上他的脖颈,亲吻上张锐轩的嘴唇。
张锐轩嘴里嘟囔道:“水,我要水……”
宝珠闻言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舌尖灵巧地撬开张锐轩的牙关,将口中的津液缓缓渡了过去。
宝珠轻轻解开张锐轩衣袍,又解在自己腰间的汗巾,正要趁着酒劲引导张锐轩的时候。
金岩在门外喊道:“少爷,码头哪里抓到几个偷师的探子,请少爷去一趟。”
宝珠的动作猛地僵住,指尖还悬在张锐轩敞开的衣襟上。宝珠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恼意,却不得不迅速整理好凌乱的发丝与衣衫。
张锐轩也在酒意中被这喊声惊得清醒几分,撑着额头坐起身,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知道了,稍等。”张锐轩沙哑着嗓子应道,目光扫过床边面色绯红的宝珠,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张锐轩伸手扣上衣扣,正要起身时被宝珠拉住袖口。
“少爷……”宝珠声音带着未褪的媚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张锐轩的手腕,“那些探子跑不了,何必急在这一时?”
宝珠眼波盈盈,故意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张锐轩耳畔,“难得少爷有空……”
门外传来金岩刻意提高的声音:“少爷,领头的探子嘴硬得很,兄弟们正用刑呢!”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下,张锐轩猛地抽回手,眉头紧皱:“胡闹!不准动私刑!”
宝珠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手中汗巾,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片刻后,宝珠忽然轻笑出声,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金岩来得倒巧……不过,机会总会有的。”
宝珠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妆容,对着镜微微的勾起唇角,那抹笑容里藏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第160章 又临开平屯煤矿 上
“把他们都放了吧!”张锐轩说道
金岩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张锐轩:“少爷!这几个探子鬼鬼祟祟,还带着画了一半的图纸,好不容易才抓住,怎么能放了?”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众人身上,绑在柱子上的探子们也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张锐轩双手抱臂,目光扫过几个瑟瑟发抖的探子,沉声道:“他们背后的人愿意派人来学习,愿意接触新事物,这就比那些抵触的人更强了。”
张锐轩踱步到领头的探子面前,蹲下身子,盯着对方躲闪的眼神,“我知道你们背后有人指使,不过没有关系,本世子不在意,大家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金岩,去拿一本造船指南送给他们!”为了造船,张锐轩印了很多本造船指南供船厂的工匠学习。
领头的探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敢说话。张锐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对金岩道:“解开绳子,给他们备些干粮。”
金岩张着嘴半天没合拢,直到张锐轩第三次催促,才讷讷上前解开绳索。
几个探子揉着发麻的手腕,望着案头那本烫着鎏金花纹的《造船精要》,眼中惊惶渐渐化作困惑与好奇。
探子走后,金岩一脸困惑的看向张锐轩,似乎要一个答案。
“他们造船,就需要铁,就需要蒸汽机,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多卖点……”
“可是,少爷,煤铁集团已经交出来去了,蒸汽机我们自己还不够用呢?”金岩嘀咕道。
张锐轩恼怒道:“我虽然不是煤铁集团的总办了,可是我也是里面的股东,做人格局要打开。”张锐轩坚决不承认自己忘记了不是煤铁集团总办了。
金岩挠了挠头,憨态可掬地小声嘟囔:“少爷才多少股份,用的着这样下大力气推销?依金岩看少爷就是忘不了煤铁集团的老兄弟!要不我们去一趟开平屯吧!”
张锐轩叹了一口气:“不去了,徐大哥如今也管理的很好,就不去了。”
金岩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请帖,红绸封口还带着温热的火漆印:“少爷,若是定国公亲自邀请呢?”
金岩晃了晃请帖,故意卖关子,“昨儿个定国公府的管家特地找上门,说国公爷听说咱们新船下水,非要请少爷去开平屯赴宴,还说有惊喜给少爷。”
张锐轩摩挲着请帖边缘的暗纹,想起徐大哥温文尔雅的身影,嘴角不自觉扬起微笑:“他那一摊子事能有什么惊喜,不都是少年安排的项目,难道是哪个项目有突破了。”
张锐轩忽然挑眉看向金岩,“你小子,早藏着请帖,故意套少爷话?”
金岩慌忙摆手,脸上堆满憨笑:“少爷明察秋毫!小人哪敢套您的话,实在是怕您惦记老兄弟们,又拉不下脸回去……”
金岩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道,“不过定国公府这次派来的管家神神秘秘,临走时还说‘少爷见了准保乐开花’,指不定真是哪个项目有了大动静!”
张锐轩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酒气散去,人也清醒了。
宝珠看到张锐轩进来,双手绞着手帕,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心里大骂金岩这个小子不是个东西,搅黄了自己好几次机会,以后自己得势了一定要金岩好看。
张锐轩瞥见宝珠攥得发白的指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径直走到书桌前铺开图纸。
灯火摇曳间,张锐轩头也不抬地开口:“方才去见了几个老相识,倒是听到些有趣的消息。”
宝珠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委屈巴巴地垂下眼睫,轻移至张锐轩身侧:“什么消息能让少爷这么晚才回?也不知宝珠等得多心焦……”话音未落,宝珠忽地注意到图纸边缘露出半截烫金请帖,指尖顿时微微发颤。
张锐轩似是没察觉宝珠的异样,随手将图纸转了个方向,墨迹未干的蒸汽机改良图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张锐轩忽然顿住,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娇容,灯火映得宝珠的眼眸波光流转,张锐轩亲了宝珠脸蛋一口说道:“今天太晚了,安歇吧!”
说罢,张锐轩径直走向内室的雕花大床,解下外袍伸出床帘,宝珠接过衣物收好。
宝珠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才轻声道:“那……少爷早些安歇。”
宝珠在张锐轩床下面的外间铺下自己铺盖,刚躺下。
“明日晨时出发去开平屯,别误了时辰。”宝珠攥紧被褥,黑暗中。
过来一会,宝珠悠悠说道:“少爷,你冷不冷,宝珠给你暖被窝!”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摆钟滴答作响。宝珠竖着耳朵,听着床榻上传来的平稳呼吸,心下愈发按捺不住。
宝珠轻手轻脚爬起来,身上只着一件单衣,披了件薄袄便往床榻边挪去。
“少爷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宝珠说完,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像一只树熊一样的挂在张锐轩身上。
张锐轩一个转身一口咬在宝珠饱满的胸口,又吸了吸,可惜宝珠不是当年的刘蓉,什么也吸不出来。
宝珠哑然失笑,原来寿宁侯世子好这一口,难怪在京师开针线房签了几百个带小孩子女人。
第二天,张锐轩悠悠转醒,只觉怀中温香软玉,低头便见宝珠蜷在自己怀里,发丝凌乱地散落在枕上,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锐轩心想,宫里出来的女人就是大胆,绿珠就不敢如此。
正当犹豫之际,宝珠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见自己正被张锐轩紧紧搂着,脸颊绯红,娇嗔道:“少爷这下可占足了便宜,传出去,让我可怎么见人?”说着,还故意往张锐轩怀里蹭了蹭。
张锐轩干咳一声,强作镇定:“你是娘娘赐给我的,早晚也是我的,怎么就不能见人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金岩的声音:“少爷,卯时了,该出发去开平屯了!”
宝珠慌忙要起身,却被张锐轩拉住手腕。“别急,还有时间,让少爷好好看看。”
天津府火车站,赵小四前来送别,张锐轩说道:“已经吩咐账房了,每个人多领二两银子,弟兄们都过个好年。给那些来干活的天津卫所的士兵吃一顿好的,每人一小碗肉,去吧!今年这一去就不来了,这里你好好上点心!”
第161章 又临开平屯煤矿 中
火车轰隆作响,铁轨震颤着将一行人载向开平屯。
张锐轩倚在车窗边,望着飞掠而过的枯黄原野,张锐轩把玩着一个玉兔形的扇坠。思绪飘到三年前要去开平屯开矿的日子,那个时候人人都躲着自己,自己就像是一堆臭狗屎。
后来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老定国公,拉开首次投资。
谁能想到开平屯这么一个地方三年前还是一片荒芜地,如今已经成为了帝国的财富中心。
当蒸汽机车喷着白雾缓缓停靠时,站台上早已列起整齐的队伍。
为首之人玄色锦袍上金线绣着云雷纹,腰悬羊脂玉佩,正是定国公徐光左。
徐光左快步上前,与张锐轩的手重重相握,眼底泛起泪光:“轩弟可算来了!走今天哥哥做东,开平县新来开了一家百合楼,做菜非常好。”
煤铁集团协办陈知行,几个主事还有几十个管事都来迎接张锐轩这个前任总办,算是中高层全部出动,给足了张锐轩面子了。
张锐轩笑道:“那得尝尝了!弟在开平屯镇两年了也没有看到过有一家百合楼。”
百合楼柜台前,一个半老徐娘的三十多岁女子嗑着瓜子,看着众多食客来来往往。时不时的被食客们口花花,可是没有一个食客敢上前动手动脚,大家都知道这个王寡妇是牛捕头的人。
王寡妇看到张锐轩一行人进来浑身一震,王寡妇也算是张锐轩的熟人了,三年前就是张锐轩到来改变了王寡妇一生。
三年前张锐轩前来开矿,牛捕头前来开平屯镇,后来牛捕头经常来往开平屯镇,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有了一个孩子。
今年开平屯镇升格为县,牛捕头就调任开平屯县为捕头,在牛捕头支持下,王寡妇开了这家酒楼。
算起来,张锐轩也算是王寡妇的贵人了,没有张锐轩,王寡妇只能带着一个儿子在张阿三底下讨生活了。
王寡妇猛地站起身,瓜子壳簌簌落在红木柜台上。
王寡妇拢了拢鬓边的银簪,踩着绣鞋绕过柜台,叫来小二,今天清场,不做外人生意了,不要他们饭钱了。
店小二惊呆了下巴,这个定国公徐光左也来过几次了,也没有今天这么隆重。
徐光左笑道:“还是轩弟你面子大,你一来,老板娘都亲自上菜了,你老实交代,这个老板娘不会是你金屋藏娇的吧!”
徐光左也听说过张锐轩喜欢带孩子的妇女,这个圆领制衣厂张锐轩一口气雇佣了四百多个哺乳期的妇女,当时就传遍了京师,这种荒唐事徐光左也是知道的。
王寡妇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杏眼圆睁:“国公爷可别拿小妇人打趣!当年要不是张总办来开平,小妇人哪能认识牛捕头?说起来,张老板可是小妇人的媒人!”
王寡妇转头冲张锐轩福了福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您几位楼上请,靠窗那间最好的雅间早收拾妥当了,小妇人亲手炖的花胶鸡汤,保管比京城御膳房的还鲜!”
不多时,牛捕头也来到雅间,牛捕头对着张锐轩说道:“张总办来了开平屯,小人特地前来讨一杯酒喝,小人干了,大人随意,大人随意!”
徐光左笑道:“没有想到,老弟你总共也没有在这里呆多久,这里的人都认你。”
“哪里,哪里话,都是陛下的政策好,大家有钱了,就感激陛下的厚恩,是不是呀!”张锐轩对着牛捕头眨了眨眼睛。
牛捕头也是心领神会:“张总办这话在理!要不是陛下推行新政,咱这穷乡僻壤哪有今天好日子?”
牛捕头仰头饮尽杯中酒,脖颈处的青筋随着吞咽微微凸起,“前儿个新来的税吏还说,上个月县里的商税比去年翻了三倍!”
徐光左转动着羊脂玉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说实在的,当年这小子在京师筹款开矿的时候,那时候可是没有人相信他能成功,不过他也是真做的出来,直接堵了我定国公府大门……。”
张锐轩也是感慨道:“是呀,还是老国公爷深明大义,支持小子孟浪之举。没有定国公府支持,就没有今天矿业。”张锐轩对于下面煤铁集团众多管事说道。“徐大哥和我张锐轩一样,你们要像支持我一样的支持徐大哥。”
煤铁集团的管事们纷纷举杯,齐声应和:“自当如此。”
陈知行更是满脸堆笑:“张总办放心!定国公徐大人接手后,矿场扩建的规划我们都备好了,下个月就能动工!为了我们更好生活,大家请举杯。”
散场之后,徐光左酒意绵绵,拉着张锐轩袖子说道:“锐轩老弟,我们今晚秉烛夜谈,老哥正好还有一些事情请教。你的集团那个住所老哥还给你保留着。”
张锐轩搀扶着脚步虚浮的徐光左,穿过煤铁集团办公区的回廊。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砖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徐光左跌坐在太师椅上,突然压低声音说道:“这些个管事为什么见了你就显得亲,对上老哥就总显得有些隔阂。”徐光左也是想弄好这个煤铁集团,只是上任几个月,感觉不是那么回事了。
上任之前,徐光左觉得,不就是炼钢,炼铁,炼焦吗?没有什么的,张锐轩除了第一年,后面都不怎么在开平屯住,一样管的井井有条。
张锐轩说道:“其实,做研究你的允许他们失败,失败了几次没有关系,不砸几百几千两银子进去哪里知道是条死路,陛下派来这些个主事,都是精兵强将,可是没有发展眼光,这些人都是进士出身,整人是能手,可是格物就是门外汉,办事还得下面的管事才行。”
“还有听说,集团开始克扣福利了,每个月两块的肥皂不发了,四季的衣服也要减半,这些其实没有几个钱。可是……”张锐轩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
这个集团张锐轩花了很多心思,不过现在总归是徐光左在管了,李福也是多次写信给张锐轩,想要离开集团,让张锐轩安排去别的地方当账房了。
第162章 又临开平屯煤矿 下
徐光左闻言,醉眼朦胧中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伸手拍了拍张锐轩的肩膀:“听说老弟每天晚上都要吃顿奶才能安睡,要不要老哥给你安排一个,保证是良家妇女,奶水充足。”
张锐轩急忙说道:“这是谁传的谣言?这不是毁人吗?”
徐光左说道:“京师都是这么说的,说你请了请那四百个妇人就是为了挑奶娘,不过你个事太张扬了,私下玩玩倒是不打紧,面子上总要过的去。”
张锐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抓起桌上的茶盏重重一放,茶水溅出在檀木桌面上晕开深色痕迹:“徐大哥也信这些腌臜谣言?我开制衣厂雇哺乳期妇人,不过是看她们既要养孩子又要谋生不易!”
“好了,都是一些玩笑话,明天给你看一个好东西。”徐光左笑道。
徐光左一个妾侍打来热水,两个人洗漱一番。
煤焦油炼化基地,徐光左、陈知行还有张锐轩立在前面。经过三年的建设,这里已经有几十个炼化反应发生塔了。
徐光左说道:“锐轩老弟,你心心念念的乙烯炼化已经成功了,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张锐轩闻言大喜:“这是那么管事弄出来的,太好了。”
乙烯炼化可太重要了,乙烯可以生产聚乙烯,乙烯炼化的副产品是丁二烯,这是轮轮胎的主要原料,这个都是工业化关键材料。
张锐轩拍了拍徐光左的胳膊,“我就说,徐大哥深深秘秘的叫锐轩,不会白来一趟,你们这个太好了,这个是足以改变大明未来的发明。”
徐光左说道:“这个有那么夸张吗?”徐光左不觉得这个有多大用处。不就是一个催熟水果的气体,能有什么大用,丁二烯就更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张锐轩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快步走到反应塔前,伸手轻抚塔身滚烫的铁皮:“徐大哥,这乙烯何止是催熟水果!用它制成的聚乙烯,能做出比绸缎更坚韧、比麻布更轻便的布料,还能做成经久耐用的容器,日后家家户户都能用上!”
张锐轩猛地转身,指向远处运煤的车队,“而丁二烯合成的橡胶,能让马车车轮告别木制辐条,装上弹性十足的轮胎,跑再远的路都不怕颠簸断裂!”
这个时候负责乙烯炼化的赵大勇管事向前说道:“张总办大人,小人一直记得您说的方向,实验几百种大人说的催化剂,终于弄出来了。”赵大勇嘿嘿一笑。
张锐轩刚想要说赏银百两,可是突然想到自己已经不是煤铁集团的总办了,只能看向徐光左。
徐光左见状哈哈大笑,抬手拍了拍张锐轩的肩膀:“老弟这眼神,当我是铁公鸡不成?”
徐光左转身从陈知行手中接过账册,大笔一挥写下批注,“赵管事劳苦功高,即刻赏银五十两,升两级!其余参与研发的工匠,每人赏银十两,升一级!”
赵大勇扑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铁板上:“谢国公爷!谢张总办!小人定当肝脑涂地!”
列车终于还是缓缓朝着京师而去,豪华包间内,张锐轩望向窗外的雪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宝珠在张锐轩对面坐下说道:“公子怎么不多留几天,定国公看起来对公子还是很热情的,还想要多留公子几天。”
“不了,该放手就放手吧!”张锐轩说道,徐光左看着热情,其实也透露着疏离感。
宝珠手抚摸上张锐轩的手背,轻柔的说道:“宝珠会一辈子将公子握在手里不松手的。”
张锐轩转头直直的看向宝珠,并没有说话,有些话不能说,说出来就双方都下不了台,张锐轩轻轻咬在宝珠的耳垂上:“真的是这样的吗?你可不能骗少爷。”
宝珠娇嗔着推开张锐轩,脸颊飞上两朵红晕,心想:只要你不背叛陛下,青梧就是你的宝珠,永远都是。
淮安漕运总督府
陈锐怒斥道:“你们都是废物,怎么保证的,怎么就被那个小崽子看出破绽来了,丢人呀!丢人都丢到天津卫了,我这张老脸被他张锐轩按在地上摩擦了。”
师爷安慰道:“好在人平安回来,还带回来了《造船精要》,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陈锐扔出一个茶碗贴着师爷脸撞到后面的柱子上,四分五裂开了:“那还不如死在天津卫呢?张锐轩这是羞辱本督,觉得我们造不出来。”
陈锐猛地踹翻脚边的太师椅,震得青砖地上的碎瓷片哗啦啦作响:“他张锐轩拿本督当猴耍!”
陈锐抓起案头的《造船精要》狠狠摔在案上,泛黄的书页四散飘飞,“传我的令!把江南造船厂最好的工匠全给本督集中过来,我们也要造水泥船!”
师爷颤颤巍巍的说道:“老爷,这个水泥简单,江南也有好几家水泥厂,可是这个钢筋还有工字钢只有永平煤铁集团能造,那是张锐轩发家地方,现在的总办徐光左也是他朋友,能卖我们吗?”
陈锐一拍书案,“笑话,漕运乃是国家大事,谁敢阻扰?本督这就上书请求调拨钢筋和工……工什么?”
“工字钢。”师爷提醒道。
“这是谁起的名字,也太没有水平了,太直白了,一看就不是文化人。”陈锐抱怨道。
江南造船厂的工坊内,铁锤敲击声戛然而止。老匠头李长生捏着总督府的调令,手都有些发颤:“造水泥船?可我们都是木匠,这分明是泥瓦匠的活计!让咱们抡惯斧头的人去和水泥打交道,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就是说啊!”人群中立刻有人应和,“咱们世代都是做榫卯、刨木料的,哪懂什么钢筋水泥?总督大人这是病急乱投医!”
师爷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提高嗓门喊道:“各位师傅,这可是漕运总督府的严令!造不出船,谁都没好果子吃!”但工匠们依旧七嘴八舌地抱怨着。
李长生将调令往地上一扔,气呼呼地说:“要我们造船,好歹派几个泥瓦匠来搭把手啊!就这么一纸文书,让我们拿什么造?总不能用木屑和着泥浆糊弄吧!”
众人哄笑起来,可笑声里满是无奈与焦虑。工坊内气氛凝重,唯有角落里传来的叹气声,一声接着一声。
第163章 送年礼 上
列车缓缓停靠京师站台,张锐轩裹紧狐裘披风迈出车厢,寒风卷着细碎雪粒扑在脸上,却抵不过心中泛起的暖意。几个月未曾归家,该死的李梦阳,该死的国子监,仗着势力强大操纵舆论。
穿过熟悉的巷子,寿宁侯府大门还是老样子,一点没有变化。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暮色里泛着冷光,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却难掩张锐轩心中翻涌的情绪。
年轻力壮的门房赵虎瞪圆了眼睛,古铜色的脸庞涨得通红:“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话音未落,赵虎扯开嗓子朝府内大吼:“少爷平安归府了……”
另一个精瘦的门房周明紧跟着扑过来,麻利地接过张锐轩的披风,连珠炮似地说道:“夫人天天往城门口派人打探,昨夜还念叨着要亲自去寻您!……”
张锐轩带着宝珠进了大门,金岩驾着马车去停车了,穿过仪门拢脆给张锐轩道了一个万福。
张锐轩受宠若惊,“脆姨,您怎么还行起礼了。”张锐轩连忙还礼,拢脆是母亲的贴身婢女,就是侯府三当家,张锐轩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张锐轩在侯府不管事。
拢脆羞涩了红了脸,娇嗔道:“夫人找你,跟我走吧!”自从张和龄那天晚上说要把拢脆送给张锐轩去开窍,拢脆就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张锐轩了。
穿过九曲回廊,暖阁内的熏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张夫人半倚在湘妃竹榻上,见儿子跨进门槛,手中的账本“啪”地落在矮几上,眼眶瞬间泛起水光。
“你还知道回来?”张夫人声音发颤,却硬撑着端起架子,“国子监那群老匹夫没把你怎么样?”
张锐轩疾步上前,双膝跪地握住母亲的手:“让母亲担心了。孩儿福大命大,他们一群土鸡瓦狗,他们奈何不了我。”
话音未落,拢脆捧着铜手炉悄悄退下,顺带掩上雕花槅扇。
张夫人抽回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榻边锦被:“这位是青梧姑娘吧!多谢姑娘对小儿照顾。”张夫人微微有些失望,张夫人看的出了这个青梧还是处子之身。
“夫人客气,这是青梧应该的,不过青梧现在改名宝珠了。”宝珠作为皇后娘娘给的侍女,表现的不卑不亢。
张夫人说道:“去见你父亲吧!这位宝珠姑娘留下,明天记得去汤府送年礼。”
张锐轩想起来答应金岩的事说道:“孩儿正要向母亲讨一个赏?”
“你可真会挑时间提条件,说吧!什么事?”
“此事简单,金岩,孩儿的长随看上房中的紫珠那个丫头,想求母亲做主”
张夫人闻言挑眉,指尖在锦被上轻轻叩击,目光透着几分审视:“你这孩子,自己婚事都弄不明白,还给下人做起媒了。
张锐轩陪笑道:“孩儿不是有父母做主吗?”
张夫人也不和张锐轩争辩了:“不过既然是我儿开了口,做母亲的还能驳了面子?明儿就让紫珠过来给娘瞧瞧,这事娘给你办了,小孩子家家不要掺和进来。”
张锐轩大喜,重重磕了个头:“谢母亲成全!金岩跟着孩儿吃了不少苦头,这也算是他该得的。”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卖乖。”张夫人挥挥手,语气却软了几分,“你父亲那边怕是还有话要交代,别让他等急了。宝珠留下,我还有些话要问。”
绕过垂花门时,寒风卷着雪片扑进衣领。张锐轩裹紧披风,却见金岩不知何时候在月洞门旁,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期待:“少爷……”
“成了。”张锐轩促狭地凑近,压低声音道,“明日让你娘来下定。”
张锐轩看着金岩欣喜若狂的模样,心中想到,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只是不知道自己婚事日后会怎样。
书房门虚掩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张和龄正对着一幅《寒江独钓图》出神。听见脚步声,张和龄头也不回:“国子监的事,都了结了?”
“一群土鸡瓦狗,不足为虑。”张锐轩还有太多大事要干,哪有时间和他们打嘴仗。
张和龄悠悠说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也大了,该娶亲了。”
“孩儿也没有说不娶,只是,是不是太早了,再过一年两年呢?”张锐轩说道。
“不早了,为父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你大哥了。要是你大哥还在,就不逼你了。”张和龄心想这些年没少在妾侍身上努力,可惜都没有动静,张和龄已经对于自己放弃了,现在只想早日抱孙子了。
“都听父亲的!”张锐轩说道,既然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就要履行义务。
说完之后,张锐轩感觉精神一松,像是解开了什么枷锁一样。
张和龄准备了很多话,还以为儿子会不同意,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同意。
张和龄和张夫人商议过,认为张锐轩是逃避中秋送节礼,才会去压李梦阳的腿。
张和龄缓了缓说道:“这次可不许出岔子了,去吧!好好准备一下。”
灵璧侯汤府茜霞阁
丫鬟红玉说道:“小姐,今天姑爷要上门了,小姐要不要到前厅去看看。”
汤丽小字若璃,攥着手中的绣帕,指尖微微发颤,窗外寒风卷着雪粒敲打窗棂,却觉得茜霞阁里的地龙烧得太旺,烫得脸颊生疼。
“谁……谁是姑爷?”汤丽别过头,装作专心摆弄案上的洪武时期御赐青花梅瓶,“好你个红玉,说是不是想做通房姨娘了”
作为汤丽的贴身婢女,通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姨娘就要看小姐的意思。红玉自然也是想要看看未来姑爷长什么样子,好不好相处。
红玉吐了吐舌头,凑到汤丽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姐就别嘴硬啦!昨儿夜里,您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正闹着,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另一个丫鬟绿玉掀帘而入,小脸冻得通红:“小姐!寿宁侯府的马车已经进了府门,老爷正带着张公子往正厅去呢!”
汤丽手中的步摇“当啷”一声掉在妆台上。汤丽望着镜中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灵璧侯府与寿宁侯府联姻,也是圣上的意思,本来圣上没有封爵的意思,也是看在我们联姻了,才给袭爵的。”
可此刻,汤丽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若是张锐轩真如传闻中那般,该如何是好?
第164章 送年礼 下
张锐轩踏入正厅,紫檀木案几上的宣德炉青烟袅袅,灵璧侯汤绍宗端坐在太师椅上,补服下隐约透出威压。
汤绍宗抬眼打量着来客,捻须的动作顿了顿:“听闻贤婿在天津造船成功了?”
“全赖下属给力,锐轩不过是恰逢其会。”张锐轩回道。
汤绍宗闻言轻叩扶手,铜胎掐丝珐琅的茶盏在案几上轻晃,琥珀色茶汤泛起涟漪:“恰逢其会?多少能工巧匠折戟沉沙,贤婿倒把这‘恰逢其会’说得轻巧。”
汤绍宗接着话风一转,“不过漕运总督陈锐对你们天津港务集团很有意见,贤婿还是要小心一点。”汤绍宗也想要展示一下自己汤府情报能力,不是完全的废物。
“多谢尊大人指点,小婿会留意的。”
话音未落,厅外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张锐轩余光瞥见侧厅屏风后闪过一抹月白色衣角,还未及细想,汤绍宗已沉下脸:“哪个丫鬟在放肆?”
“父亲,是……是……。”汤丽从屏风后转出,脸颊绯红如霞。
汤丽攥着儒裙的指尖微微发白,却强撑着福了福身,“给张公子见笑了。”
汤绍宗脸色一冷,呵斥道:“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还不快退下。”
汤丽咬着下唇,眼眶泛起水光,却倔强地立在原地未动,偷瞄了眼张锐轩,见对方神色平静,心下更觉委屈,低声辩解:“女儿只是……”盲婚盲嫁的时代,女孩子也想提前看看未来夫君样貌,哪个少女不怀春。
“住口!”汤绍宗猛地拍案而起,“成何体统!闺阁女子抛头露面,传出去让人如何议论汤家?”
汤绍宗的胡须因怒意微微颤抖:“还不速速回房抄写《女诫》十遍!”
张锐轩见状,上前半步拱手道:“尊大人息怒,其实既然已经订婚了,见一面也不打紧的。”张锐轩语气诚恳,目光温和地看向汤丽,似乎在说本世子长的还行吧!
汤绍宗睨了眼张锐轩,冷哼一声重新落座:“哼,莫要惯着她!这丫头整日读些闲书,越发不知礼数。”嘴上虽还斥责,语气却缓和几分。
汤丽偷偷望向张锐轩,福了福身,转身时裙摆扫过门槛,消失在雕花木门后。
“贤婿莫要放在心上,”汤绍宗端起茶盏轻抿,遮掩眼底复杂神色,“小女被她母亲惯坏了。”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张锐轩身上,“倒是漕运之事,切莫掉以轻心。陈锐那老匹夫……”
汤丽躲回闺房,刚在绣墩上坐下,贴身丫鬟红玉便端着新换的热茶凑过来,绿玉则手脚麻利地放下雕花窗幔,将蝉鸣与暑气隔在窗外。“小姐,快给我们说说!”
红玉眼眸亮晶晶的,“新姑爷生得可俊?是不是像话本子里说的那般丰神俊朗?”
绿玉噗嗤笑出声,用帕子轻点红玉额头:“就你心急!没瞧见小姐脸还红着呢?”
绿玉转头望向低头绞着帕子的汤丽,“不过我们姐妹俩在屏风后头听得真切,张公子那嗓音温润如玉,光是说话就叫人觉着妥帖。”
汤丽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耳根发烫,抓起妆奁边的团扇轻敲桌面:“没规矩的丫头,倒学会打趣主子了。”可嘴角却不受控地扬起,“他……他……。”
红玉拍手娇笑:“怪不得小姐方才摔了茶盏!原来是见着心上人,手都软啦!”
汤丽佯怒起身要打,却被绿玉拦住,三人笑作一团,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影洒进来,满室都是女儿家的娇俏。
张锐轩在汤府用了午膳后就出了汤府,骑马走在京师大街上。后面跟着管家李虎,还有十几家丁护卫,金岩驾着马车跟在队伍当中。
大街上自行车,三轮车,手扶拖拉机,马车,骑马这些交通工具交织在一起,张锐轩也不知道是什么风格了。
张锐轩认准一个方向打马奔去,李虎在后面喊道:“少爷,这个不是回侯府的路!走错了!”
张锐轩声音远远传来,“少爷要去巡视一下产业,李叔你先回去吧!”
李虎勒住缰绳,望着张锐轩远去的背影直摇头,低声嘟囔道:“这少爷,行事总让人摸不着头脑。”说罢,招呼家丁护卫快点跟上,自己一个人回府去汇报。
京师制造总局
张锐轩看了一眼众多管事,“年终奖励方案和明年研发预算都做好了吗?”
几十个管事拿出了年终奖励报表递了上来,张锐轩粗略的看看一眼,签上自己名字,金岩也拿出总办的印章盖上。
张锐轩指挥金岩收了明年研发预算方案说道:“这个本官回去再详看一下,过几天给你们答复。”
合成氨生产基地,经过一年建设,还是在建设中,还要制作反应塔,投产估计还要几个月。
管事工匠王春华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张锐轩,忙碌了一年,什么也没有挣到,反而花了东家几十万两银子。
张锐轩拍了拍王春华的肩膀,“虽然说是没有投产,可是大家辛苦一年了,年终奖励还是要给的,每人一两五钱银子,领完钱就放假,过了正月十五再来上工。”
王春华眼眶泛红,扑通一声跪下:“东家如此体恤,小的们粉身碎骨也难报!”其他工匠也纷纷跟着跪地,此起彼伏的“谢东家”声响彻工地。
张锐轩赶忙上前扶起众人,目光扫过他们晒得黝黑的面庞和布满老茧的双手,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从合成氨生产基地出来,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酡红,张锐轩看看天色,其他地方只能明天再去。
寿宁侯府陶然居
绿珠哽着脖子说道:“这个地方是我的,一直都是绿珠陪着少爷的,你自己找另外一个地方铺你铺盖。”绿珠誓死扞卫自己作为第一丫鬟的地位。
宝珠轻蔑的笑道:“那是以前,现在娘娘派宝珠来了,这个位置就是宝珠的了。”
两人争吵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扭打起来。正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锐轩沉着脸跨步而入。
屋内瞬间鸦雀无声,绿珠和宝珠僵在原地,脸上的怒容还未褪去,就被张锐轩冰冷的目光惊得浑身一颤。
“吵什么?”张锐轩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锐轩扫过地上凌乱的被褥,又看了看两人涨红的脸,瞬间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绿珠扑通一声跪下,眼眶泛红:“少爷,绿珠伺候您多年,一直尽心尽力。如今突然来了新人,就要占了绿珠的位置,绿珠实在不甘心……”绿珠哽咽着,声音里满是委屈与不甘。
第165章 火烧印子钱借据 上
张锐轩说道:“一个床前小间有什么好争的,绿珠你就不能让一让。宝珠是娘娘派来的,你们同在我身边伺候,应当和睦相处才是。”
张锐轩接着说道:“这个小间低矮,也不暖和,睡大床不好吗?”
绿珠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小声说道:“少爷,绿珠知道应当听从您的话,只是……只是这么多年,绿珠早已习惯了在您身边伺候,突然要让出位置,心里实在难受。”
绿珠心想我的傻少爷,那是一个小间吗?那是首席丫头才有贴身照顾少爷的位置。睡这个小间才是众丫鬟之首,说一不二,不过这个不好明说。
张锐轩神色缓和了些,走上前扶起绿珠,轻声道:“绿珠,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这些年也多亏有你照顾。但宝珠既已来了,往后你们都是我的得力帮手,我不希望看到你们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宝珠见状,也走上前,微微福身道:“少爷说得是,宝珠方才也有不对之处,不该与绿珠妹妹争吵。
绿珠妹妹伺候少爷多年,宝珠理应敬重。只是宝珠初来乍到,也希望能有个合适的位置,更好地伺候少爷。”
张锐轩看了看宝珠,又看看绿珠,说道:“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下了。
绿珠,你就与宝珠一同安排,在这床前小间,以后就不睡人了,你们各自去外面找一个套间住下吧!”
绿珠和宝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尴尬与和解之意。
绿珠吸了吸鼻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是,少爷,绿珠听您的。”
宝珠也笑着点头:“多谢少爷,宝珠会与绿珠妹妹好好相处。”
张锐轩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好了,此事就此揭过。你们也别光顾着伺候少爷了,平日里自己也要多注意身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永利碱厂
张氏家族的族人都来领一年的分红了,按照去年年底的约定,寿宁侯府让出20%的股份,其中近枝的张季龄家占10%,其他族人共占10%,拿了这笔钱就都安分一点,不可以出去惹事生非。
张锐轩坐在主席台上宣布:一户可以获得分红5千两,每个男丁获得额外丁银5千两。年轻带孩子的寡妇分六分丁银就是3千两。
张季龄一家私放印子钱,折损83万两银子,这笔银子从他们家分红里面扣,今年先扣10万两,发5万两银子。
张锐铂猛地站起身,红木座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震得台下议论声戛然而止。张锐铂额角青筋微跳:“83万两银子我们家认,但是83万两的印子钱借据请还给我们家。”张锐铂心想这83万印子钱到期都有100万两银子了。
张锐轩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堂兄涨红的脸:“季龄叔父私放印子钱,利滚利逼死人,闹得官府都来问责,如今你倒想要借据?”
张锐轩冷笑一声,“抬上来。”
金岩手持火把,指挥着几个家丁将那一箱子的借据抬了上来。
张锐铂似乎猜到了什么,指着金岩骂道:“狗奴才,你敢,你要死敢烧我张锐铂跟你没有完。”
张锐轩也懒得和张锐铂废话了,接过一个家丁手中一大桶马灯油(大约10升),倒在这一箱子借据上,然后接过金岩手中的火把丢了进去。
火苗“轰”地窜起,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箱中借据,噼啪爆响中,密密麻麻的字迹在高温下蜷曲成灰。
张锐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不顾旁人阻拦扑向火堆,却被眼疾手快的家丁死死架住。
张锐铂青筋暴起的脖颈拼命挣扎,额角汗珠混着泪水砸在青砖上:“张锐轩!你疯了!那些都是……”
“今天当着众多张氏族人面,张锐轩在此立誓:张氏族人不准碰印子钱,谁要是在碰印子钱,发现一起张锐轩烧他一起,还要停发他的丁银。”张锐轩说道。
火光映得满场族人面色忽明忽暗,张锐轩话音落地时,远处更鼓恰好传来沉闷的声响。
一个族老拄着龙头拐杖颤巍巍上前,浑浊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喉结滚动半晌才开口:“世子爷说得在理,我们张家原来也是诗书传家,确实不得碰这个害人的印子钱。”
“都散了吧。本世子再说一句,刘蓉是本世子认可的人,你们这些人没事少来这里折腾,说了分红就会给你们分红,你们日常拿了多少,最后都会扣回来,不够扣的来年再扣。”张锐轩挥了挥手,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影壁上,竟比平日高大了几分。
族人们开始三三两两的散去,大厅空荡荡的就剩下金岩还有十几寿宁侯府的家丁。
刘蓉激动的捧起张锐轩的脸一口亲了上去。
金岩识趣地抬手示意家丁们退到厅外,夜风卷着灰烬掠过廊下铜铃,叮当作响间,刘蓉踩着满地余烬疾步上前。
刘蓉发间银簪在月光下晃出细碎的光,还未等张锐轩反应,便猛地捧住他沾着星火的脸庞,温热的唇重重覆了上去。
张锐轩浑身一僵,腰间佩玉撞在案角发出一声清响。
灰烬簌簌落在刘蓉肩头,将刘蓉粉色襦裙染出斑驳痕迹。
可是,刘蓉却似不知疲倦,滚烫的呼吸扫过张锐轩耳际:“有了少爷刚才那句话,奴婢就是受再多的委屈也是值得。”
尾音消散在夜风里,刘蓉忽然低低笑出声,指腹轻轻摩挲着张锐轩短渣胡子的下颌:“世子爷,你比侯爷更女人心,要是蓉儿年轻十几岁……”
张锐轩喉结滚动,反手扣住刘蓉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裹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张锐轩垂眸望着眼前人眼底跳动的火光,忽然倾身逼近,呼吸喷洒在她泛红的脸颊:“蓉姨才三十出头,正是好时候!”
刘蓉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惊得一颤,却仍扬起下巴,指尖勾住张锐轩束发的玉冠。
“再说一遍?”张锐轩咬住刘蓉耳畔碎发,滚烫的气息顺着脖颈滑下,“把本世子和父亲相提并论?”
刘蓉突然笑出声,环住张锐轩脖颈的手臂收紧:“侯爷疼我在面上,世子爷……”刘蓉的指尖划过张锐轩棱角分明的唇,“疼人却在骨头里。”
廊外突然传来金岩刻意拔高的咳嗽声,张锐轩猛地松开手,大步流星的离去。
第166章 火烧印子钱借据 下
第二日清晨,京城的街头巷尾就炸开了锅,张锐轩火烧借据的事儿像长了翅膀般飞速传开。
李梦阳伤已经痊愈了,正坐在家中躺椅上摇晃着,心中沉思:“这个张锐轩火烧借据,这是演得是哪一记,三十六计中苦肉计?这个人所图很多,我李梦阳要替大明社稷盯死他。”
茶楼里,几个身着绸缎长衫的商贾正围坐一处,其中一人放下手中茶盏,咋舌道:“听闻了吗?寿宁侯府世子张锐轩,竟把那价值连城的借据给烧了,整整八十三万两的债啊!”
另一人抚着胡须,摇头叹息:“这张锐轩,行事也太莽撞了,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说烧就烧,他就不怕族里人闹腾?”
角落里,一位年轻书生模样的人轻咳一声,朗声道:“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个钱是他三叔的,要从他三叔的分红里面扣回去,张世子这是慷他人之慨。”
众人听了,一时议论纷纷,有人点头称是,也有人呵斥道:“他三叔不过是一个指挥使,哪里有那么多钱,再说京城永利碱厂谁不知道是张世子自己建起来的,然后白给他三叔的分红,说白了还是张世子的钱。”
另外一个人说道:“可惜我们投错了胎,要是能够投胎成为张世子的族人那也是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与此同时,宛平县官府衙门内,师爷正拿着笔,在公文上记录此事,一旁的县官皱着眉头,喃喃自语:“这张锐轩,火烧借据,这一招好,可是别人学不来,不过这八十多万两银子没了不知道便宜了多少个中间商了。”
师爷赶忙接口道:“大人,这还不简单,京师街面上放印子钱的就那么几家,大人把他们叫来让他们捐输一笔量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而在宫里,娘娘也听闻了此事,端坐在凤椅上,轻抿一口茶,对身旁的内侍官说道:“张锐轩这孩子,倒是有几分魄力,你去寿宁侯府一趟,赏一对玉如意。”
内侍官垂首应道:“娘娘慧眼,世子爷平日里看似温和,关键时刻却能当机立断。”
娘娘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往后,你多留意着些,若是张锐轩真有大才,本宫自会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保不准,他能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材。”
李东阳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微微一怔,这个张锐轩还真是每每出人意外,李东阳也知道京城勋贵或多或少会有放印子钱的事。
这种事没有办法深究,大明立国一百多年,勋贵也是人口繁多,即便是爵产不析,可是需要接济的族人越来越多,也是不够用,增收就是这些勋贵们首要难题。
不过张锐轩才不管这些外界议论,张锐轩开始视察最后一个产业……圆领制衣厂。
金珠低着头有些不敢看张锐轩,圆领制衣厂办了好几个月,衣服做了不少,不过钱没有多少。一件衣服才挣十几文,就算是一天做了6千件衣服不过百两银子。
到了年底才不过万两银子,对于很多勋贵来说万两银子很多了,可是比起永利碱厂的150万两银子来说真的是太少了。如果算是买缝纫机和做厂房花的钱,还有买这些工人的钱,还亏了很多钱。
同样是张锐轩的婢女,金珠心里觉得自己怎么和刘蓉差距怎么就那么大。
金珠小声说道:“少爷,是奴婢没有用,辜负少爷期望了。”
张锐轩安慰金珠道:“本来就是本小利薄的生意,大明百姓受益了,他们衣服降了几十文一件,这也是大功德一件。”
“永利碱厂做的是大工业,肥皂挣得是达官显贵的钱,当然容易,他们有钱,多挣一点无所谓,你这个是老百姓的小钱,挣多了老百姓就难受了,少爷很满意。”
金珠猛地抬头,眼眶瞬间被泪水浸得通红。金珠盯着张锐轩面容上温和的笑意,喉咙像是被丝线缠住,半晌才艰难道:“可、可奴婢连本钱都……”
“可是缝纫机和厂房也都在呀?又不是没有了。”张锐轩开解道。
金珠浑身发颤,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望着张锐轩眼中真挚的笑意,那些日夜操劳的委屈、满心的愧疚与不甘,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金珠猛地扑上前,双臂紧紧搂住张锐轩的脖颈,温热的唇便毫无章法地贴了上去。
张锐轩身形一晃,后背重重撞在裁衣案板上,案头堆叠的布料与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
金珠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脖颈,带着灼热的温度,颤抖着呢喃:“少爷……少爷……”声音里满是压抑已久的酸涩与感动。
张锐轩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心里感受到,大明的女人其实也很热情似火,和传闻中的保守不一样呀!
感受着金珠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制衣厂里的棉布气息。
张锐轩抬了抬手,最终轻轻覆在金珠美背上,拍了拍,温声道:“傻丫头,哭什么。”金珠却将张锐轩搂得更紧,仿佛要将满心的感激与眷恋都揉进这拥抱里。
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金珠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退开,脸颊涨得通红,金珠慌乱地抹了把眼泪,转身去收拾地上狼藉。
就在金珠手忙脚乱捡拾散落账本时,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马绒身着半透明月白色纱衣,酥胸半掩,腰间只松松系着条茜色丝绦,袅袅婷婷立在门口,手中银热水壶泛着温润光泽。
马绒眼波流转,先是扫过金珠通红的脸颊和凌乱的鬓发,又落在张锐轩微敞的衣领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世子爷好久没有来制衣厂了。”
话音未落,马绒款步上前,刻意让纱衣下若隐若现的曲线随着步伐轻晃。
马绒对着张锐轩弯腰去捡,领口春光毕现,露出洁白硕大的半圆,马绒就不相信这个世界有不偷腥的男子,对于张锐轩这种不同人事的少年,马绒还是很有自信的,心想:十年杨州瘦马功课不是白练的。
马绒并不甘心在制衣厂做一个管事兼职模特,直接对接张锐轩做一个厂长,甚至是世子爷的侍妾才是马绒的追求。
第167章 大明军改 上
张锐轩眉峰微蹙,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接过马绒手中的银壶。壶身尚有余温,张锐轩倒了一杯茶轻抿一口,茶香里混着若有似无的麝香。
金珠脸色羞红小声说道:“少爷,这是奴婢的杯子。”
张锐轩挑眉看向金珠,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茶盏在指尖轻轻打转,氤氲热气模糊了眼角的笑意:“怎么了,你人都是少爷的。用了你的杯子,倒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金珠望着那只还沾着张锐轩唇印的青瓷盏,耳尖烧得通红,不过少爷那句人都是少爷的让金珠很受用。
张锐轩也不外逗这小丫头了,目光转到马绒身上:马管事这身衣裳,倒像是挺特别的?
马绒娇笑着直起身,故意让薄纱蹭过张锐轩袖角:“世子爷说笑了,不过是制衣厂新裁的料子,想着试穿给少爷瞧瞧。”
马绒指尖勾住散落的发丝绕了两圈,饱满的酥胸几乎要蹭上张锐轩手臂,“公子,妾身还编排了一支舞蹈,不知道公子肯不肯赏脸一观。”
张锐轩脸上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指尖轻叩着茶盏边沿,目光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马绒:“想不到马管事还有这般技艺?倒是要好好瞧瞧了”
张锐轩往后倚在雕花椅上,衣摆自然垂落,周身漫不经心的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既是精心准备,岂能错过?金珠,把灯再挑亮些,莫要辜负了马管事的一番心意。”
马绒犹豫一下,缓缓说道:“公子爷,这里太小了,施展不开,还是去马绒的住处吧!那里地方大!”马绒心想金珠这丫头在这里,自己怎么好意思展开自己媚术呢?还是要找一个独处的地方。
张锐轩闻言,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玩味,屈指弹了弹茶盏,清越的声响在室内回荡:“马管事考虑得倒是周全,就依马管事的。”张锐轩倒要看看这个马绒葫芦里卖什么药。
金珠看着两个人离去跺了跺脚,不过终究还是没有跟过去。
雕花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马绒反手落闩的瞬间,纱衣下的身子已如蛇般缠了上来,马绒双手箍住张锐轩的脖子:“世子爷,舞蹈有什么好看的,难道马绒这么一个大活人还没有舞好看吗?”
张锐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伸手不轻不重地解开马绒缠在颈间的手腕,往马绒的胡床上坐。这个房间也也没有别的可以坐的地方。
张锐轩眼底闪烁着玩味的光芒:“传闻秦淮河上有脱衣表演,舞姬边舞边褪罗衫,一曲毕时,身上竟不着寸缕,当真是艳色无边。本世子一直不信,今日倒想看看,马管事能不能让本世子开开眼界?”
马绒眼神一怔,随即娇笑出声,声音愈发柔媚:“世子爷想看,妾身自当效劳。”说着,马绒缓缓后退,莲步轻移,广袖翻飞间,纤细玉手灵巧地解开腰间茜色丝绦。
半透明的月白色纱衣随之滑落,露出内里绣着并蒂莲的藕荷色肚兜,饱满的胸脯几乎要撑破那抹薄布。
马绒扭动着腰肢,迈着勾人的步伐绕着张锐轩打转,一边用指尖轻轻划过张锐轩的胸膛,一边吐气如兰道:“世子爷,可要仔细瞧好了……”话音未落,马绒突然一个旋身,双手握住肚兜的系带,轻轻一拉,肚兜滑落。
马绒跨坐在张锐轩双腿上,双手搭在张锐轩肩头,腰肢一扭一扭的摆动,丝毫不在意张锐轩侵略性的目光,张锐轩反而有些骑虎难下了。
就在这个时候,金岩敲响了门,说道:“少爷,陛下传召!”
张锐轩紧绷的脊背瞬间松懈,如蒙大赦般猛地推开马绒。
马绒娇呼一声跌坐在胡床软垫上,胸前春光未掩,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鸷。
张锐轩匆匆整了整歪斜的衣领,大步迈向门口,袍角扫过地上散落的纱衣,发出窸窣声响。
马绒望着张锐轩离去的背影,心想:“世子爷又怎么样?老娘迟早把你拿下。”
“金岩,备马!”张锐轩声音冷硬,推门时带起一阵劲风,将墙上悬挂的仕女图都吹得哗哗作响。
金岩早已套好马车候在院外,瞥见主子耳尖泛红,面上却神色如常,只低声道:“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张锐轩马车来到东华门外时候,正好看到徐光左也匆匆下了马车。
张锐轩快步上前和徐光左并肩而行,问道:“陛下有没有说什么事?”
徐光左也是一脸的茫然:“不知道呀!陛下什么事也没有说呀!”
两人踩着青石板疾步往内宫赶,转过九曲回廊时,张锐轩快步向前一张十两银票塞入引路的小太监袖子里面。
小太监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面值,缓缓说道:“陛下派去查宣大卫所亏空的使团被鞑靼越界劫杀了,一个活口都没有,陛下雷霆震怒,皇后娘娘都吓得动了胎气了。”
鞑靼劫杀大明派去查宣大的亏空,这是什么魔幻操作,等等,姑姑又怀孕了。这可真是改变历史大事了。
看来自己这只小蝴蝶煽动开始起作用了。
张锐轩缓缓退后和徐光左并行,小声说道:“要是陛下问起银钱,就还是向去年一样上交,徐大哥,你说怎么样?”
今年煤铁集团虽然拆分了,可是银库还是在一起,没有分开,计划弘治十九年再正式分家。
徐光左沉思一下说道:“就依锐轩老弟的。”徐光左也觉得该留下一点库银,万一明年挣不到这么多钱怎么办?总不能一接手就业绩下滑。
两人正低声商议间,乾清宫的鎏金铜钉门轰然洞开。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朱佑樘暴怒的咆哮:“养兵千日竟如此无用!宣大总兵当斩!”张锐轩和徐光左对视一眼,皆是面色凝重,加快脚步踏入殿内。
朱佑樘看到张锐轩和徐光左来了之后,“今年集团能上交多少盈利到内务府!”
张锐轩说道:“陛下今年让利于万民,铁价进一步下降,不过集团全体感念陛下厚恩,全体用命,还是可以交一千二百万两银子到内务府。”
朱佑樘看着徐光左,张锐轩每年都是一千二百万两,朱佑樘怀疑有存银在下面没有交,可是不好明说,毕竟一千二百万两已经是大明最大的一笔银子了。
第168章 大明军改 中
朱佑樘心里稍微安定,有钱是好事,只要有钱那么不管是剿还是抚都是游刃有余。
李东阳看向张锐轩和徐光左,用眼神示意两个人不要说破。
宣大总督报上来是鞑靼劫杀的,只要朝廷捏着鼻子认了,那就是皆大欢喜,接着奏乐接着舞。
徐光左李东阳不担心,最担心就是这个张锐轩,张锐轩的行事往往出乎于李东阳预料之外。
徐文渊也是频繁的给张锐轩打眼色,暗示张锐轩这是一个烫手山芋,不能接。
乾清宫其他内阁大人还有六部尚书也是心知肚明,鞑靼哪有精准越界劫杀大明使团的能力,就算是有?为什么要劫杀使团。
可是谁也不敢说破,说破了就只能鱼死网破了,反正死的都是朱佑樘的亲信,都是那些愣头青。
朱佑樘扫视玉阶下的众人,朱佑樘很希望有重臣能够站出来,接下这个继续调查的重担。
朱佑樘也知道是宣大卫所军官做的,可是朱佑樘不能自己去宣大查,迫切需要一个破局的人。
殿内死寂如坟,唯有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在蟠龙柱上晃成扭曲的模样。
朱佑樘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张张低垂的面孔,最终落在张锐轩身上,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可是想起皇后动了胎气的模样,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张家就这么一个顶门柱,不能太冒险了。
李东阳突然跨前半步,笏板重重击地:陛下,宣大事态紧急,当务之急是筹措军饷、整备边防,查案之事不妨暂缓……”
兵部尚书也是向前说道:“陛下,今年运河不畅,江南的漕粮都卡在洪泽湖运不上来,实在是不宜动兵。”其他大臣也是纷纷附和。
朱佑樘望着群臣此起彼伏的劝阻,眼角青筋突突跳动,龙袍下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朱佑樘知道这些老油条是不会动的,只得下令退朝。
众人徐徐缓缓而退,陆陆续续的退出乾清宫,相约而去小酌一杯,这几年大明财政宽裕了不少。俸禄都是足额发放了,各地方官冰敬碳敬没有少给。
还有就是京城物价降了不少,尤其是柴价,蜂窝煤价格已经降到了一文钱一块。
原来大量砍柴的人被迫转业开荒种日棉花,铁价低了,铁器还锋利了,开荒的难度降低了,柴的支出减少了,老百姓也就有钱买衣服了,棉麻的需求又暴涨。
朱佑樘看到张锐轩即将转身离开乾清宫,突然开口说道:“去看看你姑姑吧!”
李东阳移步到了张锐轩身边小声说道:“宣大的事很复杂,得徐徐图之,小子千万别乱捅娄子。”
张锐轩闻言微微颔首,转身往坤宁宫方向而去。
宫道上积着薄薄的雨雾,青砖被宫人擦拭得纤尘不染,却映不出张锐轩眉间的凝重。转过九曲回廊时,忽听得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戌时三刻。
坤宁宫的鎏金匾额在暮色中泛着柔光,张锐轩刚踏入宫门,便见宫女们抱着熏香炭盆匆匆而过。
掌事嬷嬷迎上来时红着眼圈,声音哽咽:“世子可算来了,娘娘自午后便一直念叨着您。”
寝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纱帐低垂。张锐轩撩开珠帘,看见床榻上倚着的人影,身形比数月前清减许多。
皇后听到动静,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笑意:“轩儿来了……”
“恭喜娘娘又要添丁进口了。”张锐轩跪在榻边,“娘娘还是保重凤体要紧!”
张皇后再身后垫了一个垫子坐起来,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本宫没有事,不打紧的,宣大的事你别去掺和,咱们老张家就你这一根苗,二弟结婚十年了,就得了一个丫头片子,没有指望了,你可不能出事。”
张皇后其实根本没有动胎气,不过不想张家人搅和进去了,就用这个打一个掩护。
张皇后知道自己两个弟弟水平,大弟弟张和龄农事方面有些天赋,老二张延龄古董字画有些造诣,干不了这个活,陛下也不可能派过去,也就下一代的张锐轩是一个能任事的人。
张锐轩望着姑姑眼中的关切,心中一暖:“姑姑放心,侄儿无意去宣大。”
这个时候外面通报,太子殿下求见。
张锐轩向张皇后辞行,缓缓后退,朱厚照已经来到张锐轩身边小声说道:“小轩儿,你变了?”
张锐轩苦笑道:“殿下,微臣没有变?”
朱厚照高昂着下巴说道:“是吗?你也变得官僚起来了,不再勤于王事了。”朱厚照认为要是以前张锐轩肯定要冲上去了,要知道张锐轩以前一直都是大明最亮的刀。
“微臣告退?不打扰太子殿下和娘娘了”张锐轩走出坤宁宫,就看到怀恩堵在门口。
怀恩面无表情的说道:“陛下要单独见世子爷,跟老奴走吧!”
张锐轩心头一紧,望着怀恩布满皱纹却毫无波澜的脸,猜不透皇帝深夜召见的用意。
穿过寂静的长廊,宫灯在细雨中明明灭灭,影子被拉得很长,与怀恩佝偻的身形交错,恍若一幅诡异的水墨画。
踏入乾清宫,朱佑樘正倚在龙榻上批阅奏折,案头堆着宣大送来的加急文书。
灯火将朱佑樘的影子投在蟠龙柱上,显得格外孤寂。“跪下。”朱佑樘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疲惫与威压。
张锐轩双膝跪地,殿内死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良久,朱佑樘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你当姑父是傻子吗,看不出宣大总督奏报漏洞,一百多人使团,怎么可能被鞑靼越界劫杀了。”
张锐轩也不好说什么,刚刚十几个侍郎以上的大明官员都盖官认定的事情,谁能推倒。
朱佑樘又看了张锐轩一眼说道:“起来回话,这里就我们君臣二人,你和朕说实话,宣大这个事该怎么解?”
怀恩听到这话努力的把自己隐藏于黑暗之中,不让两个人看见自己。
张锐轩起身之后,想了想,缓缓说道:“这个事一开始就不对,卫所田是太祖爷定下来的,可是太祖爷也不知道今天面临的问题。”
朱佑樘饶有兴致的看着张锐轩,心想,就知道年轻受不得激将法,愿意吐露实情。
要是张锐轩知道朱佑樘的想法会说,那是小爷想到解决办法,否则才不愿意趟这个浑水,他们没有办法解决,只能拖,苦一苦卫所兵。
第169章 大明军改 下
张锐轩说道:“陛下可知太祖爷封诸王、诸公侯如今有多少后人?
卫所屯田看似是祖制,可当年的世袭百户,千户,如今已繁衍成庞大宗族,他们的族人要生存,太祖爷给他们卫所田根本就不够用。
如今就是大罗神仙也动不了他们的侵占的卫所田”
朱佑樘猛地拍案而起,龙袍下摆扫落案上奏折,纸张纷飞如蝶:“动不了?朕的江山,朕的祖制,竟要被这些蛀虫蚕食殆尽?!”
朱佑樘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张锐轩,“你既已知症结所在,又说动不得,那今日这番话,是故意来触朕霉头?
“微臣不敢,微臣以为既然动不了,就不动了,直接将这些卫所田都送给他们,腾笼换鸟,将卫所兵全部解散,给他们发田耕种,然后再募义务兵,大家轮番守边。就像京师十二团营一样,全部改为军饷制。”张锐轩说道。
朱佑樘闻言身躯一震,踉跄着扶住龙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解散卫所?你可知这是动摇国本!太祖爷定下的军户制度传承百年,一旦废除,天下军伍必然大乱!”
朱佑樘额角青筋暴起,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吼,仿佛要将满朝文武不敢言明的恐惧都倾泻而出。
张锐轩却从容叩首,指尖重重按在冰凉的地砖上:“陛下,卫所制度早已名存实亡!卫所兵如今沦为和乞丐无异,真正能披甲上阵者不足一成。与其守着空壳耗损国库,不如壮士断腕!”
张锐轩抬头时目光如炬,“且看京师十二团营,改为募兵制后战力倍增。若将此制推行九边,以朝廷钱粮招募精壮,既能摆脱勋贵掣肘,又可练出真正的虎狼之师!”
怀恩在阴影里攥紧拂尘,只觉后颈发凉。这话若传出去,整个勋贵集团都要将张家生吞活剥。
朱佑樘却突然沉默,死死盯着蟠龙柱上张牙舞爪的金龙,仿佛要从龙纹中寻到答案。殿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已至,烛泪在案头凝成蜿蜒的白蛇。
“募兵所需钱粮……”朱佑樘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今漕粮受阻,户部空账,拿什么养新的边军?”
“陛下将裁撤下来的卫所兵变成民户,给他们发田耕种,自然就有粮食养兵,臣计算过来,密云大坝已经筑成蓄水,可以新开辟200万亩良田,足够安置十万卫所兵。
臣计划在怀柔官水厅村再建一个大坝蓄水,大坝建成又可以增加300万亩良田。这些北直隶所有的卫所兵都可以安置起来了。”张锐轩非常自信的说道。
朱佑樘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张锐轩:“你竟连水利都谋划到了?”
朱佑樘终于知道去年张锐轩为什么要力排众议修建密云大坝了,若真能开辟五百万亩良田,或许真能解了燃眉之急。
张锐轩不慌不忙展开袖中一卷泛黄图纸,烛光映得纸上河道、堤坝的线条棱角分明:“回陛下,密云大坝今年十月已经竣工,目前蓄水状态良好,官厅大坝臣也派了方主事去勘探地形。
张锐轩指尖划过图纸上蜿蜒的线条,“筑坝之法已改良,采用机械压实,钢筋混凝土防渗漏,工期可缩短一半。怀柔工程只需征调裁撤的卫所兵,以工代赈,既省了安置钱粮,又能在两年内完工。
怀恩倒抽一口冷气,连退半步撞在蟠龙柱上。原来这看似莽撞的建言背后,竟是环环相扣的棋局!朱佑樘缓缓坐下,龙袍下摆垂落,掩住微微颤抖的膝盖。
“可新开垦的土地……”朱佑樘声音发涩,“勋贵们岂会眼睁睁看着肥肉溜走?”
“京城侯爵以上都入了煤铁集团的股,成为股东,只要陛下以前既往不咎,弘治十九年开始那个勋贵敢新占土地,就退了他们股份,哪个勋贵举报成功,就把他的股份让渡给举报的勋贵。”张锐轩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寒芒,这样一来就有无数的勋贵替陛下盯死他们。
殿外传来闷雷滚动,暴雨倾盆而下,雨水顺着琉璃瓦汇成水帘。
朱佑樘凝视着雨幕,恍惚间仿佛看见百万亩良田在雨中抽穗,又看见勋贵们涨红的脸在朝堂上咆哮。
朱佑樘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明日递折子,详细章程务必写得滴水不漏。”
“臣遵旨!”张锐轩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地砖,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这场豪赌,赌的不仅是皇帝的决心,更是大明的国运。
次日卯时三刻,乾清宫内弥漫着浓重的墨香,烛火未熄,朱佑樘倚着御案,指腹反复摩挲着张锐轩昨夜呈递的折子。
李东阳、刘健、徐文渊三人鱼贯而入,瞧见御案上摊开的《卫所改制及屯田疏》,皆是瞳孔骤缩。
“陛下,这...这简直是颠覆祖制!”刘健率先按捺不住,手中笏板重重击地,震得地砖上的烛泪簌簌而落,“卫所制度传承百年,一旦裁撤,军户流离失所,恐生民变!”
李东阳却捻着胡须,目光在折子上反复逡巡:“刘公且慢。密云大坝竣工、官厅筑坝之策确有其效,若能安置卫所兵为农户,倒也不失为良策……”
话音未落,徐文渊已冷笑出声:“李公莫要被这纸上谈兵蒙蔽!勋贵岂会坐视利益受损?去年江南丈量田亩,地方豪强便煽动流民闹事,如今动的可是勋贵根基!”
朱佑樘的目光突然转向垂首静立的张锐轩:“你且说说,如何堵得住这些悠悠之口?”
“现在煤铁集团大的勋贵们都入了股份,他们每年分红都有五万白银,远超那点田亩所得,原来卫所田这次全部给他们确权,陛下已经让步如此,要是哪个勋贵还想得寸进尺,那就他一点没有。”朱元璋的那点家业在工业化面前不值一提,张锐轩就干脆给他们都分了算了,谁也别惦记了。
张锐轩继续说道:“京师小的勋贵也入了臣的合成氨工厂股份,弘治十九年要是能够顺利投产,小的勋贵也能分到一笔钱,维持生活,这样各方都得利了。”
朱佑樘扫视一眼众人,既然如此,各位回去再细化一下流程,
众人走后,朱佑樘对怀恩说道:“派人去密云看看,密云大坝是不是有那么神奇。”
第170章 大明军改 终
张锐轩刚跨进张府穿过屏风,进入仪门的时候,拢脆已经等候多时了,拢脆看着张锐轩耷拉的脑袋就抿嘴偷笑。
张锐轩靠近拢脆贱兮兮说道:“脆姨你不会是对少爷有想法吧!”
拢脆心里一惊,难道是侯爷哪天说的影响自己心态,不知不觉开始应对以后成为张锐轩侍妾的调整?
拢脆手一扬,帕子拂过张锐轩眼前,眉眼如丝的说道:“老爷急找你,跟奴婢来吧!”
张氏祠堂
“跪下!”张和龄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瓷片迸溅的脆响惊得守在门外的小厮们齐齐缩了缩脖子。
张和龄腰间玉带扣硌得桌案咚咚作响,“九边卫所是太祖爷定的铁律,你竟敢撺掇陛下裁撤?那是能碰的老虎屁股?”
张延龄也要一边说道:“轩儿呀!你这次太莽撞了,这个事情二叔不看好你!还是推了吧!”
张锐轩双膝触地,掌心贴着冰凉的地面:“父亲可知,如今卫所兵十室九空?”
张锐轩抬头时,额前碎发已被冷汗浸湿,“孩儿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孩儿和天津卫的三个指挥使谈过,他们其实对于卫所兵还民也没有什么大意见。”
“糊涂!”张和龄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甩过去,纸页擦着张锐轩耳畔飞过,“怎么靠着你姑姑,怎么也能安安稳稳过活,这个天下短了谁的,还能短了我们张家的。”
张和龄不同意这样拼搏,可是张锐轩却不这么认为,要不是自己来的这个时代,朱佑樘已经凉了,这些是朱厚照继位了,张家在过了十几年后,朱厚照死了,张家末日就来了,张锐轩必须去改变这个结局 。
“父亲,儿并非不知深浅。”张锐轩再叩首,额头抵着青砖上的碎瓷片,刺痛让人清醒,“只是,天下事必须需要天下人做。事到临头,必须如此。”
张氏兄弟知道劝不住张锐轩,张和龄也是狠狠说道:“你好好在这里反省反省自己。”说完,拂袖而去。
张延龄看了张锐轩一眼,也跑了出去,声音远远传来:“大哥,最近兄弟新得了一个柳公权的手稿,一起欣赏欣赏。”
中午是绿珠红着眼睛前来给张锐轩送食盒,送水,放在门口就离开,张锐轩连说话都找不到人。
晚上,荣禧堂张夫人闺床上,张夫人推了推张和龄,“你准备给儿子关到什么时候。”
张夫人叹了口气,侧身将脸埋进柔软的丝枕里,锦被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你又不是不知道轩儿的性子,打小就像头倔驴。”
张夫人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宣大那是什么地方?鞑靼的马刀擦着城墙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张和龄沉默良久,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沉沉夜色里惊起一声鸦啼。“正是知道他的性子,才要用祠堂的规矩磨磨他的棱角。你当我不想让儿子平安顺遂?可他非要去碰卫所那块铁板……那些勋贵盘根错节几十年,连陛下都得掂量着动。”
帐幔被穿堂风掀起一角,月光漏进来照在张夫人眼角的细纹上,“要不……”张夫人声音发颤,“让他带些张家私兵?好歹有个照应。”
“胡闹!”张和龄猛地起身:“私兵出府就是谋逆!你想让整个张家陪葬?”
“可是总这么僵着也不事,还有几天就要年祭了。”张夫人也起身,锦被从雪白的肩头滑落至腰间。
张和龄拾起被子轻柔地给夫人披上,指尖拂过夫人肩头时,触到一片微凉,心尖不由得微微发颤:“也不怕着凉了。”
张和龄望着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许久才缓了缓气息,沉声道,“拢脆,去叫大少爷起来。”
张夫人伏在张和龄胸口,“就知道老爷还是心疼我们娘俩。”
拢脆提着灯笼来到祠堂外说道!:“少爷,老爷说了,回去吧!”
祠堂内,烛火在夜风里明灭不定,张锐轩跪坐在蒲团上,膝下青砖沁着寒意。听到拢脆的声音,张锐轩盯着供桌上摇曳的烛影,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父亲终究还是心软了。”
拢脆举着灯笼凑近,看着张锐轩踉跄的步伐,不由蹙起眉头,向前搀扶着张锐轩:“大少爷怎么就这么实诚,跪祠堂有哪个不偷懒的。”
“跪祠堂还能偷懒?祖宗不在上面看着的吗?”
拢脆闻言噗嗤一笑,灯笼光晕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少爷这话说的,祖宗可管不了那么多,您没瞧见三房的少爷,每次跪祠堂人一走就坐地上了。”
陶然居内绿珠解开张锐轩腰上汗巾,脱下裤子露出两个红肿的膝盖。
绿珠红着眼睛哭到:“少爷你这是何苦呢?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
张锐轩不说话,心里想着,就是觉得很对不起二老,每次都让他们担惊受怕。
弘治十九年二月,朝廷正式发布卫所土地变更确权疏和卫所军户转民户疏。
按照弘治十八年卫所田实际拥有者进行确权。同时没有田的卫所兵可以到北直隶领取新田二十亩。同时取消军户制,所有军户一律改为民户。
同时实行全面募兵制,每个成年男子服役三年,服役期间衣食住都朝廷负担,还给月俸1两银子。
分三期10年调整,第一期先在北直隶实行1-3年。第二期在九边实行3-5年,第三期在其他地方全面实行。
同时成立大明皇家军事学院,所有的指挥同知升任指挥使之前需要到皇家军事学院学习最低三年,毕业后才能获得升任资格。
皇家军事学院教育长由大明皇帝或者太子担任。
这个世界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结为一个穷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在张锐轩的糖蛋攻击下,卫所制纷纷瓦解,张锐轩先从天津三卫开始,在上有指挥使坐镇,下有卫所兵支持下,这里世袭百户,千户一点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乖乖承认侵占田亩,已经做好了被抓走准备。
不过张锐轩并没有抓他们,反而按照诏书给他们确定产权。
张锐轩说道军官愿意服役的继续服役,不过以后只能按照兵役法服役了。
三卫最后共有三千军户都没有田,张锐轩全部打包,愿意做工的进入水泥厂,钢铁厂,还有造船厂,铁路运输公司工作。
愿意种田就在密云水库灌溉区安置村庄,每户分二十亩水田,三四月份就可以种玉米,红薯了。
第171章 宣大总督 1
到了三月末时候,北直隶大部分地方都已经改完了。朱佑樘,李东阳这些朝廷大佬的绷着心才有所放松。
张和龄也是全力支持,去年丰收玉米红薯都拿出来还这些改制的卫所兵。
张锐轩还有时间去天津主持一些轮船海试,这种一次能运万担粮食的巨轮引起很多商人兴趣。
合成氨第一个合成反应塔终于开始产出氨气,日产30吨。也没有时间在建设尿素反应塔了,硫酸铵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就这样一个日产百吨的硫酸铵厂投产了,按照一亩地10公斤用量指导,自己家庄园施肥。张锐轩也不知道多少合适,毕竟不是学农业的,不过10公斤远低于作物需求的。按照7文钱一公斤结算。
一天就是700两收入,一年就是二十五两银子收入,虽然钱不多,可是意义重大,即便是一件肥料能够增产1公斤,那么也就是相当于一天能够生产100吨粮食。
一年下来北直隶增加3.65万吨粮食。折合60万担粮食,早知道大明一年漕运才400万担。
有了第一个合成氨塔的成功,张锐轩信心大增,接着建设第二,第三,两个合成氨反应塔一起建,还建一个尿素反应塔,尿素是甲酸作为催化剂和氨气和二氧化碳反应生成。甲酸可以用氢氧化钠和纯碱反应生产甲酸钠,再和硫酸反应。
这个对于搞军工产业的张锐轩比较熟,军工爆炸都是玩三酸两碱的半个专家。
通过兵仗库,王恭厂,武库司三个兵工厂接收大量粗铜然后经过电解精炼,获得大量贵金属。电解铜的阳极泥内有金银钼铂铑等各种贵金属。
宣府今河北张家口宣化区,宣大总督府
宣大总督是宣府镇和大同镇兼太原镇总督,弘治时期时常设立,时常罢免,这一地方是是京师西北屏障,直接管理的卫所就有二十几个,按照平均一个卫所3千军户算也有7万多户。
现任宣大总督刘宇是前兵部尚书马文升的同乡,马文升如今已经致仕。朱佑樘派人清查宣大卫所亏空一百多个人的使团全部死的不明不白。
刘宇召集众多幕僚议事:“这次清查使臣到了哪里?”
“回禀父亲,那个张锐轩空有其名,不敢来我们宣大,查完蓟辽之后,将那些军户都安置到了他修的那个什么密云水库灌溉区了。
还把卫所田全部分给了那些百户千户家族人民下,就是软蛋一个,有何惧怕的。”
刘仁心里大为高兴,这个张锐轩不就纯纯一个散财童子,查了几十个卫所,一个侵占卫所田的都没有处理,反而直接分了田。
还把军户弄到密云水库灌溉区种田,按照明朝潜规则,这些田都是张家的,修水库用的钱是张家的门头沟煤矿的产出。
刘宇皱了皱眉头:“这里没有父亲,议事的时候就说事。”
一个幕僚也说道:“是呀!大人,这个张锐轩年前非常高调,如今就只能草鸡了,他的密云水库灌溉区全部分完了。他拿什么来养活我们宣大卫所军户,他不敢来查了。”
几个蒙古人指挥使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凶狠的狞笑。
其中身材最为魁梧的察罕帖木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大人不必惊慌!那些中原人只敢在城里耍嘴皮子,真要到了宣大地面,我们的马刀可不认人!谁让我们种地,我们就把他种进地里!”
要是说改革对谁影响最大当然是蒙古籍军户,这些军户并不会种地,都是通过将土地转给汉军户种,他们收一次租。
因为是外族,更容易团结,相对独立,反而是军户里面经济状况相对好的,当然也是朝廷为了笼络他们,给的赏赐相对丰厚一些,会哭的孩子有奶喝,在哪个时代都一样。
另外一个大同镇周边指挥使也冷笑着补充道:“上次那一百多人的使团,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我们在这宣大地面经营多年,那些所谓的清查使,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罢了。敢来查我们,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没错!”第三个指挥使拔出腰间弯刀,在烛火下轻轻擦拭,刀刃反射出森冷的光芒,“在京城他是寿宁侯世子,这里可不是京城,来的这里不过是一只羊羔罢了。”
刘宇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好!有你们几个在,我就放心了。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那个张锐轩虽然看起来好对付,但背后有朝廷撑腰,还是要小心行事。”
察罕帖木儿拍着胸脯保证道:“大人尽管放心!要是张锐轩敢来宣大,我定叫他有来无回!我们的马队已经在宣府周边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敢露头,立马就能让他知道厉害!”
众人一阵哄笑,笑声中充满了对张锐轩的轻蔑与不屑。在他们看来,这个只会搞些花架子的清查使,根本不足为惧。
只要有他们这些地头蛇在,宣大的卫所田就永远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张锐轩此时正看着这个密云水库大坝,源源不断的水通过水泥修筑的引水渠灌溉着几百万亩良田。
改民户的军户们也开始种植玉米、红薯还有土豆。
去年张家5千亩玉米大丰收,亩产达到了300斤,张锐轩拿出种子给这些10万户每人一亩地玉米种子,用掉了60万斤玉米种子,红薯可以用藤蔓种植。
去年在西南云贵两行省推动玉米种植,有一半的卫所拿到种子就蒸了吃了,只有一半卫所种植了下去,年底收获时候。
那些吃了种子傻眼了,还真是好品种,想要种植,去找那些卫所要一些种子,可是人家才种了一百亩地,收获了还不够今年自己接种,哪里愿意给。
最后还是都司府又上报到朱佑樘,朝廷没有办法,只能又支援一批种子过去。
张锐轩也是防止出现这种问题,从自己张家庄园内拉了一百多个老农民,这些人种植了三年玉米,相对而言已经有了很多经验。
也不是张锐轩不敢去宣大,而是张锐轩觉得今年春季就这样,马上到了农时,不宜有大动作。
第172章 宣大总督 2
淮安漕运总督府
“什么,你们又失败了!”陈锐大怒,“是不是你们不用心。”
为首的几个工匠心里委屈的不行,我们只是木匠,哪里会造水泥船,这不是欺负人吗?可是没有人敢说出来,谁敢去触这个霉头。今年两条南向铁路一条已经通到了仓州黄河故道了。
按照铁路运输公司计划,修建完跨黄河大桥就将黄河堵住,留给运河的时间不多了。
一名工匠嗫嚅着从人群中站出,额角沁着冷汗:“大人,水泥船的船体反复开裂,实在……”
话音未落,陈锐抓起案头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瓷片迸溅惊得众人纷纷后退。“废物!朝廷拨了多少石料、铁料?看来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你们是不会认真,来人给我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凄厉的惨叫声在总督府院落里回荡,二十板子尚未打完,那些工匠已瘫软如泥,嘴角溢出鲜血。
陈师爷向前说道:“大人,不如发文让天津造船厂支援一些工匠!这些工匠都不中用。”
陈锐也在衡量利弊,实在有些羞刀难入,自己堂堂漕运总督,竟然求助于张锐轩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孩。
“不可!”陈锐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张锐轩那小子借着铁路兴风作浪,如今黄河改道的主意就是他出的!若向他低头,日后本督的脸面往哪搁?”
另一位师爷王铭趋步上前,袍角在青砖地上扫出细碎声响:“大人明鉴!”
抬手抚过山羊胡,眼中闪着精光,“此番求援非是向他低头,是这里工匠愚笨,多次失败,浪费朝廷的银钱。是大人高凤亮节,为朝廷节俭,不是向他张锐轩低头。”
陈锐环视一圈说道:“这么说,本督应该行这个请调工匠的文书?”
王铭双掌交叠一揖,躬身时后颈的褶皱里渗出细密汗珠:“自然是如此,如果张锐轩不配合,大人再参他一个阻扰漕运。把今天漕运迟缓都推到他身上去。”
陈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笑意,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雕花桌案:“好个‘阻挠漕运’!”
陈锐忽然抓起案头狼毫,笔尖饱蘸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来人,备六百里加急文书!若十日内不见天津工匠,本督便要让这乳臭小儿知道,漕运衙门的参折,可不是吃素的!”
与此同时,京城,文渊阁内。内阁首辅李东阳手持陈锐的奏折,眉头紧锁。一旁,几位阁臣围坐,议论纷纷。
“李阁老,这漕运总督陈锐,请调天津造船厂工匠不是虎口夺食吗?张世子能同意吗?”一位徐文渊开口问道。
李东阳抚着银白长须,目光落在奏折末尾陈锐龙飞凤舞的落款上,良久方缓缓开口:“漕运与海运之争,早已不是工匠调配这般简单。”
李东阳知道天津造船厂造的万担海船现在已经开始承接江南的税粮任务,这些海船高大,运粮速度快,从吴淞口到天津港只需要几天时间,最快一次顺风而行三天就到了。
徐文渊急得直搓手:“可漕运关乎江南赋税北运,若黄河改道成功,运河水位枯竭,漕船寸步难行,朝廷百万漕丁生计……”
“成与不成,让陛下定夺吧。”李东阳打断徐文渊的话。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弘治皇帝朱佑樘负手立在舆图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江南赋税重镇的标记。殿外春雨淅沥,敲打在琉璃瓦上,更添几分凝重。
“怀恩,你说说看,这漕运与海运之争,究竟该如何决断?”朱佑樘忽地转身,目光投向垂手而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
怀恩躬身一礼,苍老的声音沉稳如磬:“陛下,老奴前日见了内务府送来的账册。天津造船厂新造的万担海船,单次运粮可比漕船多出十倍有余,且耗时不过数日。
以往漕运自苏州至京师,少则月余,多则两月,途中损耗、漕丁开支更是惊人。”
怀恩顿了顿,偷眼瞧了瞧朱佑樘神色,继续道,“反观海运,若能将江南税粮大半改走海路,户部每年至少能省下百万两白银。”
怀恩心想就当是怀恩报答张锐轩去年夏天救了陛下一命,
朱佑樘眉头微蹙:“可漕运传承数百年,百万漕丁赖此为生。一旦漕运衰落,这些人失了生计,恐生祸乱。”
“陛下仁心,天下皆知。”怀恩叹息一声,“但如今世道不同了。铁路公司修的铁轨,已如蛛网般铺开,黄河改道若成,运河水位难保。与其让漕运在这大势中慢慢凋零,倒不如...”
怀恩压低声音,“顺势而为,将漕丁妥善安置,或编入海运船队,或转入铁路做工,如此既能解漕运之困,又能安抚人心。”
“不过老奴建议派一个人去天津港务坐镇。”说完这话怀恩不敢看向朱佑樘。
朱佑樘想了想,缓缓说道:“是该如此,怀恩你去挑一个合适人选?选一个原则性强的。”朱佑樘也知道这些派出去镇守太监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该派还是得派。
张锐轩正在京师制造总局合成橡胶,不过从丁二烯到橡胶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这个东西可以将蒸汽机热效率提升一倍,从原来的8%提升到16%,甚至以后还有提升空间。
这个时候金岩前来汇报,天使前来传旨,已经到了大门外了。
金岩话音未落,唢呐声已穿透制造总局厚重的铁门,明黄伞盖在春日暖阳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司礼监朝奉官尖细的嗓音在铸铁车间回荡,蒸腾的蒸汽裹着机油味,将圣旨上的朱批晕染得模糊不清,
“着寿宁侯世子,世袭锦衣卫千户……张锐轩,督办海运漕粮转运事宜。另设天津港监正一职,钦点内官监太监王诚协理……,挑选50名工匠前往淮安造船厂指导淮安造船厂打造水泥船,不得有误,旨到即行。”
张锐轩接过圣旨,递给朝奉官一张银票,这些人不给钱是不行的。
朝奉官接过银票喜滋滋的恭维几句就走了。
第173章 宣大总督 3
张锐轩转念一想,这件事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刘宇他们叫嚣早就被有心人透露给了张锐轩了。
宣大卫所远没有刘宇想的那么铁板一块,尤其是张锐轩搞得股份制,在勋贵之中影响很大。
当然最主要的是有些卫所指挥使知道这个模式已经玩不了多久了。毕竟皇家都在开始考虑放出部分远支宗室自谋生路。世袭指挥使又怎么可能把宗族全部养起来。
尤其是那些宗族人口多指挥使,更是迫切需要一个变革。张锐轩提出这个方案毫无疑问是一个非常好的方案。
张锐轩说道:“金岩,你去天津造船厂挑50个工匠去淮安一趟,记住教会他们造船后,一个不少的给我带回来。
声势浩大一点,让宣大总督府以为我们南下了争运河之力,不再关注他们。”
金岩领命而去,张锐轩独自站在制造总局的露台上,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紫禁城轮廓。
夜风裹挟着机油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张锐轩伸手摸出怀中被揉皱的密信——那是宣大某个卫所指挥使的亲笔,字里行间满是对现状的焦虑与对变革的渴望。
宝珠俏摸摸的来到张锐轩身后,双手蒙上张锐轩双眼,轿笑道:“猜猜我是谁。”
张锐轩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笑意,反手握住宝珠覆在眼上的手拉了下来:“本公子不喜欢猜谜,一向都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直中取吗?宝珠心想,也没有见你取呀!宝珠悠悠说道:“太子殿下定婚了?”
“定婚就定婚了,本世子去年就定婚了。太子哥哥比本世子还大几个月,订婚不是很正常吗?”张锐轩平静说道。
朱厚照订婚夏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僚,明朝自宣德帝开始后宫之主都不是显贵,张家当初也就一个举人家庭,也不知道这些大臣是怎么运作的。
宝珠心想这个世子爷怎么就这么滴水不漏,难道发现了什么,宝珠决定放一个猛料:“寿宁侯府可是也推荐了人选的,世子爷知道吗?”
“我们这不是一直在一起,你是世子爷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宝珠顺势坐上张锐轩大腿,双臂环住脖颈,指尖在他后颈发间轻轻挠动,吐气如兰:“奴婢哪能揣度世子爷的心思?不过是听寿宁侯府的丫鬟嚼舌根——她们说,皇后娘娘本想让太子妃从勋贵里挑,偏生被内阁驳回了。”
宝珠故意压低嗓音,温热的气息扫过张锐轩耳畔,“您说,那些老古板是真为皇家体面,还是……”
张锐轩喉结微动,双手下意识扶住宝珠纤细的腰肢。窗外夜色如墨,煤油灯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得宝珠眼中狡黠愈发清亮。
张锐轩推开宝珠,笑道:“好了,不逗你了,大明太子妃就不是我能干预的,做好自己事就好了。”
三日后,五十辆马车浩浩荡荡驶出天津城,车上满载着造船器械与工匠。队伍最前方,是张锐轩常用那架豪华马车,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宣大总督府内,刘宇正与几位亲信幕僚商议对策。
“张锐轩那小子不军改了,跑去淮安和陈锐争雄了。”一名幕僚皱着眉头说道。
刘宇却冷哼一声:“一个毛头小子能耍什么花样?漕运总督陈锐可不是吃素的,等他在淮安碰得头破血流,再收拾他不迟。十四年的漕运总督,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虎匆匆找到张锐轩:“少爷不好了,门头沟煤矿出事了?一个井下爆炸了!”
张锐轩猛地掀开马车锦帘,寒星映得他眼底一片冷冽:“伤亡如何?”
李虎抹了把额头冷汗,喘息着说:“初步清点一个作业班组十几人被困,火势借着通风巷道蔓延,矿工们说……说爆炸声像打雷,地都在震!”
张锐轩就知道井下煤矿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真是头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去中药研究所调几个大夫去门头沟煤矿,张锐轩借助提炼青蒿素成立一个中药研究所,李晓山还有李言闻都是里面人。
谁不想要后现代西药,这不是没有吗?只能发掘一下中药研究,同时也教了他们提取青霉素。微生物制药张锐轩自己都是一知半解,就是知道一个名称,
马车出了京师,直奔门头沟煤矿而去,张锐轩来到出事矿井处,大火已经扑灭,不过矿井塌方严重。
几十个矿工家属跌跌撞撞扑到他脚边,膝盖碎石遍布的地面上。
为首的妇人白发凌乱,浑浊的泪水混着煤灰在脸上冲出沟壑:“张少爷!我儿昨儿还说要攒钱娶媳妇啊……”
张锐轩蹲下身要扶,却被更多颤抖的手攥住衣袖。“救救我孙子!他才满十六啊!”
矿场主事也跑了过来,立在张锐轩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豆大汗珠一直在往地下掉。
“怎么回事?”张锐轩问道,自从张锐轩接手这个煤矿两年都没有发生爆炸事故了。
矿场主事哆哆嗦嗦擦着汗,喉结上下滚动:“总办大人,最近煤价涨得凶,外头都炒到3文一斤了。
兄弟们想着多挖些煤换钱,就……就偷偷往深处掘进,这口井早超出规定300米了。本该封井加固的,可大家眼红银子,硬是”主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呜咽。其实换了蒸汽机鼓风和抽水之后,这些人胆子越来越多大已经挖深了到了2千米。
“就为了那么2文一斤你们……。”张锐轩指着主事说不出话来。
主事小声嘀咕道:“挖一个井需要十几天,要损失很多银子。”
“组织人下井救人吧!”张锐轩知道里面人差不多都死了,不过还是抱有一丝希望,万一有幸存者呢?也是一条人命。
没有一个人响应,刚刚爆炸了,这个井又深,谁知道会不会再次塌方,搞不好救人不成还把自己搭里头了。
张锐轩从这些躲闪的眼神中知道,是时候发动超能力了。
愿意现在下井的救人的,给双薪,要是塌方遇难了给100两银子抚恤。
几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站了出来说道:“张总办,我们信任你,我们去,年轻人就不要去了,不值当。”
第174章 宣大总督 4
张锐轩眼眶微热,看着这几个满脸皱纹、背脊佝偻的老矿工,喉头像是被块滚烫的煤渣哽住。
张锐轩深吸口气,提高声调:“除了双薪和抚恤金,但凡平安归来的,升一个技术等级”这话如重锤敲在众人心上,又有几个年轻矿工咬咬牙站了出来。
有了人就好办了,不过爆炸之后矿洞底部碎石掉落的比较多。
张锐轩瞪了一眼主事,呵斥道:“你跟我过来。”
两人避开人群,拐进矿场临时搭建的工棚。
张锐轩一把扯过墙上挂着的巷道图纸,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标注,图纸边角被煤渍染得发黑,“说!实际挖到哪了?别拿这糊弄我!”
主事双腿发软,扑通跪在地上:“总办饶命!上个月就挖到两千三百米了!”
主事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本皱巴巴的账本,“这、这是私账,兄弟们都盼着多挣点……”
张锐轩翻开账本,密密麻麻的记录刺得他太阳穴直跳。每掘进一米都标着额外的分红数额,最底下甚至还有几行血字——那是矿工们按的手印。
“你们疯了!”他猛地将账本砸在桌上,震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两千三百米!知道瓦斯浓度会飙升到什么程度吗?蒸汽机的通风量根本跟不上!”
主事抱头哭嚎:“可煤价实在涨得太凶了!外头有人出五文钱一斤收精煤,兄弟们想着……”
张锐轩努力回想后世有什么办法去检测瓦斯气体,那些先进的半导体材料就不用多想了,没有一百年谁也弄不成出来。
还是想想别的办法,鸟类好像更敏感,鸟类运动量大,对氧气含量变小更敏感。
“明天去市场买各种小鸟,每种买十只来?”张锐轩吩咐道,“那些被困矿井人员每人先发10两银子安抚一下家属。”
主事愣在原地,结结巴巴道:“总、总办,买鸟……这能管用?”
“能不能用试试就知道,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可能知道。”
第二天矿场上就多了几十个鸟笼子,画眉鸟,百灵鸟,八哥,喜鹊,鸽子。
张锐轩叫来还在作业其他竖井作业班班长,每种鸟都带一只下去注意观察它们活动,看看哪只鸟最先顶不住,萎靡下来。
夜幕笼罩矿场时,各竖井作业班班长提着灯笼陆续涌进临时工棚。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们脸上沾着煤灰,眼神中既带着期待又透着不安。
最先开口的是老周班长,他将笼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笼中的画眉鸟已瘫在笼底,羽毛凌乱:“总办,这画眉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没了动静,起初还扑腾两下,后来直接不动弹了,后面是百灵鸟,最后是鸽子。”
其他班也是大同小异,最后大家一致认为画眉鸟最弱,最先顶不住。
张锐轩说道:“很好,以后下井作业都带一只画眉鸟下去。派人去把北京鸟市上最便宜的画眉鸟全部买下来。”
刘宇指尖摩挲着密信,烛火将他脸上的阴鸷照得忽明忽暗,红笔圈出的矿场位置被重重戳了个洞:“井底爆炸还玩鸟雀?这张锐轩当是在办庙会!”
“父帅,”刘仁凑上前,折扇敲着地图冷笑,“听闻他还调了中药所的人去矿场,怕是连大夫都治不了,拿鸟来充数,还不如求神拜佛管用。”
刘仁根本不相信画眉鸟能够防治井下爆炸,这等事物闻所未闻,这是张锐轩为了让人下井的编的谎言。
刘宇皱了皱眉头:“这里是军营,跟你说了多少次,就是不听。”
刘仁凑近说道:“大帅,我们要不要派人找一找死者家属,把水搅浑了。就说张锐轩克扣抚恤金,拿活鸟当儿戏糊弄人命,煽动他们去矿场闹事。只要乱起来,他那些鸟啊药啊,全都得变成笑话!也就无暇顾及我们宣大卫所改制了。”
刘宇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仍犹豫道:“那是内务府名下,闹大了怕是要……”
“记住,别留把柄,不要让人怀疑到是我们宣大总督府做的局。”刘宇吩咐道。
马文升致仕后,刘宇总感觉头上悬了一把利剑,彻夜难安。
刘宇虽然六十多岁快70岁了,早过了朱元璋规定的60岁致仕的年龄,但是,感觉身体被棒,不输年轻人,还能为国戍边二十年。
经过十天紧张挖掘终于打通了通道,十五具遗体全部被带了上来,门头沟煤矿这次爆炸事故救援结束。
其实救援到了第五天,大家心理就已经认命了,不抱希望了。不过当真的噩耗真的来临时候,心里还是非常难过。
最惨的有一对父子,孩子才刚刚成亲三个月,两代单传,婆婆带着年轻的媳妇每天都是第一个来等待的。
“当家的,我的儿!”凄厉的哭喊撕破矿场死寂。婆婆踉跄两步,突然捂住胸口瘫倒在地,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揪着粗布衣襟,浑浊的口水从嘴角不断溢出。
她的瞳孔急速涣散,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没了,全完了……”
李晓山快步走了上去,把了一下脉搏,对着张锐轩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救了。
年轻的媳妇李氏看着三具遗体一片空白的不知所措。
大伙都看着张锐轩,似乎在等张锐轩最后的决定。
张锐轩缓了缓说道:“遇难者每人发抚恤金再发30两,家里可以安排一个人顶替他的工作。”
“又补充到,矿上安排统一发丧,自行发丧的再给20两烧埋银子。”
人群中突然响起细碎的议论,有个尖细的女声划破寂静:“这媳妇进门才三月,公爹、丈夫、婆婆全没了,莫不是带灾的命?”双矿工原来是这里的富户,一个月6-7两银子。李氏进门后不用干农活,长的又妖娆,自然被人记恨。
“可不是!”角落里几个老妇人交头接耳,布满皱纹的脸上爬满恶意,“听说她娘家穷得叮当响,把她五十两卖了过来,定是八字太硬,克死了三代单传的香火!”
“红颜祸水!”有人故意提高声调,目光像淬了毒的箭射向李氏。年轻妇人跪在三具遗体旁,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却仍死死护着婆婆未阖上的双眼。
第175章 宣大总督 5
张锐轩神色凝重地回到办公楼,屋内的煤油灯在穿堂风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张锐轩摘下沾满煤灰的帽子,随手丢在桌上,转头看向跟进来的李晓山:“那老妇人到底是什么病?怎么说没就没了?”
李晓山叹了口气,一边整理银针一边说道:“总办,老妇人这是急火攻心,痰瘀阻塞心窍。她接连痛失丈夫、儿子,这等打击任谁都难以承受。
本就年事已高,气血虚衰,再加上悲愤过度,一口气没上来,痰涎上涌,堵塞气道,这才……”
“就没有办法提前预防吗?”张锐轩打断李晓山的话,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瓷杯里的凉茶泛起涟漪,“看着人活生生在眼前没了,我……”
李晓山沉吟片刻,将银针在火上炙烤消毒:“这种急症,重在调养心神。若是平日能让她心气和顺,或许能避免。可事发突然,谁也料不到……”
“要是有阿司匹林就好了?”张锐轩自言自语的说道。
李言闻问道:“总办大人!什么是阿司匹林?”
张锐轩突然想到,没有阿司匹林可以自己做?张锐轩目光灼灼看着李言闻。
李言闻被张锐轩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手攥着药箱的边缘微微发颤,强挤出一丝笑容,结结巴巴道:“总、总办大人,您……您这是?”
李言闻跟着父亲行医日久,知道京城勋贵多有好男风者,这个张锐轩不好女色,难道也好男风?李言闻浑身一阵恶寒,自己要不要从之,跟着父亲游方是很辛苦的。
张锐轩却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异样,脑子里全是乙酰水杨酸的合成路径,猛地一拍大腿,快步走到李言闻跟前,激动地抓住对方的肩膀:“李大夫!我有个绝妙的想法!你且听我说!”
李言闻僵在原地,只觉后背发凉,头皮发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李言闻想挣脱又不敢,只能尴尬地赔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总办大人,有、有话好说,您先松开手……”
张锐轩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松开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抱歉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咱们或许能自制一种神药!能解热镇痛,说不定还能预防老妇人那种急症!”
李言闻眨了眨眼,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仍是满脸疑惑:“神药?可、可从未听闻有这般神奇的方子……”
“关键在柳树皮!”张锐轩抓起桌上的图纸,在空白处胡乱画着分子式,“柳树皮里含有一种成分,经过提炼加工,就能制成这神药!李大夫,你精通药理,咱们若是能把这药做出来,既能救人,还能……”
李言闻盯着张锐轩龙飞凤舞的“鬼画符”,虽听不懂那些奇怪的符号,但对方眼中的热忱却让他不自觉被感染。
李言闻试探着问:“总办的意思是,用柳树皮入药?柳树皮虽然有缓解阵疼的效果,但是……”
“这就需要李大夫大显身手了!”张锐轩一拍李言闻的肩膀,“咱们先收集柳树皮,再研究提炼之法,若是成了,这可是造福万民的大事!”
李言闻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心中暗笑自己胡思乱想,拱手道:“既如此,卑职定当全力配合!只是这提炼之法,还需从长计议……”
“不急不急!”张锐轩来回踱步,眼神发亮,“明日就开始筹备!对了,此事机密,切不可外泄!”
张锐轩说着,突然又凑近李言闻,压低声音:“李大夫,你我可得并肩作战啊!”
李言闻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见张锐轩满脸兴奋,不似作伪,这才笑着点头:“是,卑职明白!”
心想:不是要卖屁股就好,李言闻有萃取青蒿素和青霉素的经验,也是在张锐轩的指导下完成的,对于这次提取这个什么阿司匹林也是充满信心。
张锐轩拍了拍李言闻肩头,这次这个课题组就有你来担任领头人,年轻人应该勇挑重担。
安乐村,曾叔犁和往日一样上工,这个时候一个人气喘吁吁跑来,说道:“曾叔,出大事了,你哥家里出大事了。”
曾叔犁大怒,骂道:“你放屁,前几个月我还喝了大侄子喜酒,我哥好着呢?”
“塌,塌,塌方了……,你哥和侄子都死了,老嫂子一口气没有上来也没了,就剩你侄媳妇一个人了,这次矿上给要给80两抚恤金。”
曾叔犁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被来人一把扶住。
曾叔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眼眶瞬间涌出泪水:“不可能……不可能!上个月我哥还托人给我带话,说要和我一起收麦子……”话音未落,曾叔犁猛地挣脱搀扶,跌跌撞撞朝着矿场方向狂奔。
赶到矿场时,混乱的人群正在围着李氏指指点点。
曾叔犁冲开人群,看见地上并排摆放的三具尸体,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曾叔犁踉跄着扑到兄长身边,颤抖的手抚过那张早已冰冷的脸,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哥!你怎么能丢下我……”
人群中刺耳的议论声还在继续:“这媳妇进门才多久,一家三口全没了,偌大一个家业不知道将来便宜了……”
曾叔犁看了一眼漂亮的侄媳妇,心里也在打鼓,大哥一家也没有个后人,这个财产不能给外人,这是我们曾家人用命换来的。
到了晚上,得到消息的曾家人也陆续到了。夜色渐浓,矿场的喧嚣被冷风吹散,只剩下零星的抽泣声。
曾家族老拄着枣木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曾叔犁身边,浑浊的眼珠扫过人群中蜷缩的李氏,压低声音道:“叔犁,你得早做决断。”
曾叔犁红着眼眶回头,月光下,族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般狰狞:“你大哥家没了男丁,这八十两抚恤金,还有家里那几亩地、几间房...”
老人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曾叔犁的手腕,“可不能便宜了外姓人。”
曾叔犁浑身一震,目光不自觉落在李氏单薄的背影上。
李氏独自守着三具棺椁,鬓发散乱,脸上还沾着白天被人推搡时的泥污。
白天那些风言风语突然在耳边炸开——“克夫命”“扫把星”,还有族老那句“外姓人”,像无数根细针往他心里扎。
“那……那李氏咋办?”
族老冷哼一声,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嫁进来三月就克死全家,留着她才是祸害!头七过后给她沉塘,对外就说是悲伤过度……”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曾叔犁一眼,“到时候财产,自然归你,但是,族里也要一份公祭你大哥的。”
第176章 宣大总督 6
李氏跪在灵前烧纸,嗓子都哭哑了,这些曾氏族人,李氏大多不认识,也就认识曾叔犁和族老,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心,干呕,李氏出来透透气。
看到族老和曾叔犁在一起,不知道在争吵什么,就悄悄的靠近,想要听一听。
族老见曾叔犁面露犹豫,干瘪的嘴唇翕动,压低声音继续诱哄:“叔犁啊,你的老大也不少小了吧!该娶亲了,过两年老二也该娶亲了,还有老三,你种的田也是你大哥置办的吧!就算是李氏不收你的租,靠这几亩田,你何时能够攒足娶媳妇的钱。”
族老苍老的手掌在曾叔犁后背轻轻拍抚,语气愈发恳切:“再说了,这李氏留在村里,迟早是个祸根。你看看她那模样,长得妖娆狐媚,哪里是守的住的人,到时候发生点什么?如何对的起你地下的侄子,她娘家又穷得叮当响,说不定哪天就带着钱财跑路了。”
族老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露出几块银锭的边角:“你看,这是族里凑的十两银子,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
只要你按我说的办,往后矿上的活计,族里出面让你家的大郎去顶一个名额。”
说着,将油纸包硬塞进曾叔犁手中,“咱们曾家世代在这扎根,可不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曾叔犁捏着银锭,手心沁出冷汗。银锭的凉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大哥上次分别的笑容出现在脑海里,想起小时候和大哥在田间嬉戏,想起了一起收麦子……
李氏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夜风裹着纸钱灰扑在脸上,却浑然不觉,只觉心口像被滚烫的铁钳死死夹住。
曾叔犁握着银锭的手还在发抖,月光下,族老的脸扭曲成青灰色的恶鬼,而那几块银锭泛着冷光,刺得李氏眼眶发烫。
“我...我做不到。”曾叔犁突然甩开族老的手,银锭“当啷”掉在地上,“大哥待我如父,我若贪图他的家业,九泉之下如何相见?”
族老脸色骤变,拐杖狠狠戳向地面:“不识好歹的东西!没了族里撑腰,你能顶得了矿上的名额,你得了钱到时候过继一个孙子到你大侄子名下,不就对得起他一家了,你要是不干,族里出面到时候你一分也拿不到。”
李氏知道不能激怒他们,缓缓的后退,回到灵前,心里开始想,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曾叔犁盯着地上的银锭,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颤:“这样真的没有问题?过继一个孩子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族老见曾叔犁动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佝偻着身子凑近,压低声音道:“怎么会有问题?
自古以来,无后为大,你大侄子没了血脉,族里出面立嗣,名正言顺!这抚恤金和家业,自然得有个正统的曾家人继承。”
族老枯瘦的手指在曾叔犁胸口点了点,“你想想,只要你点头,你家大郎就能进矿场,往后吃香喝辣,还能给你争口气……”
曾叔犁蹲下身,捡起银锭在手中反复摩挲,沉默良久后才开口:“可李氏怎么办?她毕竟是我侄子明媒正娶的媳妇,能不能别沉塘了,放了她吧!”
族老说道:“不行!她必须沉塘!”
西北的来人可是交代过来,一定要有命案,到时候才好参张锐轩一个善后不严谨,罢了张锐轩的官职。
毕竟爆炸时候都是主事在管,张锐轩不在现场,很难牵扯到他,可是这次善后是张锐轩全程参与的。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天空非常蓝是一个晴好的天气。张锐轩身着素白长衫,身后跟着老管家李虎和一队家丁护卫:“十四家,李叔今天都惦念一遍吧!”有七家是外矿上集体办,实际要跑的只有七家,好在都在周边村子里,时间不是很紧张。
曾家灵堂前,李氏跪在蒲团上,鬓发散乱,脸颊还留着昨夜泪痕。望着供桌上公公婆婆丈夫的灵位,突然听见院外传来马匹嘶鸣,抬头时正撞见张锐轩凝重的目光。
对方微微颔首,快步上前,李虎从怀中掏出五个银锭——六十两抚恤金和四十两烧埋银子,放在桌子上。
张锐轩知道银子比银票更能安慰人,银子是看的见的。
“节哀!”这是抚恤金发放表,按一个手印吧!张锐轩打开印泥盒子。
余光瞥见角落里神色慌张的曾家族老。那老头佝偻的脊背绷得笔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银锭,喉结不停滚动。
李氏盯着桌上白花花的银锭,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印泥时顿住。
李氏抬眼望向张锐轩,眼眶中蓄满泪水:“张总办,民妇有冤情要诉!”只是李氏声音沙哑,张锐轩并没有听清楚说了什么。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曾家族老突然呵斥道:“这个小妇人悲伤过度!得了失心疯,大人别信她,还不来几个人,把她带下去,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待的起吗?”
几个健壮妇人立刻上来拉起来李氏就往后走,李氏根本不是对手,挣扎着转过头来,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张锐轩。
张锐轩刚想要出声制止,李虎拉了一下张锐轩衣袖。
张锐轩无声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和曾叔犁寒暄了,又让曾叔犁和族老也按了手印,当见证人,就带着李虎还有护卫离开了曾家。
“李叔,你刚刚拉我做甚!”张锐轩问道。
“少爷,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们不能管?”李虎也知道这里有问题,可是没有抓到人家把柄,威胁两句也没有用,反而打草惊蛇了。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胡来?”作为一个现代人,张锐轩很不习惯这种族法大过国法的原则。
李叔思考了一下说道:“安排两个人暗中盯着他们,他们要行事,总会露出马脚,到时候我们再出手。”
张锐轩思考了一下,点点头:“就依李叔的,我们先出村,然后折返留几个在村子里盯着,我们去下一家。”
李氏看着张锐轩一行人渐行渐远,心情沉入谷底,嘴里喃喃细语:“回来!回来”
第177章 宣大总督 7
户部员外郎李梦阳正伏案核对漕运账目,忽闻书房外传来长子李枝与次子李楚激烈的争论声,推开雕花槅扇,见兄弟二人正围着茶案争论。
“你们两个争论什么,知不知道兄友弟恭。”李梦阳呵斥道。
“爹!”李枝霍然起身,乌木镇纸将案上《大明律》撞出闷响,“孩儿在国子监听闻,此次门头沟矿难死伤百余人,张锐轩那厮却密而不报,想要私下花银子了事!”
李楚攥着抄来的矿工名单直抖:“孩儿暗访遇难者家属,这些都是伤名单。”李楚当然没有去暗访,这是国子监下学时候一个路人给的名单。
不过去年张锐轩驱车撞伤李梦阳,李楚早就想要找回场子。
李梦阳接过名单的手微微发颤,墨迹未干的姓名后密密麻麻标注着“孤女寡母”“遗腹子”等字样。
李梦阳问道:“这个真的是你亲自去核实的吗?”
李楚心里虽然有些忐忑,还是坚定的点点头。
“备笔墨。”
乾清宫内灯火摇曳,怀恩佝偻着背抱着厚厚一摞奏折,缓缓的走着,鬓角的白发被宫灯染成昏黄。
忽听得“哗啦”一声脆响,最顶端那封密折滑落,明黄封皮上“漕运”二字在青砖地上洇开墨痕。
“老祖宗,这是户部加急折子。”小太监踮着脚递来火漆未干的信封,怀恩瞥见落款处“李梦阳”三个字,指尖骤然收紧。
铜鹤香炉飘出袅袅青烟,怀恩望着御案后打盹的朱佑樘,喉结动了动。
怀恩轻手轻脚将密折压在《会典》底下,却见朱批未干的奏章上,还留着昨日张锐轩呈递的《门头沟矿难处置疏》。”
朱佑樘看到李梦阳奏折后缓缓了说道:“怀恩,着锦衣卫去查一查,是谁在蒙蔽圣听。”朱佑樘也愿意相信张锐轩,不过大明官僚有少报得传统。
夜幕如墨,李氏被麻绳勒得手腕渗血,在几个壮妇的拖拽下踉跄前行。
月光被云层遮蔽,唯有火把在夜风中明灭,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宛如索命的恶鬼。
负责监视的人远远就看到,有情况快去汇报,在这里负责拖住他们。
曾家族老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浑浊的眼中闪着阴鸷的光,回头看了看被押着的李氏,冷哼一声:“小贱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想告状?”
曾叔犁跟在队伍后面,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曾叔犁不敢看李氏绝望的眼神,只能低头盯着地面,心中满是愧疚与挣扎。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村外的池塘边。冰冷的池水在月色中泛着银光,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更添几分阴森。
“给她绑上一块石头”族老一声令下,几个壮汉立刻上前,将李氏死死按在岸边的大石头上,用粗麻绳将李氏的手脚牢牢捆住。
李氏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但在这荒郊野外,求救声显得那么无力。
“族老!能不能别这样……”曾叔犁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颤抖。
“闭嘴!”族老瞪了他一眼,“事到如今,由不得你心软!这是族里的决定,也是上头的意思!”说着,族老转头看向李氏,狞笑道,“你就安心去吧,到了阴间,好好向你那短命的丈夫赔罪!”
李氏望着眼前这群面目狰狞的族人,泪水混着泥土糊在脸上。
就在这个时候,负责监视的王大全在远处鼓起掌来,声音不大,不过在寂静的晚上显得格外响亮。
族老神色一凝,呵斥道:“什么人,出来,藏头露尾的算什么英雄!”
与此同时,报信的人推开张锐轩卧室大门。
张锐轩猛地从床上坐起,腰间玉佩撞在床柱上发出轻响。
报信人喘着粗气将情况说明,张锐轩随手抓起外衫往身上一披,就往门外冲。李虎早得了消息,已带着几十余名护卫跨上战马,马蹄声在夜色中如闷雷滚动。
池塘边上,王大全的声音传出,“《大明律》宗族不得将族人沉塘,劝你们不要自误。”
族老青筋暴起的手狠狠一挥,手指直指王大全方向:“给我把这个管闲事的杂碎拿下!一起沉塘喂鱼!”
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立刻抄起岸边的木棍,吆喝着朝王大全扑去。
王大全冷笑一声,抓起一根木棍,背靠一棵歪脖老柳,靴底碾碎满地枯叶:“我告诉你们不要乱来,我背后有人。”
壮汉们充耳不闻,为首一个汉子面露峥嵘:“老子管你背后是谁!都给我死来!”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手中木棍裹挟着风声劈头砸下,王大全侧身躲过,木棍重重砸在树干上,木屑纷飞。
王大全左突右挡,打了一阵后,还是被一棍敲晕在地。
族老看着被绑的王大全,一口痰吐了上去,把他泼醒。
“说,是谁派你来的,说背后是谁。”族老厉声呵斥道。
王大全冷笑道:“快放了我,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族老大怒:“把他们两个沉塘了,就说李氏勾引野男人,人賍并获!”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夜幕。
李虎率领的护卫队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火把将夜空染得通红。张锐轩一马当先,玄色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玉佩映着火光泛着冷芒。
“本官看你们谁敢!”张锐轩暴喝一声,马蹄扬起的碎石飞溅在曾叔犁脚边。
护卫们迅速将池塘团团围住,寒光闪烁的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
族老脸色瞬间煞白,拄着拐杖的手不住颤抖,却仍强撑着气势:“张大人,这是我曾家私事……”
“私事?”张锐轩翻身下马:“私刑害命也是私事?”张锐轩瞥了眼被捆在石头上的李氏,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笑意,张锐轩靠近族老:“人,我本官是一定要带走的!”
族老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突然举起拐杖狠狠砸向地面,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张锐轩:“张大人好大的官威!这李氏不守妇道,与人私通,按族规就该沉塘!您若执意插手,莫怪我等拼个鱼死网破!”
话音未落,几个曾家子弟突然从芦苇丛中窜出,手持农具将张锐轩等人团团围住。
张锐轩亮出锦衣卫千户的腰牌,“锦衣卫办差,不想死的都给本官散了。”
乡民看到锦衣卫金色腰牌,一哄而散。族老见势不妙也想跑,被李虎一把提住后衣领。
张锐轩说道,带走,明天送他去宛平县衙。
第178章 宣大总督 8
三日后,乾清宫圣旨颁下。朝奉官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门头沟矿难,经查属实,总办张锐轩身负监察之责,却隐匿灾情、妄图私了,着罚俸六月,以儆效尤,主事官员疏于职守,罚俸三月……”
张锐轩安慰主事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以后好好干,别太敷衍了事。煤矿看似挣钱,实际上就是一个火炉,要时时注意安全生产。”
门头沟煤矿这事已经完了,张锐轩就带着队伍回北京城了。
李氏这几天频频干呕,张锐轩就让李晓山给看了一下。
李晓山把过脉后,神色复杂地看向李氏,又瞥了眼一旁神色凝重的张锐轩,轻声道:“李娘子这是有了身孕,瞧着已有两月有余。”
李氏闻言脸色骤变,下意识护住腹部,眼眶瞬间泛红。
张锐轩眉头紧蹙,盯着李氏颤抖的身影:“你是就在这里还是跟本官走。”
李氏声音沙哑说道:“大人不嫌弃,奴婢愿意追随大人为奴为婢。”
李氏膝盖一软,竟要跪地叩谢,却被张锐轩跨步上前扶住。
张锐轩指尖触及李氏单薄的肩膀时,想起池塘边被麻绳勒出的淤青,喉头像是被矿洞里的煤灰堵住,半晌才憋出一句:“起来。
“你多大了!”张锐轩问道,
李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绣鞋,声如蚊蝇说道:“16岁!”
17岁就要做母亲了,张锐轩不由得感叹道,古人真早。
张锐轩骑马带着队伍离开门头沟煤矿,车里面坐的是李氏,没有办法了,总不能让一个孕妇坐大车,张锐轩做不到那么残忍。
永利碱厂
张锐轩来到刘蓉的总经办处,“怎么样了,改用合成氨制碱是不是更简单了,这次给你带一个帮手来,进来吧!”
李氏攥着衣角挪步进屋,苍白的脸色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灰。
“少爷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村姑,我这里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刘蓉也不知道张锐轩是什么意思,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门头沟煤矿矿难未亡人,一个苦命人,有了二个月身孕,丈夫的家族欺负她,要把她沉塘,少爷就给带回来了,不识字,你就赏她一口饭吃吧!看着安排。”
张锐轩想着刘蓉自己要带两个儿子,还要管这么大一个厂子,挺累得,不知不觉两个人也相处三年了。
刘蓉带李氏下去安顿了,这是宋小青放学回来,看到张锐轩神情一愣,宋小青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看到张锐轩了。
张锐轩笑道:“怎么样,还肚子里长虫子吗?”张锐轩捏了宋小青的圆脸,小男孩长的非常壮实,不像张锐轩身边的宋意珠,干干瘦瘦的。
宋小青脸颊微红,一把拍开张锐轩的手,嘟囔道:“都多大了还开这种玩笑!”
宋小青仰起头,眼神里满是骄傲,“我现在能背完《九章算术》了,先生还夸我算术有长进!”
刘蓉看到宋小青动作,吓了一大跳,厉声呵斥道:“宋小青,你怎么和世子爷说话,没大没小,世子爷你也敢动手,越来越没有规矩。”
张锐轩笑道:“无妨,他又没有签卖身契,全部的府里的奴才。”
刘蓉呵斥道:“还不去照顾小弟弟和写作业去。”
宋小青委屈巴巴的走了。
张锐轩笑道:“你对儿子这么凶巴巴的,小心他长大了不认你。”
刘蓉闻言轻哼一声,随手整理着办公桌上的碱厂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据:“慈母多败儿,不严加管教,将来如何在这世道立足?”
刘蓉忽然停下动作,抬眼望向张锐轩,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倒是你,平白带回个孕妇,外头那些盯着永利碱厂的眼睛,怕是又要生出不少闲话。”
张锐轩走到窗边,望着厂区内忙碌的工人,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锐轩想起朝堂上那些同僚似笑非笑的眼神,想起煤矿里未燃尽的煤渣,沉声道:“李氏腹中的孩子无辜,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
刘蓉突然双手绕过张锐轩脖子,眉眼如丝的看向张锐轩,自从去年张锐轩当众维护刘蓉,刘蓉就发现自己会时不时的想起那一幕,尤其是张锐轩来到这里,就是更难克制了。
刘蓉的动作让张锐轩浑身一僵,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带着若有似无的皂角香。刘蓉的唇轻轻贴上,起初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像是试探,又像是压抑许久的情愫终于破茧而出。
刘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双手收紧,将头埋进他颈窝,“少爷是不是觉得奴婢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刘蓉觉得自己想法很疯狂,当年被赶出侯府的时候,就是随便找个宋大志就匆匆结婚,然后孩子接二连三的出生。宋大志就是一个小市民没有什么大本事,本以为会这么平淡的过完一生。
谁能想到宋大志会被人打死了,自己又回到侯府,现在还成为侯府第一大产业负责人,这一切都是世子爷给的,还给小青找先生。
张锐轩被刘蓉的突袭有点问懵了,作为一个穿越者,张锐轩不认为寡妇需要守什么妇道,脱口而出:“去他妈的妇道,不过是骗人的东西!”
刘蓉猛地抬头,眼里闪着泪光,却又被张锐轩这话惊得破涕为笑。
刘蓉攥紧张锐轩的衣襟,声音发颤:“可外头人都说……”
“我管外头说什么?”张锐轩打断刘蓉,双手下意识扶住刘蓉的腰,温热的掌心隔着粗布衣裳熨烫过来,“你是永利碱厂的当家人,是宋小青和意珠的母亲,是……”
张锐轩喉结滚动,目光灼灼,“是我认定要护着的人。”
刘蓉感觉自己的春天来了,轻声细语说道:“爱我!”俏脸微红,眼睛紧闭。
张锐轩有些哭笑不得的面对女人邀战,上还是不上,现在似乎都是一个问题。
夕阳的余晖斜斜洒在两人身上,将刘蓉泛着红晕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光。
张锐轩心一横,想着“死就死吧”,颤抖着伸手去解刘蓉的衣服。
刘蓉呼吸急促,脸颊滚烫,整个人瘫软在张锐轩怀中,满心都是对即将到来亲密接触的期待与紧张。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突破最后防线的刹那,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李氏脸色煞白,发丝凌乱,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隆起的小腹,大口喘着粗气。
三人瞬间僵住,刘蓉惊呼一声,猛地推开张锐轩,慌乱地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满脸涨得通红,连耳垂都红得滴血,眼神中满是羞愤与尴尬。
张锐轩也是大惊失色,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僵在半空,一脸窘迫。
第179章 宣大总督 9
李氏尴尬地涨红了脸,胸脯剧烈起伏着,结结巴巴道:“对、对不住……奴婢实在是找不到茅房,这厂区又大,绕了好几圈都迷了路,肚子疼得实在熬不住,想着少爷在这,就……”
李氏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蚊蝇般细不可闻,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第一天就撞破了这种事,李氏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空气陷入死寂,只有李氏粗重的喘息声在室内回荡。
刘蓉别过脸去,慌乱中扣错了衣襟,脖颈处的绯红顺着耳后蔓延到锁骨。
张锐轩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喉结上下滚动着,想说点什么化解尴尬,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我带你去吧!是我刚刚疏忽了,没有教你怎么用这个马桶。”刘蓉慌乱的下榻,差点摔倒在地。
拉着李氏的手去了卫生间,张锐轩趁机提着鞋子悄悄的跑路了。
卫生间里,抽水马桶的冲水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刘蓉垂眸擦拭着洗手台,余光瞥见李氏蜷缩在角落,手指还死死攥着裙摆,褶皱处已被捏得发皱。
刘蓉深吸一口气,转身时挤出个勉强的笑:“你别多想……刘蓉是自愿的,小侯爷是很好的人,不强迫人的。”
李氏慌忙摇头:“是小人莽撞,坏了您和少爷的事。”李氏声音带着哭腔,眼眶泛红。
“与你无关,是缘分没有到吧!”刘蓉打断李氏说话,“其实我也是,一个寡妇,当年小宝刚出生不久,他爹就被人打死了。不得已只能求助于侯府,幸得小侯爷收留一家四口。”
李氏咬着下唇,突然屈膝要跪:“娘子菩萨心肠,奴婢……”
“你也别称奴婢了,我也是小侯爷的奴婢,以后就姐妹相称吧!”刘蓉说道。
李氏睁着泛红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望着刘蓉真诚的面容,嘴唇微微颤抖着喃喃细语:“这、这能行吗?您是府里的老人,又得小侯爷,我不过是新来的丫头……”
李氏的声音里满是不安与惶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被捏皱的地方,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刘蓉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李氏冰凉的手,将李氏从屈膝的姿势中扶起:“说什么胡话!在这府里,哪有那么多规矩讲究。
我瞧着你实在,又都是苦命人,唤一声姐妹才是正理。”
刘蓉说话时,眼尾的细纹里都带着温和笑意,“往后你有难处,尽管同我说,咱们相互帮衬着,日子总能好过些。”
李氏被她的话触动,鼻头一酸,泪水又扑簌簌落下来,哽咽着点头:“姐姐……”
这一声称呼带着破音的颤抖,却仿佛卸下了浑身的包袱,两个女子的身影渐渐靠近,像是寒夜里相互取暖的萤火。
张锐轩找到李言闻,询问水杨酸课题组的进度,李言闻正在抓药。
“这是抓什么药!”张锐轩问道。
“这是安胎药,父亲说李娘子家中遇到大变故,又受到大惊吓,如今有长途跋涉,胎相不稳。”李言闻回道。
“我能看看吗?”张锐轩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担忧,古代医生经常用重金属做安神药,毒,药不分,别到时候害了人家。
李言闻停下手中捣药的动作,将青瓷药罐往前推了推,“这是杜仲配桑寄生,固肾安胎最是稳妥。”
李言闻捻起几片深褐色的杜仲,掰开露出里面丝线,“此药味甘性温,能补肝肾、强筋骨,《神农本草经》便将其列为上品。”
说着又夹起一小撮寄生在桑树上的枝条,“桑寄生专入肝肾,与杜仲配伍,好比双剑合璧,既补先天肾气,又养后天肝血。”
张锐轩眼神一亮,这个杜仲不就和自己苦苦寻找的橡胶非常像吗?
永平的乙烯工程陷入停滞中,上次只是撞了大运搞出来一点点,后来发现根本无法提纯,丁二烯自然又是遥遥无期,看来这个合成橡胶是玩不下去了,只能走天然橡胶这条路了。
张锐轩说道:“给我一点这个杜仲,算了我自己去买,你好好安胎吧!抓紧时候组建课题组。”
张锐轩攥着几片杜仲皮,急匆匆赶回侯府。“李叔!”张锐轩几步跨过去,将杜仲皮递给李虎,“你可知道这东西长在何处?”
李虎观察一下说道:“这是杜仲,我们府里那棵最大的风水树就是了”
张锐轩盯着树影婆娑的杜仲古树,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喃喃道:“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
张锐轩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思绪却已飘向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
既然杜仲能在北方扎根生长,那广袤的西北卫所之地,岂不是天然的种植场?
“李叔!”张锐轩突然转身,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你立刻去召集府里的管苗木的管事过来,我有要事商议!”
待李虎匆匆离去,张锐轩独自在庭院里踱步,脚下的青石板似乎都随着张锐轩的脚步震颤。
西北卫所向来因粮草匮乏、兵丁涣散而弊病丛生,若能让卫所兵丁改种杜仲,不仅能产出橡胶,还可以增加植被保水固沙。
“少爷,管事们到了。”李虎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
“你们谁最会种植这个杜仲树,其他人可以回去了!”张锐轩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间,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跨前半步,腰间别着的小铲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小人赵铁牛,父子两代人在府里管了这个杜仲树,嫁接扦插样样熟稔。”
赵铁牛说道:“这个杜仲树,其实很好活,可以扦插成活,只是需要大量的水,在北方不宜大规模种植。”
赵铁牛趁机说道:“小人儿子赵小牛已得了八分真传,小侯爷……”
张锐轩说道:“好,明天让他来前院听用,先培育一苗圃杜仲树苗给本世子看看。”张锐轩指了指一片月季花圃,示意铲了它们,扦插上杜仲树苗。
赵铁牛大喜,下跪磕头:“谢世子爷。”其他人一脸羡慕的看着赵铁牛。
回去之后,赵小牛说道:“现在已经过了扦插成活的最好季节。”
赵铁牛闷声道:“你爹当然知道,可是当时话赶上了,你多费点心,还是能活一些,到时候爹再找人说一说话,不就成了。跟着世子爷,亏不了你。”
第180章 宣大总督 10
张府陶然居内,绿珠和宝珠一起在给张锐轩捏肩捶腿。
张锐轩舒服的躺在躺椅上,享受着封建大贵族的生活,还真是有……我家自有谷满仓,哪管他穷人饿肚肠的做派。
绿珠犹豫一下还是说道:“金珠妹妹说,少爷当年几个月的甩手掌柜,这个服装协会干脆解散算了。”
张锐轩心想:金珠这个小妮子是遇到难处了,沉声说道:“她们下次展销会是什么时候?少爷去给她们捧捧场!”
“四月二十三日,南城郭东五大街惠民巷168号大院。”
东城郭卖地建城还有水泥筑城墙,让大明尝到了甜头,修筑东城郭不但没有花钱,还挣了一笔钱。
于是大明又开始修建南城郭,其实大明加上两个城郭,京城也是不是很大,也就能住一百多万人口吧!远不及后世北京城。
不过大明京城开始搞起来城市住房审批占地费用了,按照一年一收的原则。此时已经有了北京居不宜的说法。一个标准占地400平米的四合院一年收占地费用四钱银子,商铺收一两银子。
张锐轩的这个提议被人称为刮皮疏,当时内阁,和户部很喜欢,皇帝也喜欢。这个房子隐藏不了,好收钱。
当然你要是愿意住窝棚,不住四合院也行,不过能住四合院的也不差那么一点钱。
绿珠掏出一张入场券递给张锐轩,“这是入场券。你拿着,没有入场券可能进不去。”
张锐轩接过入场券,指尖摩挲着上面烫金的云纹暗印,忽然瞥见右下角盖着的“大明服装协会”朱砂章。
四月二十三这日,张锐轩的乌木雕花马车碾过惠民巷柏油马路。
车帘掀开的刹那,张锐轩便望见街口攒动的朱紫身影——工部侍郎家的嫡子摇着湘妃竹扇斜倚石狮。
镇抚司千户的公子正搂着歌姬调笑,满地绣鞋印与洒了半道的胭脂香,将整条街染得奢靡。
还有各个侯府的大公子,二公子,这个服装协会展销会已经成为勋贵们的猎奇会。
当然二楼的一排包间更是身份的象征,不过包房更多还是女眷,对于少年来说t台第一排才是争夺场地。
不过t台最前面的一个主位一直都是空的。今天张锐轩来到展销会坐在t台前的主位,其实第一届的时候张锐轩就坐这个位置,这个t台形式也是张锐轩搞出来的。
大明的娱乐活动,不说是没有,但是非常少,只有斗鸡,斗狗,斗蟋蟀,要不就是花柳巷的花魁娘子“出嫁”。
像t台走秀这样集中美女推荐服装形式还真是没有,非常独特,成为新的猎奇的场所,现在模特大部分都是青楼花魁担任。
铜锣声骤然炸响,几十盏马灯同时点亮,将猩红绒布铺就的t型台照得纤毫毕现。张锐轩刚在主位落座,便见西北角垂花门无风自动,环佩叮当声中,头戴珍珠掩面的青楼花魁柳大家款步而出。
柳大家身披的月白绡纱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每走一步,裙摆间暗藏的琉璃珠便簌簌轻响,引得台下勋贵子弟纷纷前倾身子,折扇敲得红木栏杆咚咚作响。
“这是柳记服装厂新制的流云襦裙!”金珠不知何时闪到台侧,扯着嗓子介绍道,“衣料用的是苏杭三梭织机的软缎,绣工……”金珠的声音被此起彼伏的喝彩声淹没。
柳记服装厂老板娘柳三娘子也站起来给各位行礼。柳三娘子把原来柳记针线房注册成为柳记服装厂。
柳大家行至台前,突然旋身扬袖,半透明的广袖掠过灯焰,竟映出袖底若隐若现的缠枝纹暗花,二楼女眷的隔间里顿时响起抽气声。
“接下来出厂的是樊记服装厂……”就在此时,t台秀后台出现一些嘈杂的声响。
张锐轩皱了皱什么人敢前来捣乱,不知道是本世子组的局吗?
张锐轩来到t台秀后台门口,看见赵继业正要往里闯,嘴里喊道:“柳大家的,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出来见我,”
门口的寿宁侯府几个家丁排成人墙苦苦支撑,赵继业带来的人也不少。后台换间的花魁吓得花容失色,惊叫连连。
这位伯爵府的二公子腰间玉带歪斜,显然是喝得酩酊大醉,此刻正挥着镶金边的折扇咆哮:“本公子出五十两银子!柳大家陪本公子一晚上。!”
“赵公子这是要拆我的场子?”张锐轩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寒光映得赵继业带来的奴仆脸色发白。
赵继业醉眼朦胧地转过头,看清来人后突然怪笑起来:“原来是张刮皮,这是本公子和柳大家的事,不关你的事吧!”
话音未落,张锐轩已反手一巴掌掴在他脸上,力道之大竟将赵继业镶玉的折扇都扇飞出去。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只有赵继业踉跄后退时撞倒铜盆的哐当声。“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张锐轩揪住对方的衣领,将赵继业抵在斑驳的砖墙上,“滚,本公子的场所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一个家丁搬来一把椅子,张锐轩大马金刀坐在后台换衣间门口看着。
赵继业捂着红肿的脸,缓缓而退,带着大批家丁散了。
众花魁说道:“外面风大,张公子不如进来坐吧!”
张锐轩回道:“不好吧!男女授受不亲的。”
柳大家闻言噗嗤一笑,腕间金铃随着动作轻响,半倚在雕花门框上:“我们都不怕,张公子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柳大家将张锐轩拉进换衣间。几十花魁娘子清一色的裹一件肚兜,开始换衣服,继续走秀。
张锐轩不由得感叹!难怪古今中外名流都喜欢去模特换衣间。
刚刚还裹的严严实实的肚兜,此刻一个个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
有的酥胸半露的,有的解开后背的系带,燕瘦环肥的好一个视觉盛宴。
张锐轩喉结滚动,目光不自在地落在墙角樟木衣架上。
柳大家歪着头轻笑,指尖灵巧地解开襦裙系带,襦裙滑落地上,露出一个并蒂芙蓉花肚兜。柳大家的凑近娇柔的说道:“张公子,想要看看不……”
这里的花魁娘子都知道张锐轩为了金珠一个黄毛丫头,打造了一个服装商业王国。
赵继业不过是一个伯爵府的次子,继承不了家业,将来只是能领一笔钱出去单过,给不了这些花魁娘子想要的生活。
张锐轩不一样,一个大权贵独子,傍上张锐轩那就是一辈子不用在青楼操贱业。
第181章 宣大总督 11
柳大家见张锐轩耳根泛红却强作镇定的模样,笑意更浓。
柳大家玉步轻移,脚腕上的银铃铛叮叮咚咚撞出靡靡之音,手臂环上张锐轩的脖颈,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张公子为我们撑腰,总不能让公子空手而归吧?”
张锐轩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情愫,伸手轻轻扶住柳大家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拉开些许距离,嗓音虽带几分沙哑却仍保持着沉稳:“柳大家,莫要折煞我。我今日来,只为保展销会周全,并非贪图这些。”
柳大家闻言,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自嘲,纤手抚过鬓边垂落的珍珠流苏,娇笑着嗔道:“张世子这话,倒显得我们这些人不知进退了。”
张锐轩心里想:这世间果然是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张锐轩笑道:“好了,好了,不要取笑了,大家继续走秀吧!”
柳大家裹着新裁的茜色云锦外衫翩然登场,广袖翻飞间似有流霞倾泻。
台下勋贵们的惊叹声浪还未平息,她忽地踩着鼓点旋身,薄如蝉翼的纱衣自肩头滑落,露出绣着金线缠枝莲的抹胸,腰间金丝绦随着舞步轻颤,将满场目光都勾在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
二楼女眷的隔间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工部侍郎家的嫡子折扇啪地折断,镇抚司千户的公子险些打翻案上的蜜饯。
“少爷看得可还尽兴?”金珠不知何时凑到身侧,语气酸溜溜的。金珠望着柳大家的眼神里满是戒备,“少爷,这些姐妹们说时装秀结束后请少爷吃一顿饭,感谢少爷刚刚的搭救之恩。”
张锐轩在金珠脸上亲了一口:“小丫头,你说少爷去还是不去?”
金珠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指尖绞着裙摆上的流苏,嗔道:“少爷又打趣我!”
金珠偷偷瞥了眼台上仍在旋转的柳大家,见对方眼波流转似有意无意扫来,心里莫名发堵,“若是少爷想去,便去好了,只是……柳大家怕是还有别的心思。”
二楼的一个包间内,汤丽小声骂道:“登徒子!”作为张锐轩的未婚妻,看到张锐轩亲自己丫鬟,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同时暗暗记下金珠的容貌,不出意外再过几个月汤丽就是张锐轩的妻子了。
汤丽攥紧手中绣帕,指节泛白。身旁的绿玉见状,轻声劝慰道:“小姐莫气,那不过是个丫鬟,哪能与您相比?等您嫁入张府,还怕治不了这狐媚子?”
汤丽冷笑一声:“区区丫鬟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放肆!”
汤丽望向窗外,目光落在正陪着张锐轩往后台走去的金珠身上,眼底闪过一抹阴鸷,“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等我过门,定要让她知道尊卑贵贱!”
另一边,张锐轩跟着金珠来到后台。
柳大家正倚在妆台前补妆,见张锐轩进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张公子果然赏脸。姐妹们已在醉仙楼备下薄酒,还请移步。”
张锐轩挑眉:“醉仙楼?那可是京城最奢华的酒楼,看来柳大家为了这场谢宴,下了不少功夫。”
柳大家起身,故意凑近他:“相比公子为我们出头,这点心意又算得了什么?”
柳大家瞥了眼神色紧张的金珠,“倒是金珠妹妹,怎么这般怕我?难不成……”
“柳大家说笑了。”张锐轩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既是谢宴,便早些去吧。”
一行人刚出展销会场,便见赵继业带着一群家丁堵在门口。
赵继业脸上的巴掌印还未消退,眼中满是怨毒:“张锐轩!今日之事,我与你没完!还有你这个贱人!”赵继业对着柳大家破口大骂。
张锐轩神色一冷,“滚,再不滚另外一边也给你打上,以后柳大家我张锐轩罩了,你动她一个试试!”
赵继业脖颈青筋暴起,攥着折扇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张锐轩!你不过仗着张家权势!等我兄长从西北归来,定要你……”
“赵二公子记性不好?”张锐轩屈指弹了弹他歪斜的玉带,声音如同淬了冰,“方才那巴掌没让你清醒?”
赵继业涨红着脸连退三步,撞翻了街边的糖葫芦摊。“姓张的,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辱,他日必让你百倍偿还!”说罢带着家丁跌跌撞撞钻进巷口,衣袍下摆还沾着方才摔落的糕点渣。
汤丽攥着绣帕的手指几乎要将帕子绞出褶皱,包厢里的鎏金香炉飘出袅袅青烟,却掩不住她眼底翻涌的妒火。
方才张锐轩那句“以后柳大家我张锐轩罩了”如同一根刺,狠狠扎进心里。汤丽猛地将茶盏重重搁在檀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在桌面上蜿蜒成丑陋的痕迹。
“好个张锐轩!”汤丽咬牙切齿,“护着青楼女子,倒把自己的未婚妻抛诸脑后!”汤丽起身推开雕花窗棂,冷风灌进来掀起鬓边的珠翠,却熄不灭眼中的怒意。
楼下张锐轩一行人正往醉仙楼方向走去,柳大家那抹茜色身影紧紧挨着张锐轩,不时仰头浅笑,姿态亲昵得刺眼。
红玉见状,急忙上前关窗:“小姐莫气,那柳大家不过是个烟花女子,世家子弟偶尔逢场作戏也是有的。等小姐过门了世子爷就会收心。”
红玉心里还是有一些窃喜,世子爷好颜色,自己才有机会做通房,姨娘。做了小姐的贴身婢女,谁还没有一个做姨娘的心思。
“意气用事?”汤丽猛地转身,凤目圆睁,“他当众护着别的女人,当我汤丽是什么?”
汤丽抓起妆奁上的胭脂盒狠狠摔在地上,丹蔻染红的指尖颤抖着指向楼下,“等我嫁进张府,定要让这狐媚子生不如死!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金珠……”
绿玉小声说道:“小姐,世子爷好像不知道我们来了。”
汤丽怒视绿玉:“你是谁的丫头,怎么尽帮他说话!”
绿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角贴着冰凉的青砖,声音发颤:“小姐息怒!奴婢只是想着,眼下若贸然发作,怕是坏了您端庄贤淑的名声……”
“起来吧!我们是好姐妹,要一条心!”汤丽也知道刚刚说的有些重了。
第182章 宣大总督 12
汤丽踩着绣鞋跌跌撞撞冲进汤府后宅,绣着并蒂莲的裙摆扫过青石阶,惊飞了廊下栖息的白鸽。
汤丽径直扑进母亲怀中,泪水瞬间洇湿了对方月白绸缎的衣襟:“母亲!女儿不嫁了!说什么也不嫁了!”
汤夫人手中的团扇啪嗒落地,望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和凌乱的鬓发,心尖猛地一颤:“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可是张府传出什么闲话?”
汤夫人轻轻拍着汤丽后背,瞥见女儿腕间新添的掐痕,顿时变了脸色,“莫不是那张家小子欺负你了?”
“比欺负更甚!”汤丽猛地抬头,钗环晃动间落下几颗珍珠,“女儿今日去看服装展销会,亲眼见他当众护着青楼女子,还……还当着众人的面亲了那个叫金珠的丫鬟!”说到最后。
汤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哭腔,“他眼里哪还有我这个未婚妻?分明将女儿的脸面踩在泥里!”
汤夫人脸色凝重,指尖抚过女儿鬓边歪斜的珠花,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丽儿,这是圣人赐下的婚书,岂是说不嫁就能不嫁的?抗旨之罪,轻则抄家,重则……”
汤夫人喉间发紧,将“满门抄斩”四个字咽回肚里,只把女儿搂得更紧,“你且冷静些,听母亲说。”
汤丽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母亲的绸缎袖口:“难道女儿的名节就该被这般践踏?他张锐轩今日能当着众人面与青楼女子纠缠,来日成了亲,又怎会收心?”滚烫的泪水顺着下颌线滑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痕迹。
“少年郎哪个不是血气方刚?”汤夫人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痕,目光却望向窗外暮色中摇曳的竹影,“你父亲年轻时,也曾流连秦楼楚馆。可自打与我成亲,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不也安安分分守着这一房妻室?”
汤夫人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等你入了张家门,掌了中馈,生下嫡子……到那时,便是张锐轩想胡闹,也得掂量掂量。”
汤丽浑身一僵,猛地推开母亲:“母亲竟要我学那些深闺怨妇?每日守着空房,盼着丈夫施舍几分薄情?”
汤丽踉跄后退,撞上博古架,玉瓶摇晃间发出清脆声响,“女儿宁愿做那街头乞儿,也不愿……”
“住口!”汤夫人突然提高声调,眼中泛起血丝,“你以为母亲愿意这般委屈你?可你看看这世道——哪家贵女不是这般过来的?王家二姑娘,嫁入侯府才半年,丈夫就纳了五房美妾。李家大小姐,成亲三年未见夫君几回?”
汤夫人上前攥住女儿的手腕,“丽儿,母亲只盼你能平平安安,在张家站稳脚跟。至于情爱……”汤夫人声音陡然低落,“不过是镜花水月,看开些罢了。”
汤夫人见女儿仍在啜泣,将女儿按坐在绣榻上,压低声音道:“当年你外祖母教我管家,说‘治家如治军,恩威并施方为上策’。这后院门道,今日便教给你。”
窗外月光爬上窗棂,汤丽笑出声来:“母亲放心,女儿记下了。”
圆领制衣厂
金珠搀着有些醉醺醺的张锐轩来到自己卧室,马绒像是闻着味一样过来。
上次失败并没有让马绒放弃,本来都成功了,最后被金岩破坏了。
马绒端来一碗醒酒汤,给张锐轩灌下,看着金珠满头大汗说道:“金珠妹妹,你去洗澡吧!我来照顾世子爷。”
金珠刚要推辞,张锐轩突然扯松领口玉带,喉间溢出模糊呓语。
马绒眼疾手快扶住张锐轩倾倒的身子,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少年滚烫的脖颈,转头朝金珠挑眉:“再不洗,水该凉了。
马绒笑道:“怎么了,金珠妹妹连我也不相信了,你放心马绒保证给你照顾的妥妥当当的。”
金珠咬着唇犹豫片刻,终是敌不过身上黏腻的汗水,转身往浴房走去。木门合拢的刹那,马绒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马绒盯着张锐轩泛红的侧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想起上次被金岩搅局的耻辱,眼底腾起阴鸷的光。
马绒轻声细语说道:“世子爷,上次没有看完的舞蹈,世子爷还看不看。”
张锐轩脸微微红说道:“看,为什么不看。”
马绒心想如果是男人就有一颗色心,马绒搀扶着张锐轩来到自己房间,扶着张锐轩坐在胡床上,张锐轩此时酒已经醒了很多,又喝了几口水,脑袋还是有些昏昏沉沉。
马绒跳起脱衣舞,边跳边说:“这是奴婢新编排的,上次世子爷说要看,奴婢就一直练习,可是世子爷一直也没有来。”
马绒玉指轻勾,茜纱外裳如流云般滑落,露出内里绣着鸳鸯戏水的藕荷色肚兜。
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腰肢随着韵律扭动,腕间银铃与帐幔上的铜钩相撞,叮铃声响混着暧昧的喘息在屋内回荡。
张锐轩半阖着眼,喉结不住滚动,眼前晃动的身影渐渐与记忆里柳大家走秀时的模样重叠。
马绒指尖勾住肚兜系带轻轻一扯,藕荷色的布料如花瓣般飘落,莹白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
马绒赤足踩跪坐在胡床边缘,指尖划过张锐轩紧绷的下颌:“世子爷可还满意?”
张锐轩冷笑道:“你想要什么?”
马绒毫不避讳的说道:“我想要一个机会,一个和金珠妹妹一样的机会。”
“穿起衣服来吧!机会不是这么争取的。寿宁侯世子不做这样的交易。”张锐轩已经醒酒了。
马绒眼底的光骤然黯淡,旋即又泛起狠意,突然抱住张锐轩的腰:“世子爷何必装清高?您护着金珠,不也是图她年轻貌美?我比她更听话,更……”
“你走吧!这个房间征用了,明天你拿出一份计划书给本世子看看你的能力。”张锐轩不怕人有点野心,反正是签了死契的奴婢,翻不了天。
马绒一怔,松开双手,望着少年神色自若地整理衣襟。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身姿挺拔,却压得马绒喘不过气来。
马绒突然笑出声,捡起地上的衣衫慢条斯理穿上:“世子爷想看奴婢的本事?那便等着——明日早晨,定让您知道,谁才是最值得栽培的人。”
第183章 宣大总督 13
次日破晓,晨雾未散。马绒抱着厚厚一沓宣纸匆匆穿过圆领制衣厂长廊,发间银簪随着步伐轻晃,映着眼底燃烧的炽热。
张锐轩倚在雕花榻上,手中握着刚沏好的碧螺春,目光扫过马绒精心打扮的妆容,张锐轩扔给马绒几张图纸,都是后世经典内衣款式,看看,能不能做。
马绒指尖微颤,接住那几张图纸,应该说是草图。宣纸间跃动的线条勾勒出奇异的剪裁,镂空蕾丝与丝绸吊带的组合,在她眼中如同天外来物。
“这...这哪里是衣裳?怎么穿?”马绒喉间发紧,会有人穿布料这么小的衣服。
“想什么呢?这是取代肚兜的。”张锐轩说道,“不过这个得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不能说是本世子设计的。”
马绒猛地抬头,杏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您要奴婢欺世盗名?”
“本世子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钻研女儿家的私物,传出去不成为全京师的笑话了。”张锐轩正色道。
马绒闻言怔愣片刻,忽而掩唇轻笑,眼尾微挑,眉间尽是狡黠:“原来世子爷也会忌惮人言。”
马绒指尖摩挲着图纸边缘,“制作倒也容易,只是……”
马绒拖长尾音,俯身凑近张锐轩,透过松松垮垮肚兜,两个白白嫩嫩半圆印入张锐轩眼前:“世子爷打算如何卖出去?难不成要奴婢站在朱雀大街上,扯开衣襟吆喝?”
见张锐轩神色微变,马绒笑得更肆意,“这京城的贵女,哪个不是把贞洁名声看得比命重?她们不会要这些衣服。”
张锐轩端起茶盏轻抿,茶汤的热气模糊了眼底的算计:“本世子给你想好了,下次展销会让模特们里面都穿上这些新式内衣。”
“只要她们见识了这个东西好处,就会接受这个东西。”
马绒直起身子,指尖绕着鬓边碎发,似笑非笑:“世子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那些千金小姐就算心动,碍于脸面也不会公然购买。”
“那就走高级定制方式,相信你自己能行的。”张锐轩笑道,“这个推广出去了,大明的妇女会感谢你的。”
马绒闻言瞳孔微缩,随即嗤笑出声,眼尾上挑似带钩:“感谢?怕是要戳着脊梁骨骂我是惑乱人心的妖女。”
马绒亲在张锐轩脸上笑道:“不过为了世子爷,奴家愿意做这个妖女。”
张锐轩身子微僵,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手中的茶盏,马绒温热的唇印仿佛带着燎原星火,转瞬便点燃了雕花阁内暧昧的气息。
马绒退后半步,指尖轻触自己泛红的唇角,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意:“只是做妖女,总得有些好处不是?
“只要你成功了,你会如意的,去找金珠要一百台缝纫机和一百个工人,就说是本世子答应的,以后直接向本世子汇报。”张锐轩哈哈大笑。
金珠目送张锐轩离开圆领制作厂,张锐轩话还在耳边,这个事,风险很大,公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让她去闯。
张锐轩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手指还残留着马绒身上的香气,马绒这个女子还真是泼辣,豁得出去。
张锐轩相信只要自己钩一钩手指,马绒就会洗白白的等自己,不过总归没有那个心思。张锐轩掀开车帘的刹那,瞥见利玛斗正行走在大街上,张锐轩停下马车。
“利玛斗先生,我们又见你了 。”张锐轩笑道。
“张……,你这个骗子,小偷……”利玛斗非常气愤,张锐轩为了土豆玉米还有红薯答应利玛斗游说皇帝陛下皈依。
可是拿到之后就再也没出现了,像是消失了一样。
张锐轩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远方,神色凝重:“我的国家正被疾病、饥饿困扰,百姓食不果腹,饿殍遍野,医者面对疫病束手无策。先生带来的土豆、玉米和红薯,产量远超寻常作物,足以缓解燃眉之急。”
张锐轩微微顿了顿,喉结滚动,“至于游说陛下皈依一事,并非我有意拖延失信,实乃朝堂局势复杂,宗教信仰之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发轩然大波。”
利玛斗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借口,全是借口!你可知我为了促成此事,耗费多少心血?如今你却拿这些说辞搪塞我。”
张锐轩伸手按住利玛斗的肩膀,恳切道:“先生,我深知你付出诸多,也明白你传教的决心。
但请相信我,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待国内局势稍稳,我定会全力相助。
况且,这些作物推广种植后,百姓得以温饱,对传教之事,或许也会更易接受。”张锐轩目光诚恳,“还望先生暂且忍耐,容我一些时日,我定不负所托。”
利玛斗皱眉,眼神中仍有疑虑,却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愤怒,只是低声嘟囔:“希望你莫要再食言。”
张锐轩顿了顿说道,“听说贵国的麦子和这个不一样,不知道先生能不能弄一些过来,还听说贵国有一种植物对驱虫有奇效。”
利玛斗警惕地后退半步,避开张锐轩搭在肩头的手:“张,你这里骗子,上次说好的事尚未兑现,如今又提新要求?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利玛斗先生,传播主的福音,让主的迷途羔羊减少饥饿和病痛,这不是你这个牧师该做的吗?”张锐轩接着忽悠道。“利玛斗先生,我已经说服陛下在天津卫设计市舶司,这是不是一个利好消息。”
利玛斗闻言瞳孔骤缩,天津卫设市舶司一事若成真,不仅能打通西方货物入大明的便捷通道,更意味着传教士的活动范围与影响力将大幅扩张。
利玛斗抚着胸前十字架的手指微微颤抖,却仍冷笑道:“张,不要用虚妄之言诓骗主的信徒,否则撒旦会制裁你的。”
“利玛斗先生,我们是朋友是不是”
利玛斗衡量一下“我可以,修书一封给我的朋友,但是……”
“利玛斗先生放心,南城郭里面,张会想办法给你批一块地,建一个教堂。”张锐轩答应道。“你可以找我的车夫和管家,他们会给你建教堂的材料。”
第184章 宣大总督 14
乾清宫内
张锐轩站在玉阶之下聆听着。
“听说最近不干正事,跑去风月场所和人争风吃醋了。”
朱厚照对着张锐轩呶了呶嘴,可惜张锐轩看不懂。
朱佑樘接着说道:“你也是我大明的官员,官员不得进风月场所你不知道吗?御史台参你折子都有一尺多高了。”
张锐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意:“陛下明鉴!宣大卫所在边疆,不同于北直隶其他地方,需要慎重。
臣在想要裁撤的这些卫所兵卒,裁下来要给他们产业,让他们能够生活,这样才能安稳,臣已经有计划了!”
朱佑樘闻言微微眯起双眼,殿内气氛愈发凝重:“卫所裁撤乃国之大事,御史台弹劾你沉溺酒色,你却拿此事搪塞?若无切实可行之策,纵有边疆事务为由,也难堵悠悠众口。”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朗声道:“陛下,臣计划将裁撤兵卒用于植树。黄土高原导致黄河泥沙众多,要是围堰植树固沙,必定能减轻黄河水患。”
“宣大总督陈宇去年既然敢劫杀天使,必然是有应对措施的。此人野心勃勃,不会轻易就范,臣计划先麻痹他一阵,然后再突袭宣府,一举拿下陈宇。”张锐轩也说出自己计划。
朱佑樘沉思一会问道:“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去宣府?”
“计划秋收时候,到时候还需要陛下支援,调派一支有力军队支援。”张锐轩回道。
朱佑樘眸光如鹰隼般审视着阶下之人:“你既要裁兵植树治河,又要平叛宣大,两头皆是耗时耗力的险事。朕给你五千京营精锐,再多,朝堂上的老臣们怕是要以祖宗军制为由,把乾清宫的门槛踏破了。”
“京营怕是不行,京营调动必然要经过兵部,宣大的人必然盯着京营,京营一动,不出一日,宣大总督府必然知道。
臣计划调煤铁集团三千护厂队做支援,再以京师五千为掩护,一明一暗,双管齐下,代号猎狐行动。”
朱佑樘沉思一会,示意怀恩写一个调兵文书给张锐轩,“去吧!好好办差!务负朕望。”
九月份张皇后诞下一个儿子,举国同庆,朱佑樘下令免除陕西布政使,山西布政使一年的田税。同时下令盛世滋丁,民间地租不得高于四成收成的指导建议。
按照建议,双方协商决定地租,官府不得支持高于四成的地租部分。
消息传达天下后,有部分地主对此嗤之以鼻,我家的地,我想收多少就多少,当时民间常用的都是五五分成,依然还是坚持五五分成。
还是有部分大地主响应陛下号召,开始了4-6分成。
金岩带队人员在淮安造船厂成功造出100吨排水量的水泥船,但是漕运总督陈锐扣住人不放。
张锐轩决定亲自去淮安处理,新一届的服装协会展销会就不参加。
张锐轩来到圆领制衣厂和金珠说了这件事,让老管家李虎到时候去看着点。
马绒拿着新制内衣款式来找张锐轩邀功。经过制衣厂的600多女工试穿,获得一致好评。
模特们试过后也是反响特别好,马绒已经预料到可以在展销会上一炮而红。
马绒现在是真的佩服张锐轩是如何想出这个化时代的物件。
马绒双颊泛着红晕,指尖轻勾丝绸衣襟,外衣如流云般滑落肩头,露出剪裁精巧的新式内衣。藕荷色棉布衬着她窈窕的曲线,交叉肩带将锁骨勾勒得愈发精致。
“做工不错,面料选择也用心了,继续努力。不过,老板要走了,今天就不欣赏你的杰作了。”张锐轩把马绒衣服拉起来盖过肩头,转身离开。
金珠小声的骂道:“狐狸精!”
马绒指尖绕着垂落的发丝,斜倚在绣墩上笑得眼波流转:“金珠妹妹这话可折煞姐姐了。”
马绒故意挺了挺腰身,藕荷色内衣的暗纹随着动作泛起细碎光泽,“不过是奴家设计了新款式,给大人瞧瞧,让大人给把把方向,妹妹这是吃醋了。”
金珠攥紧手中账簿,指节泛白:“不过仗着几分狐媚功夫!少爷是不会喜欢你这一款的。”
话音未落,马绒已款步上前,身上若有似无的茉莉香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妹妹可知‘女为悦己者容’?”
马绒贴近金珠耳畔低语,“妹妹也还是学得几分讨巧手段吧!”在马绒看来,金珠也就是仗着多给张锐轩做了几年衣服而已,自己迟早超过金珠。
淮安漕运总督府
陈锐接到密旨,扣押金珠一行人回来天津。陈锐是勋贵之后,能够坐稳漕运总督十四年,自然是有直接的生存之道。
张锐轩来到淮安漕运总督府:“听说你要本公子来了才肯放人,本公子来了,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不过依圣人之言办事。”陈锐继续说道:“张大人在北方的奇思妙想还是让人敬佩,胸襟宽广的也令人佩服,陈某早就想见真人。”
张锐轩心里大恨:你个老头子,你想见本少爷,就要本少爷来。
陈锐笑道:“怎么,不愿意吗?本督和你爷爷平辈论交,按照辈分,你的喊本督一声爷爷。”
张锐轩笑道:“陈爷爷你开心就好,晚辈哪里敢不愿意,晚辈这不是来了吗?只是不知陈爷爷能否放了金岩他们。”
“晚上陪老头子喝一顿酒,喝高兴了就放了他们,否则治他们一个冲撞上官的罪名。”陈锐一副吃定了张锐轩的样子。
众妙楼
“听说你小子在京城搞一个什么服装协会还举办一个展销会?”餐桌上铜制火锅内正在翻滚着。
张锐轩并没有心思吃火锅,陈锐放下筷子,拍在桌子上,“怎么了,不愿意陪我老头子吃喝。”
“你的计划本督看了,很不错的计划,只是……”陈锐故作深沉卖起了关子。
张锐轩心里一惊,难道猎狐行动泄露了,陈锐这个老狐狸是怎么知道猎狐行动。张锐轩说道:“不知道陈爷爷有何指教。”
陈锐接着说道:“你的铁路计划虽然好,可是漕运乃是百万漕工的饭碗,你想过没有,没有了这漕运,这百万漕工吃什么?”
第185章 猎狐行动 上
张锐轩将青瓷酒杯搁在核桃木桌上,酒水溅出的声响混着铜锅沸腾声:“你我都知道漕运三害,何苦要苦苦支撑?”
张锐轩探身逼近,目光如刀划破席间氤氲热气,“进则黄河泥沙倒灌,祖陵根基受侵,退则运河淤塞难通,江南赋税梗阻。大人执掌漕运十四载,难道不知道如今漕运已成为鸡肋吗?”
陈锐面色骤冷,银筷重重敲在碗沿:“竖子敢尔!漕运背后牵连多少人吗?一百万漕运河工要吃饭,是我,我陈锐才是第一责任人。”
“那就放任黄淮地区水患越来越严重吗?等到洪泽湖堤坝高加无可加,运河不保了又该怎么办?”张锐轩也是无名火起。
陈锐双手一摊:“那是后人的事,要相信后人的智慧,后人能把这个事情办好,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张锐轩信奉一代人解决一代人的问题,不把难题交给后代,要是每个人都把问题交给后人,后人解决的完吗?”张锐轩激动的站了起来。
陈锐突然仰头大笑,浑浊的笑声震得铜锅泛起涟漪:“好个一代人解决一代人的问题!”陈锐猛地将银筷拍在案上,“乳臭未干的小子,漕运这潭水,深着呢!”
“小子就喜欢水深,不知道大人相信什么?”张锐轩决定摊牌了。
“我要你答应,”陈锐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铁路开工时,给漕工一条活路。”
陈锐起身望向雨幕中飘摇的灯笼,“老夫今年六十多岁了,见过的世间沉浮很多,不过你小子行事总是出人意外,你不同于我们勋贵,也不同于他们,我们大明,也许就你能解决这个问题。”
张锐轩也有安顿百万漕工的意思,缓缓说道:“修筑铁路需要人,铁路运行也需要人养护,可以将裁撤的漕工进入铁路工作。如今铁路已经通道沧州,沧州以北的漕工留下小部分人,剩下的都可以转入铁路。”
“京师有一个铁路学院,先学习六个月就可以上岗。”
陈锐哈哈大笑:“你就不怕本督最后鸠占鹊巢夺了你的铁路公司吗?”
张锐轩也是哈哈大笑:“大人要是能够接下就尽管接下。”
去年朱佑樘夺了铁路管理权,派了工部主事去管理,结果几个月下来,事故不断,不得已还是交给张锐轩来打理。
九月二十日,朱佑樘组建新的调查团,宣布派往宣大清查卫所,这次京营的调查团将由京营十二团营中的指挥使曹钦带领五千京营护送。
消息一出,宣府的刘宇开始高度紧张起来了,现在的京营装备的都是后装燧发枪,实力很强。西北三镇现在汪直的带领下连连出击,连连得手,已经收复了河煌谷地,宁夏方向也是推进到了阴山脚下。
获得大片耕地,西北三镇也卫所改为生产建设兵团了,不管是原来正丁还是余丁都分到20亩土地。大明九边现在只有宣大太三镇还在维持卫所制。
陈宇也隐隐有些后悔,早知道能够改革分田去年就不劫杀调查团。
张锐轩要是知道陈宇的想法会说,你不劫杀使团,朱佑樘也不会听我张某人的建议改革卫所,这是一个死循环。
此时的张锐轩正骑马飞奔在回京城的官道上,李贵的三千护厂队已经以运送钢筋的方式潜伏到了官厅水库工地。
三天时间到达沧州的专列,然后乘火车经过天津,一天一夜到达京师,见过朱佑樘后,拿到调兵文书后和圣旨,又急行一天抵达官厅。
还好穿越之后,一直有锻炼身体,否则身体还真吃不消,只有坐火车一天睡了一觉。坐过火车睡过觉的人都知道是什么体验。
弘治十九年九月二十七日,张锐轩领着三千护厂队包围了宣大总督府,要求宣大总督刘宇交出总督印信,回京述职。
刘宇手中的茶盏“当啷”坠地,瓷片迸溅间茶水泼湿蟒纹官袍。
刘宇踉跄后退半步,撞翻身后的紫檀架几案,博古架上的青瓷瓶轰然碎裂。“你……你分明七日前还在淮安与陈锐议事!”刘宇的声音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死死盯着张锐轩。
张锐轩摘下沾着露水的玄色斗篷:“总督大人对下官的行程这么熟悉,看来废了不少功夫。”
张锐轩抬手示意护厂队守住府门,靴底碾过满地狼藉逼近几步,“不过比起大人去年在截杀钦使的手段,这点脚程又算得了什么?”
刘宇的喉结剧烈滚动,目光扫过院外森然林立的火铳。
那些黝黑的枪口在晨光中泛着寒光,正是去年西北兵团横扫河套时所用的改良款燧发枪。“你……你怎么可能……”
刘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却想起昨夜为防京营突袭,已将亲信尽数派往城外。
刘宇瘫坐在太师椅上,望着张锐轩展开的圣旨,金黄的绸缎上朱佑樘的御笔批红刺得他眼眶生疼。“宣大总督刘宇,结党营私,戕害钦使……”
刘宇听不清后面的字句,只觉耳畔嗡嗡作响,恍惚间又回到去年那个血色黄昏——那些被他下令活埋的工部官员,临终前的惨叫声,竟与此刻自己的心跳声渐渐重合。
就在这个时候,刘仁带着一支蒙古籍骑兵队伍包围过来,刘仁哈哈大笑:“姓张的,你有瞒天记,小爷也有过墙梯,你以为就你聪明吗?可惜了你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没有人能够来这里瞒过我们总督府的眼线。”
指挥使察罕帖木儿哈哈大笑:“少公子,下命令吧!我的儿郎们的弯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作为一支投靠了大明的蒙古部落察罕帖木儿的部落勇士都是获得了大明铁甲支持的铁甲雄兵,不认为所谓的遂发枪能够打赢自己的蒙古骑射。
刘宇看到有军队来了也是哈哈大笑:“张家小儿,你们现在投降还来的及,否则本督可不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了。”
刘宇其实是害怕张锐轩孤注一掷的攻打总督府,总督府里面没有几个人,顶不住多久,要是据总督府而守,京营曹钦到了,就很难有翻盘的机会了。
第186章 猎狐行动 中
张锐轩吩咐道:“传令下去,准备战斗,只要他们靠近200米就开枪,四段射击,第一排刺刀上膛!”
话音未落,燧发枪开始装填,张锐轩将队伍分成五列,四列对外一列对内。
“总督大人最好劝劝令郎,朝廷的旨意是不可违背的!投降才是唯一的出路。”张锐轩扯动嘴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张锐轩还是想要做最后的努力,毕竟是一个总督,明朝进士不好惹,不到万不得已,张锐轩不想强来。
院外,察罕帖木儿的马队已列成新月阵形,铁蹄踏碎晨雾,身着锁子甲的骑士们挽弓搭箭,雕翎箭在朝阳下泛着幽蓝的毒光。
刘仁拔出弯刀指着张锐轩说道:“张锐轩,这里不是北京城,少拿你的世子爷名头吓唬人。”
刘仁之所以选帖木儿就是因为帖木儿是蒙古籍将领,更愿意效力。
张锐轩谑笑的看着刘仁:“刘少帅的意思就是没得谈了?”
刘仁大怒斥道:“老子要撕了你这张臭脸!”刘仁手中刀猛然挥上张锐轩部队方向。帖木儿的马队开始加速冲锋,400米,300米,200米,速度越来越快了。
张锐轩一声令下:“第一排,放!”
随着张锐轩一声令下,第一排燧发枪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前排的一百多名蒙古骑士被铅弹击中,连人带马重重摔倒在地,在冲锋的洪流中撕开一道血肉横飞的缺口,还有几十匹马也倒在地上。
张锐轩大怒斥道:“那是老子的马,你们给老子瞄准一点。”
蒙古骑兵训练有素,悍不畏死,后方骑士迅速补上缺口,铁蹄踏过同伴尸体,闷着头,猫着腰冲锋,他们把身体伏低降低中弹面积。
“别管马了,第二排,放!”张锐轩沉着发令,第二轮齐射精准命中逼近的马队,一百多名骑士被打得从马鞍上倒飞出去,顺便又有更多的马匹倒地,张锐轩眼角一阵抽抽,这可是犁地的好马。
刘仁在箭雨中狂笑着挥刀:“给我踏平他们!”帖木儿的马队已逼近至百步之内,弯刀寒光与晨光交织。
张锐轩沉着冷静,命令迫击炮放,打它的三百米结合部,前面燧发枪继续四段射击,源源不断的消灭前排蒙古籍骑兵,不让他们靠近。
本来还有大将军军榴弹炮的,可是太重了,不容易机动,就没有带来。三百米射程的迫击炮也能吊打蒙古骑兵。
帖木儿来到刘仁身边说道:“少帅,不行呀!这个地形太窄了,我的骑兵成为了活靶子了。”
刘仁大怒喝斥道:“帖木儿,你这是想要反悔,老子告诉你,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不干也得干,给我继续进攻。”
帖木儿咬咬牙,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高声喊道:“分散冲锋!避开炮火!”残存的蒙古骑兵如惊弓之鸟般散开,试图突破火力网。
然而张锐轩早有防备,抬手示意旗手挥动三角旗,原本四列对外的燧发枪兵迅速变换阵型,形成交叉火力网。
“轰!轰!”迫击炮的爆炸声震得地面颤抖,弹片如雨点般洒落。冲锋的骑兵在爆炸中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燧发枪的射击声连绵不绝,前排骑兵不断倒下,尸体和马匹堆积成小山,阻挡了后续骑兵的冲锋路线。
刘仁见状,气得满脸通红,抽出腰间的手炮对着帖木儿就是一枪:“废物!我养你们这些饭桶有什么用!”
帖木儿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子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调转马头冲向刘仁:“既然如此,少帅就下去给兄弟们陪葬吧!”说着,手中弯刀直取刘仁咽喉。
整个蒙古骑兵马队瞬间就混乱了,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大人打起来了。
张锐轩抓住这瞬息万变的战机,大手一挥:“全军出击!”原本防守的五列士兵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去,燧发枪装上刺刀,与残余的蒙古骑兵展开白刃战。
混乱中,刘仁一边躲避帖木儿的攻击,一边惊恐地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刘宇看到府门外帖木儿大军完全崩溃了,心中悲愤,想要带着府里的一百多家丁出来拼命,可是府门外还有一支一百多人队伍看着刘宇。
帖木儿的弯刀堪堪擦过刘仁耳畔,削落几缕发丝。
刘仁慌乱中摔下马来,挣扎着往马腹下钻,却被帖木儿反手一刀刺穿肩胛,惨叫着瘫倒在血泊里。
失去指挥的蒙古骑兵彻底陷入混乱,有人调转马头企图逃跑,却被交叉火力网成片撂倒,有人红着眼举刀乱砍,却在白刃战中被训练有素的燧发枪兵刺中要害。
李贵呵斥道:“小子们,都搜仔细一点,先补刀在摸尸,不要浪费了一点有用的东西。”
帖木儿躲在尸体堆里面,眼皮直突突,太狠辣了,怎么可以补刀,严重抗议朝廷这么做,不是以和为贵,打不过就可以投降被收编的吗?
李贵冷眼扫视着满地狼藉的战场,突然瞥见尸堆中细微的衣料颤动。
李贵二话不说,从身旁士兵手中夺过长枪,寒光一闪,锋利的刺刀径直洞穿层层叠叠的尸体,精准刺入帖木儿伪装用的血肉之下。
“啊!……”帖木儿发出凄厉惨叫,鲜血顺着枪杆喷涌而出。帖木儿从尸体堆中奋力挣扎,却被李贵一脚踩住后背,压得动弹不得。
“怕死的人不配活着!”李贵咬牙切齿地呵斥,猛地抽出长枪,又狠狠扎下。
帖木儿的反抗很快平息,四肢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张锐轩走上前来,低头看了眼帖木儿逐渐失去生机的面孔,冷冷道:把他的首级割下来,挂在城门示众三日。让所有人知道,与朝廷作对的下场。
李贵领命,迅速安排人手处理尸体。战场上,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打扫着,收缴兵器、搜刮财物,将完好无损,受伤的,死亡马匹集中起来。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这片血腥之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死亡气息,这场短暂而惨烈的战斗,终于落下帷幕。
第187章 猎狐行动 下
暮色渐浓,血腥味混着硝烟在空气中翻涌。李贵用长枪挑起帖木儿的表情狰狞头颅,来到总督府门前呵斥道:“帖木儿已死,刘大人还是投降吧!”
总督府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李贵皱了皱眉头:“给我破门!”
士兵们架起撞木,随着“轰隆”巨响,门板轰然倒塌。
张锐轩还有李贵带着士兵涌入总督府,刘宇坐在前院台阶之上的太师椅上,哈哈大笑,只是声音中带着一份凄凉。
刘宇的儿子刘仁被帖木儿杀了,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刘宇大声说道:“张家小子,你赢了又如何,不过是下一个循环开始而已,我在地下等着你。”说完总督府开始燃起熊熊烈火。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张锐轩知道这是煤焦油燃烧的味道,李贵刚刚要下令救火。
张锐轩抬手阻止了,既然浇了煤焦油这个火就灭不了,强行灭火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李贵急道:“少爷,那些资料怎么办,都是这厮勾结六部和尚书的证据!”
张锐轩心想,我要那么多证据干嘛,把六部尚书和内阁都做掉吗?那么陛下不同意只能做掉我了。
张锐轩拍了拍李贵肩膀,低声说道:“有的证据他要毁就让他毁,有时候没有证据比有证据好。”
李贵不懂,没有比有好,少爷这是说胡话了吗?
刘宇笑道:“本督以身入局,如今没有证据,本督又死在总督府,本督看看你如何像陛下交待。说完刘宇再也忍不住了,额头出现大量汗珠,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一个军医上去检查一番后说道,“大人他这是砒霜中毒了!”
张锐轩目光如炬,盯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刘宇,沉声道:“去取桐油来,先给他催吐!”
李贵愣了一下,“少爷,桐油……”
“少废话!”张锐轩打断道,“现在顾不了那么多,先把毒吐出来才有活路。”
士兵们迅速找来桐油,张锐轩捏住刘宇的下颌,强行将桐油灌入他口中。
刺鼻的桐油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刘宇剧烈呛咳,片刻后,伴随着呕吐物的涌出,灰黑色的秽物带着砒霜的残渣喷溅在地。
张锐轩盯着地上的呕吐物,眉头紧皱,“准备浓豆浆,再去找木炭碾成粉!给他灌下去吸附毒素。”
张锐轩转身看向李贵,语气冰冷,“派人守住四周,本世子要他活着进北京。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得把他押到三法司,押到陛下那里去!”
火焰在身后肆虐,映照着张锐轩冷峻的面容。刘宇蜷缩在地上,虚弱地喘着粗气,而一场关于生死与审判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斧头三有没有一百万斤肉食张锐轩不知道,反正张锐轩是有一百万斤肉食了。打死和打残废了马匹高达2500匹,这些马都没有用了。就剩几百匹好马,这些马张锐轩准备带回去给御马监。
可是一百万斤肉食又一百万斤肉食的烦恼。整个宣府成为一个巨大工厂,到处都是处理马肉的捶打声,
张锐轩留下一千人警戒,两千士兵参与处理,又发动一千当地百姓参与,承诺给三斤马肉一个人。当年县令虽然不太相信,可是还是没有办法摊派下去。
第二天早上天微微亮时候,宣府外来了一支军队。
张锐轩来到城门楼子下,亮起了朱佑樘给的九边改制使的大旗呵斥城下队伍,你们是哪部分的队伍,无召来宣府做什么?
领头一个来到城门前大声说道:“不要误会,我们是宣府左卫,我是指挥使赵继祖。”
“赵继业是你什么人。”张锐轩问道。
“大人还知道赵继业?那是我的不成器的弟弟,大人在京城教训的好!”赵继祖可是求生欲满满。赵继祖也是京城勋贵,在宣大也是受排挤的一方。
不过宣大毕竟离京城太近了,勋贵在这里还是有很强的势力。
“帖木儿反叛朝廷,已经被本大人下令诛杀,但是,他的部落还在!”张锐轩不太相信这个赵继祖,想要加入,得交投名状。
赵继祖闻言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叩首:“卑职愿听九边改制使差遣!帖木儿余孽不除,宣府永无宁日!”
赵继祖身后三千步骑混合兵见状,纷纷摘下头盔高举过顶,铁制护腕撞击声在晨雾中格外清晰。
张锐轩又说了一句:“记得车轮放平”
赵继祖也是点头道:“大人放心,这件事一定给你办妥。”
赵继祖心想这个张锐轩看来在京城收敛了不少,帖木儿三千骑兵已经战死,整个部落如今就是待宰的羔羊,都是老弱妇孺,大人又许诺车轮放平,这是要彻底消灭帖木儿部落,不过赵继祖不在乎,只能怪帖木儿自己站错队了。
赵继祖的三千步骑如黑云压境,在帖木儿部落外围悄然集结。
赵继祖翻身下马,拔出腰间长刀,刀刃在晨雾中泛着冷光:“听令!凡见男子,格杀勿论!年轻女子悉数捆缚,胆敢反抗者,当场射杀!”
军令如山,骑兵们抽出弯刀,步兵握紧长枪,如饿狼般扑向毫无防备的部落。
晨雾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老人们颤抖着举起简陋的农具,试图阻拦,却被骑兵一刀劈倒在地。
妇女们抱着孩子四散奔逃,马蹄无情地踏过她们绝望的身影。
“将军!快看!”一名亲兵突然指向远处的毡帐。赵继祖定睛望去,只见数十名少年手持弓箭,正朝着这边放箭。
虽然箭矢软弱无力,却彻底激怒了他。“给我杀!一个不留!”赵继祖怒吼着,策马冲向毡帐。
弯刀挥落,鲜血飞溅,少年们尚未成年的身躯倒在血泊中,眼神中还带着惊恐与不甘。
赵继祖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冷笑着下令:“把所有帐篷点燃,尸体全部扔进去!让张大人看看,赵某的投名状够不够分量!”
熊熊烈火中,帖木儿部落化作一片火海。年轻女子们被绳索捆绑着,绝望的哭喊声与燃烧的火焰交织在一起。
赵继祖望着眼前的惨状,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他知道,这场血腥的屠杀,不仅是向张锐轩表忠心,更是在宣大这片土地上,为自己的势力重新洗牌。
第188章 大同煤矿
弘治十九年十月一日,曹钦的京营五千也来到宣府坐镇,接手了刘宇派出一千人押送回北京。
期间又有几个蒙古籍指挥使按耐不住想要劫杀押送团,都被张锐轩清除出去,强势将他们部落屠灭。
这在京中引起了强烈反响,许多卫道士开始抨击张锐轩滥杀无辜,有违天和,有违圣人教化,张锐轩又获得一个张屠夫的称号。
十一月张锐轩在大同召集宣大总督所有的卫所指挥使,指挥佥事,指挥同知。
宣布对于弘治十八年冬宣大卫所清查使被劫杀调查结果,这个其实也是宣大各个卫所指挥使指挥佥事们最关心的一个事情。
张锐轩宣布这件事是:“宣大总督府陈宇谋划呢,指挥使帖木儿做的,你们都是无辜的,陈宇已经被押解回京,等候陛下处理。”
张锐轩笑道:“接下来就是大家最关心的卫所改制问题,这个一个月下来我也走访了不少地方,你们的难处我也知道。不过朝廷的难处你们也要体谅是不是。”
张锐轩拿出一份计划书:“各位看看,要是没有什么问题就按这个执行。
所有40岁以上士兵都卸甲归田。40岁以下的凭自愿原则,愿意入陆军的入陆军,不愿意的就卸甲归田。
田就按照现在土地关系进行确权了,这是陛下对各位家族世代戍守边疆的认可。
大同煤矿收归内务府所有,内务府占股80%,代王府一系占股5%,剩下的15%将作为商股招标,总股本1000万两银子,欢迎大家踊跃参股,大同煤矿是一个比开平煤炭更大煤矿。
开平煤炭现在每年收益大家都知道吧!”
作为目前大明第一大煤矿,开平煤炭现在一年产量达到了300多万吨产量。一天将近1万吨产量,拥有将近一万名员工。
开平煤炭加入永平的铁矿就是大明的第一摇钱树。
赵继祖抢先说道:“大同不比开平,我们生产不是问题,可是运输是一个问题。就算修通大道,骡马车队运量有限,成本也压不下来!”
张锐轩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图纸,展开时露出一条黑色线条:“诸位请看——自京师至宣府的铁路已铺设过半,枕木、铁轨皆是永平煤铁集团出产,明年六月份差不多可以修建到宣府。”
张锐轩指尖重重落在地图上的大同城,“陛下旨意,待宣府段通车,即刻将铁轨向西延伸至大同。只要这条路修通,就是一年运一千万吨也不是什么难事。”
自从张锐轩搞出这个吨这个单位后,现在大家也都越来越喜欢用这个单位了,按照一文一斤,一吨就是二两银子,非常直观,大宗商品交易,原来的担,现在反而用的非常少了。
陈指挥使冷笑着上前一步,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大同至宣府的山脉处:“张大人,这一带山高谷深,莫说铺铁轨,便是修条羊肠小道,都要搭上数百民夫性命!”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议论声,几位指挥使纷纷摇头,脸上尽是不以为然的神色。
张锐轩却不慌不忙,抬手示意亲兵推出一具巨大的沙盘:“诸位放心永平府的煤铁集团会助力这条铁路,本世子也在这里承诺,拿出永利碱厂全部收入投入到这条铁路当中去,只要铁路不通车,张家就不撤资。”
就这样正兵加辅兵高达二十八万宣大卫所体系被裁撤下来,留下六万人的职业部队。六万人按照京营配置全部换装遂发枪,分成十卫,每个卫配36门大将军山炮和72门迫击炮。
大同和宣府各两位卫驻扎,其他几个关口布置半个卫三千人马。
剩下的作为机动部队布置在铁路沿线。裁撤下来有五万人还是愿意种田,张锐轩安排这些人在山西进行围堰植树造林固沙减轻黄河泥沙。
又在大同附近进行勘探兴建水泥厂,想要围堰植树造田,钢筋水泥少不了。
好在烧制水泥的材料都是非常普遍,后世水泥厂到处都是。采用技术入股方式,经营权就交给当地豪强。
张锐轩也不怕这些豪强使坏,毕竟烧制水泥必须依赖焦炭,没有焦炭和耐火砖是烧不了水泥,还有烧制水泥的球磨机。
剩下的人员这全部纳入大同到宣府的铁路建设当中去,成立铁路建设二局。
朔风卷着细雪扑在代王府朱漆大门上,铜钉兽首衔着的门环结了层薄冰。
徐文渊握着明黄圣旨的手微微发颤,倒不全是因了天寒——只是觉得张锐轩这个小子太狠了,这次在宣大一口气杀了几万内附的蒙古人,血腥屠夫的民声是响彻北地。
当然鞑靼也没有讨得好,还以为宣大内乱,起兵五万进攻雁门关,被张锐轩大炮一阵轰炸,然后遂发枪射击,鞑靼丢下三万具尸体,还有几万匹马,狼狈而逃。
随着尖细的唱喏,朱红大门缓缓洞开。代王带着代王府众人,还有王府长史在王府正厅等候。山西布政使文泰,锦衣卫指挥使牟兵,张锐轩坐陪。
代王府长史明面上是代王府管家,实际上是代表朝廷管理代王府产业的。
徐文渊展开圣旨:“山川渔泽自汉以来皆归少府,入内帑,煤铁之利乃是国本,神器之重,外人不得染指,着将大同煤矿收归内务府,另外赐代王系煤矿5%股权,以补岁禄之不足”
话音未落,朱成鍨突然掀翻身旁的檀木几案,青瓷茶盏碎裂声里:“张屠夫!定是你在陛下耳边进谗言!我代王一脉镇守大同百余年,轮不到你个外臣……”
张锐轩笑道:“大同煤矿将会是下一个开平煤炭,这种体量矿不是你们代王府可以把控的,还是早早放手为好!”张锐轩对着东南方向北京拱了拱手,唯有圣人才是这天下之主,惶惶大势不可阻挡。
一个大明寄生虫而已,给你们5%的分红都已经是天大恩惠了。
徐文渊也是冷哼一声,“王爷,接旨吧!”
老王爷佝偻着背走到徐文渊面前,浑浊的眼珠盯着圣旨上的朱批,喉结滚动半晌才嘶哑开口:“老臣……领旨谢恩,谢陛下恩典。”
第189章 大发展
张锐轩给十几围堰植树造田点每个点一本《养蜂指南》,并承诺收购他们的蜂蜜和蜂蜡,就开始回京师了。
朱佑樘已经派来新的宣大总督和各卫指挥使,张锐轩也无意染指军权。
也有原来宣大卫所指挥使收到入学通知,这些人保留军饷,将进入大明皇家学院,成为了第一批学员。
官厅水库工地,方同文再次成为水库建设主事,现在方同文建设水库方面有理论又有实践,水平已经超过了张锐轩了。
毕竟张锐轩只是一个某音的野路子爱好者,不过当初修建密云水库没有建发电机通道深深感到遗憾。
张锐轩看着方同文对着图纸滔滔不绝的讲解自己设计。
张锐轩目光在图纸上游移片刻,突然拿起炭笔在大坝侧面重重勾勒出一道弧形线条,原本平整的坝体剖面图上顿时多出一个涵洞。“老方,在这加个发电机水流通道如何?”
张锐轩用炭笔尖敲了敲图纸,“密云水库没预留发电口,现在想起来肠子都悔青了,水从闸口白白放掉,这得浪费多少动能?如果能发电,以后就大坝管理处就多了一项收入。”
经过几年发展,现在发电机和电动机都有了,可是现在蒸汽机效率不高,发电机的效率也不高,用蒸汽机带动发电机再用电动机就像是脱了裤子放屁一样,水力发电才是正途。
方同文思考一会儿点点头,“此事容易,只是大人此次回京师怕是不好应对。”
方同文还真是有点担心张锐轩罢职,要是张锐轩罢职这个官厅水库怕是修不成了。
张锐轩笑道:“方兄不用担心,锐轩已经习惯了,弹劾就弹劾吧!”
弘治十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回到京师,交了圣旨,调兵文书。
照例被朱佑樘训斥一顿,不赏不罚。主要还是上供的二万匹军马起了作用。京营十五万人,这两万匹马可以拉车,实现后勤骡马化。不要小看了骡马化,直到二战时期,很多国家的军队都没有实现后勤骡马化。
大明将近200万军队,要是全部实现后勤骡马化需要军马20万匹军马以上。要是组建骑兵部队,炮兵用马拉保守估计需要50万军马。
李贵作战突出,被升为世袭指挥同知。
又到了一年发年终奖,每个工坊还是一样的照例巡视一次。
大明弘治十九年最后一场工业博览展销会和服装协会展销会都刚刚过去了。
京师制作总局的工坊内,蒸汽机尝试了很多活塞环密封。最终还是球墨铸铁入选,成为了最强王者。
最让张锐轩高兴的是纺纱机的改良成功,已经可以成功制作出棉纱线了,张锐轩提出的上下抻拉是关键。
这让这些工匠非常佩服,小侯爷是怎么想到这个方向,可是又不敢问。
张锐轩要是知道这些工人想法会说,你要是穿越一回,见识过三次工业革命,就会知道这些相对于后世来说都是工业垃圾。
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一个珍妮纺织机的改进型,比珍妮纺织机的纺锤更多一点。
还有自动织布机这个更简单,一个自动飞梭就解决了,比自动纺纱机难多了。
张锐轩询问:“这两个机器卖的如何?”
两个管事面露难色,只好告诉张锐轩:虽然两个在机器展销会和服装协会展销会上都有成品展示。
一开始布商对于这个自动织布机很感兴趣,对于这个纺纱机也感兴趣。
可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全部的都闭口不谈,这个机器一台都没有卖出去,现在已经积压一好几十台机器了。
张锐轩眉头一皱,这么好的机器没有人买,写不对呀!历史上英国就是靠着珍妮纺织机打败了全世界的纺织业,迎来第一次工业革命最重要的一环,怎么会没有人员买?
张锐轩说道:“你们就是没有问一下,这是为什么。”想了一下,张锐轩笑道:“算了,别问为什么,一群没有眼光的人,自己开纱厂,织布,有他们后悔的时候。你们继续生产机器,卖的事就交给本公子了。”
两个管事面露难色:“大人,真的能行吗?已经有人暗示这两个人拆了生产线。两个人实在是舍不得一年多整个团队得心血白没有拆。”好在京师制作总局是皇家厂矿,总办又是张锐轩,这些人不敢用强。
“放心,当年缝纫机是怎么卖的,各位忘记了吗?这些人是记吃不记打,堂堂大势所趋,不可阻挡也。”张锐轩目光坚定。
既然不给卖,那么老子就自己开厂,把布料市场价格打下来。谁也阻止不了大明百姓的穿衣自由。
张锐轩知道是朝中有人在作梗,不过不在乎,大明的纺织业基本上都是在南方,北方的纺织业不成气候。
江南的这群士大夫垄断了海贸还不知足,就想搞饥饿营销,维持着高价。张锐轩才不管这些人,必须把布匹价格打下来。
京师江南商会内,伍有德说道:“会长,那个机器很好呀!可以节省大量的人工,我们为什么不要。”
会长胡青铜说道:“好什么好,这个机器一响,产量是高了,可是我们卖给谁,大明销量就这么大,产量多了也一样挣不到钱,而且这个机器一响就要烧煤,那个烧的是煤吗?是我们的钱,还不如养几个织女,稳挣不配。”
胡青铜一开始也是很心动的,可是后来有人递话了,这个东西不准买。卖了会打破平衡,大家为了争夺棉花必然涨价,白白便宜了张锐轩和北方种棉人。
江南这些府之间本来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大明开国以来南方经济就一直压着北方打,可是张锐轩这几年又是挖煤,又是练铁的,现在北方经济已经有抬头的趋势了,已经快要压过南方了。
这让南直隶和闵浙籍的官员有些惶恐不安,这些人以前都是用税收拿捏大明朝堂,现在突然发现快要失效了。
再过几年圣人说不定就要对江南动手了,就是不动手,像现在这样拖延税收怕是也不成了。陆天铭他们几百人的头颅似乎也在说,留给江南的时间不多了。
第190章 荣生纱厂
户部工商司郎中钱贵看到张锐轩到来立刻迎了上去。
工商司现在蓬勃发展,这两年北直隶注册了很多公司了,已经不是原来单靠张锐轩几个公司,而且现在税收也是第一,已经成为了户部中香饽饽了。
很快两家公司又注册成立,一家是大明荣生纱厂,一家京城纺织厂,注册资本都是20万两银子。
李东阳看到钱贵手中报表,内心深处深感不安,看这个名字就知道
李东阳捏着两份的公司注册文书,檀木书案被朱砂笔敲得咚咚作响:“钱贵!呀钱贵,这个怎么能批呢?”
户部郎中钱贵额角沁出细汗,偷瞄着内阁首辅案头摞着的弹劾奏疏——礼部言官直指“工商逐利之风大盛,恐乱祖宗成法”。
钱贵强作镇定道:“回阁老,这两家公司乃是……乃是依着《大明商律》新章注册的。”钱贵也没有理由阻拦,张锐轩开的几个厂都是照章程纳税的。
李东阳猛地将文书拍在案上,震得朱砂砚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手工纱车养活了多少织户?从江南到北直隶,多少妇孺靠着纺线换粮!这机器一开,千百年的营生说废就废,那些人是死是活你想过没有?”
李东阳胡须因怒意剧烈颤抖,指着文书上荣生纱厂四字厉声道,“你看这名字,荣生?生的是商贾之利,亡的是黎民活路!《大明商律》再新,也不能断了百姓的活路!”
钱贵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阁老息怒!张锐轩承诺会吸纳织户进厂做工,每月工钱比纺线多三成……”
李东阳沉默一会:“这事你先给暂停办理,老夫去找张锐轩谈谈。”,李东阳知道和钱贵说不通,还是要去找张锐轩。
寿宁侯府陶然居张锐轩身边的大小丫鬟都齐聚一堂,奔波一年了也该奖励一下自己人,张锐轩准备了一个紫铜火锅。
大笑道今天没有主仆不分大小,喝酒吧!众人也是开怀畅饮,其乐融融的。
又喝了一阵后,张锐轩问道:“少爷准备又开两个厂子,你们有谁愿意为少爷分忧。”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圆领制衣厂是张锐轩亲自点的将,不过金珠搞一个厂也是付出很多,刚开始的时候天天晚上都会偷偷哭泣。
绿珠作为张锐轩的贴身婢女是不会出去的,宝珠是皇后娘娘给的也不会出去。
张锐轩其实还是希望赤珠站出来,赤珠负责训练新来丫鬟,有管理人经验,橙珠也不错都是原来四大珠。
可是两个人都眼神躲闪,无视张锐轩的暗示,张锐轩有些微微失望。
这个时候李银珠站出来:“少爷要是不嫌弃奴婢蠢笨,奴婢愿意一试。”李银珠原来就跟在父亲身边接触过买卖,也会去铺子里帮忙。
张锐轩大喜:“很好,算你一个,对了,你父亲的马灯生意做的如何了。”
张锐轩对于那个卖女儿入府的李思源还是有点印象。
就在这个时候管家李虎前来说道:“汤家来报,他们家老祖宗没了,婚期只能推后一年了,又拿出一份请帖,老师李东阳请三日后太白楼一见。”
晚一年就晚一年吧!张锐轩觉得无所谓,反正自己还小,过完年才16岁,不急。
太白楼听雨轩
李东阳沉声说道:“收手吧!你再这么搞下去,大明非要乱了套不可。”
张锐轩说道:“大明已经前所未有的强大,如何会乱套。”
李东阳攥紧腰间玉带,铁青的面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你可知江南多少织户?机器一开,成千上万的人没了活路!锐轩你听老师一句劝,别去动这个,自古都是男耕女织,你要是打破这个传统,社会会乱套。”
李东阳猛地咳嗽起来,袖中滑落半卷弹劾奏章,墨迹淋漓写着“妖术惑众,动摇国本”八个大字。
张锐轩弯腰拾起奏章,目光扫过刺眼的字句,忽然轻笑出声:“当年黄道婆从崖州带回棉纺技术,江南织户也以为天要塌了。
可结果呢?棉布取代麻布,百姓穿得暖多了,税赋也多了。如今我不过是把纺车换成机器,道理是一样的。”
张锐轩将奏章轻轻推回,语气陡然转沉,“至于祖训,太宗爷当年下西洋开拓海贸,不也违背了海禁祖训?若一味守旧,大明如何能有今日之格局?”
张锐轩走向窗边,推开窗户,窗外寒风卷着细雪扑在狐皮大衣上,望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沉声说道:“天下人心不过在衣食住行四件事当中,学生在有生之年一定要让人人能够吃饱饭,有衣服穿。老师你不懂,这个机器的意义。”
李东阳望着少年人眼中燃烧的光,恍惚间想起自己初入仕途时的意气风发。
李东阳长叹一声,抓起茶盏仰头饮尽:“你说的这些,皇上何尝不懂?可朝堂之上,半数官员的田庄都与纺织作坊相连,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便是断了朝廷的根基!”
“根基?东南一隅算什么根基,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才是根基!”
张锐轩负手望向窗外飘雪,声音在寂静的雅间里掷地有声,“老师,当年学生出京师,前往永平开矿,就知道要走一条什么路。现在还只是开始,当车轮转动之后,他就不可能阻挡。”
李东阳突然猛地拍案而起,茶盏倾倒,褐色茶水泼洒檀木桌面上:“你已经富可敌国还不够?你名下矿山、工坊日进斗金!
如今还要用机器挤垮万千织户,与民争利!你这等行径,与那些贪得无厌的奸商何异!”
李东阳胸前的玉带板随着喘息起伏,浑浊的眼中满是痛心疾首,“多少寒门子弟靠着纺织营生养家糊口,你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举家陷入绝境!”
张锐轩缓缓转身,目光如寒星般锐利:“学生从未与民争利,这家庭作坊生产,我大明一件衣服需要需要十几天,这样下来,这满街的百姓时候能穿的起衣服。”
张锐轩心想,大明只有一个问题就是穷,非常的穷,穷就是因为生产力不够,所以发展生产力是必须的,当然张锐轩还是会保留一些锦这种高级货给手工织户。
第191章 纺织业大变革
张锐轩缓缓说道:“这世上只有一种病,就是穷病。当妇人用皲裂的双手纺足三日,换来的铜钱还买不来几斗糙米。当稚子衣不蔽体在寒风中啼哭,所谓‘男耕女织’的安稳不过是粉饰太平的空话。”
张锐轩的手扶在窗台,声音在寂静的雅间里回响,“老师可知,江南织户每日劳作十二个时辰,月收入不过一两银子?而我的工厂,即便最普通的女工,每月也能拿到二两,还管饭食。”
李东阳喉头滚动,刚要开口反驳,却被张锐轩抬手止住:“您担心机器夺走百姓生路,可若连生路都只剩‘等死’二字,这样的生路要来何用?黄道婆革新棉纺术时,也有人骂她断人活路,可如今棉布遍天下,养活的何止百万人口?”
张锐轩忽然解开狐裘,露出内里丝绸锦缎,“您看我这身衣裳,需要十几个人一个月的功夫。”
窗外风雪愈急,烛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妖术惑众,动摇国本’?他们怕的不是妖术,是他们的微薄的施舍请不动人,是怕没有了廉价劳动力。”
张锐轩突然提高声音:“官员田庄的财路重要,还是万千百姓的活路重要?若守着腐朽的规矩能让大明昌盛,为何国库年年空虚,流民岁岁增多?”
李东阳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望着眼前这个昔日的学生,恍惚间竟觉得如此陌生——那个曾在他案前恭听教诲的少年:“可……可你这般激进,朝堂必不容你!”李东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慌乱。
“容或不容,不是他们能决定的”张锐轩掸去肩头落雪,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这穷病,我治定了。就算用机器碾过旧秩序,就算与天下士族为敌,我也要让每个百姓都能吃饱穿暖。老师,您可以继续守着祖宗成法,但请不要阻拦我,走这条非走不可的路。”
李东阳心里也在嘀咕,难道自己真的被江南商会忽悠了。不过李东阳是不会承认自己被忽悠了,李东阳呵斥道:“你既然如此,老夫要弹劾你。”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铸铁的散热片让这里发出春天般的温暖。这就是发展的好处,整个紫禁城都开始了集中供暖。
朱佑樘看着江南系官员递上来的弹劾张锐轩的折子,感到一阵头疼,大明税赋都依赖江南,每年400万担的漕粮就是大明的转移支付,江南系官员的声音也不能不听。
朱佑樘看向怀恩,陈宽,萧敬这几个司礼监太监。
似乎想要从他们身上找到答案。
怀恩率先上前半步,苍老的面庞在暖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陛下,老奴想起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带回的奇珍异宝富了国库,可真正让百姓日子有盼头的,是占城稻与番椒。张锐轩之事,或可类比。”
怀恩枯瘦的手指轻点弹劾折子,“江南士绅怕的不是机器,是断了他们把持棉织业的财路。”弘治十八年的那场谋逆案怀恩还记得,队伍给江南这些人上一上强度怀恩还是很愿意的。
陈宽捧着鎏金香炉,声音带着几分审慎:“但这折子所言妖术惑众也非空穴来风。苏州历来就是财税大地,民心不稳,漕运若生变故……”
话音未落,萧敬已抚掌打断:“漕运靠的是百万漕工的气力,不是士绅的笔头!张锐轩开工厂给双倍工钱,那些被称作的人,如今在厂里吃得饱饭,谁还会闹事?”萧敬管着东厂,消息比陈宽通透多了。
朱佑樘摩挲着御案上的象牙镇纸,忽然想起前日御书房里堆积如山的灾荒奏报。
江南商会进贡的云锦再华美,也抵不过山东饥民啃食观音土的惨状。
朱佑樘的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怀恩布满皱纹的脸上:传旨,着张锐轩即刻进宫面圣。
张锐轩踏入乾清宫时,鎏金蟠龙柱映着摇曳烛火,将影子拉得很长。朱佑樘倚在明黄软榻上,手中还捏着弹劾折子,墨字在灯下泛着冷光。
“你可知罪?”朱佑樘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张锐轩撩袍跪地,却叩首后而立:“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朱佑樘呵斥道:“你如今也是年入百万之巨了,何必去断了那些织户之路。”一想到张锐轩纱厂,织布厂一开,百万织户失业,朱佑樘就有些害怕。
这可是要写入史书的,朱佑樘一生致力于当一个贤君,不想落下这么一个骂名。
张锐轩理了理思路说道:“陛下,这个臣办这个纱厂非是为了自己,臣一年收入足于维持臣的生活。
开纱厂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明,江南一隅凭借先发成本优势打垮了我大明的北方的纺织工业。
他们压榨棉农,抬高布匹价格,让百姓穿不起衣服,臣此举就是要打破他们的行业垄断。”
“什么是行业垄断?”这还是朱佑樘第一次听到垄断这个词!
张锐轩目光灼灼,“陛下,所谓行业垄断,便是几家大族联手掌控货源、定价与销路,让天下百姓只能任其鱼肉。”
“可你用机器织布,岂不是让更多人没了活路?”朱佑樘非常的迷惑。这不是从原来几家垄断变成一家垄断。
“陛下,手织机三日一匹布,臣的机器一日可出十匹。产量上去了,成本自然下降。就像是原来永平府百练钢需要1两银子,如今只需要几十文。”
张锐轩挺直脊背,声音铿锵,“原本买不起布的百姓,如今能穿上新衣,原本无以为生的流民,如今能进厂做工。更重要的是……”
张锐轩压低声音,“江南商会每年偷逃税银近百万两,臣的工厂就在京师,就近征税,不需要跑到苏州去。”
怀恩悄悄瞥了眼陈宽,见对方捧着香炉的手微微发抖。萧敬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朱佑樘摩挲象牙镇纸的频率,分明比刚才更快了。
“你说的……”朱佑樘沉吟良久,“若是放任不管,当真会动摇国本?”
“正是!”张锐轩猛地抬头,烛火映得他眼底发亮,“如今江南商会已开始插手漕运、盐铁,若再不遏制,他日朝堂之上……”张锐轩骤然住口,却已让殿内气氛骤冷。
陈宽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此等妖言惑众……”
第192章 纺织业大变革 中
张锐轩缓缓说道:“陛下,收税哪有把财源掌握在自己手里好?内务府入股六成,臣再向社会招股四成,陛下以为如何!”话音落下,殿内死寂如渊。
朱佑樘手中的象牙镇纸“当啷”坠地,陈宽捧着香炉的手指剧烈颤抖,鎏金兽首磕在青砖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你……你说什么?”朱佑樘猛地坐直身子,明黄锦袍下的龙纹随动作扭曲变形。
朱佑樘目光灼灼盯着张锐轩,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又重复了一遍:“内务府需要投入多少银两?”
朱佑樘其实很不想投钱,当年煤矿铁矿都没有投钱,铁路也没有投钱。 现在北直隶各府都通火车了。
张锐轩察觉到朱佑樘态度的松动,心中一喜,面上却仍保持恭敬,朗声道:“回陛下,不用内务府出钱,微臣自行招募商股就好了,陛下只要在城西外郭划出一块土地即可。”
张锐轩微微抬头,观察着朱佑樘的神色,继续说道:“且工厂就近在京师,便于监管,税收直接入库。
如此一来,既解了国库空虚之困,陛下亦无需再看江南士绅脸色。
而百姓有工可做,有衣可穿,民心归附,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怀恩闻言,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意,微微颔首。萧敬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锐轩,眼中满是赞赏。
唯有陈宽脸色煞白,手中的香炉差点没拿稳,强作镇定,颤声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轻信此人一面之词!江南商会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贸然……”
“够了!”朱佑樘突然打断陈宽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朱佑樘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锦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片刻后,朱佑樘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地看向张锐轩:“朕准了!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此事办砸了,动摇民心,坏了朝纲,朕定不轻饶!”
张锐轩大喜,重重叩首:“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圣恩!”
朱佑樘摆摆手,示意张锐轩起身,又看向怀恩:“怀恩,此事交给你去办!”
“老奴遵旨!”怀恩躬身领命。
张锐轩看着朱佑樘并没有退下,朱佑樘问道:“张爱卿还有何事?”
“陛下,三百万两的盐田建设国债到期了,臣请陛下兑付?”
朱佑樘皱了皱眉头:“张卿你去和他们解释一下,不能算他们助捐吗?朝廷到处都在用钱,朕会记得他们助捐的。”
张锐轩心头一沉,就知道封建老财主是善财难舍,大明也就是在这样一步步不守信用中最后崩塌了。
张锐轩保持着恭谨的姿态,朗声道:“陛下,盐田国债乃朝廷做出信誉,白纸黑字盖有户部印玺。若将其转为助捐,日后谁还敢信朝廷信誉?北直隶铁路尚需后续募股,织厂亦待商贾注资,信誉若失,恐再难筹得半两银子。”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朱佑樘的脚步停在蟠龙柱下,明黄龙纹在烛火中闪烁。
陈宽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张大人此言差矣!商贾逐利之徒,朝廷危难之际,自当为国分忧!”
萧敬突然冷笑一声,眼睛盯着陈宽:“陈公公倒是说得轻巧,我堂堂大明当信誉为先。”
怀恩拄着龙头拐杖缓缓出列,苍老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老奴记得,盐田国债发售后,……”怀恩当年也是投了几百两进去玩一玩。怀恩还知道京城中很多太监也投钱了,这个钱要是不还了,京城太监和勋贵们绝对是哀鸿一片。
朱佑樘攥紧腰间玉带,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朱佑樘心想西北战事吃紧,辽东边军缺饷,国库早已见底。这些商贾和勋贵就不能体量朝廷的难处吗?
张锐轩只好在劝谏道:“陛下,这个到期了还是应该兑付,若是此时不兑付,岂不是失信于人,以后发行国债就没有人认购了,我们前人要是把路堵死了,后人如何走。”
朱佑樘忽而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张锐轩:“张爱卿既知战事吃紧,国库空虚,可曾想过,若尽数兑付三百万两,边关将士的粮饷、棉衣又从何处筹措?”
朱佑樘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明黄龙袍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难道要让朕看着儿郎们饿着肚子,赤着身子去抵御鞑靼?”
陈宽见状,急忙添油加醋:“正是!商贾们坐拥金山银山,捐些钱财助朝廷渡过难关,也是分内之事!”
怀恩轻咳一声,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老奴斗胆进言。陛下还记得永乐年间吗?成祖爷北征大漠,南征交趾,钱粮耗费无数,却从未失信于百姓商贾。正是这份信誉,才有了天下归心,万国来朝……”
怀恩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望向朱佑樘,“如今陛下以仁孝治国,若失信于民,百年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朱佑樘的脸色阴晴不定,忽然瞥见张锐轩欲言又止的模样,厉声道:“张爱卿还有话说?”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请陛下发行新国债!以织厂未来五年税赋为抵押,借新钱还旧钱。一来解燃眉之急,二来向天下昭示朝廷守信。”
朱佑樘沉默许久,终于挥了挥手:“准了。但三百万两国债,先兑付半数。余下的……”
朱佑樘看向怀恩,“着内务府以皇室名义担保,分三年还清。”说罢,朱佑樘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龙椅,锦靴踏在青砖上的声音,像是一声声疲惫的叹息。
张锐轩再次说道:“陛下,此事还是宜全额支付为好。”什么西北边饷,东北边饷都是借口,就是朱佑樘想赖账。
朱佑樘猛然转身,龙目圆睁,眸中似要喷出火来。
朱佑樘抓起案上一叠奏折,狠狠掷向张锐轩,宣纸纷飞间,奏折重重砸在张锐轩肩头:“放肆!朕再三退让,你竟还敢抗旨不尊,还不退下去!”
“陛下?”张锐轩还要再说
“够了!”朱佑樘踉跄后退半步,撞得龙椅发出闷响。
朱佑樘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张锐轩的眼神中满是失望与杀意:“张爱卿,朕念你曾有微功,今日不与你计较。但若再敢顶撞,休怪朕不念君臣情分!怀恩,即刻拟旨,按朕说的办!”
第193章 纺织业大变革 下
第二天圣旨颁出,京城正阳门外的告示墙前人头攒动。
当“盐田国债兑付半数,余银内务府担保分三年偿清”的朱批墨迹映入众人眼帘,人群中先是一片死寂,旋即炸开锅般骚动起来。
“这和抢钱有何分别!”山西票号大掌柜王大德攥着告示边角,青筋暴起的指节将宣纸扯出了裂痕,“二年前我等押上全部身家认购国债,如今朝廷轻飘飘一句‘担保’便想了事?”
王大德身旁的账房先生哆哆嗦嗦展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百余位小商贾的入股明细:“东家,那些把棺材本都投进来的乡绅,怕是要寻死觅活了。”
王大德狠狠说道:“当初是小侯爷做的保,我找他去!”
更远处,身着绸缎的勋贵子弟们冷笑连连。英国公府的管家扬了扬手中地契:“内务府拿什么担保?皇庄的盐碱地还是空了百年的库房?我家侯爷可是押了五百亩良田在里头!”
人群中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原是江南布商陈老爷气得摔了茶盏,浑浊的茶汤泼在告示上:“说好的本息兑付,如今成了赊账!往后谁还敢和朝廷做生意?”
消息如野火般烧遍九城,赵继业在人群之中喊了一声,“这件事是张锐轩担保的,如今朝廷不兑付了就应该找他去,反正他的钱多的数不清了。”
赵继业这一声吼,如同一把火点燃了满地干柴。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愤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对!找张锐轩去!”
“让他还钱!”
“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就该是他赔我们的损失”
王大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手一挥:“走!去永利碱厂!今日若讨不回公道,誓不罢休!”数百人浩浩荡荡朝着永利碱厂涌去,沿途不断有人加入,队伍越来越壮大。
永利碱厂的守卫远远望见这黑压压的人群,脸色骤变,立刻紧闭大门,同时派人飞奔进去通报。
刘蓉正在书房与几位管事讨论生产之事,听到也是眉头紧皱,这个永利碱厂是张锐轩的产业,自己有义务帮少爷看好这个产业。
刘蓉立刻派人去通知张锐轩,同时带着十几个壮小伙子前往大门口交涉。李氏大着肚子艰难的跟着刘蓉。
刘蓉扶住李氏的双肩:“人慌马乱的,你就别去添乱了,去宿舍里面藏好,别出来,知道不。”
虽然这个是侯府的产业,可是谁也不能保证不出乱子。
李氏点点头,露出一个刘姐你自己要小心的表情就回宿舍了,李氏的丈夫已经死了,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丈夫唯一的骨血。
刘蓉来到大门口呵斥道:“这里是寿宁侯府的产业,是生产皇上用的贡品的地方,你们来这里是什么道理?”
刘蓉也没有完全说错,现在宫里用碱,还有香皂也是用这里的碱做的,用最大的牌吓住他们,不让他们乱闯。
“贡品?”王大德怒极反笑,一把扯开衣襟露出里面斑白的内衬,“我等倾家荡产买国债时,朝廷怎不说这是抢钱的贡品?!”
王大德身后的账房先生突然瘫坐在地,捧着账本嚎啕大哭:“刘管事,您瞧瞧这些名字,都是卖了祖宅才凑的银子啊!”
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动,几个壮汉已将肩头的木杠抵在铁门上。英国公府的管家阴恻恻开口:“寿宁侯府?我家侯爷投进去的五百亩良田,如今怕是连田埂都要被内务府拿去抵债!”
“各位的难处我理解,世子爷也在想办法不是吗?各位还是回去在等消息吧!”刘蓉只得好言相劝,拖延时间。
寿宁侯府
今天是紫珠出闺的日子,也是张锐轩身边第一个出嫁的丫鬟。
金岩穿着大红的衣裳一脸的傻笑样,今天过后,紫珠就是我金岩的媳妇了。
就在这个时候,永利碱厂的信使来到寿宁侯府大门外和门房说,要见世子殿下。
门房笑着说道:“今天是金岩爷爷的大喜日子,知道不?金岩,少爷身边第一得用人,就是天大事也得等少爷喝完一杯酒再说。”作为寿宁侯府的门房,门房也是心里有一本英雄谱的。
门房急得直搓手,望着信使手中染着汗渍的急报进退两难。
院内丝竹声骤然拔高,金岩正牵着紫珠跨过火盆,红绸两端系着的同心结在喜烛映照下泛着金芒,新嫁娘凤冠上的东珠随着步伐轻颤。
门房一咬牙,还是放了信使进去。
张锐轩正在贵宾席观礼,对于紫珠和金岩这对新人,张锐轩还是乐见其成。
信使一眼找到了绿珠,作为张锐轩身边第一丫鬟,绿珠总是到哪里都是显眼。
绿珠听完之后说道:“你回去吧!总要让少爷喝完一杯喜酒再走!”
绿珠目送信使离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鎏金香囊,眉头拧成个死结。
院里喜乐声正欢,宾客们推杯换盏的喧闹声撞在廊柱上又弹回来,她却觉得耳膜发疼。目光扫过正给宾客敬酒的紫珠,嫁衣上金丝绣的并蒂莲在烛火下流光溢彩,新嫁娘面上胭脂映着喜意,比往日更显明艳动人。
咬了咬牙,绿珠提裙穿过回廊,攥住紫珠的手腕将她拽到花厅角落。
红烛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晃得紫珠心头一跳:“姐姐这是怎么了?”
“永利碱厂出事了。”绿珠压低声音,指甲几乎掐进紫珠掌心,“国债的事闹大了,那些债主全堵到厂子门口,说是要找少爷讨说法。”
绿珠顿了顿,喉间发涩,“你们给少爷敬杯酒,我去告诉少爷。”
金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说道:“那我也去,我不在少爷身边我不放心。”
绿珠苦笑道:“别,也不是什么大事,侯府还是有很多车夫的,你要去了,紫珠妹妹不得记恨我一辈子。”
张锐轩也接到消息,只得匆匆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金岩也不在坚持,和紫珠继续举行婚礼。只是张锐轩的离开让寿宁侯府下人议论纷纷,婚礼失色了不少。
永利碱厂大门外,赵继业继续躲在人群之中,蛊惑道:“今天要是见不到张锐轩,我们就不走了。”
第194章 国债回购 上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张锐轩身披玄色大氅,腰间玉佩随着骏马颠簸轻撞,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张锐轩翻身下马,身后跟着十几名手持长刀的护卫,刀刃在夕阳下折射出森然寒意。
“张锐轩!你终于肯露面了!”王大德拨开人群冲上前,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对方,“今日不把国债的事说清楚,你别想踏进碱厂半步!”
人群立刻如潮水般涌来,将张锐轩等人团团围住,此起彼伏的谩骂声几乎掀翻天际。
张锐轩抬手示意护卫退后,孤身向前半步,清俊面容上不见丝毫慌乱:“各位的难处,锐轩感同身受,但是,此事乃朝廷决策,锐轩不过是当初做了保,实无能力改变圣意。”
“放屁!”江南布商陈老爷从人群中冲出,颤巍巍的手指几乎戳到张锐轩鼻尖,“当初你拍着胸脯说万无一失,如今朝廷耍赖,难道我们的银子就打水漂了?”
人群再度骚动,几个壮汉又将木杠重重抵住铁门,门后传来守卫紧张的抽刀声。
赵继业躲在人群阴影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突然高声喊道:“寿宁侯府富可敌国,会拿不出这点银子?分明是想赖账!”
“对!赖账!还钱!”愤怒的呼喊声震得围墙簌簌落灰。
张锐轩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赵继业身上,对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各位若信得过锐轩,且听锐轩一言。
三日后,锐轩在太白楼摆下茶宴,会回购各位手上的国债,各位就此散了吧!”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王大德眯起眼睛打量张锐轩,似乎在判断这话真假:“空口无凭,如何作保?”
“我以寿宁侯府世子声誉担保。”张锐轩继续说道:“各位手上也没有票据吧!回去吧!三日后带好国债票据。张锐轩到时候认票不认人。”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身着劲装的汉子分开众人,簇拥着一位拄着龙头拐杖的老者缓步走来。
此人正是京城商会德高望重的耆老张鸿儒,花白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浑浊的眼中却透着精明。
“张世子,老夫倒是愿意信你。”张鸿儒抬手止住众人议论,声音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国债之事牵扯甚广,若要回购,资金从何而来?莫不是拿侯府的产业做抵押?”
张锐轩笑道:“资金的事,是本世子考虑的,各位到时候都拿来兑换就好了,都散了吧!”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混着零星的嘟囔。
王大德将告示揣进怀中,低声对身旁账房道:“这张锐轩口气不小,若真能兑现……”
话音未落,便被几个围上来的小商贾打断,众人七嘴八舌追问消息真假。
暮色里,三三两两的身影朝着城门方向挪动。有人突然顿住脚步,压低声音道:“你们说,既然张世子要回购,那咱们……”余下的话淹没在意味深长的笑声中。
几个机灵的商贾对视一眼,脚步不由得加快——若能赶在三日前,从那些等不及的乡绅手中低价收来国债票据,届时再转手卖给张锐轩,岂不是能狠狠赚上一笔?
赵继业躲在街角阴影处,看着人群中悄然滋生的盘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赵继业从袖中摸出一个国债票据印板,在掌心重重一握,低声呢喃:“鱼儿上钩了。”
赵继业当然不可能有真的印板,这是赵继业找人私刻的板。
而此时的永利碱厂内,刘蓉望着重新紧闭的大门,冷汗浸透了后背。
张锐轩倚在门廊立柱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穿过暮色望向侯府方向。
张锐轩沉声说道:“派人盯着那些商贾,尤其是王大德和赵继业。另外……”
张锐轩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明天去京城各大告示处贴出告示,三天后张锐轩平价兑换各位手里的国债票据,为期三天。”
夜色渐深,京城各坊市却未如往常般沉寂。当铺、茶楼、酒肆里,关于国债票据的交易在烛火摇曳中悄然展开。
刘蓉心里大受感动,向前几步来到张锐轩身边说道:“少爷不必如此,本来就是他们无理,何必给他们兑换。”
张锐轩伸手擦了擦刘蓉眼角泪痕,“大家都是不容易,这次国债是少爷我负责牵头都,少爷我就负责到底!”
张锐轩计算过了,300万两国债本息一共是360万两银子。陛下拨付了180万两,自己只要从永利碱厂提出180万两就好了。
其实有80万两是张锐轩自己买的,算上利息接近100万两银子,只需要80万两就好了。
刘蓉看了看天色:“少爷还没有吃饭吧!要不去奴婢那里将就一顿?”刘蓉也是知道金岩今天娶亲,张锐轩肯定要去的。
张锐轩刚想要拒绝,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张锐轩耳尖泛红,尴尬地咳了两声,刘蓉见状噗嗤一笑,转身朝厨房走去。
永利碱厂总经办的小厨房里,陶炉上的瓦罐正咕嘟冒着热气,掀开盖子,雪白的面疙瘩在骨汤里翻滚,浮着嫩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花,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少爷尝尝这个。”刘蓉盛了满满一碗,又摆上两碟爽口的腌黄瓜,“现擀的面疙瘩,加了早上炖的牛骨汤,暖胃。”
张锐轩端起碗,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驱散了暮色里的寒意。
正吃得酣畅,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护卫神色紧张地递上封信笺:“世子,是赵继业的动向。”
张锐轩接过展开,只见纸上密密麻麻记着赵继业今日接触过的十余人,其中半数都是专做伪造印章的老手。
“果然有鬼。”张锐轩将信笺凑近烛火,看着字迹在火苗中蜷曲成灰,“传我的令,让人盯紧赵继业的一举一动,尤其注意他手中是否有国债票据。”
刘蓉收拾碗筷的动作一顿:“少爷是怀疑他要伪造票据?”
“不止。”张锐轩起身踱步,在墙上投下摇晃的阴影,“赵继业故意煽动人群,又在我宣布回购后露出得意之色,分明是想借此生事。那些想低价收票据的商贾,恐怕正中了他的圈套。”
第195章 国债回购 中
张锐轩拿调羹拨弄着手里的面汤,陷入沉思。
刘蓉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了?少爷!不好吃吗?奴婢给你再做过。”
张锐轩低头笑了笑了说道:“不用了!”少爷只是想起一个话本子。
张锐轩想到一个十娘给你下面汤的段子,没有想到现在自己成为了主角。
刘蓉望着张锐轩眼底转瞬即逝的笑意,脸颊莫名发烫,低头绞着衣角嘟囔:“少爷又打趣人,哪有拿奴婢比话本子里的人物。”
刘蓉转身要撤下空碗,却被张锐轩突然握住手腕,灯光摇曳间,少年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苗,比平日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刘蓉看着张锐轩的眼神,身体一阵的发软,没有一会就软趴趴的扑在张锐轩身前。
张锐轩一把抱起刘蓉走向一边的卧室,刘蓉轻声细语道:“还没有关门呢?”
张锐轩闻言低笑一声,放下刘蓉,关上了门窗。
刘蓉脸颊烧得滚烫,埋在张锐轩肩颈处,能清晰感受到少年剧烈的心跳声混着呼吸喷洒在耳畔。
“当心摔了。”张锐轩将刘蓉轻轻放在软榻上,指尖擦过她泛红的眼角。
刘蓉咬着唇将头埋进被褥,声音闷得发颤,“少爷若是嫌弃...就当我发了疯。”
张锐轩喉头滚动,喉间像是被面汤的热气烫着了般灼痛。张锐轩俯身扣住刘蓉的手腕,温热的呼吸扫过她颤抖的睫毛:“这话该我问你。”少年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愫,“跟着我担惊受怕,还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你可想好了?”
刘蓉突然伸手环住张锐轩的脖颈,指尖缠着垂落的发,在张锐轩惊讶的目光中主动吻了上去。
窗外夜风卷着槐树的影子掠过窗纸,帐幔无风自动,将两道纠缠的身影裹进朦胧月色里。
老房子失火烧的特别快,作为一个寡居了三年的女人,刘蓉和张锐轩一主一仆也算是棋逢对手了。
在缠绵的喘息间,张锐轩将刘蓉散落在脸颊的发丝别到耳后,眼神里满是眷恋与郑重。
张锐轩轻声说道:“蓉儿,等来年少爷我成婚了,就将你收作通房,若家中长辈许可,便抬你做姨娘。跟着我,往后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刘蓉听闻,眼眶瞬间湿润,伸手轻轻覆上张锐轩的脸庞,声音带着哽咽:“少爷,奴婢不在乎名分,只要能在你身边伺候,便心满意足了。这些年,能看着少爷一步步走到如今,奴婢就已知足。”
张锐轩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傻话,你于我而言,早已不是普通的奴婢。这些年风风雨雨,你始终不离不弃,我岂能让你无名无分。待国债之事了结,我便着手操办,给你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刘蓉指尖轻轻摩挲着张锐轩手背的薄茧,忽而噗嗤笑出声来,眼尾泛着水光更显妩媚:“少爷可知道,便是侯府世子,依着规矩也只能有四个妾侍。往后若真娶了正经少夫人,怕是要被家规捆住手脚了。”她半开玩笑的话语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酸涩。
张锐轩闻言挑眉,翻身将人牢牢圈在怀中,鼻尖蹭着她泛红的耳垂:“怎么可能,老爷子就有十几个姬妾,外面还养了好几个人,这些张锐轩都知道。”
刘蓉仰头望着张锐轩,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老爷子那些,可都是实打实的通房。虽说没走六礼下文书、往宗人府报备,但终归算不得正经妾室。”
刘蓉声音一顿,指尖无意识在张锐轩胸前划圈圈,“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可少爷你不同,如今风头正盛,稍有逾矩,那些御史台的言官能把侯府骂得狗血淋头。”
张锐轩低哼一声,将脸埋进她颈窝,温热的气息扫得她忍不住轻颤:“他们敢!”
张锐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特有的执拗,说着,张锐轩猛地抬头,眼底燃着炽热的光,“蓉儿,你且等着,我不仅要让你有文书,还要大张旗鼓地用八抬软轿把你抬进侯府侧门!”
刘蓉用嘴堵住张锐轩嘴说道:“只要少爷心里有奴婢,奴婢就心满意足了,妾侍真的不要,奴婢就帮少爷守着这个永利碱厂”
张锐轩到嘴边的豪言被堵了回去,刘蓉柔软的手掌托住张锐轩的后颈,指尖微微发颤,却固执地加深这个吻,仿佛要将满心的不安与眷恋都揉碎了融进去。
良久,刘蓉才松开张锐轩,额头抵着额头,气息交缠间,声音怕惊醒什么:“少爷……别为了我冒险。”
里间的雕花木门半掩着,细微的响动惊动了趴在榻边打盹的小小身影。
宋小青揉着惺忪睡眼,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跌跌撞撞扑到兄长宋小和身边,攥住对方衣角:“哥哥,外面怎么这么吵?小侯爷是不是在欺负母亲,母亲怎么哭了?”四岁的宋小青仰起小脸,月光照亮眼底未褪的惧意。
宋小和浑身一僵,耳尖瞬间涨红。
比弟弟大六岁的宋小和已经隐隐约约的有点明白男女之事,此刻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发抖:“别瞎说……”
可弟弟不安的眼神让宋小和心头发紧,咬咬牙,他蹑手蹑脚挪到门边,贴着门缝望去——
刘蓉倚在张锐轩怀中,发间银簪滑落,乌发如瀑倾泻,在少年玄色衣襟上铺开暗色的涟漪。宋小和猛地后退半步,后脑勺撞上门框,发出“咚”的闷响。
“谁?”张锐轩瞬间警觉,短刃出鞘的寒光映亮眼眸。刘蓉慌忙整理衣襟,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意:“是小和和小青吧?”
刘蓉起身穿好衣服,对镜整理一下着装,看了一下红红脸蛋,深吸一口气,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刘蓉推开儿子房间的门,烛火摇曳中,宋小和正搂着抽噎的宋小青,小儿子通红的眼眶里还噙着泪花,一见刘蓉便挣扎着扑过来:母亲!你是不是疼得哭了?
刘蓉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指尖抚过宋小青凌乱的发顶:“小孩子家家快睡觉,睡晚了会有大灰狼来吃小孩。”
宋小青闻言不敢再问,趴在床上很快就睡了。
宋小和冷冷的看着刘蓉,像是一只受伤的豹子。
刘蓉望着宋小和戒备的眼神,喉咙发紧,轻声道:“小和,你听母亲说……”
“我什么都不想听!”宋小和突然别过脸去,攥着被角的手微微发抖,“你明明说过,这辈子都不会再嫁人!”少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月光照在他通红的耳尖上,将委屈与愤怒都染上一层银霜。
刘蓉挪到床边坐下,伸手想去摸儿子的头,却被宋小和躲开。
刘蓉急道:“小和,你已经十岁了,有些事……”
“我不听!”宋小和猛地起身,眼眶通红地瞪着她,话未说完,少年已转身扑到床上,将脸埋进被褥里,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宋小青均匀的呼吸声。刘蓉呆坐在床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许久之后,刘蓉才缓缓起身,轻轻替宋小和掖好被角:“等你愿意听了,母亲再和你说。”
第196章 国债回购 下
刘蓉轻手轻脚掩上儿子房门,转身时撞进张锐轩关切的目光里。张锐轩早已披好衣袍,灯火将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将刘蓉笼罩其中。
“小和……”刘蓉刚开口,声音便被夜风卷得支离破碎。
张锐轩上前半步,抬手想替刘蓉擦去眼角泪痕,却在半空停住——方才争执时,宋小和挥落的瓷碗碎片还散落在青砖缝里,映着月光泛着冷光。
“我送你回房。”张锐轩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槐树影影绰绰扫过他们交叠的影子,远处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惊起栖息的夜枭。
行至总经办办公室门口,刘蓉突然停住脚步。夜风掀起她鬓边碎发,也掀起了那些难以启齿的话:“少爷,今日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刘蓉垂眸盯着地上斑驳的树影,“永利碱厂离不开我,小和更离不开母亲。”
张锐轩猛地攥住刘蓉手腕,力道大得让刘蓉忍不住轻呼。张锐轩眼底翻涌着惊怒:“你这是要吃干抹净不认账吗?”
刘蓉耳尖瞬间烧得滚烫,平日里沉着的性子被这话撩拨得溃不成军。
刘蓉咬着唇偏过头去,余光瞥见张锐轩紧绷的下颌线,又想起方才在房中被揉碎的月光与滚烫的誓言,心头泛起恼意:“小冤家,到底是谁吃干抹净不认账?”
刘蓉指尖轻轻戳向张锐轩胸口,声音比夜风还轻:“明明是少爷先……”尾音消散在冬夜里,却让张锐轩喉结剧烈滚动。
不等刘蓉把话说完,长臂一揽便将人横抱而起,大步流星往总经办走去。
刘蓉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脖颈,发间茉莉香混着少年身上的龙涎香扑面而来,熏得耳尖发烫。
“少爷!快放我下来!”刘蓉挣扎着捶打张锐轩胸膛,声音却绵软得像春日新抽的柳条,张锐轩却置若罔闻,踹开虚掩的雕花木门。
张锐轩将人轻轻搁在铺满账簿的案头,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成暧昧的剪影。
刘蓉别过脸,却被张锐轩用手掌轻轻转回头。四目相对时,张锐轩眼底翻涌的情愫几乎要将刘蓉溺毙。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惊起夜枭扑棱棱的振翅声,却掩不住室内愈发急促的呼吸。
张锐轩的唇落在刘蓉颤抖的眼睑上,刘蓉还想要挣扎一下,可惜浑身无力,心想就再放纵这一次吧!
刘蓉蜷在张锐轩怀里,听着胸腔传来的心跳声渐渐平稳。案头账簿被压出褶皱,打翻的朱砂砚在宣纸上洇出暗红的花。
“疼么?”张锐轩的手指按在刘蓉的胸前柔软处,揉捏着。刘蓉把脸往张锐轩怀里埋得更深,发丝扫过他锁骨,“少爷明知故问。”尾音带着嗔怪,化作一声叹息。
忽有冷风卷着槐叶扑进窗,刘蓉打了个寒颤。张锐轩立刻扯过一旁的狐裘将玉人裹紧,动作间带落案头的镇纸,“哐当”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明日……”刘蓉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揪着狐裘的毛边。
张锐轩低头咬住她耳垂,含糊道:“明日我便去求母亲做主。”感受到怀中的玉人猛地一颤,轻笑道:“怎么,现在怕了?”
刘蓉抬起头,月光落在泛红的眼角,比平时多了几分艳丽。伸手戳了戳张锐轩胸膛,“就会说大话,夫人她……”话音未落,便被吻住。
张锐轩将刘蓉搂得更紧,气息灼热:“再提旁人,今晚便不算完。”
张锐轩理了理衣襟,将发冠重新扶正,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出了永利碱厂办公楼大门,翻身上马在十几个亲随的护送下朝着寿宁侯府疾驰。
来到城门口,已经过了宵禁的时间,城门紧闭。
张锐轩勒住缰绳,马蹄在柏油马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城门下的火把将守卫的甲胄映得猩红,带队的百户提着长枪上前:“什么人,过了宵禁时辰,若无兵部勘合,一律不得开城门。”
张锐轩下马来到百户身前,递上自己锦衣卫千户腰牌,腰牌下面压着一张五十两银票,笑道:“就开一个口子,弟兄们辛苦了,给弟兄们买酒喝!”
百户瞥见腰牌上千户瞬间瞳孔微缩,京城勋贵多挂锦衣卫千户腰牌,有看到腰牌下的五十两银票,一般来说十两银子就够了。
百户转头朝身后士卒点点头:“都愣着作甚!这位大人奉了皇命!速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张锐轩挑眉一笑,将不着痕迹地收回腰牌,翻身上马时,身后的十几个护卫也是鱼贯而入,
张锐轩走后,这些士兵看着银票,心里感叹,还是寿宁侯世子大气,要是寿宁侯世子每天晚上都走一次就发财了。
寿宁侯府陶然居
绿珠和宝珠正在焦急的等待着,突然听到府门外一阵马蹄脚步声。
绿珠猛地掀开珠帘,朝着院门张望,月光下张锐轩玄色衣袍沾着夜露,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晃。
绿珠小跑着迎上去,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少爷可算回来了!还以为……”
话音未落,宝珠已经闻到了张锐轩身上的脂粉气,心中微微一怔,原来小侯爷不是不通男女之事,那么自己就有机会了。
张锐轩解下披风随意抛给绿珠,目光扫过廊下挂着的琉璃灯,打了一个哈欠,说道:“绿珠,你代少爷去给夫人老爷说一声,夜深了,今天就不去请安了。”
绿珠走后,宝珠笑道:“少爷需要洗澡吗?”
张锐轩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瞥见宝珠眼底闪烁的狡黠,突然想起刘蓉发间若有似无的茉莉香,心口微微发烫。
张锐轩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不必了,这么晚了折腾下人起来烧水。”
宝珠靠近张锐轩耳边小声说道:“奴婢有办法让少爷不必惊动人就洗一个热水澡。”
宝珠打开供暖器的热水阀门开始放洗澡水,不一会儿就放满了一大木桶洗澡水。
张锐轩呵斥道:“你们可真行,府里都是这么放水洗澡的?”
宝珠垂首嗫嚅道:“大冬天愿意提水,这个阀门一开热水自来……”
张锐轩说道:“设计这个阀门不是为了让你们放热水的。”张锐轩有些后悔加这个设计了,“你们这么放热水,锅炉房不得骂娘了。”宝珠吐了吐舌头,不说话。
张锐轩脱了衣服躺在木桶里面,宝珠一眼就看到了张锐轩胸口有一个唇印,心中大怒,是哪个人捷足先登了,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第197章 国债风云 上
王大德回到家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思来想去,觉得张锐轩回购国债一事虽存风险,但是,若操作得当,必定能大赚一笔。
天刚蒙蒙亮,王大德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叫来管家,吩咐道:“速去京城各处显眼的告示处,张贴告示,就说山西商行王掌柜愿意以九折价格收购国债票据,有多少收多少!”
管家领命而去,不多时,京城的大街小巷便贴满了王大德的告示。
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开,那些手中持有国债票据,又对张锐轩回购一事心存疑虑的商贾、乡绅们,纷纷心动起来。
“这王大德是有多大把握,竟敢九折收购?会不会是有转机了。”国债票据最低都是一千二百两的面额。
“管他呢,总比最后血本无归强,落袋为安吧!九成也能有一千零八十两,还是挣了八十两。”
“不对呀?寿宁侯世子不是说三天后会通兑吗?我们要是换了,要是寿宁侯世子给他兑换了,咱们不是吃亏了。”
这个时候王大德安排的人开始说道:“寿宁侯世子哪里会管我们老百姓的,他只会回购勋贵手里的国债,我们这些老百姓想都不要想。你们要是不信就等着看吧!自古都是官官相护。”
这个时候人群之中有人说道:“王掌柜不会是匡我们的吧!我们兑换不了,王掌柜就能兑换?”
这个时候一个人压低声音道:“我们王掌柜的女儿是李首辅的得意小妾,李首辅管家出面担保!张世子是李首辅的学生,他敢忤逆老师吗?”
一时间京城小道消息满天飞,各个版本都有。
众人议论纷纷,却都抵挡不住九折兑换现银的诱惑,不少人开始翻找出家中的国债票据,朝着王大德商会而去涌去。
王大德站在府邸门口,看着前来兑换的人群,心中暗自得意。
王大德算盘打得精,若是张锐轩真能如数回购国债,自己一转手,便能从中赚取不菲的差价,这可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而在暗处,赵继业看着王大德的举动,脸上露出一抹阴鸷的笑容。
赵继业喃喃自语道:“王大德啊王大德,你以为这是发财的机会,实则是我送你下地狱的引子。”
赵继业手中紧紧握着那个私刻的国债票据印板,准备利用王大德的贪婪,来实施他更大的阴谋。
赵家私秘工坊内
这是赵家买的一张6千面值的国债票据。一张和大明宝钞差不多样式的纸。
只是面值更大,面值下面还有大明盐田建设六个字,下面还有一长串的数字,数字后面还有一个文字,背面要求交易信息,理论上是不能作假的。
数字用的印章刻的,文字是手写的。
赵继业将六千两面值的国债票据“啪”地拍在满是铜锈的工作台上,烛火被震得晃了晃,映得票据上“大明盐田建设”几字扭曲变形。
赵继业斜睨着缩在角落的老工匠,冷笑道:“这票据,你能原样复刻几分?”
老工匠哆哆嗦嗦捧起票据,凑到油灯下眯着眼细瞧,枯树皮般的手指轻轻摩挲纸面:“少爷,刻印容易!您瞧这数字印章,不过是九叠篆变体,小人用梨木分块阴刻,再拿细砂纸打磨毛边,三日就能成!”
老工匠突然压低声音,“可这桑皮纸......”
“桑皮纸如何?”赵继业猛地攥住工匠手腕,捏得对方脸色发白。
“这是造大明宝钞的专用纸”老工匠疼得龇牙,老工匠颤巍巍指向票据上那串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这数字,小人瞧着像是户部的流水编号,可末尾那个‘庚’字……既不像年号也不像批次,实在摸不透其中玄机。”
赵继业瞳孔骤缩,盯着那串数字如毒蛇吐信。工坊外突然传来夜枭怪叫,惊得墙角学徒打翻墨斗,漆黑的墨线蜿蜒如血。
“明天日落之前给我弄出能骗过王掌柜的假票,”赵继业甩开工匠,抓起案头私刻的印板重重砸在墙上,木屑纷飞,“至于纸,本公子自会想办法。”
王掌柜铺面
一个人大喊一声:“这不对呀,我这一千两百两银子,九折不是应该给1千零八十两,怎么才给九百两。”
话音未落,王大德身旁的账房先生“啪”地合上算盘,铜珠子撞出刺耳声响。
账房抖开泛黄的账本,阴阳怪气道:“客官怕是喝多了酒,这张票你是花了一千两银子买的,怎么能算是一千两百两银子,我们掌柜愿意花九百两收已经是天大恩典,你们要不还是等朝廷的五百两回收吧!送客。”
围观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攥着票据的商贾们纷纷翻出怀中凭证查看。
一个身着粗布长衫的老者突然尖着嗓子喊道:“我这票据确是一千二百两面值,怎么能按一千两算?”
话音未落,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已拨开人群,腰间佩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王大德抚着山羊胡跨出柜台:“诸位莫急!朝廷国债本就价随市动,大家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吧!”
张锐轩一觉睡到晌午才醒来。去和母亲请了安后,又回到自己陶然居,继续编写那本《永乐大典拾遗》。
经过几年补充,差不多涵盖了初中高中物理数学化学知识,还有部分理工科建筑学大学知识,当然遗漏的也有不少,不过也就只能如此了。
最后还有一部分是对张锐轩穿越前生活的描写,在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完全是光怪陆离。
就在这个时候,家丁来报,城中有好几个商人在低价收购国债票据。
张锐轩沉思了一会儿,“由他去吧!那些不愿意相信我们的,不愿意相信朝廷的,不管了。”反正能花钱买一千两的人也不是穷人,人家愿意亏本,还能阻止不成。
“那个赵继业如何!”昨天下午就那个赵继业跳的最欢,张锐轩不得不防。
那个赵继业去了一趟在赵家这个印刷工坊内,后来又走了,现在京城内各大纸坊内转悠。
张锐轩写了一个名帖,你拿我的名帖去锦衣卫走一趟,等到那个赵公子再次去了工坊,等他走后就去工坊抓了他们的工匠。
第198章 国债风云 中
赵继业踹开工坊铁门时,铁锈混着霉味扑面而来。老工匠蜷在墙角刻印模,见赵继业抱着油纸包闯入,浑浊的眼珠突然瞪大——油纸缝隙里露出的桑皮纸泛着诡异的青白色,正是户部专用的防伪材质。
“一百张!”赵继业将纸包甩在工作台,震得未干的印泥溅上老工匠手背,“连夜开工,编号从‘戊零零零零零贰零壹号’起。”
赵继业已经打探清楚了,一千二百两用的甲七个零一个一开头。六千两用的是戊开头,一万两千两用的是庚开头。编号后面的那个字始终没有搞明白是什么意思,完全没有规律可言。
其实是张锐轩借用了后世密码本的原则,用编号的后五位数经过转换,再套上密码本的页数,行数,字数,得到一个字。
很快赵继业就拿走了做好的二十张,
赵继业揣着油纸包匆匆离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渐渐消失。
工坊内,老工匠望着桌上崭新的桑皮纸,正要开始赶工,却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哐当!”工坊的铁门再次被撞开,这次闯进来的不是赵继业,而是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为首的千户冷着脸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工作台上的假票据和印板上。
“果然在此!”千户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全部拿下!”
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工坊,老工匠和十几个学徒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按倒在地。一个锦衣卫拿起桌上的假票据仔细查看,“千户大人,这些票据做得有模有样,若非仔细查验,还真难辨真假。”
“带走!连同作案工具一并查封!”千户一声令下,锦衣卫们迅速将工坊内的印板、纸张、刻刀等物统统装上马车。
老工匠被押着经过工作台时,望着自己辛苦刻制的印模,大声呼喊:“抓错人了,我们是惠灵伯家的人,抓错人了。”
与此同时,赵继业正得意洋洋地带着二十张假票据往回走,心中盘算着如何将这些假票据混入王大德收购的国债中。
而在张锐轩的陶然居里,家丁匆匆来报:“公子,锦衣卫已经将赵家工坊的人全部抓获,作案工具也一并收缴!”
张锐轩放下手中的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锦衣卫过一天再次抓了那些工匠的家属,别去太早了。”
张锐轩望向窗外,眼神深邃而冷峻,仿佛已经预见了接下来的风云变幻。
张锐轩带着几十个家丁来到还有京师制作总局的库丁压着内务府的分红来到内务府库房办理入库手续。
双方交割账目,这一年的给陛下的分红算是完成了。
怀恩清点了一下数目,笑咪咪说道:“这不对吧!张世子?还差着180万两银子呢?这可不是几十两几百两的,一抬手就过去了。”
“这一百八十万两是陛下答应拨付的国债兑付银两。公公可不能不认呀!”张锐轩解释道。
“老奴怎么记得是150万两,张世子是不是记错了。”怀恩声音阴沉着,露出上下两排牙齿。
张锐轩感到一阵烦躁,大明怎么就没有付利息的习惯。张锐轩继续说道:“公公记错了,陛下了兑付一半,是180万两。”
怀恩皮笑肉不笑地抚了抚袖口的金线滚边,喉间溢出两声干笑:“差着30万两银子,老奴做不了,得去请示一下陛下。”
过了一个时辰之后,怀恩又慢悠悠的回来了,好在账本上盖了宝,这一年的账目就算完成了。
张锐轩松了一口气,刚刚想要回转,怀恩的话又传来过来:“张世子,得饶人处且饶人,惠灵伯只是一个小角色,不值当。
小孩子家家,有时候玩的过分了一点,教训一下就好了,还是那些商人最是钻营,无孔不入。”
张锐轩闻言身形一顿,垂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暮色透过窗棂斜斜切在怀恩布满褶皱的脸上,将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镀上一层诡谲的光晕。
看来赵家大公子很得陛下看中,难怪能够坐上大同镇总兵官。
这个时候一个小太监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用红布盖好了,递给怀恩,怀恩又递给张锐轩,“拿回去吧!好好琢磨一下。”
惠灵伯爵府祠堂
赵老伯爷大怒:“打,给我狠狠地打,打死算了,省得给家里招祸。”
原来赵老伯爷今天一上朝就知道了小儿子赵继业想要伪造国债票据骗钱花。这个虽然不是大明宝钞,可是比大明宝钞更要命。
大明宝钞朝廷不回收,就是勋贵们私下造了一点,花了也不打紧,反正是不影响国家收入,区区几个商贾的损失,谁会在意。
可是这国债票据朝廷居然要回购回来,那就是真金白银,骗陛下的真金白银花,想到这里赵老伯爷就不寒而栗。
赵老伯爷对着赵继业呵斥道:“你是不是昏了头了,什么也敢造,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赵继业被绑在祠堂的长条凳上,四肢被粗麻绳勒得发红,脖颈被迫仰起,正对祖宗牌位上威严的画像。
后背渗出鲜血,却仍梗着脖子喊道:“父亲!我不过是想给咱们赵家多攒些银钱!给张锐轩一个教训……”话未说完,赵老伯爷抄起一旁的荆条狠狠抽在赵继业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荆条撕裂皮肉的脆响在祠堂轰然炸开,赵继业被勒得发红的手腕猛然绷直,麻绳深深陷进皮肉里。
剧烈的疼痛让赵继业的身体在长凳上剧烈抽搐,后腰瞬间绽开狰狞血痕,沾着血珠的碎布条随着挣扎簌簌飘落。“啊——!爹,我错了,别打了。”
赵继业感觉今天老父亲是来真的,这是要大气自己的节奏,还是赶紧求饶。
“张家是国戚,岂是你这个畜生能攀咬的!”赵老伯爷气得手都在发抖,花白胡须剧烈颤动,“锦衣卫能精准抄了工坊,分明是有人布好了局!”
赵老伯爷踉跄着扶住供桌,望着祖宗牌位上斑驳的墨迹,声音陡然哽咽,“当年祖先浴血奋战,才给赵家挣下这世袭伯爵,如今却要毁在你这孽障手里!”
第199章 国债风云 下
赵继业的惨叫声还在祠堂里回荡,忽听得一声凄厉哭喊划破死寂:“住手!”赵老夫人跌跌撞撞冲进来,鬓边的银簪随着动作剧烈摇晃。
赵老夫人猛地扑在儿子血迹斑斑的背上,将颤抖的手掌覆在那一道道狰狞的鞭痕上,抬头时老泪纵横:“老爷,他可是咱们的亲骨肉啊!”
荆条悬在半空,赵老伯爷青筋暴起的手微微颤抖。阳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祖宗牌位上,与画像里威风凛凛的开国功臣重叠又分离。
“亲骨肉?”老伯爷声音沙哑如破锣,“他干的是诛九族的勾当!张家背后站着当今圣上,你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
“就算要死,也等明日再说!”赵老夫人突然转头,对着立在祠堂门口的仆人大吼,“还愣着干什么?去请大夫!”几个丫鬟这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赵继业趴在母亲单薄的背上,尝到嘴里混着血腥味的咸涩,恍惚间听见母亲贴着他耳畔低语:“别怕,娘在……”
赵老伯爷望着相拥的母子,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中荆条“当啷”落地。
赵老夫人死死护着儿子,鬓角灰白的发丝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上:“有那么严重吗?不就是造了二十贯宝钞而已!”
赵老夫人印象中桑皮纸不就是造大明宝钞的,大明宝钞现在又不值钱,一贯也就是值几文而已。
赵老伯爷瞳孔猛地收缩,踉跄两步扶住供桌,呵斥道:“妇人之见!二十张?那一张就是六千两。二十张就是十二万两。”
赵老伯爷抓起案上沾血的荆条,颤抖着指向祠堂外的青天,心中悲愤,天爷呀!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赵继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口中吐出一口鲜血。赵老夫人慌忙撕下袖口布条为赵继业擦拭,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我可怜的儿呀!你以后可都改了吧!”
“够了!”老伯爷怒喝震得祖宗牌位微微晃动,抓起案上半盏冷茶泼在地上。“张家这个小崽子太恶毒了,故意放继业拿到票据再抓人。还好没有用出去,伯爵府就是卖了也赔不起。”
“兔崽子,起来,跟我去寿宁侯府请罪去。”赵老伯爵呵斥道。
赵老夫人跪在青砖上,膝盖硌得生疼,却浑然不觉,颤抖着手指,抚过儿子背上结痂的鞭痕,喃喃自语道:“有这个必要吗?不过是几张纸罢了……”
老伯爷闻言,怒目圆睁,浑浊的眼中满是痛心与绝望:“你懂什么!那不是大明宝钞,但胜过宝钞千百倍!张家背后有圣上撑腰,咱们赵家不过是区区伯爵,得罪了他们,整个家族都要遭殃!”
“可继业他……”赵老夫人还想辩解,却被老伯爷打断。
“继业!继业!”老伯爷怒声咆哮,“要不是他鬼迷心窍,贪图那点蝇头小利,咱们赵家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寿宁侯府若不肯松口,咱们赵家就要大祸临头了!”
赵老夫人的嘴唇不住颤抖,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望着儿子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满是不舍与不甘。
在赵老夫人眼里,那些就是宝钞,不过是几张薄纸,怎就成了要命的东西?可看着丈夫绝望的神情,看着儿子虚弱的模样,难道这一次,赵家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能不能等伤好了再去”赵老夫人哽咽着站起身,伸手替儿子整理凌乱的衣衫,一身血的去也不吉利呀!
赵老伯爷怒斥道:“妇道人家,你懂个屁呀!现在就去!”赵老伯爷要的就是这一身伤,带着这一身伤去才能说明惠灵伯无意和寿宁侯为敌,不敢破坏陛下的国债新政。
赵老伯爷心中一沉思,还得找一个重量级人当说客,赵老伯爷一咬牙取出一千亩良田,重量级人物出手费用可不低。
赵老伯爷在前面行走,四个家丁抬着赵继业。赵老夫人攥着儿子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后面是一架马车,马车坐的是老大媳妇和嫡长孙,在寿宁侯府朱漆门前停下。
另外一头一架马车也同时来到,徐光左从马车上下来说道:“赵老伯爵不用担心,张锐轩最好说话了,小子给你们说和说和”
门房瞥见赵继业身上的血衣,脸色骤变:“赵大人这是……”
“劳烦通禀侯爷!赵家特来请罪!”苍老的声音穿透门缝。
片刻后,厚重的中门缓缓开启,徐光左大步从中门而入,赵家人从旁边的耳门而入寿宁侯府。
李虎垂着眼帘引着众人穿过九曲回廊,赵老伯爷瞥见廊下新换的金丝楠木立柱,心头一颤——张家果然借着国债新政发了横财。直到踏入正厅,瞧见主位上斜倚着的寿宁侯张和龄,那身玄色织金飞鱼服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赵老伯爷冷哼一声:“孽畜,还不跪下给侯爷请罪。”
张和龄笑道:“都是小辈之间玩闹罢了!不打紧的,惠灵伯请回吧!”
皇帝姐夫已经说了要低处理,张和龄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朱佑樘又给了一个皇庄管理权才是实在的利益。
赵老伯爷闻言松了一口气,僵直的脊背骤然塌下,几乎要靠身旁家丁搀扶。
赵老伯爷颤巍巍从袖中摸出烫金礼单,指尖在东郊三千亩良田地契的上摩挲片刻,终究咬牙递了过去。
管家捧着红漆托盘上前时,金箔贴边的礼单在日光下晃出刺目光斑。
侯爷大人大量。赵老伯爷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这点薄礼,权当给您添几盆应景的金桂。
张和龄漫不经心将礼单放在桌子上,玄色飞鱼服的袖摆扫过案几:“就当是孝敬娘娘的,老夫就是一个管家。”
赵家家丁将其他物品也抬了进来,抬了有二十多箱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张府下聘礼的。
赵老伯爷离开寿宁侯府后,对妻子吩咐道:“明日去宫里递牌子,觐见皇后娘娘!”
赵老夫人闻言一怔,进宫一次可不是好差事,到处磕头不说,还规矩死严。
赵老伯爷一看夫人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愿意,呵斥道:“还不是你的宝贝儿子,闯的祸。”赵老伯爷也是一阵肉疼,赵府两代人的打拼,一天就去了一半了。
第200章 国债风云 终
夕阳照射陶然居的飞檐时,张锐轩踏着暮光归来。绿珠和宝珠正蹲在大厅里清点一箱箱皮毛,檀木托盘里堆着雪白的狐裘、墨玉般的貂绒,连空气中都浮动着兽毛特有的腥暖气息。
张锐轩透过宝珠的低胸圆通肚兜看到里面还有一个件内衣,没有错,是自家工厂的新式内衣,可惜了,再也没有福利姬了。
张锐轩心想,大明人还有这种操作,肚兜里面加内衣。
“公子!”绿珠攥着张狐狸皮跳起来,耳坠子跟着晃出细碎声响,“赵府送来的玄狐皮足有二十张,可以着一件狐裘了,公子穿上可以威风威风”
绿珠抖开皮子,月光般的绒毛在暮色里泛起银光,“还有这箱紫貂,说是长白山头茬猎的,毛根透着蜜色呢。”
宝珠跪坐在竹席上,正将獭皮按纹路叠成方砖,闻言抬头笑道:“公子回来晚了,可惜没瞧见赵小公子那模样——听李虎说,担架上血珠子滴滴答答。”
宝珠指尖划过柔软的皮料,忽然嗤笑,“赵家老太太许是以为,这堆皮子能把十二万两窟窿填起来?”
张锐轩解下玄色大氅随手丢在雕花长椅上,灯火将他眼底的冷意烘得朦胧。
张锐轩弯腰抓起张貂皮,绒毛拂过掌心时带起温暖,“好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赵老伯爷也太小心了。”
张锐轩不知道这个宝珠是不是陛下的密探,自然是不愿意多事,再说赵继业那也是他自己非要撞上来,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既然人家认怂了,见好就收吧!
宝珠捧着账簿的手指骤然收紧,烛光在睫毛下投出细密阴影:“公子的意思是……”
了解张锐轩的真实意图,就是宝珠的目的之一。
张锐轩捏了一下宝珠脸蛋:“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局为重。”
绿珠捧过一堆紫狐狸皮来说道:“这个狐狸皮可以给公子做一件狐裘了,听说狐裘冬天最暖和了。”
张锐轩摸了摸绿珠的头:“你个傻妮子,这个紫狐皮哪里是公子能够消受的,做成一件大衣,进献给太子吧!”
这个赵老伯爷明显是在给自己挖坑,自己要是真的穿上了,立刻会有给事中,御史弹劾,到时候狐裘没有穿上,反而惹了一身骚。
张锐轩话音刚落,绿珠捧着紫狐皮的手微微发颤:“公子,这可是长白山进贡的头茬皮子,连寿宁侯府库房里都寻不出第二件……”
绿珠咬着嘴唇,眼波流转间满是不舍,“给太子殿下送去,咱们岂不是亏了?”绿珠觉得什么好东西都应该给少爷享用了。少爷就是最亲近的人。
“亏?小丫头你不懂,有时候吃亏是福,按少爷说的去办?”张锐轩勾起唇角,指尖划过紫狐皮如绸缎般的绒毛,马灯火光在眼底跳跃成狡黠的光。
寿宁侯府主卧室,张和龄和夫人正在享受着欢好后的余韵。
张和龄半倚在金丝楠木拔步床上,伸手去将凌乱的发丝往后拢去。夫人斜躺在绣着并蒂莲的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锦被上垂下的流苏,忧心忡忡说道:“锐轩这孩子,也不知着了什么魔。绿珠和宝珠都是千挑万选的,模样身段没一处不好,偏生都不瞧上。”
床幔无风自动,投下细碎的阴影在张和龄棱角分明的脸上。伸手取过枕边的翡翠扳指套上,青玉般的眸子闪过一丝思忖:“是不是喜欢成熟一点的。”
隔间的拢脆听得心里发颤,终于还是要来了吗?年前老爷就提过要自己去服侍少爷,可是最后还是没有松口,还以为事情过去了。
夫人支起身子,狐裘寝被滑落肩头,露出一抹凝脂般的肌肤:“老爷可舍得?”张和龄虽然有很多通房,不过还是拢脆最漂亮,最得宠。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是夫人舍不得的吧!”
夫人指尖猛地攥紧流苏,锦缎被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我能舍不得什么?不过是想着拢脆跟了我这些年,针线女红都是一等一的好,若是能去给锐轩开脸……”
拢脆连忙起身跪在床下面外间:“奴婢还是想伺候老爷、夫人。”去少爷房里当然是好,可是要是让老爷、夫人觉得自己急不可耐了,可能就会改主意,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张和龄忽然低笑出声,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拢脆瑟缩的身影:“让你去就去,怎么老爷说话不管用了,由不得你挑三拣四的。”
夫人倚着床头,涂着丹蔻的指尖慢条斯理地卷着一缕发丝,唇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这死心眼的丫头,去吧!明天就去了少爷房里,要是生下一男半女也是你的造化。”
拢脆知道躲不过去了:“奴婢谢夫人恩典!”磕完三个响头,仰起脸时,眼尾已泛起水光,“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少爷,若有半点差池,甘愿受千刀万剐。”
夫人指尖绕着发丝轻笑,丹蔻在烛光下红得似血:“我们十几年主仆情分,夫人早就将你视如己出。”拢脆是张夫人陪房的女儿,也是一个家生子。
“起来吧。”张和龄突然开口,扳指在腕间晃出一抹冷光,“明日一早去账房领身新衣裳,打扮的好看一点”
“是,老爷!”拢脆回应道。
山西商行晚上结算处
管家说道:“掌柜的,坏了,收到了好几张重号的国债票据,怎么办?”
王大德呵斥道:“怎么回事?不是说了要小心吗?怎么还是出了纰漏。”
王大德猛地将算盘拍得噼啪作响,铜珠在烛火下撞出刺目的光。抓起一张泛黄的国债票据,摩挲着上面的朱砂印鉴,冷汗顺着下颌线滴在账本上:“这票据的纸张、印泥都对得上……难不成是勋贵动了手脚?”
管家抖着手递上另外几张票据,声音发颤:“掌柜的,您看这几张一千二百两编号全是一样的,怕……怕是要打水漂了。”
王大德心里大恨,这是谁想的这么一个损招,这不是坑人吗?如今鱼目混珠,真的也找不出来。
王大德心一横,“你能分辨出来这个真假吗?”管家摇了摇头,表示分辨不出来。“那就拿去兑换,张世子要是不给兑换就大闹会场,找御史弹劾他与民争利。”
第201章 商人王大德 上
张锐轩贴出告示承兑规则,第一天兑换一万两千两银子的国债票据,第二天兑换六千两银子票据,第三天兑换一千二百两银子票据。请各位有国债票据的勋贵商贾按时间来到太白楼兑换,过了时间视为放弃兑换。
王大德看到告示之后心情就跌入谷底,果然这些勋贵们只会官官相护,那些万二、六千票据都是勋贵们碍于情面买的。只有千二票据是当时摊派给了京城大小商贾。
王大德虽然不认识李东阳可是认识李梦阳,李梦阳是北方文人领袖,北方七子之一,明朝官商不分家。
李梦阳书房,管家低声说道,老爷,山西商行王大德掌柜求见,已经在外面等了好几个时辰了。
李梦阳正在写《正气歌》,笔势顿时一停,良久,缓缓说道,宣他进来吧!
“大人!”王大德“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张世子这是把商贾当砧板鱼肉!头两日兑换的全是勋贵的大票,到第三日只剩我们这些小商户的散银……”
王大德声音发颤,将怀里皱巴巴的告示抖开,“您看这‘过时不候’,分明是要逼死我们!”
李梦阳起身踱步,藏青色长衫扫过博古架上的青铜觚,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扑簌簌落在砚台里。
作为户部员外郎,李梦阳早听闻国债背后的暗流涌动,此刻却沉吟不语——张锐轩此举看似偏袒勋贵,实则暗藏玄机,张锐轩也没说不兑换,自己现在贸然上书弹劾很容易被抓住把柄,说自己攻击国债,到时候张锐轩把那180万两交给自己,自己去哪里变出另外180万两来。
“王掌柜你先等着,等到了那天他要是敢耍赖,老夫必定联合同僚一起参他!”李梦阳突然开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王大德心里想,老子是要你现在就参他,把水搅浑了,而不是现在作壁上观,这些当官的果然不可信,可是王大德也没有办法,只能悻悻而回。
汤府
韦氏询问汤绍宗:“姑爷发行的这个国债票据,我们明天要去兑换吗?”虽然女儿还没有嫁过去,不过韦氏已经把张锐轩当成姑爷看待了。
汤绍宗沉思一会说道:“就不去了吧!反正是五百两换来的,这几年分红早就回来了,今年也分红了5万两,就当少分一年红吧!”韦氏也是点点头。
十二月二十五日
太白楼已经被张锐轩包了下来,两年前的发行账册还有通行密码本。150张面值一万二千两的国债票据很快都回收回来了,最后清点一下还是十张没有收回来。
每一张都是在司礼监还有户部员外郎监督下销毁清账。
张锐轩看了一下名册是孙铭两张,徐光左三张,汤绍宗五张。就和司礼监还有户部员外郎商议自己送银子前去吧!账目明天再勾销。
当天晚上开始流言四起,都说第二天没有了,只有这么一天。因为第一天兑换走了180万两票据,陛下给的钱都用完了。
许多没有卖出的人急的捶胸顿足,开始大骂朝廷不公平。顺天府也是高度紧张,加派人手巡逻。
好在谣言第二天被攻破,第二天张锐轩准时带着银车来到太白楼。第二天是200张六千两的票据,同样是贵族,大家都是要脸面的,没有什么风波120万两票据也被收回了,当场销毁了。
有十个人拿着假票前来兑换,当场就被发现了,就被顺天府的人抓了起来。
还是这个时代人比较纯朴,被认出来了一个个心里发虚,再被打了一顿板子就都招了。
王大德观察了两天,想要找出兑换的破绽,可是始终没有发现,心里非常急。
60万两的一千二百两一张票据,足足有500张。
王大德一个人就收了150张,除了重号的10张,剩下的一百三十张王大德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王大德陷入深深后悔,早知道就不掺和这个事了。
晚上,寿宁侯府陶然居
张锐轩对于这突然到来的拢脆有些头疼,自己这个便宜老爹还真是可以,封建贵族的堕落,一个小老婆说送人就送人。
拢脆有些不安的看着张锐轩,既然被老爷和夫人派到了陶然居后,那也就只能尽快完成任务,否则下场会很惨。
张锐轩坐在雕花黄花梨木椅上,灯火将影子拉得老长。张锐轩抬眼打量着局促立在门边的拢脆,少妇身上新换的粉色襦裙还带着浆洗的气息,耳后胭脂的淡香混着屋中龙涎香,倒生出几分旖旎。
“母亲是什么意思?”张锐轩问道。
拢脆脸红的像是要滴血,这个怎么回答?难道说前来让世子爷见识男女之妙,拢脆是真的说不出口。
张锐轩见拢脆低着头不言语,灯火在发间跳跃,映得耳垂上的珍珠微微颤动。
张锐轩轻叩黄花梨木扶手,声音不疾不徐:“既不愿说,便去歇着吧。只是明日起,帮我整理些文书。”
拢脆想了想,早晚总是要过这一关的,解开自己衣服,露出里面粉色的肚兜,来到张锐轩面前,柔声说道:“少爷!”
张锐轩一愣,随即声音低沉说道:“你想好了!”
拢脆咬着唇,双膝缓缓跪落在铺着波斯绒毯的地面,烛光将她颤抖的影子投在黄花梨木屏风上,碎成摇曳的光斑。“奴婢……奴婢自幼受夫人教养。”
拢脆指尖攥住裙摆,粉色襦裙的系带在掌心勒出红痕,“老爷夫人的恩情,奴婢只能……只能以身为报。”
张锐轩突然亲吻了上去,反应也不是第一个,要是拒绝会更麻烦。
拢脆有理由相信,这个少爷绝对不是表面上的不通男女之事,一个不通男女之事的人不可能会这些拢脆都没有见过的花式。
缠绵过后,张锐轩半倚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拢脆散落的发丝,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雕花床幔上,忽明忽暗。
拢脆红着脸蜷缩在张锐轩身侧,胸前还留着未消的暧昧痕迹,呼吸仍带着几分紊乱:“少爷是在哪里学来这些羞人的姿势”
“想知道?就不告诉你!”张锐轩手指在拢脆鼻子上刮了一下。
第202章 商人王大德 下
第二日晨光初露,张锐轩便起身穿戴整齐,拢脆仍蜷缩在锦被中酣睡,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红晕。
张锐轩望着床上那抹柔美的身影,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掖好被角,随后转身离开卧房,前往太白楼处理国债票据兑换的最后事宜。
拢脆睁开眼睛看着张锐轩离开,掀开锦被,看着一眼地上凌乱的衣服,捡起来一件件穿好,今天还要回夫人那里去汇报,要想好一个说辞,既能干,又不能太能干。
太白楼前早已挤满了手持千二票据的商贾,人群中议论纷纷,焦躁不安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王大德夹杂在人群里,心中七上八下,紧紧攥着怀中的票据,掌心满是汗水。
张锐轩乘坐的马车缓缓驶来,后面跟着的是长长的银车队伍,王大德的心跳陡然加快。
张锐轩神色自若地走下马车,在众人的注视中登上太白楼前临时搭建的高台,朗声道:“诸位莫要心急,今日定会将所有合规票据尽数兑换!”
张锐轩的声音沉稳有力,却并未完全抚平商贾们的焦虑。
兑换开始后,按照票上编码队伍缓缓向前挪动,王大德看着前面的人顺利兑换到银子,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终于轮到王大德时,深吸一口气,将票据递了上去,过了一会儿,终于获得一个通兑牌子,顺利的兑换到了银子。
那些有问题的王大德不敢自己兑,都交给了下人去兑。
今天的重号的人员就更多了,时不时的有人被顺天府带走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账房拿来两张一样的桑皮纸兑票过来,这两张桑皮纸编号一样,就是上面的编号对应的字也一样。
张锐轩命令人打来一盆水,在这个密码字上浇水,不一会儿,真的就出现这小孔洞,张锐轩说道这张是真的,这张是假的。
其实张锐轩在这个票据里面做了很多防伪标识,正面和背面都有。
那个持假票的立刻就被抓了起来,后院传来了打板子的哀嚎声。
张锐轩看着剩下的众人,说道:“不管是谁,只要是造假,都逃不过本世子的火眼金睛,本世子有九种方法来验别真伪。”
张锐轩说完之后大厅立刻有几个人打起来退堂鼓,悄悄溜走,可是早就被顺天府的衙役盯上了,没有出门多久就被抓了起来。
王大德虽然做了隔离,可是还是被伙计指认,进了顺天府大牢。
王大德的150张票据,最后有120张是真的,30张是伪造的。张锐轩将真的银子给了顺天府,收回票据。
张锐轩起身说道:“各位这一期的国债票据兑换就结束了,公公也可以回去交差了。”张锐轩一挥衣袖走了。
顺天府尹在后面说道:“张大人,这些赃银怎么处理?”
“你是顺天府尹,怎么处理造假,处理赃银是你们的事,寿宁侯府不管了。”张锐轩不想参与进去。
省得被人说是寿宁侯为了少出银子陷害人。
乾清宫内
朱佑樘对着怀恩说道:“一百八十万两差不多是永利碱厂一年的收入了吧!怀恩你说朕赏点什么好。”
朱佑樘也觉得应该给赏一点什么为好,不过张锐轩过完年才17岁,已经是四品官职了,能够赏的还真是不多。
怀恩闻言,目光微转,躬身笑道:“陛下,张世子年少有为,寻常赏赐恐难彰其功绩。依老奴之见,不如赐下飞鱼服!此乃圣上恩典象征,既显尊荣,又合其办事得力之辛劳,定能令朝臣见之皆羡,亦可激励后进臣子效命之心。”
朱佑樘手指轻叩龙案,沉思片刻后抚掌笑道:“妙!飞鱼服配少年英才,倒也相得益彰。只是……”
朱佑樘眉头微蹙,“张锐轩如今已居四品,再赐服饰,恐有人议论朕赏罚逾矩。”
怀恩垂首恭声道:“陛下仁德,张锐轩也是勤于王事,何人好嚼舌根。”
朱佑樘闻言点点头,这件事怀恩你去办吧!另外准许张锐轩使用侯爵仪仗。
顺天府大堂内,烛火摇曳,光影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暗影。
王大德跪伏在地,额头沁出冷汗,望着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喉结不住地滚动。顺天府尹重重一拍惊堂木,震得案上竹简哗啦作响:“王大德!你私藏三十张假票,究竟从何处得来?幕后主使是谁?”
“大人明察!小人也是被蒙在鼓里啊!”王大德膝行半步,袖口蹭过冰冷的地面,“这些票据是……是城西‘万宝阁’的掌柜周有福送来的,他说有门路搞到真票,小人一时糊涂……”话音未落,又是一记惊堂木炸响。
王大德是真不知道票从哪里的,他收了一百多张,前前后后有好几百人接触,哪里记得那么多,就胡乱攀咬一个。
“周有福?”府尹目光如刀,翻开案上卷宗,“半个月前他溺毙在护城河,尸身浮肿,仵作验明是酒后失足——这死无对证的话,哄三岁小儿呢?”
府尹抓起案头竹签,“来人!大刑伺候!先重打二十大板。”说完对着师爷使了一个眼色。
顺天府大堂外寒风呼啸,刑杖击打皮肉的闷响混着哭嚎声断断续续传来。
师爷弓着背疾步而入,额头沁着细汗,在堂前跪下时袍角还沾着泥渍:“大人!那王大德……”
“还没招?”顺天府尹头也不抬,笔尖在供词上划出歪斜的墨迹。
“不是……”师爷咽了咽唾沫,声音发颤,“他体弱多病,才挨到第十板就……就没了气息。”
顺天府尹手中的狼毫“啪嗒”掉落在案,墨汁在供词上晕染开大片污渍。
盯着师爷煞白的脸,喉结滚动两下,突然抓起惊堂木狠狠砸在桌案上:“好!好个畏罪自尽!”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厉,又似松了口气,“传本官令,即刻查封山西商行!王大德私铸假票、意图扰乱国债兑换,如今主犯伏法,余孽一个都不许放过!”
师爷忙不迭应下,正要退下,顺天府尹又沉声唤住师爷:“记得清点商行账本、银钱,但凡有半点疏漏,提头来见!”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漫不经心地在烛火上晃了晃,银票边缘腾起细小的火苗,“另外,给仵作传个话——王大德的尸检报告,就写‘突发恶疾,不治身亡’。”
京中能有这种桑皮纸的必然是勋贵,府尹也不好查下去。
第203章 棉花也疯狂 上
大明荣生纱厂和京师纺织厂最后还是朱佑樘派了人来当主事。按照招股协议皇帝朱佑樘的内务府占比60%。剩下40%是商股,张锐轩占了20%,剩下的卖了200万两银子,大部分还是是勋贵们捧场。
苏州茶楼二层,盐商沈铭源紧紧攥着紫砂壶:“张锐轩这个国之妖孽!三年前在长芦推动晒盐,将盐价弄成了十几文斤,还产量大增。
如今两淮盐场已经丢了山东河南两行省的市场,如今又染指棉麻?”
壶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沈铭源通红的双眼,茶盏重重磕在花梨木桌上,震得糖糕碎屑簌簌掉落。
“可不是!”松江布行总把头李厂生接话道,“他做什么,什么就价格暴跌,行情就是被他给玩坏了。”
角落里的王伯当突然将烟杆重重一敲:“诸位可知那纱厂用的‘珍妮牌纺织机’?说是一日能纺千两纱线。我侄儿在京师江南商会当差,听说新年过后,荣生纱厂就正式开机。”
李厂生猛地站起身:“各位!当年沈万三富可敌国,最后如何?还不是被太祖爷抄家充公!张锐轩背后是皇帝、是勋贵,咱们单打独斗,不过是以卵击石!”
沈铭源扯松衣襟,脖颈青筋暴起:“那依李总把头的意思,难道要束手就擒?我沈家三代经营两淮盐场,如今被他晒盐法逼得月月亏空,再过半年,怕是连护院的工钱都发不出了!”
“自然不是!”李厂生突然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紧闭的雕花门窗,“还记得正统年间,十三行商人如何扳倒粤海关税监的?”
李厂生从袖中抽出张泛黄的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与商号,“咱们要抱团!明日起,苏松杭嘉湖五府的布商、盐商、米行,每家出三成现银,成立‘江南商盟’。”
王伯当的烟杆在青砖上敲出火星:“可张锐轩有皇家纱厂撑腰,咱们就算结盟又能怎样?”
“我们高价收购棉花,没有了棉花我看他拿什么纺纱!”李厂生哈哈大笑,声音中透露着疯狂。
窗外骤起狂风,将烛火吹得明灭不定。
众人沉默良久,沈铭源率先咬破指尖,在纸笺上按下血印:“我沈家捐十万两!但丑话说在前头——若谁敢私通张锐轩,我沈某就算倾家荡产,也要让他满门葬身火海!”还有几十家江南大商人也是纷纷的加入,各给几千到几万两不等。
更鼓声遥遥传来时,茶楼里已换了新的茶盏。只是无人注意到,二楼角落的屏风后,身着青衫的书吏将每句话都誊写在册,墨迹未干便快马送往京师。
三日后,德州棉花行的木牌在晨雾中摇晃。头戴毡帽的江南商人张掌柜将一锭十两纹银拍在柜上,嗓音带着吴侬软语的豪爽:“陈老板,往常五十文一斤的籽棉,我出七十文!整车现银结账,绝不拖欠!”
布庄老板陈有德的算盘珠子哗啦作响。往年这个时节,棉花行冷清得能听见老鼠啃梁,可这几日,从苏州、松江来的商队突然挤满了客栈。以往他们不要的短棉绒如今全面要了,出手阔绰得令人咋舌。
陈有德盯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喉结动了动:“张掌柜,您这是……”
“不瞒您说,江南织坊急缺原料!”张掌柜压低声音,从袖中抽出张银票,“若您肯把库存全卖给我,再帮着联络周边棉农,这张百两银票便是辛苦费!”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北方棉区。济南府的棉农王大柱看着自家院里堆成小山的棉花,笑得合不拢嘴:“这辈子头回见这么多银子!那些说江南人要使坏心眼的,纯粹是瞎咧咧!”
半月后,李厂生站在商会库房前,望着堆积如山的棉花卷轴放声大笑。
库房内,伙计们正将最后一批棉花打包,门外马车绵延数里,直通运河码头。
沈铭源擦着额头的汗珠赶来:“李总把头,北方棉区八成的棉花都在咱们手里了!荣生纱厂怕是连开机的原料都凑不齐!”
“好!好!”李厂生猛拍桌案,“立刻派人盯着运河漕运,绝不能让一粒棉花流入京师!等纱厂停工,那些勋贵老爷们自然会找张锐轩算账!”
此时的张锐轩还正在自己院子和侍女们嬉闹,自从收房了拢脆之后,张锐轩就放开了自己要求,又收了宝珠和绿珠。
宝珠是皇家赐的,不收都不行。绿珠是自己人,张锐轩突然发现贵族真的是太容易堕落了,三年苦修一朝就破了金身。
雕花檀木床上,张锐轩斜倚着云锦软枕,指尖勾着宝珠递来的葡萄,紫莹莹的果粒刚要入口,忽听得雕花木门“砰”地被撞开。金珠踉跄着冲进来,鬓边银簪歪斜,锦缎裙裾沾满泥浆:“大人!江南的布料......运不过来了!”
宝珠尖叫一声,“你怎么不敲门就闯进来了。”
金珠也是睁大的双眼,看着两个人,心里扑通扑通的直跳,谁会想到你们两个大白天的玩这么花。
张锐轩随手扯过锦被裹住肩头,眼底猩红未褪,冷笑如刀锋般剜向金珠:“慌成这副模样,莫不是天要塌了?”
金珠结结巴巴的说道:“少爷,江南商会来人说,既然少爷要做布匹,他们就退出,不给圆领制衣厂供货了。”
金珠接着说道:“他们传来话,说是只要少爷不敢纺纱、织布,他们愿意低于市场价一成给圆领制衣厂供货,而且保证货源充足,品质优。”
张锐轩一步步走向金珠,沉声说道:“这么说你是来当说客的。”
金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少爷明鉴!江南商会扬言要断了京城三成布庄的货,如今荣生纱厂原料告急,圆领制衣厂一旦没了坯布......”话音未落,张锐轩一脚踹翻绣墩,檀木家具轰然倒地的声响惊得珠帘乱颤。
“他们当我张锐轩是吓大的?”张锐轩抄起案上的青瓷笔洗狠狠砸向墙壁,碎瓷飞溅如星子,“当年长芦盐场那帮老狐狸,哪一个不比江南商人阴毒?”猩红的血丝在眼底蔓延,张锐轩猛地揪住金珠的衣襟,“你且去告诉他们,想要我张锐轩撤手纱厂,办不到!”
第204章 棉花也疯狂 中
金珠猛地扯开外衫,墨绿肚兜上绣着的并蒂莲随着剧烈颤抖若隐若现,金珠攥着张锐轩的手腕将掌心贴在自己心口:“少爷摸摸这心跳!金珠这条命就卖给您了!”
泪水混着胭脂在脸上洇出红痕,金珠突然抓起案上的碎瓷片抵在咽喉,“若是少爷不信,我现在就死在这儿!”
张锐轩的呼吸陡然一滞,看着金珠脖颈处被瓷片压出的白痕,一把扣住金珠握瓷片的手腕,用力将那尖锐物件夺下狠狠掷在地上,碎瓷在青砖上迸溅出细小的裂纹。
“死心眼的东西!”张锐轩声音发闷,反手重重拍在金珠后颈,看似发怒,掌心的力道却虚浮得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幼兽,“少爷随口一句话,你就拿命来赌?”
金珠扑进他怀里时,张锐轩僵着身子没动,肩头还在剧烈起伏。
“起来。”张锐轩喉结滚动,手指笨拙地去擦她脸上的泪痕,却把胭脂晕染得更花,“江南那帮老狐狸还没把我怎么样,你倒先把自己折腾死,传出去我张锐轩成什么人了?”
见金珠只是闷声抽泣,张锐轩突然扳过金珠的脸,故意板起脸道:“再哭?再哭就把你许配给漕帮的老光棍,让你天天守着运河哭!”
这句话终于让金珠破涕为笑,带着哭腔的娇嗔撞进张锐轩怀里:“少爷就会欺负人……”
张锐轩调戏道:“那金珠让不让少爷欺负呢?”
金珠双颊绯红,垂眸轻咬下唇,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金珠忽地抬眼,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撞进张锐轩眼底,嗓音软糯却带着几分娇蛮:“少爷要欺负,金珠哪敢躲?只是……”
话音未落,金珠指尖突然勾住张锐轩散开的腰带,手腕轻旋将人猛地拉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畔,“若金珠哪天被欺负狠了,少爷可要给奴婢做主。”
少女身上若有似无的皂角香混着胭脂味扑面而来,张锐轩望着金珠泛红的脸颊和微肿的眼尾,忽觉心跳快得离谱。
罗帐轻垂,锦被凌乱。张锐轩半倚在床头,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金珠汗湿的发丝,目光落在金珠锁骨处新添的红痕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你这是狐妖媚主,依律当斩!”
金珠双颊酡红未褪,撑起身子用薄毯裹住肩头,指尖轻点张锐轩胸膛嗔道:“若不是少爷先撩拨......”
话未说完便被张锐轩扣住手腕拉回怀中,带着笑意的气息扑在她耳畔:“怎么,现在倒学会将罪责推到少爷身上了?”
金珠犹豫一下说道:“如今他们连成一体了,我们怎么办?制衣厂没有布匹就做不了衣服。”
张锐轩将金珠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过金珠发顶,绸缎般的青丝缠绕在指尖,混着缠绵后的气息。
张锐轩望着帐顶金丝绣的流云纹,眼底却翻涌着寒芒:“沈铭源那帮老东西以为垄断棉花、断我货源就能得逞?”
金珠倚在他怀里,感受着胸膛传来的震动,心中稍安:“少爷是要抄了他们的货栈,不让他们把棉花运回江南吗?……”这是金珠想到办法,作为大明的外戚,动用官方力量才是王道。
话音未落,张锐轩已翻身将金珠压在锦被上,温热的掌心覆上后背,语气却冷得像淬了冰:“你这个傻妮子也会弄权了,果然女子还是要出了后宅才会锻炼人!”
张锐轩嘴角勾起危险的弧度:“若是用这等手段难免给人胜之不武的感觉。”
张锐轩翻身下床,锦被顺着精瘦的脊背滑落,利落地抓起水红中衣往身上套。金珠支起身子,目光追着张锐轩系玉带的手:“少爷要亲自去?江南商会怕是设了天罗地网……”
“布匹又不是他们江南才有,你忘记咱大明最大地主是谁?”张锐轩忽然转身,指尖挑起金珠下颌,在唇上轻啄一记,胭脂沾在张锐轩嘴角,“你且去给夫人请安。”
金珠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被少爷收房了是要去向夫人报告的。”金珠咬着唇点头
“对了。”张锐轩扣好最后一粒盘扣,从妆奁里摸出枚水磨玉耳坠,这个送给你。
明朝翡翠还不流行,主要是辽玉,和田玉这些,翡翠太硬了,加工不了。
门扉轻响,张锐轩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金珠攥着耳坠起身,却在铜镜前顿住——镜中人发丝凌乱,颈间红痕蜿蜒,活脱脱是被揉碎了又拼起来的模样。
张锐轩踏入通政司大堂时,正撞见首辅李东阳。李东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张锐轩,老夫早就警告过你,纱厂和织布厂不能开!”
“学生此举实是为了革新大明纺织之业。”张锐轩将奏折恭敬呈上,素白封皮上“请解棉业困局疏”七个小楷字力透纸背,“江南商会垄断原料,致使工坊停摆,百姓无衣……”
“住口!”李东阳拍案而起,案上镇纸“哐当”作响,这个张锐轩折腾劲太大了,李东阳有点根本上。北方经济刚刚有些起色,李东阳不想破坏现在大好时机,稳定大于一却。
张锐轩挺直脊背,喉结微动:“大人,珍妮机一日能纺千两纱线,规模化生产本可普惠万民。江南商会为保私利,恶意囤棉抬价,这才是乱市根源。”
“歪理!”李东阳抓起奏折狠狠掷在地上,纸页如蝶翻飞,“皇家纱厂占着内务府六成股,勋贵们盯着分红,你却拿革新当幌子!如今棉花价涨,漕运受阻,朝廷颜面何存?”
“棉花价格上涨,广大的棉农受益,有何不可?正是要这些商人把这些年吃下来多少都给我吐出来。”张锐轩淡淡的说道。
张锐轩俯身拾起奏折,指尖抚过被揉皱的纸角,目光沉静如渊:“老师只看到皇家纱厂的分红,可曾想过山东、河南的棉农?去年丰收,可是他们的棉花却卖不出去,增产不增产,若不是锐轩说开工坊要大量收棉,怕是都要烂在家里了。”
李东阳面色铁青,袖中双手紧握成拳:“休要巧言令色!你可知工坊用机器代替人手,多少织工要流落街头?”
第205章 棉花也疯狂 下
“江南奏报又说漕运阻滞,这棉花价格……何时才能平稳?”朱佑樘的声音带着疲惫,张锐轩撩袍疾步而入,正见帝王案前堆满奏折,烛火将鬓角新添的白发映得刺眼。
“微臣张锐轩参见陛下!”张锐轩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刚砖上,“恳请陛下从太仓调拨棉花、棉布,解荣生纱厂燃眉之急!”
朱佑樘搁下笔,龙纹袍角扫过满地案卷:“锐轩,你可知太仓存货关乎国本?李阁老前日还谏言,说此举会扰乱市场,与民争利。”朱佑樘目光沉沉,朱佑樘这个人最在意名声,被大臣喷与民争利又有点退缩了。
张锐轩咬牙抬头:“陛下,江南商会垄断棉业,已致北方种棉业无利可图!微臣开纱厂也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平衡南北。
只要北方纱厂兴起,必然可能打破江南垄断,惠及万民,天下早就苦江南久矣,这些人把持国家运转,操纵国家舆情,一个个的无君无父,唯利是图。”
张锐轩膝行几步,来到朱佑樘身边:“陛下想要远迈汉唐,北击鞑靼,就必须驯服这些江南士林,北直隶为天下之重,必须有足够的生产力应对天下之变。”
烛芯“噼啪”炸开火星,照亮帝王眼底的忧色:“你说工坊用机器纺织,可工部奏报,说这是夺人饭碗的奇技,会让万千织工无以为生。”
“陛下!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岂能为了几万织工生计就让天下人都穿不起衣服?
以前挖煤的时候这群腐儒也是说会让柴工没有饭吃,如今不也是挺好的,朝廷有了足够的煤铁,百姓也有了便宜的煤铁可用。
长芦改晒盐他们也是这么说,可是如今盐价便宜,使用量上来了,朝廷的盐税也更多了。
他们读了一辈子孔孟之道,一个个只会夸夸其谈,空谈误国,陛下,我们必须实干兴邦。”
张锐轩接着说道:“如今正是江南商会急了,他们收购棉花只是最后的挣扎,明年我们在北直隶多种棉花,再用便宜棉花就能两他们几十年积累的财富都一网打尽。”
朱佑樘闻言神色凝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头镇纸,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都种了棉花,粮食怎么办?北直隶若闹起粮荒,岂不是比棉价暴涨更要命?”
朱佑樘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目光直直盯着张锐轩,因为密云水库增加灌溉面积,今年北直隶粮食也就是刚刚够自给,要是大量种棉花,粮食又要被南方卡脖子。
“陛下放心,今年的合成氨氮肥和晒盐的钾肥已经让施肥的农田增加不少产量。
明年我的工坊能够供应更多氮肥,盐厂也可以供应更多的钾肥,可以空出不少耕地用来种植棉花。
明年过后,我们的官厅水库也建成,又可以增加几百万亩水浇地。到时候就是北直隶再增加200万人口也能养的起。”
张锐轩想了想,决定放出终极大杀招:“陛下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大粮田,可是一直没有用。此田用好了,可以瞬间增加几百万担粮食。”
朱佑樘猛地坐直身子,案头镇纸被袖角带得发出闷响:“还有粮田?朕治下疆土,竟还有未开垦的沃野?”
朱佑樘眼中迸发出精光,死死盯着张锐轩,灯火将朱佑樘骤然紧绷的下颌线照得锋利如刀。
张锐轩说道:“大海,海中有无数的鱼,鱼肉可以吃,鱼骨粉可以肥田增加粮食产量,只要我们从天津造船厂,拨付50条船出来,组建一个捕捞队,然后在天津港处理鱼获,鱼肉可以供应军粮,鱼骨,鱼肠这些没有用的可以腐熟为肥料。”
朱佑樘猛地拍案而起,龙案上的朱砂砚都跟着震颤,墨汁在空白奏章上晕开狰狞的纹路:“用海鱼当粮?当肥料?古往今来哪有这等先例!”
帝王眼中翻涌着震惊与狐疑,盯着张锐轩的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个妖言惑众的狂徒,“且不说茫茫大海如何捕捞,单是这鱼腥味......士兵如何下咽?”
张锐轩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铁盒。打开时,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鲜香扑面而来——竟是深褐色的鱼松。“陛下请看,这是工坊匠人研制的脱水鱼脯。将鲜鱼去骨、晒干再和抄面一起打成鱼肉松,既能保存数月不腐,又轻便易携。”
张锐轩捧起铁盒上前,“臣已让北直隶驻军试吃半月,将士们非但不厌,反而战力大增。”
烛火摇曳间,朱佑樘拈起一丝鱼松放入口中,咸香滋味在舌尖散开,细嚼之下竟有肉脯的紧实。朱佑樘神色微动,却仍存疑虑:“可海鱼虽多,又怎会有几百万担?”
“陛下,渤海湾秋冬季节鱼群汇聚,一网便能捕捞万斤!臣已命人改良渔网,用生产的麻线织就三十丈巨网,五十艘船,每条船装满都是百万斤鱼获!”
张锐轩突然压低声音,眼底闪过狡黠,“更妙的是,江南商会纵然手眼通天,也管不到这茫茫大海。”
朱佑樘背手踱步,龙袍下摆扫过满地奏折。二十年来,他见过太多臣子的巧言令色,却从未听过如此大胆狂放的谋划。“你既说鱼骨能肥田,可有实证?”
“自然!其实两淮和两浙早就用鱼骨贝壳肥田了,只是他们一直把持着这个秘密,臣也是在圆领制衣厂黄淮难民口中得知,然后再臣的一个庄园里面用了一下。”
张锐轩猛地抬头,目光灼热如焰,“陛下,这是老天爷赐下的粮仓!若能善加利用,何愁北直隶无粮?何惧江南卡脖?”
殿外更鼓惊破夜色,朱佑樘望着少年眼中燃烧的野心,突然想起自己少年时在文华殿立下的宏愿。
龙爪重重按在海图之上,帝王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好!朕准你试行。不过太仓棉是军需棉,明年的军装要完成。”
军衣而已,张锐轩拍胸脯保证,50万套军服保证完成!
朱佑樘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但记住——若敢拿军国大事儿戏,朕定要你……”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张锐轩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刚砖上发出闷响。
第206章 棉花也疯狂 终
夜色如黛,张锐轩缓缓退出乾清宫,忽闻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与玉带碰撞的叮当声。
张锐轩转身时,正见李东阳手持象牙笏板,银须因疾走而微微颤动,灯笼光晕将李东阳的身影拉得扭曲变形,活像一道拦住去路的墨色屏障。
“张大人好手段!”李东阳劈头便是质问,笏板直指张锐轩胸口,“又是机器夺民生计,又是鼓动陛下开海捕鱼,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老臣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渤海捕鱼?那茫茫大海岂是说捕就能捕的?万一遇上风浪,五十艘船、上千将士葬身鱼腹,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张锐轩不卑不亢后退半步,躬身行礼:“老师,有些事,我们这一代人不去做,后代就更做不了,还是不要把难题留给后人。也不要相信后人的智慧能解决。”
“荒唐!”李东阳猛地打断,袖口扫过宫墙上斑驳的月影,“陛下宅心仁厚,才会听你这些奇谈怪论!你可知北直隶百姓世代农耕,骤然改去捕鱼,生计如何维持?那些被机器夺走饭碗的织工,又该流落何方?”
李东阳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当年王安石变法,亦是打着利民旗号,最后却弄得民不聊生!你这是要将陛下置于何地?”
张锐轩眸光微凛,忽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阁老有阁老的想法,小子有小子的追求,要不是小子的坚持,能有现在的局面吗?”
李东阳如遭雷击,手中笏板险些坠落。夜风卷着细雨掠过宫墙,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砖上搅成一团。
良久,李东阳颤巍巍收回手,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若此事有分毫差池,老夫就是拼上性命,也要请陛下斩你谢天下!”说罢,李东阳转身颤颤巍巍的走了。
望着李东阳远去的背影,张锐轩看着远处天津港方向,大海必将成为我大明征服的方向。
李楚来到李梦阳书房说道:“爹,张锐轩现在捅了马蜂窝了,江南籍的士商都在追着他咬,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李梦阳呵斥道:“住口,你这个孽障,朝廷大事岂是你能置评的,功课完成的怎么样了!”
李楚愕然的看着自己老爹,不是你说张锐轩是国之妖孽吗?怎么我成为了孽障了。
相比于张锐轩,李梦阳更讨厌江南这些士商,这些人没有国家,不愿意为国家出力。
李楚被斥后,委屈地嘟囔着:“可大家都在说……”话音未落,李梦阳猛地将手中书卷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些许。
“你懂什么!”李梦阳怒目圆睁,“张锐轩虽行事激进,但至少心怀家国。那些江南士商呢?朝廷要修河防,他们哭穷推诿,边疆战事吃紧,他们不愿多纳一分税。只知守着自家的钱庄、织坊,中饱私囊!”
李楚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小声问道:“可张锐轩开海、推广机器,真能让大明变好吗?”
李梦阳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语气渐渐缓和:“为父也拿不准。但如今大明内忧外患,若再因循守旧,怕是……”
李梦阳有时候在想要是张锐轩不是外戚之子就好了,外戚掌权终究是是取乱之道。
二张已经是富贵极致了,现在这个小张又如此妖孽。这张家烈火烹油的,还不知要有多久。
圆领制衣厂
张锐轩笑道:“怎么样了少爷没有骗你吧!布料呀!又不是只有他们才有。”
金珠顿时扑到张锐轩怀里,娇羞道:“是,是,是,少爷神通广大!”
“怎么感谢少爷!”张锐轩眼色直勾勾的看着金珠,像是要把金珠吃了一样。
金珠双颊绯红,指尖勾住张锐轩的腰带轻轻一扯,娇嗔道:“少爷想要金珠怎么谢?”
张锐轩将金珠推倒在办公桌上,伸手去解金珠的细腰带,可是急切之间反而乱成了死结。
金珠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似乎在笑话张锐轩的苯手苯脚。
金珠笑得花枝乱颤,眼尾泛起潋滟水光,纤白指尖灵巧地拨开张锐轩慌乱的手:“少爷这般猴急,传出去可要折了威风。”
金珠半撑着身子坐起,发间银簪晃出细碎流光,慢条斯理解开腰间绦带时,外头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过了明路的通房丫头其实也想早日怀上一个,一但有了身孕,母凭子贵,算是在府里落了根,没有生育通房丫头说不定主母不喜欢就送走了。
“少爷……”金珠嗓音还带着情欲过后的沙哑,仰头望着张锐轩下颌,“若真有了孩子……”话未说完便被张锐轩覆上掌心,张锐轩低头咬住金珠耳垂:“操心这些作甚?少爷养不起吗?你好好管理这个制衣厂,要是有了,女孩就给她攒嫁妆,男孩就给他娶媳妇。”
金珠眼眶忽地泛起水光,抬头张锐轩脸上轻啄,温热的呼吸拂过张锐轩耳畔:“少爷待金珠这样好,往后金珠这条命,便真真儿是少爷的了。”
金珠指尖缠绕着张锐轩垂落的发丝,将脸颊贴在张锐轩心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扬起满足的笑。
马绒推门而入的瞬间,屋内旖旎的氛围骤然凝滞。马绒立在门槛处,目光扫过金珠散乱的发丝、张锐轩半敞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好一幅郎情妾意的画面,倒是我来的不巧了。”
马绒心里闪过一丝不干,自己两次献身都没有成,没有想到金珠这个小妮子反而成了。
张锐轩神色未变,随手扯过一旁的外袍披在金珠肩头,将人拢在身后:“马姑娘不在你的内衣厂盯着,跑来这里干什么。”
马绒指尖轻捻鬓边珠花,眼波流转间唇角勾起一抹柔媚笑意:“奴家新设计了许多款式,从西域胡姬款到江南烟雨款应有尽有,特来请世子爷品鉴品鉴。”
张锐轩冷哼一声说道:“算了,到时间了,下次吧!你好好干,干的好少爷给你放良。”
马绒心里想:谁稀罕放良,一个孤女就是放良也会被邻居吃的一干二净。
第207章 大明勋贵的软实力 上
马绒闻言,眼波流转间笑意更甚,款步上前,指尖划过张锐轩垂在身侧的衣袖,声音似裹着蜜糖般娇软:“少爷这话可伤人心了,奴家一个人举目无亲,放良之后去哪里?少爷还是打死奴家干净了”
说着,马绒有意无意地贴近,身上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混着少妇独有的气息萦绕在张锐轩鼻间。
金珠实在是抵不过马绒的攻势,挣扎着离开张锐轩的怀抱,啐了马绒一口。
马绒毫不在意,心想金珠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生来命好,一出生就在侯府,都有少爷一步步安排。
“少爷瞧这新款式……”马绒伸手抓住张锐轩的手腕引向案上铺开的图纸,皓腕擦过掌心时故意放缓动作,“西域胡姬款用了大胆的露肩设计,轻纱薄绸下若隐若现,穿上定能让女子身姿更显曼妙……”
马绒仰头望着张锐轩,眼尾微挑,“只是不知少爷心中,最想看哪位姑娘穿上?”
张锐轩轻蔑一笑:“怎么?马管事不能亲自穿吗?”
马绒闻言娇躯微颤,指尖顺着张锐轩的手腕缓缓上移,在小臂处画着圈圈,唇角勾起一抹惑人的弧度:“少爷想看,马绒自然是千般愿意,少爷请随奴婢来。”
马绒推开闺房雕花木门时,屋内暖香裹挟着檀烟扑面而来。反手将门虚掩,烛火摇曳间,笼着层暧昧的光晕,指尖仍勾着张锐轩的袖口,步步后退,发间银铃随着步伐轻响,“少爷且稍候……”
话音未落,马绒忽地转身,宽袖如蝶翼翻飞,将衣箱中那件西域胡姬款衣衫抖开。素色薄纱浸透蜜色烛光,青线绣就的葡萄藤蔓顺着衣摆蜿蜒,领口处红宝石坠子晃出细碎流光。
马绒回眸轻笑,玉颈微扬:“劳少爷帮忙……”说着竟将衣衫径直塞进张锐轩手中,自己背过身去,解开襦裙系带。
衣料坠地,马绒半褪着中衣转身,雪色肌肤映着纱衣上的花纹,肩头薄纱滑落三寸,锁骨处点一颗朱砂痣随着呼吸轻颤。
马绒赤足踩过冰凉的青砖,忽然跪坐在张锐轩脚边,仰头时眼尾泪痣泛着水光:“少爷说,这露肩该往下些……还是再往上?”
“不跳舞了吗?”张锐轩想起在这个房间两次没有看完的脱衣舞表演,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马绒指尖勾住张锐轩的靴带,睫毛轻颤着抬眸,眼角泪痣在烛光下宛如滴血:“少爷想看,奴婢自然是乐意的。”
纱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圆润肩头。马绒仰起脖颈,广袖翻飞间,薄纱在两人之间如瀑布般滑落。
见张锐轩目光凝滞,马绒莲步前移,发间银步摇随着动作轻晃:“少爷说西域舞娘的衣裳大胆,可马绒觉得……这才叫真正的新鲜玩意儿。”说着,马绒故意抬手抚过肩带,薄布下的曲线若隐若现,“这是照着少爷提过的西洋样式改的,说是能把人衬得像海里的鲛人……”
纱帐外忽有夜风掠过,灯火将马绒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化作一团朦胧的轮廓。
马绒忽然蜷身趴在张锐轩膝头,露出胸前交错的系带:“只是这带子总系不好……”尾音拖得绵长,“还请少爷……教教奴婢?”
张锐轩哈哈大笑:“少爷来给你看看……。”
铜镜映着摇曳烛火,马绒歪坐在床榻上慢条斯理地整理云鬓,指尖捏着鎏金簪子重重别进发间。
空荡的闺房里还残留着龙涎香与情欲交织的气息,望着满地凌乱的衣衫,忽然噗呲笑出声来。
“寿宁侯世子……”马绒对着铜镜轻抚过颈侧未消的红痕,涂着丹蔻的指甲在镜面上划出刺耳声响,“当真是威风八面的人物,可在温柔乡里,还不是和那些登徒子没什么两样?”
陶然居
张锐轩躺在大红酸枝的躺椅上,摇晃着,心里想着这些天太放纵了,五个女人连轴转的,就是金刚杵也受不了,不行了,是时候离开这个温柔乡。
张锐轩有些理解了自己老爹,就像是行走的唐僧肉,府里的女妖精们都想上来咬一口。
张锐轩整了整衣袍,抬脚跨出陶然居的门槛,踏着青石板路往父亲书房走去。
书房外的铜制宫灯将影子拉得老长,张锐轩抬手叩门,里头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张锐轩推门而入,只见张和龄正伏案算账,案头的宣纸上墨迹未干。
“父亲。”张锐轩拱手行礼,目光扫过满架的古籍,忽然注意到墙角堆着几个粗布麻袋,隐约露出蓬松的白色棉絮。
张和龄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怎么这时候来了?”张和龄抬眼打量儿子,见儿子神色略显疲惫,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问,“可是有事?”
“孩儿想问问,咱们府上今年的棉花收成如何?”张锐轩走近几步,伸手捻起案头一张泛黄的账本,“孩儿的纱厂全部要了,按市价收?”
张和龄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靠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你小子,倒是打的好算盘。”说着,张和龄伸手从案头抽出一卷账本,哗啦一声摊开在桌上,“早料到你会来这一出,今年没有卖的棉花,全都单独囤在西仓库。”
张锐轩挑眉,目光扫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父亲连这都算到了?”
“哼,你是我儿子,肚里那点心思我还能不清楚?”张和龄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在杯中泛起涟漪,“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小子八字还没有一撇就咋咋呼呼的说要开纱厂,怎么样?被卡脖子了吧!”
张和龄顿了顿,指尖重重敲了敲账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按五十文一斤结算。”张和龄也早就看江南布商不顺眼了。
“五十文?!”张锐轩瞳孔微缩。如今市面上的棉花价格已经涨到八十文,父亲给出的这个价格,分明是要倒贴利润。”
张锐轩盯着父亲,忽然明白过来。所谓的“市价”,不过是父亲变相扶持自己的手段,心头一热,拱手道:“谢父亲。”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张和龄摆摆手,重新拿起毛笔,“赶紧把棉花运走,别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晃悠。”
说着,张和龄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叮嘱道,“对了,纱厂可得给老子用心经营。”
张锐轩一愣,随即笑道:“父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第208章 大明勋贵的软实力 中
弘治二十年一月荣生纱厂正式成立,开机纺纱,采用的是64锭纺纱机。历史上珍妮纺织机8锭一天可以纺纱约10公斤,
64锭机器一天就是80公斤,100架纺纱机同时开工一天就是8吨棉纱。
一个月下来就是200吨棉纱,可以制作冬装差不多20万套,夏秋装翻倍。
差不多整个北方的人都可以穿上衣服了,一年2400吨纱,一年差不多只需要8000吨棉花。大明只是河南山东北直隶三个地方的棉花税就是30万担,1.8万吨了。
怎么还会有人穿不起衣服,棉花去哪里了?难道是有吞棉兽在吃棉花。
张锐轩跪在乾清宫冰凉的金砖上,袖中藏着的账本被冷汗浸得发潮,盯着御案前朱佑樘皇帝摩挲奏折的手指,喉结动了动:“陛下的官棉臣不要了,臣已经找到货源,还是给尚衣局继续给边军制作服装吧!”
张锐轩觉得这个里面水太深了,不是自己这个小身板能够齁的住的。
“哦?”朱佑樘搁下笔笑道,“爱卿觉得朕下个旨,收回上一个旨意如何?”
朱佑樘早就想要收拾军需后勤的这群蛀虫了,可是没有用,这些人盘根错节的,只要一收拾,前线肯定就没有衣服穿了。
士兵冬天没有衣服不是造反就是死。
张锐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收回圣旨?这个提议一点都不好玩。
张锐轩一咬牙,“陛下,军衣能做,但是需要改样式,还需要陛下下一个旨意,仿造军衣者斩,民间不得穿军衣。”
朱佑樘指尖叩击着御案,发出规律的声响,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张锐轩:“改样式?仿造者斩?说来听听。”
“想要治贪最好就是专款专用,要让他们就是拿到了东西也无利可图。”张锐轩想到了后世的国防军绿色。
朱佑樘顿时有了精神,朱佑樘试过很多方法,可惜都也没有用,锦衣卫,东厂都试过,衣服也发过,可是没有用。
“陛下,这是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就是责任到人,做好账目,层层落实下去。”
朱佑樘点点头,示意张锐轩继续。
“臣计划,首先将绿色列为军中专用颜色,民间不得拥有,不得私藏,违反者杀。
其次每件衣服按照部队番号,年份,还有唯一编号进行编码,市面上出现了那件衣服就罢了就罚这个指挥使。
同时允许没有得到衣服的士兵入京告御状,这样多管齐下,必能减少贪墨。”
朱佑樘笑道:“爱卿想法很好,回去写个折子上来吧!”
第二天张锐轩写了一个《军衣改制疏》递了上去。
乾清宫内,朱佑樘将张锐轩所呈的《军衣改制疏》重重拍在御案上,宣德炉飘出的龙涎香混着朱砂墨气在殿内萦绕。
朱佑樘扫视阶下神色各异的阁臣与尚书:诸位爱卿,这折子写得字字见血,却也动了太多人的命脉。朕倒要听听,是利大还是弊大?
内阁首辅李东阳拈着花白胡须,率先打破沉默:陛下,将绿色定为军中禁色,虽能断了贪腐者转卖之路,可民间染坊、布商怕是要怨声载道。且这一物一码之法,需耗费大量人力登记核验,恐生新的弊端。李东阳袖中暗藏着江南布商联名送来的拜帖,此刻正硌得掌心发烫。
次辅刘健却上前一步,蟒袍玉带随着动作轻响:“李阁老此言差矣!九边将士冻死冻伤的折子堆在通政司,再不整治,军心必乱!张锐轩之策虽激进,却能让贪腐者无所遁形。何况这个编码按照卫,千户所,百户所编号,一目了然”
按照张锐轩设计,头四位作为卫所编号,中间两位是千户所,然后两位是百户,然后是年份四个编码,然后是四位数唯一码,最后三位是厂家和批次号。
刘健想起去年山西巡抚冒死送来的密信——某守备竟用麻絮混着芦苇充作棉衣棉絮,气得浑身发抖。
兵部尚书重重叹了口气:“若按此策,各卫所指挥使需对军衣下落全权负责。可边境战事频仍,将士衣物磨损、遗失在所难免,到时候动辄问罪,恐寒了武将之心。”
户部尚书韩文捏着疏中“设立军衣验查司,所需银两用贪腐抄家之资填补”的字句,眼中精光一闪:“依臣之见,此法可行!但需补充一条——各州县赋税中拨出专款,成立‘军衣专项银库’,如此方能确保物料、人工无缺。”
韩文算盘打得极精,若能借机整顿贪腐,户部每年能省下百万两开支。
徐文渊一直沉默不语,此刻突然轻笑:“诸位只看到难处,却忘了陛下的深意。”徐文渊抬眼望向龙椅上的朱佑樘,“军衣改制看似小事,实则是关系每个九边战士的心”话音未落,李东阳脸色骤变,其他大臣也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
朱佑樘微微点头:“徐卿一语中的!朕意已决,三日后早朝便颁旨推行。李卿,你领内阁速拟细则。”
朱佑樘目光如刀,“谁敢从中作梗,休怪朕的雷霆手段!”
圣旨颁下的当夜,京城望月楼——往日高朋满座的酒楼雅间,此刻挤满了骂骂咧咧的官员与商贾。
吏部员外郎攥着密信拍案而起:“这张锐轩分明是要将我们连根拔起!断人财路,军绿色禁染,朝廷银子,自古不都是如此办事,十两银子能有一两到了那些大头兵手里就是老爷们仁慈。”
不是大家想不到这个方法,只是这个方法一出,谁也贪不到钱了,千里做官难道真的是为了给老百姓做主,那还不如回家卖红薯。
江南布商连夜组成的船队在运河上逆流疾行,船舱里塞满了黄白之物。
为首的老掌柜对着船头的神像祷告,咬牙切齿道:“若能扳倒这小子,便是把家财散尽也值!”他们不知道,此刻锦衣卫的飞鱼服正隐在河岸芦苇丛中,将船队动向密报东厂。
九边重镇的总兵府内,烛光彻夜未熄。大同总兵将茶盏狠狠砸向地砖:“好个衣服遗失就问罪指挥使!老子在沙场上拼杀,还要给件破衣裳担性命?”
第209章 大明勋贵的软实力 下
英国公府
大明第一勋贵,这是一个比定国公更难啃的存在。
张锐轩递上名帖,门房看了一眼冷冷说道:“我家公爷会有去了,小世子请回吧!”
张锐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慢条斯理道:“你这奴才,又怎知国公爷会见不得我?快去通传便是。”
门房接着说道:“国公爷吩咐了,只要姓张的来了,就说我不在。”
张锐轩哈哈大笑:“怎么说,国公爷在府里,快去通传吧!”
门房脖颈一僵,握着名帖的手微微发颤,强撑着冷脸喝道:“小世子莫要胡搅蛮缠!国公爷……”话音未落,府内忽传来苍老却威严的咳嗽声,震得门檐下的铜铃嗡嗡作响。
只见朱漆门后转出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蟒袍玉带间金镶玉的腰牌熠熠生辉——正是本该“外出”的英国公。
英国公拄着龙头拐杖,浑浊的眼珠扫过面如土色的门房,拐杖重重杵在青石板上,“哐当”一声惊飞檐下雀鸟:“好个狗胆包天的奴才,竟敢假传本公的话!
英国公举起拐杖作势要打门房,张锐轩斜倚在马车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肆意。
英国公高举的拐杖悬在半空,余光瞥见张锐轩倚着马车,神色慵懒似在看一场热闹。
老国公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将那股气重重咽了下去,拐杖“咚”地杵在青砖地上:“没有规矩的奴才,下次再乱做主打死你!滚吧!”
张锐轩知道老国公是因为自己接了军服生意不满,不过不满就不满,张锐轩终究还是看不下去了,大明的士兵太苦了。
张锐轩进入英国公府环视一圈:“国公府不愧是我大明第一勋贵,这气派,就是陛下的御花园也不过如此。”
英国公冷哼一声,龙头拐杖点地,领着张锐轩穿过九曲回廊,苍劲的声音在水榭间回荡:“少拿话哄我,你张家接了江南织造局的军服差事,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心里没数?”
“国公爷误会小子了,小子只是想让边军穿暖一点,何错之有。”张锐轩并不认同英国公的说法。
英国公突然驻足:“穿暖?随不想穿暖,可是朝廷一年就给那么一点银子?”
英国公心想,我的优先照顾那些军官,这些军官的家人都要饿死了,冻死了,哪里还管的了那些大头兵,只能先苦一下大头兵了。
当然英国公也不是完全不管大头兵的死过,按照潜规则,必须发三分之一到士兵手里。
张锐轩笑道:“你们原来怎么分得小子不管,不管现在既然到了小子手里,就要按小子规矩来。这1.2万吨棉花做军衣需要4千吨,剩下的我的工坊需要4千吨……”
英国公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一顿,雕花的杖首磕在青砖上迸出火星:“区区四千吨,你打发叫花子呢?信不信你的衣服一件都合格不了。”
英国公心想,四千吨比原来少了太多了,压不住各路牛鬼蛇神,也喂不饱下面的各路小鬼。别看英国公是军中大佬,可是没有钱一样不行。那些基层军官一样可以把英国公弄的灰头土脸。
英国公浑浊的眼珠里透露着精明,蟒袍下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你张家吃独食,还缺了一副好牙口。”
张锐轩神秘一笑,压低声音道:“如果是四千吨棉花做成的布匹呢?英国公老大人?这棉花到布匹翻了几倍就不用小子说了吧!”
英国公的龙头拐杖突然悬在半空,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出精光,蟒袍下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又握紧。水榭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回廊,将张锐轩的话碾成细碎的回响。
英国公盯着少年嘴角莫测的笑意,忽然嗤笑出声:“好个诡诈的小子!棉花纺成布,五倍利都不止,可你当真能……”
英国公缓缓说道,“要是真的能够是布匹的,老夫保证,你的军衣全部能发到士兵手里。”
老国公也不是不想给士兵发衣服,实在是北直隶运到江南去加工成衣服,在运回来,消耗太大了,各级军官还嗷嗷待哺。
张锐轩说道:“一言为定。”
水至清则无鱼,张锐轩也没有反贪的想法,那是朱佑樘和吏部,兵部管的事。自己要是插手,估计朱佑樘该起疑心了。
“既然如此,小子就不打扰国公爷走亲访友了,告辞!”张锐轩拱了拱手,大步的走出英国公府。
乾清宫内
朱佑樘看到密报后,哑然失笑,心想:这小子,歪招还真是多。朱佑樘还以为张锐轩要当大明的第二督察御史,没有想到转身又贿赂起来了。
太子朱厚照皱了皱眉头:“他这是耍滑头,父皇,收了他的棉花,只给他四千吨,没有棉花,看他还怎么变戏法。”
朱佑樘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算了,花了这些钱边军总算是能穿上棉衣,皇儿,有的时候也只能挣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朱厚照一拳砸在书案上,感觉太憋屈了。
朱厚照盯着案头摊开的边关军报:“可长此以往,军中贪墨之风愈演愈烈,将来拿什么抵御鞑靼?”
朱厚照忽地转身,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太祖画像,“当年太祖爷铁腕肃贪,剥皮实草震慑宵小,儿臣实在不明白,为何要姑息?”
朱佑樘轻轻摩挲着案头的青铜镇纸,烛火在他眼角刻下深深的纹路。
良久,轻叹一声:“照儿,你看这镇纸——棱角太利,易折;太过圆滑,又失了威严。”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宫灯剧烈摇晃。朱厚照沉默片刻,突然单膝跪地:“儿臣愿领三千京营,亲赴雁门关!看看那些将士穿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也省得隔着奏报,做个糊涂皇帝!”
朱佑樘望着儿子年轻气盛的脸庞,恍惚间想起自己初登基时,也曾想以雷霆手段整饬吏治,却在亲眼目睹户部亏空、边疆告急后,不得不学会妥协。
朱佑樘伸手扶起朱厚照,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明日你便去兵部,调阅近三年的军饷账目。记住——治国不是非黑即白,有些路,要自己走过才懂。”
第210章 李银珠 上
张锐轩踏入寿宁侯,进入父亲书房给父亲问安,便见张和龄斜倚在湘妃竹榻上,膝头摊着本《风月宝鉴》,眼角笑意却藏不住调侃:“怎么样,碰钉子了吧!英国公可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还是把差事推了吧!”
张锐轩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唇角勾起狡黠弧度。径直走到案前,抓起青瓷茶壶灌了大口温茶:“父亲这是小瞧人了不是。英国公不仅应下了,还答应保军衣足额发放。”
张和龄手中的书“咚”地砸在榻上,猛地坐直身子,腰间玉带扣撞出清脆声响:“你莫不是在痴人说梦!那老狐狸连陛下的面子都敢驳,怎会……”
张和龄作为一个老牌外戚太明白里面的水深了,作为朱佑樘的小舅子,张和龄的父亲曾经短暂的督过军,太明白里面水深了,张和龄自认为做不到,这是无解的死结。
朝廷用一碗饭,却要喂饱两个人,怎么调度都没有用。即使英国公一年也要贴不少钱进去,不过英国公家大业大,为了保持军中影响力,贴的起。
下面军官也愿意给英国公面子,毕竟上一代英国公土木堡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用四千吨棉花的布。”张锐轩,“堵住各级军官的嘴,喂饱他们的肚子。”张锐轩忽地凑近,压低声音,“父亲可知英国公为何松口?他比谁都清楚,四千吨棉花的布匹比他们原来1.2万吨棉花的价值都高!他们没有理由不答应。”
窗外骤起一阵风,卷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张和龄盯着儿子眼底燃烧的精光,笑道:“原来是洒钱,你这善财童子当的,不过是辛苦忙碌一场,全为了人做嫁衣赏,我的傻儿子,你图什么?”
张锐轩笑道:“父亲小看了儿子的荣生纱厂了,我的一架纱车顶江南的64架,等孩儿弄到200架纺纱车,一千多人就可以将北方的棉花全部纺成纱。加上自动织布机和制衣厂,三厂联动,一千吨棉花足够支付工费,净挣三千吨棉花。”
而且剥棉之后的短绒还可以造纸,棉籽还可以榨油制肥仔,剩下的油饼可以经过堆肥之后肥田。
张锐轩瞬间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了,告别父亲,开始自己的大计划。
张锐轩回到自己的陶然居说道:“荣生纱厂和京师织布厂的管事没有了,不过本少爷决定成立一家造纸厂,和一家香皂厂,你们谁有兴趣出任管事。”
张锐轩话音落地,厅内一片寂静,一时之间唯有紫铜炉中沉香袅袅,八个侍女表情各异。
绿珠和宝珠是坚决不出声,作为过了明路的两个通房丫鬟,绿珠和宝珠没有出去做的欲望。金珠出去做了管事娘子又能怎么样,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和少爷有那么一次,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赤珠最先按捺不住,上前半步,赤珠原以为出去就是无望了,没有想到少爷却收房了金珠:“少爷愿意抬举奴婢们,奴婢自然是愿意的,全凭少爷调度。”
李银珠本就是商户之女入府来避难的,指尖轻抚着腕间羊脂玉镯,轻声道:“婢子前日见少爷书房的宣纸受潮起皱,若能用棉短绒造出防潮的纸……”话未说完,已引得众人目光聚焦。
张锐轩笑道:“很好,赤珠和银珠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待众人退去,陶然居的雕花木门吱呀合拢。
张锐轩斜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指尖叩击扶手,目光在赤珠与李银珠身上逡巡:“造纸厂与香皂厂看似旁支,实则是棋局落子。赤珠,你去香皂厂,这是制造香皂的技术指南,回去好生研读。”
张锐轩话音一落,赤珠已福身应下,杏眼里跃动着机敏的光。
李银珠脸颊泛起绯红,垂眸轻咬下唇,似是鼓足了勇气。缓缓挪动脚步,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到张锐轩身前,略显羞涩地跨坐在张锐轩身上,玉臂轻柔地环住张锐轩的脖颈。
“你这是做什么?”张锐轩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却也伸手揽住李银珠纤细的腰肢。
李银珠心跳如擂鼓,在张锐轩灼灼目光的注视下,终于闭上眼,柔声说道:“这不是少爷的必备程序吗?”
父亲李思源传来过消息,除了金珠,另外两个外管事也被少爷收房了,只是她们身份有些尴尬,一直没有公布。
李银珠以为出去当外管事,就是少爷要收通房的意思。
赤珠走后突然发现李银珠并没有跟来,又折返了回来。
李银珠小声说道:“少爷这是明知顾问。”说完轻轻的吻上张锐轩。
张锐轩喉间溢出低笑,掌心贴着李银珠后颈扣得更紧,绵长的吻间裹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待李银珠气息凌乱地仰头喘息时,手指摩挲着李银珠泛红的唇瓣,挑眉道:“大胆奴婢,敢勾引主人,看来不罚你是不行了。”
李银珠双颊似火烧云般艳红,水润眼眸微微上挑,娇嗔道:“少爷若要罚,便罚奴婢一生一世伺候您。”
李银珠纤长手指勾住张锐轩腰间玉带,顺势将身子贴得更近,温热吐息拂过耳畔,“只是不知这惩罚,要从今夜开始么?”
对于送上门来的福利姬,张锐轩自然是笑纳的。
纱帐低垂,灯火摇曳成朦胧光晕,张锐轩半倚在锦被上,手掌覆在李银珠胸前柔软处:“以后要乖乖听话,不可侍宠而娇。”
张锐轩对于李银珠其实也不是很了解,李银珠是三年前入府,那是李思源为了摆脱周家,表忠心进献过来的。
张锐轩还真怕她出去之后打着寿宁侯府的名义给家里谋福利。
李银珠娇笑着翻身,指尖顺着张锐轩精瘦的腰腹游走,眼波流转间满是媚意:“婢子的身家性命都攥在少爷手里,哪敢不听话?”
李银珠心想,出去当了掌柜之后,和父亲母亲见面就容易了,还可以见一见小弟。
不用每天和这些人后宅女人在一起,以后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刘蓉能够管理好那么大产业,自己也未必不能。
赤珠几次想要推门而入,最后还是悄悄的离开了,心里暗骂,李银珠是赤珠一手调教的,现在跑自己前头去了。
第211章 李银珠 下
第二日清晨,晨光透过雕花门窗洒进陶然居。张锐轩披着玄色锦袍倚在窗边,手中握着刚送来的账本,目光扫过绢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李银珠披着寝衣,赤足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从身后环住张锐轩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后背:“少爷,时辰不早了,该用早膳了。
张锐轩感受到了后背的柔软,笑道:“不多睡一会儿?昨夜累着你了?”
张锐轩将账本搁在窗台,反手勾住李银珠的手腕,轻轻一带便让李银珠绕到身前。
少女发间还带着茉莉花香,氤氲着晨光更显缱绻,张锐轩手指摩挲过李银珠眼下淡淡的红痕,眼底浮起几分促狭,“瞧这模样,倒像是我这主人欺负了你。”
李银珠娇嗔着别过脸,却被张锐轩用食指勾起下颌。
李银珠睫毛轻颤,指尖下意识揪着张锐轩锦袍的下摆:“少爷又打趣人……府里规矩多,奴婢哪敢贪睡?倒是少爷,整日为生意和军衣的事操劳,该多歇着才是。”话音未落,忽听得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绿珠捧着铜盆匆匆而入,瞥见两人亲昵模样,耳尖微烫,低头禀道:“少爷,该洗漱了。”
绿珠将铜盆哐当一下砸台面上水盆中热水洒在李银珠脸上和身上。
李银珠被烫得惊呼一声,踉跄着后退半步,滚烫的水珠顺着嫣红的脸颊滚落,李银珠浸透的寝衣紧贴肌肤,露出狼狈不堪的模样,李银珠赶紧下跪求饶:“对不起绿珠姐姐。”
张锐轩瞳孔骤缩,转身时眼底已腾起身体:“绿珠,你要烫死少爷呀!”
绿珠扑通跪在地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少爷恕罪!奴婢、奴婢一时手滑……”
绿珠垂着头,发间的银簪在剧烈晃动,余光却死死盯着李银珠蜷缩的身影——那个本该一辈子低她一头的贱婢,凭什么也能爬上主子的床?
张锐轩仰头叹息,目光在两个女子身上来回逡巡,语气里满是失望:“你们都是一个屋里的姐妹,要是这都不能相容,以后主母进门看你们如何自处。银珠,你先起来,去换身衣裳。”
张锐轩话音落下,李银珠如蒙大赦,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往后屋跑去,寝衣下摆还在往下滴水。
待李银珠身影消失,张锐轩俯身拾起地上的铜盆,指尖抚过盆沿的水渍:“绿珠,你跟随我多年,我们是最亲厚的,今日为何针对银珠。”
绿珠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少爷最是清楚,府里的规矩向来是先来后到。李银珠不过是个新来的,凭什么越过众多姐妹?”
张锐轩将铜盆重重掷在檀木案上,居高临下俯视着绿珠:人生来就不平等,十个手指尚有长短。你跟了我这些年,竟还不明白?有些事强求不来!”
张锐轩也想要给她们谋一个出身,可是人家就是不愿意动弹,觉得打扫庭院也好,能有什么办法。
张锐轩指着床沿说道:“去趴好,少爷要处罚你。”
绿珠浑身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抬眼望着张锐轩冷厉的面容,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少爷……求您别这样……”话音未落,便被张锐轩冰冷的眼神截断。
绿珠心想,要是被陶然居众人丫鬟知道自己被罚了,那还有脸见人吗?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张锐轩缓步逼近,玄色锦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声响,“平日里就嚣张跋扈,今天非要治一治你的臭毛病。”
张锐轩抬手猛地扯下绿珠发间的银簪,绿珠的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去!自己把裙子褪了,趴在床沿上!”
绿珠望着张锐轩眼底翻涌的怒意,知道今日若不顺从,恐怕再无翻身机会,颤抖着双手解开腰间系带,露出两片雪白。
张锐轩拉开雕花檀木匣,取出那把乌木戒尺,漆黑的木料泛着冷光,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绿珠曾经用这把戒尺处罚过很多人,主要是打手心,有时候也打屁股,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要尝这把戒尺的滋味。
戒尺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在绿珠臀上,瞬间绽开出一道红痕。绿珠闷哼一声,十指死死揪住床单,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身下的锦缎。
绿珠浑身剧烈抽搐,第一道戒尺的力道还未完全消退,第二下又重重落在臀肉上,火辣辣的疼痛如汹涌潮水般瞬间将绿珠的感觉淹没。
绿珠死死咬住下唇,却怎么也压抑不住从喉咙里溢出的呜咽。
从前用这把戒尺惩戒犯错的丫鬟时,从未想过落在身上的痛楚竟如此锥心刺骨,每一下抽打都像有滚烫的烙铁在皮肉上碾过,火辣辣的疼意顺着尾椎骨直窜头顶。
“少爷……饶了奴婢吧”绿珠气若游丝地求饶,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恐惧。
此刻,满心只剩下痛楚,再也顾不上去想什么脸面与尊严,只盼着这场酷刑能早些结束。
第三下戒尺落在臀肉时,张锐轩刻意收了几分力道。
绿珠却仍如受惊的小鹿般剧烈颤抖,伏在床沿的身子蜷缩成虾米,哽咽着将脸埋进绣着并蒂莲的锦被。
乌木戒尺坠地,张锐轩望着那片红肿中有些渗血的伤痕,喉结不自觉滚动——会不会处罚过重了,不会把人打坏了!
张锐轩手忙脚乱地从檀木匣里翻出玉瓷瓶,里面装着太医院特供的活血化瘀药膏,往常都是给受重伤的管事用的。
由于太过着急,瓶塞地弹飞出去,滚落在青砖缝隙里,也顾不上捡。
绿珠浑身紧绷,脸埋在绣着并蒂莲的锦被里,闷声抽泣着,肩头一抖一抖的。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绿珠疼得瑟缩了一下,却听到头顶传来张锐轩急促的安抚:“忍着些,很快就好。”
张锐轩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抹开药膏,当指尖抚过最红肿的伤处时,绿珠突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
张锐轩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药膏瓶打翻,声音里满是紧张:“是不是弄疼你了?我……我轻些。”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却发现掌心全是冷汗,连带着擦拭药膏的动作都有些发颤。
胡乱的涂了几下,扔下药品,让绿珠自己涂,张锐轩逃跑似的离开了陶然居。
第212章 织造印染局 上
待张锐轩落荒而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绿珠才从锦被里探出湿漉漉的脸颊。
绿珠盯着紧闭的雕花木门,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惊飞了檐下小憩的灰雀。笑声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又混着几分酸涩,惊得绣着金线的并蒂莲都跟着晃了晃。
身上的灼痛还在蔓延,可是绿珠也毫不在意。
绿珠想到张锐轩方才慌乱到打翻瓶塞、指尖发颤的模样,咬住唇,将发烫的脸重新埋进被褥,耳尖却烧得通红——原来那个总端着架子的少爷,也会为了自己手忙脚乱。
绿珠伸手摸向枕边滚落的银簪,冰凉的簪身映出窗外摇晃的竹影。
从前用戒尺教训旁人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张床上疼得说不出话,更没想过挨完打,还能尝到少爷语气里化不开的关切。指尖轻轻抚过红肿处残留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药香,却比往日任何赏赐的胭脂都要珍贵。
“冤家。”绿珠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嗔骂一句,声音里裹着鼻音,却又不自觉勾起嘴角。绿珠费力地撑起身子,捡起地上散落的裙裾,忽然瞥见镜中自己狼狈又可笑的模样——披头散发,眼眶通红,臀上还留着刺目的红痕,却笑得像春日枝头的山雀。
窗外忽然掠过一片云影,绿珠慌忙拉过锦被裹住身子,却在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绿珠挨打之后,让陶然居还有寿宁侯府的丫鬟躁动的心为之一凉。连绿珠都挨打了,其他人不得考虑考虑一下惹恼了小侯爷的后果,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金岩憨厚的问道:“少爷,今天去哪里?”
“去哪里?”张锐轩想了想:“去织造印染局!”
金岩扬起马鞭前往驱车前往。
张锐轩柔声问道:“金岩,有没有欺负紫珠。”
金岩握着缰绳的手微顿,憨厚地咧嘴笑道:“少爷放心!紫珠那么能干,我们全家都非常喜欢,疼都来不及,哪敢欺负紫珠。
紫珠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连我娘都说,能娶到紫珠是咱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说着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话音未落,车帘被猛地掀开,张锐轩探出身来,晨曦在眼底的促狭镀上金边:“哟,早知道就不把紫珠给你了。”
金岩急得满脸通红,马鞭差点甩到马鬃上:“少爷!您可不能反悔!”马车猛地颠簸一下,惊得路边小贩的铜锣“当啷”落地。
张锐轩却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拍了拍金岩的肩膀:“逗你呢!看把你急的,紫珠要是知道你这么怕她被抢走,还不把你吃的死死地。”
金岩挠着头憨笑,耳根却红得滴血。此时马车行至护城河桥,粼粼波光映进车厢,张锐轩望着水中倒影,忽然敛起笑意。
张锐轩想起昨夜李银珠蜷缩在床榻上,发间银簪随着颤抖轻轻摇晃的模样,心口蓦地发紧。
不就是多情了一点,怎么就那么难?
“少爷,印染局到了。”金岩的声音打断思绪。
织造印染局掌印太监魏仲能老远就看到了寿宁侯府的马车。
魏仲能心里冷哼一声,仗着娘娘撑腰就横行无忌,这荣什么生的纱厂一开,多少人的饭碗被砸了。
织造印染局掌管着天下皇家织工,执纺织业天下之牛耳。魏仲能对于张锐轩现在才来拜码头相当不满,魏仲能的老祖宗李用,司礼监禀笔提督东厂和张锐轩不对付。
张锐轩踩着金线绣云纹的软毯下车,黄玉冠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织造印染局掌印太监魏仲能堆着满脸笑,老远迎上来:“这是哪阵风把我们寿宁侯世子吹到老奴这里来了?”
魏仲能垂着手行礼,广袖下的指甲几乎戳进掌心,心里想,谁让人家有个好姑姑,有个护短的皇后娘娘,不服气都不行。
“魏公公的客气了,哪能让公公行礼?”张锐轩回了一个礼。
“小子年少轻狂,冒然的接下了这个军服任务,如今心里正着急,怕误了朝廷的大事,特来求助公公的。”张锐轩故意拖长尾音,盯着魏仲能骤然紧绷的嘴角,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合作一下。”
魏仲能喉间发出一声干笑,面上的褶皱却似僵住一般:“小侯爷说笑了,老奴可听不懂这些生意经。”
“公公说笑了,这天下的纺织印染都在公公手里握着?小子也就是替这天下的百姓向公公讨一口饭吃而已。”张锐轩继续打牙花。
魏仲能突然提高了声音,面上堆起的笑纹瞬间绷紧:“你要吃饭,我的织户就不要吃饭了吗?这荣生似厂抢了多少人的活路,小侯爷心里不清楚?”
魏仲能拂袖时露出袖口暗绣的蟒纹,枯瘦的手指指着染坊方向,“这些匠人祖孙三代守着老手艺,如今倒要给新来的毛头小子腾地方?”
张锐轩折扇轻点掌心,笑意未达眼底:“公公这话说得糊涂。荣生丝厂用的是新式纺纱车、提工效,织户们去那做工,工钱比从前多三成。”
张锐轩突然逼近,压低声音道,“不如公公也到我的荣生纱厂纺纱如何,我只要边角料,你给多少棉花,我就给你相应的纱线,公公省下纺纱的功夫,直接织布多好。”
张锐轩的自动织布机暂时只能织白布,织不了彩色图案的提花织布机。
没有错,张锐轩知道欧洲最早用纸片打洞做出自动提花织布机。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能够做出来是另外一件事。还是白布比较简单能够实现自动织布。
魏仲能冷笑一声,浑浊的眼珠在眼窝里转了两圈:“好是好,只是这么多纺纱工跟了老奴这么多年,就这么放了实在是舍不得。”
魏仲能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蟒纹袖口,突然提高声调,“再者说,小侯爷新作坊用的那些铁疙瘩,当真比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强?”
“公公放心,这些纺纱工,我们荣生纱厂全部都要了,不会让公公落下一个苛待下人的名声。”张锐轩心里恨的牙痒痒,可是也只能赔笑道。
第213章 织造印染局 中
魏仲能笑道:“世子爷话都说这个份上了,老奴遵命。”
魏仲能佝偻的脊背忽然挺直,浑浊的眼珠闪过精光,枯瘦的手掌拍在张锐轩肩头。
“只是张小侯爷想到得到什么?”魏仲能不相信张锐轩会白给利益,同时也在思考这个张锐轩就这么冒冒然上门,要是不好好招待一番有点对不起这个天时地利。
张锐轩哈哈大笑:“知我者,魏公公也,锐轩别的都不缺,就是还缺一点染料,这不来找公公想办法。”
魏仲能摩挲着腰间鎏金铜扣,喉间发出沙哑的轻笑:“染料好说,只是价格……”
魏仲能浑浊眼珠在暮色里泛起冷光,“世子可知如今黑市的靛青,价比黄金?老奴库房里那批西域来的茜草染料,更是有价无市。”
张锐轩心里闪过一丝厌恶,看看要进来自己的供应渠道,嘴上说道:“不会让公公白帮忙,按市价给公公结算。”
魏仲能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阴笑道:“世子爷,合作愉快,不如在老奴这里吃了午饭再走。”
张锐轩笑道:“那就打扰公公了。”话音刚落,雕花木格外便传来环佩叮当声。
十几身着黑色衣服的小太监鱼贯而入,手中鎏金托盘堆满珍馐:水晶肴肉映着琥珀光,金丝缠就的八宝鸭油润发亮,翡翠般的翡翠豆腐盛在羊脂玉碗里,更有一尾通体朱红的炙鱼,鱼目竟嵌着两粒东珠。
“世子难得赏脸,老奴特意让小厨房使了十二分心思。”魏仲能拈起象牙箸,亲自为张锐轩夹了块颤巍巍的蟹粉狮子头,浑浊眼珠在满桌珍馐间转了转,忽然对身侧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心领神会的拿来一个看似普通的白瓷壶,其实内有乾坤,手柄上有个开关,按动开关可以将上层酒或者下层酒倒入杯中,实在是居家旅行的不二之选。
张锐轩不明就里,以为是一个普通的酒壶,没有在意,最主要的双方已经达成合作了,花花银子一起挣,就没有防备。
魏仲能偷偷给小太监做了几个手势,意思是第二壶酒下药,再找几个对食的宫女前来作陪。明朝太监和宫女对食,其实就是搭伙过日子,假龙戏凤,治张锐轩一个祸乱后宫的罪名。
张锐轩端起白瓷杯,琥珀色酒液入口甘冽,却隐隐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
张锐轩刚要开口夸赞,忽听得屏风后传来环佩叮咚,六位轻纱遮面的少女莲步轻移而出,鬓间金步摇随着步伐轻颤,眉间花钿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青芒。
魏仲能转动着手中酒壶,浑浊眼珠闪过一丝阴鸷:“世子独饮无趣,让这些丫头们给您助助兴。”
话音刚落,为首少女已跪坐在张锐轩身侧,素手轻捻酒壶为他斟满第二杯,壶柄暗扣被悄然按下的瞬间,下层暗格里的无色酒液混入杯中。
张锐轩端起白瓷杯,琥珀色酒液入口清冽如常,毫无异样。
张锐轩放下酒杯正要夸赞,却见魏仲能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
不多时,一股热流自小腹窜起,全身如被烈火灼烧。眼前轻纱遮面的少女们盈盈浅笑,举手投足间竟似在刻意撩拨。
张锐轩心头一震,暗叫不妙,这分明是无色无味的合欢散!张锐轩强撑着站起身,声音已带了几分沙哑:“突然想起还有要事,改日再与公公把酒言欢!”
魏仲能却不紧不慢地拦住去路,枯瘦的手掌搭在他肩头:“世子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莫不是着了凉?”
魏仲能朝身后使个眼色,几个小太监已悄然围了上来。
张锐轩神色镇定厉声呵斥道:“公公还要强留不成。”
魏仲能阴阴说道:“老奴不敢,世子轻便。”魏仲能躬身作揖时,嘴角勾起一抹毒蛇吐信般的弧度,浑浊眼珠盯着张锐轩踉跄的背影。
张锐轩跌跌撞撞爬上马车,冷汗浸透的后背死死抵住车壁。热浪在身体内横冲直撞,眼前浮现出少女们朦胧的笑靥,“金岩,快,去永利碱厂!”张锐轩扯松领口,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
小太监看着张锐轩远去的马车说道:“干爹,就这么放过他了?”
魏仲能阴阴笑道:“派人跟上去,他坚持不到寿宁侯府,不管是中途找良家妇女还是找别的下九流,都参他一本。”
小太监谄媚地点头,正要转身离去,却见魏仲能叫住:“记住,咱们的人不能沾手,让他自己找。”
张锐轩跌跌撞撞冲进永利碱厂总经办时。刘蓉正伏案核对着账本,忽觉一阵劲风扑来,整个人被扯入滚烫怀抱。
抬头撞进少年通红的眼,张锐轩脖颈青筋暴起,伸手去剥刘蓉的衣服。
刘蓉娇笑着推开张锐轩:“少爷,现在还是大白天呢?”虽然,两个人有过几次,可是大白天干这个事,刘蓉还是很有心理压力。
张锐轩被推得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檀木书架上,震得满架账本簌簌作响。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救我……魏仲能下了药……”
刘蓉心下剧震,望着少年眼中近乎疯狂的神色。刘蓉强作镇定地搂住张锐轩的脖颈,张锐轩滚烫的唇已压了上来。
魏仲能派来的探子跟在永利碱厂之后,看到张锐轩马车进永利碱厂,也想要进去,可是被拦在门外,只能回去报告。
“少爷别急……”刘蓉娇喘着将张锐轩往内室带,同时放出了女儿宋意珠送给自己的信鸽。
信鸽扑棱棱掠过灰扑扑的宫墙,直往寿宁侯府方向飞去。此时的张锐轩已近乎失去理智,滚烫的手掌攥住刘蓉的手腕。
刘蓉咬着牙将张锐轩按在冰凉的榻上,心里想着,只要少爷发泄出来就没有事了,只是刘蓉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顶的住。
此时的张锐轩已经是失去了理智,眼里只有刘蓉的身子。
刘蓉轻叹一声,真的前世欠你的,小冤家,就任由张锐轩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药劲终于渐渐消退。张锐轩浑身瘫软地趴在榻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锦被上,混着凌乱的喘息声。
意识逐渐回笼的瞬间,猛然想起方才失控的种种,喉结剧烈滚动,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对……对不起……”沙哑破碎的道歉从喉间挤出,张锐轩颤抖着撑起身子,目光不敢与床榻上刘蓉对视。
第214章 织造印染局 下
刘蓉半倚在床头,发间玉簪歪歪斜斜地悬着,倒添了几分慵懒风情。
见张锐轩如惊弓之鸟般局促,忽而轻笑出声,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瞧少爷这副模样,倒像是我欺负了你。”
不等张锐轩开口,已跪坐起身,赤足踩过温热的地砖,取来一盆热水。
刘蓉跪坐在床边,将帕子浸入热水中反复揉搓,蒸腾的热气氤氲在泛红的脸颊旁。
张锐轩说道,“别弄了我又来感觉了,魏仲能这个老东西不知道下来什么药。”张锐轩说完一把将刘蓉抱起,翻身压上。
宋意珠看到一只信鸽飞到自己鸽舍,立刻前去查看,作为张锐轩信鸽体系的传递中心,宋意珠管理着很多信鸽。
可惜这个信鸽是空的,没有信息,不过宋意珠还是通过编号知道是母亲哪里发出来的。难道是永利碱厂出了问题,不可能吧?光天化日的,谁敢打寿宁侯产业的主意。
宋意珠还是交待黎允珠守好信鸽,决定亲自去看看。
黎允珠是那年高利贷那对母女,母亲在圆领制衣厂工作,女儿在张锐轩身边,跟在宋意珠身后学信鸽养殖和训练技术。
宋意珠带着二十几个家丁出门,因为宋意珠要训练信鸽,少爷特批的可以随时出门,门房也没有在意。
刘蓉伸手抵住张锐轩,轻轻的呼唤,少爷:“你冷静一点。”饶是刘蓉这个如狼似虎的年纪也顶不住被下了药的张锐轩。
刘蓉的指尖在张锐轩滚烫的胸膛上微微发颤,温热的呼吸交织着急切:“少爷!信鸽已传讯,援兵很快就到……”
话未说完,已被张锐轩灼热的吻封住唇。刘蓉的后背重重撞上床头,檀木的棱角硌得生疼,却顾不上这点皮肉之苦。
窗外暮色渐浓,残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刘蓉感觉自己下身轻飘飘,像是踩在弹好的棉花上一样。
门扉“砰”地被撞开的瞬间,宋意珠望着榻上纠缠的身影,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刘蓉难道炫耀她和少爷的关系吗?这几年下来宋意珠早就对少爷芳心暗许。
“意珠!你来的正好”刘蓉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张锐轩,捡起地上一件衣服胡乱的裹在身上,冲了出去。
刘蓉颤抖着阖上门扉,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听着屋内传来重物砸地的闷响,宋意珠呆立在原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张锐轩走了过来,一口热气喷在脸上。
“往后……往后在同你解释!”刘蓉的声音带着哭腔:“先救少爷!少爷被人下了合欢散,再不想办法……”
宋意珠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张锐轩抱上了榻,宋意珠双手抵住张锐轩,说道:“我要你放良,再纳我为妾侍才行!”
张锐轩点点头说道:“都依你!说完亲吻上宋意珠嘴唇。”
很快宋意珠就从一个少女变成了少妇。
刘蓉背靠门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隔着厚重的木门,屋内传来的声响如尖锐银针,一下下扎在心口。
刘蓉知道宋意珠对张锐轩的情意,更明白此刻屋内发生的事会彻底改变一切。滚烫的泪无声滑落,咬住下唇,将所有酸涩都咽进喉咙。
曾经,刘蓉只当宋意珠是需要庇护的孩子,如今才惊觉,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渴望爱情的少女。而自己,竟在这场意外里,间接将她推向了这般境地。自责与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她恨魏仲能的阴毒算计,更恨自己没能护住宋意珠。
“也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颤抖着低语,声音被屋内传来的响动淹没。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刘蓉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却照不暖此刻冰冷的心。
宋小和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刘蓉的身边,质问道:“为什么?”宋小和想不通,以前的那个母亲去了哪里,好像父亲宋大志出事那天之后就完全变了。
母亲变得完全陌生了,看不懂了。
刘蓉浑身一震,猛地转身,正对上宋小和通红的眼眶。
少年握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却让眼底的失望愈发清晰。
刘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所有辩解的话语都化作一声颤抖的叹息。
“小和,不是你想的那样……”刘蓉伸手想去触碰儿子,却被宋小和侧身躲开。
少年的目光越过她,投向紧闭的房门,里面传来压抑的声响让他脸色瞬间苍白。“原来你们都是这样……”
宋小和声音发颤,“父亲为了钱被人打死了?现在你……”
“住口!”刘蓉突然厉声打断,泪水决堤般滚落。
刘蓉死死攥住儿子的手腕,指尖的力道几乎要掐进皮肉里,“你父亲死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有留下,不是少爷收留,你能有书读吗?”话未说完,刘蓉已泣不成声,整个人软软地瘫靠在门上。
宋小和愣住了,看着母亲崩溃的模样,记忆里那个永远坚强的身影与此刻脆弱的妇人重叠。突然想起这些年母亲深夜核对账本的身影,想起她为了厂子四处奔波时疲惫身影,想起面对张家族人威胁时挺直的脊梁护在自己和小青的身前。
宋小和和喉间泛起酸涩,伸手想抱住母亲,却又在触及颤抖的肩膀时僵住。
“为什么不告诉我?”少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
“你能做什么?”刘蓉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绝望与疲惫,用力抹了把脸,“去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了,也给娘挣个诰命出来。”
屋内的喘息声渐渐平息,张锐轩瘫软在榻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意识回笼的瞬间,猛地撑起身子,却在看清枕边人时瞳孔骤缩。
宋意珠蜷缩在床角,衣衫不整地用锦被裹住自己,发间的珠钗早已散落,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与泪痕。
“怎么是你……”张锐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喉结剧烈滚动。
目光扫过满地凌乱的衣衫,刚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合欢散带来的失控、自己近乎疯狂的举动。
还有宋意珠那句“我要你放良,再纳我为妾侍”。愧疚与震惊瞬间将张锐轩淹没,伸手想去触碰宋意珠,却在半空僵住。
宋意珠别过脸去,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少爷如今清醒了,可还记得自己的承诺?”
宋意珠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却强撑着抬起头,目光倔强地与他对视,“若不是为了救你,我……”
第215章 东厂提督李用
张锐轩喉间滚动,望着宋意珠泛红的眼眶和颈间凌乱的吻痕,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宋意珠身上衣服早已化作房间布料碎片在四周散落。
张锐轩扯过一旁的白兔裘裹住宋意珠的身子,手臂一揽便将人打横抱起。
宋意珠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环住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锁骨处。
“得罪了。”张锐轩低声道,迈步走向房门。刘蓉与宋小和闻声转身,刘蓉苍白的脸上闪过复杂神色,宋小和则攥紧拳头别过脸去。
张锐轩抱着宋意珠穿过回廊,永利碱厂的伙计们见状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宋意珠滚烫的脸颊贴着白兔裘柔软的毛领,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灼热目光,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
宋意珠扭动着身子,声音轻得像羽毛:“少爷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揪住张锐轩胸前的衣襟。
张锐轩却搂得更紧,下颌轻轻蹭过她发顶:“别动。”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脚步声在回廊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这尴尬的氛围踩碎。
经过拐角处时,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宋意珠慌忙将脸埋进张锐轩怀里。
张锐轩察觉到怀中的人在颤抖,低头瞥见宋意珠泛红的耳尖,心中泛起一丝温柔。
张锐轩扬声对身后的家丁道:“都把眼睛放亮点,谁敢乱看——”话音未落,周遭顿时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终于走到马车旁,张锐轩小心翼翼地将宋意珠安置进去。
宋意珠蜷缩在软垫上,白兔裘滑落些许,露出精致的锁骨。“少爷……”她欲言又止,湿润的眼眸里满是不安。
马车缓缓启动,宋意珠隔着车窗望着永利碱厂渐远的轮廓,心跳如擂鼓。
从未想过会以这般狼狈又高调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更没想到自己竟真的与心上人有了肌肤之亲。
指尖轻抚过白兔裘柔软的绒毛,宋意珠闭上眼,将发烫的脸埋进臂弯,唇角却不受控地扬起一抹笑意。
东厂内,李用一脚踹在魏仲能身上,呵斥道:“狗奴才,谁让你去动张锐轩的。”
魏仲能被踹得扑倒在地,金丝蟒纹补服沾满尘土,魏仲能慌忙膝行向前,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惊恐:“督主息怒!小侯爷抢了织造局生意,老奴想着给他个教训,也好给您出气……”
“出气?”李用冷笑一声,绣春刀出鞘半寸,寒光映得魏仲能面如土色,“皇后娘娘最护短,你动了寿宁侯世子,不是往咱家脖子上套绞索?”刀柄狠狠砸在魏仲能肩头,闷响惊得廊下值守的番子浑身一颤。
魏仲能痛得额头直冒冷汗,却仍强撑着辩解:“老奴安排了后手,只要张锐轩在外面……”
“后手?”李用突然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魏仲能脸上,“你那点腌臜手段,能瞒得过寿宁侯府?现在倒好,宋意珠被他抱上马车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皇后娘娘正派人查这事!”
魏仲能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李用却神色阴沉地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咔咔”声响。良久,他突然停住,刀尖挑起魏仲能的下巴:“既然事已至此,你就去给咱家当这个替罪羊。”
“督主!老奴对您忠心耿耿啊!”魏仲能吓得涕泪横流,死死攥住李用的衣摆。
“忠心?”李用一脚踢开他,“把你私通海盗、倒卖官盐的账本送到刑部,再对外宣称你因嫉恨张锐轩,妄图构陷。”
李用俯身凑近魏仲能耳边,压低声音道,“只要你把罪名全扛下,保你家人平安,否则……”
魏仲能望着李用眼中的杀意,浑身抖如筛糠,最终瘫软在地,惨笑道:“老奴......遵命。”此时窗外狂风骤起,卷起东厂院中的枯叶,在暮色中翻涌如血。
当夜三更天,魏仲能的贴身小太监在值房发现他直挺挺地仰躺在榻上,嘴角溢出黑血,手中还攥着半块咬过的桂花糕——糕点里混着他珍藏多年的鹤顶红。
东厂众人慌作一团时,李用望着魏仲能青紫的脸,只轻飘飘说了句“死了也好,没有用的奴才,给他拉到乱葬岗去扔了。”
次日早朝钟鼓方歇,李用一身蟒袍缀着晨露,拦住了寿宁侯张和龄的去路。
老侯爷玄色玉带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身后跟着的家将个个腰悬佩刀,将李用围出半丈空隙。
“寿宁侯留步!”李用赔着笑,蟒纹补服上的金线却随着躬身的动作绷得笔直,“昨夜魏仲能那逆贼畏罪自尽,咱家特来请罪。都是杂家御下不严,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世子爷,还望大人海涵。”
张和龄抚着花白长须,浑浊的眼睛盯着李用腰间的绣春刀:“李督主这话说的蹊跷。魏仲能在织造局一手遮天二十年,若不是背后有人撑腰,怎敢动我寿宁侯府?”
李用额头沁出细汗,却仍是满脸堆笑:“大人明鉴!魏仲能私通海盗、倒卖官盐,这些罪证已呈交刑部。他妄图构陷世子,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
张和龄瞥了眼李用冷哼一声:“魏仲能死得倒干净。”
张和龄忽而凑近李用,压低声音道,“但我儿被人下药的事,可不是一本账本能了结的。”
消息传到汤府,汤丽也是气得吃不下饭,好你个张锐轩,我还没有过门,你就和奴婢的女儿打的火热。
汤丽跌跌撞撞冲进母亲的闺房,湘妃竹帘被撞得叮咚作响。
汤夫人正斜倚在软榻上翻看账本,见女儿双眼红肿,发髻歪斜,手中的翡翠护甲“当啷”掉在青砖上:“这是怎么了?谁敢欺负我的宝贝女儿!”
“还能有谁?”汤丽扑进母亲怀中,锦缎裙摆扫落了案上的胭脂盒,丹蔻染红的指尖死死揪住母亲的衣襟,“张锐轩那个负心汉!他…他竟然和一个下贱奴婢的女儿…”
汤夫人脸色骤变,轻抚女儿后背的手骤然收紧,“别急,告诉母亲究竟怎么回事。”
“宋意珠!就是永利碱厂那个管信鸽的丫头!”汤丽突然坐直身子,发间金步摇剧烈晃动,“他竟然抱着她招摇过市,整个京城都在传!女儿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第216章 寿宁侯夫人
张锐轩一连三天都在陶然居没有出去,也没有再宠幸任何一个侍女,把张夫人吓坏了,还以为儿子被魏仲能给药坏了。
张夫人颤巍巍推开陶然居雕花木门,沉香袅袅中,只见儿子倚在湘妃榻上,目光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张夫人进来也没有反应。
“轩儿,”张夫人声音发颤,绣着并蒂莲的帕子绞出褶皱,“你若觉得身子不适,为娘请太医院王院正来瞧瞧?”
张锐轩回过去神来还张夫人请安,说道:“母亲不必如此紧张,孩儿在想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张夫人也不知儿子说的是真是假,只好说道:“罢了,罢了,母亲同意你纳那个刘蓉的女儿为通房丫头,等她有了身孕再抬姨娘。”
话音刚落,外间纱帐骤然轻晃,宋意珠跌跌撞撞扑进来,素色裙裾扫过青砖,缓缓跪在在张夫人脚边。
宋意珠发髻松散,几缕碎发黏在泛着冷汗的额角,仰头时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夫人!意珠不敢奢求姨娘名分,只求能在少爷身边端茶倒水!”
张夫人冷哼一声:“抬起头来!”
宋意珠缓缓抬头,阳光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阴影。
张夫人俯身捏住宋意珠下巴,胭脂香混着樟脑味扑面而来:“做人要安分一点,不要学你娘那个贱人做派,恃宠而骄是没有好下场的。”
宋意珠浑身一震,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泪水顺着张夫人冰凉的指尖滑落:“夫人明鉴!意珠自从来府里当差,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张夫人一手指戳在宋意珠的额头:“安分?你娘当年也是这样哭哭啼啼装可怜!最不安分的主。”
张夫人当年加入张家时候,宋意珠的娘仗着张和龄的宠爱也是胡作非为,最后被张夫人使了一个计谋赶出侯府。
张锐轩尴尬的说道:“娘,都是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何必翻出来。”
张夫人猛地转身,凤目圆睁瞪向儿子:“陈芝麻烂谷子?当年要不是那贱人在我安胎药里掺红花,你大哥能早产两个月?会夭折了!”
张夫人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戳在宋意珠的额头,“如今她又派女儿又来勾引你,当我是死了不成!”
张锐轩喉结滚动,视线扫过宋意珠蜷缩的身影,“母亲息怒。”
张锐轩跨步挡在宋意珠身前,玄色衣摆扫过少女颤抖的手背,“意珠不过是个丫头,能掀起什么风浪?……”
张夫人怒极反笑,颤抖着后退半步,指着张锐轩的手指都在发颤:“怎么?现在为了一个丫头要顶撞母亲了?”
张夫人眼眶泛红,多年前失子的伤痛仿佛又被撕开,“当年我在产房里痛了三天三夜,你大哥落地时连啼哭都没一声……”话音未落,手中的帕子已被攥得不成形状。
张锐轩心里一阵烦躁,这话从记事起在耳中听了无数遍了,像是魔咒一样的。
张锐轩喉间泛起苦涩,记忆里母亲总在深夜抱着大哥的襁褓枯坐,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笼罩整个侯府。
此刻母亲眼底翻涌的恨意,与当年得知父亲私会宋意珠母亲时如出一辙。
“母亲若执意如此,便连孩儿一同罚了吧!”张锐轩从拢箱中取出戒尺,双手举过头顶,递到张夫人身前。
“好,好个孝子!”张夫人劈手夺过戒尺,指向宋意珠:“去那里趴好,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你们不可。你是我肚子里面爬出来的,老娘还不能教训你不成。”
几个仆妇向前把宋意珠按在长凳上,用布条绑住嘴巴宋意珠挣扎着踢翻了脚边的铜盆,水花四溅。张锐轩猛地扑过去却被两个健壮的仆妇死死拦住。
“母亲!”张锐轩额角青筋暴起,锦袍被扯得歪斜,“意珠救过我的命!您就当可怜可怜她吧!”
两个仆妇扒了宋意珠裤子,露出浑圆的雪臀,张夫人看的一阵厌恶,和当年的刘蓉一样,也是这种狐媚的身材。
张夫人说道:“打十下,自己数好,数错了重来。”
戒尺重重落下,啪的一声闷响在室内回荡。不过因为少爷在场,其实仆妇还是手中留情,只是看着伤害大,其实都是皮外伤。
宋意珠闷哼一声,娇躯剧烈颤抖,“一!”她咬着牙吐出数字,臀肉已泛起深红指印,感到身上火辣辣的疼。
戒尺接连不断地落下,每一击都在宋意珠臀上烙下新痕。
少女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数到十七时几乎哽咽:“七……”张夫人盯着那片红肿的臀肉,想起当年在祠堂处罚刘蓉时候场景,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再加十下。”张夫人突然开口,“让你记住,这就是妄图勾引主子的下场。”
宋意珠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却倔强地将头埋进臂弯,不再发出一声求饶。
打完之后,张夫人捏住宋意珠的下巴:“想要当良妾,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说完一挥衣袖,带着众多仆妇离开陶然居,拢脆连忙出来送张夫人。
张夫人将拢脆拉到一边:“你是我屋里出来的,叫你来是守住少爷的。”
拢脆立刻屈膝行礼,低垂的眉眼间满是恭顺:“夫人放心,奴婢定当盯紧少爷一举一动。”拢脆心里想自己天天窝在后宅,哪里管得了少爷,少爷想要收房哪个丫鬟,自己怎么阻止。
张夫人一手指戳在拢脆鼻尖上,“你娘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苯丫头,好好领悟本夫人的意思,别当了一个通房就满足了。”
拢脆浑身一僵,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张夫人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直直戳破了她心底最隐秘的算盘——自从被派来陶然居,脱离了正房,拢脆就放松了。
陶然居没有主母,拢脆又是第一个通房,还是长辈赐的,只要不作妖,总是能平安落地。
“夫人息怒!”拢脆猛地跪下。“奴婢定以夫人马首是瞻!”
张夫人冷哼一声:“知道就好,进去吧!”
张锐轩看着宋意珠趴在长凳上,豆大汗珠不停的往外冒,心里非常的愧疚。
第217章 张家夫人 下
张锐轩从药箱里拿出棒伤药,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用棉签蘸取药膏后,轻轻帮意珠搽在受伤的地方,边搽边低声问:“疼不疼?忍一忍,这药消肿很快。”
宋意珠原本紧咬着下唇,苍白的脸上沁着细密汗珠,闻言却突然噗呲一笑,尾音还带着几分气音的颤抖:“不疼。”
宋意珠偏过头,发间碎玉步摇轻轻晃动,明明臀上红痕狰狞,却仍强撑着玩笑道:“少爷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倒像是给瓷娃娃上药。”
张锐轩动作一顿,看着少女故作轻松的眉眼,胸腔泛起酸涩。
张锐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宋意珠发间滑落的一缕青丝,他沉声道:“都伤成这样还嘴硬。”话音未落,宋意珠突然翻身,因动作太急牵扯伤口闷哼一声,却仍固执地撑起身子与张锐轩平视。
“真的不疼。”眼底还噙着未干的泪花,却笑得眉眼弯弯,“只要少爷在身边,意珠就不疼。”少女身上带着药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张锐轩喉结滚动,鬼使神差地将宋意珠轻轻搂进怀里。
院外晚风掠过竹林,沙沙声响里,两人谁也没注意到窗棂外闪过一抹玄色衣角。
陶然居角落的阴影中,拢脆攥紧手中的帕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远处主院灯火摇曳,张夫人摩挲着手中翡玉扳指,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想跟我斗,你们还嫩了点。”
汤府,韦氏抚摸着女儿的粗布衣服,缓缓说道:“张家主母已经罚了宋意珠那个大胆的丫头,我儿不用忧心,你未来婆婆还是向着你的。”
汤丽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望着铜镜里自己哭花的胭脂,声音发颤:“可母亲,张郎如今眼里只有那个贱婢……”
汤丽想起白日里听闻张锐轩为宋意珠顶撞母亲的传言,心口泛起一阵刺痛。
韦氏轻叹一声,将女儿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傻孩子,男人都是图一时新鲜。”
韦氏指尖划过妆奁里的金步摇,“日后你过门了,带着这对从宫里得来的点翠钗,去给张夫人请安。
你婆婆最看重体面,见你如此恭顺懂事,自会想法子断了那狐媚子的念想。
男人嘛!都是这样,你父亲不也是几个姨娘,一推通房。你又是高嫁,去了之后想办法要一个嫡子。”
汤丽突然扑在韦氏怀里,将脸埋进母亲细麻布衣服里,声音里带着哭腔的娇嗔:“谁要和那个负心汉生孩子!他心里只有那个下贱丫头,我才不……”话音未落,肩头已剧烈颤抖起来。
韦氏轻轻拍着女儿后背,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仍温声道:“丽儿莫要使小性子,你嫁过去便是侯府主母,到时整个后院还不是由你拿捏?”韦氏抽出素帕替女儿拭去泪痕,指尖擦过汤丽泛红的脸颊,“等你生下张家嫡子,便是握着他张锐轩的命脉,到那时,便是宋意珠那贱人跪在你跟前求饶……”
“可我等不及了!”汤丽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母亲,您就不能想个法子,现在就把那个贱人赶走?”
汤丽攥住韦氏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我听说张夫人最恨刘家的人,只要……”
韦氏突然捂住女儿的嘴,警惕地望向门外:“住口!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韦氏压低声音,目光阴鸷,“这些宅门里面的阴私你不要去碰,尤其是涉及你婆婆的,听到了也当没有听到,知道了吗”
汤丽委屈地眨着泪眼,将韦氏的手从自己嘴上拽开,娇蛮道:“母亲总是这般小心翼翼!张家如今不过是表面风光,父亲说……”话未说完,便被韦氏一记耳光打得偏过头去。
“啪!”素帕飘落,韦氏的手掌拍在女儿脸上,胸口剧烈起伏:“蠢材!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隔墙有耳,若被张家听去,你我母女还有活路?”
望着女儿惊愕的神情,韦氏深吸一口气,缓下语气,指尖抚过汤丽红肿的脸颊,“越是关键时刻,越要沉得住气。别什么都父亲说,你父亲那是瞎说。”
张家出来一个张锐轩,确实势力大了不少,可是还没有大到威胁皇权的时候。
汤丽不可思议地瞪着母亲,指尖颤抖地抚上发烫的脸颊,眼眶瞬间又蓄满泪水:“你打我?母亲竟然为了外人打我!”
汤丽踉跄着后退半步,绣鞋碾碎了脚边的素帕,“从小到大,我要星星您都摘给我,如今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就要受这般教训?”
韦氏望着女儿扭曲的面容,喉间泛起苦涩。何尝不心疼?只是这门亲事是汤家攀附上去的,若汤家此时露出轻蔑之意,只怕联姻之事生变。
“丽儿,”韦氏强压下心头烦躁,伸手去拉女儿,“母亲是怕你说错话误了大事。历来都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媳。你嫁入张家,我们能够给的助力很少,你又没有一个嫡亲的兄弟,一却都要靠你自己。”
陶然居
暮色透过湘妃竹帘斜斜洒落,将陶然居内镀上一层暧昧的金红。
宋意珠脸朝下趴在湘妃榻上,中衣被撩至腰间,露出大片泛红的肌肤,臀腿处纵横交错的伤痕在药膏的浸润下泛着油亮水光。
张锐轩坐在榻边,袖口挽到手肘,专注地用棉签蘸取药膏,动作虽轻柔,却因不得章法而显得笨拙。
十两银子一罐的金疮药已见底,瓷罐边缘沾着斑斑药膏痕迹。
宋意珠腰侧的衣料早已被蹭得一片狼藉,深紫色绸缎裤子上也晕开大片药渍,散发出淡淡药香。
随着张锐轩每一次涂抹,她都忍不住轻颤,却又强忍着不肯出声。
“少爷,您哪会干这个。”拢脆立在屏风旁,盯着张锐轩落在宋意珠身上的目光,眼底泛起嫉妒的暗芒,“还是奴婢来吧,定能把宋妹妹伺候得妥妥帖帖。”说着便要上前接过药罐。
张锐轩将药膏递给拢脆,退到一边。
拢脆几下就弄好了,有取来一块白布盖上,说道:“今天就这样吧!”
蓝珠前来请示晚上吃什么,张锐轩说道:“今天就让我们宋意珠做一回主,想吃什么说,小爷都给你弄来。”
第218章 圆领制衣厂
魏仲能死了,整个家族都被抄了,男的流放甘州,家眷被发卖了。大明除了文官其他失败者的下场都不好。
原来的供应局掌印太监常勇接管了织造印染局差事。
常勇和张锐轩是老搭档了,有了常勇搭台整个京城纺织协会张锐轩都可以平躺。
一时间张家在京城风头无二,所有的染料都备齐了,纱厂、织厂、印染齐开,源源不断军绿色布匹送到了圆领制衣厂。
张锐轩来到圆领制衣厂视察军衣生产。指挥使以上的军官使用紫铜扣子,
百户以上军官使用铸铁镀锡扣子,最后的士兵用的是枣木扣子。当然还有别的设计,用于区分。张锐轩仿照后世军大衣设计,给出了设计意见。
张锐轩掀开靛蓝色棉布门帘,轰鸣的机械声裹挟着棉布清香味扑面而来。
五百架脚踩缝纫机整齐列阵,木制踏板此起彼伏,绣娘们蓝布围裙下的双腿如同永不停歇的钟摆,将裁好的军绿色布料吞进银光闪烁的机针。
“这速度比手工快了十倍不止!”常勇扯着嗓子在机器轰鸣声中喊道,蟒纹补服下摆被穿堂风掀起。
常勇伸手摸过传送带上快速移动的布料,指尖擦过细密均匀的针脚,眼中满是惊叹。常勇以前只是听说圆领制衣厂一年能够制作百万衣服,现在亲眼看到流水化作业还是震撼不已。
心想这个这个张锐轩真的是一个鬼才,此人不可为敌,魏仲能真是一个大傻子。搞不清楚大小王。
张锐轩戴着白手套的手按在最新一台改良过的缝纫机台面上,球磨铸铁部件在马灯下泛着冷光。
这是他结合后世记忆,让京师制造总局的巧匠耗时三年的成果——加宽的压脚、可调节的针距,还有那能连续转动的梭芯,彻底改变了传统制衣的效率。
张锐轩快步走向质检区,撞见一个小脚少女踮脚吃力推着六个成衣箱子小推车走向仓库。
张锐轩眉头微蹙,正要上前帮忙,宋意珠已快步赶至,抬手接过小推车的木把手。
少女鬓边的碎玉步摇随着动作轻晃,金珠侧身对张锐轩福了福身,目光落在缩在阴影里的小脚少女身上:“少爷,这是魏仲能的侄女魏明玥,圣上下旨发卖后,特意拨到咱们制衣厂做苦力。”
金珠呵斥道:“还不快去推,今天要是完不成,就把你送回去,圆领制衣厂不养闲人。”
这还是张锐轩第一次看见小脚女人,张锐轩的丫鬟都没有裹脚,至于母亲倒是裹脚了,可是也看不到,这个时代讲究不露脚
话音未落,魏明玥突然扑通跪地,曾经养尊处优的指尖已布满裂痕,脖颈间的铜铃项圈却仍倔强地泛着冷光——那是犯人的专属。
“张公子饶命!”少女声音带着哭腔,“明玥愿做牛做马,只求……只求别将我送回去!”
常勇冷哼一声:“魏家余孽还敢讨价还价?还不快滚。”
张锐轩盯着魏明玥扭曲变形的足踝,突然转头看向金珠:“厂里裹脚的女人多吗?”
机器轰鸣声中,金珠动作微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未经缠裹的双足。
“回少爷,”金珠斟酌着开口,“小脚女人踩不了缝纫机,奴婢的工厂基本不要小脚女人,外面奴婢也不知道。”
常勇突然嗤笑一声,蟒纹补服随着动作沙沙作响:“公子何必在意这些腌臜事?不过是酸文人的陋习罢了!”
常勇很看不起那些进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派,一个个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无恶不作。
“解开本公子看看。”能够获得裹脚这一陋习的第一手资料,张锐轩也是很感兴趣。
魏明玥有些难为情,明朝裹脚之下女人小脚就是丈夫也不怎么常见,何况是张锐轩这么一个陌生男子。
魏明玥如遭雷击,原本就惨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蜷缩着往后退去,缠足布下的双脚不住颤抖,脖颈间的铜铃撞出细碎的惊惶。
“张公子……”魏明玥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字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求您……放过明玥这最后一点体面……”
“还不照做!”金珠突然厉声呵斥道:“你还以为是魏家大小姐,你现在只是一个官奴婢。”
魏明玥浑身剧烈颤抖,十指深深抠进粗糙的泥地里,喉间溢出压抑至极的呜咽。
金珠见状猛地揪住她的发髻,将人提得半跪起来:“聋了不成?”
魏明玥浑身如筛糠般颤抖,抖着手开始解缠足布。层层叠叠的白布裹了足有2米长,随着布料松开,一股酸腐刺鼻的气味骤然弥漫开来,像极了腌坏的酸菜混着草药发酵的味道。
常勇当即捏住鼻子后退两步,蟒纹补服下摆扫过地面,满脸嫌恶。
张锐轩也下意识皱眉,却强撑着没移开视线。裹脚布彻底散开的刹那,少女的双脚蜷缩如鸡爪,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惨白,脚趾因长期挤压严重变形,趾缝间还沾着褐色的药膏痕迹。这双脚早已失去正常行走的能力,只能依靠脚跟勉强挪动。
“好狠的手段。”张锐轩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
“以后别裹了?本少爷的工厂不兴这个裹脚,金珠你记下,以后裹脚女人来做工一个月减300文钱。”张锐轩吩咐。
“带她下去洗一洗,给她七天时间适应一下。”张锐轩记得后世放脚刚开始也是非常疼,需要差不多七天才能适应。
金珠应了声“是”,拽着魏明玥的胳膊往侧门走。少女瘫软的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脖颈间的铜铃随着晃动发出杂乱声响,惊得正在缝纫机前赶工的绣娘纷纷侧目。
“都看什么?”常勇突然暴喝一声,蟒纹补服下的手背青筋暴起,“不想领月钱了?”车间里顿时只剩机器轰鸣,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压抑的死寂。
张锐轩盯着地面尚未消散的酸腐气息,白手套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七日后放足的女子能否重新踩动缝纫机,张锐轩心里也没底。
但是,看着魏明玥扭曲的脚趾,张锐轩总觉得要为这个世界一做点什么。
第219章 圆领制衣厂 下
正午时分,常勇抖落蟒纹补服上沾着的棉絮,将金怀表揣入袖中。
机杼声在身后渐渐模糊,常勇转身朝张锐轩拱手,蟒袍玉带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小侯爷,时候也不早了,杂家还要给陛下汇报呢?”
说完,张锐轩命人将夏秋冬三个款式样品各十套装箱装入常勇的马车,送入宫中给陛下过目。
常勇走后,制衣厂就没有外人了,张锐轩抱住金珠细声说道:“有没有想少爷?”
金珠双颊瞬间染上红晕,巧妙的脱离了张锐轩,垂眸嗔怪道:“少爷这里人多口杂。”话虽如此,眼尾却藏不住缱绻笑意,发间碎玉步摇随着动作轻晃,在两人周身荡开细碎银光。
金珠觉得,宋意珠就是因为上次太高调了,才招来了夫人的记恨。
张锐轩笑道:“那么没有人地方就可以了。”话音未落,张锐轩已揽住金珠的腰往内院走去。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种满宣草的回廊,张锐轩将金珠带进工厂后宅,金珠后背抵上冰凉的青石墙,看着少爷指尖慢条斯理解开自己领口的盘扣。
“少爷……,现在……是……大……白天……的”金珠喘息着去关窗户,却被张锐轩咬住耳垂,温热的气息混着薄荷香拂过耳畔:“怎么了?白天不行吗?少爷就喜欢白天,白天阳气升,看的清楚。”
金珠羞怯的说道:“不行,晚上吧!晚上奴婢回陶然居,到时候少爷想怎么样都行!”
“少爷等不及了!”张锐轩继续亲吻上金珠,金珠浑身发软,根本没有力气拒绝张锐轩。
绣榻上的帐幔仍在轻轻晃动,张锐轩慵懒地倚着雕花床头,手掌搭在金珠胸口把玩着金珠散落的青丝。
金珠半阖着眼,脸颊酡红未褪,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衣襟,忽听得远处传来隐约脚步声,整个人猛地绷紧。
张锐轩低笑着按住金珠颤抖的手,“谁在外面!”话音未落。
马绒在外面娇羞的说道:“少爷!内衣厂的下届展销会样品想请少爷定夺!”
金珠脸色骤变,马绒这个狐狸精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慌乱起身,撞翻了矮几上的铜镜,“当啷”脆响惊得金珠浑身一颤。
张锐轩皱着眉披上外袍,却见金珠已迅速整理好发髻,只是耳后的胭脂印和颈间淡红痕迹怎么也遮不住。
金珠咬着唇,又羞又恼地瞪他:“少爷以后不能这样了,幸好今日没旁人撞进来,否则……否则奴婢哪还有脸见人?”
“怕什么,谁要是敢撞进来,少爷就将她收房了,这样就没有人说你了,”张锐轩抬手替金珠抚平凌乱的鬓角。
门外催促声又起,金珠红着脸推开他,往妆奁里塞了把香粉,边扑粉边嗔道:“就会说浑话!去看看吧!马妖精说不定又要整活了。”
张锐轩闻言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马绒再能整活,能整得过你?”
张锐轩故意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金珠泛红的耳垂,“方才是谁……”
“少爷,您坏死了!”金珠慌乱捂住张锐轩的嘴,耳尖几乎要烧起来,“再胡言乱语,奴婢……奴婢就不理您了!”
金珠匆匆瞥向梳妆镜,见胭脂印仍顽固地留在颈侧,急得眼眶泛红,“都怪你!这下怎么出去见人?”
外头的催促声愈发急切,张锐轩无奈地叹了口气,抓起一旁的披风随意往肩上一搭。临出门前,突然转身,将金珠抵在妆台前,指尖轻轻摩挲金珠锁骨处的红痕:“等我回来,好好补偿你。”不等金珠反应,张锐轩已阔步离去,只留下满室旖旎的气息。
金珠望向张锐轩远去背影,喃喃自语道:“少祸害人家就行,还补偿。”
穿过回廊时,张锐轩远远瞧见马绒倚在月洞门边,着一身藕荷色软面襦裙,鬓边斜插着朵新鲜的白玉兰,见张锐轩走来,立刻盈盈下拜:“让少爷久等了。”
马绒起身时有意无意地露出半截雪白的事业线,“只是这内衣展销会事关重大,奴家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样品呢?”张锐轩淡淡打断马绒,目光扫过马绒刻意营造的柔弱姿态,心底泛起一丝不耐。
马绒眼波流转,指尖轻捻鬓边白玉兰,柔声道:“样品都在奴婢的闺房,少爷请随奴婢来。”马绒转身时,藕荷色裙摆如涟漪轻荡,发间香气混着脂粉味扑面而来。
张锐轩皱眉跟在其后,穿过九曲回廊,踏入一处种满茉莉的小院。马绒推开雕花木门,屋内檀香萦绕,案上码着蕾丝内衣。
马绒双手缠上张锐轩的脖颈,娇声说道:“少爷,奴婢也想要。”
马绒当过两任个官员的小妾,可惜都没有一儿半女的,一年大一年,马绒也不知道还能吊住张锐轩几年,毕竟再过几年就三十岁了。
马绒不是刘蓉,刘蓉她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已经进学了,小儿子也开始启蒙。
最近马绒在庙里得到一个求子秘方,调理了一段时间,如今正是好时候。
马绒指尖勾住蕾丝肚兜的系带,眼波流转间褪去外衫,藕荷色襦裙应声而落。
马绒轻晃着腰肢将绣着并蒂莲的轻纱覆在身上,玉白肌肤若隐若现:“少爷瞧瞧,这新裁的款式可还入眼?”
马绒在张锐轩面前将十几套内衣都换了一个遍,可惜张锐轩都不为所动,那天张锐轩也只是一时兴起,被马绒得了手。
可是,张锐轩并不喜欢马绒这一款,不是说马绒长的不好看,实际上马绒这个年纪正是好年纪,只是张锐轩不喜欢马绒这股风尘味。
马绒作为一个扬州瘦马出身,表演大于真情,马绒自以为掩盖的很好,其实不然。
马绒气喘吁吁地换上最后一件作品,鬓角的白玉兰早已歪斜,汗水顺着锁骨滑进衣料。马绒强撑着媚态贴过去,却被张锐轩侧身闪过,后背重重撞在檀木衣柜上。
“够了。”张锐轩冷着脸拾起地上的外袍,锦缎擦过马绒指尖时,马绒抓住张锐轩的袖口:“少爷难道就不想试试新款式?”话音未落,突然踉跄着往张锐轩怀里栽,发间廉价的香粉味混着茉莉花香扑面而来。
张锐轩皱眉捏开马绒的手,目光扫过刻意晕染的绯红脸颊——那抹颜色和金珠耳后自然的胭脂印截然不同。“就这样吧!”
张锐轩甩开马绒的手:“好好经营这个厂子,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来。”张锐轩看到桌上角落里面的求子秘方,可是什么也没有说。
第220章 再临天津城 上
天津港务造船厂,赵小四低了个头,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年船是造了不少,可是大明的海船需求不多,一千吨的巨船,漕运用不了。
按照一个月二十条船的速度,造船厂积压了60条船了。
张锐轩早就知道,所以上书请求开海捕鱼,消化过剩的产能。
张锐轩呵斥道:“怎么了,一个个的都不说话了。”
赵小四说道:“大人在京师也难,小人们想着自己想办法解决,今年船厂还是略有盈余。”
“今年有盈余,明年怎么办?”张锐轩训斥道。
赵小四和一众管事低头不语,明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张锐轩见众人不说话,继续说道:“本公子欲海上求粮,各位以为如何。”
海上求粮?海上用竹排种水稻吗?那不可能,宋朝的时候都是种在淡水里面的,海水种不了水稻?也种不了麦子。
赵小四笑道:“大人说笑了,这大海种不了粮食。再说粮食和我们能造船也没有关系呀!大人是不是搞错了。”
张锐轩摊开一张图纸,“吾已经上书陛下,陛下同意成立皇家捕捞公司,这是新式捕鱼改造设备,每条船加装一个10方淡水箱,一个单缸柴油机,一个卷扬机。”
赵小四心想,出海捕鱼?用这么大的船出海捕鱼,怕是煤钱都挣不回来吧?不过张锐轩要干的事,赵小四也阻止不了。
接过图纸看了一眼,说道:“大人,保证完成任务。”
天津卫滨江楼
张锐轩宴请天津知府蔡通和孙辅,赵正楷,李宏业三位生产建设兵团的指挥使。
原来的卫所改为生产建设兵团,改军户为民户,正是年初的时候张锐轩主持改的。
孙辅率先说道:“张老弟来一次不容易呀!今天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众人一起附和道。
酒过三巡,张锐轩放下酒杯:“蔡大人,三位指挥使大人,陛下有旨意,要在渤海湾捕鱼,彻底解决北方的粮食危机。”
张锐轩目光扫过众人微醺的面庞,突然将酒杯重重一放,“如今东南海盗横行,虽然还没有横行霸道到京畿之地,可是如果不重视,海防驰废,早晚要被敌人所侵,必须御敌于国门之外。”
蔡通手中的酒杯晃了晃,脸色微变:“张公子的意思是……”
“组建北洋水师!”张锐轩猛地展开墙上的海图,红笔重重圈住天津港。
“天津港务内有三十条全钢制船,可以作为水师战舰。三位麾下的陆军将抽调精壮编入水师,平日里护渔,战时御敌!当还有长芦的盐丁也将抽调二千盐丁并入北洋水师。北洋水师直属于陛下,是天子亲军,兵员六千人。”
赵正楷捏着胡须沉吟:天子亲军,这可是京营的待遇了。
张锐轩接着说道:“这些都是机密,过几天就有圣旨下发,大家不要宣扬出去。”
张锐轩对着蔡通说道:“捕捞公司需要三千人,还请蔡知府帮助招募流民和沿海渔夫加入。”
蔡通笑道:“张家对我蔡通有提携之恩,区区小事,定为小侯爷办妥。”
既然如此,就此告辞了,各位。
蔡通回到官邸时,夜已深沉。
蔡通跨进书房,烛火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忽窗外传来孩童啼哭与妇人低语——那是府外流民聚集区的声音。
蔡通眉头微蹙,唤来师爷:“明日一早,贴出告示,天津城无地佃户、渔户每家抽丁一人,三日内到天津港务集团报道。”
师爷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大人,这……骤然征丁,怕是要生乱。”
“乱?”蔡通猛地将官帽掼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四溅,“张公子手握圣谕,北洋水师是天子亲军!如今流民塞满街巷,抽丁入港务既能免他们饿死,又能换来粮米安家,这是天大的造化!”
蔡通踱步至窗边,望着外头昏暗的巷陌,压低声音道,“那些游手好闲的泼皮,正该送去船上磨磨性子。”
第二日清晨,告示刚贴上城墙,便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渔户老周攥着告示边角,手不住颤抖:“一家抽一丁?我儿才十六……”
话音未落,便被里正揪住衣领:“十六怎么了?没见上头写着‘入港务者,月发银一两米五斗’?你婆娘和闺女饿死的时候,怎不见你心疼!”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城郊。
在破庙栖身的佃户们争抢着将草席卷成包袱,瘸腿的汉子拄着木棍也要往港口挪。
渔村里,老父亲将鱼叉塞进儿子手中,红着眼眶道:“跟着官船走,总比在近海喂鲨鱼强!”
三日后,天津港务集团码头。六千多青壮排成蜿蜒长队,粗布短打的渔民与补丁摞补丁的佃户混在一起,个个局促不安。
张锐轩立在高台之上,手持扩音器,身后铁甲侍卫手持盾牌,威风凛凛。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皇家捕捞的人!我,寿宁侯世子,御前侍卫,锦衣卫佥事张锐轩是你们的头,入皇家捕捞公司之后,月俸一两银子,米面五斗,要是不幸落海喂了鱼,发十年俸禄安家费。”
张锐轩的声音盖过浪涛,“当然公司不养闲人,没有能力者,是拿不到这一两银子,五斗米面的。”
人群先是死寂,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呐喊,老周的儿子攥紧腰间新发的短刀,望着远处巨船上高耸的桅杆,忽然觉得,那些曾遥不可及的波涛,或许真能托起一家人的活路。
众人心想,张公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方。弘治二十年一月二十日,大明皇家捕捞公司在天津港正是成立。不过成立之初并没有捕鱼,而是在修建库房,加工车间。
张锐轩计划建成一个鱼骨鱼肠有机肥堆料腐熟有机肥车间,一个鱼肉腌制处理车间,直接风干车间,一个鱼肉捶打肉松车间,一个铁皮罐头盒制作车间,一个鱼肉松压实封装车间。
大明第一个有计划的海洋鱼业资源开发利用集团正式成立。
同时张锐轩还以集团名义买下了大片的没有人要的重度盐碱地。这些盐碱地什么都种不了,根本没有人买,价格也是非常便宜。
第221章 再临天津城 中
安排下去这些活之后,张锐轩就回京师去了,这里有朱佑樘派来的主事负责具体事务,上面还有镇守太监负责最后的防线。
皇家捕捞公司是半军事化管理,每条船配十支燧发枪,朱佑樘对于这武装力量都非常重视。
永利碱厂
张家族人前来领一年的分红,张锐轩坐在大厅中央,看着仆人们按照制度发银子。
张锐铂上来领银子,张锐轩说道:“慢着,他只能领三成,剩下的要还了他的借款。”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张锐铂僵在原地,攥着分红文书的指节发白。
张锐铂盯着张锐轩棱角分明的侧脸,喉结动了动:“堂弟这话什么意思?张家分红向来按股均分,何时改了规矩?”
张锐轩端起茶盏轻抿,茶汤映出眼底的冷意:“去年你私放印子钱,借了公帐的一百万两银子,你以为扣一年分红就行了吗?本少爷说了要全部扣就是要全部扣除。”
张锐铂心里大恨,印子钱的票据被你烧了名声你得了,钱是我张锐铂的钱,太无耻了,怎么可以如此厚颜无耻。
张锐铂突然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好个张锐轩!这个大明哪家不放印子钱,偏的你不让放,你不但不让放,还不需我要回来,损失还要我承担,你张锐轩既然要担贤名,就该自己承担损失。”
这一年来张锐铂的日子都不好过,做惯了纨绔,突然没有了大笔收入,不能大手大脚的花钱,心里很不是滋味。
张锐铂看向众族老,当初放印子钱可是大家都认可了,只是张锐铂担了一个虚名,如今,一个个全部不吭声,这是什么意思。
几个族老看到张锐铂眼神,纷纷低下头不说话,开什么玩笑,你张锐铂可是有永利碱厂10%的股份,一年就可以分红十几万,10年左右就可以还清,我们一年才多少钱,才不去淌这趟浑水。
张锐铂怒极反笑,狠狠将分红文书摔在地上,文书擦着张锐轩的靴尖滑过,在青砖上洇开一道褶皱。
“好!好!”张锐铂赤红着眼眶,突然一脚踹翻身旁的长凳,“这银子我不要了!”金丝绣边的衣袖扫过案几,几锭刚分发的碎银哗啦啦滚落,在地上撞出清脆的声响。
张锐轩稳如泰山地端着茶盏,任滚烫的茶汤在盏中晃出细小的涟漪。“慢走不送。”张锐轩轻吹浮沫,声音凉薄得如同腊月的冰碴,“不过提醒堂兄一句——永利碱厂的分红扣下了,那一百万两的欠款,可还记在账上。”
终于,钱分完了,张氏族人也散了,大厅瞬间安静了,宣大铁路建设公司主事前来说道:“大人……,大人承诺的宣大铁路工程建设费用还没有给。”
“今年用了多少,明年需要多少?”张锐轩问道。
“这个,这个,”主事结结巴巴的说道:“今年开工建设了三个月,花费了50万两,只招商到了20万两,还需要30万两?”主事掏出铁路工程建设委员会签账本递了上来。
张锐轩粗略的看了一下,说道:“给三十万两,去吧工程款结了,同时再支用明年的一百万两。这条铁路很重要,就是用银子砸也给我砸出来。”
主事大喜,还以为要银子会很难,没有想到这么顺利,心里感叹,明年勋贵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吗。作为一个工部主事,王海大明工程最难的就是要钱。
终于所有的要钱的人都走了,世界安静了,张锐轩缓缓闭上眼睛。
刘蓉来到张锐轩身后,双手按压在张锐轩的太阳穴上,轻轻的揉捏。
张锐轩在温热的触感中轻叹了声,心想,该给渤海湾沿岸设置岸防炮了。
刘蓉的指尖突然一顿,轻声道:“张锐铂虽然不成事,不过打虎亲兄弟,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依奴婢看,这些银子还是应该给他,不能他说不要了,就不给。”
张锐轩将刘蓉拉到自己怀里,双手扣在刘蓉的小腹上。“都听你的!”说完在刘蓉脸上香了一口。“只是你辛苦一年了的银子,一天差不多又败光了。”
刘蓉脸颊绯红,轻捶张锐轩胸膛:“奴婢哪有什么银子,都是公子赏的。”
“是吗?那公子再赏你一点东西!”张锐轩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刘蓉。
刘蓉挣扎着说道:“少爷,我们不能这样了!”
张锐轩眼底的炽热被刘蓉的话浇得一滞,张锐轩攥着刘蓉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收紧:“为何不能?”
刘蓉白了张锐轩一眼,心想你这都不是明知故问,可是又不好明说,只好说道:“小和……,小和长大了,这个孩子比较敏感,他不喜欢我这样!”
“你是他母亲,你得拿出母亲的威严来。”张锐轩说完,抱起刘蓉,走向卧室。
刘蓉刚要开口反驳,却被张锐轩温热的唇堵住了话语。室内烛火摇曳,纱帐缓缓落下,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
刘蓉躺在张锐轩怀里,听着张锐轩有力的心跳,轻声说道:“小和最近读书越发刻苦,说是要考取功名,将来保护母亲。”
刘蓉的声音带着几分欣慰,又有一丝担忧,“可我总怕他太要强,累坏了身子。”
张锐轩轻抚着刘蓉的长发,沉声道:“明日我便请个名师来教导他。孩子有志气是好事,但也不能苦了自己。”
张锐轩顿了顿,又道:“等宣大铁路修通,北方商路畅通,张家的生意会更上一层楼。到那时,小和想做什么,我都能护着他。”
刘蓉轻声说道:“少爷,今天就算是我们最后一次了,以后还是断了吧!”刘蓉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作为张锐轩的奴婢,刘蓉拒绝不了张锐轩,可是内心深处还是想要成全张锐轩和宋意珠,只能希望张锐轩有自制力,能够克制自己。
张锐轩猛地翻身将刘蓉禁锢在怀中,灯火在眼底跳动出危险的光:“最后一次?你对我不是真心的吗?”
刘蓉弱弱的说道:“我是真心的,可是……”
“什么可是,天塌下来有少爷顶着!”
刘蓉叹了一口气,你愿意疯,奴婢就陪你疯吧!
第222章 再临天津城 下
刘蓉指尖地推了推张锐轩,温热气息拂过张锐轩耳畔:“少爷…该上朝了。”
纱帐外晨光漫进来,将裸露的肩头镀上一层霞光,凌乱青丝垂落在张锐轩胸口,随着动作轻轻扫过。
张锐轩喉结滚动,长臂一揽将刘蓉重新拽入怀中,滚烫的吻落在她泛红的耳垂:“再陪少爷睡会儿……”手指顺着刘蓉纤细的腰线缓缓游走,昨夜欢爱的余韵还未褪去,屋内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刘蓉轻喘着挣扎,指尖却不自觉抚上张锐轩的下颌:“真的来不及了……”
“那里给我穿衣吧!”张锐轩抖落锦被,露出精壮的体格。
刘蓉脸色羞红的啐了张锐轩一口,“你怎么和老爷一个德行,当年老爷也是不愿意上朝。”
张锐轩眼底漾开狡黠的笑意,长臂将刘蓉牢牢圈在怀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刘蓉泛红的脸颊上:“你香我一口,香我一口,我就起来。”说着,故意将脖颈凑到刘蓉唇边,露出一片小麦色的肌肤。
刘蓉又羞又恼,抬手轻捶张锐轩胸膛:“都什么时候了还胡闹!”可张锐轩却纹丝不动,反而用下巴蹭了蹭刘蓉发顶,像只撒娇的大猫。
晨光透过纱帐洒进来,映得张锐轩眉眼愈发俊朗,精壮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让刘蓉一时看得有些晃神。
刘蓉怔在原地,张锐轩勾唇一笑,修长的手指勾起刘蓉的下巴,轻声诱哄:“就一口,嗯?”说着,用拇指轻轻摩挲刘蓉嫣红的唇瓣。刘蓉心跳如擂鼓,慌乱间在脸颊上飞快啄了一下,“行了吧!”
“这可不算。”张锐轩低笑一声,不容闪躲,便覆上刘蓉的唇,缠绵悱恻的吻让刘蓉几乎喘不过气来。
直到外头传来金岩焦急的脚步声,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刘蓉红着脸整理衣衫,嗔怪地瞪了一眼:“再不走,陛下该怪罪了!”
张锐轩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慢悠悠坐起身,任由刘蓉披上锦袍。指尖却悄悄勾住刘蓉的手腕,在耳畔低语:“等我回来,再好好算账……”
张锐轩刚踏出宫门,晨雾还未散尽,便被一阵环佩声响截住去路。
张锐轩刚踏出宫门,寒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便被一阵马蹄声截住去路。
朱厚照斜倚在镶金暖辇旁,手中羊脂玉扳指在雪光下泛着冷意,身后刘锦缩着脖子尖声道:“小侯爷,太子殿下投的合成氨工厂的分红呢?莫不是私吞了?”
朱厚照慢条斯理转动着扳指,狐裘大氅上的紫狐毛随着动作轻颤:“听闻永利碱厂昨日刚分红,怎么到了孤这儿,倒连个响儿都没了?”
张锐轩垂眸行礼时,余光瞥见刘锦袖中若隐若现的密折——显然有人提前在太子跟前告了状。
“殿下说笑了。”张锐轩直起身,呵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霜花,“合成氨工厂尚在扩建厂,没有利润,所以就没分红。”
“没有利润?孤怎么听说你把那个什么硫酸铵的低价给了自己家庄田,自己家庄田多收了四成。”朱厚照不依不饶的说道。
张锐轩心里一惊:这个朱厚照连这个都知道,可是也不全是合成氨都功劳,还有氯化钾的功劳呀!可惜这是太子殿下,讲理行不通。
张锐轩想了想,说道:“可是殿下,开荒的军户转民屯也用了呀!臣的家里才多少亩地,还有皇庄也用了,都是统一的价格。臣可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密云水库灌溉区安置的军户,亩产都达到三担,形成一个安置的下去,稳得住的局面。
朱厚照示意张永说话,张永向前说道:“那是你压了价,不行,必须给补偿。”张永伸出三根手指,必须给这么多?
张锐轩笑道:“三千两?这个好说,不过小臣手上没有银票,回去便送到太子殿下府上。”
朱厚照闻言猛地从暖辇上起身,紫狐毛大氅扫过车辕震落积雪,羊脂玉扳指几乎要戳到张锐轩眉心:“三千?你当孤在要饭!”
少年太子俊脸涨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霜雾,“五万两!少一钱都要你好看!”
张锐轩心头剧震,面上却仍强撑着笑意:“殿下这价……怕是要折煞臣。合成氨工厂连月亏损,如今账上……”
话未说完,刘锦已尖着嗓子打断:“哼!张家富可敌国,五万两不过九牛一毛!莫不是想赖账?”
张锐轩心想,你一个不管事的太子,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不过嘴上还是答应了。五万两对于别人来说也许很多,可是对于张锐轩来说都不是大事。
虽然说永利碱厂的利润填了宣大铁路和国债的坑,可是还有门头沟煤矿、煤铁集团、京师制造总局三个分红。
圆领制衣厂和内衣厂也能挣一点小钱,铁路就算了,刚刚收支平衡,向南一个东线通到徐州,西线还在过了邯郸的黄河边上,硬刚黄河大桥。北线出了山海关,修道宁远小城。
铁路还在不停修,不停的集资,张锐轩保有5%的股份,为了不稀释股份,不断的往里面砸钱。吃掉了煤铁集团和京师制造总局大部分的分红。
张锐轩裹着被风雪打湿的大氅,疾步踏入陶然居。廊下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眉梢眼底的寒意。
宋意珠闻声从内室转出,襦裙扫过青砖,发间银步摇叮当作响:“怎生回来得这般狼狈?”
“别提了。”张锐轩松开发冠,乌发如瀑散落,“小祖宗张口就要五万两,当银子是天上飘的雪片子。”
张锐轩瘫坐在太师椅上,任由蓝珠递来热手炉,余光瞥见屏风后挂着的素色狐裘,“对了,宝珠,上次说的紫狐皮,可做成紫貂裘了?”
“原是要给你个惊喜,谁知提前问起了。”宝珠掀开雕花檀木匣,内里整整齐齐叠着件紫貂裘,狐毛在烛火下泛着幽幽光晕,针脚细密处绣着暗纹云纹,“这皮料难得,特意请了苏绣名家,连里衬都是江南进贡的云锦。”
张锐轩眸色微暖,伸手将人拉到膝头:“还是我的宝珠最贴心。”
张锐轩摩挲着裘衣上柔软的狐毛,突然有些舍不得了,这个毛色纯正的紫貂皮,后世不得一百个w起步。
张锐轩一咬牙,还是送给陛下吧!这个紫狐皮是赵老伯爷赔礼的。
第223章 再临天津城 终
宝珠指尖轻轻抚过狐裘外层泛着冷光的皮革,眉眼微蹙:“少爷,这狐裘是不是做反了?怎么皮革朝外了?”
宝珠将裘衣翻转,露出内里细密柔顺的紫狐毛,“往常都是毛面在外,衬得人华贵气派,您瞧这……”
张锐轩勾唇一笑,接过裘衣披在她肩上:“这可是西洋传来的新法子。”
张锐轩指尖划过外层柔韧的皮革,“硝制过的皮革防风耐磨,毛面朝内反而更暖和。”
张锐轩见宝珠仍是半信半疑,突然将人搂入怀中,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不信?等后面做的皮草到了,你也试试看。”
宝珠脸颊绯红,轻捶他胸膛:“没个正形!”目光却忍不住再次打量这件与众不同的狐裘,“若真是如此,倒也新奇。只是朝中那些老臣迂腐,见您穿这‘反着’的裘衣,怕是又要上奏参您‘奇装异服,有违礼制’了。”
张锐轩闻言大笑,指尖勾住宝珠的下巴轻轻的把玩:“他们参我的折子还少了?不差这一件。”
张锐轩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突然凑近,在宝珠唇上轻啄一口,“别想那么多了,大晚上的就该做点有意义的事。”
宝珠被张锐轩说得又气又笑,刚要开口,却见张锐轩已经解开襦裙的系带,温热的掌心贴着腰肢缓缓上移:“时辰不早了,宝珠……”纱帐缓缓落下,烛火摇曳间,只余下细碎的笑语与绵长的吻。
宝珠双颊烧得通红,纤手按住张锐轩游走的掌心,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娇嗔七分羞怯:“少爷别急嘛!奴婢自己来?”
宝珠指尖轻轻勾住张锐轩的手腕,莲步轻移退到妆奁前,梳妆镜映出微乱的云鬓与沾着胭脂的耳垂。
宝珠轻轻的卸下钗环,耳坠,又到一盆水净面,张锐轩笑道,“我也来洗一下。”
张锐轩用宝珠帕子随意擦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上,随手一甩将湿帕子扔在妆台上,发出声响。
宝珠正对着镜子解开繁复的发簪,乌发如瀑倾泻而下,在烛光里泛着缎子般的光泽,闻言嗔怪道:“又胡闹!仔细弄脏了妆奁。”
“弄脏了再买新的。”张锐轩踱步到她身后,双手撑住妆台将人困在怀中。
镜中倒影里,目光灼灼地盯着宝珠颈间晃动的红麝串,突然俯身咬住她发间茉莉,温热气息喷在耳后,
张锐轩将宝珠拦腰抱起,走向床榻之上。宝珠也是缓缓解开襦裙上最后一颗盘扣,月华般的绸缎顺着莹白肩头滑落,露出里衣上绣着的并蒂莲纹样。
宝珠慢条斯理地解开披帛,发间茉莉香混着帐中龙涎香,在暖融融的地龙热气里愈发醉人。
“倒学会吊人胃口了。”张锐轩咬住宝珠耳垂轻啮。话未说完,张锐轩已翻身将人压在绣着海水纹的锦被上,纱帐外钟摆声渐沉,马灯在纱帐上投下细碎光影,将一室旖旎都笼在朦胧之中。
第二天卯时,内务府库房处,张锐轩在前头走着,宝珠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正是那件狐裘。
张锐轩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它送给姑母,送给朱佑樘可能言官一说,朱佑樘为了平息事态,还得拿自己出气,可是送给皇后娘娘就不一样了,总归是侄儿孝敬姑母的。
司礼监禀笔太监陈宽正在统计各地的年敬,都到了春节了,各地的镇守太监都要送陛下一点礼物。表示一年时间里面,各地太监心系陛下。
陈宽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抬眼瞥见廊下张锐轩玄色锦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身后捧着托盘的宝珠垂眸敛目,托盘上朱漆描金匣子泛着温润光泽。
“哎哟!小侯爷,”陈宽搁下笔迎上来,尖细嗓音在空荡的库房里回荡,“这冰天雪地的,怎么亲自来了?”
陈宽目光扫过匣子,眼角细纹里藏着笑意,“莫不是给陛下带了什么好东西?”
张锐轩笑着作揖,袖口隐秘的递出一百两的银票:“劳烦公公登记一下,锐轩成丁了,这是孝敬皇后娘娘的年礼。”
话音未落,陈宽已瞥见匣中露出的半幅紫狐裘,硝制过的皮革泛着冷光,与寻常毛面朝外的裘衣大不相同。
“这……”陈宽笑道,“小侯爷是自己送,还是内务府代送。”
张锐轩笑道:“一早就递了牌子,锐轩自己走一趟吧!公公登记一下就好了。”
坤宁宫
张锐轩下跪叩头,行礼完毕之后,宝珠送上紫狐裘,司衣上来接过狐裘。
张锐轩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皇后手中抱的小皇子,隔着纱帐也看不清楚。聊了几句家常,就在司礼监太监催促下,出了坤宁宫。然后在司礼监太监陪同下离开了皇宫。
乾清宫内,朱佑樘问题:“是谁陪同入宫的。”
怀恩低着头:“回陛下,是原来的司药青梧姑娘,青梧姑娘报告说一切都正常。”
朱佑樘问道:“会不会是小猴儿已经知道了青梧的身份呢?”
怀恩闻言身子猛地一颤,额角沁出薄汗,这是一个送命题,一不小心,不但自己命没了,张家也要倒大霉,怀恩斟酌了良久说道:恕老奴愚钝,看不清楚。
朱佑樘已将奏折重重拍在案上,朱批墨迹溅在蟠龙纹案几上,朱佑樘似乎也知道了自己刚刚问的有些荒唐。
“开解道,怀恩,这个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参合进来!”朱佑樘知道自己皇后有些护短,还是想要怀恩安度晚年。
弘治十八年的那场病,虽然是治好了,可是也伤了身体,这两年弘治皇帝明显感觉精力大不如前了。
大明皇帝朱棣之后好像受到了诅咒一样,都命不长。
怀恩颤巍巍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老奴明白!陛下要保重龙体……。”
话音未落,朱佑樘已扶着案几起身,玄色团龙袍扫过满地奏章,咳意突然漫上喉头。朱佑樘仓促用手帕掩住唇,摊开手帕,痰中带有一丝血。
怀恩焦急的说道:“陛下还是传太医吧!”
朱佑樘摇了摇头,自从弘治十八年刘文泰胡乱用药之后,朱佑樘就不相信宫里的太医了,反倒是想起来在京师制造总局养病时候,李言闻父子。
第224章 阿司匹林
京城制造总局医药研究所第三实验室,药臼撞击声混着蒸腾热气。
少年李言闻鼻尖沾着细碎柳树皮屑,将最后一块树皮砸进陶钵。
工匠们疑惑的看着李言闻,小侯爷成立这个项目半年了,不过张锐轩对于生产阿司匹林也是一知半解,就是在某音上刷到过,经过酸反应和碱反应,然后提纯。
详细的步骤是不可能知道的,药物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就知道是柳树皮提炼出来的。能够降温,消炎,镇痛的一代神药。
李晓山看着李言闻折腾了这么久说道:“怎么样,还不死心吗?”
李言闻闻言笑道:“我为什么要死心,父亲你不也是听了小侯爷的建议做出了青蒿素吗?救了无数的疟疾病人,儿子为什么要放弃。”
李晓山摇了摇头,自己这个儿子和自己一样都是一个认死理的人。
“青蒿素是从新鲜青蒿里榨取汁液,好歹看得见摸得着!”
李晓山用铜勺搅了搅药锅里翻滚的褐色液体,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片,“可这柳树皮要经过酸碱折腾,咱们连那些洋人的‘化学’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清楚!”
其实反应不难,难得是过滤,和分离,柳树皮打碎后会有各种各样的碎屑和杂质,水杨酸的含量又不高。随便一点杂质可能最后的杂质比正品含量都高。
两个人正说着,张锐轩也来到实验室,听完李言闻的汇报后,感叹道:“要是有滤纸就好了。”
“什么是滤纸?”李言闻一脸茫然的望向张锐轩。自从和张锐轩接触久了,对于张锐轩冒出的新词已经免疫了。
张锐轩突然意识到,没有滤纸自己可以制作,刚来的时候不是也什么都没有,现在酸碱指示剂不也是自己指导人制作的。
张锐轩一拍额头,说道:“李郎中,我们下次再聊。”
张锐轩匆匆忙忙的离开京师制造总局,心中正好有想法和赤珠分享。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京城制造总局朱漆大门上,门环还未叩响,厚重的门板已轰然洞开。
朱佑樘玄色大氅下摆扫过门槛,身后牟斌腰间绣春刀泛着冷光,一百余名锦衣卫如潮水般无声涌入,将整个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陛下!”值守的工部主事扑通跪地,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
朱佑樘却目不斜视,径直往医药研究所而去,靴底碾碎积雪的声响惊起檐下寒鸦。
怀恩小跑着掀开实验室布帘,药香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李晓山正手忙脚乱地将煮沸的柳树皮汁往陶瓮里倾倒,李言闻守在灶台边,被突然闯入的阵仗惊得打翻了手中的木勺。
李晓山和李言闻都扑通一下跪地,草民李晓山(言闻) 拜见陛下。
“都起来吧。”朱佑樘抬手示意。
李晓山问道:“不知道,陛下驾临这里所为何事。”
李晓山也就是弘治十八年的时候给朱佑樘治过病,后来也没有什么交集,实在是想不通朱佑樘为何会来找自己。难道是青蒿素有后遗症?不能吧!这两年各地陆续都有疟疾爆发,青蒿素都是药到病除。
朱佑樘伸出手,示意李晓山把脉。
李晓山深吸一口气,稳了稳颤抖的指尖,将三根手指搭上朱佑樘腕脉。
脉管之下,脉象虚浮如游丝,时而又泛起尖锐的促动,像是寒冬里随时要熄灭的烛火被疾风骤卷。
李晓山余光瞥见皇帝指节上暗红的血痂,心猛地一沉——这分明是气血两虚、肺络破损之症,比想象中更为凶险。
“陛下…这…”李晓山喉头发紧,刚要开口。
朱佑樘已抽回手,平静的说道:“先生但说无妨,若不是得先生治疗,朕一年半前就已经死了。”这一年来朱佑樘也开始让朱厚照观政了。要说遗憾就是一没有看到皇长孙出世,二没有看到小儿子长大。
李晓山说道:“陛下心火太盛,此乃烈火亨油之势,势必不能长久。”
朱佑樘闻言轻笑,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案头陶瓮粗糙的纹路:“心火?朕倒觉得是烛火将熄。”
朱佑樘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洁白的手帕上,痰中带血,晕开刺目的红,“这是太医们开的方子,先生给掌掌眼。”
李晓山本来不想看的,同行打脸是行业大忌,对方又是太医,自己只是一个游方郎中。可是看到朱佑樘略带祈求的目光,李晓山还是接过方子看了一眼。
李晓山沉思道:“陛下这个人参就不要再吃了,其他都没有问题。”
朱佑樘,怀恩,牟兵闻言一怔,人参有什么问题吗?人参对于皇宫来说太平常了,不但太医喜欢用,平时还会用来泡茶喝。
李晓山将方子摊在蒸腾着药气的案台上,指尖点过“人参三钱”的字迹:“陛下肺络已伤,人参性温补气,看似大补元气,实则如火上浇油,容易虚火上升。”
怀恩和牟兵将信将疑,朱佑樘吩咐道:“以后方子里面,把人参去掉,试试看。”
朱佑樘来的快,去的也快。
京师制造总局又恢复了平静,李言闻继续埋头搞阿司匹林的分离工作。
大明纸业集团
这是一家依托荣生纱厂而建的工厂,荣生纱厂的棉花经过压棉机以后棉籽上还有一些短纤维在上面。
一吨棉花经过处理后可以得到皮棉(用于纺纱)350公斤左右,短绒和棉籽壳(用于造纸)150公斤左右,还有棉籽用于榨油500公斤。
短绒经过硝化处理之后就是硝化棉,这个可是无烟火药之一,现代枪械的双基无烟火药就是硝化棉和硝化甘油。
张锐轩用一万两银子的白菜价获得荣生纱厂的棉籽废品独家处理权。一万两是低了一点,可是也没有引起主事注意。这些压过皮棉之后的棉籽,在明朝只能肥田。
张锐轩名义上成立一家堆肥的有机肥料厂,吃下所有棉籽。实际上经过综合处理之后,最后榨油剩下的棉籽渣才用来堆肥。
张锐轩找到赤珠,赤珠就是负责第一步造纸的事业,当然赤珠不会造纸,不过作为张锐轩派来管理项目的管事,是这些工匠名义上头。
造纸厂不但用这些棉籽壳和短绒棉,还用树木和树皮,稻草。这两年煤炭成为主要燃料,树木也多了起来。
第225章 小小滤纸拿下
张锐轩站在大明纸业集团新建的议事厅前,望着底下交头接耳的工匠们,手中攥着用炭笔草草勾勒的图纸微微发皱。
“都静一静!”张锐轩猛地敲响铸铁铃铛,震得廊下悬挂的竹制纸帘哗哗作响,“今日召集诸位,是要试制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滤纸。”
话音未落,人群便炸开了锅。
年逾四旬的老匠头王福生拄着檀木拐杖上前,浑浊的眼珠盯着图纸上歪歪扭扭的漏斗形状:“小侯爷,纸不就是用来写字包物的?这滤纸……莫不是能滤水的纸?”
“正是!”张锐轩快步走到厅中央,将一张浸湿的普通桑皮纸举到众人面前,水珠正顺着纸面的纹路蜿蜒而下,“寻常纸张孔隙过大,泥沙杂质都能穿过。但滤纸需细密如筛,既能拦住药渣碎屑,又能让药液顺畅通过。”
年轻的学徒阿贵挠着后脑勺:“可咱们造纸工序里,从未有过这般讲究……”
“所以要改!”张锐轩抓起案上的铜尺重重敲在新砌的泥墙上,惊得梁间麻雀扑棱棱乱飞,“从选材开始,就用棉籽短绒!其他全部不要。”
张锐轩展开第二张图纸,“纸做好之后在用松香皂化喷涂在纸上,进一步减少空隙。当然还可以用面粉糊喷涂上去。”
人群中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面粉糊这个可是救命的粮食,小侯爷这是糟践粮食。
议事厅里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中夹杂着窃窃私语。
老匠头王福生的檀木拐杖重重杵在青砖地上,震得墙角积灰簌簌掉落:“用面粉糊?小侯爷,这可是救命粮!咱们乡下娃饿急了连麸皮都舍不得扔啊!”
几个年岁稍长的工匠连连点头,粗粝的手掌攥得指节发白,仿佛那糊在纸上的不是面粉,而是他们自家灶台上的口粮。
年轻学徒阿贵憋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侯爷,这……这面粉涂纸上,糟蹋了多可惜?”话未说完,就被身旁老师傅狠狠肘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作声。
角落里几个新招的流民工匠交头接耳,其中精瘦汉子扯着同伴衣袖压低声音:“莫不是小侯爷没饿过肚子?咱去年逃荒时,树皮都被啃得光溜溜,他倒拿白面糊纸!”
话音未落,管事的赤珠不知何时折返,柳眉倒竖:“都不想活了?小侯爷自有计较,谁敢再嚼舌根,立马卷铺盖走人!”
人群这才稍稍安静,却仍有不满的嘟囔声在厅内回荡。
张锐轩环视众人:“喷涂面粉,不是什么大事,可以选用粮仓多年的成米,这些成米口感不好,价格也便宜。”
古代没有陈化粮的概念,所谓陈米就是陈化粮。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面色尴尬的学徒,“成本不是你们考虑的事!滤纸是非常重要的材料,也是发展必须用料,希望你们能重视这生产。”
一番话总算让躁动平息下来。
王福生咂咂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小侯爷既然把话撂这儿了,咱老骨头就再拼一回!不过这松香皂化、面粉糊喷涂的法子,总得先试上几回……”
王福生的提议得到附和,工匠们三三两两凑到图纸前,粗糙的手指在纸上比划,争论声渐渐从质疑转为对工序细节的热烈讨论。
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滤纸都不过关,因为要喷涂的面粉糊总是被工人偷吃了。张锐轩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不过这都是后话。
此时,工人按照张锐轩的设想开始生产大明的滤纸,也是大明从手工业走向大工业的最重要的一步。
赤珠也是非常高兴,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这么重要。
赤珠扑到张锐轩面前在张锐轩脸上琢了一口,然后红着脸跑开了。
赤珠刚跑回工坊后院,脸颊还烧得发烫,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赤珠转身见张锐轩撩起长衫下摆追来,额角沁着薄汗。
“少爷?赤珠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却被张锐轩攥住手腕。
“找十几个最忠心的人签下卖身契,少爷有大用。”张锐轩说得非常郑重。
赤珠瞳孔骤缩,卖身契三个字像块滚烫的烙铁。工坊里的工匠都是雇佣的短工。
赤珠盯着张锐轩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意识到事情非比寻常:“是滤纸的事?有人……”
“别问,和滤纸没有关系。”张锐轩松开手,从袖中掏出叠得工整的银票塞进赤珠掌心,触感比寻常银票更厚实,“明日卯时前办妥,每人先付五十两保密沸。”张锐轩压低声音,喉结在阴影里滚动。
赤珠攥着银票的指尖微微发抖,五十两银子足够寻常人家三年的花销。
张锐轩看着赤珠鼻尖的细碎的汗珠调戏道:“刚刚,跑什么,你点燃少爷的火,就要负责灭火,小娘子怎么不跑了。”
赤珠的脸腾地烧到耳根,想要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张锐轩温热的呼吸扫过赤珠泛红的耳垂,工坊后院的夜风卷着远处纸浆的酸涩气息,却抵不过此刻心跳震耳欲聋。
“少……少爷别打趣!”赤珠别开脸,不过欲拒还迎的姿态给了张锐轩进攻的信号。
张锐轩将赤珠扛在肩头,大步的走着,赤珠娇嗔着:“少爷,你这是强抢民女。”
“少爷就抢了,你让不让少爷抢?,张锐轩一个壁咚,将赤珠压在墙壁上。
赤珠胸口剧烈起伏,缓缓闭上眼睛。
张锐轩的目光在赤珠绯红的脸颊上流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夜风卷着远处纸坊里传来的捣浆声,一下又一下,撞进两人急促的呼吸里。张锐轩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指尖的温度烫得赤珠睫毛轻颤。
张锐轩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蛊惑,“当初就该把你这只小野猫收了。”话音未落,张锐轩的唇已经落了下去,先是蜻蜓点水般擦过赤珠颤抖的唇角,引得赤珠不自觉地发出一声细软的嘤咛。
这声音像是点燃了燎原的火,张锐轩猛地加深了这个吻。赤珠只觉得天旋地转,双手下意识地缠绕在张锐轩脖颈后,十指相扣。
第226章 赤珠 上
张锐轩戏笑道:“怎么了,害怕了。”
赤珠被吻得浑身发软,耳尖烧得滚烫,直到张锐轩略带戏谑的话音落下,猛地回过神。
杏眼蒙着层水光瞪过去,却因气息未稳而泄了气势,只能娇嗔道:“谁、谁害怕了!不过是被你偷袭……”
“偷袭?”张锐轩低笑着咬住她泛红的耳垂,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那本少爷倒要看看,”
张锐轩忽然将人拦腰抱起,往美人榻上而去:“究竟是谁偷了谁的心。”
赤珠挣扎着捶打他胸膛,粉拳却在触及张锐轩结实的胸肌时微微发烫。
刚要开口反驳,后背突然陷进柔软的床铺,张锐轩撑在赤珠身侧的手臂将人牢牢圈住,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切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现在逃还来得及。”
张锐轩故意将发丝拂过赤珠敏感的锁骨,看着赤珠因痒意轻缩的肩头,喉间溢出得逞的轻笑。
赤珠却突然勾住张锐轩脖颈,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月光映得赤珠眼眸发亮,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谁说要逃?”
指尖划过发烫的脸颊,故意学着张锐轩调笑的语气,“小侯爷有火,奴婢就没有火吗!”
张锐轩瞳孔猛地收缩,转瞬翻身将主动权夺回,窗外夜风呼啸,却吹不散屋内蒸腾的热浪。
赤珠依偎在张锐轩身边,说道:“少爷,奴婢现在是你的人了”
张锐轩伸手将赤珠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带着怜惜轻轻抚过赤珠泛红的眼角,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将赤珠搂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赤珠的发顶,屋内弥漫的暧昧气息渐渐被温柔取代。
赤珠把脸埋进张锐轩怀里,听着有力的心跳声,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卑微的身份,声音里带着不安:“可我只是个奴婢……”
话未说完,就被张锐轩用手指轻轻按住嘴唇。“什么奴婢不奴婢的。”张锐轩低头吻了吻赤珠的额头,“明日我便去同母亲说,将你收为通房。”
赤珠想起了挨打的宋意珠,心中有些忐忑不安:“要是夫人不同意怎么办?意珠妹妹那天差点被打死了。”赤珠不知道宋意珠母亲和夫人的恩怨情仇,以为是夫人不许少爷加通房丫头才打的宋意珠。
张锐轩唇角勾起不羁的笑,指尖挑起赤珠的下巴,逼得赤珠与自己对视:“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是谁发出信号!”
张锐轩忽然收紧手臂,将人狠狠揉进怀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赤珠耳畔:“明天跟我去见母亲,怕不怕?”
赤珠咬了咬唇,纤长睫毛微微颤动,掌心攥紧张锐轩胸前的衣料,声音带着几分倔强:“我、我不怕!只是……只是怕连累少爷被夫人责骂。”
赤珠抬眸望着张锐轩,眼中映着摇曳的烛火,“意珠妹妹那日被打得皮开肉绽,我……我不想少爷因为我受委屈。”
张锐轩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却又故意板起脸:“出息!本少爷在侯府横着走这么多年,还怕被母亲训两句?”
张锐轩屈指弹了弹赤珠的额头,转而将人整个圈进怀中:“明日你只管站在我身后,天大的事有少爷顶着。”
赤珠被逗得噗嗤一笑,紧张的情绪消散了些,伸手捶了捶他胸膛:“少爷又在打趣我!”
赤珠将脸埋进张锐轩温暖的怀抱,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有少爷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窗外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纱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细碎的呢喃与轻笑,都裹进了温柔的夜色里。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锦被,赤珠在张锐轩怀中醒来,昨夜的温存化作指尖的温度,让赤珠的耳垂又泛起红晕。
正要起身,却被张锐轩长臂一揽重新跌回软榻:“急什么?母亲没有那么快起来,卯时三刻去请安正好。”
我们晨练一会儿,赤珠心里大急,“少爷,奴婢现在哪有心情。”今天是赤珠最重要的日子,作为贴身婢女之一,获得夫人的认可是升通房的必经之路。
赤珠攥着裙摆的指尖微微发白,望着朱漆大门上澄亮的铜钉,喉间像是哽着团浸了凉水的棉絮。
昨夜张锐轩拍胸脯的保证犹在耳畔,此刻却化作檐角风铃的碎响,被穿堂风卷得七零八落。
“谁说不敢!”赤珠仰起脸逞强,可发颤的尾音还是泄了底气。
张锐轩笑道:“好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赤珠心想,戒尺不是打在少爷你的屁股上,少爷你当然无所谓了,宋意珠被打了二十戒尺好几天下不来床。
自己现在手下也管着一百多人,要是也被打了,就颜面扫地了。
张锐轩见赤珠神色阴晴不定,伸手捏了捏她泛白的脸颊:“瞧你这点出息,夫人虽严厉,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张锐轩揽着赤珠细腰往府内走去,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惊起廊下栖息的画眉。
赤珠跟着张锐轩身后踏进花厅,檀木屏风后飘来幽幽茶香。
张夫人端坐在湘妃竹榻上,银甲套轻轻叩着青瓷茶盏,抬眼扫过两人。
赤珠扑通跪下,额头贴地:“奴婢赤珠,给夫人请安。”
张夫人放下茶盏,起身绕着赤珠踱步,绣鞋碾过青砖的声响让赤珠后颈泛起细密冷汗。张夫人冷冷说道:“你在害怕,我很可怕吗?”
赤珠的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听见问话后声音发颤地回道:“夫人容禀,奴婢并非害怕夫人,只是……只是惶恐自己做得不够好,有负夫人和少爷的期许。”
“牙尖嘴利!”张夫人继续施压道
张夫人停在赤珠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语气里淬着冰:“期许?谁给你的胆子,敢肖想主子的期许?”
赤珠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指节攥得发白,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奴婢不敢肖想,只求能侍奉少爷左右,尽心尽力,绝无二心。”
张夫人摇头了摇头:“起来吧!以后好好服侍少爷。”
又不是张和龄收通房,张夫人并不想多干涉,儿大不由娘。
第227章 赤珠 下
赤珠几乎是被张锐轩半扶半搀着走出花厅的,廊下的风一吹,膝盖处才泛起针扎似的麻意。
赤珠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指尖,方才跪在青砖上的凉意仿佛还浸在骨缝里,可心里那块悬了整夜的石头,竟就这么轻飘飘落了地。
“傻站着做什么?”张锐轩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带着暖意,“母亲这是应了。”
赤珠猛地抬头,眼眶一热,鼻尖竟有些发酸。赤珠原以为总要挨上几顿训斥,或是像宋意珠那般受些皮肉苦,却没料到夫人竟松了口。
晨光透过云层落在赤珠发间,连带着昨夜的惶恐、今晨的忐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顺遂烘得软了。
“少爷……”赤珠攥着张锐轩的衣袖,声音还有些发飘,“夫人真的……允了?”
张锐轩见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忍不住低笑:“难不成要母亲敲锣打鼓告诉你?”
张锐轩牵着赤珠往回走,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轻快了许多,“入府的时候你不是不怕吗?怎么见面了就草鸡了!”
赤珠虽然听不懂草鸡是什么意思,大抵也明白张锐轩说得不是什么好话。
赤珠轻快的说道:“少爷您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苦楚。”
赤珠心想:从奴婢到通房丫头看似一墙之隔,可是其实千差万别,通房生下孩子,就有抬姨娘的可能,哪怕是不抬姨娘,一生吃喝都在侯府,算是在侯府生根发芽了。
可是要是没有这一步,只能配小嗣继续奋斗了。赤珠老子娘都是寿宁侯府老实巴交的家奴,在寿宁侯府老家河间府兴济县看房子。
寿宁侯府花厅,张夫人磕着瓜子,拢脆站在阶下汇报:“少爷最近如何,看着通房一个接一个收。”
“回夫人话,少爷还行,每个通房那里都会去!”
“要不要进补一下?”张夫人再次问道。
“进补?不用了吧!夫人!”拢脆心想,张锐轩房事也不密集,每天晚上基本上就是召一个通房。
拢脆想着想着,脸上出现一丝微微红晕,大少爷虽然不喝花酒,可是样式却非常多,拢脆也搞不懂少爷哪里学来花样。
张夫人嗑瓜子的动作一顿,抬眼扫过拢脆泛红的脸颊,银甲在青瓷碟沿轻轻一磕,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脸红什么?”
拢脆心头一跳,慌忙垂眸屈膝:“没、没什么,许是方才在廊下晒了太阳,有些热了。”
拢脆指尖下意识绞着帕子,方才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还在脑子里打转,耳根烧得更厉害。
“回去给夫人盯紧一点,有什么问题及时汇报。”张夫人吩咐道。
拢脆刚要应声起身,腹中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涌上股酸水,慌忙侧过身捂住嘴,一阵急促的干呕让肩膀微微发颤。
“怎么了这是?”张夫人皱眉看着她,将手里的瓜子碟往案上一推,“好端端的作什么怪。”
拢脆干呕了几声,只吐出些酸水,脸色白了几分,忙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屈膝告罪:“回、回夫人,许是方才喝了冷茶,胃里有些不适,惊扰夫人了。”
拢脆扶着廊柱慢慢站直,只觉得头晕沉沉的,方才那阵恶心来得又急又猛,倒让拢脆忘了先前的窘迫。
张夫人审视地看了片刻,银甲点了点桌面:“既然不舒服就先下去歇着,让厨房给你炖碗姜茶暖暖胃。”
“谢夫人体恤。”拢脆低眉顺眼地退下,走出花厅时脚步还有些虚浮,手按在小腹上,心里暗暗纳罕——这几日总这般反胃,莫不是真吃坏了什么?
陶然居
张锐轩正在小院子里面晒太阳,屋里面绿珠和宝珠又在争吵。
张锐轩感到一阵头疼,还好安排几个出去,否则还不要吵死了。
宋意珠也伤好了,还是一样的在偏院里面养信鸽。
张锐轩看到拢脆来了,感觉救星来了,跳下躺椅来到拢脆前面:“你跑哪里去了,快,给我劝劝那两个丫头。”
拢脆刚稳住脚步,就被张锐轩拽得一个趔趄,腹中那股酸意又悄悄冒了头。
拢脆强压下不适,抬眼看向屋内,绿珠和宝珠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来,一个比一个尖利。
“少爷,这……”拢脆面露难色,这两个:一个是皇后娘娘赏赐的,一个是少爷的心头肉。
张锐轩却不管这些,推着拢脆往屋里走:“快去快去,再让她们吵下去,屋顶都要掀了。你是母亲身边过来的人,她们多少得给点面子。”
拢脆被推到门口,正撞见绿珠把一方绣坏的帕子扔在地上,宝珠叉着腰骂骂咧咧。
拢脆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道:“都给我住口!”
屋内瞬间安静,绿珠和宝珠齐齐转头看拢脆,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意。
拢脆按了按发沉的太阳穴,沉声道:“大宅门内的人,和市井小人一样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再吵都去夫人那里领板子。”
这话一出,两人果然收敛了些。
绿珠撇撇嘴别过脸,宝珠也讪讪地闭了嘴。拢脆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对张锐轩福了福身:“少爷,您看这样……”
话没说完,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拢脆忙用帕子捂住嘴,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张锐轩皱眉:“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要请个大夫来?”
拢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许是累着了,歇会儿就好。”拢脆感觉自己是坐胎了,可是又说不准,害怕空欢喜一场。
张锐轩却不依不饶,挑眉打量着拢脆:“累着了能脸色白成这样?”伸手想去探拢脆的额头,却被拢脆慌忙避开。
“少爷使不得!”拢脆屈膝后退半步,帕子攥得更紧,掌心沁出细汗,“奴婢真的没事,回去歇一歇就好。”
正说着,屋内绿珠忽然嗤笑一声:“有些人啊,仗着是夫人身边过来的人,就想在这儿摆谱,谁知道是不是装病博同情呢。”
宝珠立刻接话:“就是,方才还好好的,一到少爷跟前就病恹恹的,当我们眼瞎呢?”
拢脆本就心头发慌,被这两人一激,胃里的酸水又涌了上来,捂着嘴又是一阵干呕,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张锐轩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对着屋内呵斥:“闭嘴!再多说一句就给我滚回房去!”
绿珠和宝珠悻悻闭了嘴。张锐轩转向拢脆,语气沉了几分:“别硬撑着,我让人去请大夫。”
不等拢脆拒绝,便扬声喊来小厮,“去把李大夫请来,就说拢脆姑娘身子不适。”
拢脆急得脸都白了,拉着张锐轩的衣袖低声道:“少爷万万不可!若是惊动了夫人……”
拢脆话没说完,却被张锐轩打断:“母亲那里我去说。你要是真病了,耽误了可怎么好?”
第228章 拢脆有喜了 上
拢脆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却红得快要滴血,攥着张锐轩衣袖的手指都在发颤:“少爷……真的不用请大夫……我、我大概是……有了。”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拢脆便猛地低下头,脖颈弯出羞赧的弧度,连耳根都红透了。
方才还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腹间的悸动与心头的慌乱搅在一起,既有隐秘的期待,又怕这话说出口,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张锐轩愣住了,脸上的焦灼瞬间凝固,随即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张锐轩盯着拢脆低垂的眼眸,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哑然:“你说什么?”
屋内的绿珠和宝珠本就竖着耳朵,此刻更是惊得对视一眼,方才的怨怼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拢脆被这阵仗吓得更慌,指尖绞着帕子几乎要扯碎,却再没勇气重复第二遍,只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颤。
张锐轩这才回过神,猛地攥住拢脆的手腕,力道却不自觉放轻了些:“什么时候的事?可有多久了?”
张锐轩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目光落在拢脆按在小腹的手上,心头竟莫名窜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期待。
绿珠心里有些难过,第一个有孩子竟然不是自己。
宝珠也是微微皱眉,拢脆走到前头去了,这可不是好兆头。宝珠虽然是娘娘赏赐过来的,可是毕竟是一群通房里面年龄最大的。年老色衰,色衰而爱弛,是一个诅咒一样的悬在宝珠心头。
正乱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是管家引着李晓山进来了。
李大夫是张锐轩的忘年交,见惯了内宅这些阵仗,只略一颔首,便被张锐轩急着拉到内室。
拢脆被扶着坐下,指尖冰凉,搭在脉枕上时还在轻颤。
李晓山闭目凝神,手指搭在她腕间,片刻后又换了另一只手,眉头微蹙着,似在细细分辨。
内室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张锐轩站在一旁,手背青筋隐隐跳动,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大夫的脸色。
绿珠和宝珠躲在门帘后,一个攥着帕子,一个咬着唇,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晓山才缓缓收回手,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
李晓山转向张锐轩,拱手道:“恭喜小侯爷,贺喜小侯爷。拢脆姑娘这脉相,是喜脉无疑了,看这脉象,约莫一月有余了。”
“真的?”张锐轩猛地攥紧拳头,声音里的狂喜几乎压不住,方才的慌乱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冲散。
张锐轩低头看向拢脆,眼底的急切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温柔,“你听见了?是真的……”
拢脆猛地抬头,眼里噙着泪,又惊又喜,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只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门帘后的绿珠身子一软,靠在宝珠肩上,眼圈瞬间红了,宝珠则暗暗咬了咬牙,指尖掐进掌心——一月有余,
正是上个月少爷在拢脆房里歇得最勤的时候,看来这丫头,是真的占了先机了。
李晓山又叮嘱了几句安胎的忌讳,说拢脆身子底子好,只是有些多思多虑,心思重了一点,需得仔细静养,切不可劳累动气。
张锐轩一一应着,挥手让管家取了丰厚的诊金,又亲自把李大夫送到门口,回来时脚步都带着轻快,看拢脆的眼神,竟像是看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张锐轩转身进内室安抚拢脆的功夫,宝珠趁着绿珠还愣在原地,快步绕到月亮门边,正好截住要走的李晓山。
宝珠脸上堆着得体的笑,福了福身:“李大夫留步,方才见您诊脉精准,奴家近来也总觉精神不济,可否劳烦您也给瞧瞧?”
李晓山略一打量宝珠,见是府里张锐轩的通房,不好驳面,便颔首道:“姑娘请坐。”
宝珠忙将手腕搭在脉枕上,指尖却不自觉收紧。
宝珠屏着气,眼尾余光瞟着内室的方向,心跳得比拢脆方才还要急。
李晓山指尖搭上宝珠腕间,片刻后眉头微松,收回手道:“姑娘脉象平稳,只是有些肝气郁结,想来是思虑过重了。平日里放宽心些,饮食清淡些便好,无甚大碍。”
“无甚大碍……”宝珠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头那点侥幸彻底沉了下去,脸上的笑也僵了几分,“多谢李大夫。”
李晓山点点头,转身离去。
宝珠站在原地,望着李大夫的背影,指甲几乎要嵌进门框里。
同样是思虑重,拢脆就能怀上身孕,自己却只落得个肝气郁结——这内宅里的恩宠与运道,果然半点由不得人争。
宝珠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阴翳,转身时又换上那副温顺模样,只是脚步重了许多,踩在青石板上,像坠着铅。
李晓山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宝珠急促的声音:“李大夫请留步!”
李晓山转过身时,见宝珠快步追上来,脸上那层温顺的笑意里添了几分恳切,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卑微:“方才听您说奴家思虑过重,想来是身子亏空了些。求您给开个调理的方子,哪怕只是补补气血也好,奴家……奴家感激不尽。”
说罢,宝珠悄悄往李晓山袖中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指尖微颤着,却不敢抬头看李晓山的眼睛。
李晓山捏了捏袖中荷包的厚度,目光在宝珠脸上转了一圈,见宝珠眼底藏着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便了然地叹了口气。
内宅女子争这几分恩宠,总绕不开“子嗣”二字,李晓山行医这些年见得太多了。
“调理身子原是应当的。”李晓山收起荷包,语气平淡无波,“我给你开副疏肝理气的方子,再添几味补气血的药材,每日煎服即可。只是姑娘,药石能补身,却补不了心,终究还是要放宽些才好。”
宝珠忙屈膝福身,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出的柔顺:“多谢李大夫指点,奴家记下了。”
看着李晓山的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尽头,宝珠才缓缓直起身,捏着袖中那张还带着墨香的方子,指节泛白。
这方子能得偿所愿,宝珠不知道,但是宝珠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看着拢脆一步步爬上去——娘娘赏赐的身份,可不是让自己在这后院里任人碾压的。
第229章 拢脆有喜了 中
张锐轩安抚好拢脆,又仔细叮嘱了几句让她安心静养,才转身走出内室。
张锐轩立在廊下,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绿珠、宝珠,还有廊外几个屏息凝神的丫鬟仆妇,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喜悦,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才李大夫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张锐轩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众人脸上,“拢脆怀了身孕,这是陶然居的大喜事。”
绿珠和宝珠连忙低下头,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齐声应道:“恭喜少爷,恭喜拢脆姑娘。”
张锐轩点点头,语气愈发郑重:“从今日起,直到拢脆生产坐满月子,陶然居里上下所有人,月钱统统领双份。”
这话一出,不仅绿珠、宝珠愣住了,连周围的丫鬟婆子都惊得抬起头,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
月钱翻倍,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寻常时候就算立下大功也未必能得此赏,如今竟因为拢脆怀孕,人人都能沾光。
“少爷……”绿珠忍不住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
张锐轩却没看绿珠,只沉声道:“都给我记好了,这段日子里,谁要是敢怠慢了拢脆,或是惹她动了气,仔细你们的皮!但凡是把她照顾得妥帖周到的,除了双份月钱,事后我另有重赏。”
张锐轩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绿珠和宝珠身上:“你们两个也是房里的老人,更该多上心。”
宝珠心头一动,面上连忙堆起笑意:“少爷放心,我们定会尽心尽力伺候拢脆姑娘。”
绿珠也跟着点头,方才的失落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冲淡了些,只想着若能好好照料,或许能换来少爷更多关注。
廊下的仆妇们更是喜上眉梢,忙不迭地磕头谢恩,一时间,陶然居里压抑的气氛被这桩喜事和翻倍的月钱冲得散了大半,只是每个人心里打的算盘,却各有不同。
张锐轩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始巡视自己的产业。
张夫人正坐在上房的软榻上翻着账册,听丫鬟回禀张锐轩院里的拢脆姑娘被诊出有了身孕,手里的玉签“啪嗒”一声掉在紫檀木桌上,竟有些发怔。
“你说什么?”张夫人抬眼看向丫鬟,鬓边的赤金镶珠抹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拢脆?拢脆怀孕了?”张夫人声音提高了很多。
丫鬟喏喏地应了是,又说是李晓山李大夫已确诊是一月有余的喜脉,张夫人先是猛地一拍桌沿,随即眼眶竟有些发热。
张夫人执掌侯府中馈多年,素来端庄持重,此刻却忍不住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指尖微微发颤。
“好,好啊!”张夫人转向一旁的管事嬷嬷,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寿宁侯府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婴儿啼哭了。
自从夫人生下张星采之后伤了身体之后,整个寿宁侯府就没有新主子。
嬷嬷连忙笑着凑趣:“夫人您瞧,这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小侯爷年轻力壮,往后咱们侯府定能开枝散叶。”
张夫人这才定下神,重新坐下,却依旧难掩嘴角的笑意:“快,去库房里挑些上好的人参、燕窝,再取两匹软和的云锦送过去,告诉拢脆,让她安心养胎,万事有我呢。”
张夫人顿了顿,又吩咐道:“再传我的话,陶然居那边的伺候的人都给我仔细着点,若是敢怠慢了主子,或是让拢脆受了半分委屈,我揭了她们的皮!”
说罢,张夫人拿起桌上的玉签,却没再看账册,只望着窗外院里的石榴树出神,眼底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再过几个月,府里就要添个白胖小子了,自己要当祖母的,总算是能盼到这天了。
汤丽正在自家花园的凉亭里临摹字帖,听见贴身丫鬟红玉悄声回禀,姑爷的通房拢脆怀了身孕,汤丽握着狼毫的手指猛地一紧,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乌黑的墨团,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
“你再说一遍?”汤丽放下笔,指尖掐着宣纸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素日里温婉柔和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寒霜,连声音都透着冰碴子,“一个通房,也敢怀身孕?”
红玉吓得屈膝跪地道:“是李大夫亲自诊的脉,说是一月有余了,张夫人那边已经赏了好些东西过去,府里都传开了……”
汤丽猛地将笔掼在砚台上,墨汁溅了半幅字帖。汤丽出身名门,虽自幼习礼,骨子里却藏着几分骄傲——她是圣上亲赐的婚约,未来的寿宁侯夫人,如今还未过门,竟被一个卑贱的通房抢了先,这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拢脆……”汤丽冷笑一声,指尖抚过腕间的羊脂玉镯,“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丫头,也配怀上侯府的子嗣?我只记得张锐轩身边有个金珠、宝珠和绿珠,后来又传出一个意珠,这个拢脆是何方妖孽。”张锐轩给丫鬟取名都是用一个珠字。
绿玉回答道:“这个拢脆是张夫人什么的人,说是给了姑爷启蒙。”
红玉连忙劝道:“小姐息怒,说到底不过是个通房,将来生了孩子也得认您当主母,还能翻了天去?”
汤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汤丽知道此刻动怒无用,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只是一想到那张锐轩对着别的女人温柔呵护,甚至让一个通房先诞下子嗣,心口就像堵了团棉絮,闷得发疼。
汤丽伸出两根手指,掐住红玉大腿上的一点点皮肉,拧了一个一百八十度。
红玉疼得浑身一颤,却不敢哼出声,只死死咬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汤丽看着红玉发白的脸色,指尖的力道才缓缓松了些,语气却依旧冰冷:“对不起红玉,没有弄疼你吧!我一急就把你当成张锐轩那个负心汉了。”
红玉忙不迭地摇头,额上冷汗混着泪水往下淌,却要强撑着挤出笑意:“小姐说的哪里话,是奴婢笨,没能替小姐分忧,该受的。”
“那么我再掐两下,好不好!”汤丽试探的问一下。
红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强撑着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恭敬:“只要能让小姐消气,奴婢……奴婢也是愿意的。”红玉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自己都几乎听不到了。
汤丽盯着红玉泛红的眼眶,忽然“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狠戾:“傻红玉,掐你有什么用?肉疼的是你,心疼的是我自己。”
第230章 拢脆有喜了 下
红玉垂着头退到廊下,才敢悄悄掀起裙摆看了眼大腿,被掐过的地方已经红得发紫,一碰就钻心地疼。红玉咬着唇往自己房里走,眼泪却忍不住滚了下来。
其实红玉心里清楚,小姐哪里是真要掐自己,不过是气极了没处发泄。谁家未过门的小姐,受得了未婚夫的通房先怀上孩子?更何况自家小姐是金枝玉叶,向来心高气傲。
“忍忍就过去了。”红玉拿手帕胡乱擦了擦脸,给自己打气,“等小姐气消了,定会加倍补偿我的。再说,陶然居那位拢脆姑娘,未必就能顺顺当当把孩子生下来……这内宅里的事,变数多着呢。”
红玉想起方才汤丽那句“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还未可知”,心头虽有些发怵,却又生出几分隐秘的期盼。
只要自家小姐能坐稳侯世子夫人的位置,自己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毕竟跟着主子风光,总比在底层挣扎强。
红玉揉了揉发疼的腿,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换上温顺的神情。不管怎样,她都得打起精神来,伺候好这位未来的侯世子夫人——这才是红玉安身立命的根本。
绿玉也跑了过来,拿出一盒膏药,说道:“这是小姐给你的,小姐说了,刚刚气急了,下手重了一点,红玉你别往心里去。”
红玉接过那盒膏药,入手温热,盒面上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是上好的贡品。红玉捏着药盒的手指微微发颤,方才强忍的委屈忽然涌了上来,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多谢绿玉妹妹跑这一趟。”红玉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哽咽,“也替我谢过小姐,奴婢……奴婢从没往心里去。”
绿玉看着红玉红肿的眼眶,叹了口气:“小姐也是急糊涂了,方才你走后,她对着那半幅字帖愣了好半天,还让我把这膏药给你送来,特意叮嘱是上好的活血止痛膏,让你赶紧涂上。”
红玉点点头,打开药盒,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轻轻抹在大腿的淤青处,冰凉的触感缓解了些许疼痛。
“我知道小姐不是真心待我不好。”红玉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她心里苦,总得有个人让她靠着发泄发泄。我是她的陪嫁丫鬟,往后进了侯府,还得靠着小姐才能站稳脚跟,这点疼算什么。”
绿玉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能想通就好,快回去歇着吧,小心别碰着伤口。”
红玉应了声,捧着药盒往房里走。夕阳透过窗棂照在药盒上,鎏金的花纹闪闪发亮。红玉忽然觉得,这点疼换得小姐的信任,值了——毕竟在这深宅大院里,主子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东西。
汤丽回到内室换了身素雅的衣裙,发髻也只松松挽了个随云髻,褪去了往日的骄矜,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提着裙摆快步往母亲的正房走去,刚到廊下,就听见屋里传来母亲与家族中几位妯娌说笑的声音,脚步不由顿了顿。
汤丽的母亲灵璧侯夫人韦氏正与妯娌在花厅里品茗,就见女儿眼圈红红地闯进来,手里的青瓷茶盏轻轻一顿,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怎么这副模样?”韦氏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威严。
韦氏精于谋划,正是韦氏使出一招嫁女去张家,陛下才松了口,汤家复封侯爵,素来不喜欢女儿这般失仪。
汤丽扑到母亲身边,不顾旁人在场,眼泪便涌了出来:“娘,张锐轩他……他房里的通房怀上了!”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位夫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个个起身离开。
灵璧侯夫人眉心一蹙,抬手示意众人先退下,待屋里只剩母女和贴身丫鬟,才沉声道:“多大的事,值得你在人前失了体面?”
“可我还没过门啊!”汤丽抓住母亲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通房,竟敢先怀上子嗣,这不是打我的脸吗?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我这个未来主母压不住阵脚!”
韦氏抚着女儿的背,指尖在女儿上划过,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傻丫头,哭有什么用?通房怀了孕,是好事也是坏事。”
韦氏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好事是,寿宁侯府有了后,张夫人定会念着这份情分,往后对你多几分容忍;坏事是,这丫头若真生了儿子,难免仗着母凭子贵,给你添堵。”
汤丽抬起泪眼:“那……那怎么办?”
灵璧侯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怎么办?自然是先礼后兵。明日我陪你去侯府道喜,当着张夫人的面,你得拿出主母的气度,赏她些东西,让旁人挑不出错处。”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至于暗地里……一个刚怀上的,身子骨弱,风吹草动都可能出事。
你只消冷眼旁观,自有心急的人替你动手——张锐轩房里那几个带‘珠’字的,难道就甘心被一个后来的压一头?”
汤丽听着母亲的话,眼底的泪渐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悟。
汤丽知道,母亲这是教自己借刀杀人,既不落口实,又能除去心头大患。
“娘,还是您想得周全。”汤丽擦了擦眼泪,语气里多了几分镇定。
韦氏看着女儿恢复了神色,才露出一丝笑意:“记住,你是圣上亲赐的侯世子夫人,身份摆在这儿,不必跟一个通房置气。
要动,就得动得干净利落,让人心服口服。再说嫡庶有别,只要你自己有了孩子,她一个家生婢的孩子能有什么前途。”
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落几片,落在窗台上,像极了这深宅里转瞬即逝的体面。
汤丽望着那些花瓣,心里已然有了计较——拢脆?既然敢挡路,就别怪自己心狠。
此时的张锐轩正和刘蓉厮混在一起,刘蓉说道:“少爷,这真的是我们最后一次了,你以后还是和意珠一起好好过日子吧!”刘蓉不想这么尴尬的过下去。
张锐轩把刘蓉的脸扳过来,看着自己,霸道的说道:“看着我的眼睛,把刚刚话再说一遍”
第231章 拢脆有喜了 终
刘蓉被张锐轩看得浑身发颤,像受惊的蝶翼,却不敢移开目光。张锐轩的眼神太烫,带着惯有的霸道,仿佛自己一言一行都不由得被掌控了。
“我……”刘蓉喉间发紧,方才那句“最后一次”哽在舌尖,怎么也说不出口。
心里想着:小冤家,我聪明一世,怎么就着了你的道,赔了夫人又折兵。
张锐轩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又有几分笃定:“说不出来了吧?”
张锐轩松开手,手掌摩挲着刘蓉方才被捏红的下颌,语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蓉儿,你是我的,你逃不掉的”
刘蓉慌忙摇头,眼眶泛红:“不是的少爷,我没有想逃,只要少爷不赶我走,我就不走。”
刘蓉想起了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被夫人从寿宁侯府赶了出来,后来嫁给了宋大志,又过了两年生下女儿,后来陆续生下宋小和、宋小青,后来宋大志又没了。
只是没有想到现在成为了这个局面。
张锐轩的指尖停在刘蓉泛红的下颌,目光忽然沉了下去,像是落了层化不开的墨,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呼吸里:“不逃就好。”
刘蓉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张锐轩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蓉儿,我们也生一个孩子吧。”
“什么?”刘蓉猛地抬头,眼里的水汽都震散了些,嘴唇哆嗦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刘蓉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张锐轩圈在怀里,退无可退。
张锐轩低头,鼻尖蹭过刘蓉的发顶,那语气竟带了几分难得的柔软,却依旧霸道:“我说,我们生个孩子。像你,或者像我,都行。”
张锐轩滑到刘蓉的小腹上,轻轻按住,“这样,你就再也不能有别的念头了。”刘蓉管理的永利碱厂一年有两百万两银子的利润,是张锐轩最大的产业。
刘蓉浑身一僵,十八年前那个雨夜的寒意仿佛又缠了上来,可这一次,怀里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怎么,不愿意?”张锐轩捏了捏她的下巴,迫使刘蓉抬头,“还是觉得,宋大志能给你的,我给不了?”
张锐轩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包括一个孩子。”
刘蓉无奈的笑了笑,“少爷别说傻话了,我们的关系见不得光,哪有寡妇生子的,还不得被人顺天府拿了。”
张锐轩闻言却低低地笑了,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戾:“顺天府?谁敢动我的人?”张锐轩忽然倾身,热气喷在刘蓉耳侧,“别说生一个,就是生十个,也没人敢拿你。”
“少爷……”刘蓉声音发哑,带着一丝哀求,“我已是三个孩子的娘,少爷还是给奴婢留一点体面吧!”
“好了我就是那么一说,再说我也不是送子观音。只是今天拢脆被怀孕了,少爷有些兴奋。”张锐轩说道。
刘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里却像是松了口气般自嘲地笑了。是呀,我怕什么?肚子长在我身上,生不生,还能由得少爷一句话不成?
刘蓉悄悄抬眼瞥了张锐轩一眼,见张锐轩已经收回了按在小腹上的手,正端起桌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着,仿佛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刘蓉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底气又弱了下去——刘蓉哪敢真跟这位小侯爷硬碰硬?永利碱厂攥在张锐轩手里,三个孩子的前程也攥在张锐轩手里,这条命,签下卖身契那一刻,就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可转念一想,拢翠怀了孕,少爷就那样兴奋,大约是真盼着有个子嗣吧?只是这念头怎么就落到了自己头上?刘蓉指尖绞着帕子,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自己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守着个碱厂已是如履薄冰,怎么就偏偏被小侯爷缠上了?刘蓉和夫人同年,算是张锐轩妈妈级别的人物,35岁年龄。即便是这几年保养得当,眼角也开始出现鱼尾纹了。
“既然少爷只是随口一说,那奴婢就先下去了。”刘蓉轻声开口,想趁机脱身。
张锐轩一把将刘蓉拉进怀里,细细的把玩,慢悠悠道:“急什么?方才的话虽是玩笑,却也不是不能当真。你且回去想想,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张锐轩抬眼,目光又落在刘蓉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毕竟,你的体面,在我这儿,从来都作数。”
“过来香少爷一口,就放你出去!”张锐轩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刘蓉。
刘蓉浑身一僵,脸上腾地烧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刘蓉垂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声音细若蚊蚋:“少爷……这不合规矩。”
张锐轩却不依不饶,手臂收得更紧,将刘蓉牢牢锁在怀里,鼻尖蹭着耳垂:“规矩?在我这儿,我的话就是规矩。”
张锐轩故意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诱哄,“就一口,嗯?”
刘蓉闭了闭眼,心里把这荒唐的处境骂了千百遍,可眼角瞥见张锐轩眼底那抹不容拒绝的执拗,终究还是松了劲。
刘蓉微微侧过脸,飞快地在张锐轩脸颊上碰了一下,像碰了团火,慌忙缩回来,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可以了吧,少爷。”刘蓉别过脸,不敢看张锐轩。
张锐轩低笑出声,笑声震得胸腔发颤,松开手,指尖却在刘蓉发烫的脸颊上刮了一下:“算你识相。去吧。”
刘蓉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还听见身后传来张锐轩带着笑意的声音:“想通了,记得来找我。”
就在这个时候,金岩在门外嚷嚷着:“不好了少爷,拢脆被人下了散胎药,夫人要少爷回去。”
张锐轩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桌面,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张锐轩猛地起身,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吓人,方才对刘蓉的那点漫不经心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门外的金岩声音发颤:“是、是管家派人来报,拢翠姑娘刚喝了安胎药,就腹痛不止,太医说、说是中了散胎药……夫人已经发了火,让您立刻回府!”
第232章 一碗散胎药 上
张锐轩几乎是踩着风火冲回陶然居的,刚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夫人压抑的怒声,张锐轩心头一紧,推门的手都带着戾气。
“人呢?太医怎么说?”张锐轩大步流星闯进去,目光扫过屋中,却见拢翠好好地坐在床边,脸色虽有些苍白,却并无大碍,只是眼眶红红的,正攥着夫人的手袖发抖。
张夫人见张锐轩进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我的儿呀!你可算回来了!方才险些出了大事!”
张锐轩皱眉看向府里验药渣人,验药渣人连忙躬身回话:“回小侯爷,幸得发现及时,小人查验过,确是被人掺了藏红花。好在药量不重,又没真喝下去,姑娘和腹中胎儿都无碍。”
寿宁侯府重要成员医药煎药完了,都会有一个专门人对方子和药渣,防止抓错药了,毕竟抓错药了会吃死人。
张锐轩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却随即腾起一股更烈的火气,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架,瓷盆碎裂的声响吓得拢翠低呼一声。
“查!给我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陶然居动手脚!”
夫人拍了拍拢翠的手,抬眼看向张锐轩,语气冷硬:“药是小厨房煎的,全程都是春桃和夏荷看着,方才已经把人扣下了。你慢慢查,拢脆我就带走了。”
张锐轩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拢翠身上,又扫过拢脆发白的脸,声音冷得像冰:“到底怎么回事?仔细说清楚。”
拢翠怯生生抬眼,攥着帕子的手还在抖,眼中闪过一丝微笑,又收拢不见:“方才……方才春桃把药端来,我正要喝呢?夏医官就过来说这个药不对,不能喝。”
“把春桃和夏荷带上来,我亲自问。”
春桃和夏荷被两个婆子押着进来,一进门就“噗通”跪下,哭得浑身发抖:“少爷饶命!夫人饶命!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啊!”
“不是你?药是你们煎的,也是你端来的,不是你是谁?”夫人冷声质问。
春桃哭得喘不上气:“药、药是奴婢煎的,可奴婢煎好后去了趟茅房,回来时药就放在灶台上,奴婢没敢细看就端来了……奴婢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啊!”
张锐轩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眼神涣散,不似作伪,忽然冷笑一声:“去查小厨房附近的人,今日谁去过灶房,谁见过这碗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张锐轩转身看向夫人:“母亲先去休息吧,敢动我的孩子,我定让她付出代价。”
张夫人皱眉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也好,你仔细些,别冤枉了人。”
张锐轩看了一下她们两个的供词,基本上是一模一样,就知道内宅的人没有经验,没有分开审讯。
张锐轩挥手让婆子把夏荷带下去,独留春桃跪在地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沉。
张锐轩俯身,指尖几乎要碰到春桃的脸颊:“方才在母亲面前,你只说去了茅房,半句没提旁人。再想仔细些,煎药时除了你和夏荷,还有谁来过小厨房?”
春桃身子一僵,眼泪挂在睫毛上:“是……是宝珠姑娘。宝珠说请李大夫开了一个调理身体的药,就在旁边一起煎药。”
“哦?宝珠也去了?”张锐轩眉峰挑得更高,“她待了多久?你去茅房时,她还在吗?”
“待了约莫两盏茶功夫,奴婢去茅房时,宝珠正转身往外走,说要去前院寻拢脆姑娘说话……”春桃声音越来越低,“当时奴婢只想着赶紧回来端药,没多想……”
张锐轩直起身,背手踱了两步,忽然扬声:“带夏荷进来。”
夏荷刚进门,膝盖还没沾地,就被张锐轩冷声打断:“春桃说去茅房时,你为什么没有在看着?”
夏荷身子一哆嗦,慌忙磕头:“回、回少爷,宝珠姑娘煎药时说碳火不够了,让奴婢去库房取些来……奴婢想着都是少爷的通房,不好推辞,就去了趟库房,来回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银丝碳?”张锐轩眉峰骤然拧紧,抬脚碾过地上的瓷片碎屑,“库房离小厨房隔着两道回廊,取些碳要走一炷香?你去库房时,宝珠在做什么?”
夏荷脸色发白,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她、她就守在两个药罐边,还笑着说‘拢翠姑娘这胎定是个少爷,可得仔细煎药’……奴婢没敢多留,领了库房的银丝碳就赶紧往回赶,回来时正撞见春桃从茅房跑回来,宝珠姑娘加了两次碳,药好了就走了。”
“还有没有别人来过,”张锐轩问道。
夏荷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张锐轩没再多问,转身就往宝珠的小院走。
宝珠的房间在西跨院,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银铃般的笑语。
张锐轩推门而入时,宝珠正坐在窗边绣着帕子,见张锐轩进来,连忙起身福了福身,笑靥如花:“哟,是少爷来了?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小院来?”
张锐轩没接宝珠的话,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案上那碟没吃完的精致糕点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方才问过春桃和夏荷,你今日也在小厨房煎药,除了她们两个,还有谁去过灶房?”
宝珠闻言,忽然捂嘴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娇俏,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少爷这话说的,难不成……少爷心里头,竟是怀疑奴婢下的药?”
宝珠向前凑了两步,身上的香粉气飘过来,张锐轩一把将宝珠压在身下:“快说!只有你一个人在小厨房的是时候发生了什么?”
张锐轩不相信是宝珠做的,宝珠是皇后娘娘赏赐的,不管怎么样,只要正牌夫人来了之后,都是第一个升妾侍。
宝珠被压在身下,发丝散乱地贴在颊边,却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疯癫,又藏着一丝诡异的笃定:“少爷这般动怒,倒像是认定了是奴婢做的?可奴婢要是说,那藏红花是拢翠自己下的,少爷信吗?”
张锐轩哈哈大笑:“你怎么这么不经逗呢?我早就怀疑是她自己做的。好了,这件事,你不要声张。”
第233章 一碗散胎药 中
宝珠闻言,猛地推开张锐轩坐起身,发髻散乱着,脸上却没了方才的疯癫,只剩下几分委屈和不甘。
“少爷说得轻巧!这事闹得阖府上下都知道,如今人人都盯着小厨房那碗药,众人暗地里编排是我嫉妒作祟——这样一来,宝珠岂不是平白无故被扣了屎盆子?”
宝珠伸手拢了拢衣襟,眼神清亮起来:“少爷信她自导自演,奴婢没话说。可总得给奴婢寻个干净名声吧?不然往后在府里,谁还会把我当回事?”
张锐轩看着她眼底的精明,忽然明白了宝珠的心思。这丫头不仅要脱罪,还要借着这事往上垫脚。张锐轩指尖敲了敲桌面,沉吟片刻:“你想怎样?”
宝珠立刻露出乖巧神色,福了福身:“全凭少爷做主就是了。”
张锐轩望着宝珠眼底那抹恰到好处的委屈,心头那点因藏红花而起的戾气渐渐散了,转而浮上几分怜惜。
张锐轩伸手抚上宝珠散乱的发丝,手掌轻轻蹭过宝珠泛红的眼角,忽然俯身,在额间印下一个轻吻。
“委屈你了。”张锐轩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这事让你平白被人嚼舌根,是少爷的不是。”
宝珠睫毛颤了颤,抬眼望他时,眸中已蓄了层水汽,似有万千委屈却半句不说,只轻轻咬着下唇。这副模样落在张锐轩眼里,倒让张锐轩更觉方才的怀疑是多余,只当是自己把这娇俏人儿吓着了。
“放心,”张锐轩指尖滑到宝珠下巴处,轻轻抬了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往后定给你补偿。府里这些闲言碎语,过几日我自会让她们闭嘴。”
话音未落,张锐轩已再度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宝珠耳畔。
宝珠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顺从地靠向张锐轩怀中。
张锐轩揽着宝珠的腰,将人带向床边,锦帐被宝珠随手一扬,便落下层层褶皱,将窗外的天光与屋内的暧昧一同拢了进去。
翠微阁,现在成为了拢脆的住处,张夫人拨了十几忠心仆人前来服侍,其中就包括拢脆的母亲和两个嫂子。
张夫人已经像拢脆的母亲李绣香暗示了,只要一举得男,新夫人一进门就升妾侍,李绣香本来是一个庄头娘子。
李绣香坐在拢脆床边的杌子上,手里正细细择着刚送来的嫩莲子,抬眼看向炕上端坐的女儿,压低了声音:“脆儿,方才夫人那话,你可都听进心里去了?”
拢脆正摩挲着腕间新换上的赤金镯子,那是张夫人刚赏的,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眼帘垂着,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这可是天大的造化。”李绣香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咱们家原是夫人的陪房,夫人的恩典,让你做了少爷的通房,如今只要你肚子争气,往后就是正经的妾侍,我和你两个嫂子也能跟着沾光,在府里腰杆都能挺得直些。”
旁边正给炭火盆添银炭的大嫂子忙接口道:“娘说得是,方才去小厨房领点心,那些管事婆子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一口一个‘李嫂子’地叫着,哪里还敢像从前那样怠慢?”
二嫂子也笑着帮腔:“可不是嘛,方才我去库房取新做的小袄,管库的刘妈妈亲自给我挑的料子,说姑娘如今是府里的头等大事,穿用都得是最好的。”
拢翠指尖捏着帕子,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李绣香立刻住了口,忙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仔细着些,可别着凉。”
拢翠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声道:“娘和嫂子们也别太张扬,这府里眼睛多,咱们如今越是该谨慎才是。”
李绣香拍了拍她的手:“娘知道,你放心养着就是,外头的事有我和你嫂子们盯着呢。方才我已经跟夫人跟前的张嬷嬷打听了,说那宝珠姑娘被少爷留在西跨院没出来,想来这事是闹不到咱们头上了。”
拢翠捧着水杯,望着窗外飘落的几片雪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张锐轩掀开身上的薄锦被,开始找散落一地的衣服。
宝珠鬓发散乱、眼波微漾地望着张锐轩,嘴角勾了勾:“少爷这是要去哪里?就在奴家这里用晚膳吧!”
张锐轩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袍,闻言回头看了眼榻上的宝珠,肩头半露,鬓边还别着朵刚刚揉得半残的绢花,眼波流转间尽是勾人的意味。
“粘人的小妖精。”张锐轩低笑一声,指尖弹了弹宝珠的额头,“今日不成,少爷得去会会她。”
宝珠故作委屈地嘟起嘴,伸手拽住张锐轩的袖口:“那少爷何时再来?”
“有时间自然会来。”张锐轩扯开宝珠的手,利落地套上外袍,系玉带时动作干脆,“乖乖待着,别惹事,回头给你带好吃的。”
说罢,张锐轩理了理衣襟,大步走向门口,临出门时又回头瞥了一眼,见宝珠正支着下巴望张锐轩,胸前的柔软一览无遗,便扬了扬眉:“躺好歇着,仔细着凉。”
张锐轩推开翠微阁的门时,屋内正暖融融的,李绣香正陪着拢脆说话,两个嫂子则在一旁收拾着新送来的补品。
见张锐轩进来,三人忙不迭起身行礼,李绣香脸上堆起笑:“少爷来了,刚让小厨房炖了燕窝,正要给脆儿端上来呢。”
张锐轩没看她们,目光直直落在炕上端坐的拢脆身上,拢脆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见张锐轩看来,慌忙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都下去吧。”张锐轩开口,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少爷和拢脆说几句私房话。”
李绣香一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大儿媳悄悄拽了拽衣袖。三人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逆,只得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李绣香附耳趴在房门上听,老大媳妇在一边了望,老二媳妇也趴在房门上听。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张锐轩走到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拢脆,见拢脆头埋得更低,连耳根都泛着红,忽然冷笑一声:“抬起头来。”
拢脆身子一颤,缓缓抬起眼,眸中水汽氤氲,像受惊的小鹿:“少、少爷……”
“今日药里的红花,是你自己下的吧!”张锐轩的目光像淬了冰,死死盯着拢脆的眼睛,仿佛要将拢脆心底的秘密都看穿。
第234章 一碗散胎药 下
拢脆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语气竟异常平静,听不出半分慌乱:“少爷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拢脆将绞着帕子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指尖虽仍有些发凉,脊背却挺得笔直,方才那副怯生生的模样淡去不少。
孩子就是自己最大的护身符,拢脆并不怕张锐轩知道真相,真相有时候不重要,势才是关键。
“今日之事,多亏夏医官及时发现,才保得腹中孩儿平安,奴婢心中只剩后怕,实在不知少爷为何会有此一问。”
张锐轩眯起眼,仔细打量着拢脆。
眼前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却不见丝毫心虚,仿佛他方才那句质问不过是随口说的戏言。张锐轩忽然俯身,大手猛地攥住拢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拢脆闷哼一声。
“听不懂?”张锐轩冷笑“春桃去茅房,夏荷取炭火,偏巧就留你那碗药在灶台上无人看管——这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拢脆被张锐轩攥得手腕生疼,眼眶却慢慢红了,不是吓的,倒像是含着无尽的委屈:“少爷若不信,大可去问夏医官,……奴婢腹中怀着少爷的骨肉,怎会拿孩子的性命开玩笑?”
拢脆抬眼望他,眸中水汽盈盈,却带着几分倔强:“若少爷认定是奴婢自导自演,奴婢无话可说,只盼少爷看在孩儿的份上,莫要再动气伤了身子。”
张锐轩盯着拢脆泛红的眼眶,松开手,甩袖后退半步,沉声道:“就是你做的,为什么要如此,你就这么不相信少爷吗?”
拢脆心想:鬼才会相信你这个花心大萝卜,我只相信自己。
拢脆垂着眼,指尖在帕子上碾出几道深痕,半晌才缓缓抬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少爷这话,奴婢担不起。”
“你好自为之吧!”张锐轩拂袖而去。
李绣香她们听到脚步声赶紧站好,张锐轩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李绣香三人便齐齐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锐轩扫了三人一眼,目光冷得像窗外的雪,没说一个字,大步流星地掠了过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李绣香才松了口气,忙不迭推门进屋,见拢脆正揉着发红的手腕,脸色发白,顿时急了:“脆儿,小侯爷没对你怎么样吧?你这孩子,一直报喜不报忧,真是愁死我们了!”
二嫂子也跟着跺脚:“方才在门外听着少爷语气不对,吓得出了身冷汗,姑娘没事吧?”
拢脆放下手,淡淡道:“不妨事。”拢脆抬眼看向窗外,张锐轩的背影早已不见,眼底却掠过一丝清明,“他心里有数,不会真对我怎样。”
大嫂子端来杯热茶递过去:“姑娘说得是,有夫人护着,还有肚里的小少爷,怕什么?”
李绣香还是不放心,凑到拢脆身边细细打量:“真没受委屈?要不我这就去找夫人说道说道?”
“娘!”拢脆按住李绣香的手,声音沉了沉,“别去。这点事都扛不住,往后怎么在府里立足?”
张锐轩来到柴房门口,守门的仆役见张锐轩面色铁青,忙不迭掀开厚重的棉帘。
春桃和夏荷正瑟缩在角落里,听到动静抬头,望见是少爷,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你们两个,办事不力,玩忽职守!”张锐轩的声音在狭小的柴房里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
春桃抖着嗓子哭求:“少爷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内急才去了片刻……”
“片刻?”张锐轩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两人抖如筛糠的身子,“这片刻的功夫,足够生出无数是非!留你们在府里,迟早是祸害!”
张锐轩侧身对着门外的管事妈妈,语气不容置喙:“每人打二十戒尺,打完了,伤好了,直接拉去庄子上配给那些佃户,这辈子别再进府门!”
夏荷一听“配人”二字,当即瘫软在地,哭喊着“少爷开恩”,春桃也哭得涕泗横流,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管事妈妈不敢迟疑,挥手叫来两个粗壮仆妇,拖起地上的两人就往外走。
哭喊声、求饶声渐渐远了,柴房里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张锐轩盯着地上的脚印,眸色沉沉——这二十戒尺和配人的惩罚,既是给这两个失职丫鬟的教训,也是做给府里其他人看的。
至于那藏红花的真相,懒得再深究。左右不过是后院女子的手段,如今敲打了下人,震慑了人心,也算给了拢脆一个交代,更堵了宝珠那边的悠悠众口。
张锐轩转身离开柴房,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管事妈妈将春桃和夏荷拖到柴房后的空地上,早有仆妇搬来两条长凳。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春桃被按在凳上时,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夏荷则死死咬着牙,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扒了裤子打!”管事妈妈厉声道,语气里没有半分容情。
仆妇们手劲极大,三两下便扯掉了两人的中裤,露出苍白的臀部。
戒尺是用上好的枣木做的,还没落下,已让人心头发颤。
“啪!”第一下戒尺落下,夏荷闷哼一声,臀上瞬间浮起一道紫红的痕。春桃更是尖叫出声,声音刺破了雪天的寂静。
一下比一下重,起初两人还哭喊求饶,到后来只剩痛得抽气的份,臀上早已血肉模糊,雪地上溅落的血珠很快被冻成了暗红的冰粒。
张锐轩背对着春桃和夏荷,心里有些不忍,她们确实错,可是也不是大错,打到十五下的时候,张锐轩说道:“算了,剩下五戒尺暂且记下,以后犯错,一并罚了。”
管事妈妈闻言一怔,随即立刻会意,转身对着疼得几乎失去意识的两人厉声道:“没听见吗?少爷仁慈,免了你们剩下的五下!还不赶紧谢少爷开恩!”
春桃和夏荷疼得浑身发颤,听见管事妈妈的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两人顾不上将褪在腿弯的中裤提起来,就着趴在长凳上的姿势,挣扎着扭过身子,往张锐轩的方向磕起头来。
张锐轩闭了闭眼,终究没再看,只对着管事妈妈道:“带下去吧。”说罢,转身便离开,身后的磕头声和抽气声被风雪渐渐吞没,只留下满地狼藉,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目。
第235章 绿珠的成长
灯火摇曳,映得帐内一片暖昧。
张锐轩指尖划过绿珠光润的脊背,声音里带着几分酒后的喑哑,忽然问道:“绿珠,少爷是不是很残忍?”
绿珠正按着额角,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转过身,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张锐轩,伸手轻轻抚平张锐轩眉间的褶皱:“少爷怎会这么想?”
绿珠声音柔得像浸了蜜,“春桃夏荷失职,差点害了拢脆姑娘和腹中的小主子,换作别家主子,怕是处置得更重呢。”
张锐轩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可少爷明明知道,那碗药里的手脚,未必全是她们的错。”
绿珠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缠着他的衣襟:“少爷心善,最后不是还免了她们五戒尺么?”
绿珠仰起脸,一本正经的说道,“在绿珠眼里,少爷从来都是恩怨分明的。对贴心人掏心掏肺,对犯错的人赏罚有度,这不是残忍,是当家主该有的威严呀。”
张锐轩低笑一声,捏了捏绿珠的脸颊:“就你会说话,会安慰我!”可眉峰间那点郁色,却在绿珠温软的话语里渐渐散了。
绿珠趁机往张锐轩颈间吹了口气,娇声道:“少爷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往后多疼疼绿珠,绿珠就替她们给少爷消气啦。”
张锐轩叹了一口气:“怎么怀孕的不是你呢?绿珠你也是不争气。”
绿珠脸上的娇憨僵了一瞬,随即又漾开柔婉的笑意,伸手环住张锐轩的脖颈,把脸埋在张锐轩胸口蹭了蹭:“少爷这话可要折煞奴婢了。拢脆姑娘有福气得送子娘娘垂青,是府里的喜事,奴婢只有高兴的份。”
绿珠指尖轻轻划着胸口,声音带着点委屈的软糯:“是奴婢肚子不争气,不怨少爷。”
张锐轩被绿珠蹭得心头发痒,捏了捏绿珠的下巴:“就你懂事。”
张锐轩突然问道:“绿珠,你月信走了几天。”作为一个现代人,张锐轩是懂排卵期规律的。
绿珠被问得一愣,脸颊“腾”地红透了,手指下意识绞紧了紧衣襟,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少爷,刚净了三天。”
绿珠垂着眼帘不敢看张锐轩,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府里的丫鬟们虽懂些承宠的规矩,可这般直白地被问起月信,终究还是羞怯难当。
张锐轩掐指算了算,绿珠是21天一个循环,心中已经了然,地挑了挑眉,指尖在绿珠腰间轻轻一捏,这几天我们努努力。
绿珠脸腾的一下又红了,像被烛火烫过的胭脂,连耳根都泛着桃色。
绿珠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手指绞着他胸前的衣襟,指尖都沁出些微湿意,声音软得发颤:“少爷,这种事……这种事哪能说努力就努力的?府里的嬷嬷们都说,得看送子娘娘的意思,是缘分到了才成呢。”
绿珠偷眼瞟了张锐轩一下,见张锐轩眸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越发不好意思,把脸埋进被窝,声音闷在锦缎里:“哪有少爷这样……把这种事挂在嘴边的。”
指尖却不自觉地松了劲,反而轻轻勾住了张锐轩的衣料,像是半推半就的挽留。
张锐轩被绿珠这副又羞又软的模样勾得心头发痒,低头在绿珠发顶亲了亲,气息拂得绿珠脸更红了:“缘分是天定的,可勤能补拙总没错。”
张锐轩伸手捏了捏绿珠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难不成你想一直让拢脆压一头?等她生了儿子,往后府里的好处可都要往她那边倾了。”
绿珠被这话戳中了心思,埋着的脸悄悄抬了抬,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却又很快被羞怯盖过,只小声嘟囔:“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觉得怪难为情的。”
张锐轩见绿珠松动,顺势将绿珠搂得更紧,马灯的光在帐上投下晃动的剪影:“有什么难为情的?你是我的人,为我生儿育女,天经地义。”
张锐轩指尖滑过绿珠的腰侧,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听话,这几日好好歇着,咱们……且试试。”
绿珠被张锐轩说得心尖发颤,终于咬着唇,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只任由张锐轩的气息将自己裹住,帐内的暖香混着灯光的暖意,渐渐漫了开来。
完事之后,张锐轩给绿珠身下塞一个枕头,垫起来。绿珠扭捏说道:“少爷你这是哪里学来的歪理,奴婢怎么不知道”
张锐轩低笑一声,指尖在绿珠发烫的耳尖上捻了捻,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戏谑:“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张锐轩顺势将枕头往绿珠的臀后又塞了塞,确保角度妥帖,才俯身凑近绿珠耳边,热气拂得绿珠颈侧泛起细密的战栗:“这是能让你更快怀上的法子,比求送子娘娘靠谱。”
绿珠被说得愈发羞窘,脸颊贴在微凉的锦被上,声音闷得像含着颗蜜饯:“哪有这种道理……嬷嬷们教的规矩里可没说过……”话虽如此,
却没再动手去挪枕头,只任由那点柔软的支撑托着腰腹,心里头又慌又乱,偏生还有丝莫名的期待在悄悄冒头。
张锐轩见绿珠不反抗,便拍了拍她的臀侧,带着几分哄诱的意味:“听话,照着做就是。过些日子若真有了动静,就知道少爷的法子灵不灵了。”
张锐轩想了想说道:“春桃和夏荷那两个丫头,你盯一下,给她们配合好的小子,别配个不三不四的把人毁了。”
绿珠闻言一怔,抬眼望他时,眸子里还带着未褪尽的羞怯,却多了几分清明:“少爷放心,奴婢晓得了。”
绿珠顿了顿,指尖在被面上轻轻划着,“其实方才听见处置的消息,奴婢心里也替她们捏了把汗……毕竟是从小一起进府的姐妹,虽有错处,却也罪不至被糟践。”
张锐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淡了些:“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也别太插手。找个本分老实、手脚勤快的佃户就行,往后日子能安稳度日,也算全了往日情分。”
张锐轩顿了顿,手掌在绿珠胸口摩挲着,沉思了一会,“这事办得妥当些,别让人挑出错来。”
张锐轩心里想着,一个绿珠还不保险,把金珠,赤珠,还有李银珠,宋意珠都拉进来。
宝珠不知道,就是因为她弄了一个调理身体的方子,错过了一次机会。
第236章 好孕连连
说干就干,张锐轩要求外派的李银珠,赤珠,金珠每天都回陶然居,不再像以前那样随缘,而是根据她们生理期有计划的行房。
生活总是要继续,其他人都不知道张锐轩葫芦里卖什么药。
张和龄知道拢脆怀孕后,也是宣布寿宁侯府所有人都发一次双月例。
惠灵伯府
赵老伯爷在书房询问:“送给寿宁侯府的紫狐皮他们用了没有?”
张锐轩用国债票据阴了赵继业一次,赵老伯爷也想要阴一次寿宁侯府。
幕僚躬身回禀:“回老伯爷,据底下人探得的消息,寿宁侯府那头已经将紫狐皮用上了。”
赵老伯爷眉头微蹙,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哦?倒是比预想中快些?”
“继续盯着他,只要他穿出来,就找御史弹劾他违制。”
幕僚心领神会,低声应道:“老伯爷放心,底下人已经盯着了。那紫狐皮原是贡品截留,按规制,紫狐皮制衣是亲王以上才有的待遇,寿宁侯虽是世袭爵位,真要穿那件斗篷招摇过市,便是明晃晃的违制。”
赵老伯爷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指尖在砚台上轻轻碾过:“他张锐轩不是精于算计么?偏生这等关乎体面规制的事上,倒像是急着往圈套里钻。
告诉底下人,眼睛擦亮点,只要他敢穿出门,哪怕只是在侯府门口露个影子。
立刻把消息递到都察院去——我倒要看看,这位新贵侯爷是要这狐裘的暖,还是要头上的乌纱。”
大明都察院,最喜欢拿礼制说事弹劾人,被他们盯上的人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大明勇于担当的官员都被这群都察院的御史喷死了。
不过这次赵老伯爷注定要失望了,整个春节期间,寿宁侯做的那件紫狐裘就像消失了一样。
弘治二十年,湖北安陆上报王府又有了嫡子,朱佑樘心里还是非常得意,自己第三个儿子出生比兴献王第二个儿子大几个月。心里想着又压了兴献王一头。
弘治二十年三月,天津港务集团,张锐轩看着改造好的三十条钢丝拖网作业渔船。大手一挥,出发吧!捕鱼船。锅炉开动,轮船冒起黑烟。
金岩立在张锐轩身边憨憨的看着张锐轩,本来计划招募3000人,现在有了一万人,三十条船只要1500个人就够了。
张锐轩安排5000人去开垦盐碱地,这些都是中度盐碱地,北直隶的农民都不愿意种。
张锐轩投入单缸柴油机制成的拖拉旋耕机翻地,五千人分散在天津府和顺天府周边十几个庄园内,开垦了十万亩的耕地。
天津府郊外的盐碱地边,刚分到农具的流民们三三两两地聚着,脚下的土地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风一吹,带着股涩味。
“这地能种出粮食?”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蹲在田埂上,用手捻起一把土搓了搓,指缝间落下的细沫子让他皱紧了眉,
“俺老家那片轻度盐碱地都长不出好庄稼,这地里白花花的盐霜,怕不是撒下种子都得烂掉。”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道:“小侯爷是好心给咱们口饭吃,小侯爷说种就种,都说了这是农场,咱们都是旱涝保收。”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年轻些的流民扛着锄头,往远处望了望——那边的拖拉机正突突地翻着地,黑褐色的土块翻上来,却仍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白碱,“听说种的是叫‘稗子’的东西,咱都没见过。万一长不起来,小侯爷会不会明年就解散了我们?”
人群里有人小声反驳:“可能小侯爷有别的办法吧!小侯爷干了这么多行,就没有一行是亏本的。”
“话是这么说……”先前的汉子摇摇头,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咱还是先把地翻好再说吧,至少现在有口饭吃。只是这地,能不能回本,真不好说啊……”
风卷着盐碱的气息掠过田野,众人望着眼前白茫茫一片的土地,脸上大多是迷茫,只有手里的锄头随着吆喝声,一下下砸进坚硬的地里,扬起混着盐霜的尘土。
按照张锐轩设计全部采用起垄设计,通过灌溉排盐,使用硫酸铵还有鱼骨鱼肠腐熟有机肥改良。
先种植几年稗子,稗子在稻田是害草,可是在盐碱地就是粮食了,是少数能够在盐碱地生长的粮食。
稗子口感不好,不过可以用来酿酒,制作无水乙醇,这个不挑粮食。
张锐轩也不指望能收获多少,一亩地有个一担二担的就可以。
寿宁侯府
张夫人现在是孩子多了的烦恼,张锐轩明面上通房,除了宝珠全部怀孕了,宝珠被张锐轩带去天津港务集团。
拢脆也傻眼了原来还以为能够凭借庶长孙邀宠,现在孩子还没有出生,就多了5个弟弟或者妹妹。
不过好在寿宁侯府足够大,下人也足够多,就是有点不好意思给汤家传话了。
拢脆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窗外的蝉鸣聒噪得紧,盯着炕桌上那碗刚炖好的燕窝,只觉得腻得慌。
“奶奶,针线房把小少爷的虎头鞋送来了。”丫鬟刚要掀开盒子,就被拢脆冷着脸打断:“搁那儿吧。”
先前得知有孕时,拢脆还很害怕,毕竟是侯府庶长子,哪曾想不过三个月,李银珠她们竟接二连三传出喜讯,如今府里的安胎药味儿都快盖过花香了。
李绣香安慰道:“我的儿呀!不管她们怎么样,总是越不过你,你是太太身边服侍的,少爷他不敢怎么样?”
李绣香两个媳妇这次在侯府算是见识到侯府的富贵,原来当个庄头媳妇,虽说是衣食无忧,可是哪有现在富贵,只是一想到随着拢脆生产,自己就要回庄子里去就有点不甘心。
李绣香的大儿媳王氏偷偷拽了拽婆婆的袖子,压低声音往廊下退了两步:“娘,依我看,咱们得想法子在府里寻个实在差事。小少爷出世后也需要人照顾不是,我们才是拢脆的娘家人?用着也放心不是?”小儿媳妇刘氏也是一脸热切的看向李绣香。
李绣香是夫人的陪房,能和夫人沟通。
李绣香啐了王氏和刘氏一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都给老娘回去。
王氏和刘氏这些天讹了拢脆好些好料子,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可是张锐轩根本都不来翠微阁,一番心思付之东流。
第237章 不务正业
弘治二十年3月20日先农坛
千亩农田内,朱佑樘扶犁,朱厚照牵牛,当然朱佑樘不可能耕完这个耕田,就是几百年后的旋耕机一天都不一定能能干完。
只是象征性的推了三下,牛身上的铁链都没有挂犁上。
接下来是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和通政司,大理寺等14个衙门的首脑。
这个时候要是落下一个钻地弹,大明的京城官员差不多全完了。
张锐轩也站立在后面队伍中,挎着腰刀,这是张锐轩第一次担任宿卫工作,感觉很新奇。
惠灵伯赵老伯爷也在观礼的队伍中,远远的就看到了张锐轩。
赵老伯爷眯起眼,指尖在腰间玉佩上摩挲着,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直扎向人群中的张锐轩。
心里想: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紫狐裘藏了一个冬天,竟真能按捺住那份年轻人的张扬。
赵老伯爷喉间低低“哼”了一声,身旁的幕僚顺着伯爷的视线望去,低声道:“寿宁侯世子今日穿的是一等侍卫的常服,青缎面,石青色镶边,连腰刀都是规制内的样式,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
“挑不出来,就等着他自己露马脚。”赵老伯爷声音压得极轻,几乎被远处的鼓乐声盖过,“赵老伯爷有些佩服起张锐轩来,毕竟别人都是上好的良田报盐碱地减税,这个小子是真的买下盐碱地来种植,试图改良盐碱地,可惜得罪我了。”
张锐轩一开始还有兴致四处张望,幻想着有一伙人冲过来,自己大显身手一下,毕竟来到明朝,可是认真的锻炼过身体。
不锻炼不行,明朝的医药真的是,反正主打一个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夫概不负责。
指挥使拍了拍张锐轩肩头说道:“放轻松,这先农坛的宿卫看着排场大,实则比宫里还稳妥些。
陛下亲耕是大典,周遭里三层外三层都是锦衣卫和禁军,苍蝇都飞不进来,哪有什么乱子好出?”
张锐轩笑了笑:“看来这个宿卫工作也挺轻松的。”
指挥使被他逗笑,压低声音:“陛下要召见你。”
先农坛的一个凉亭内,朱佑樘和太子朱厚照坐在一起,李东阳为首内阁和六部尚书都在一边坐在锦墩上随侍。
朱厚照亲手煮茶,张锐轩分开众多侍卫来到内围。
“御史弹劾你以捕捞公司名字侵占天津府民田一千顷,你做何解释?”朱佑樘将一个御史弹劾奏折扔凉亭的石桌上。
张锐轩目光扫过石桌上的奏折,俯身跪地,声音不卑不亢:“回陛下,臣冤枉。那一千顷地,并非民田,而是濒海的盐碱荒滩,早已抛荒数十年,连鱼鳞图册上都标着‘斥卤之地,不堪耕种’。”
朱佑樘没看图纸,只是盯着张锐轩:“既是荒滩,你费力气买它做什么?”
“臣想在天津府招募流民,可是流民太多了,又没有船出海捕鱼,臣想着也不能让他们白吃饭,就给他们找一份工作。”
张锐轩抬头,语气诚恳,“天津靠海,这类荒滩甚多,民间都有盐碱地种稗子的习俗。臣想着就种一点稗子,能收获多少是多少,可以减轻捕捞公司压力。”
“稗子能有什么用?”朱佑樘眉峰微蹙,显然对这种作物不甚了解,朝廷都是不收稗子的。
一旁的李东阳闻言,拱手道:“陛下,臣是江南人,在田间见惯了这种草。它耐旱耐涝,偏生在稻田里与稻禾争肥,农夫见了必除之而后快,实在算不得正经粮食——口感粗粝,难以下咽,便是灾年,也只是穷人家掺着杂粮勉强果腹的东西。”
他话里带着几分委婉的质疑:“小世子,要在盐碱地种这物,怕是费力不讨好。若只为安置流民,不如奏请朝廷拨些赈粮,何苦折腾这荒滩?”
张锐轩叩首道:“阁老此言差矣,朝廷粮草都是救急的,这些流民不乏年轻力壮之徒,让他们重新耕种,能产一点粮食就能减轻一点南粮北运的压力。”
张锐轩抬头看向朱佑樘,语气愈发恳切:“流民四处流浪,食不果腹,有了土地就能编户齐民,也能让他们有口饭吃。臣觉得稗子虽然不好下口,酿酒确实没有问题的,也能减少粮食消耗。”
朱厚照眼睛一亮,拍着石桌道:“这法子新鲜!父皇,儿臣看可行——总比让荒滩闲着,流民饿着强!”
朱佑樘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着,目光在张锐轩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酿酒?你还懂这个?”
“臣已经派人去山西行省招募酿酒师了。”张锐轩回答道,心想我不懂不要紧,只要找到懂的人就行。
李东阳仍有顾虑:“可招募流民、开垦荒滩,需得有人管束。若流民聚集过众,恐生事端。”
“臣已让捕捞公司的管事分班管理,按日计工,管饭给钱。”张锐轩道,“他们都是为了活命才来,有活干、有饭吃,便不会生乱。”
朱佑樘沉默片刻,端起朱厚照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既如此,便准你试。但有一条——若真如御史所言侵占民田,或流民生乱,朕可不饶你。”
“臣谢陛下圣恩,绝不敢负陛下信任!”
朱厚照在旁笑道:“父皇你看,我说他不是胡闹吧?等秋天稗子熟了,送几坛这‘荒滩酒’来尝尝!”
朱佑樘心里想着,眼下皇庄的几千顷地收成越来越差,是不是可以交给张锐轩管理一下,先观察一下这些盐碱地的产量如何。
朱佑樘不知道,不是皇庄收成差,是里面的太监还有庄头中间吃掉了大部分产物。
陶然居内
张锐轩已经回来了,金珠,赤珠,李银珠也是早早的回到了陶然居,加上绿珠还有宋意珠。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女都怀孕了,要是后世张锐轩差不多要变成牢底坐穿兽,缝纫机都要踩冒烟。
张锐轩看着院里廊下坐着的几个少女,她们手里或捻着针线,或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带着初孕的娇憨与一丝羞怯,忙让丫鬟搬了张躺椅放在檐下,自己坐定了笑问:“累不累?”
一众通房丫头感动的眼泪汪汪的,少爷真的太好。
第238章 不务正业 中
太白楼三楼雅间,雕花木窗半掩着,将楼下的喧嚣滤去大半。李东阳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茶盏的热气氤氲了他微蹙的眉峰,方才在朝堂上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沉沉的威压。
李东阳现在越来越看不懂张锐轩了,张锐轩没有大明官场的那种贪得无厌,推卸责任,有时候李东阳也在想,张锐轩要是不是外戚是科举的进士出身就好了,哪怕是举人出身,都会是一员干吏。
就算是勋贵出身,李东阳也愿意用,偏偏是外戚出身。
“就一定要这么针对江南士绅?”李东阳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青瓷与木案相击的脆响,惊得窗外掠过的鸽子扑棱棱振翅而去。
张锐轩立于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目光落在楼外熙攘的街市,半晌转过身来,脸上竟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老师说笑了,不存在针对谁,学生就想大家都过得好一点。”
李东阳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信这话里的平和。雅间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沉香燃烧的噼啪声,李东阳看着张锐轩挺直的身影,那身素色直裰下藏着的锋芒,比先农坛的腰刀更甚。
“江南士绅盘剥佃户,兼并土地欺压我大明百姓!”张锐轩笑意未减,语气却添了几分沉锐,“学生在京师开织坊,用的是改良织机,纺车,工钱比江南高三成,其实学生只是想让大家日子过得好一点,冬天有件衣服穿而已,真的没有想太多。”
张锐轩一开始还是想要卖纺纱机给江南,有钱大家一起挣,是江南老板不愿意。
李东阳喉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张锐轩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没要他们的田,没抢他们的利,不过是想让那些流民能在织坊里挣口饱饭,让盐碱地里长出的稗子能变成酒,少让朝廷掏些赈粮。”
张锐轩走到案前,目光与李东阳相对,“阁老觉得我针对他们,可他们视流民为草芥时,又何曾念过半分同乡之情?”
张锐轩拿起案上的茶盏,给自己斟了半杯凉茶,一饮而尽:“若这也算针对,那我认了。”
李东阳看着张锐轩眼底的清明,忽然想起先农坛上那个站在侍卫队列里的年轻人,青缎衣袍下藏着的,原不是张扬,是一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韧劲。
李东阳终是叹了口气,挥手道:“罢了,罢了,你好自为之。江南水浑,小心淹了自己。”
张锐轩微微躬身,没再说话。两个人沉默一会,先后离开了太白楼。
金岩看到张锐轩黑着脸从雅间下来,问道:“怎么了,和首辅大人闹僵了!”
张锐轩拍了拍金岩肩膀,你不懂这些,好好驾车吧!
“少爷去哪里?”
“永利碱厂”
车停在永利碱厂,张锐轩推开总经办的大门,不等刘蓉反应,把刘蓉扛在肩上就往刘蓉的闺房走去。
刘蓉惊呼一声,手里的账册哗啦散落在地,挣扎着捶了张锐轩两下:“少爷!这是总经办,人来人往的——”
张锐轩闷头不说话,大步穿过外间办事的伙计们,众人惊得纷纷低下头,假装埋头干活,耳根却都悄悄红了。
张锐轩一脚踹开里间闺房的木门,反手带上门闩,才将人重重放在铺着软垫的绣榻上。
刘蓉发髻散乱,鬓边碎发黏在汗湿的颊上,抬眼瞪时,眼里却没什么怒意,反倒带着点慌乱的关切。
张锐轩不说话,只是去解刘蓉衣服的盘扣,不过解了半天还是解不开,一用力,就把盘扣撕了下来,刘蓉看着地上的衣服碎片有些心疼,这件衣服可是才穿了几次而已。
不过更心疼张锐轩,这个小男人是受了什么委屈。
张锐轩撕掉了刘蓉的外套,又去解中衣,不过还是几次没有成功。
刘蓉伸手按住张锐轩发紧的手腕,声音软了下来:“你慢一点,这是我的新衣服,苏绣的针脚,拆了可惜。”
刘蓉说着,抬手轻轻拨开张锐轩的手,自己低头去解那剩下的盘扣,指尖灵巧地在衣襟上翻动,动作却比平日里慢了许多。
一番狂风暴雨的大战之后,张锐轩趴在锦被上喘息声粗气。
刘蓉有些无奈的看着张锐轩,安慰道:“怎么了,我的少爷?这是谁给你气受了。”
张锐轩侧过脸,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戾气,却又混着几分委屈。
张锐轩伸手攥住刘蓉散在榻边的一缕发丝,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李阁老说我针对江南士绅……”
刘蓉撑起半个身子,胸前的衣襟松垮地敞开,露出上面淡淡的咬痕。
刘蓉拿过枕边的帕子,轻轻擦去额角的汗,声音温得像化开的蜜:“江南士绅握着全国半数以上的织机,握着良田,自然见不得别人动他们的好处。您要改良织机,要垦荒滩,在他们眼里,可不就是抢了饭碗?”
刘蓉低头吻了吻张锐轩的唇角,笑意里带着点狡黠:“不过啊,他们越是急,才越说明您做对了。您看咱们永利碱厂,上个月送来的订单都排到秋收了,江南的染坊掌柜私下里托人来问价,口气软得很呢。”
张锐轩闷哼一声,翻身将刘蓉压在身下:“还是你懂我。”
刘蓉轻笑出声,伸手环住张锐轩的脖颈:“我不懂谁懂?当初您说要制碱,满京师的人都笑您异想天开,只有我坚信你能成功。”
刘蓉顿了顿,指尖划过张锐轩紧绷的脊背,“气归气,可别真伤了身子。等咱们的纯碱炼得更纯些,让江南士绅求着来买,到时候看他们还敢不敢说三道四。”
张锐轩看着刘蓉眼里闪闪烁烁的光,心头的郁气像是被这目光熨得服服帖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咬了咬刘蓉的耳垂:“还是你会安慰人,宋意珠她们都有身孕了,你要不要也怀一个。”
刘蓉脸颊腾地红了,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拧了一把,嗔道:“没个正经的。”话虽如此,眼底却漾起柔得化不开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却是万丈波涛平地起,意珠那孩子有了,那就好,不用走自己的老路了。
第239章 不务正业 下
刘蓉忽然收了笑,指尖在张锐轩脊背上顿住,目光垂落在锦被的暗纹上,声音轻得像落雪:“少爷,别打趣我了。”
刘蓉缓缓推开张锐轩,坐起身拢了拢敞开的衣襟。“我是个寡妇,我只想养大小和和小青。”
张锐轩伸手按住刘蓉拢衣襟的手,忽然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无赖的亲昵:“在少爷面前遮挡什么,少爷爱看。”说着,指尖轻轻一挑,刚拢好的衣襟便又松了开来,露出里面的美好。
刘蓉脸一红,伸手去推张锐轩,却被张锐轩攥住手腕按在榻上。“少爷!”
张锐轩皱眉想反驳,却被刘蓉按住嘴唇。“您待我好,给我体面,让我能在碱厂做这些事,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刘蓉抬眼望向张锐轩,眼里的柔意里裹着层化不开的固执,“真要怀了孩子,外人该怎么嚼舌根?说您宠信一个克夫的寡妇,说孩子来路不正……我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不能连累了您,更不能委屈了孩子。”
刘蓉伸手替张锐轩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我替少爷守着这碱厂,守着您,就很好。”
张锐轩看着刘蓉眼底那抹藏得极深的落寞,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下。
捉住刘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沉得发哑:“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就是你,不是什么‘克死丈夫的寡妇’。”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榻上的僵持。
门外传来伙计慌张的声音,带着哭腔:“刘管事!不好了!东跨院的李氏难产,稳婆说……说怕是保不住了,请您快去拿个主意!”
刘蓉浑身一震,方才的羞怯与固执瞬间被惊慌取代。猛地推开张锐轩,手忙脚乱地拢紧衣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怎么会难产?晨间去看还好好的!”
张锐轩也敛了神色,翻身下床时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随手抓过榻边的外袍往身上披:“李氏是谁?”
“少爷忘记了,去年少爷从门头沟带回来的那个矿难小寡妇。”刘蓉一边系着盘扣,一边往门外走,脚步匆忙却不见慌乱。
刘蓉走到门边又顿住,回头看了张锐轩一眼,眼里的落寞已被焦急覆盖:“少爷先歇着,我去去就回。”
张锐轩扣腰带的手一顿,沉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刘蓉刚想拒绝,却见张锐轩已大步跟上,眉宇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咬了咬唇,终究没再说话,推开房门便往东跨院疾走——产房的方向,隐约传来妇人痛苦的哭喊,在寂静的午后听来格外揪心。
东跨院的厢房里稳婆满头大汗地从里间跑出来,一见刘蓉便“扑通”跪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刘管事!是……是双胞胎!头一个刚露了点眉眼,产妇就没力气了,现在连哼都哼不出声,再拖下去……一尸三命啊!”
刘蓉脸色煞白,抬脚就要往里冲,却被张锐轩一把拉住。
张锐轩沉声道:“让开!”不等众人反应,已大步跨进产房。
里间光线昏暗,李氏躺在血泊浸透的草席上,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得泛出白痕,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张锐轩看着李氏微弱的气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猛地回头冲稳婆吼道:“愣着干什么!给她做侧切呀!”
稳婆被张锐轩吼得一哆嗦,盯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剪刀,又看看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李氏,脸色煞白如纸。
稳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话:“这个……什么……是……侧切”
张锐轩急得踹了脚旁边的铜盆,铜盆“哐当”一声翻倒,水花溅了满地:“少废话!赶紧的!从这里剪开。”
张锐轩比划着,张锐轩也是不懂这个,又不是医学生,只是在某音上看过一个动画视频,也不知道位置对不对,心里想要是位置错了,你就自认倒霉吧!反正这个时候可没有魏健违指导意见。
稳婆被这动静吓得魂飞魄散,看看那把锋利的剪刀,比划一下,迟迟不敢下手,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手一松,剪刀“当啷”掉在地上,转身就往外跑,连滚带爬地喊:“杀了我也不敢啊!这是要遭天谴的!”
“废物!”张锐轩低骂一声,只能自己动手了,张锐轩想了想,无菌环境什么的是不用想了,吩咐刘蓉准备医用酒精,一盏马灯,一盆热水,还有一把刮胡刀,还有丝绸线和绣花针。
刘蓉愣了一下,要刮胡刀做什么,还有丝绸线和绣花针,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别愣着!快去!”张锐轩低吼一声,眼神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刘蓉不敢多问,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快得像阵风,片刻后便领着两个丫鬟抱来东西。
这个时候张锐轩已经脱下李氏身下裤子,还有盖在上面的棉被,用刮胡刀备皮。
然后又把剪刀在马灯上烧一下,双手用酒精擦拭一下,又给李氏也擦拭一下,绣花针和线泡在酒精里面。
然后就把剪刀顺着婴儿的头伸了进去,用力剪开。血立刻就射了出来,溅了一个小丫头一脸,张锐轩脸上也有一些,挡住了视线,张锐轩喊刘蓉擦一下。
然后缓缓的伸手进去,手指勾住婴儿的下巴,缓缓的拉了出来,张锐轩也不知道手法对不对,死马当活马医吧!
很快两个婴儿都出来,用针缝了线后,对刘蓉说道,给她上一号止血药。
一号止血药是加了青霉素防感染的,是京师制造总局的秘密产品。
这个时候金岩把李晓山也请来了,李晓山给李氏把了脉之后,说道:“小侯爷,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氏怀孕之后,一直都是李晓山负责诊脉的,李晓山非常清楚状况,这个孕妇太在意这个两个孩子,不肯走动,李晓山劝过几次,可是产妇还是不听,自然是我行我素,李晓山就不在劝了。
李晓山一直觉得她是必死无疑,没有想到还能母女平安。
张锐轩有些虚脱的说道:“一点小伎俩,给她下面切开一点,伸手进去拉出来。”
李晓山闻言一怔,还能有这种操作?随即想到煽鸡,煽猪,还有煽人。只是没有人想产妇也可以这样,李晓山拱了拱手:“小侯爷大才,要是学医,将来一定能成产科圣手。”
第240章 不务正业 终
李氏在一阵混沌中悠悠转醒,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
产房里的血腥气还未散尽,却被一股淡淡的药香中和着,耳边是婴儿微弱却清晰的啼哭,一声声撞在心上,让李氏悬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落了下来。
刘蓉正坐在床边给李氏擦汗,见李氏睁眼,忙俯下身,声音放得极柔:“醒了?感觉怎么样?”
李氏动了动唇,喉咙干得发紧,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刘蓉赶紧端过温水,用棉签擦拭几下嘴唇,润润嗓子,李氏才缓过些劲,目光下意识地往啼哭声处瞟去——角落里的襁褓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不安分地扭动着,那是自己的孩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混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烫得她眼眶发疼。
“你真是命大。”刘蓉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着后怕,“方才稳婆都束手无策,是小侯爷……是小侯爷亲自下手,把你和两个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小侯爷”三个字入耳,李氏浑身一僵,混沌的记忆猛地清晰了几分。恍惚记起昏迷前的剧痛中,似乎有个高大的身影在床边忙碌,还有那双手,沉稳得不像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都该避讳的场合,何况是身份尊贵的小侯爷。
李氏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泛起羞赧的粉色。下意识地想蜷起身子,却被身下的痛感拽回现实,只能咬着唇,眼里的感激和羞窘缠成一团,讷讷道:“我……我竟劳动了小侯爷……这、这成何体统……”
“什么体统比得上人命金贵。”刘蓉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带着安抚的暖意,“小侯爷说了,到了他这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好好养着,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两个孩子都好,是对双胞胎女儿呢。”
李氏望着襁褓里的孩子,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带着甜意。
李氏轻轻吸了吸鼻子,心里像揣了块滚烫的烙铁,又烫又暖——那位高高在上的小侯爷,竟为自己这样一个卑贱的寡妇动了手,这份恩情,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陶然居
张锐轩过了几天舒心日子,几个通房都忙着养胎去了没有时间搭理张锐轩,只有偶尔和宝珠小意温存一下,心想这才是封建贵族的日子,有事通房干,没事干干通房。
这天真在书房写字,宝珠在一边研磨。张锐轩看到手上沾了一点磨,然后说:“宝珠,你脸上有赃东西,少爷给你擦一擦。”
宝珠不明就里,被张锐轩涂了一脸的墨。
宝珠起初还乖乖仰着脸,以为真是自己沾了灰,直到鼻尖传来墨汁特有的清苦气,脸颊又被指尖带着点痒意的力道蹭了蹭,才后知后觉地不对劲。
“呀!”宝珠抬手一抹脸颊,指尖立刻沾了团乌黑,这才反应过来是被捉弄了,又气又笑地跺了跺脚,“少爷坏得很!”
张锐轩看着宝珠鼻尖沾着墨点、活像只偷喝了墨的小花猫,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想去捏宝珠的脸,却被宝珠轻巧躲开。
小姑娘转身就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瞪他,眼里的嗔怪却裹着蜜:“我去拿帕子,回来再跟少爷算账!”
书房里还留着她清脆的笑声,张锐轩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到的温热脸颊,嘴角的笑意未散。
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墨的手,又扫了眼桌上写了一半的字——原本有些浮躁的笔锋,不知何时竟添了几分随性的暖意。
李虎看着宝珠跑了出去,进来说道:“老爷在正书房要见你,少爷走吧!”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茶杯重重砸在桌上的脆响,心下便知,这趟怕是躲不过一顿训斥。
推门进去时,张和龄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身形挺拔却透着股压抑的怒气。听见脚步声,张和龄缓缓转过身,眉毛拧成个疙瘩,眼神像淬了冰:“你可知错?”
张锐轩垂手站定,没辩解,只低声道:“爹。”
“别叫我爹!”张和龄猛地一拍书桌,上好的紫檀木桌面震得砚台都跳了跳,“我张家世代书香,讲究的是礼义廉耻!产房是什么地方?那是冲煞污秽之地,你一个侯府世子,竟能抬脚就迈进去?传出去,你的脸面还要不要?张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李氏是儿子带回碱厂的人,她难产,稳婆束手无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尸三命。”张锐轩抬眼,声音平静却带着执拗,“名声再重,重得过三条人命?”
“放肆!”张和龄气得胡须都抖了,“规矩就是规矩!女子生产本就有阴阳相冲之说,你进去沾了那污秽气,轻则损了气运,重则……”张和龄话没说完,却被张锐轩打断。
“爹,儿子是救了人,不是闯了祸。”张锐轩喉结动了动,想起产房里那片刺目的红,想起两个微弱的啼哭,语气沉了几分,“若是因为‘污秽’二字见死不救,那这名声,不要也罢。”
张和龄被张锐轩堵得一噎,指着张锐轩的手半天没放下,胸口剧烈起伏着。
良久,才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坐回椅上,闭着眼摆摆手:“你……你让我说什么好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就等着被御史弹劾吧!”
张锐轩望着父亲鬓角,终究没再说什么,只躬身行了一礼,轻轻带上了书房门。门外的风带着夏夜的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方才那番争执里,藏不住的无奈。
第二天,张锐轩来到永利碱厂,李氏看到张锐轩到来脸色羞红。
张锐轩沉声说道:“裤子脱了吧!”
李氏闻言浑身一震,方才还带着感激的脸“唰”地红透了,连耳根都烫得能煎鸡蛋。心想,小侯爷真的对自己有意思,我该怎么办。
李氏慌忙低下头,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指节都泛了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小侯爷……奴家、奴家身子还虚着呢……那事儿……能不能、能不能等奴家好利索了……”
话没说完,脸颊已烫得快要冒烟,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张锐轩,连脖颈都泛起层薄红——自生产那日被他撞见最狼狈的模样,此刻听见这话,只当是张锐轩起了别的心思,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张锐轩眉头一皱,没好气地呵斥道,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那日给你缝的线,今日该拆了?”
李氏猛地抬头,眼里的羞怯愣了愣,随即化作满满的窘迫,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脸上更热了。原来……原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第241章 接生婆正规化 上
李氏指尖发颤,半天没解开裤头的绳结,好不容易松了些,又像是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
张锐轩背过身去,沉声道:“好了就说一声。”
身后传来布料窸窣的轻响,片刻后才听见李氏细若蚊吟的“嗯”。
张锐轩这才转过身,视线落在伤口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那日情急之下缝的线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扎得深,有的地方松松垮垮,活像条爬歪了的蜈蚣。
“啧。”张锐轩低低咂了声,自己都觉得不甚满意,镊子捏住最靠近边缘的一个线头,用剪刀剪开线,稍一用力,线便抽了出来。
做了两次后,把剪刀和镊子递给刘蓉,你来吧!
刘蓉接过剪刀和镊子,指尖却微微发颤,看着李氏身下那片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又瞥了眼旁边歪歪扭扭的线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小侯爷,这……这我实在不敢下手。”
张锐轩眉头一蹙,语气沉了沉:“有什么不敢的?”张锐轩指了指那些线头,语气里带着点不耐,却又刻意放缓了些,“你平日里给儿子缝补衣裳,剪个线头不是熟门熟路?这跟做衣服剪线头没两样,无非就是布料变成皮肉而已。”
刘蓉咬了咬唇,看看张锐轩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李氏紧绷着的身子,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那……我试试。”说着便小心翼翼地坐下,捏着镊子的手稳了稳,才慢慢伸向那些线头。
李氏感觉到刘蓉的动作比张锐轩轻柔得多,紧绷的脊背稍稍松了些,却依旧不敢抬头,只把脸埋得更深,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张锐轩站在一旁盯着,见刘蓉虽慢却稳,总算没再出声催促,只是看着那些被自己缝得七扭八歪的线,心里暗自嘀咕:回头倒真该跟刘蓉学学这针线活,免得下次再闹笑话。
张锐轩来到京师制造总局,拿出一个小册子递给李晓山:“李大夫看看,有什么遗漏的没有。”
李晓东接过一看,上面写的是《金匮拾遗》,内容主要是介绍微生物感染和防制,还有产科手术方法和注意事项,术后护理。
外科缝针和绷带包扎技术,很多张锐轩也不懂,只能是描述一个大概。
李晓山接过小册子,起初只当是寻常医书抄本,漫不经心地翻开,可越往后看,眉头便越皱越紧,手指捻着纸页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看到“微生物感染”那几页时,他忽然“咦”了一声,抬眼看向张锐轩,眼里满是惊疑:“小侯爷,这‘看不见的虫子’……竟是伤口化脓、产后发热的根源?”
张锐轩点头:“我也是从这本中,偶然得知,说是这些小东西肉眼难见,却能在皮肉里作祟,让伤口烂得更快。”
李晓山没说话,又往下翻,看到产科手术的图示和步骤,指尖在“侧切”“消毒”那几行字上反复摩挲,喉结动了动:“那日您救李氏用的法子,竟真有章可循?还有这‘术后用烈酒擦拭器械’,与您当时烧剪刀、涂酒精的举动,竟如出一辙……”
李晓山越看越心惊,看到外科缝针的粗细规格和绷带包扎的层级讲究时,猛地合上册子,站起身对着张锐轩深深一揖:“小侯爷,这册子绝非寻常医理!若真按此行事,不知能救多少难产妇人、外伤病患!只是……这些道理,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李晓山的眼神里,既有对新知的震撼,又有医者对救命之术的迫切,握着册子的手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若能依此改良诊疗之法,怕是能改写多少生死簿啊!”
前朝名医珍藏,他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要将这个发扬光大,李大夫能否验证一下这个册子的真假。
李晓山闻言一怔,不置可否的看着张锐轩,前朝名医珍藏,是小侯爷你自己的想法吧!不过李晓山还是有兴致钻研,李晓山的中医术已经差不多到尽头了,实验室就有光学显微镜,正好可以验证一下。
赵老伯爷在府中听闻张锐轩为寡妇李氏接生之事,心中大喜,总算是抓到了张锐轩的小辫子。
“荒唐!简直荒唐!”赵老伯爷踱着步子,花白的胡须气得发颤,“一个外戚侯门贵胄,竟掺和妇人生育之事,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更何况还是个寡妇,这成何体统!”
一旁的幕僚连忙附和:“伯爷说的是,寿宁侯世子此举确有不妥。男女大防乃是纲常,他身为朝廷命官,如此行事,实在有违礼制。”
赵老伯爷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哼,他仗着圣上几分青眼,便越发没了规矩。此事若不严惩,日后效仿者众,岂不乱了套?”
当即,唤来心腹:“去,把这事透给都察院的王御史,让他递个折子,好好参张锐轩一本——就说他罔顾礼法,私入寡妇内室,行苟且之事,有辱门楣,败坏风气!”
心腹领命而去,赵老伯爷望着窗外,冷冷一笑,倒要看看,这次张锐轩还能不能像往常那般,轻易脱了干系。
朱佑樘正批阅着奏折,见内侍呈上王御史的折子,随手拿起翻看,初时还面色平静,可越往后看,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待看完通篇,朱佑樘将奏折搁在案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中闪过几分思索。
“张锐轩为寡妇接生?”朱佑樘低声自语,想起这位寿宁侯世子平日的行事,虽偶有跳脱,却绝非鲁莽孟浪之辈。
王御史奏折里说的“私入内室、行苟且之事”,听着倒像是刻意渲染的罪名。
朱佑樘沉吟片刻,转头对身旁的太监道:“去,传张锐轩进宫。”
太监应声退下,朱佑樘重新拿起奏折,目光落在“有违礼制”四字上。
朱佑樘深知朝堂上的这些老学究的厉害,张锐轩素来都是离经叛道之人,不过还是听听他的解释。
“且听听他自己怎么说。”朱佑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带着几分探究——是真的失了分寸,还是另有隐情?
第242章 接生婆正规化 中
张锐轩踏入乾清宫时,殿内檀香袅袅,朱佑樘正临窗而立,手里还捏着那本《金匮拾遗》的抄本。
见张锐轩进来,朱佑樘转过身,目光在张锐轩身上落了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王御史的折子,你该知道了?”
张锐轩躬身行礼,直起身时坦然迎上皇帝的视线:“臣已知晓。但臣所为,是救人性命,而非王御史所言那般龌龊。”
朱佑樘扬了扬手里的册子,指尖在“微生物感染”几页上点了点:“李氏难产,你用册子上的法子救了她?”
“是。”张锐轩点头,“当时情况危急,寻常产婆束手无策,臣只能依着这前朝医书的法子试行。”
朱佑樘顿了顿,话锋一转,“但王御史弹劾你‘罔顾礼法’,你倒说说,男女大防,你置于何地?”
张锐轩早有准备,朗声道:“臣以为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臣以为,生育乃民之本,民之繁衍生息,方有社稷根基。若无新生之婴孩,何来日后之百姓?何来朝堂之梁柱?
王御史言男女大防,臣并非不知礼法,只是彼时李氏母子危在旦夕,若拘泥于陈规,眼睁睁看着三条性命消逝,才是真正愧对先贤之言。
臣恳请陛下,朝廷当多重视生育之事。当今天下稳婆良莠不齐,可广集医书,整理助产之法,传于各地。
提高稳婆的业务能力,这样既全了礼法,又保了母子平安。
如此,百姓方能安于生养,户丁渐旺,国家自然愈发强盛啊。”
朱佑樘指尖在书页上缓缓摩挲,目光沉了沉:“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只是设女医、整医书,岂是一蹴而就的事?”
张锐轩趁热打铁:“陛下圣明。此事虽需时日,却不妨先从长计议。
可先令太医院牵头,精选医官专研产科之术,将《金匮拾遗》这类医书中的助产妙法分门别类,去芜存菁。
再传令各州府,寻访有经验的稳婆,由官府统一培训考核,合格者颁凭证方可行事,既杜绝滥竽充数之辈,也让产妇能寻到可靠之人。
再者,民间产妇常有贫病交加者,无力请医。若能令地方官府重设‘育婴坊’,备些常用药材与助产之物,遇有急症可随时取用,便是实实在在为百姓解困。
生育一事,看似是各家私事,实则关乎国脉。百姓敢生、能生、生得安稳,民心自会更向朝廷,这才是固本培元的长久之计啊。”
朱佑樘沉思一会,也没有说同不同意,挥挥手示意张锐轩出去。
朱佑樘也有自己的考虑,国库并不富裕,能不能支撑这么大动作。
张锐轩有些失落的离开乾清宫。
永利碱厂总部大楼天台
这个地方是附近的最高建筑,可以一览整个京城东城郭的夜景。
张锐轩和刘蓉坐一起,“喝酒!”张锐轩举杯。
刘蓉接过酒杯,指尖碰了碰微凉的杯壁,没急着饮,只偏头看他:“宫里的事不顺?”
张锐轩仰头灌下大半杯酒,酒液顺着喉结滑下,带起一阵灼热的暖意,却压不住眉宇间的沉郁:“陛下虽未斥责,可那神情,分明是在掂量国库。
我提的那些事,哪一样不要银钱?太医院编书要俸禄,各州府培训要开销,育婴坊备货更是常年耗费……”
张锐轩自嘲地笑了笑,将空杯往石桌上一放:“我倒是想为天下产妇谋个安稳,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王御史那弹劾折子里的‘罔顾礼法’,我倒不怕,怕就怕这桩桩件件的难处,最后都成了纸上空谈。”
刘蓉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眼神里带着几分醉意的朦胧,轻轻推开张锐轩欲扶的手,反而顺势坐到张锐轩膝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张锐轩紧锁的眉头:“少爷啊……你总把难处往自己肩上扛,天下事天下人扛。”
刘蓉的声音带着酒气的软绵,却字字清亮:“你忘了?当年咱们办碱厂,多少人在背后笑话我们,最后硬是把白花花的碱面变成了能换银子的宝贝?”
刘蓉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鼻尖蹭过张锐轩的耳廓。
张锐轩抚摸着刘蓉脸庞:“蓉姨我们也生一个宝宝吧!”
刘蓉的指尖猛地一顿,醉意刹那间醒了大半,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刘蓉偏过头,避开张锐轩灼热的视线,耳尖却被张锐轩掌心的温度烫得发麻。
“没个正经……”刘蓉的声音细若蚊蚋,尾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眼下你的心思该在朝堂那些事上,怎地突然说这个?”
“朝堂的事是白天考虑的事,现在是晚上,自然是做晚上做的事。”
“少爷上次不是答应了是我们最后一次了。”刘蓉虽然喝醉了,可是还是依稀记得上次张锐轩的承诺。
张锐轩喉间溢出低笑,带着几分无赖的执拗,拇指轻轻摩挲着刘蓉滚烫的脸颊:“那便是我食言了。”
“这次……”张锐轩在唇齿相依的间隙低哑开口,气息拂过刘蓉的唇角,“这次才算最后一次。”
刘蓉含糊不清说道:“这里不行,我们回卧室吧!”其实刘蓉自己也知道很难拒绝张锐轩的请求。
张锐轩低笑出声,气息拂在刘蓉耳畔,带着不容置喙的热度:“这里多好,晚风、月色,还有你,正好。”
张锐轩没起身,只是稍稍调整了姿势,让刘蓉靠得更稳些,另一只手轻轻解开鬓边的玉簪,青丝便如瀑般散落在肩头。
刘蓉的呼吸愈发急促,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宫墙的剪影,心跳得像要撞碎在这夜色里,却被吻住唇角的温柔按住了所有慌乱。
“怕什么?”张锐轩咬着刘蓉的耳垂轻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刘蓉闭上眼,终究是没再说出一个“不”字。
刘蓉把脸埋在张锐轩颈窝,滚烫的肌肤相贴,连呼吸都带着些微的颤抖。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裸露的肩臂,下意识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指尖绞着他衣襟的力道却松了些。
酒意早已散得干净,清醒后的羞赧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怎么就……怎么就应了呢?方才那点被月色熏出来的大胆,此刻全化作了指尖的滚烫和心口的慌乱。
刘蓉能清晰地听见张锐轩沉稳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让人心安。
“都怪你……”刘蓉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点嗔怪,却没什么力气,“回头要是被人瞧见了,看你怎么收场。”
“要是有人看见了,少爷就把你收房了。”
第243章 接生婆正规化 下
刘蓉猛地推开张锐轩些微距离,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急恼的颤:“胡说些什么!意珠将置于何地?”
夜风掀起刘蓉散落的发丝,拂过脸颊时带着凉意,刘蓉别过脸看向远处的宫墙,声音硬了几分:“我们这样本就不合规矩,若再痴心妄想,才是真要万劫不复。少爷,你该醒醒了——我们,是断断不可能的。”
张锐轩的手僵在刘蓉腰间,眸色沉了沉,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叹息,终究是没再反驳。
乾清宫偏殿的烛火彻夜未熄,朱佑樘将张锐轩的奏折推到案几中央,指尖在“稳婆培训”四字上重重一点:“你们都看看,张卿说要让各州府统一培训稳婆,还说要设育婴坊。此事关乎民生,也关乎国库,你们怎么看?”
李东阳先起身躬身:“陛下,臣以为张世子所言有几分道理。近年各省呈报的‘产妇亡故’案,十有八九是因稳婆手法粗劣所致。若能统一培训,确是功德一件。只是……”
李东阳顿了顿,话锋转沉,“培训需设场地、请医官,还要备药材教具,这笔开销恐非小数目。”
刘健素来刚直,接过话头:“李阁老虑及国库是应当的,但臣以为,民生之事不能单算银钱账。
一户若失了产妇,便是塌了半边天,轻则家宅不宁,重则户丁凋零。
长此以往,税赋何来?劳力何来?依臣看,不妨先在直隶试行,让张世子牵头,若成效好,再逐步推广不迟。”
一直默不作声的刘文渊捋了捋胡须,补充道:“臣附议刘阁老。且可令各地乡绅捐资助办,既减轻国库压力,又能让乡绅参与地方事务,一举两得。只是……”
刘文渊看向朱佑樘,“王御史弹劾张世子‘罔顾礼法’一事尚未了结,此时让他牵头,恐遭非议。”刘文渊和张锐轩合作过一段时间,有一段情谊在,不想张锐轩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朱佑樘指尖敲着案几,沉吟片刻:“礼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氏母子两条性命,总比空泛的规矩重。至于非议……”
朱佑樘抬眼看向三人,“朕亲自压着。明日便传旨,让太医院先整理助产医书,各州府造册登记在册稳婆,待春耕结束后,便由张锐轩主持,先在顺天府试办培训。”
朱佑樘知道张锐轩有钱,干活也喜欢自己花钱,不喜欢向户部申请,不薅白不薅。
有时候张锐轩处理官办工厂的废物,朱佑樘也就装不知道。
其实是张锐轩嫌户部流程麻烦,直接就用了自己分红份额。
张锐轩也知道一年入账几百万两银子,不出几年寿宁侯府就会成为大明官场上下的眼中钉,肉中刺,还是在花出去比较合适。
张锐轩还不知道,自己嫌麻烦已经被人算计了。
第二天在刘蓉的闺房醒来后,又巡视一下这棵摇钱树。
李氏正在给两个孩子喂奶,看到张锐轩后俏脸羞红,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一样,张锐轩是李氏除了死去的丈夫,唯一一个见过自己身子的男人。
张锐轩也看到了李氏,走了过来说道:“感觉怎么样了?”张锐轩算算日子,应该好差不多了吧!
李氏慌忙侧过身,用衣襟掩住胸口,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讷讷道:“劳…劳世子挂心,已好多了。”怀里的双生子似乎被动静惊扰,含着奶头哼唧两声,她忙低下头轻拍安抚,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遮掩着未褪的羞赧。
张锐轩说道:“裤子脱了,我看看”
李氏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整个人都僵住了,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没听清这话一般,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脸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方才未消的羞赧与骤然涌上的惊惶交织,反倒透出几分青白。
“世…世子爷?”李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秋风里的残叶,“您…您说什么?”
心里头像是有无数只乱撞的兔子,慌得没了章法。哪有这样的道理?如今竟要…竟要在光天化日之下…
李氏垂下眼,死死盯着自己交握在腹前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一半是羞愤,一半是无措。
想怒斥“荒唐”,却又记着对方的救命之恩,张了张嘴,终究只化作一声细若游丝的哀求:“世子爷…万万使不得…妾身…妾身已是残花败柳,怎堪…怎堪如此……”
“想什么呢?就是看看完全好了没有,我再给你检查一下!”张锐轩说道。
李氏一怔,悬在睫上的泪珠忘了坠下,见张锐轩神色坦然,心头羞愤才稍缓,可“脱裤子”三字仍如针芒刺心。
“男女有别……”她声音细若蚊蚋,“若有不妥,让刘姨瞧一瞧便是了。”
张锐轩眉梢微挑:“刘姨懂什么?你这伤口是我缝合的,恢复得如何自然得我来看。想留病根将来再遭罪?”
这话戳中软肋,李氏望着怀里孩子,挣扎半晌,红着眼圈低道:“请世子爷转过身去……”
正是麻烦,张锐轩自己动手,三下五除二就解开李氏裤头
伸手轻轻按压了一下缝针处:“疼不疼”
“有…有一点点……”李氏声音抖得不成调,眼睫飞快扇动,不敢看张锐轩,只盯着床榻上的纹路,“比…比前几日轻多了。
“差不多了,以后多走动走动,有利于恢复。”
说完,也不管李氏什么反应,就自顾自的走了。
刘蓉溜了进来说道:“世子爷对你还真是上心,李氏要不你干脆跟了世子爷算了。”刘蓉觉得李氏对张锐轩有那么一点意思,决定推一把,这样以后张锐轩来永利碱厂也会找李氏,自己说不定可以脱身出来。
李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沸水,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泛着不正常的艳色。慌忙将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像是要借这点重量稳住自己,声音里带着慌乱的口吃:“刘…刘姨说什么浑话!”
“世子爷是天,我是泥,怎敢有这般痴心妄想?”李氏低下头,声音闷在襁褓里,“何况…何况我是个死了丈夫的人,带着两个拖油瓶,哪配得上……”
刘蓉看着李氏这副模样,心里暗叹一声:“什么配不配的?世子爷瞧得上,便是你的福气,我也是和你一样的寡妇,你以后就在我身边当我的助理吧!学管人、算账,世子爷不收废物的。”
第244章 捕捞船队归来 上
弘治二十年四月一日天津港务码头
出海捕鱼的船队陆续归来,三十条船到了验证收获的时候。
张锐轩也是早早的到了码头,手持望远镜看着远处轮船黑烟滚滚的破浪而来。
宝珠有点看不懂张锐轩为何这么兴奋,不就是捕鱼吗?京城人不爱吃鱼。
张锐轩放下望远镜,指尖在黄铜镜身上摩挲着。“宝珠你看,”张锐轩抬手往最前头那艘挂着红绸的大船指去,“回来了,船队回来!”
三十条船经过几天的称重:有的船出海十五天捕获了二百多吨鱼获,有的船捕获了一百多吨,还有一只船队五条船只捕获了几吨鱼获,还全部都是小鱼小虾,一条大鱼都没有。
金岩说道:“少爷这个船队是不是有问题,哪有收获如此差的。其他船队最少也有50吨鱼获,而且都是大大小小。”
张锐轩眉头微蹙,指尖在望远镜边缘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五条几乎空着舱的渔船,沉声问道:“这五条船是谁带的队?”
金岩连忙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多了几分迟疑:“是……是天津卫老鱼把头王大爷的儿子,王贵。前儿出发时他爹还特意来叮嘱,说让他跟着船队多学学,没想到……”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从最后一条船上跳下来,粗布短褂上沾着不少鱼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王贵攥着衣角快步走过来,对着张锐轩作了个揖,声音发虚:“张、张东家……”
张锐轩目光在王贵脸上停了停,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爹在这渤海湾打了一辈子鱼,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你这趟出去,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王贵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说道:“运气不好,网网落空!”
张锐轩没接话,目光缓缓扫向那五条船上正忙着收拾渔具的船员。
几个老渔民对上他的视线,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手底下的动作慢了半拍;有两个年轻些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偷偷瞟了王贵一眼,又赶紧挪开目光。
“李伯,”张锐轩忽然开口,叫住一个蹲在船舷边整理渔网的老汉,“你们这趟跟着王贵出海,当真次次网网落空?”
李伯手一顿,黝黑的脸上泛起为难,搓着满是老茧的手迟疑道:“这……东家,海上的事本就没准头,有时候鱼群躲得偏……”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没忍住的咳嗽打断了。
张锐轩眼尾的余光瞥见王贵悄悄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是吗?本官希望你们说实话?本官也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李伯刚要张口,王贵突然往前跨了半步,抢在李伯前头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色:“李伯!你年纪大了记不清了,这趟出海确实没什么收获!东家,是我没用,没寻着好渔场,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跟他们没关系!”
王贵一边说,一边暗中扯了扯李伯的袖子,眼神里满是威胁和警告。鱼获已经卖了,钱也分了,此时只能硬扛到底了。
张锐轩沉默一会说道:“没有就没有吧!也不能因为没有捕获鱼就处罚人,下去好好休息吧!整理好渔具再次出发,赶在休渔期再出两次海。”
张锐轩规定5月到8月是休渔期不捕鱼,按照十五天一个周期,还能再捕两次。
晚上,金岩叹息道:“少爷,我们就这么被这个鱼把头儿子拿捏住了,我们寿宁侯府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了。”
宝珠也是非常好奇,张锐轩会如何做,作为陛下派到张锐轩身边的人,宝珠还是希望张锐轩好好做人,要是张锐轩作奸犯科,自己是上报还是不报,此刻,宝珠心里乱糟糟的。
张锐轩捏着酒杯,缓缓走向窗边,看着京师方向的月色,心想做点事怎么就那么难,太史公真的是一言道破天机:天下熙熙皆为利驱,天下朗朗皆为利往,熙熙攘攘利来利往。
张锐轩说道:“世上就没有完美无缺的犯罪,鱼获不会凭空消失,先让他得意这一回。”
张锐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金岩,你持我名帖,让蔡知府派人悄悄盯着附近鱼市,看看有什么异常没有,派人去盯着鱼把头一家。以后每条船发展一些我们自己的心腹人员上去。”
金岩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是少爷,我这就去安排。”
张锐轩又行文给了北洋水师指挥使孙辅,请孙辅帮助巡查这些鱼船有没有私卖鱼获。同时发文请登州府,莱州府,永平府,沧州府同时协查。
张锐轩就不相信了,几百吨鱼获还能飞了不成。
天津府鱼市,王大福笑的合不拢嘴,京城来的权贵又如何,大海又不是他张家开的,有的是码头和路线。
正所谓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买卖没有人吆喝。
王贵提前秘密靠岸,在天津大王庄码头,将一千吨多鱼获全部被王大福得了,一百五十个船员,每人一两的封口费,船长还有其他各级管理再多加十两到五十两不等。
王大福花了不到一千两就获得了价值两万多两的鱼获。
王大福正指挥着族人将一筐筐海鱼搬进腌渍坊,夏氏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脸上满是愁云:“当家的,我总觉得心里不安稳。那张东家看着不是好惹的,又是寿宁侯府的人,咱们这么做,万一被查出来……”
“妇人之见!”王大福手一挥,不耐烦地打断夏氏,凉茶溅出几滴在粗布褂子上也浑然不觉,“这渤海湾的鱼市,轮得到他一个外乡人指手画脚?休渔期是他说定就定的?我做了半辈子鱼露,靠的就是眼力见和狠劲!”
王大福往腌渍坊里瞥了一眼,几十个大陶缸正码得整整齐齐,缸里的鱼正一层层撒上粗盐,泛着咸腥的气息。
“白得的一千多吨鱼,又是卖鲜鱼,又是做鱼露的,这点风险算什么?再说了,船上的人都拿了钱,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夏氏被王大福呵斥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劝,只是望着那些陶缸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忙活,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潮水似的,一波波往上涌。
第245章 捕捞船队归来 中
王贵站在颠簸的渔船甲板上,海风卷着鱼腥气灌进粗布短褂,叉着腰扫过面前一百五十个船员,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飘:“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张世子是厉害,可他一年能来天津港几天?这渤海湾的水,还是我王家说了算!”
王贵一个三十几岁的汉子,皮肤黝黑,往大海里啐了口唾沫,眼神扫过几个面露犹豫的年轻伙计:“你们掂量掂量,得罪了我们王家,你们还能不能在这个天津府渔业混!”
说着,王贵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银子碰撞的脆响在甲板上格外清晰:“看看这是什么!上次那趟,每人一两银子落袋为安,够寻常人家嚼用一个月了。”
几个老渔民低着头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渔网,上次捕鱼收获了鱼,李伯他们估算过了,不低于两万两这个数,王家太黑了,才给了这么几个数。
王贵知道那几个老渔民懂行情,接着说道:“你们不要以为我们王家挣了很多,鱼获是多,可是也卖不出去,现在天气又热,很容易死了和坏了的,也就挣一个辛苦钱。
主要是他张锐轩太过分了,我就是要让他看看,我们天津渔业不是他张锐轩说了算,不挣馒头挣口气。”
“这趟出去,只要照我说的做,回来每人再加半两!一两五钱,一次出海就到手,不香吗?”王贵继续加码。
那些流民出身的船员一听到“一两五钱”,眼里明显亮了几分。
王贵见状,嘴角撇出一抹得意,抬脚往船舱走:“卯时开网捕鱼,谁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可别怪我王贵不念旧情!种荷花。”
种荷花就是把人绑上大石头沉海。
王贵脚踩着甲板上的水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刻意的蛮横:“再者说了,那些鱼多交少交,进的都是公家的仓,跟你们有半文钱关系?捕得多了,张世子能多赏你们一个铜板吗?”
王贵猛地一拍船舷:“可跟着我,实打实的银子揣进自己兜里!上次那一两,够给娃扯身新布,够给老娘抓两副好药了吧?公家的鱼再多,能填饱你们的肚子?能让你们婆娘孩子脸上有笑?”
几个正低头摆弄渔网的渔民动作顿了顿,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动摇。
王贵看在眼里,语气更冲了些:“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胳膊肘往哪拐,你们自己选!是守着那点虚无缥缈的规矩喝西北风,还是跟着我捞实在好处,心里都掂量清楚!”
张锐轩派人盯了很久的鱼市,鱼市没有什么异常,王贵的父亲王大福的鱼摊还是一样的,其他的鱼摊也是一样,鱼市的鲜鱼的供应量没有增加。
几百上千吨鱼获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天津港务鱼获码头区,工人们正在按照张锐轩的要求分解鱼获。
鱼头和鱼骨,鱼肠分离出来放入堆肥区,先用蒸汽机带动粉碎机打碎,然后进行腐熟堆肥,就是上好的有机磷肥了。
鱼肉进行腌制处理之后,就晒干,没有阳光就直接烘干,然后用大铁锤进行打散鱼肉。仿照后世的肉松车间,一个直径三米的大铸铁锤子,采用钢丝绳吊起来用重力势能往下砸,一个铁锤是圆锥形的,重十几吨。
还加了一些炒熟的面粉,进去,做成鱼肉松。然后用机器将肉松打散,再次加入一些炒熟的面粉,可以形成鱼面八比二,六比四,五比五和四比六一系列的产品。
最后用铁皮盒装好压实密封,这就是大明最开始版的军用标准野战军粮,鱼肉干罐头。这个罐头齁咸齁咸的,一锅粥加入几盒罐头都不需要加盐。炒菜也可以加入一些进去调味,不需要加盐。
张锐轩也没有办法,不多放点盐还真担心坏了,不过总算相对于原来的军粮是一种进步。后来张锐轩又改进,又加入一些维生素c和b族进去。
好像现在渤海湾改了晒盐,食盐根本用不完,转运使李守中也开始发愁,盐多了卖不出去,好在京师有永利碱厂这个吃盐大户。
张锐轩带着金岩往转运使衙门走时,正遇上几辆骡车往城外赶,车板上堆着的盐袋白花花晃眼。
金岩瞥了一眼,低声道:“这都堆到库房外头了,看来真是积得不少。”
转运使李守中正在后衙对着账本唉声叹气,见张锐轩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李守中脸上堆着笑容:“张世子可是稀客,快请坐。”
李守中知道京师永利碱厂幕后东家是张锐轩,可是,张锐轩一向是不管生产的,进货也是走官价拿盐,今天来这里是要降价格吗?
“李大人,是这样的,天津港务的捕捞公司现在也算是入了正轨了,不过这个食盐还是希望李大人准时供应。李大人也是知道的,这个产业是陛下的,张某人也是给陛下办差的。”张锐轩也不愿意和李守中多事,索性挑明了。
李守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着,脸上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郑重起来:“张世子说笑了,陛下的产业,本官自然不敢怠慢。只是这食盐不比寻常物事——”
李守中心想,陛下产业又如何,少拿陛下压人。
李守中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窗外那几车待运的盐袋,话里带了几分拿捏的意味:“民以食为天,食以盐为先。这盐可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根本,一日不可缺。如今渤海湾盐场丰产,库房虽有积压,但若要大量供应给港务作坊,还需按规制来。”
李守中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不是本官驳您的面子,实在是盐政有定例。
世子那罐头作坊若是用盐量太大,怕是要惊动户部核查。到时候下官这里,怕是不好交代啊。”
李守中说着,眼角的余光偷瞟着张锐轩的神色,想看看这位世子爷是否会松口让步。
金岩在一旁听得皱眉,刚要开口,却被张锐轩抬手按住。
张锐轩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无波:“李大人顾虑的是规制,这点我明白。不过陛下既让我督办港务渔业,便是默许了这罐头作坊的用处——北疆军饷吃紧,这鱼肉罐头能省下多少粮草,李大人该比我清楚。”
张锐轩抬眼看向李守中,压低声音说道:“也不用惊动户部老爷们,咱们就按市价来,你的盐场能有多少盐,北方能用多少盐我都比你清楚,大人忘记了,这个晒盐场还是本世子弄的?”
第246章 捕捞船队归来 下
李守中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压下去,干咳了两声才缓过神来。
“瞧我这记性,”李守中放下茶盏,手在膝头搓了搓,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自然,“是本官糊涂了,这渤海湾的晒盐法子,当初还是多亏了世子指点,才得有今日的丰产。说起来,世子才是这盐场的开路人,本官不过是代为料理罢了。”
话虽如此,李守中心里却暗自懊恼——怎么就忘了这一茬?张锐轩不仅是寿宁侯府世子,更是这新式晒盐法的推动者,论起对盐场的熟悉,怕是比自己这个转运使还要清楚。方才那点拿捏的心思,此刻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李守中也不拿乔了:“世子放心,既然是为陛下办差,又是军需所用,本官这就吩咐下去,每日专人专船送盐到港务,绝不敢耽误了罐头作坊的用场。至于规制那头,本官自会设法周旋,定不劳世子费心。”
张锐轩摆摆手说道:“该多少就多少,咱不占公家那个便宜?”
李守中竖起大拇指:“世子大气,要是大明勋贵都如世子这般何愁天下不太平。”
张锐轩也是说道:“若是大明的守臣都守规矩,勋贵们也没有空隙可钻。”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不再说话。都是在大明官场不低段位,谁不知道谁的底色。
张锐轩突然想到,既然鲜鱼没有增加供应,张锐轩派去渤海湾其他几个县城、州府鱼市的人陆续汇报,没有什么异常,必然是做了咸鱼之类的,做咸鱼就需要用盐,
张锐轩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目光落在窗外那白花花的盐袋上,忽然抬眼看向李守中,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李大人,近来盐场除了供应寻常商户和永利碱厂,可有什么人一次性买走大量食盐?尤其是那种不按常例、专挑偏僻码头提货的。”
李守中一愣,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师爷,师爷说道:“大量买盐?寻常商户都是随用随买,碱厂那边有定例,每月数量固定……倒是前几日,
天津卫有几家鱼露坊托人来说,要加订一批盐,说是要赶在梅雨季前多腌些鱼露,数量确实比往常大了不少,每家都多有几百石。”
李守中作为长芦盐场的主要负责人 ,师爷对于辖区内的用盐大户还是有些印象。这些人最容易偷偷晒盐,盯的比较紧。
师爷见张锐轩陷入沉思,又补充道:“有一家姓王,是天津卫的渔帮帮主,俗称鱼把头,在大王庄开了十几年鱼露坊,往常也常来买盐?”
师爷其实也知道其他几家都是幌子,盐都是偷偷进入大王庄,不过人家都是真金白银的买盐师爷就没有深究。主要是现在盐多,也不怕有人想囤盐牟利。
张锐轩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大王庄,王贵,应该就是他了,只是没有想到还有鱼露这个东西。
张锐轩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淡淡道:“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陛下最近丢了一批鱼,现在算是找到了,李大人就此告辞!”
李守中见张锐轩起身要走,连忙也跟着站起来,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意:“张世子,本官在醉仙楼安排了一桌席面,都是刚从渤海湾捞上来的海味,鲜得很!左右这会日头正盛,吃过饭再走也不迟,就当是本官为大人接风洗尘了。”
李守中一边说一边往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连忙上前两步,作势要引着张锐轩往外走:“是啊张大人,醉仙楼的厨子最擅做海鲜,今儿刚到的货,配着新酿的梅子酒,可是难得的美味。”
张锐轩脚步未停,抬手婉拒道:“多谢李大人好意,只是眼下还有公务在身,实在抽不开身。等这桩事了了,改日本官做东和李大人好好聚聚。”
说着,张锐轩已迈步走到门口,金岩连忙跟上。李守中望着张锐轩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去,心里明镜似的——这位世子爷怕是已经摸到了王大福的底细,这顿饭哪里是请不动,分明是不愿与自己在这事上牵扯过深。
“那……下官恭送世子!”李守中对着张锐轩的背影拱手,看着那抹藏青身影消失在衙门口,才缓缓收回手。
师爷小声说道:“大人,要不要通知一下王大福。”师爷可没有少收王大福的好处,自然是不想看到王大福落个不好下场。
李守中蔑视的看了师爷一眼:“通知他做什么,一个土鳖也敢劫朝廷的鱼,活的不耐烦了,你不会是收了他的好处吧!赶紧把尾巴收干净,你真以为寿宁侯世子是好惹得。”
李守中知道,张锐轩透露出来就是不想误伤,自己要是还掺和进去,那么陛下的刀也未尝不利。
师爷后背一凉,暗骂最近有点得意忘形了,心想:王大福呀!王大福,你这是变着法的作死,自作孽,不可活。
张锐轩回到马车上说道:“金岩把派出去的人都叫回来,重点大王庄码头,通知蔡知府,派出捕快协助?先不要动手,等到他们回港的时候来个人赃并获。”
黄海海面上,王贵非常的高兴,这一趟又是大收获,这个机械拖网捕鱼就是厉害。
王贵心里想着,寿宁侯世子又怎么样,还不是只能吃哑巴亏。突然前面出现一群鲨鱼,王贵更是兴奋,鲨鱼的鱼翅更值钱。
渤海湾其他船队渔船上,孙平安对船长说道:“船长,王贵捕鱼技术真有那么差吗?”孙平安不相信王贵船队上次归来真的只有这么一些小鱼小虾。
尤其是张锐轩还没有罚王贵,就这么轻轻的揭过了,这让孙平安的心躁动不已,孙平安也是本地渔民,家里也有销售网络。
船长冷哼一声,“好好干你的活,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船长们聚会后一致认为,要是张锐轩罚款了,打了王贵,那么就说明张锐轩也就是一个银样蜡枪头,大家该私下卖鱼就卖鱼。
可是,什么都没有说,反而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还是先观望一下,看看张锐轩有什么后续手段没有。
第247章 捕捞船队归来 终
王大福脚步匆匆地跨进如意陶坊的门槛。陶坊老板毛富贵正蹲在院子里清点新出窑的陶缸,见王大福进来,连忙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来:“王老板今日怎么有空亲自过来?前几日订的五百个缸刚送过去,够用一阵子了吧?”
王大福抹了把额头的汗,嗓门洪亮得很:“够用?这才哪儿到哪儿!梅雨季眼看就要来,我那鱼露坊得加把劲赶工。毛老板,再给我来一千个大缸,就上次那种五尺高四尺开口大缸,越厚实越好。”
老板吓了一跳:“一千个?王老板你有这么多鱼吗?”
王大福嘿嘿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不是你的考虑的事,放心不会短了你得银子,这是上次一百个缸的银子和这次三百个缸的银子。”
王大福拍出一百两银子的银票:“你只管抓紧烧,银子不是问题,三天内先给我凑出一百个,剩下的按日子送。
对了,送货别走正门,绕到后院码头,晚上送,动静小点儿。”
毛富贵心里嘀咕,哪有买个陶缸还偷偷摸摸的,不过看在银票的份上,还是点头应下:“成,您放心,保证按您说的办。”
王大福又叮嘱了几句,转身离开时。王大福想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咸鱼,脚下步子更快了。
毛富贵吩咐伙计去多买煤炭,和材料。三百个陶缸需要烧很长一段时间。
四月十三日天微微亮起,潜伏在大王庄附近的家丁远远的看见了轮船的黑烟,立刻派人前来汇报。
此时的张锐轩正在房间内搂着宝珠睡觉,闻言立刻起身穿衣,大鱼终于要咬钩了。
王贵带着五条捕捞公司的轮船的鱼获缓缓的驶入大王庄的码头。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王大福就是靠着大王庄的码头做起了渔获生意,制作鱼露和晒鱼干。
天津港内卖不完的鱼,王大福都低价收购,别人都不能买,只要进了鱼市的鱼就不能带出去。
张锐轩三下五除二套上长衫,眼神锐利如鹰,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朝门外喊:“来人!备马!再去敲蔡知府和孙指挥使的门,就说‘鱼已入网,速按原计行事’!”
守在院外的亲卫应声而去,张锐轩又回头对披衣追出的宝珠沉声道:“安心待着,刀枪无眼,你就不要去添乱了。”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跨出门槛。
此时天色未明,街巷寂静,张锐轩翻身上马,家丁们早已牵马等候。张锐轩扬鞭指向城东:“先去知府衙门!”
片刻后,蔡知府的府邸灯火骤亮,睡眼惺忪的蔡通一听“大王庄”三字,顿时清醒,连声道:“备轿!调三班衙役,带齐锁链镣铐,随张公子走陆路!”
孙辅也带着人赶到,张锐轩说道:“每个条船上都有燧发枪,大家都小心一点,孙指挥使,你的船的火炮多带弹药,他们要是敢反抗,就轰碎那些船。”
张锐轩心想大不了五条船不要了,不过大王庄也将不复存在。
张锐轩策马在前,身后跟着蔡知府的轿子,孙辅的舰队也早已出发从水路过来包围大王庄。
此时大王庄码头已是一片忙碌,王贵正指挥着船工将舱内的鱼获往岸上卸,湿漉漉的咸鱼堆得像座小山,王大福则站在码头上清点数目,脸上满是算计的笑。
“动手!”张锐轩在远处高喝一声,声音穿透晨雾。
蔡知府的衙役们立刻散开,手持锁链封住码头入口,裘捕头大喝一声:“都别动,你们竟然敢偷盗官家的鱼,好大的胆子!”
王贵看到裘捕头到来,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被发现了,王贵知道自己偷盗鱼获数额巨大,这次被发现了必死无疑,
不过突然想到自己五条船上还有五十条燧发枪,这样捕快只有腰刀,顿时怒冲心中起,恶像胆边生。
这五条船中一百五十人船员大部分都是渔帮子弟,王贵对着几个心腹使眼色,示意他们去取枪,同时让其他反而把裘捕头带领的几十个捕快围了起来。
王贵哈哈大笑:“哥儿几个都是公门混口饭吃而已,有必要拼命吗?”这个时候大王庄的村民也拿着鱼叉等农具面露不善的走了过来。
王贵扔出一个钱袋子笑道:“这一百两够不够买兄弟放我们一条生路?”不到万不得已,王贵还是不想杀了裘捕头,毕竟杀官吏就等同于造反。
裘捕头心想,我也想放你一马,可是背后站着蔡知府和京师来的寿宁侯世子。
裘捕头一掌打飞王贵扔过来的钱袋子,硬气的说道:“谁稀罕你的臭钱,今天人我是拿定了,识相的就跟我走”
钱袋子“哐当”落地,碎银滚了一地,却没人敢弯腰去捡。王贵脸上的假笑瞬间敛去,眼底凶光毕露:“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贵猛地吹了声口哨,船上的渔帮子弟立刻从舱底拖出木箱,“咔嚓”几声,燧发枪的机括声在晨雾里格外刺耳。
五十杆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衙役,岸边的村民也举着鱼叉、扁担往前逼近,把裘捕头一行人围在中间。
“反了!反了!这是要造反!”蔡知府在轿子里吓得声音发颤,撩开轿帘往外看,脸色惨白如纸。
张锐轩匍匐在草地上,目光冷冽地扫过混乱的码头,对身旁的金岩扬了扬下巴:“信号。”
金岩会意,抬手放出一支响箭,尖锐的哨音划破天际。
片刻后,水面传来“轰隆”声响——孙辅的舰队已冲破晨雾,十几艘战船列成扇形,炮口直指那五条轮船,甲板上的士兵举枪待命,杀气腾腾。
“王贵!你偷运官鱼已是死罪,私自动用火器、拒捕围杀官差,是想株连九族吗?”张锐轩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传开,震得人耳膜发颤,“现在弃械投降,还能从轻发落!”
王贵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腿肚子突然发软。王贵知道燧发枪再厉害,也扛不住战船的火炮,可事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咬牙吼道:“兄弟们!拼了!杀出去有条活路,被抓了就是死!”
说罢,王贵抄起一把遂发枪就想扣动扳机,却被一颗呼啸而来的子弹打穿手腕——孙辅船上的神射手已扣动扳机。
“啊!”王贵惨叫着倒地,手里的枪“当啷”落地。
这一枪彻底镇住了场面。渔帮子弟举着枪的手开始发抖,村民们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裘捕头趁机大喝:“孙指挥使的舰队在此,你们还敢顽抗?放下武器者免罪!”
第248章 王大福的结局 上
“上!”张锐轩低喝一声,身旁的家丁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抽出腰间佩刀,如离弦之箭般冲下草地,朝着码头缺口疾奔而去。
这些家丁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动作迅猛利落,转瞬便冲到被围困的衙役身边,手中腰刀,寒光闪闪指着大王庄众人,与围上来的村民对峙。
与此同时,孙辅的水师也动了。
战船上的士兵架起跳板,踩着湿滑的木板跃上王贵的渔船,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舱内的渔帮子弟。
“放下枪!”水师士兵的吼声在甲板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渔帮子弟本就被战船的火炮吓破了胆,见王贵已伤,又被水师逼到舱角,哪里还敢抵抗?握着燧发枪的手不住颤抖,片刻后便有人“哐当”一声扔了枪,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效仿,五十杆燧发枪很快被水师士兵尽数收缴,堆在甲板上像座黑铁小山。
岸边的村民见势不妙,举着鱼叉、扁担的手慢慢垂下,眼神里的凶戾褪去,只剩下慌乱和恐惧。
裘捕头喘了口粗气,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对张锐轩派来的家丁拱手道:“多谢相助!”说罢转头大喝:“将王贵、王大福及所有涉案人等一并拿下!”
衙役们士气大振,冲上前去将瘫在地上的王贵、一脸死灰的王大福等人牢牢捆住,锁链镣铐碰撞的声响在晨雾中格外清晰。
张锐轩缓缓从草地上站起身,望着码头上被控制的局面,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张锐轩缓步走到王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贵。
王贵手腕的伤口还在淌血,脸色惨白如纸,见张锐轩过来,眼中迸出一丝怨毒,却又很快被恐惧压下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锐轩蹲下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陛下的鱼,你也敢偷盗?胆子倒是不小。”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上堆积如山的咸鱼,又落回王贵惊恐的脸上,“上次就知道你有问题,正好借你的人头一用——一来儆效尤,二来,也让天下人看看,敢动皇家产业的下场。”
王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求饶,又像是被这话吓得失了声。
张锐轩懒得再看王贵父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对身旁的家丁扬了扬下巴:“看好了,别让他死得太早。”
什么层次的选手,也敢欺负到头上了。
蔡知府这时从轿子里快步走出,脸色虽仍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却强撑着摆出官威,对着衙役和家丁们高声道:“张世子,此地怕是没有那么简单,涉案者恐不止王贵父子!这码头上下,所有的男子,无论是否动手,一概带回衙门细细盘问!”
蔡知府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垂手侍立、瑟瑟发抖的村民,声音陡然严厉:“谁知道这里面还有多少同谋?谁又敢保他们不是帮凶?一并带回去,查个水落石出,才能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陛下的嘱托!”
裘捕头闻言立刻应道:“卑职遵令!”随即转身指挥衙役:“都听好了,把码头周围所有男子清点清楚,一个不漏,全部锁上带回!”
衙役们不敢怠慢,立刻分散开来,将那些低着头、缩着肩的村民男子一个个驱赶到一起。有几个想争辩“只是来看热闹”,刚开口就被衙役厉声喝止,铁链“哗啦”一声锁上,只能认命地跟着队伍挪动。
张锐轩站在一旁,看着蔡知府这番举动,眉梢微挑却没说话。
蔡知府处理意见很快下来,王大福,王贵父子不满朝廷的政策。
偷盗捕捞公司鱼获,对皇上大不敬,(谋大逆)。
私用皇家渔船枪支,对抗拒捕,(谋逆),其他渔帮成员协助使用枪支(附逆)
纠结宗族对抗朝廷(谋逆),
在天津府鱼市欺行霸市,鱼肉百姓,低买高卖。
还有林林总总的十几条罪名。
最后判了王大福王贵父子凌迟处死,其他大王庄男子斩首,未满十五岁男子腐刑入宫。女子全部沦为教坊司为奴。世代不得脱籍。
渔帮头目谋逆斩首,其他普通成员也是附逆,流放甘州,女子全部沦为教坊司为奴。
天津府的奏报快马送入京城时,刑部与督察院的衙门正弥漫着早朝后的沉静。
刑部尚书展开奏报,目光扫过“谋大逆”“谋逆”等字眼时,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随即对身旁的侍郎道:“王贵父子胆大包天,竟敢动皇家渔获、私藏火器对抗官府,凌迟处死、族中男子斩首,量刑倒是没出格。”
刑部尚书捋着胡须沉吟,“只是未满十五岁男子处腐刑、女子入教坊司……蔡知府这是要将大王庄连根拔起啊。”
侍郎躬身道:“依律,谋逆案株连亲族本是常例,蔡知府此举,或是怕余孽复起。只是牵连过广,恐遭非议。”
派人下去核查一下,刑部尚书也知道蔡通是寿宁侯府举荐的。不能蔡通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个张锐轩有没有借机在地方上兴大狱,刑部尚书也不知道。
另一边,督察院的都御史看完奏报,却对着御史们沉下脸:“蔡知府办案倒是利落,可这奏报里只说‘纠结宗族对抗朝廷’,却未提这些村民是否真有实据参与谋逆!未满十五岁孩童施以腐刑,女子世代为奴——如此酷烈,是震慑还是滥刑?”
一名江南籍御史立刻出列:“大人所言极是!张锐轩身为寿宁侯世子,主导此案却坐视株连过广,恐有借案立威之嫌。”
另外一个收了江南织户银子的御史说道:“这会不会是张锐轩为了谋夺天津渔业控制,炮制的案子。”
都御史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砚台被震得嗡嗡作响,他目光如炬扫过那两名说话的御史,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放肆!”
“查案当论证据,谋逆大案岂容尔等信口雌黄?”都御史指着奏报沉声道,“张锐轩是否借案谋私,需查;蔡知府是否滥刑,也需查!可你们张口便说‘炮制案子’,是拿督察院的弹劾当党争的利器?”
都御史心想这个王大福王贵不过是两个渔贩子,连个官身都没有,实在是不值得做文章,只会让陛下反感,觉得江南士绅没有容人之量。
第249章 王大福结局 中
刑部左侍郎周显、督察院李御史与大理寺陈寺丞,组成的一个高级核查团,带着二十余名吏员登上了停靠在京城永定门站的蒸汽机火车专列。
乌黑的钢铁车身在晨雾中泛着冷光,车头烟囱里喷出的白汽直冲云霄,与远处皇城的琉璃瓦相映,倒生出几分新旧交织的奇异景象。
“轰隆——”
随着司炉工敲响铜铃,火车头猛地喷出一股浓烟,巨大的轰鸣声震得站台地面微微发颤。
周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物以从前乘马车时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后掠去,眉头却未因这新奇的交通工具舒展半分。
周显手中摩挲着蔡知府呈报的卷宗抄本,指尖在上面处反复停顿。
“周大人,这个寿宁侯世子倒是干了一件好事。”李御史对于这个火车非常满意,这个东西简直长途出行的利器。
李御史也是见证了铁路从一开始7公里每小时一直提升到了20公里每小时,这个时候必要时候晚上也都可以开动。和坐船也差不多,还不容易晕船晕车。
视线落在卷宗里“腐刑入宫”四个字上,语气添了几分冷意,“蔡知府连稚童都不肯放过,莫不是觉得天津府离着京城远,便能一手遮天?”
对面的陈寺丞闻言抬头道:“未必是遮天,或许是做给人看。张世子既然早察觉王贵有问题,为何第一次不动手,还给他再次出海捕鱼的机会?”
说话间,火车正驶过一条河流,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哐当”声与汽笛声交织,惊得河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
周显放下卷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河岸,沉声道:“张锐轩的心思深,蔡知府的手辣,都藏在卷宗的字缝里。咱们这趟,既是查案,也是看这天津府的水,到底有多深。”
李御史昂首挺胸正色说道:“不管水多深,总得探到底。码头的咸鱼堆、收缴的燧发枪、被锁的村民……一样都不能漏。”
李御史出身苏松地区,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这次查案,荣生纱厂开业四个月,已经吃下8000吨棉花,照这个速度,不出三年,整个江南拿不到北方一棵棉花,一匹布也卖不动。
火车一路向东,傍晚时分便已望见天津府的城墙轮廓。
专列并未直接驶入府城站,而是按周显的吩咐,在天津港务码头火车站停车。
蔡知府早已带着属官候在站台,见火车停下,忙不迭地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周侍郎、李御史、陈寺丞,一路辛苦!下官略备了薄酒……”
“此事不急,我们想要先去看看现场”周显打断蔡通的话。
蔡知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是是是,下官这就引路,去现场走水路最方便。”
天津港务集团后院,宝珠推了推张锐轩:“少爷不如见见他们!”
“几个糟老头有什么好见的,还是我的宝珠香。”张锐轩脑袋在宝珠胸口拱了拱。
宝珠被张锐轩蹭得脸颊发烫,伸手推了推张锐轩的额头:“少爷正经些,来的可是刑部、督察院和大理寺的大人,哪一个是好相与的?您躲着不见,万一他们觉得您心虚怎么办?”
“行了,那就听您的。”张锐轩挣扎着起身:“然后说道,香少爷一口。”把脸伸了过去。
宝珠被张锐轩这无赖模样逗得又气又笑,伸手在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没个正形。”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在张锐轩脸上啄了一口,留下一个鲜红唇印,然后用锦被蒙了头,不理张锐轩
“走了。”张锐轩理了理衣襟,一副纵欲过度的疲惫模样,“既然他们要查,我便给他们搭个戏台。”
张锐轩来到港务集团码头,打了一个哈欠说道:“开船吧!”
周显一行人正站在船头甲板上议论纷纷,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船,周显心想这就是天津港务集团造的新式舰船,全钢铁船身,五十多米长,八米多宽,果然是平稳如陆地。
张锐轩斜倚在甲板中央的躺椅上,衣襟微敞,脸上那抹鲜红的唇印在暮色里格外扎眼,分明是刚从内室出来的模样。
“寿宁侯世子倒是悠闲。”周显目光在那唇印上一扫,语气听不出喜怒,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周显久在京师,见惯了京城勋贵的做派,觉得这寿宁侯世子也不过如此
李御史眉头当即皱起,冷哼一声:“我等奉旨查案,世子却似百日宣淫,未免太不将陛下的差事放在心里。本官要回京参你一本。”
李御史出身清流,最恨这等放浪形骸的做派,尤其想到江南棉纺业的困境与眼前这人脱不了干系,语气更添了几分厉色。
陈寺丞打量着张锐轩一番,没有说话,陈寺丞想不通,就这么一个纨绔子弟,怎么就把江南士绅百年涵养都给整破防了。
陈寺丞是陕西行省的延安府延长县人士,对于张锐轩和江南士绅争锋兴趣,倒是比较关心自己家乡,想着有时间找张锐轩谈一谈,能不能在家乡搞一些产业。
为经济把把脉,现在北直隶算是彻底起飞了,都是眼前这个大明财神爷一手推动,山西行省大同煤矿也将成为一个摇钱树,就等宣大铁路通车。只有陕西行省还没有核心产业。
大王庄码头,裘捕头正带人守着这五条水泥制渔船。船仓内的鱼现在都在倒着游泳了,几百吨鱼获,裘捕头等人根本忙不过来,关键是这个船停止了货仓内的水和外界海水不再交换了。
码头还有几百吨腌制鱼获也开始腐烂,急等着处理,可是京城一个需要等查验,全部工作都停止了。
船刚抵大王庄码头,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混杂着腐烂的酸馊气,让习惯了京城清雅的吏员们忍不住掩住口鼻。
周显眉头紧锁,率先踏上跳板,目光扫过码头——五条水泥渔船歪斜地泊在岸边,船身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与周围木质渔船格格不入,
舱门大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翻白的鱼肚在浑浊的水里浮浮沉沉,几只苍蝇正围着舱口嗡嗡打转。
“这便是王贵的船?”周显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最外侧那条船的船板上,上面依稀可见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水冲刷过的血迹。
“这是陛下的捕捞公司的船,这五条水泥大船都是,各位要是查验完了,我就要开回去,重新招募流民捕鱼。”张锐轩抢先回答。
第250章 王大福结局 下
李御史闻言猛地转过身,袍袖一甩带起一阵风,指着那五条水泥船厉声道:“张世子休要混淆是非!这些船既是涉案证物,岂能容你说带回去就带回去?”
李御史上前两步,目光如炬地扫过舱内快要腐烂的鱼获:“鱼获数量不明必须点清楚才行,王贵出海的行踪还待查证——桩桩件件都系着案子根本!今日起,这些船必须封存看管,舱门加贴封条,钥匙由我等随员保管,结案之前,莫说开回去捕鱼,便是靠近三尺也得凭文书放行!”
李御史知道这里有很多鱼获,可是这些鱼获要是被张锐轩拯救了,大家都吃鱼了,南方的粮食怎么办?必须让它们都烂掉才好。
说罢李御史转向身后吏员,语气不容置疑:“即刻取封条来,每条船的舱门、货仓、乃至船舵都给我贴上!再派两队人轮值看守,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
张锐轩斜睨着他,脸上那抹唇印在暮色里似笑非笑:“李御史倒是谨慎。只是这一条船停一日,码头就要少捕几百担鱼,以鱼代粮是陛下定的国策。”
“查案要紧还是捕鱼要紧?”李御史厉声打断,“莫非世子觉得,几条鱼的得失,比百姓冤屈更重?”
张锐轩低笑一声,露出脖子处浅浅的红痕,更显得那脸上的唇印刺目:“李御史这话问得好。百姓的冤屈要查,百姓的肚子也要填——总不能查完了冤屈,转头见着他们饿毙街头吧?”
张锐轩抬手指向舱内翻涌的鱼群,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锋芒:“这些鱼今天晚上就要死绝了,再过两日便真要烂成泥,到时候不仅白费了渔民力气,还得劳烦官差来清理这满舱腥臭。
不如这样,封条照贴,钥匙由各位收着,但容本世子派些人手,在诸位眼皮子底下把鱼获起出来。
是腌是晒,全凭督查,所得分文入官库,既不耽误查案,也不算违了陛下以鱼代粮的国策,如何?”
周显目光在鱼舱与张锐轩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开口:“陈寺丞,你觉得呢?”
陈寺丞抚着袖扣道:“鱼获腐坏确是可惜。可证物勘验不能马虎——让吏员全程盯着起货,每舱每筐都做标记,完事再重新封舱便是。”
“不行!”李御史猛地一拍船舷上栏杆,震得铁管一阵摇晃,脸上怒意更盛,“国有国法,查案自有章程,岂能因些许鱼获便徇私变通?”
李御史指着舱内的鱼获,声音陡然拔高:“这些鱼获如今已是涉案之物,一举一动都得合乎规矩!起获、封存、勘验,哪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含糊!便是烂成泥,也得烂在这舱里,直到案情水落石出!”
“世子莫要拿陛下的国策当幌子!”李御史寸步不让,目光死死盯住张锐轩,“国法大于天,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这鱼获也得按规矩封存!谁要是敢在证物上动歪心思,便是与律法为敌,与朝廷为敌!”
说罢李御史厉声对吏员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封舱!谁敢插手,先拿下了再说!”
张锐轩也不与李御史争辩了,几百吨鱼获而已,赔的起。
众人来到码头上,这里堆的都是腌制处理过鲜鱼,还有一些鲨鱼翅,鲨鱼身体。
张锐轩说道这些也是这次捕获的鱼,各位也查看过了,是不是可以移交给我们捕捞公司处理了。
周显和陈寺丞看向李御史,别看周显是刑部侍郎,真正唱主角还是李衡中左佥都御史。
李御史目光扫过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腌鱼,鼻尖萦绕着咸腥与发酵混合的气味,眉头皱得更紧。
李御史上前两步踢了踢装着鲨鱼翅的木箱,沉声道:“既是同批捕获,自然也算证物!一并封存!”
周显眉头微蹙,低声道:“李御史,腌鱼与鲜鱼一样,久存易坏……”
“周侍郎!”李御史转头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查案若顾此失彼,便是给宵小之徒留了钻营的空子!
莫说腌鱼会坏,便是成了齑粉,也得封存到最后一刻!
朝廷设我等三法司官员前来,为的就是一个‘公’字,岂能因些许损耗便坏了规矩?”
陈寺丞见状轻咳一声:“李御史所言有理,只是……这些腌鱼若真坏了,恐难向陛下交代‘以鱼代粮’的国策。
不如让吏员先清点数目、登记造册,再派兵看守,待勘验完毕便即刻移交?”
李御史脸色稍缓,却仍坚持:“清点可以,移交绝无可能!没结案前,一根鱼骨头都休想离开码头!”说罢李御史扬声道,“来人,拿账册来!给我一条鱼、一片翅都数清楚了!登记好。”
张锐轩黑着脸,也不说什么了,领着一行人说道,这些疑似是上一次失踪的鱼获,都被做成缸内的鱼露。
李御史呵斥道:“什么是疑似,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这个时候一个工匠解释道:“大人,这个鱼露一但密封,就不能打开,一旦打开就会坏了。”
李御史说道:“不打开怎么知道里面是不是鱼,是不是另有隐情,来人,把这些鱼缸全部打开。”
“大人万万不可!”那工匠急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三百缸鱼露才封装十几天,坛口的泥封一破,杂菌钻进去,整缸都会馊掉!到时候不仅成了废料,还会臭遍半个码头啊!”
张锐轩冷眼旁观,忽然开口:“李御史要查隐情,本世子要是拦着,显得是本世子私吞了鱼获一样。”
吏员们得了令,不敢怠慢,抡起锤子敲碎缸口的泥封。随着第一声脆响,浓郁的咸鲜气息混着发酵的微酸漫出来,可没等众人细品,第二缸、第三缸……接连被撬开。
三百口缸依次开了封,李御史踩着碎泥块挨个查看,手指戳过缸里浸泡的鱼块,又捻起些浑浊的液体凑到鼻前,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最后一口缸验完,李御史直起身,袍角沾着不少腥臭的黏液,却依旧板着脸:“虽说是鱼块在此,可世子怎么认定就是丢失的那一批?就不能是王大福在别处购的鱼获,我们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第251章 王大福结局 终
张锐轩闻言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码头上空回荡,抹了把笑出的眼泪,目光扫过那三百口敞开的缸,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李御史这话真是说到了点子上!”
“李大人说得极是,不能放过一个坏人,更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可这三百缸鱼露,算下来足有几千担鱼获,”张锐轩向前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泥,“整个渤海湾,除了陛下钦准的捕鱼公司,谁有本事一次捕这么多鱼?”
张锐轩抬手点向远处停泊的船队,夕阳的金辉洒在船帆上,映得脸上的唇印愈发清晰:“王大福不过是个小小渔霸,家里那两条破船,一年到头也捞不出三百担鱼。李御史不妨查查,这渤海湾地界,还有哪家敢瞒着朝廷,私藏几千担鱼获做成鱼露?”
李御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便算是王大福王贵父子偷鱼,张世子你也难逃一个御下不严之过。本官做事都是依照《大明律》行事,张世子有何意见。”
张锐轩脸上的笑意倏地僵住,《大明律》全书二十几万字,加上注解(案例分析)有七八十万字,哪个勋贵会去看这个书。
心想:如果是实务官卑贱,御史清流高贵,张锐轩感觉这个李御史就像是后世的讼棍一样让人难受。
这个时候陈寺丞来到李御史身边低声说道:“李大人,见好就收吧!《大明律》又不是你一个精通。这些鱼露也没有用了,那些船就让张世子开走吧!码头上鱼获也装船吧!本官看那些鱼获也变质了,张世子拿到了也不敢用。”
李御史猛地转头瞪向陈寺丞,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狠劲:“见好就收?你倒想得轻巧!”
李御史眼角的余光死死锁着不远处的张锐轩,语气里满是警惕,“这些鱼获堆了这几日,早已沾了秽气,他若急着脱手,难保不会混进市集。一旦有人吃了染病,引发瘟疫,你我担待得起吗?”
“到时候追责下来,可不是‘失察’二字能了结的!律法条条框框摆着,便是多担些‘严苛’的名声,也不能给这等勋贵留半点钻空子的余地——真出了乱子,你我都是朝廷的罪人!”陈寺丞也是无言以对。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粗嘎的吆喝,一艘载满新制陶缸的货船正往码头这边靠。
船头站着个敞着衣襟的中年汉子,扯着嗓子喊:“王大福!王大福在不在?你前儿个订的鱼露缸做好了,足足两百口,快出来点数接收!”
裘捕头拼命的给来人打眼色,可是来人也没有在意,裘捕头也是大王庄的常客,反而说道:“哟!裘捕头也来了。”
裘捕头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看着毛富贵。
毛富贵跳上岸,叉着腰四处张望,看见围着一群官差,还有那三百口敞着口的破缸,愣了愣,随即又冲人群里喊:“王大福!躲哪里了?为了你这批缸我可是加班加点的忙活了半个月。”
李御史心中大喜,又有新线索了,不管了,先把人拿了再说,李御史一挥手呵斥道:“把这个王大福的同党拿下?”
毛富贵顿时傻眼了:“王大福同党?同党可不是什么好词?”
毛富贵哪见过这阵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他双手乱挥着,嗓子都喊劈了:“大人饶命啊!小人冤枉!小人就是个烧缸的,跟王大福除了买卖没半点瓜葛啊!”
毛富贵挣扎着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在泥里蹭出两道印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裘捕头,您认识我啊!您跟大人说说,我毛富贵这辈子就守着个破窑,连鸡都不敢杀,哪敢做什么同党?王大福订缸是真,可小人哪知道他要做什么?求大人明察啊!”
裘捕头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死紧,却被李御史一个眼刀剜过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御史根本没听毛富贵的哭喊,眼神冷得像码头上的寒风,只对着官差厉声道:“聒噪!人证物证虽未全齐,但此人与嫌犯往来密切,形迹可疑,先锁回衙门严加审讯!若有隐瞒,大刑伺候!”
“大人!大人!”毛富贵还在拼命哭喊,腰间已被粗铁链缠了两圈,官差猛地一拽,毛富贵踉跄着被拖起来,脚踝上的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
张锐轩站在一旁,看着毛富贵被押着往码头外走,那哭喊声越来越远,终是被海浪声盖了过去。
张锐轩摸了摸下巴,看向李御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这御史为了揪出点什么,竟是连无辜百姓也不顾了。
陈寺丞叹了口气,低声道:“李大人,这般是不是太急了些?毛富贵在本地经营多年,若真是冤枉……”
“冤枉?”李御史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三百口破缸,“在本官查清之前,谁也别想撇清!带回去审一审,是黑是白,自有分晓!”
陈寺丞来到张锐轩身边说道:“小侯爷,晚上一起小酌一杯,本官做东。”
“陈大人来到天津地界,哪能让陈大人请客,当然是锐轩请客?”张锐轩也想知道这个陈寺丞什么意思。
大明官场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陈寺丞今天太反常了。
渤海海上,孙平安再次小心翼翼在没有人地方劝说道:“船长,小人家里也是世代在这渤海湾打鱼的,就我们这一船鱼,拉到其他地方卖了,能值这个数。”孙平安伸出五根手指说道。
船长轻蔑的冷眼看了孙平安一眼:“小子,你还是嫩了一点,你知道我知道,你猜小侯爷他知不知道,看看王贵这次是什么结果就知道了,出头的锥子先烂懂不懂。”
大家都还不知道王贵提前返港已经被抓了,不过二十五条船都开始陆陆续续返港航行了。
张锐轩再次向前说道:“几位大人,这五条船事我们捕捞公司船,捕捞公司是陛下占大股的,船本官是一定要开走的。”其实张锐轩也不是非要开走,反正又有一批船改造好了,只是态度一定要坚决。
第252章 新的开始 上
暮色漫进港务集团的小院时,铜炉火锅已经咕嘟冒泡,雪白的豆腐块在清汤里浮浮沉沉,旁边瓷碗里盛着刚剖出的鱼脑花,嫩得像凝脂。
张锐轩给陈寺丞斟上酒,笑道:“陈大人尝尝这渤海湾港务集团的特产,鱼脑花,配着酸浆点的豆腐,解腻。”
陈寺丞夹起一块脑花,在香油蒜泥里滚了滚,入口细品片刻,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心中感叹还是勋贵人家会吃。
张锐轩笑道:“这是今天刚回港的渔船,获得海狶(海豚)和海狗脑花,还有鲅鱼的脑花,非常难得。”
喝了几杯酒,铜炉里的汤越发醇厚,陈寺丞放下筷子,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酒杯。
陈寺丞忽然叹了口气:“张世子见多识广,不瞒你说,下官家乡延长县,地处陕北,土地贫瘠,百姓多以农耕为生,遇上旱涝便颗粒无收。
不像这渤海湾,靠着大海就能讨生活。
世子既有本事从海里找出这般珍味,可知晓穷地方该怎么寻条活路?”
陈寺丞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带着几分期盼:“并非求世子施舍,只是想着,同是大明的子民,小侯爷不能只管东边不管西边?”
张锐轩低头沉思,延长县?这不是后世的延长油田所在地吗?这是捧着金饭碗在要饭。
张锐轩激动的说道:“陈大人家乡是不是有一种黑色石脂?
陈寺丞闻言眼睛一亮,放下酒杯的手顿了顿,恍然道:“世子说的是那‘石漆’?确有!
山里泉眼旁常渗出这东西,黑如漆,村民收集些晒干了,揉进灯芯里能烧半夜,就是烟大呛人,灯盏上总积层黑灰。
只是这东西除了点灯,还能有别的用场?”
陈寺丞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诧异:“家家户户偶尔用些,却从没当回事——挖多了还怕污了泉眼,世子难不成觉得这东西能比粮食金贵?”
张锐轩笑道:“太好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个东西是石油,可是比煤焦油更好用的物品。这次回京就上书陛下请开采石油,这个可是堪比煤田的存在。”
张锐轩拍了拍陈寺丞肩膀说道:“陈寺丞放心,你的家乡马上就要起飞了,此间事了后,我亲自去延长开发,不打造一个开平县出来,绝不回京。”
与此同时,天津府衙门口,马灯发出的光把毛富贵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御史端坐在公案后,案上摆着毛富贵的窑厂账册——其实就是几页歪歪扭扭的纸,记着“王大福订缸五百口,银200两”的字样。
李御史手指叩着账册,声音比白日里更冷:“毛富贵,本官再问你,王大福订这五百口缸时,可有说过用途?”
毛富贵往前膝行几步,铁链“哗啦”作响,“大人,小人冤枉,王大福一直都是本地鱼露大户,每年都会来小人这里买缸,我们也是三十年的老主顾了。”
“王大福一次订购五百口缸,你就没有怀疑吗?”李御史把惊堂木一拍,“此事要是说不清楚,你就是帮凶。”
旁边的皂隶“哐当”一声将刑具撂在地上,铁钳、夹棍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毛富贵吓得一哆嗦,裤裆湿了一片,却只是哭喊:“他王大福做鱼露发家,谁不知道?前几年每年都有要缸五十口,这两年生意越做越大,去年就订过一百口,小人只当他是往江南扩了门路,哪敢多问?”
李御史呵斥道:“大胆刁民,看你避重就轻,心存侥幸,来人打二十大板。”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毛富贵的哭喊刚起,就被皂隶死死按住,粗糙的木板“啪”地一声抽在背上,惨叫声刺破了夜的寂静。
二十大板下来,毛富贵的粗布衣衫已经渗出血迹,趴在地上只剩哼哼的力气,脊梁骨像是被拆了重组,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
李御史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毛富贵面前的地上。
马灯的光斜斜照上去,墨迹淋漓的字在纸上扭曲着——正是一份写好的供词,末尾留着画押的空白。
“毛富贵,不用再喊了。”李御史的声音像淬了冰,“王大福,王贵已经招了,这是他们的供词。”
这个时候,一个外围的衙役心想,坏了,这个李御史根本没有提审王大福,这是想要玩手段,得赶紧通知蔡知府。
衙役顿时借故肚子疼溜号,找到另外一个衙役:“快去通知蔡知府。”
毛富贵拿起供词看了起来,希望拖延时间,毛富贵越看越心凉,参与张锐轩策划的偷鱼案,张锐轩因为分赃不均,贼喊捉贼抓了王大福父子,毛富贵心想,这个说什么也不能认,偷到这么官鱼是要杀头的。
毛富贵大喊:“大人,小人真的是冤枉的,大人你听我解释呀!”
李御史皱了皱眉头:“还敢嘴硬,给本官上夹棍。”
蔡通真在后衙和小妾谈话,蔡通面带羡慕的表情说道:“还是这个寿宁侯世子好,直接硬顶了佥都御史。”别看蔡通和佥都御史都是四品官,其实差别很大。
听到李御史夜审毛富贵,蔡通心想:坏了,这个李御史单独夜审毛富贵这是要干嘛?这是不安好心,不行,我得看看去。
蔡通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官袍,带子系了两次都缠成一团,急得额角冒了汗。
小妾从绣床上探过身来,酥软的小手轻轻搭在蔡通胳膊上,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老爷这深更半夜的,府衙那边有衙役盯着呢,急什么?李御史审个案子罢了,难不成还能翻了天去?”
小妾说话时呵气如兰,指尖有意无意划过蔡通的手背,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嗔:“前儿刚新做的苏绣抹胸,老爷还没细看呢……”说着就要去解蔡通刚系好的衣襟。
这个小妾是蔡通在天津上任时候买的,两年了虽然得宠,可是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自然是不愿意放蔡通离开。
蔡通猛地拨开小妾的手,语气带着少见的急躁:“妇道人家懂什么!这李御史是都察院下来的,今儿白天就跟张世子别着劲,夜里单独审毛富贵,保不齐是想捏造假供词攀咬旁人!”
蔡通三下五除二系好腰带,抓起桌上的乌纱帽往头上一扣,“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好好在屋里待着。”
蔡通又派人去通知周显和陈寺丞还有张锐轩。
第253章 新的开始 中
蔡通刚跨过门槛,就见皂隶正狞笑着将夹棍往毛富贵脚踝上套,那铁家伙在马灯底下泛着青黑的光,照得毛富贵面如死灰。
“且慢动手!”蔡通一声断喝,声音因急跑带着喘息,“李御史深夜用刑,怕是不合规矩吧?”
李御史抬眼瞥见他,眉头拧成个疙瘩:“蔡知府这是何意?本官审案,难道还要向你报备不成?”
“不敢不敢。”蔡通拱手作揖,眼神却扫过地上的供词和刑具,“只是毛富贵虽涉案,却还没定罪。依大明律,非重案不得夜审用刑,李御史今日既没请旨,又未会同三司,单凭几页账册就动大刑,传出去怕是……”
蔡通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御史案头那卷“王大福供词”上,“让御史台同僚误会李御史急于定案,反倒不美了。”
皂隶的手停在半空,看看李御史,又看看蔡通。
毛富贵趴在地上,听见蔡通的声音像是天籁之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
李御史将惊堂木重重一拍:“蔡知府是怀疑本官徇私?”
“下官不敢!只是府衙大牢自有规矩。李御史若真想审出实情,不如等天亮了,会同推官、典史一同再审——毕竟王大福还押在牢里,对质起来也更清楚,您说呢?”
李御史盯着蔡通看了半晌,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半晌,李御史才冷笑一声:“蔡知府不要忘了,你我都是东华门唱名的好男儿。”
就在这个时候,周显,陈寺丞还有张锐轩也来了。
李御史顿时紧张起来了,那份供词还没有画押,要是被张锐轩发现了,毛富贵一翻供,就有构陷张锐轩的嫌疑,无疑会是很麻烦,李御史示意师爷把供词收起来毁了。
李御史这夜审郭怀,可是有了大发现。
张锐轩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口飘进来,张锐轩刚踏进门,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师爷那只攥着纸卷的手上。
方才李御史那慌乱的眼神和师爷急匆匆的动作,早已被张锐轩看得一清二楚。
李御史神色慌张的示意师爷快点动手,面上却是笑嘻嘻说道:“圣君之下,哪有什么郭怀呀!张世子说笑了。”
陈寺丞和周显紧随其后,见堂中刑具森然,毛富贵趴在地上气息奄奄,脸色都沉了沉。
师爷被这声喝问惊得手一抖,正要将供词往袖袋里塞,张锐轩已大步流星冲了过去。
张锐轩动作快如闪电,不等师爷反应,手腕一翻就扣住了对方的胳膊,另一只手如铁钳般夺过那卷纸。
李御史大怒,呵斥道:“外戚不得干政,张世子这是要妨碍司法吗?我要去陛下那里参你。”
张锐轩根本不与理会,“哗啦”一声,供词被张锐轩抖开,马灯光线虽暗,却足够看清上面“张锐轩主使偷鱼”“分赃不均构陷王大福”等字眼。
“好啊,”张锐轩扫完供词,眼神陡然转冷,将纸卷“啪”地拍在公案上,“李御史这颠倒黑白本事不小呀!蔡知府,有人想要构陷皇亲国戚,这是对陛下的以鱼代粮国策不满,保护好毛富贵这个证人,我要进京告御状。”
张锐轩也是大怒,这个李御史也是欺人太甚,真当寿宁侯府世子是泥捏的。
张锐轩一把将供词抄在手里,转身就往外走。
“张世子留步!”李御史急得直跺脚,方才的冷硬早抛到九霄云外,“此事尚有误会,何必惊动圣驾?”李御史想上前阻拦,却被周显不动声色地挡了一步。
周显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李御史,供词在此,人证亦在,是非曲直自有国法论断。张世子要告御状,也是合情合理。”
周显也看不上李衡中这个卑劣的手段,偷鸡不可耻,可是偷鸡被抓住了就非常可耻,江南士绅现在也是越来越下作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也能被人抓住了。
陈寺丞蹲下身查看毛富贵的伤势,见他背上血肉模糊,忍不住皱眉:“深夜用此重刑,李御史此举,怕是要坏了都察院的清誉。”
蔡通忙喊来两个衙役:“快把毛掌柜抬去后堂医治,要是人没了,谁来对质?”
又转头看向李御史,脸上堆着无奈,“李大人,你说这叫什么事……”
李御史眼睁睁看着张锐轩攥着供词消失在夜色里,只觉双腿发软,猛地跌坐回椅上。
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被戳破的纸人。
皂隶们捧着刑具站在一旁,谁也不敢出声——谁都看得出,这位御史大人,怕是要栽了。
天亮之后,天津港务集团码头贴出告示,王大福王贵父子设局偷盗公司鱼获,数额特别巨大,已被天津府拿下,望各位船长引以为戒。
孙平安看到告示后,心里一怔,没有想到王贵这么快就被抓了。深深的看了船长一眼,暗自庆幸,还是船长想的常远。
张锐轩站在港务集团码头高处看着二十几个船长说道:“你们不要认为我张锐轩是好糊弄的,这个世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谁要是想和我张锐轩玩手段,我就要玩的他们崩溃。
今天告诉你们,你们偷鱼可以成功无数次,可是只要失败了一次,王贵的大王庄的下场就是榜样。”
张锐轩说完也不理众船员和船长的反应,转身离开。
张锐轩没有想到还有很多还能捕获到很多海豚和海豹,又成立一个海豹和海豚油坊,熬出油脂来,低价转入自己开的一家化妆品工坊,生产唇膏还有防冻霜。
用海边的贝壳作为容器,注册一个商标蚌壳油,日后风靡大明的一款防冻防开裂油就这么诞生了。
张锐轩正在油坊后院查看新熬出的海豹油,乳白色的油脂在陶缸里泛着莹润的光,带着淡淡的香味。
忽听下人来报李御史求见,张锐轩冷笑一声,用木勺搅了搅油面:“让他在会客厅等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锐轩才慢悠悠地踱到会客厅,见李御史站在大厅中央上,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桀骜。
“张世子,”李御史迎上来,拱手时指节泛白,“前日之事……是下官孟浪了。
那供词实是师爷糊涂,已被下官杖责逐出,还望世子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高抬贵手,区区小事就不要惊动了圣人。”
第254章 新的开始 下
张锐轩在厅中踱了几步,转过身时,目光落在李御史紧绷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个王大福、王贵那桩盗鱼案?”
李御史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那王大福父子,实属罪大恶极!偷盗港务集团鱼获数额惊人,分明是无视国法、藐视君上的以鱼代粮国策,简直是无君无父!”
李御史刻意加重了“无君无父”四字,偷眼打量着张锐轩的神色,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赶紧补充:“蔡知府判得实在公正无比!这等宵小之辈,竟敢在天津地面上兴风作浪,扰乱民生,依本官看,唯有凌迟处死!才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彰显国法威严啊!”
张锐轩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只觉得可笑,慢悠悠地把玩着手里的玉佩:“哦?那个毛富贵呢?”
李御史脸上的急切僵了一瞬,眼神闪烁着避开张锐轩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两下才道:“毛富贵……是从犯无疑,王大福谋大逆,毛富贵绞刑?”李御史看向张锐轩,似乎在等张锐轩最后的决定。
张锐轩笑道:“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李御史何必牵连无辜之人,上天有好生之德,就退回赃银二百两吧!”
李御史想要杀了这个毛富贵以绝后患,张锐轩就偏偏不如李御史愿。
李御史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像是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攥紧了袖中的手,喉间发紧:“退……退回赃银?”
这哪里是发落,分明是留着毛富贵这条活口,时时刻刻提醒着那晚的龌龊!
李御史原想借“从犯”之名除了后患,怎料张锐轩偏要轻飘飘放过,还特意点出“退回赃银”——这不明摆着让毛富贵记着这份“恩情”,日后若有风吹草动,第一个咬出来的就是自己?
可看着张锐轩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御史知道,此刻反驳一句,保不齐那封构陷的供词明日就会摆在陛下面前。
权衡半晌,李御史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戾气,挤出几分僵硬的笑:“世子仁心……是本官考虑不周了。就依世子的意思,让他退了赃银,从轻发落。”
李御史又说道:“本官送世子一件礼物吧!以表诚心,还请世子收下。”
说完,李御史鼓掌三下,外面几个家丁从马车上抬下三个大木箱子,来到张锐轩内厅。
接着李御史带着人像是一阵风一样的撤走了。时间紧,任务重,李御史心如滴血,这次可是大出血了,还得安抚周显,蔡知府还有陈寺丞,一关一关的过。
张锐轩盯着那三个木箱,眉峰微蹙。
方才李御史那副急于表功的模样,张锐轩便觉蹊跷,此刻见箱子被抬得稳稳当当,倒不似装着金银。
张锐轩抬手示意宝珠去打开,中间的箱子“砰”地弹开——里头竟跪着个穿粉色嫁衣的少女,小脸煞白,见了张锐轩,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几乎抵着箱底。
另两个箱子也相继被打开,各坐着个青衣侍女打扮的姑娘,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却也是眼含泪光,缩在箱角不敢抬头。
张锐轩心中冷笑,指尖在箱沿上敲了敲,“李御史这是打的什么如意算盘。美人计?”
张锐轩打量着那粉衣少女,嫁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针脚细密,显然花了不少心思:“李御史是你什么人。”
“奴家李香凝,是御史嫡长孙女。”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头埋得更低了,头上珠翠随着颤抖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锐轩脸上的冷笑瞬间敛去,眼神陡然转厉,猛地俯身捏住少女精致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少女泪眼婆娑,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分明是副惊惶无助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倔强,倒有几分像李御史先前的硬气。
“嫡长孙女?”张锐轩加重了语气,“李衡中倒是舍得,为了自己脱身,清流的名声也不要了吗?”
李香凝说道:“昨天,家父已经向顺天府报备,李家嫡长孙女已经暴毙了。”
李衡中对李香凝说过,我们对于张锐轩了解太少了,你去到张锐轩身边,一定要探到他的底线是什么。
张锐轩也在低头沉思,这个李香凝收还是不收,张锐轩想了想,其实也没有必要和江南士绅拼个你死我活的,就算是要拼也不是现在。
张锐轩伸手将李香凝拉出大木箱:“你真是李御史的孙女?”
“是……是真的。家父昨夜已在顺天府备了案,户籍上的‘李香凝’,确已不在人世。”
“你甘心吗?”张锐轩又问道。
李香凝被这一问戳中了痛处,甘心又如何,不甘心又如何?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的说道:“世子爷人中龙凤,小女子不过蒲柳之姿,能够服侍世子爷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不求什么名分?”
“脱衣服吧!”
李香凝闻言,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李香凝难以置信地抬头,眼里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没让它掉下来,只那双攥着嫁衣下摆的手,指节已泛出青白,这里是会客厅,又不是后宅。
旁边两个侍女更是吓得“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世子饶命!小姐她……她从未经历过这些啊!”
张锐轩却像没听见一般,目光冷冷地落在李香凝身上,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节奏沉稳,却像重锤敲在少女心上。
李香凝望着张锐轩毫无波澜的眼神,忽然明白了——这是试探,也是羞辱。
李香凝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抬手去解嫁衣的盘扣,云锦料子滑腻,指尖却僵得不听使唤,半天也没解开一个结。
张锐轩忽然抬手,止住了李香凝的动作,其实张锐轩也不是有暴露癖,只是随手试探一下,见目的达到了:“不必了。”
张锐轩收回手,转身向外走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跟我来。”
李香凝愣在原地,望着张锐轩挺拔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宝珠忙上前推了她一把:“还愣着干什么?世子叫你呢。”
少女这才如梦初醒,提着散开一半的嫁衣下摆,踉跄着跟上。两个青衣侍女也慌忙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穿过回廊,绕过花园,一路走到后宅深处。
第255章 新的开始 终
月色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锐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亦步亦趋的李香凝,鬓边的珠翠已有些歪斜,粉色嫁衣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的三寸金莲。
张锐轩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本世子可以将你嫁作商人妇,选个殷实人家,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不必再卷入这些腌臜纷争里……”
话音未落,李香凝忽然抬起头,也没有说话,双手环在张锐轩脖颈后面,踮起脚尖,将嘴唇印了上去。
柔软的触感带着少女的颤抖,像一片受惊的蝶翅落在唇上。
张锐轩一怔,眸色骤深,张锐轩能感觉到怀中人儿的僵硬,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却偏要将这吻维持得格外执拗。
片刻后,李香凝猛地退开半步,脸颊涨得通红,却倔强地迎上张锐轩的目光,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沙哑:“世子不必费心了,香凝从见到世子那一刻,就认定了是世子的人。”
李香凝的指尖在盘扣上顿了顿,方才亲吻时的勇气仿佛还未散尽,此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月色下抖得像风中的蝶翼,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云锦嫁衣的盘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李香凝缓缓抬手,一颗、两颗……解开了腰间的盘扣。
粉色的嫁衣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粉色的丝绸中衣,料子轻薄,隐约可见少女纤细的轮廓。
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几分凉意,李香凝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挺直了脊背,一步步向张锐轩走近。
到了张锐轩面前,李香凝终于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声音轻得像叹息:“世子既知我已无退路……便不必再试探了。”
中衣的系带被李香凝轻轻扯松,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脖颈。
李香凝没有再动,只是维持着这个姿态,像一尊献祭的玉像,将所有的怯懦与倔强都藏进紧闭的眼睫里,只把最柔软的一面,孤注一掷地呈现在张锐轩面前。
张锐轩的目光落在李香凝颤抖的唇上,方才那带着凉意的柔软触感仿佛还留在唇角。张锐轩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李香凝敞开的领口,感受到肌肤瞬间绷紧的战栗,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你可知……,”张锐轩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暗哑,“进了这扇门,往后的日子,未必比嫁给商人妇安稳。”
李香凝没有睁眼,只是睫毛上又凝了颗泪珠,轻轻点头:“知道。但……香凝信自己的选择。”
张锐轩盯着李香凝紧绷的侧脸看了片刻,忽然俯身将李香凝打横抱起。
李香凝惊呼一声,下意识攥住张锐轩的衣襟,睁眼时正撞进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点残存的怯懦瞬间被惊惶淹没,只能任由抱着穿过回廊,踏入那间烛火摇曳的寝房。
烛影摇红间,张锐轩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落下,褪去了先前的试探,只剩滚烫的占有。
李香凝起初还绷着身子,到后来只剩不住的轻颤,指甲深深掐进张锐轩的肩背,却连半分力气也使不出。
直到烛火燃得只剩半截,张锐轩才松开手,随手扯过锦被丢在李香凝身上,动作间没有半分温存。
“歇着吧。”张锐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自顾自起身整理衣襟,镜子里映出张锐轩轮廓分明的侧脸,没有丝毫留恋。
脚步声渐远,直至院门外传来落锁的轻响,整间屋子才彻底静了下来。
李香凝僵在锦被里,肩头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身上却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李香凝缓缓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被褥里,方才强撑的所有勇气轰然崩塌,压抑的呜咽终于忍不住溢出唇角。
刚刚那点的错觉,在张锐轩转身离去的瞬间碎得彻底——她于他而言,终究不过是李御史送来的一件物件。
“小姐,小姐您别哭啊!”两个侍女端着热水进来时,见李香凝缩在床角发抖,忙放下铜盆围上前。
年长些的侍女红叶红着眼眶替李香凝拢紧锦被:“都说是日久生情,时间久了,世子定然知道小姐的好处。”
侍女绿竹拿起方才滑落的嫁衣,小心翼翼地叠好:“是啊!小姐,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您别往心里去,先暖暖身子才是。”说着便要拧热帕子给李香凝擦脸。
李香凝却猛地抓住绿竹的手,泪眼朦胧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指尖冰凉:“他不会再来了,是吗?”
绿竹被问得一噎,只能别过脸去拍着李香凝的背:“小姐别多想,夜深了,先睡吧。明日……明日总会好的。”
可这话连她们自己都不信,烛火下,李香凝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像被雨打湿的梨花,透着说不出的委屈。
张锐轩推开宝珠房门时,宝珠正坐在窗边擦拭一柄银簪,月光落进宝珠眼里,带着几分惯有的清冷。
听见脚步声,宝珠头也未抬,指尖在簪子上轻轻摩挲着,语气里淬着冰碴:“李御史的千金,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少爷不多陪一会儿,倒屈尊来我这粗使丫头的房里了?”
张锐轩解着腰带的手顿了顿,将外袍随手丢在椅上,语气平淡无波:“不该问的别问。”
宝珠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张锐轩衣襟上未系紧的盘扣,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是不该问。只是可惜了那身云锦嫁衣,白瞎了姑娘家一片痴心——原以为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娇客,到头来倒像件用完就丢的玩意儿。”
“放肆。”张锐轩眉峰一蹙,却没真动气。宝珠仗着是皇后娘娘指派来的,说话向来没遮拦,此刻的讥讽里,倒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维护。
宝珠却不怕张锐轩,将银簪往妆奁里一丢,发出清脆的声响:“奴婢放肆?那少爷就做得对了?人家姑娘是被亲祖父塞进木箱送来的,本就没了退路,您何苦这般作践?”
宝珠站起身,走到张锐轩面前,声音压低了些,“您心里憋着气,冲李御史撒去,拿个姑娘家撒火算什么本事?”说起来宝珠也是陛下派过来的,和李香凝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张锐轩沉默着没说话,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烛火下格外清晰。
半晌,张锐轩才淡淡道:“她既是李衡中的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觉悟。”
“棋子也是人心做的。”宝珠冷笑一声,转身从柜里取出干净的中衣,“夜深了,少爷歇着吧。别等会儿又着凉,还得劳烦旁人伺候。”
宝珠语气依旧生硬,动作却透着熟稔,将衣服往张锐轩面前一递,便转身吹灭了桌上的烛,往床上一躺,背对着张锐轩。
第256章 宝珠的念想
张锐轩看着宝珠紧绷的脊背,无奈地叹了口气,褪去外衫躺在宝珠身后,伸手搂住宝珠的细腰,闻着宝珠发间的皂角香。
“你这丫头,”张锐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缓和,“少爷又不是针对你,你置哪门子气!”
宝珠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依旧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奴婢哪敢跟少爷置气,不过是看不得好好的姑娘被作践罢了。”
宝珠顿了顿,语气又冷了几分,“何况,谁知道您哪天不高兴了,会不会也把奴婢当棋子丢出去?”
宝珠也不能明说,自己也是陛下派来的,只能生闷气。
张锐轩伸出手去挠宝珠:“你跟她自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宝珠猛地转过身,烛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眼里的倔强,
“不都是旁人送来的?她是李御史的送来的,奴婢是皇后娘娘送来的?”
张锐轩被宝珠堵得语塞,沉默片刻才道:“少说胡话。”张锐轩捏了捏宝珠的鼻子,笑道:“你是姑姑怜惜我,给的,她不一样。”
宝珠哼了一声,重新转过去背对着张锐轩,张锐轩再次将宝珠扳了过来,说道:“哪有背对着少爷的。”说完对着宝珠嘴唇亲吻上去。
宝珠被他吻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双臂猛地撑在张锐轩胸口,硬生生将两人隔开半寸距离。
宝珠脸颊涨得通红,眼里却还带着未消的嗔怒:“少来这套!”
“我还没原谅你呢!”宝珠偏过头躲开张锐轩索吻,语气又急又硬,“你对李姑娘那般冷淡,如今倒来哄我?今天不准碰我!”
张锐轩被宝珠抵着胸口,动弹不得,看着宝珠气鼓鼓的模样,反倒觉得好笑。故意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蹭到宝珠的脸颊:“那要怎样才肯原谅?”
“除非……”宝珠眼珠一转,却又说不出口,只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反正今天不行!你自己反省去!”说着便要往床内侧挪,想躲开张锐轩的亲近。
张锐轩哪肯让宝珠得逞,手臂一收,反倒将宝珠抱得更紧,宝珠整个人都贴在怀里。“反省什么?”张锐轩低头在宝珠耳畔轻语,气息带着温热的痒意,“反省不该疼你?”
宝珠被张锐轩说得耳尖发烫,推张锐轩的手也软了几分,却依旧嘴硬:“谁要你疼……放开我!”
可那点挣扎在张锐轩怀里,倒像是小猫挠痒,张锐轩低笑一声,索性不再说话,只收紧手臂,将宝珠牢牢圈在怀里。
宝珠挣了几下挣不开,只能任抱着,嘴里嘟囔着“霸道”“不讲理”,声音却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沉重的喘息声,渐渐的双手攀上张锐轩后背。
李香凝睡后,红叶支开阁楼的窗户,挂了一盏红灯笼出去。这是告诉府外监视的人,小姐已经和张锐轩同房了,进展顺利。
李衡中看到红灯笼,心满意足的走了,心中想到,到底还是年轻人,贪花好色之徒,早晚让你栽一个大跟斗。
可惜张锐轩不知道李衡中此时的嘴脸,否则会拉住李衡中的领口呵斥道:“你想给徐阶打个样,也不看看我是谁,我也不是严世蕃,我可是熟读大明王朝1566的。”
张锐轩突然坐起身来,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刚从思绪中抽离的清明。
“嗯?”宝珠被张锐轩这一动带得醒了一些,头依旧懒懒地靠在张锐轩怀里,鼻尖蹭着张锐轩胸前的衣襟,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怎么了?好好的坐起来做什么?”
宝珠的睫毛在张锐轩皮肤上轻轻扫过,带着温热的呼吸,张锐轩低头看了看怀中人迷糊的模样,方才那点翻腾的戾气忽然就散了。
抬手揉了揉宝珠的头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没什么,在想一些事。”
宝珠“唔”了一声,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要闭眼,嘴里嘟囔着:“天还没亮呢,有什么事不能天亮再说……”
张锐轩低头看着宝珠渐沉的睡眼,指尖在宝珠的发间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你说我把她安置在这里怎么样?”
宝珠的眼皮颤了颤,显然还没彻底清醒,含糊地应道:“谁?……哦,李姑娘啊。”
宝珠往张锐轩怀里蹭了蹭,声音黏糊糊的,“安置在哪不是一样?反正……反正寿宁侯府里空院子多的是。”
张锐轩沉默着没接话,目光透过帐子落在窗外的暗影里。
安置在这里,远离中心,也算是一个归宿了。
“别想了……”宝珠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手无意识握紧了拳头,像是要抓住什么,“她好歹是御史府的小姐,体面些总是好的……”话说到一半,已经彻底被睡意淹没,只余浅浅的呼吸声。
张锐轩低头看了看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指尖在宝珠脸颊上轻轻划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也罢,天亮再说。张锐轩重新躺下,将宝珠搂得更紧了些,帐内的暖意渐渐驱散了那点筹谋的寒意。
王大福王贵为首的盗鱼团伙被处于了极刑,在天津府菜市场杀的人头滚滚,也彻底震慑住了想要偷盗鱼获的人。
毛富贵离开天津府的大牢,恍如隔世。
大王庄的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和王大福关系密切的都被砍了头,妻女之中年轻的入了皇宫为奴,其他流放甘州,其他关系远的也流放甘州。
大明远洋捕捞有限公司也步入正轨,张锐轩的海豹和海豚油坊也开起来了,生产大明版润唇膏和身体乳还有防开裂油。
李香凝被任命为了这个油坊的管事,负责统筹管理寿宁侯府的家奴。
这些家奴只知道,李香凝是少爷的新枕边人,不能得罪。
火车上宝珠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微微出神。心中想着,那是哪天自己被少爷识破了?会被发配到哪里?
张锐轩手在宝珠眼前晃了晃,问道:“有心事?”
宝珠回过神,睫毛颤了颤,伸手拍开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哪有什么心事,不过是看这窗外的田埂新鲜罢了。”
宝珠转头看向张锐轩,见张锐轩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脸颊微微发烫,忙别过脸去,悠悠的说道:“少爷要是有一天厌烦了宝珠,会如何处置宝珠。”
“别说傻话,你是少爷永远的宝珠”张锐轩将宝珠搂在怀里。
第257章 宋小和立志 上
寿宁侯陶然居张锐轩挨个的安慰了一下几个怀孕后通房丫头,给她们每个一对二两金灿灿虾须镯子。
翠微阁
五个多月身孕的拢脆肚子已经有些微微隆起,张锐轩来到翠微阁。
张锐轩将锦盒放在梳妆台上,里头一对虾须镯在烛火下泛着暖金光泽,目光在拢脆微隆的小腹上稍作停留,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仔细养着,缺什么让管事妈妈来回。”
拢脆扶着腰刚要起身道谢,张锐轩已转身迈向门口,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将张锐轩的影子拉得老长,没等拢脆把“爷慢走”三个字说出口,身影已转过回廊,只余下檐角铜铃轻轻晃了晃。
拢脆还僵着起身的姿势,窗下忽然传来窸窣响动。
刘氏和王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两人眼尖,早瞧见梳妆台上锦盒敞着口,里头那对虾须镯在灯影里闪着晃眼的光。
刘氏手快,先捏起一支往腕上套,扬了扬手腕,笑得眉眼弯弯:“瞧瞧这成色,足金的呢,小侯爷出手就是大方。”
王氏也拣了另一支,指尖摩挲着镯身上细密的纹路,啧啧道:“姑奶奶好福气,五个多月了还这般稳妥,将来定是个有造化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腕上的金镯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叮当作响。
“放肆!”
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刘氏王氏手一抖,金镯“当啷”撞在妆台角上。
只见李绣香快步走来,鬓角的珠花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眼神像淬了冰,直直射向两人腕上的镯子。
“主子赏的东西也是你们腌臜货能随意动的?”李绣香往前挪了两步,枯瘦的手指点着刘氏,“刚进府时教的规矩都喂了狗?拢脆怀着爷的骨肉,你们倒敢在她跟前失了体统!”
王氏慌忙的要去褪镯子,指尖发颤竟一时摘不下来,急得脸通红:“母……母亲息怒,我们就是瞧着新鲜,戴着玩的……”
刘氏也跟着辩解,终归是心虚,声音却越来越小,终究是把镯子从腕上褪下来,小心翼翼放回锦盒里,连带着王氏那支,一并推到拢脆面前。
李绣香这才缓了语气,转向拢脆时眉眼柔和了些:“姑娘别往心里去,是我没教好底下人。仔细歇着吧,晚些我让小厨房炖了燕窝送来。”说罢又狠狠剜了刘氏王氏一眼,才转身出去。
王氏和刘氏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屋,刚坐下,王氏就把帕子往桌上一摔:“李绣香这个老不死的,也太偏心得没边了!拢脆是她亲闺女不假,可咱们是她正经的儿媳妇啊!将来她老了,端茶递水、养老送终,难道还能指望出嫁的闺女不成?”
刘氏往炕里挪了挪,裹紧了身上的夹袄,气哼哼地接话:“就是这话!方才不就是拿了拢脆的镯子瞧了瞧?她倒像被踩了肺管子,那般疾言厉色的。
老不死当咱们图那点金子?当初提亲时候说的千好万好,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还要下地干活!”
“依我看啊,”王氏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愤愤不平,“她就是觉得闺女比儿媳妇金贵。”
刘氏叹了口气,指尖绞着帕子:“罢了,谁让人家是亲母女呢。咱们啊,终究是外人,只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永利碱厂总经办,张锐轩拿出一对镯子和刘蓉说道:“这是给你的,其他的通房丫头都给了,这是给你的。”
刘蓉推迟道:“少爷有心了,可是奴婢也戴不出去呀!奴婢还是不要了。”
张锐轩眉头微蹙,将锦盒往刘蓉面前推了推,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说什么鬼话,你也是少爷的人,少爷岂能委屈了你?”
张锐轩指尖叩了叩桌面,目光落在刘蓉微垂的眼睫上:“府里那些通房有,你自然也该有。”
见刘蓉仍要开口推辞,张锐轩索性将锦盒塞进刘蓉手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拿着吧!还是觉得少爷我,连这点体面都给不起你?”
锦盒入手微沉,暖金的光泽透过镂空的花纹渗出来,映得刘蓉指尖微微发烫。
刘蓉望着张锐轩坦然的眼神,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眉应道:“谢少爷。”
张锐轩见刘蓉接了锦盒,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些,忽然微微俯身,将脸凑刘蓉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怎么谢少爷,香少爷一口吧?”
刘蓉手一抖,锦盒差点从掌心滑落,耳尖“腾”地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粉晕。刘蓉垂着眼,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簌簌轻颤,指尖紧紧攥着锦盒的边缘,半晌才敢抬眼飞快瞥了一下,又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少……少爷……”
张锐轩却不肯罢休,鼻尖几乎要碰到刘蓉的额角,低笑一声:“怎么了,这会儿倒忸怩起来了?”
刘蓉被张锐轩看得心慌,终是闭了闭眼,鼓起勇气微微仰头,飞快地在张锐轩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随即猛地退开半步,背过身去,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
张锐轩抬手摸了摸被刘蓉吻过的地方,眼底漾开笑意,朗声笑道:“这才像样。”
说罢转身坐回椅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紧绷的背影上,带着几分得逞的惬意。
宋小和躲在总经办外的廊柱后,指节攥得发白,指骨几乎要嵌进掌心。
方才那一幕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眼里——母亲低头时泛红的耳尖,张锐轩脸上那抹得逞的笑,还有金镯在阳光下晃出的刺眼光晕,搅得宋小和胸口发闷,喉头像是堵了团滚烫的棉絮。
宋小和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稍稍回神,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五年了,宋小和已经不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得六岁小男孩子。
廊下的风卷着碱厂特有的涩味吹过来,宋小和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凶狠的看着张锐轩离开方向。
宋小和悄然后退半步,身影隐入廊下的阴影里,只有紧抿的唇角和颤抖的肩头,泄露了那股无处宣泄的憋屈与愤懑。
宋小和攥着拳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张锐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厂区尽头,才猛地转身冲进总经办。
刘蓉刚转过身想将锦盒收好,冷不防撞进一双淬了火的眼睛里,吓得手一缩。
“娘!”宋小和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又裹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我们离开这里,买上几亩地自己过日子吧!我们还有小青一起过日子,离开寿宁侯府。”
第258章 宋小和立志 下
刘蓉猛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被刺痛的尖锐:“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没的?当年若不是走投无路,娘怎会带着你们投奔侯府?”
刘蓉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宋小和的眼睛,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离开?你拿什么离开?就凭你现在读的那几本书?还是凭我们这双空有蛮力的手?”
宋小和被刘蓉问得一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的怒火渐渐被委屈取代。
刘蓉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等你什么时候能凭着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再来跟娘说离开的话。”
刘蓉抬手抹了把脸,将眼泪拭去,“眼下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在学堂念书,将来考个功名,或是学门手艺能安身立命,这才是正经事。”
刘蓉指了指桌上的锦盒,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这些事娘自有分寸,你不用管。记住,你现在唯一的本分,就是把书念好。”
宋小和望着母亲眼底深藏的无奈,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转身冲出了总经办,廊下的风卷起他的衣摆,像一面鼓胀的、写满不甘的旗子。
李贵来到寿宁侯府,作为寿宁侯府大管家李虎的儿子,李贵现在已经是指挥佥事了,以指挥佥事身份领一卫士兵驻守永平府的煤铁集团。
李贵经常奉朱佑樘命令出山海关,前往辽西走廊作战,打击扣边的鞑靼达延汗部。
张锐轩看到李贵有些诧异:“李二哥你不在永平府练兵,怎么跑京师来了。”
李虎是张和龄的奶兄弟,张锐轩私下里和李虎的儿子也是兄弟相称。
尤其是现在,李贵更是已经独立出去,成为了一个中级武官了,当然大明其他人不这么看,一般都是把李贵划入寿宁侯府私兵范畴。
大明外戚最后基本上都是混军队,拥有一支听皇帝指挥的私兵也是传统了。
毕竟皇帝一代代换,外戚最后和皇帝关系也越来越远,最后在军营里面吃一份俸禄也体现了皇室的恩宠不断。
李贵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沉默片刻才哑着嗓子开口:“锐轩,这次回京,倒是有件私事想求你和侯爷还有夫人开恩。”
李贵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里透着些微涩意:“前阵子……内子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家里没个主母终究不像样子,我娘整日以泪洗面,催着我再寻一门亲事。”
张锐轩闻言微怔,刚要开口劝慰,却听李贵抬眼看向他,眼神带着几分恳切:“我想着……能不能求少爷恩典,把橙珠姑娘许给我做续弦?我定会待她好,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张锐轩捶了一下李贵的肩头说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偷人偷到我房里来了,说吧!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话虽然如此,但是张锐轩还是很高兴。
既为李贵高兴,也为橙珠感到高兴。两个人都是侯府出来的,也算是知根知底了。
李贵被张锐轩说得耳根发烫,黝黑的脸膛泛起些红意,慌忙摆手:“少爷别打趣我。实在是……缘分早就结下了。”
李贵挠了挠头,声音放得更轻些:“还记得少爷头一遭出京去永平府,那会儿我领着侯府三百护卫,大字不识几个,少爷说想要当将军就要读书认字。
是橙珠姑娘心细,瞧着我难办,趁空就捡了废纸写了字教我认,一笔一划的,耐心得很。”
说到这里,李贵喉结又动了动,眼底浮起些怅然:“那时候我就瞧着姑娘是个好的,只是家里早定下了亲事,总不能做那背信弃义的事,这点念想便只能埋在心里。”
李贵抬眼看向张锐轩,语气愈发恳切:“如今我是续弦,求娶也是明媒正娶。橙珠姑娘若是肯嫁,我必以正妻之礼相待,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做妾室。这点心意,还望少爷成全。”
张锐轩拍了拍李贵肩膀:“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橙珠正在调教新来丫头,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张锐轩,忙起身福了福身:“少爷。”
张锐轩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枚玉佩,眼尾带着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开口:“橙珠,你可知方才谁来找我了?”
橙珠手里拿着枣木戒尺,茫然地摇摇头:“奴婢不知。”
“你的有情郎……”张锐轩拖长了调子,看着橙珠瞬间泛红的耳根,笑得更欢了,“李贵那小子,红着脸跟我求亲呢,说要娶你做正头娘子,还说当年教他认字的情分,早就刻在心里了。”
橙珠手里戒尺咣当一声掉地上,指尖猛地收紧,连脖颈都染上层薄红,慌忙低下头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少爷……您又拿奴婢打趣了。”
“打趣?”张锐轩挑眉走近两步,“人家可是正经求到府里来,说要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还赌咒发誓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怎么,难不成你心里没他?”
橙珠被问得手忙脚乱,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半晌才憋出句:“少爷别乱说……”
话虽如此,垂着的眼睫间,却悄悄漾开了点藏不住的笑意。
张锐轩见到此情景,知道李贵说得多半是真的。说道:“怎么了?嫌李贵官职小,续弦不好听?我这就去回了他,让他封了侯再来讨我们橙珠姑娘。”
橙珠闻言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跺了跺脚:“少爷!又要打趣奴婢了,不理你了。”
橙珠脸颊涨得通红,声音都带上了急意,“李指挥佥事是正途出身,如今镇守一方,何等体面?是奴婢……是奴婢配不上他。”
说完,便要去捡地上的戒尺,手指却抖得厉害,半天没捏住。
张锐轩看橙珠急得鼻尖冒汗,笑得更开怀了:“哦?配不上?那方才是谁听见他名字,脸比院里的石榴花还红?”
橙珠被堵得说不出话,眼圈微微泛红,跺了跺脚:“少爷再取笑,奴婢就……就不理您了。”话虽带嗔,嘴角却绷不住微微上扬。
张锐轩这才收了玩笑的神色,弯腰帮橙珠拾起戒尺递过去:“好了不逗你了。李贵是个实在人,他既真心求娶,又许你正妻之位,往后在永平府,谁也不敢轻慢了你。”
张锐轩见橙珠垂着眼不说话,只指尖轻轻摩挲着戒尺,又道:“这事终究看你心意。你若愿意,我这就去回禀侯爷夫人。你若不愿意,我便替你回绝了他,绝不难为你。”
橙珠捏着戒尺的手指紧了紧,半晌才抬眼,睫毛上沾了点水光,声音轻却清晰:“全凭少爷和主子们做主。”
第259章 橙珠出闺
张锐轩见橙珠虽未明说,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松动,便知这事有了定论。
张锐轩直起身,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既如此,这事我便先应下了。你且安心等着,侯府定不会委屈了你。”
几日后,张夫人认了袁橙珠为干女儿,赐姓为张,改名张星奇,算是张锐轩的妹妹了。
张锐轩亲自带着账房先生来找橙珠,手里还捧着一本红封皮的册子。
“星奇妹妹,过来瞧瞧你的嫁妆单子。”张锐轩将册子递过去,语气轻快,“侯爷和夫人说了,如今你也是侯府主人,也不能轻慢了。”
星奇接过册子,指尖刚触到封面就有些发烫。翻开一看,里面字迹工整地列着各项物件:
-东城郭一处两进的宅子,带前后院,院里已种了些花草,连家具都备齐了大半;
- 东城郭一间临街的铺子,原是卖绸缎的,如今空着,日后请人打理,或是租出去收租,你自己做主。
- 顺天府郊外五百亩耕地,都是上好的水田,雇了农户打理,每年的租子足够日常用度;
- 除此之外,还有一箱箱的布匹、首饰、银器,连日后过日子要用的锅碗瓢盆都备得周全。
差不多32抬嫁妆。袁家也放良,给了三百亩水田。
800亩田对于寿宁侯府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寿宁侯府又50万亩田,当然大部分都是帮朱佑樘代持的,实际上也就是5万亩是自己的,后来张和龄又要到了10万亩荒坡地,不过现在给造成为了水浇地。
张星奇看着看着,眼眶渐渐红了。她在侯府多年,虽得主子们看重,却从没想过能有这样丰厚的嫁妆。
“少爷,这……这太贵重了,奴婢受不起。”张星奇抬起头,声音带着些哽咽。
张锐轩摆摆手,笑道:“怎么受不起?你配得上。李贵如今是指挥佥事,你嫁过去做正妻,没有像样的嫁妆,岂不让人看轻了?再说,这也是侯爷和夫人的心意,你收下便是。”
张锐轩顿了顿,又道:“那处宅子在京城,李贵日后回京师也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铺子和田亩,是给你留的后手,往后日子宽裕,心里也踏实。”
张星奇捏着册子的手微微颤抖,半晌才福了福身,声音带着浓浓的感激:“多谢少爷,多谢侯爷夫人恩典。”
张锐轩看着张星奇泛红的眼眶,心里也熨帖:“行了,别谢了。好好准备着,过些日子挑个好日子,风风光光把你嫁过去。到了永平府,若李贵敢欺负你,就打发人回府说一声,我替你收拾他。”
张星奇被逗得破涕为笑,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羞怯里,更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寿宁侯府侧门一早就热闹起来,三十多抬嫁妆依次排开,红绸裹着的箱笼被家丁稳稳抬上马车,连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都透着几分厚重。
最先围上来的是街坊邻里,指着打头那抬描金漆箱就议论开了:“瞧瞧这木料,怕不是大红酸枝木的?侯府出手就是不一样!”
旁边卖早点的老汉探着脖子,看见后面几抬用红布盖着的物件,隐约露出铜锁的鎏金光泽,咂舌道:“前儿个礼部侍郎家嫁女儿,也就二十二抬,这阵仗怕是要盖过不少官宦人家了。”
几个穿绸缎衣裳的妇人凑在一处,目光落在那抬装着田契文书的箱子上——虽看不见里面,却早有消息灵通的人传开,这里面光是顺天府的水田就有几百亩。
“听说了吗?这是侯府认的干女儿,原是府里的伺候少爷张锐轩的姑娘,嫁的是管家的儿子。”
“啧啧,一个伺候人的姑娘都能有这体面,侯府的家底是真厚啊!”
人群里一个戴方巾的读书模样的人踮脚望着,忽然拉长了调子感慨:“这还只是认的干女儿呢!你们说说,这要是寿宁侯府的嫡亲小姐出门,那得是多少抬嫁妆?怕是要从街头排到街尾,几百抬都打不住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更响了。
卖布的掌柜接口道:“可不是嘛!侯府名下的田产无数,寿宁侯就一个嫡小姐,怕是要陪嫁上千亩良田,再加几处庄子、十几间铺子?到时候金的银的、古董字画,怕是得用马车成批拉!”
“才千亩良田?要我说没有一万亩打不住。你们也不想想这个张锐轩这几个折腾了多大一个产业。”
连挑着担子的货郎都停下脚步,咋舌道:“真要是那样,怕是全京城的嫁妆,都要被侯府比下去了!”
路过的行商驻足观望,见那两进宅子的地契被账房先生仔细收好,忍不住跟同伴低语:“东城郭那片的宅子,一亩地就值几十两,这一处两进院,再加上临街铺子,光这两项就够寻常人家活几辈子了。”
议论声里,有羡慕,有惊叹,更多的是对侯府实力的咂舌。
那三十多抬嫁妆在街面上缓缓移动,像一串流动的红玛瑙,不仅衬得新娘子的体面风光,更将寿宁侯府的家底殷实,明晃晃地摆在了京城人的眼前。
翠微阁内,王氏和刘氏更是看的眼热,第一次感觉到了侯府的富贵逼人,一个少爷的侍女,一个管家的儿子,这次县太爷嫁女都风光。
连带看拢脆都轻蔑了不少了,主要是张锐轩不怎么来拢脆这里,来了也是走一个过场。
刘氏和王氏还打探到了,少爷的核心层的姑娘都带走一个珠字。姑奶奶没有改名,也就不是少爷的爱。
李东阳林溪楼宴请同乡吏部右侍郎孙交,看着楼外的嫁妆和鼓乐队,微微的皱眉。
孙交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那红绸招展的队伍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忍不住开口:“寿宁侯府近来倒是越发张扬了。一个干女儿出嫁,竟有这般手笔,32抬嫁妆,比不少三品官嫁女还要体面。”
李东阳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郁:“张皇后家本就受今上恩宠,侯府田产遍布顺天、永平,这几年借着煤铁生意更添了不少进项,自然有底气。只是这般行事,难免招人物议。”
李东阳顿了顿,看向孙交,“外戚太过骄纵,恐非社稷之福。”
孙交闻言默然,孙交也是宦海沉浮多年,知道外戚与文官集团的微妙关系。“李阁老忧心的是。不过话说回来,那李贵如今在永平府练兵,守着煤铁要地,也算得用。侯府此举,怕是也有为他撑腰的意思。”
李东阳望向远处渐渐远去的嫁妆队伍,鼓乐声隐约传来,带着几分喧腾。“树大招风啊。”轻轻叹了口气,“但愿这侯府能懂收敛二字,别重蹈前朝外戚覆辙才好。”
第260章 李衡中的愤怒
暮色渐沉,李府书房里烛火摇曳,李衡中放下手中的账册,眉头微蹙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家仆李忠。
“去打听了吗?这几日府里可有收到小姐传来的信?”李衡中指尖在桌面轻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
李忠躬身回话:“今日张府嫁义女,我们的人进去问了一圈,说小侯爷进京没有带女眷回来。”
李衡中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什么,没有带女眷回来?”
“那还不派人去天津府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衡中最怕李香凝被张锐轩卖去了胭脂巷。然后又被熟人看到,那样李家面皮就被人踩到泥里去了。
李衡中心里默念,但愿这个张世子不是这么无情的之人。
李衡中还希望要是张锐轩真这么做了,那么李香凝最好一头撞死了以全李家名声。
不管李衡中此时怎么想,也都不耽误李香凝此时在天津府正式上岗了。
天津府的港务集团码头后宅区,灯火映着李香凝沉默的侧脸。李香凝望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连红叶和绿竹走进来都没察觉。
“小姐,您都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红叶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放在桌上,声音里满是心疼,“那姓张的也太不是东西了!前脚好好的,转头就把您丢在这陌生地方,哪有半分公子哥的担当?”
绿竹在一旁帮腔,气鼓鼓地攥着拳头:“就是!这算什么事?”对于小姐嫁给张锐轩作妾绿竹倒不是很在意,四品官不上不下的,做了张锐轩的妾也未必有多委屈。
只是张锐轩把李香凝安排在了天津府这算是流放了,这让绿竹心里很不得滋味。
李香凝缓缓转过头,眼底虽有红痕,声音却已平静下来。抬手拭了拭眼角,接过红叶递来的帕子按了按,淡淡道:“罢了,别气了。”
“原就是我们李家先凑上去的,如今落到这般境地,也算不得全然意外。”李香凝轻轻吁了口气,指尖松开绞皱的帕子,“他既有安排,咱们便先在这儿落脚。日子是熬出来的,急也无用。”
红叶还要再说,却被李香凝抬手止住。李香凝看向绿竹,语气添了几分果决:“别说这些了,把油坊的资料和账本拿过来吧。既然来了天津卫,总不能坐吃山空。把差事办妥当,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话里虽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却再不见方才的茫然。
绿竹看李香凝眼神清明,知道小姐是打定了主意要撑下去,便应声转身去取账本。
李香凝也想一个这个油坊靠不靠谱,能不能挣钱。
到了晚上管家前来汇报,寿宁侯府还是没有找到小姐。
李衡中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子,指尖的叩击声越来越急,像是要敲碎这满室的沉闷。
管家那句“寿宁侯府上下都问遍了,实在没寻到小姐踪迹”刚落地,李衡中猛地顿住脚步,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
“废物!一群废物!”
李衡中猛地扬手,桌上的青瓷茶具、粉彩笔筒连着几摞书册被李衡中狠狠扫落在地。“哐当”一声脆响,茶杯碎裂的声音混着笔筒炸裂的轻响炸开,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袍角,李衡中却浑然不觉。
“一个弱女子带着两个丫鬟,能藏到哪里去?”李衡中指着管家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养你们这群人有何用?平日里拿着李家的月钱,到了关键时刻连这点事都办不成!”
管家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连声道:“老爷息怒!小的们已经加派人手往码头、客栈那边去查了,只是天津卫水路通达,往来人多眼杂……”
“人多眼杂就成了你们办事不力的借口?”李衡中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凳,木凳撞在墙上发出闷响,“李香凝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坏了李家的名声,我第一个拿你们是问!”
李衡中话里的狠厉像淬了冰,“再给你们三天!三天之内找不到人,就都给我卷铺盖滚蛋,去胭脂巷讨生活!”
管家浑身一颤,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一个劲地磕头应是。
书房里只剩下李衡中粗重的喘息声,灯火被李衡中踹凳带起的风晃得厉害,将李衡中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张锐轩微醺醺来到翠微阁看望拢脆,捏着拢脆的下巴说道:“你为什么就不肯想要少爷。”
拢脆被张锐轩捏得下颌生疼,却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抖得像受惊的蝶翼,声音细若蚊蚋:“少爷……请放手。”
拢脆怀着身孕,身子本就沉,被张锐轩这么一捏,本能的双手护住肚子,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张锐轩酒气喷在拢脆脸上,眼神带着几分恼怒,力道又重了些:“放手?本少爷想要谁,谁敢说个不字?当初你去陶然居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刘氏赶紧上前半步,赔着笑去掰张锐轩的手:“少爷您看您,跟个有身子的计较什么?拢脆这是怕冲撞了您,心里是敬重您的。”
王氏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少爷,仔细动了胎气,回头侯爷夫人知道了,又要担心了。”
两人一左一右,半是劝说半是阻拦,总算把张锐轩的手从拢脆下巴上挪开。
拢脆趁机往后缩了缩,捂着肚子直喘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张锐轩被她们这么一拦,酒意醒了几分,看着拢脆那副受惊的样子,又想起她肚子里的孩子,脸色沉了沉,却没再上前,只是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
王氏和刘氏两个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架起张锐轩来到两个住的小间。
“扶少爷到床上去歇歇。”刘氏低喝一声,两人合力将张锐轩架到里间榻上。
王氏快手快脚解了张锐轩的衣袍,又扯过锦被盖在张锐轩腰腹间,只露着胸膛。
刘氏咬了咬牙,索性脱了衣鞋,小心翼翼地挨着张锐轩躺到榻上。
锦被被刘氏悄悄拽过来些,半掩着两人的身子,又故意将自己的一缕发丝缠在张锐轩的袖口上,一条腿架在张锐轩腰腹间,做完这一切,心都快跳到嗓子眼。
第261章 你们觉得本少爷是傻子吗
晨光斜斜照了进来,落在榻边散落的衣袍上。
张锐轩头痛欲裂地睁开眼,宿醉的混沌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直到眼角余光瞥见身边蜷缩的身影,张锐轩猛地一僵,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刘氏早就清醒了,只是一直没有动,精心设计这么久,刘氏自认为天衣无缝,这次一定要让少爷答应长留侯府。
刘氏假装慌忙抬眼,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惊慌与羞怯,怯生生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少、少爷……”
“你是谁?!”张锐轩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掀开被子坐起,露出凌乱的锁骨。
张锐轩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又看向榻上白花花的刘氏,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谁准你躺在这里的?”
刘氏被张锐轩吼,顺势眼圈一红,眼泪啪嗒掉了下来,抽噎着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摇头,一副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这时外间的王氏“恰好”推门进来,看到榻上情景,惊得手里的铜盆“哐当”落地,水洒了一地。
王氏几步冲到榻边,指着刘氏颤声道:“刘、刘妹妹!你怎么……怎么跟少爷……”
话没说完,王氏又转向张锐轩,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少爷!您昨晚喝多了……是您拉着刘妹妹不肯放,我们劝都劝不住啊!这可如何是好?刘妹妹清白的身子……”
张锐轩已经清醒过来,知道自己被这个两个下人设计了,冷笑道:“你们是拢脆的大嫂子和二嫂子把!说吧!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干的,目的是什么?”
王氏被他一句话问得心头一跳,脸上的哭相僵了瞬,随即又扑在地上磕了个头:“少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哪里敢受人指使?昨夜明明是您醉后拉着刘妹妹不放,奴婢两个人劝了半宿,嗓子都快喊哑了……”
刘氏也赶紧收了泪,抽噎着接话,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少爷……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记得您说要喝醒酒汤,奴婢端过去,您就……就……”
刘氏低下头,用被子掩住半张脸,露在外头的耳朵却悄悄红了——那是憋的。
张锐轩大怒,两个上不得台面刁妇,今天要是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瞧瞧,还以为什么人都可以算计寿宁侯府。
张锐轩大笑道:“你们不是少爷欺负你们吗?可是少爷也没有感觉?为了不白担这个恶名,少爷决定了,现在在欺负你们一次。”
王氏暗道一声不好,和设计的不一样,就想转身离开,张锐轩一把扣住王氏胳膊:“跑什么?等下就到你了,敢跑把你腿打断,让你一辈子在地上爬!”
张锐轩将两个欺负了一遍,恶狠狠地说道:“你们两个要是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就把你们一家卖到最远的辽东去当苦力。”说完,张锐轩扬长而去。
王氏和刘氏瘫在榻边,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泪痕与惊恐,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浑身骨头散了架。
榻上的棉被被揉得皱巴巴的,散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脖颈上,昨夜精心布置的暧昧痕迹,此刻只剩下狼狈不堪。
“咳……咳咳……”王氏捂着胸口咳了几声,胳膊上被张锐轩攥过的地方红得发紫,抬眼看向同样失魂落魄的刘氏,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这、这可怎么办?原想攀个高枝,怎么倒……”
刘氏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眼泪混着屈辱滚落:“都怪我!我就该想到,侯府公子根本不是什么好惹的?”
两个人自得穿起衣服,擦干眼泪,当着没事人一样,前去服侍拢脆。
李绣香一心扑在女儿拢脆身上,李绣香找了道士,相士等问询,都说拢脆可以一举得男,根本没有发现两个媳妇的异常。
反而是拢脆感觉两个人不一样,身上多了一股熟悉的淡淡香味,可是又想不起来是哪里的香味。
拢脆抚着微隆的小腹,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王氏和刘氏身上。
两人正垂手侍立,一个给炭盆添着银霜炭,一个低头绞着帕子,动作看着如常,只是脚步有些虚浮,动作没有往日利索。
“你们……昨晚没睡好?”拢脆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孕期特有的慵懒。
王氏手一抖,炭钳“叮”地撞在炭盆沿上,忙笑道:“瞧您说的,能有什么事?许是夜里着了凉,今早起来头有些沉。”
刘氏也赶紧接话,声音还有些发虚:“是啊,这都快五月天了,怎么天儿还这么冷,妹妹也得多保重身子,别像我们似的不小心受了寒。”刘氏说着往拢脆身边凑了凑,想扶拢脆起来活动活动。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皂角香飘了过来——那是张锐轩常用的醉流霞酒,还有侯府独有的桂花皂角味。
拢脆猛地蹙眉,这味道太熟悉了,昨夜少爷来看自己时,身上就带着这股气息。
拢脆不动声色地往回缩了缩,避开刘氏的手:“不必了,我还想再靠会儿。”目光扫过两人微肿的唇瓣,心头忽然咯噔一下。
李绣香端着一碗安胎药走进来,见三人安静坐着,便笑道:“方才听相士说,今年是个好兆头,保不齐咱们家就要添个几个大胖小子了。”
李绣香将药碗递给拢脆,全然没注意到王氏和刘氏听到“好兆头”三个字时,脸上飞快掠过的一丝慌乱。
拢脆接过药碗,温热的瓷壁烫着指尖,没心思喝。那股熟悉的香味总在鼻尖萦绕,王氏和刘氏躲闪的眼神,还有身上那些说不出的异样……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拢脆心底慢慢升起,让拢脆背脊泛起一阵寒意。
拢脆低下头,用汤匙轻轻搅着药汁,轻声道:“嫂子们若是累了,就回去歇歇吧,这里有我自己呢。”
王氏和刘氏如蒙大赦,忙福了福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两人悄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幸好拢脆没再追问,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圆下去。
屋内,拢脆望着药碗里晃动的药汁,眉头越蹙越紧,难道昨夜少爷离开后,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第262章 你们觉得本少爷是傻子吗 中
暮色四合,翠微阁的灯火刚点上,张锐轩便迈步走了进来,拢脆正歪在窗边美人榻上翻着一本绣谱,见张锐轩进来,指尖顿了顿,缓缓坐直了身子。
王氏和刘氏刚端着晚膳进来,见张锐轩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自在地垂了垂眼,心跳的厉害。
张锐轩没看她们,径直走到拢脆身边,目光落在微隆的小腹上,语气放柔了些:“昨天是我冲动了一些,你不要在意。”
拢脆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张锐轩径直来在软榻边坐下,伸手掀开拢脆身上的薄毯,“让我听听。”
拢脆下意识地按住毯子,脸上泛起一丝不自在。王氏和刘氏正想借机退出去,张锐轩却头也不抬地说:“把汤搁在桌上就好,站着吧。”
两人脚步骤然顿住,只能垂手立在一旁,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榻边瞟。
张锐轩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拢脆的肚皮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屏息凝神,不多时,便听到一阵轻微的“咚咚”声,像小鼓在敲,又像小鱼在水里扑腾。
“动了!”张锐轩忽然抬眼,眼底染上几分笑意,伸手轻轻覆在上面,果然感觉到掌心传来一下微弱的顶撞,“这小子,倒挺有劲儿,是我儿子。”
拢脆抬手轻轻推了推张锐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少来,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万一是个女儿呢?”
张锐轩顺势握住拢脆的手,指尖摩挲着腕间细腻的肌肤,笑道:“女儿也一样好,我也喜欢。”
话虽如此,眼底那股盼着是儿子的劲儿却没藏住——寿宁侯府就他一个儿子,香火从来是头等大事。
拢脆被张锐轩握着手,被两个嫂子看着,脸颊微微发烫,抽了抽手没抽出来,便任由握着,目光落在张锐轩专注的侧脸上。
早上那点因王氏和刘氏而起的芥蒂,竟被这片刻的温情冲淡了不少。
张锐轩又低头听了听,轻声说道:“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得像我,心眼实诚些,别像你,有十八个心眼子。”
张锐轩说着话,眼神却在王氏和刘氏身上扫视。
王氏和刘氏虽然只是两个庄头媳妇,可是天生丽质,珠圆玉润,柔弱无骨,即便是和张锐轩身边几个漂亮的珠比起来也是各有千秋。
尤其是两对高耸的山峰,就像是人间凶器。
王氏和刘氏被张锐轩看的,一股暖流从脚底板升起,可是当着拢脆的面是不敢怒也不敢言。
王氏的帕子几乎要被捏出水来,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
被张锐轩这样打量着,就像被剥了衣裳丢在人前,浑身不自在偏又不敢躲——他的眼神明晃晃带着审视,像在掂量什么物件,哪有半分方才说“心眼实诚”时的温和?
刘氏更是窘迫,下意识地往王氏身后缩了缩,却忘了自己本就比王氏高出小半头,这一动反倒更惹眼。
胸前的衣襟被蹭得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水绿色的抹胸,慌忙抬手去拢,指尖却抖得厉害,反倒把领口扯得更开些。
张锐轩的目光在刘氏动作间顿了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张锐轩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慢悠悠开口:“你这两个嫂子,倒是哪里找来的妙人!瞧着不像是府里的家生子。”
特意把“妙人”两个字咬得轻软,尾音拖长了些,像羽毛似的搔在人心上。
王氏心头一紧,忙福身回话:“回少爷,我们是庄上的人,前阵子才跟着进府伺候的姑奶奶。”
王氏不敢抬头,生怕撞进张锐轩那双似笑非笑的眼里——这“妙人”二字,听着是夸赞,却怎么都透着股不怀好意的打量。
刘氏也慌忙敛衽:“是、是庄头家的媳妇,粗笨得很,哪里当得起‘妙人’二字。”
刘氏下意识地又去拢领口,这次总算把衣襟系紧了,可指尖的颤抖却停不下来。
拢脆坐在榻上,听着张锐轩意有所指的话,又看着两个嫂子那副局促模样,方才被温情冲淡的芥蒂又冒了出来。
拢脆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她们是我娘从庄上带来的,老实本分,不像府里的姐姐们懂得多。”
张锐轩笑了笑,没接拢脆的话,只对王氏和刘氏道:“你们老实本分吗?”似乎话有所指。
王氏和刘氏被问得浑身一僵,额头沁出细汗。
刘氏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一个劲绞着帕子。
王氏强作镇定,福了福身道:“回少爷,奴婢们不敢欺瞒,向来是安分守己的。”
拢脆也没有察觉,只好尴尬的说道:“她们都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人,少爷就别为难她们了。”
张锐轩挥挥手示意两个人下去。
王氏和刘氏连忙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心还在砰砰的直跳个不停。
张锐轩和拢脆用过餐后,就离开了。路过下人房看到刘氏和王氏的小间门虚掩着,想到早上两个模样,鬼使神差的又走了进去。
刘氏正解着发髻,一头青丝散了半肩,冷不丁见张锐轩推门进来,吓得手一抖,银簪“当啷”掉在地上。
王氏刚卸了钗环,只穿着件白小袄,见状猛地往被子里缩,声音抖得像筛糠:“少、少爷?您怎么来了?”
张锐轩反手带上门,明亮的马灯在张锐轩身后明明灭灭,映得半边脸浸在阴影里。
张锐轩没说话,只缓步走到榻边,目光扫过散乱在床脚的两双布鞋,又落在两人紧绷的娇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在床沿上:“少爷饶命!奴婢们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痴心妄想,求您别把我们卖到辽东去……”
刘氏弯腰而下,胸前一阵摇晃,一摸雪白看的张锐轩一阵火热。
王氏也跟着跪下,死死攥着刘氏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是我们猪油蒙了心,不该算计少爷!可我们也是被人撺掇的……求少爷看在姑奶奶的面子上,饶过我们这一次吧!”
张锐轩戏笑道:“你们想要什么?”张锐轩想了一天,觉得还是给点补偿吧!毕竟也算是有一场露水情缘。
第263章 你们觉得本少爷是傻子吗 下
刘氏被问得一愣,泪眼婆娑地抬头,撞进张锐轩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心思又像野草般疯长起来,却只敢嗫嚅着:“奴婢……奴婢什么都不要,只求少爷留我们在府里……”
王氏顺着张锐轩的目光,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平日藏着的媚态。瞟了眼身旁还在抽噎的刘氏,又抬眼望向张锐轩,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少爷要是不嫌弃奴家,奴家也是可以……留在您身边伺候的。”
这话一出,刘氏惊得忘了哭,张锐轩也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王氏和。
王氏被张锐轩看得心口发跳,却咬着唇没躲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白小袄的领口本就松着,这一动,更显胸前丰盈若隐若现。
王氏指尖绞着衣襟,眼尾微微上挑,带了几分刻意的羞赧:“奴家……奴家手脚笨,却也会些针黹,还会炖些滋补的汤羹,姑奶奶怀着身孕,往后奴家日日给您和姑奶奶炖汤,好不好?”
话是对着张锐轩说,眼神却瞟向腰间玉带,那羞怯里藏着的期盼,明晃晃摆在脸上。
张锐轩低笑一声,俯身捏住王氏的下巴,指尖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哦?炖的汤有你这人好看么?”
王氏脸颊腾地红透,却敢迎上他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娇嗔:“少爷又取笑奴家……”
一旁的刘氏见状,也连忙跟着点头:“是是,姐姐炖汤最拿手!我们……我们都愿意伺候少爷!”
张锐轩松开王氏的下巴,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回王氏泛红的脸颊上:“会看账本吗?”
王氏闻言眼睛一亮,腰肢又软了几分,指尖轻轻往张锐轩跟前送了送:“少爷说笑了,精细账目自然比不得账房先生。只是从前在庄上,时常跟着当家的出去收租,田亩多少、佃户欠了几石粮,这些粗笨的账目,奴家倒也略通一二。”
王氏说着,眼尾往张锐轩腰间玉带瞟得更勤了些,声音里添了几分底气:“若是少爷不嫌弃,庄上那些琐碎账目,奴家倒能替您看看,省得您日日费神。”
张锐轩沉默一会说道,“东城郭有两家脂粉铺子,掌事的两个丫头要配人了,你们敢不敢接下。”
张锐轩还是不想将这两个人留在侯府,还是打发出去算了,也不指望这两间脂粉铺子能挣多少钱。
王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落——原以为能留在府里近身伺候,怎料是要被打发去管铺子。
不过总算是留下了,在京师这个花花世界了,王氏声音更柔了些:“少爷既信得过,奴家有什么不敢的?只是脂粉香料那些精细物什,奴家在庄上见得少,怕是要学些时日才能上手。”
王氏眼尾轻轻扫过张锐轩的神色,见张锐轩没什么不悦,又添了句:“不过奴家手脚快,学东西也不算慢。左右铺子离府里不远,往后日日来向少爷回话,哪里做得不好,您尽管教奴家便是。”
这话既应了差事,又悄悄留了个能时常回府的由头。张锐轩听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会说话。”转头看向一旁还愣着的刘氏,“你呢?敢去么?”
刘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一颤,慌忙看向王氏,见她微微点头,才嗫嚅着道:“姐姐去哪,奴婢便去哪……姐姐教奴婢,奴婢定能学好。”
张锐轩“嗯”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襟:“明儿让账房取些银子,先去铺子里熟悉几日。管好铺子,往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张锐轩从口袋掏出两个首饰盒:“送你们的,一人一对,别说是少爷偏心。”说完眼神直勾勾的看着两个美少妇,似乎是要把她们生吞活剥了一样的。
王氏见此情景,知道是躲不过去了。只能乖乖的配合。
张锐轩忙活了好一阵,大笑的出门而去,地上散乱王氏和刘氏的衣服,两个人也没有力气收拾。
王氏喘着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瞥见散落在床脚的两个锦盒,挣扎着挪过去捡起来。
刘氏还瘫在一旁,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颈间,见王氏打开盒子,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望过去。
“是银镯子……”王氏轻声道,指尖捏起一只,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
镯子打磨得光滑圆润,内侧还錾着细小的缠枝纹,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估摸着足有二两重。在庄上时,这样一副镯子够寻常人家嚼用半年,已是极体面的物件了。
刘氏也拿起自己那对,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银面,眼里掠过几分茫然。方才那般惊惶与羞怯还未散尽,此刻握着这实实在在的镯子,倒像是做了场光怪陆离的梦。
王氏缓过些力气,将镯子套在腕上,银环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氏抬眼看向刘氏,见刘氏还愣着,便推了推她的胳膊,“戴上吧,既是赏下来的,总不能收着蒙尘。”
刘氏这才如梦初醒,笨手笨脚地将镯子往腕上套,却因手软,试了两次才戴好。两只银镯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原本就白皙的手腕更显纤细。
“往后……这铺子可得好好管着了。”王氏望着腕上的镯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这银镯子,既是体面,也是枷锁,往后她们的日子,怕是再难像在庄上时那般简单了。
刘氏点点头,将脸埋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戴着银镯的手,轻轻绞着床单。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散乱的衣物上,也落在两人腕间那对沉默的银镯上,明明灭灭的,像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第二天晨省的时候,张锐轩说道:“母亲,拢脆现在坐胎也算是稳定了,儿子想着给拨两间脂粉铺子过渡到拢脆名下,让她两个嫂子管着,将来孩子落地,用度也宽裕些。”
张夫人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带着几分审视:“拢脆怀着身子,哪有精神管这些俗务?再说她那两个嫂子,才进府没几日,底细都没摸清,把铺子交出去,妥当么?”
张锐轩早料到母亲会有顾虑,忙笑道:“母亲放心,不过是两间小铺子,让她们先学着打理,拢脆只挂个名便是。儿子瞧着那王氏倒还算精明,跟着她男人的收过租,账目上差不离;刘氏虽憨些,倒也老实。左右有账房盯着,亏不了本。”
张锐轩又往拢脆那边看了眼,见拢脆垂着眼帘没说话,便又添了句:“拢脆如今怀的是侯府的长孙,将来出生,吃穿用度哪样不要讲究?这铺子赚多赚少倒在其次,全当是给孩子攒份家底,母亲说呢?”
张夫人瞥了眼一旁的拢脆,见拢脆虽没应声,指尖却轻轻绞着帕子,眼底藏着几分期待,便缓缓点头:“既如此,便依你,左右都是你自己置的产业,你自己处置好了。”
张锐轩忙应了声“是”,又看向拢脆,笑道:“听见了?往后你便是这两间铺子的主子,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
拢脆抬眼,脸上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轻声道:“全凭母亲和少爷做主。”
第264章 依香楼 1
弘治二十年六月十日张锐轩刚从官厅水库的竣工大典回来,密云水库的加高也被提上日程,计划将主坝提高10米,这样基本上达到后世密云水库水平。
天津港务集团也休鱼了,开始全力制作鱼肉松罐头和鱼骨粉有机肥。鱼骨粉有机肥主要是供应张家的庄田和朱佑樘的皇庄。
这个两个大户加起来有一百万亩良田了,其实放眼整个北直隶来说不多。后世北直隶有耕地接近一亿亩。
整个夏季捕捞季最后获得2万吨鱼获。获得5千吨鱼骨和鱼肠这些没有用废物,又收获了海边芦苇,加了30%的芦苇干就是一千五百吨芦苇切碎了加入进去,最后获得两千六百吨有机肥。
也就是二百六十万斤相对于皇庄和张家自己的近100万亩良田来说一亩地才2.6公斤。远远的不够用,只能挑重点田进行保障使用,用于10万亩棉田使用。
正在张锐轩沉浸于自己的种田大业中的时候,门房来报,黄爷来了,要张锐轩出去跪迎。
张锐轩闻言一怔,京城哪个姓黄的这么牛逼,敢要我张锐轩出门。
张锐轩刚迈过门槛的脚猛地顿住,脸上的火气瞬间被一层寒意浇透。
张锐轩眯眼看向那辆灰呢马车,车辕暗处一枚不起眼的云纹铜扣正映着海上生明月——这是张锐轩送给表哥太子的礼物。
马车前面的刘锦,谷大用,张永这八虎都在。不过现在都是便衣打扮,不过张锐轩都认识,那么里面定然是太子朱厚照无疑了。
张锐轩小心翼翼的来到马车前面弯腰说道:“不知黄爷光架寒舍所为何事!”
“上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张锐轩上了马车,果然是太子朱厚照坐在马车中间。
张锐轩上来之后,太子睁开眼睛说道:“表弟,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表哥说笑了,哪有什么钱,这事一码归一码!”张锐轩不认为欠了钱,合成氨工业本来是有钱挣的,只是现在一言难尽,客户有四个。
一是制作成了硝酸,供给军火生产,被兵部哭穷,朱佑樘拍的板,低价出货给了兵部几个军械制作厂。
还有一个做成硝酸铵加柴油成为炸药,开矿用和修铁路用,这部分现在也是大部分皇家产业,又是低价出货。
三部分给了做成硫酸铵和碳酸氨,尿素被朱佑樘的皇庄和张家的庄田瓜分,还是没有卖上价。
那些管事太监还经常以租户没有人钱买肥料为由,拖欠货款,最后盈利的一点钱还被用于扩大生产。
张锐轩看明白了想要挣钱还得继续扩大生产到民用才行。
可是今年炸了一个反应炉,到了六月份账面上也就是不赢不亏而已。
张锐轩的水银温度计只能测量到300c,合成氨和氨氧反应都需要400多c,只能通过测外围温度来推测反应温度,不能测量核心区温度。
张锐轩无比怀念要是后世,有太多方法测量,不过现在只能寄托于热电耦技术突破做出热电耦温度计。
经过几年的摸索已经做出来了伏特表,伏特表其实很简单,一块伏打电池电压约为1.1伏,十块串联就是11伏特。工匠不知道张锐轩为啥要命名伏特,张锐轩也不解释,总不能说我学的就是伏特,习惯了。
然后是电阻欧母,还好张锐轩知道:在20c时,铜的电阻率通常约为1.68x10??Ω·m。通过计算0.5毫米直径的铜线一米是0.0856欧姆。
这个电阻太小了,不好测,只好加长导线到10米,一百米,不过这样一来精度就保证不了,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总算是把欧姆表和安培表也弄出来。
就这样电学三大神器都上线了,准不准就不说,总之一言难尽,可是总算是有了。剩下的准交给后人去搞吧!
朱厚照闻言原本带着戏谑的神色瞬间鲜活起来,拍着张锐轩的胳膊道:“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京师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没有?”
张锐轩心里咯噔一下,这位太子爷的玩心再清楚不过,寻常的茶楼酒肆肯定入不了眼。青楼倒是好玩可是张锐轩也不敢带朱厚照去呀,否则被言官知道还不要喷死了。
张锐轩略一思忖,便笑道:“表哥要是敢试试新鲜,不如我们去京师制造总局玩一玩,制造总局最近做出来很多稀奇的玩意了。”张锐轩想把这个电学三大表给朱厚照演示一下无风自动。
朱厚照也没有地方去处,就吩咐八虎驾车,张永架着马车经过一个红灯区,此时已经是华灯初上,老鸨们声音此起彼伏。
朱厚照掀开马车窗帘,依香楼三个字印入眼前。
朱厚照指着那亮着粉红灯笼的楼门,好奇地问:“那依香楼是卖什么香的?瞧这阵仗,倒比内监库的香料铺子还热闹。”
张锐轩眼角抽了抽,正想找个由头糊弄过去,刘锦在车外低声笑道:“殿下,这楼里的‘香’,是活的。”
“活的?”朱厚照更纳闷了,扒着窗缝瞅得更起劲,“难不成是养了些会吐香的花草?还是像岭南进贡的香獐子?”
车帘被晚风掀起一角,恰好撞见个穿水红衫子的姑娘倚在门首,手里摇着团扇,眼波往马车这边一扫,带着说不出的媚意。
朱厚照眼睛一亮,忽然拍板道:“既是活的‘香’,倒要去瞧瞧新鲜!刘锦,停车!”
朱厚照转头瞪了眼要开口的张锐轩,压低声音道:“谁也不准露了身份。”
朱厚照拽着张锐轩往楼里走,八虎跟在后面,路过门口那水红衫子姑娘时,伸手到张锐轩面前,张锐轩掏出一个五两银锭,朱厚照也学着其他人塞入姑娘的胸口中间缝隙内。
刚进楼门,脂粉香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朱厚照深吸一口,捅了捅张锐轩的腰眼,促狭道:“表弟是不是常来这种地方?有没有相熟的‘香’?赶紧引荐引荐。”
张锐轩哭笑不得,往他身后瞥了眼——刘锦几个正装作茶客散在四周,实则眼观六路,忙低声道:“表哥别取笑我,我整日泡在工场里,哪来的闲工夫?倒是你,当心被先生知道了,又要罚抄《论语》。”
“怕什么?”朱厚照满不在乎地往临窗的八仙桌旁一坐,“今儿我是‘黄公子’,你是‘张小子’,只管找些新鲜乐子来。”
话音刚落,就见老鸨扭着腰过来。
第265章 依香楼 2
老鸨一眼就瞅见了张锐轩,那双常年在人堆里打转的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的笑纹堆得更深,亲自上前福了个满礼:“哎哟!这不是寿宁侯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楼上雅间请。”
朱厚照低声笑道:“看来张公子是这里的常客呀!”朱厚照心里偷笑,叫你刚刚装正经,这会露馅了吧!
其他八虎也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张锐轩。
只有张锐轩感到莫名其妙,自己没有来过依香楼,可以说是没有一点印象。
老鸨一边引着路,一边碎碎念:“您可算肯踏咱们这门槛了!我们楼里的柳大家可一直念叨着你呢?自从上次一别一直都念叨着张公子,可算是把您念叨来了。”
柳大家上次模特走秀回来之后,就开始守身如玉起来了,卖艺不卖身。不过张锐轩和赵继业大闹一场反而让柳大家身价倍涨了,都想一亲芳泽,成为入幕之宾。
加上柳大家说要为张锐轩守身如玉,更是有人想要突破。
老鸨刚带上门,朱厚照就跷起二郎腿,用扇子柄戳了戳张锐轩的胳膊,眼里满是戏谑:“柳大家?听着倒像是个有来头的人物。老实交代,上次一别是哪次?人家为你守身如玉,你倒好,揣着明白装糊涂?”
张锐轩这才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地解释:“表哥别听那老鸨胡说,是去年服装协会办模特走秀,邀了些伶人来展示新衣裳,这位柳大家是其中之一。
当时惠灵伯家公子赵继业那小子在台下胡闹,我跟他争执了几句,谁料被人添油加醋传成这样。”
张锐轩越说越无奈:“至于守身如玉,更是没影的事。许是她自己想清净,借我的名头挡挡麻烦罢了。我这还是头回踏进来,连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朱厚照哪里肯信,拍着桌子道:“少来这套!能让青楼女子挂在嘴边念叨,还肯为你拒客,定是有故事。
待会儿见了这位柳大家,我倒要问问,你张公子究竟许下了什么诺言。是不是舅舅不同意你迎娶她入门,需不需要我下一道令旨。”
张锐轩听得头大:“表哥慎言!这话要是传出去,我爹能打断我的腿!”
张锐轩压低声音急道,“柳大家是风尘中人,我与她清清白白,不过是借过一次名头,哪敢扯到婚嫁上?您这令旨要是真下了,回头言官的奏折能把东宫门槛踏平。”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清越的琵琶声,由远及近。
朱厚照眼睛一亮:“来了!本太子且看这个什么柳大家是怎么说词。”
门帘被轻轻挑开,走进来一位身着绯红襦裙的女子,怀抱琵琶,眉眼清丽,正是柳大家。
柳大家抬眼望见张锐轩时,先是一怔,随即敛衽行礼,声音温婉:“张公子。”
目光掠过朱厚照,虽觉此人气度不凡,却也只当是张锐轩的友伴,并未多言。
朱厚照故意咳嗽一声,指着张锐轩笑道:“柳大家,这位张公子说不认得你,还说你借他名头挡麻烦,可有此事?”
柳大家握着琵琶的手指微微一顿,脸颊飞起一抹薄红,却从容道:“公子说笑了。去年走秀,张公子为护小女子周全,与惠灵伯公子争执,这份恩情柳烟没齿难忘。
至于守身如玉,原是小女子自己想静下心来研习技艺,与张公子无关,倒是让旁人误会了。”
柳大家这话既解了张锐轩的围,又透着几分疏离,张锐轩松了口气,朱厚照却撇撇嘴,觉得这戏码不够热闹,又道:“这么说来是柳大家看不上我们张公子,不愿意给我们张公子做妾了。”
柳大家闻言神色一亮,要是能够给张锐轩当妾那也是泼天的富贵,只是柳大家也知道希望渺茫,服装走秀一年四次,可是张锐轩只去过两次,根本不好这个口。
张锐轩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着,猛地站起身来,脸都憋红了:“黄哥!你再这么胡言乱语,我可就走了!”
张锐轩又气又急,对着柳大家说道:“这位是我的老同窗,读书十几年了也没有考取一点功名,最爱胡闹,没个正形,柳大家的别在意。”
柳大家闻言,眼帘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随即抬起头,对着张锐轩浅浅一笑,语气依旧温婉:“张公子言重了,公子的朋友,自然也是贵客。”
柳大家转向朱厚照,敛衽行了一礼,“这位公子既爱玩笑,想必也是性情中人。倒是小女子方才失了分寸,让公子见笑了。”
说罢,柳大家将琵琶往怀中拢了拢,指尖轻挑,一串清越的音符便流淌出来,正是去年走秀时配着绯红罗裙弹过的《醉春风》。
琴声里没有半分怨怼,反倒带着几分洒脱,像是在回应方才的尴尬。
弹到中段,柳大家抬眼望向张锐轩,目光清澈:“多谢去年张公子的维护,今天的消费,就挂奴家账上,就算是答谢公子维护之恩。”
朱厚照闻言哈哈大笑,用扇子拍着桌子道:“柳大家这就有所不知了!我这兄弟,别的没有,就是家底厚得能砸死人。你替他省钱,他反倒要跟你急——毕竟在他眼里,花钱买个清静可比什么都值当。”
朱厚照眯眼看向张锐轩,故意拉长了调子:“再说了,他如今管着那么些工场、庄田,连宫里的用度都沾着他的光,还差这点酒钱?依我看,倒是柳大家该多提些要求,譬如让他再设计几套新衣裳,下次走秀时你穿着压轴,保管比现在更风光。”
正说着,大厅中央突然鼓乐齐鸣,啰音敲的又急又密,整座依香楼都安静下来了。
老鸨在中央说道:“今儿个是我女儿红绸出闺成大礼的日子。”
老鸨说完,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女登台表演舞蹈。
朱厚照一脸好奇问道:“出闺成大礼?这是要嫁人吗?很好!很好!”朱厚照已经结婚一年多了,不过皇家婚礼非常死板,都是礼部按照流程一步步来。
和历史上一样,朱厚照的老婆还是夏氏,结婚一年多了,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感情也是不咸不淡的。
柳大家心里有些膈应,“这个黄公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第266章 依香楼 3
柳大家停下拨弦的手指,琵琶声戛然而止,抬眼看向朱厚照,语气依旧温婉却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黄公子有所不知,这青楼的‘出闺成大礼’,与寻常人家的婚嫁不同。”
“红绸姑娘是楼里新来的清倌人,今日这场大礼,是她第一次正式接客的仪式。老鸨说‘出闺’,不过是借了俗世的说法,图个吉利罢了。”
柳大家目光转向楼下那翩翩起舞的少女,轻声道:“台上献艺是展示才艺,让各位爷瞧瞧她的好处。待表演结束,便要由出价最高的客人为她‘梳拢’,算是正式踏入这风尘场。说起来,倒像是给她寻个‘头客’,定下往后在楼里的身价。”
说完,柳大家收回目光,对着朱厚照浅浅一笑:“公子是世家贵胄,自然不懂这些勾栏里的规矩,难免会往正经婚嫁上想。”
正说着呢?楼下商贾开始竞价了,
“二十两!”
“三十两”
“五十两”
“一百两”张锐轩眉头一皱,这是赵继业的声音。
朱厚照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几分玩味。
朱厚照侧头看向柳大家,唇角微挑:“哦?原来这‘梳拢’还要竞价?倒像是集市上买牲口,价高者得?”
话音刚落,楼下又传来赵继业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一百五十两!”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寻常清倌人梳拢,能有六十两已是高价,一百五十两足以抵得上中等人家几年的用度。
“张公子怎么看不上吗?要不要哥哥给你拍下来。”朱厚照眼角里藏着促狭的笑意。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算了,我本就不常来这种地方,何必为一时意气霍霍了人家姑娘。”
张锐轩其实是想说,你是太子,来这种地方就不该了,还是低调一点为好。
朱厚照却不管不顾的喊道:“二百两”
老鸨大喜,立刻喊道:“天字一号房出价二百两。”
自从去年赵继业和张锐轩相争吃亏后,就记恨上了依香楼,每次依香楼女儿出闺他都来,赵继业不老实出价,拿出伯爵府名头压人,商人都不敢出价。
京城纨绔子弟都知道里面恩怨,没有人敢来架梁子,老鸨也是苦不堪言,今天张锐轩来了感觉是遇到救星了。
赵继业大怒,恶狠狠说道:“二百五十两。”
老鸨说道:“天字二号房出价二百五十两,还有没有出价更高的。”
朱厚照眼角的笑意更浓了,朝身后的刘锦抬了抬下巴,语气漫不经心:“添点。”
刘锦何等机灵,立刻会意,尖着嗓子朝楼下喊:“三百两!”
刘锦声音又高又亮,穿透了楼里的嘈杂,直钻进赵继业耳朵里。
赵继业猛地回头瞪向二楼天字一号房,脸都气歪了,这是哪个不开眼的,听着声音就不像是一个男人,藏头露尾不敢以声示人的家伙。
赵继业梗着脖子吼:“四百两!” 喊完还恶狠狠地补了句,“我倒要看看,是谁跟老子抢!”
刘瑾冷笑一声,又喊:“五百两!”
这一下,楼里彻底静了。
老鸨手里的帕子都绞成了麻花,既盼着价高,又怕赵继业事后耍赖,额头上全是汗。红绸姑娘站在台上,手指紧紧绞着裙摆,连头都不敢抬。
赵继业咬着牙,正要再喊,却被身边的随从悄悄拽了拽袖子,低声道:“爷,那房里的怕是不好惹,咱们……”
“怕个屁!六百两”赵继业甩开随从的手,拍的桌子框框作响。
刘瑾冷哼一声,声音又响起了:“八百两!”
这数儿一出来,赵继业的脸“唰”地白了,赵继业输人不输阵,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九百两”
朱厚照在楼上看得清楚,端起茶杯抿了口,对刘锦道:“再加一百,凑个整。”
“一千两!”刘锦的声音带着得意,在楼里回荡。
赵继业怒吼道:“朋友你是哪条道上的,说出来听听,敢架我伯爵府和依香楼的梁子”
赵继业这话一出,楼里连掉根针都听得见。赵继业把“伯爵府”三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神像刀子似的刮着天字一号房的方向,明摆着是想拿家世压人。
张锐轩哈哈大笑说道:“伯爵府怎么了,赵公子,别给你们伯爵府惹祸。”
赵继业就是死也忘不了这个声音,寿宁侯世子张锐轩,这是赵继业纨绔事业的恶魔一样的存在。
赵继业身边那个穿锦袍的富家公子被这阵仗惊得缩了缩脖子,拉了拉赵继业的袖子,怯生生地问:“赵哥,这……这位是?听着声音挺横的,连伯爵府都不放在眼里?”
赵继业正一肚子火没处撒,被这话问得更气,狠狠瞪了那公子一眼:“这是你们老熟人,这是寿宁侯府的世子张锐轩!”
“寿宁侯世子张锐轩?”那公子脸色骤变,差点腿一软跪下去。他爹不过松江府的一个布商,张锐轩这三个字在江南布商眼里就是高山仰止的存在。
现在京师制造总局的纺纱车和织布机都被张锐轩垄断了。北方现在布匹已经是京师纺织厂的天下,江南布商现在只有高端面料还能撑住场面。量大管饱的低端货江南的市场都快没有了。
陆正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只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冷汗——难怪天字一号房的人敢跟伯爵府叫板,原来是有侯府撑腰!
赵继业非常不屑的看着这个陆正风,一个张锐轩的名头就被吓住了,就你们这群人活该被张锐轩压的死死,干大事而惜身。
周围几个跟着赵继业来的纨绔也听傻了,你看我我看你,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劲头全没了。谁不知道寿宁侯是当今张皇后的亲弟弟,正经的皇亲国戚,别说一个伯爵府,就是亲王见了都得给几分面子。
赵继业灰溜溜的带着众人走了,出了依香楼后,陆正风一拍大腿说道:“这个张锐轩是朝廷命官,他敢来风月场所,我们可以找御史弹劾他,这次够他和一壶的。”
赵继业猛地回头,一巴掌拍在陆正风后脑勺上,恨得牙痒痒:“你这个废物!早怎么不说这话?!”
陆正风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后脑勺委屈道:“我……我也是刚想起来……”
“想起来有个屁用!”赵继业指着依香楼的方向,唾沫星子横飞,“刚才在楼里你怎么不吭声?那会儿要是喊一嗓子‘寿宁侯世子逛青楼’,哪怕没人敢附和,也能让他脸上挂不住!现在人都出来了,你才拍大腿,是嫌老子不够丢人?”
第267章 依香楼 4
陆正风被打得晕头转向,却还不死心,揉着后脑勺嗫嚅道:“赵公子,现在进去吼一嗓子也不晚啊!咱们就站在门口喊,让楼里的人都听见——寿宁侯世子在里头喝花酒,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御史闻着味儿就来了,保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其他几个帮闲也是跃跃欲试,这些人一赵继业为首,都是一些没有爵位的勋贵子弟。
赵继业猛地回头,指着陆正风的鼻子怒吼道:“你当寿宁侯府是傻子?现在进去吼?这不明摆着是刻意针对吗?!”
赵继业胸口剧烈起伏,咬牙道:“张锐轩是什么人?寿宁侯府的世子,皇后娘娘的亲侄儿!咱们这会儿冲进去嚷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挟私报复。到时候御史参他,难道不会顺带参咱们一本‘构陷皇亲’?”
陆正风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可……可他确实在青楼啊……”
“那又如何?”赵继业狠狠踹了脚旁边的柱子,“他是侯府世子,逛个青楼最多算品行不端;咱们要是刻意寻衅,那就是挑衅皇亲国戚,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结实了?”
赵继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走!今天这个亏,老子认了!”赵继业想了想,指着一个家奴说道:“你这里守着,下次要是张锐轩再来,立刻回来禀报我。”
赵继业觉得张锐轩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到时候再伪装成御史不经意路过就好了。
那几个勋贵子弟见赵继业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既压下了眼前的火气,又留了后招,顿时收起了刚才的躁动,纷纷凑上前来。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子弟率先拱手笑道:“赵哥高见!刚才是小弟们鲁莽了,只想着一时痛快,哪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
另一个身材微胖的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赵哥这脑子就是灵光,换了咱们,怕是早就一头撞进去了,到时候没扳倒张锐轩,反倒先把自己折进去了。”
“还是赵哥想得长远,”旁边一人拍着马屁,眼里满是佩服,“这叫放长线钓大鱼!等下次抓准了时机,再让张锐轩吃个哑巴亏,那才叫高明!”
先前跃跃欲试最厉害的那个,此刻也讪讪笑道:“赵哥就是赵哥,咱们只看到了一层,您老人家早就看到三层外了。比起您这算计,咱们刚才那点子心思,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赵继业被这几句夸赞捧得心里舒坦了些,脸上的怒容渐渐散去,只冷哼一声:“行了,少拍马屁。都记着,往后遇上张锐轩的事,都给我沉住气,别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众人连忙应和着,簇拥着赵继业上了马车,扬长而去,像是得胜而来。
老鸨领着红绸姑娘进来时,脸上堆着比蜜还甜的笑,手却在身后悄悄捏了捏姑娘的胳膊,示意她放机灵些。
红绸低着头,鬓边的流苏随着脚步轻轻晃,露出的脖颈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只是肩膀微微发颤,显然没见过这阵仗。
“各位贵人们,”老鸨福了福身,声音软得能掐出水,“红绸这孩子刚到楼里没几日,还是个没开窍的雏儿,手脚笨得很。各位爷都是有身份的,待会儿……还请看在她可怜的份上,多疼惜着点。”
一千两还没有到手,加上这里快十个人,老鸨真怕到时候上红绸一对十,晚出人命来了。
说罢,老鸨又推了红绸一把,示意她上前见礼。
红绸踉跄了半步,慌忙福下身,声音细若蚊蚋:“红绸……见过各位公子。”
朱厚照没说话,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划着圈,目光落在红绸绞着裙摆的手上——那双纤细白净手。
老鸨又偷偷瞟了眼朱厚照,见朱厚照神色不明,赶紧又道,“那……奴家的就不打扰各位爷的雅兴了,红绸,好好伺候着。”
说完便像脚底抹了油似的退了出去,关门的声响都轻得怕惊着里面的人。
红绸站在原地,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厚照忽然笑了一声,端起茶杯递到红绸面前:“抬起头来,尝尝这龙井。”
红绸身子一颤,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眼睛像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看向朱厚照,手却不敢去接那茶杯。
张锐轩看着红绸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转头看向朱厚照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黄哥,时辰不早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张锐轩特意加重了“回去”二字,目光在朱厚照脸上转了转,又飞快扫过一旁的红绸——这姑娘眼底的惶恐藏都藏不住,再待下去指不定要出什么好歹,张锐轩可不想成为一个给朱厚照拉皮条的。
更重要的是,天字一号房的动静闹得这么大,保不齐已经有人盯着这边了,多留一刻就多一分风险。
朱厚照却像是没听出张锐轩话里的弦外之音,指尖依旧在茶杯上摩挲着,视线落在红绸微颤的睫毛上,忽然笑道:“急什么?这茶还没品出味儿呢。”
刘锦在旁察言观色,见张锐轩脸色发沉,赶紧打圆场:“爷,张公子说的是,外面风大了,再晚些路不好走。再说……”
刘锦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咱们出来得够久了,家里人怕是该惦记了。”
朱厚照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视线终于从红绸身上移开,落在张锐轩紧绷的侧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促狭:“怎么?张老弟是怕了?还是觉得这一千两花得不值当?”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语气无奈:“黄哥说笑了。只是这地方本就不是久留之地,咱们身份不同,何必在此惹人非议?”
张锐轩顿了顿,又道,“至于这姑娘……”
张锐轩在朱厚照耳边说道:“殿下确定要带她走?”
朱厚照收起笑容说道:“这一千两你给!把人给我好好安置了。”
张锐轩对红绸和柳大家说道:“你们都回去吧!一千两明天我让人送过来。”
红绸看向柳大家,有些不知所措。柳大家安慰道:“就听公子吧!妈妈那里我会去说明!”
第268章 依香楼 5
红绸愣在原地,望着张锐轩的眼神里满是困惑,仿佛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柳大家轻轻揽住红绸的胳膊,朝朱厚照和张锐轩福了福身,柔声道:“多谢二位公子体恤,奴家这就带红绸下去安置。”
说罢便引着红绸往外走,红绸被柳大家拉着,脚步还有些发飘,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位被称作“黄哥”的公子正斜倚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待房门合上,张锐轩才松了口气,转向朱厚照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殿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真该走了。”
朱厚照却没起身,反而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唇角噙着笑意:“急什么?赵继业那伙人刚走,这会儿出去反倒显眼。再说……”
朱厚照瞥了眼刘锦,“刘伴伴刚才说家里人该惦记了,难不成宫里已经有人来寻了?”
刘锦连忙躬身道:“那倒没有,只是奴才想着,陛下若是问起殿下去处,奴才总得有个体面话回禀。”
朱厚照看了看刘锦又看了看张锐轩,瘪了瘪嘴,小声说道:“没有意思?走吧!”
出了依香楼,张锐轩让金岩拉着马车带着十几个家丁跟在后面扫尾巴!
马车内,张锐轩看着朱厚照闲适的模样,终是忍不住说道:“这等风月场所,殿下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朱厚照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唇角却勾着笑:“小张子,这是历练几年了成为了道德先生了,要不要本殿下和母后说说,让你也入宫来,和刘伴伴一样服侍本殿下。”
张锐轩脸上一热,干咳道:“殿下身份尊贵,自然不该与这等风尘女子牵扯。”
朱厚照哈哈大笑起来:“你啊!放心,本殿下还没那么无聊。”
朱厚照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轻了些,“不过是瞧着那姑娘可怜,免得被赵继业后续报复罢了。”
张锐轩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殿下哪是看上了红绸,分明是借着安置她的由头,断了赵继业拿这姑娘做文章的可能。
张锐轩心里叹服,嘴上却只道:“殿下思虑周全。”
朱厚照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张锐轩略显局促的脸上,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嘴角一扬:“说起来,前几日听母后提起,你的几个通房都身子重了?”
张锐轩一愣,没想到殿下会突然说起这个,忙欠身应道:“是,劳娘娘挂心了。”
“这便是要做父亲了?”朱厚照神情有些寂寞,脸上露出一副略带伤害的表情:“倒真是件大喜事。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本殿下做主,准了!”
张锐轩看的有些莫名其妙,我这是当要当父亲了,又不是被带绿帽了,你这啥表情啊!
不过张锐轩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心中有些好笑,想要问点什么就明说吗?怎么都要人猜,显得自己很高明一样。
张锐轩老神在在的说道:“子嗣虽说是天定,可是也未必不可以强求,女月信初来,污秽不堪,此时求嗣无异于缘木求鱼。
及至月信去后3至7日,此时如太阳东升,万物复苏,十天左右,必有所得,信长而长,信短而短,信不齐者无所从。”
张锐轩就说这么多,剩下的就朱厚照自己去领悟去吧!
朱厚照起初还眯着眼听着,听到“月信去后三至七日”时忽然坐直了身子,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心里默算着什么。
等张锐轩住了口,朱厚照才挑眉道:“你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什么太阳东升、月信长短的,倒是把话说透了不行?”
张锐轩故作懵懂地拱手:“小臣只是随口说些坊间听来的粗浅道理,哪敢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果然,朱厚照哼了一声,却没再追问,只是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灯笼影,半晌才慢悠悠道:“三至七日……十天左右……”末了忽然嗤笑一声,“说得倒像是种田选种似的,还挑时辰。”
张锐轩心想,我也不能告诉你什么是排卵期,女人的经期为啥会出血,这些在后世都是基本生理知识,要是现在说出来会被士大夫说成是无稽之谈, 更会被士大夫狂喷,士大夫就是信送子娘娘,也不能信这套理论。
张锐轩见朱厚照嘴角那点落寞淡了些,便知朱厚照听进去了,遂笑道:“民间求子多讲究这些,虽是无稽,倒也图个心安。殿下若是觉得荒唐,当小臣没说便是。”
“谁说荒唐了?”朱厚照立刻瞪张锐轩一眼,随即又放缓了语气,“只是你从哪里找来的理论。”
朱厚照说着往车壁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车顶的流苏晃悠:“你倒是好福气,一下子就有六个身子重的,本王……”
话说到一半忽然打住,只余下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张锐轩心里明镜似的——历史上正德无子,最后皇位旁落。
朱厚照方才那副“受伤”的模样,不是羡慕要张锐轩添丁,而是愁自己膝下空虚。
张锐轩继续说道:“其实铅白霜和金汞齐也是有碍子嗣的。小臣纵观史书,大抵开国之粗,国家没有钱,不好这些金汞之物,子嗣众多,中期之后奢靡之风日重,子嗣艰难。妇女爱用铅白霜,宫殿多用金汞齐。”
朱厚照闻言猛地一顿,双手从脑后抽出来,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铅白霜?金汞齐?这两样东西怎会碍着子嗣?”
朱厚照虽久居深宫,却也知道铅白霜是后宫女子用来敷面的水粉主料,金汞齐则是用来给宫殿描金的,宫里随处可见,怎么听张锐轩这意思,倒成了祸根?
张锐轩见朱厚照上心,便放缓了语气:“小臣也是偶然翻到几本前朝医书残卷,里头提过几句——铅汞之物性烈,女子日日敷用,肌肤入了毒素,日积月累,怕是会扰了气血,宫殿里用得多了,男子闻得多了,也伤根本。”
张锐轩顿了顿,又道:“殿下想一想,开国之初,宫里简朴,女子不尚浓妆,宫殿也少用那些金粉描画,宗室子弟哪个不是人丁兴旺?到了后世,日子富裕了,这些东西用得多了,反倒子嗣单薄起来,这难道只是巧合?”
朱厚照沉默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壁上的雕花。想起后宫那些妃嫔,晨起梳妆时总要往脸上扑厚厚的铅粉,连母后宫里的妆奁里,也摆着好几盒铅白霜。
还有刚翻新的几座宫殿,梁上柱上都描了金,阳光照进来晃得人眼晕,当时只觉得气派,如今听张锐轩一说,倒像是裹了层毒药。
“这……医书里当真这么写?”朱厚照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毕竟这些东西用了几朝几代,从没人说过不妥。
“残卷上的话,未必全对,但也未必全无道理。”
第269章 依香楼 6
柳大家被老鸨拽进账房,刚坐下就被追问:“那黄公子到底是哪路神仙?一千两说给就给,连张世子都对他毕恭毕敬的!”
柳大家指尖捻着帕子,眉头微蹙:“不瞒妈妈说,京城里数得上号的世家公子,女儿脑子里都有个谱。
论家世,能和寿宁侯府平起平坐的也就那么几家。
论性情,张扬的、沉稳的、爱热闹的,女儿也都见过几分。
可这位黄公子……女儿搜遍了记忆,愣是想不起有这么一号人。”
老鸨急得直搓手:“那他能让张世子毕恭毕敬地跟着,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说不好。”柳大家端起茶杯,却没喝,“你没听他说话的口气?带着股子旁人没有的散漫,却又句句压得住场子。
张世子在他面前虽恭敬,却不见半分谄媚,倒像是朋友间的规劝——这等能和侯府世子平辈论交的,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柳大家顿了顿,“要么就是些来历奇特的狂士。”
“狂士?”老鸨一脸茫然,“狂士能有这等气派?还让张世子亲自陪着逛青楼?”
“世间奇人多着呢。”柳大家淡淡一笑,“有些读书人或是隐士,凭着一身才学得了贵人青眼,言行举止不拘小节,偏生能让勋贵子弟另眼相看。
你瞧他对红绸的态度,不像贪恋美色,倒像是随口解个围;说起赵继业那伙人,也不见动怒,只说‘认亏’‘留后招’,心思活络得很,倒有几分狂士的通透。”
柳大家放下茶杯,看向老鸨:“管他是什么来头,咱们只记着,这人惹不起,也无需攀附。张世子既说了会送一千两来,又特意交代‘安置’红绸,咱们照做就是。至于其他的,少琢磨,少议论,免得惹祸上身。”
老鸨琢磨着柳大家的话,慢慢点了点头:“也是这个理。反正咱们小老百姓,守好这楼,伺候好该伺候的人,别的事少打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释然——管他是皇亲还是狂士,今夜这场风波总算平了,往后安分度日才是正经。
依香楼的午后正是清闲时候,老鸨正坐在账房里核对着账目,忽听楼下传来伙计的通报,说张世子来了。
老鸨心里“咯噔”一下,“去通知柳大家过来做陪。”面上却堆起热络的笑,快步迎出去:“哎哟,世子爷怎么亲自来了?昨儿的事刚安置妥当,正想给您递个话呢!”
张锐轩没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这张是昨日的一千两,另一张,给红绸赎身。”张锐轩决定还是把人带走安置比较好,防着赵家玩阴的。
老鸨瞟了眼银票,脸上的笑顿时敛了几分,搓着手叹道:“世子爷,您这就为难奴家了。红绸这姑娘,可不是寻常丫头——咱们楼里培养她足足十年,打小请了先生教她读书写字,琵琶舞技也是花了重金请名师点拨的,吃的是精细米粮,穿的是绫罗绸缎,十年下来,哪止一千两的本钱?”
老鸨拿起银票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红绸这丫头模样周正,性子又温顺,再过两年就能成楼里的顶梁柱,如今就这么赎出去,奴家这十年心血岂不是打了水漂?”
张锐轩抬眼看向老鸨,目光沉静如水:“老鸨是个精明人,该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人惹不起。红绸留在这里,是福是祸还未可知,昨日赵继业那伙人虽走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回头拿她撒气?”
老鸨脸上的肉猛地一抽,手里的银票差点没拿稳。
正踌躇间,柳大家掀帘进来,见状忙打圆场:“世子爷息怒,妈妈也是一时糊涂。红绸能得公子体恤,是她的造化,咱们哪能拦着?只是妈妈想着十年拉扯不易,一时嘴快罢了。”
柳大家说着朝老鸨使了个眼色,又对张锐轩福身道:“世子爷放心,身契这就取来,绝不敢多要一分银子。只是红绸这孩子命苦,往后还望世子爷多加照拂。”
老鸨这才回过神,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柳大家说得是!奴家这就去拿身契,一分不多要,一分不多要!”说着转身就往库房跑,那慌张模样,哪还有半分刚才讨价还价的底气。
柳大家望着老鸨的背影,无奈地对张锐轩道:“让世子爷见笑了,妈妈就是这点小性子。”
张锐轩淡淡颔首:“无妨。尽快办妥便可。”张锐轩心里清楚,对付这等趋利避害的人,无需多费唇舌,点透利害便足够了。
柳大家见张锐轩神色平静,便柔声道:“世子爷稍候,妈妈去取身契,红绸那边也得拾掇拾掇,总不能就这么素着身子走。
左右还有些时辰,不如移步到我房里坐坐?那里清净,我泡壶今年的新茶,给世子爷解解乏。”
张锐轩略一沉吟,点头应道:“也好。”
柳大家引着张锐轩穿过回廊,往后院自己的住处去。房间果然雅致,临窗摆着一张梨花木桌,上面放着套青瓷茶具,墙角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素净的瓷瓶,倒不像青楼女子的住处,反倒有几分书香门第的清幽。
“世子爷请坐。”柳大家亲手为他斟上茶,茶汤清亮,带着淡淡的兰花香,“这是今年龙井新茶,托人从江南捎来的,世子爷尝尝。”
柳大家将茶杯轻推到张锐轩面前,指尖拂过桌面的茶渍,忽然屈膝福了福身,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婉:“世子不如让奴家为您跳一支舞?”
说完,不等张锐轩回应,柳大家已转身取过墙上挂着的长绸,赤足踏上房间中央的空地。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素色的裙裾上,竟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柳大家的长绸正舞到极致,如流云绕身,忽然一个旋身收了势,赤足轻点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径直走到张锐轩面前,眼波如浸了春水,带着几分迷离。
不等张锐轩开口,柳大家忽然俯身,双臂轻轻一扬,长绸滑落在地,双手顺势攀上了张锐轩的脖颈,指尖微凉,轻轻蹭过衣领下的肌肤,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颤抖。
“世子爷……”柳大家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搔过心尖,吐气如兰,“方才那舞,入得了您的眼吗?还是说……奴家这副模样,不及红绸半分?”
第270章 依香楼 7
柳大家微微仰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张锐轩的脸颊,瞳孔内映着张锐轩的影子,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孤注一掷的媚态:“世子爷瞧瞧,奴家……不美吗?”
张锐轩浑身一僵,抬手想推开柳大家,指尖却触到温热的肩,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细微的颤抖。
张锐轩眉头微蹙,声音沉了几分:“柳大家,请自重。”
柳大家却像没听见似的,反而更贴近了些,唇几乎要擦过张锐轩的耳畔:“自重?在这楼里待了十几年,奴家早就忘了自重是什么滋味。只是……见了世子爷这样的人物,难免也想贪心一回……”
柳大家的指尖慢慢收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就当……可怜奴家这浮萍似的身子,给片刻温存,也好让奴家往后想起,也算有过片刻念想……”
窗外的日光忽然被云影遮住,房间里暗了几分,唯有两人呼吸的交缠,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云影移开时,日光重新漫进房间,照在凌乱的衣袍上。
柳大家伏在张锐轩肩头,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呼吸仍带着未平的微颤。
张锐轩抬手拢了拢柳大家散落在后背的长发,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想要什么?”张锐轩就不相信一个花魁娘子会有无缘无故的爱,
柳大家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眼底的媚色尚未褪尽,却已染上几分清明。
柳大家望着张锐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迷恋,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询问,柳大家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叹息:“世子爷果然是明白人。”
柳大家挣开张锐轩的怀抱,起身整理衣襟,动作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坦然:“奴家柳生烟,不敢奢求名分,也不想做那攀附权贵的痴心梦。
只求世子爷看在今日的情分上,给奴家一张离京的路引。”
张锐轩挑眉:“离京?”
“嗯。”柳大家点头,指尖抚过鬓边的碎发,“在这依香楼待了十几年,见了太多起起落落,早就累了。
红绸能走,是她的福气,奴家想走,是求个安稳。去江南水乡好,找个小镇开家小茶馆,总比在这风月场里耗到老强。”
柳生烟顿了顿,抬眸看向张锐轩,目光里竟有了几分坦荡:“世子爷若是觉得奴家贪心,便当方才那场荒唐从没来过。”
张锐轩看着柳生烟鬓边散乱的珠花,淡淡道:“江南就不必去了。在京师待着,我给你寻个正经营生。”
柳大家一愣:“世子爷的意思是……”
“西城郭有一处临街的铺面,一直空闲着,你去开一个脂粉铺子吧!”张锐轩语气平静。
柳生烟却懂了,眼眶猛地一热,忙别过脸去拭了拭:“世子爷这是……何苦呢?”
原以为最多求个安稳路引,竟不想张锐轩肯为自己铺这样一条路。
“在京师总比在外乡稳妥。”张锐轩觉得自己和江南士绅早晚会有一战。
张锐轩翻身将柳生烟压在身下,指尖轻轻捏住下巴,眼底染着未散的沉暗,唇角却勾起一抹带着戏谑的笑:“路引给你备着,铺子也给你寻着,眼下……该轮到你好生服侍爷了。”
柳生烟被压得微微后仰,鬓边珠花晃了晃,方才强撑的坦然瞬间碎了几分。望着近在咫尺的脸,鼻尖萦绕着清冽的香气,喉间轻轻滚出一声低吟,抬手勾住张锐轩的脖颈,指尖穿过汗湿的发:“世子爷既开了口,奴家自当……尽心伺候。”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生烟散落的发丝缠上张锐轩腕间,像无声的牵绊,张锐轩抚过柳生烟的脊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点刚生出的疏离又揉回了滚烫的呼吸里。
“可别想着应付。”张锐轩低头,嘴唇亲亲咬住柳生烟的耳垂,声音里的沙哑混着笑意,“往后铺子的月钱,还得看爷今日满意不满意。”
柳生烟笑了,眼角眉梢重新漾开媚色,却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真切的软意,微微抬颈,主动迎上张锐轩的吻:“那世子爷便瞧好吧……”
依香楼外面,李衡中带着几个监察御史悄悄的包围了依香楼。
房内的旖旎尚未散尽,忽有敲门声轻响,伴随着老鸨那惯常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世子爷,柳大家,红绸那边都收拾妥当了,就等着您一句话呢。”
张锐轩动作一顿,抬手理了理微敞的衣襟,目光落在柳生烟柔美娇躯上。柳生烟正低头将散落的珠花重新别好。
张锐轩扬声应道:“知道了。”待门外脚步声远去,才转向柳生烟,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静,只尾音还带着些微哑:“你有赎身的银钱吗?”在张锐轩印象中,柳生烟这个排面的清琯人赎身身价可不低。
柳生烟将最后一根发簪绾好,转过身时脸上已漾开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从容,冲淡了方才的羞怯与脆弱。
“不劳世子爷费心。”柳生烟抬手抚了抚鬓角,指尖掠过那支点翠步摇,语气不卑不亢,“奴家在这楼里待了这些年,总也攒下些体己。虽比不得世子爷家大业大,但若只是赎身的银钱,倒还凑得齐。”
张锐轩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这些都是这些年往来恩客所赠,奴家没敢随意挥霍,慢慢攒着,原就是想着总有一天能用到。”
“世子爷肯给奴家一条出路,已是天大的恩情,赎身这种事,怎好再劳烦世子爷。”柳生烟抬眸看向张锐轩,目光坦荡:“往后铺子开起来,若真能安稳度日,奴家自会将今日的情分记在心里。只是银钱上的事,还是各清各的好,免得往后落人口实,反倒污了世子爷的名声。”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去圆领制衣厂找金珠吧!我会交代好金珠。”张锐轩说道。
金珠因为是服装协会的理事之一,没少和这些模特打交道,和柳生烟也比较熟络。
张锐轩从老鸨那里拿了红绸的身契,带着红绸上了马车,刚刚出了依香楼,就被李衡中带着监察御史堵在门口。
第271章 依香楼 8
马车刚驶出依香楼门口,就被几名身着青色官服的监察御史拦住。
李衡中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严肃走上前,神情肃然,透着一股文官特有的较真劲儿。
“张世子请留步!”李衡中站在马车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轻慢的威严,“《大明律·吏律》有云: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减一等。若官员狎妓,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流放三千里!”
李衡中抬眼看向车帘,语气陡然加重:“张锐轩,你身为皇亲国戚,食朝廷俸禄,竟于光天化日之下出入妓院,与楼中女子同行!此等行径,有违礼法,有负皇恩,该当何罪?”
张锐轩掀开车帘,目光扫过李衡中一行,淡淡道:“李御史倒是对律条记得清楚。只是本世子何时‘宿娼’了?”
张锐轩从袖中取出红绸的身契,递了过去,“此女名唤红绸,是一个被父母卖入依香楼的我制衣厂的绣娘,这是她的身契,盖有顺天府印鉴。
本世子看到可怜,就为她赎身回制衣厂继续做绣娘,李御史若不信,可拿去查验。”
李衡中捏着身契的手指顿了顿,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一千两为一个绣娘赎身,世子爷好大的手笔。”
李衡中将身契举到眼前,慢悠悠地晃了晃,“依香楼的红绸姑娘,在京中也是小有名气的,何时成了世子爷制衣厂的绣娘?怕是这‘绣娘’二字,不过是个幌子吧?”
张锐轩眸色微沉,语气却依旧平静:“李御史是觉得顺天府的印鉴也是幌子?听说前些日子李御史家暴毙了一个姑娘,本世子是深表同情。”
李衡中被问得一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原想拿赎金说事儿,却没想张锐轩拿李香凝的事来说事儿,反而让李衡中有些投鼠忌器了。
“世子爷财大气粗,下官自然比不得。”李衡中悻悻地将身契递回去,语气里仍带着不甘,“只是这依香楼毕竟不是什么干净地方,世子爷身份尊贵,还是少去为妙。免得哪天被人钻了空子,说不清楚。”
张锐轩接过身契,随手揣回袖中,淡淡道:“多谢李御史关心。本世子心里有数。”说罢,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布帛传出来,带着几分冷意:“开车。”
马车轱辘转动,渐渐驶远。
李衡中望着车影,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
李衡中身后的御史低声问:“大人,就这么让他走了?”
李衡中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的方向,牙齿几乎要咬碎,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李衡中猛地转身,狠狠一甩袖子,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哪有那么容易!”
李衡中眼神阴鸷地扫过身后的御史,一字一句道:“回去就拟折子!张锐轩出入风月场所是实,赎买娼妓巧立名目是实!”
“把这些条条桩桩都写清楚,附上今日所见所闻,直接递到通政司!”
李衡中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狠厉,“我就不信扳不倒他!这张锐轩仗着侯府世子的身份横行无忌,我必让他付出血的代价——不参倒他张锐轩,我李衡中誓不罢休!”
一想到自己最喜欢的孙女被这个张锐轩玩弄后,又放在天津,李衡中就非常气愤,李香凝已经成为一步废棋,这个张锐轩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去一次天津。
李衡中不认为自己的策略有问题,就是敌人太狡猾了。
几名御史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只能躬身应道:“是,大人!”
李衡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暴戾,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依香楼门前的喧嚣依旧,可在李衡中耳中,早已化作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乾清宫内静得落针可闻,檀香在鎏金铜炉里袅袅升腾,却驱不散满室的低气压。朱佑樘坐在龙椅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这个张锐轩竟然敢把我的照儿往青楼里面带,真的是胆大包天。
张锐轩刚下跪,就见一道飞影落地,“啪”一声地砸在脚边,纸页散开,李衡中那字字泣血的弹劾赫然在目。
“张锐轩!”朱佑樘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比殿外的惊雷更让人胆寒,“你自己看看!出入风月场,赎买娼妓,还被御史堵在门口正着!朕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身为侯府世子,当以社稷为重,以名节为要,你就是这么给朕长脸的?”
张锐轩垂眸看着脚边的奏折,缓缓躬身:“微臣知错了。”
“知错?”朱佑樘猛地拍了下龙案,御座上的龙纹仿佛都被震得活了过来,“李衡中在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千两赎一个绣娘?你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依香楼的红绸是什么身份,京城里谁不知道!你这是把‘狎妓’二字贴在脑门上给人看!”
朱佑樘起身走下丹陛,居高临下地看着张锐轩,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朕知道你与江南士绅素有嫌隙,也知道李衡中这折子来得蹊跷,可你!”
朱佑樘指着他,气得指尖发颤,“你就不能谨言慎行些?非要给人抓着把柄,让朕想护你都护不住!”
张锐轩叩首在地,声音平静却坚定:“并非微臣并非有意放纵,至于李御史所奏……不过是借题发挥,意在挑拨君臣关系。”
朱佑樘当然知道是儿子朱厚照起的头,不过你张锐轩没有阻止,第二天还去,就是不对。
“借题发挥?”朱佑樘冷笑一声:“若你行得正坐得端,他能挑出半分错处?即日起,禁足侯府三月,好好反省,纱厂和织布厂的事,暂且交给旁人打理!”
朱佑樘知道纱厂和织布厂的已经理顺了,是时候摘桃子了。
张锐轩也不在意,反应也没有在里面捞钱:“陛下,那微臣的那个纸厂和油坊还靠着那个棉籽呢?”张锐轩比较在意的是这个压棉之后的废料处理,这个才是自己利润。
朱佑樘闻言一怔,随即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朕知道了,棉籽还是给你处理。”
“陛下,要不还是别禁足了,臣听闻西北延长地区有石漆,这个东西开发好了,不亚于煤铁。到时候西北军费开支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不增加边民负担。”张锐轩说道。
朱佑樘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先拟个折子上来。”
第272章 依香楼 9
经过十几天讨论,朝廷终于定下基调,从自贡征集了100名工匠前来开发延长油田。相比于其他项目,这个项目实在是微不足道,整个项目前期工程才500人。
要知道张锐轩好些项目都是动辄几千人,几万人,五百人实在是不足为道。
李衡中等江南士绅闻言弹冠相庆,总算是把张锐轩这个烦人精赶到西北去了。
七月二十日军服和布匹都交割完毕了,这场瓜分朝廷1.2万吨棉花的瓜分盛宴算是结束了,400万斤皮棉做成200万件军服,夏季一斤重,冬季三斤重
京营和九边将士,尤其是九边将士第一次领到像样的冬衣两套,还有夏装两套。
各级军官也分到了自己那一份孝敬,不是特别多,但是也和往年棉花收益差不多,甚至还高出不少。
也能给家族每人添几件衣服。
1.4万吨的鱼肉最后成为了2800吨鱼干,又加入2800吨面粉成了5600吨鱼肉面粉干粮,当然还有盐这些就忽略不计,毕竟工厂也会偷吃了一部分。分成一号军粮肉面比6\/4,二号军粮5\/5,三号军粮4\/6,做成一公斤装一个的马口铁罐头。
看似很多,可是分到大明十几万边军手里一人才几十斤,不到一百斤。不过士兵的反响很好,张锐轩吃过一罐不想再吃了,齁咸齁咸的。
可是,士兵有士兵的吃法,煮一大锅粥,倒入两个罐头,顿时香香的,连盐巴都省了,炒菜的时候也可以撒一把进去,有肉味,还不用盐巴了。
弘治二十一年八月份,太子妃传来喜讯。
随即,夏儒被朱佑樘授于了荣生纱厂和京师纺织厂的提督,接替张锐轩,算是对于张锐轩逛青楼最后的处罚了。
夏儒是太子妃夏氏的父亲,正是三十多岁干事业的时候。原来是锦衣卫佥事,算是朱佑樘的老部下,贴心人了。
八月二十五日,寿宁侯府拢脆终于发动了,十月怀胎,瓜熟蒂落,诞下一个男婴。
八月二十八日,拢脆的父亲还有两个哥哥也来到寿宁侯府,前院吃了一顿酒席,张夫人又拨了两个庄子交给他们管理,一家人算是管理了三个庄子,一时间寿宁侯府其他人羡慕不已。
加上刘氏和王氏有管理两间脂粉铺子。一时之间成为了寿宁侯府下人里面除了李虎之后的头一份了。
晚上两个夫妻也是小别胜新婚了,在铺子的二楼颠鸾倒凤一番,第二天又回去了。
八月二十九日午后,日头正烈,张锐轩摇着折扇,带着两个随从慢悠悠晃到王氏和刘氏打理的脂粉铺前,两个连在一起的铺子。
铺子里飘出淡淡的香粉气,混着檐下柳条的清味,倒也清爽。
张锐轩掀帘进去时,王氏正低头用银簪子挑拣新到的珍珠粉,刘氏在旁记账,两人鬓边都簪着支素银小花,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柔和气色。见是张锐轩来,忙起身福了福:“小侯爷来了。”
张锐轩眼梢一挑,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慢悠悠道:“有什么好挑选的。”
其实珍珠粉是张锐轩的黑工坊做的,取的是珍珠贝的壳,去掉外成黑色部分,放入研磨机里面研磨,然后统一给脂粉铺子使用,成分上和珍珠基本类似,但是价格不到珍珠的千分之一。
不过一个产业知道的人很少,张锐轩已经计划自己养珍珠贝,这样生产一条龙就更隐蔽了。
“昨天是不是睡的很安稳了!”张锐轩突然发问。
王氏脸颊微红,手里的银簪差点没拿稳,刘氏性子活络些,抿嘴笑道:“小侯爷打趣我们了,不过是近来生意顺些,心里踏实罢了。”
“哦!只是这样吗?不是因为丈夫来了,踏实?”张锐轩往前凑了半步,折扇轻点柜台。
张锐轩折扇一收,抵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扫过两人,目光落在柜台后通往二楼的木梯上:“看你们这铺子打理得越发像样,楼上想必也收拾得干净。我这一路走得口干,怎么,不请我上去喝杯茶?”
王氏手里的银簪“当啷”一声掉在锦盒里,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忙蹲下身去捡,指尖都在发颤。
刘氏比她镇定些,却也忍不住咬了咬唇,福了福身道:“少爷说笑了,楼上不过是我们堆放杂物、歇脚的地方,又小又乱,哪配招待少爷?我这就吩咐伙计去隔壁茶铺买壶好茶来,少爷在楼下歇着便是。”
“本少爷稀罕茶铺的茶吗?快点上来!”说完,张锐轩自顾自的上了二楼的小间。
王氏和刘氏对视一眼,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只得缓缓的上楼。
张锐轩在椅上坐定,见两人上来,抬眼一沉:“过来。”
王氏和刘氏怯生生挪过去,不敢抬头。
张锐轩手指敲着扶手,“往后没我的话,少跟你们男人来往。”
顿了顿,朝两人勾了勾手:“过来服侍着,这点眼色都没有?”
两人身子一僵,终究还是低着头,慢慢凑了过去。
一番温存过后,张锐轩斜倚在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王氏散落在肩头的发丝,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王氏和刘氏鬓发散乱,衣衫微敞,脸上还泛着未褪的潮红,只是低着头。
“怎么,这就哑了?”张锐轩轻笑一声,伸手抬起刘氏的下巴,迫使刘氏迎上自己的目光,“刚才可不是这副模样。说说,是本少爷厉害,还是你们那起子男人厉害?”
刘氏睫毛颤得厉害,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王氏更是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颤。
张锐轩见两人这副模样,反倒来了兴致,又转向王氏,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压迫:“怎么,不敢说?还是觉得,瞒着少爷偷偷快活,更有意思?”
王氏猛地一颤,慌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不是……”
“不是?”张锐轩挑眉,指尖加重了几分力道,“那便是本少爷更胜一筹了?”
这话像根细针,刺破了两人最后一点矜持。刘氏咬着唇,终是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王氏虽没作声,却默认般地将头埋得更深了。
张锐轩这才满意地笑了,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记住这份滋味。往后好好服侍少爷,好处少不了你们的。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念想……趁早收起来。”
第273章 依香楼 10
九月二十五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依香楼里却依旧暖融融的,熏香混着脂粉气,比往日添了几分节后的慵懒。
经过了两个月准备,柳生烟在西城郭买了宅子和铺子,用的是红绸的名字,还在宅子里面藏了大部分的身家,好几千两银子。
柳生烟踩着描金绣鞋,今日没施粉黛,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反倒比往日满身珠翠时更显清艳。
老鸨正坐在账房翻点中秋的进账,见柳生烟进来,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拨着算盘:“这几日客官都念叨你呢,怎么总躲在房里?”
柳生烟在账桌前站定,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水:“妈妈,我来赎身。”
算盘珠子“啪”地一声卡在半空,老鸨终于抬眼,上下打量柳生烟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赎身?生烟,你莫不是中秋黄汤喝多了?在这楼里待了近二十年,如今倒是想起赎身了?”
老鸨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抿了口,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恳切:“生烟啊,不是妈妈拦你,外面的日子哪有楼里舒坦?
你在这依香楼,穿的是绫罗,戴的是珠翠,每日里只消唱唱曲儿、陪客人说说话,银子就到手了。
俗话说,爹亲娘亲,没有银子亲。”
红绸被赎身了,加上赵继业的霍霍,依香楼现在有些青黄不接了,还需要柳生烟撑几年时间,老鸨并不想放人。
老鸨放下茶盏,指尖敲了敲桌面:“出去了呢?风里来雨里去,开门七件事样样要操心。
你一个女儿家,又没个依靠,真要开铺子,遇着地痞流氓骚扰怎么办?
遇着官府刁难怎么办?妈妈是怕你出去了,受不住那份苦。到时候哭着求着回来,就没有那个价了。”
老鸨这也是暗示柳生烟,你现在有大家族公子捧,一但离场这些公子就会去捧别人,想回来就难了。
柳生烟垂着眼,只轻轻攥着袖口,不说话。
老鸨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明说了:“再说,你在这楼里是‘柳大家’,多少权贵捧着敬着。
出去了呢?人家知道你是从依香楼出来的,背后指不定怎么编排。
何必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去遭那份罪?”
柳生烟终于抬眼,声音轻却坚定:“妈妈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意已决。”
“冥顽不灵!”老鸨脸上的温和瞬间碎了,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都震得跳了跳,“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真以为外面是金窝银窝?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出去了不出三个月,就得哭着回来求我!”
柳生烟说道:“妈妈放心,女儿出去就不会在做一行了,行规我懂。”
老鸨见柳生烟铁了心要走,霍然起身,指着门口,声音陡然尖利:“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不留情面!想走?
可以!把楼里给你的东西全留下,赤条条的给我滚出楼去,往后饿死冻死,都与依香楼无关!
我倒要看看,没了这‘柳大家’的名头,没了楼里的帮衬,你能在外面混出什么名堂!”
“不劳妈妈费心了,女儿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
老鸨猛地攥住柳生烟的手,这双手如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得不见一丝纹路,指尖圆润,连半分薄茧都寻不到。
老鸨冷笑一声,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皮肉里:“你倒说得轻巧!看看这双手,每日要用牛乳泡着养着,一丝冷水都舍不得沾,才养出这副模样。”
老鸨忽然松了手:“真出去抛头露面做买卖,搬货记账、洒扫擦拭,不出半月,这手就得糙得像磨盘!到时候别说权贵公子,怕是连街边的小贩都懒得看你一眼。”
柳生烟慢慢将手收回袖中,指尖被捏过的地方泛起淡淡的红痕,声音却依旧平稳:“手糙了,心却能踏实。总好过戴着金玉镯子,心里头空得发慌。”
老鸨被这话噎得一窒,随即重重“呸”了一声:“踏实?等你冻得缩在破庙里啃冷窝头时,再跟我说踏实!我给你三日时间,想明白了就滚回房里练曲子,想不明白……”
老鸨眼神一厉,“那就按我说的,脱了这身绫罗,带着你的‘踏实’滚蛋!”
柳生烟淡淡说道,不用三天了,就今天,说完解下头上钗环,又脱下外面绸缎,露出里面白色中衣。
老鸨见柳生烟来真的,双目似乎要喷火,大怒道:“脱,这个衣服也是楼里置办的。”
这么大动静,楼里的其他姑娘早就惊动了,只不过因为老鸨的原因,一个个的都不敢靠近。
柳生烟指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老鸨喷火的眼睛,终究还是抬手解了中衣的系带。
素白的布料滑落肩头,露出贴身的素白肚兜,上面用绣着几枝疏梅,针脚细密——这是服装协会走秀送给花魁娘子,还有肚兜里面的内衣,并非楼里的东西,此刻却也一并暴露在众人视线里。
周围响起几声抽泣,躲在廊下的姑娘们慌忙低下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
老鸨的目光像淬了冰,从那肚兜上移开,猛地落在柳生烟脚上:“还有那双鞋!描金绣凤的,也是楼里给的!”
柳生烟站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脚踝纤细,脚背绷得笔直。弯腰解开绣鞋的系带,将那双精致的鞋子轻轻放在地上,动作依旧从容。
地砖上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却像毫无所觉,只静静地站着,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身上投下淡淡的影,竟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鸨看着柳生烟光脚的模样,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楼里的姑娘谁不是把绫罗绸缎当命根子,柳生烟竟真能做到这份上,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肯撕碎。
老鸨哽咽说道:“滚吧!养不熟的白眼狼。”
柳生烟赤着脚刚走到账房门口,大厅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唤声:“柳姐姐,等等!”
柳生烟脚步一顿,回头望去,见是平日里总爱和自己唱对台的鱼晚晴。
鱼晚晴摇着团扇,慢悠悠晃到账房门口,眼角扫过地上的钗环绸缎,又瞥了眼光脚站着的柳生烟,忽然嗤笑一声转向老鸨:“妈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用团扇点了点地上的衣物:“这些绫罗珠翠,生烟姐姐穿了合身,换个人未必衬得起。留着也是压箱底,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她既铁了心要走,总不能真让她光着身子踏出这依香楼的门吧?”
老鸨狠狠瞪鱼晚晴:“你也来多嘴?”
“女儿哪敢多嘴,”鱼晚晴收起扇子,语气却带着几分精明,“只是依香楼还要做生意,传出去说妈妈逼得姑娘赤身离楼,怕是要坏了名声。”
鱼晚晴话锋一转,凑近了些:“不如让她带走件蔽体的衣裳,也算全了这二十年的情分。真要让她冻出个好歹,或是被街上的人指指点点,反倒显得妈妈您不大度,不是吗?”
老鸨胸口起伏着,鱼晚晴的话戳中了老鸨的顾忌——依香楼还要靠名声招揽客人,真闹得太难看,对谁都没好处。
老鸨狠狠剜了柳生烟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穿回去,赶紧滚!”说完别过头去,不再看柳生烟。
第274章 红绸的归宿
柳生烟出了依香楼,雇了一辆马车来到圆领制衣厂。
红绸被张锐轩安排在圆领制衣厂作为金珠的跟班。
金珠作为张锐轩的通房丫头已经有8个月身孕了,不怎么打理圆领制衣厂了,现在圆领制衣厂是马绒在实际打理。
红绸协助马绒,金珠已经不来制衣厂,在陶然居安心养胎。
红绸每天会去陶然居汇报制衣厂的状况。制衣厂一直都是低价走量的策略,一千架缝纫机,开工一年只有2-3万两银子的利润,扣掉朝廷的税收和捐输,也就是几千两银子。
柳生烟没有钱,只能让门房通知红绸出来付车费,好在来过几次,门房认识柳生烟,知道她和少爷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也没有为难。
红绸正和马绒核对着新到的绸缎料子,听闻门房来报柳生烟在门口等着,还说要付马车钱,立时放下账本,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意,快步迎了出去。
“姐姐你也出来了!”红绸隔着几步远就扬声笑道,声音里满是欢喜,走到近前先麻利地从袖中摸出铜钱打发了车夫,又亲昵地拉住柳生烟的手,“我正念叨着你呢,红绸一直都是依香楼的练习生,和柳生烟很熟络,算是柳生烟的徒弟。”
柳生烟拉着红绸说道:“你是幸运的,第一天就遇到贵人,愿意将你拉出泥潭。”
“不说我了,如今姐姐有什么打算。”红绸问道。
柳生烟望着车间里此起彼伏的机杼声,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的素色布料,半晌才低声道:“还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想寻个安稳去处,往后……能有个名分立足罢了。”
红绸拿出柳生烟寄存的钥匙,说道:“屋子和铺子也没有收拾,姐姐不如在我这个暂住几天,慢慢收拾吧!”
很快张锐轩也得到消息了,老鸨还是有些不甘心,派人前来试探一下。
张锐轩带着金岩驾车来到圆领制衣厂。
张锐轩刚踏进制衣厂的门槛,目光便落在廊下的柳生烟身上,素色的衣裙在嘈杂的机声里显得格外静。
金岩识趣地守在门口,张锐轩便径直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盖过车间的响动:“今后有什么打算,需不需要帮助。”
柳生烟闻声抬头,见一身青布长衫,袖口卷着半寸,倒比往日在依香楼见时少了几分疏离。
柳生烟下意识往红绸身后退了半步,指尖仍绞着袖口,半晌才低低道:“不敢劳烦少爷。”
红绸忙打圆场,将方才说的暂住话提了提,又笑道:“姐姐正愁铺子没人手收拾,少爷若是得空,不如……”
“不说这些,不如给少爷泡杯茶喝吧!”
圆领制衣厂后宅红绸的小院内
红绸引着人进屋时,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窗台上摆着的青瓷茶盏。
柳生烟站在廊下没动,看着红绸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
张锐轩在屋中八仙桌边坐下,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几件半成的衣裳——是用制衣厂剩下的边角料拼的,针脚倒细密。
张锐轩指尖叩了叩桌面,对廊下的人说:“依香楼那边,我已让人打过招呼,不会再来扰你。”
柳生烟这才抬步进来,福了福身:“少爷的恩情,生烟没齿难忘。”
红绸端着茶进来,正好撞见金岩在院门口朝里望,便扬声问:“金大哥要不要也来杯?”
金岩连忙摆手,笑着退开了。
屋中一时静下来,只有水壶里的水咕嘟作响,柳生烟垂着眼,忽然低声道:“那间铺子……我想改成成衣铺,用制衣厂的料子做些时新样式,不知少爷允不允许……。”
张锐轩突然吻上柳生烟,带着一点霸道的不讲理。
柳生烟犹豫了一下,很快双手就攀上了张锐轩脖颈。
两个人激情之后,张锐轩搂着柳生烟娇躯说道:“别开什么钴衣铺了,挣不了几个辛苦钱,开个脂粉铺子吧!”
窗纸被日头晒得发暖,柳生烟伏在张锐轩肩头,鬓边的碎发都汗湿了。
听见这话,柳生烟微微抬眼,睫毛上还沾着水汽:“脂粉铺……脂粉铺最重要是胭脂膏子和珍珠粉,还需要花房,这些奴家都没有。”
张锐轩哈哈大笑:“知道全京师最大的胭脂膏,唇膏,珍珠粉,防冻霜的供货商是谁吗?”
柳生烟眨了眨眼,水汽还没褪尽的眸子里浮起几分好奇。
张锐轩捏了捏柳生烟的下巴,笑声里带着笃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张锐轩指尖划过柳生烟汗湿的鬓角,“东城郭最大强生精油行、惠民珠粉行,还有利民唇膏行,安宁胭脂膏基料行,都是我的产业。”
柳生烟怔住了,指尖无意识绞着张锐轩的衣襟:“少爷……竟有这么多产业?”
张锐轩采用铁红研磨成细粉作为颜料基色,成本吊打京师全行业的胭脂膏。
现在京师大部分胭脂水粉铺都是从张锐轩这里进胭脂膏基料然后自己在调色,造型,铁红还不容易褪色。
张锐轩说道:“我让金岩给你派两个人打下手,东城郭已经有好几家铺子,你去西城郭开铺子。到时候天津还有防冻霜过来,一并售卖,不过说好了,咱们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柳生烟闻言,忽然抬眼勾住张锐轩的脖颈,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调侃:“公子这话就见外了——咱们这样的交情,也得明算账么?”
柳生烟鬓边的碎发蹭着张锐轩的下巴,带着欢好之后的水珠,张锐轩被逗得低笑出声,捏了捏柳生烟的脸颊:“正是因为是交情,才更要把账算清。”
张锐轩指尖点了点柳生烟的唇,“一时的便宜不是便宜,将来要是汤家那个容不下,这个便宜就成你的催命符。”
柳生烟哼了一声,却往怀里又靠了靠:“那依公子说,我这铺子赚了钱,要不要分你一半?”
“不必,”张锐轩低头咬住柳生烟的耳垂,声音带着笑意,“你赚的,都留着给自己添些珠钗首饰。算是你自己的体己银子,只要你不背着我养汉子就行了。”
柳生烟心里一阵苦笑,这是算什么,不过也好,以后只要伺候好一个男人就好了。
第275章 马绒的念想
马绒手里攥着刚核好的料子清单,脚步匆匆往后宅来——张锐轩的几个明面上通房丫头都快要生产了。只有马绒这个外室肚子空空,马绒觉得自己应该趁年轻还有机会。
红绸挡住马绒去路:“马姐姐今天怎么有空来妹妹这里?”
“让开,我要见少爷?”马绒呵斥道。
张锐轩并不允许马绒进寿宁侯府,马绒的内衣厂和圆领制衣厂是共用一个厂区和宿舍的,规模要比金珠的制衣厂小的多。
以前都是张锐轩来找金珠的时候,有时候顺便会和马绒厮混一场,有时候事忙,就忘了。
红绸被马绒这声呵斥惊得缩了缩手,却仍拦在前面,脸上赔着笑:“马姐姐息怒,少爷正和柳姐姐说话呢,怕是不方便见客。
再说这后宅本就是妹妹暂住的地方,您要找少爷,不如去前院等着,妹妹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马绒哪里肯依,目光直往屋里瞟,恨不能穿透那层薄薄的窗纸:“我是制衣厂的管事,有账目要当面回禀少爷,你一个丫头片子也敢拦我?”说着便要推开红绸硬闯。
屋外的响动早已传了进去,张锐轩皱着眉起身穿衣,柳生烟也忙起来跪在一边服侍张锐轩穿衣。
张锐轩眉头微皱,但是,还是喊了一声:“让她进来!”
马绒听见这话,脸上的怒色霎时褪了大半,反倒挤出几分委屈来,提着裙摆跨进门槛,目光先在柳生烟身上绕了一圈——见柳生烟垂着头,鬓发微散,脖颈间隐约有片淡红,心里的火气更旺。
可是,只能对着张锐轩柔声道:“奴婢知道柳姐姐是新人,该受疼惜,可少爷也不能把旧人忘得一干二净呀。”
马绒说着,手里的账册也不递了,竟上前半步想去拉张锐轩的袖子。
张锐轩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马绒的手,扯了扯刚穿好的衣襟,压着火气,语气平淡:“怎么,爷睡哪个屋还需要你批准不成。”
马绒的手僵在半空,眼圈儿霎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别的姐妹都有了,就奴家一个人膝下空空?”
马绒给盐课大使作妾的时候被正妻用麝香伤了身体,后来放开了,当时的妇科大夫都说子嗣艰难,后来在跟着盐课大使好些年也是一无所出,后来被张锐轩买入之后。
也是求医问药了很久,京师的名医都说是子嗣艰难,只能寄希望于寺庙菩萨显灵了。
张锐轩见马绒哭得可怜,眉宇间的冷硬稍缓,声音也沉了几分:“哭什么?子嗣本就是天定的事,强求不来。”
张锐轩走到桌边坐下:“这些年你请的大夫还少吗?爷有拦住不让吗?”
马绒抽噎着抬头,泪眼婆娑:“可……可金珠她们都有了……”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张锐轩心中冷笑,金珠她们也是你马绒能比的吗?不知所谓,顿了顿:“听说你现在制衣厂内耀武扬威的,还停了工厂子弟的课业?”
马绒不以为意说道:“不过是一些贱民之子,上不上学将来也是进厂做工,何苦花那个钱。”
张锐轩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都被震得跳了跳。盯着马绒,眼中寒意翻涌:“你好大的胆子!工厂子弟的课业,是为给社会育人才,你竟敢擅自停了?那些孩子,他们的母亲哪个不是流着汗卖力的工厂功臣,他们的后代,就该被你这般作践?”
马绒被这雷霆之怒惊得身子发颤,却仍强辩:“少爷,奴婢也是为着厂子省钱……他们这些贱民,哪懂什么大道理……”
“住口!”张锐轩怒喝,“你违我法度,今天要是不给你一个教训,以后都要唯利是图掉钱眼里去了。”
张锐轩转身对门外喊:“金岩!”
守在门口的金岩闻声进来,见这阵仗,垂首立在一旁听候吩咐。
张锐轩脸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瞥了眼瘫在地上的马绒,对金岩冷声道:“去取戒尺来。”
金岩心头一凛,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个紫檀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柄两指宽的乌木戒尺,打磨得光滑油亮,一看便知是常用的物件。
马绒见状,魂都吓飞了,连滚带爬地跪到张锐轩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裤脚:“少爷!奴婢真的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这一次吧!”
张锐轩一脚拨开马绒的手,语气没有半分转圜:“趴到榻上去。”
马绒哭着不肯动,柳生烟在一旁看得心惊,却不敢出声。
张锐轩也不催,只拿起戒尺在掌心轻敲着,那“嗒嗒”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马绒知道躲不过,终究是抽噎着起身,屈辱地趴在了靠墙的矮榻上。
张锐轩缓步走过去,扬手便将戒尺落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马绒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缩。
“第一下,罚你不分场合哭闹。”
又是一声脆响,比刚才更重些。“第二下,罚你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戒尺一下下落在实处,声音又脆又响,伴随着马绒压抑的哭嚎。
柳生烟站在原地,指尖绞得发白,只觉得那戒尺像是落在自己心上一般,后背阵阵发寒。
柳生烟总算明白,这人的温和从来都是有限度的,一旦触了底线,便是如此不留情面。
二十下戒尺打完,马绒的裙摆已被泪水浸透,趴在榻上动弹不得,只能低低地啜泣。张锐轩将戒尺扔回托盘,对红绸说道:“等她好了,就送她回去。”
屋里重归寂静,张锐轩理了理衣襟:“记住了,安分守己,才能活得舒坦。”
柳生烟忙垂下眼睑,恭声道:“是,奴家谨记少爷教诲。”
红绸有些傻眼了,这个侯世子翻脸比翻书还快,果然如楼里老人说的一样,有的勋贵子弟以处罚通房为乐。
张锐轩看也不看众人,上了马车,金岩一扬马鞭,马车出了制衣厂的大门。
金岩小心翼翼的问道:“少爷,我们去哪里?”
“去家里的银饰铺子”
张锐轩掏出几张后世脚链样品递给银匠师傅看:“能不能做”
“少爷这是要做什么?”
“给婚宴时的舞姬脚上戴怎么样?”
第276章 大明延长油田1
弘治二十一年十月一日
四川自贡征集的工匠到了京师,张锐轩看了看这一百个工匠,都是年轻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还有部分工匠拖家带口,差不多有300人队伍。
为首的五个掌脉师这是整个团队的核心。掌脉师是自贡钻井的技术大拿,这是人能够通过打出了岩石碎片,判断下面情况,需不需要封井。
油气不分家,正好自贡也是有天然气的,他们不但打盐卤井还打天然气井。
张锐轩也带了差不多三百人的团队,200名武装家丁,还有一百名工匠。
陕北这个地方土地贫瘠,不搞点化肥真的是很难搞,张锐轩计划在延安府开一个合成氨分厂,也算是对当地的贡献。
当然还是少不了一个水泥厂,各种建设没有水泥是真的不行。
一路上从京师出发,刚开始坐火车,到了官厅水库,宣府最后通道怀安卫。怀安卫到大同的最后一百多公里还是没有通火车。
最难的是怀安卫到阳和卫这一百公里左右路程,这一带真的山河密布,地质复杂。
张锐轩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黄金开道,白银架桥,各种蒸汽机和单缸柴油机硬怼过去,很多都是工程工匠现场自己改造设备。
张锐轩有点理解为啥巴拿马运河和苏伊士运河都是百年工程了,实在是人才太少了。
张锐轩视察了一下工地,鼓励一下修路的工人,还飞鸽传书给天津港务的远洋捕捞公司的肉松厂和工地每人发一个鱼肉罐头,算到张锐轩的分红账上。
九月份收完了稗子平均一亩地收稗子150斤,十万亩地收了1500万斤稗子,吃的话这个东西是真难吃,就是流民也不愿意吃。
按照张锐轩的计划,派来的管事拿酿酒去了。五千吨作为港务集团特别是捕捞公司的海上福利发放,少量供应天津府市民。
一万吨拉到京师准备供应三大营和京师的穷人市场。
其实张锐轩自己控制工坊的雇员就有好几万人,这些酒都不是什么事。
张家在京师原来就有酒坊和酿酒师,也不用另外起炉灶。
阳和卫到大同有铁路没有机车,不过好在张家的马车和铁轨同轨。
赵大虎往前凑了两步,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望着张锐轩身后蜿蜒的队伍和远处隐约的山影:“大人,咱们这一路从自贡出来,坐了那‘呜呜’叫的铁家伙,又走了这些天山路,却不知究竟要往哪处去?是要打盐井?还是寻那会烧火的气井?”
赵大虎身后几个年轻工匠也竖着耳朵,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悄悄把娃往怀里紧了紧——自打离了自贡,一路所见皆是陌生景象,北方的土黄与蜀地的青绿截然不同,连风里都带着股干燥的沙砾味,众人心里早打了无数个转。
古代人不愿意离乡,物离乡贵,人离乡贱,人生地不熟的,交通不方便,搬迁是一件大事,洪武大迁徙都是用绳子绑住人迁徙。
这一百工匠都是四川行省布政使强行征辟的工匠,张锐轩知道这些人心里有怨气,这个时候不能表现的好说话,否则难免会有人得寸进尺。
张锐轩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该问的不要问,到了自然会停下。”
这话一出,赵大虎脸上的神色一僵,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黝黑的脸颊微微发烫,赶紧低下头:“是,小人多嘴了。”
周围的工匠们也纷纷收回目光,不敢再吭声,队伍里霎时静了些,只剩风声卷着尘土掠过耳畔。
张锐轩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望着阳和卫方向的铁轨,那边传来马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张家的马车正沿着轨道缓缓驶来,车斗里堆着给工匠们的棉衣——北方的风已带了霜气,谁也不知道前路究竟藏着什么,只能跟着队伍,一步步往前挪。
过了大同,又走了几天到了河曲渡口。
过了黄河经过府谷,神木,米脂,绥德,延安,最后达到了延长县。
六百人一百辆大车的队伍确实比较显眼,人不显眼,但是车非常显眼。
可是这个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个地方可是大明的陕北。一个钢铁炉都没有,现在大明的钢铁主要是在永平府,也就是后世的唐山。产量占了九成五,更是垄断了所有高品质钢铁生产。
一百车里面有四十车是钢铁,二十车是天津产的二号军粮罐头,二十车是生活衣物帐篷,还有二十车是各种机械,打井的设备。
队伍刚在延长县城外扎下营寨,帐外就传来一阵马蹄声。张锐轩闻声抬眼看去,只见金岩掀帘进来禀报:“少爷,延长县商会会长陈百强前来拜会,说是带了些本地土产,想给大人接风。”
张锐轩笔尖一顿,这个陈百强张锐轩知道,此人是延长县头一号人物,弟弟陈千强是大理寺寺丞,这个延长油田就是陈寺丞透露的。
张锐轩放下笔,淡淡说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藏青绸缎袍、头戴方巾的中年男人走进帐内,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仆役。
这人面白短须,眼角带笑,却藏着几分精明,进门就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在下陈百强,见过张大人。听闻大人带着队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特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陈百强目光飞快扫过帐内——墙上挂着的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桌案上摆着几个从未见过的铜制仪器,角落里还堆着几卷图纸,上面的线条弯弯曲曲,看着不像寻常的建筑图样。
尤其是帐外隐约传来的铁器碰撞声,夹杂着工匠们喊号子的四川口音,让陈百强心里那点掂量又重了几分。
弟弟陈千强来过信,这次来的可是过江龙,好好合作,将来陈家不只是延长的望族,就是整个陕北的望族也不是不能觊觎的。
张锐轩起身回礼,目光落在对方腰间的玉佩上——成色温润,绝非普通商户能佩戴。“陈会长客气了。张某初来乍到,正要叨扰地方,怎好让你破费。”
陈百强哈哈一笑,示意仆役把礼盒放下:“大人说笑了。延长县地处偏远,难得有京城的贵人莅临。这点东西是本地的枣子、小米,还有两坛老陈醋,不值什么钱,就当给大人的队伍解解乏。”
陈百强话锋一转,语气恳切了些,“只是不知道有什么是小人可以效劳的。”
第277章 大明延长油田 2
张锐轩抬手示意金岩接过礼盒,目光在陈百强脸上稍作停留,语气不淡不咸:“陈会长有心了。张某此番前来,确实有不少事要借重地方之力。”
张锐轩走到帐内悬挂的地图前,指尖点在延长县周边的标记上:“延长地处陕北要地,往后这里要起大工程,修路、建厂、开矿……处处都需人力物力。
少不得打扰地方,还是需要地方鼎力相助,不过陈会长也放心,张某人来此也是为了共同发展的。”
陈百强心头一喜,听这意思果然是要大动干戈,延长油苗都是被王氏和崔氏把持着,陈家插不上手。延长油苗取出可以点灯,也可以供应军方做猛火油,这可比种地容易的多了。
王氏和崔氏通过和地方驻军卫所勾连,把持着油苗生意,陈家纵使朝中有人也不好使。
“很好。”张锐轩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那就有劳陈会长明日午时,召集延长县所有商界人士,到营中议事。”
次日午时,张锐轩的营寨中临时搭起了简易棚屋,延长县的商界人士齐聚于此。
陈百强坐在前排,目光不时扫向左右——王氏、崔氏的当家人王显宗、崔世安也来了,两人面色沉稳,却带着几分审视,显然对这场议事暗藏戒备。
棚屋内静了下来,张锐轩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今日请各位来,是要说一件关乎延长县未来发展的大事。”
张锐轩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延长县境内的油苗,自今日起,收归国有。”
话音刚落,棚屋内顿时起了骚动。
王显宗猛地抬头,脸色涨红:“张大人!这油苗是我王家世代经营的产业,怎可说收归就收归?”
崔世安也沉声道:“我崔家在油苗上投了不少人力物力,大人此举,怕是于理不合!”
张锐轩冷冷瞥了两人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高举在手里朝着京师方向:“于理不合?这是朝廷颁发的圣旨,陕北油气资源关乎边防军需,即日起由朝廷统筹开采。你们私自开采多年,未向朝廷缴纳分文,本就不合规矩。”
张锐轩看向脸色发白的众人,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朝廷并非强取豪夺。先前投入的成本,本世子会派账房核查,按市价赔付。
往后参与开采、建厂的商户,朝廷会按股分红,收益远胜从前。但若有人敢私采,或是从中作梗……”
张锐轩的目光落在帐外列队的武装家丁:“休怪张某人不讲情面。”
王显宗、崔世安对视一眼,喉头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反驳。
张锐轩继续说道:“不过朝廷也不是完全不讲情面,各位要是有兴趣,也可以参股,朝廷占股50%,永平府煤铁集团提供钢铁占股20%,张某人带来六万四千两银子和各位共分剩下的30%,按照出银子多少分股份。”
张锐轩话音刚落,陈百强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得盖过了棚屋内的窃窃私语:“大人英明!小人愿意参股一万两!”
这一声吼让众人皆是一怔,王显宗和崔世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陈百强脸上堆着热络的笑,眼神却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快意——陈家被这两家压了这么多年,今日总算有了出头的机会。
旁边立刻有商户跟着附和,棚屋内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十几家你五百两,我一千两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参股了,主要还是卖陈百强的面子,否则张锐轩第一天来,谁认识呀!
就在此时,王显宗猛地一拍桌子,木桌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霍然起身,指着张锐轩怒极反笑:“好一个‘按市价赔付’!我王家世代经营的产业,岂是几两银子能衡量的?张小侯爷要独吞这油苗生意,恕王某不奉陪了!”
崔世安也缓缓站起,脸色铁青如铁,看都没看周围的人,只冷哼一声:“崔家的产业,自有崔家的骨气。这股,不参也罢!”
两人一前一后,拂袖便往棚外走,袍角带起的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撞得棚帘“啪”地一声响。
他们带来的随从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一时间竟无人敢拦。
棚屋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附和参股的商户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锐轩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淡淡瞥了眼两人离去的背影,张锐轩转向众人,语气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他们走他们的,咱们的事照办。愿意留下参股的,三日内将银子送到账房验资,逾期不候。”
陈百强连忙拱手:“大人放心,小人这就回去筹备银子!”其他商户见状,也纷纷应和,先前被王、崔二人离场搅起的疑虑,转眼间便被对未来的盘算压了下去。
张锐轩笑道:“也不一定非要银子,粮食也是可以的,按照市场价折算银子。”
众人大喜,作为陕北的土财主们,别的没有,粮食还是有很多,只是陕北这个地方,穷人买不起粮食,粮食也运不出去,只能放在仓库里面。军队倒是要粮食,可是军队给不起价。
自从朝廷改了开中法之后,大盐商不来买粮食了,边军士兵买不起粮食,陕北的农业就进入一个怪圈,富户投入开荒挣不到钱,还有可能亏本,不愿意招募流民开荒,穷人交不起税只能破产成为流民。
这几年军费平稳了,陕北才恢复了一个点生机。
帐外,王显宗和崔世安并肩走着,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
“这姓张的是铁了心要动咱们的根基!”王显宗咬牙道。
崔世安阴沉着脸:“急什么?他带的人虽多,终究是外乡人。这延长的地,还是咱们说了算,找卫所的人合计合计,我就不信他能一手遮天!”
崔世安伸手做了一个抹脖子动作,心里想着,京城来的勋贵又如何,这里可是陕北,到处是流民的地方。沟沟壑壑的,哪里的黄土不埋人。
王显宗也是心领神会,两个人边走边商量着,一家出多少银两。
第278章 大明延长油田 3
宝珠正跪在床榻上铺铺盖,背对着张锐轩轻声道:“公子何必激怒崔王两家呢?依奴婢看来,这个陈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锐轩正低头把玩扇坠,闻言抬眸轻笑:“激怒?本世子要的就是他们跳脚。”
张锐轩走到窗边望着营外暮色,“崔王两家把持油苗多年,早就是视油田为自己的私物,本世子就是要告诉他们,他们的想法不重要,朝廷的想法才重要。”
明朝后面地方抗税逃税严重,固然有太监横征暴敛,可是地方宗族也不是什么好人,不杀几个人,哪有那么容易臣服,这里可不是北直隶,张锐轩也不可能常驻这里,还是先杀两只鸡来敬敬猴比较好。
张锐轩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陈百强想借我的手压过崔王,我又何尝不是在借他的势稳住局面?这延长县的水本就浑,多搅动搅动,才能看清底下的石头。”
宝珠端起桌上的茶盏递过去,低声道:“可崔王两家在本地经营多年,卫所那边怕是早有勾结,万一他们……”
“怕他们暗害?”张锐轩接过茶盏,“本公子既敢来,就没怕过这些。你且看着,明日卫所指挥使若敢来寻麻烦,便是自投罗网。”
张锐轩喝了一口茶,语气带着笃定,“至于崔王两家的那些手段,还不够看。”
张锐轩对外面说道 :“允珠,给京城的意珠传书,启动我们西北的密线。”
这次出来张锐轩只带了一个通房宝珠和一个丫鬟允珠。
允珠是宋意珠的侍女,负责饲养信鸽的,宋意珠临产期将近,就没有来,陕北的信鸽飞到京师总站后,可以传给其他各个设了点的地方。
次日辰时,陈百强便赶着一车车粮食前来交割一万两银子,见张锐轩从帐内走出,连忙上前拱手:“张大人早安。”
张锐轩瞥了眼他手中的藤篮,淡淡道:“陈会长有心了,进来详谈吧!”
进了帐内,宝珠刚沏好茶,张锐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待陈百强局促落座,才慢悠悠开口:“昨日之事,多谢陈会长鼎力相助。”
陈百强连忙欠身:“为朝廷效力是应该的,况且大人此举本就利国利民。”
张锐轩端起茶盏呷了口,忽然话锋一转:“本世子这里有一桩买卖,不知道陈会长有没有兴趣。”
陈百强心头一跳,忙道:“大人请讲,小人洗耳恭听。”
“延长要开矿、就要修路,少不了水泥。”张锐轩指尖在案上轻轻点着,“本世子打算在此建一座水泥厂,你我合股各一半,本世子有技术和设备,所需石料、泥料,焦煤,劳力皆从本地取用,产出的水泥优先供应工程,盈余可自行外销。”
张锐轩抬眼看向陈百强,“这差事,你接不接?”
陈百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狂喜。
水泥厂?陈百强听弟弟陈千强提过这个“水泥”,这个可是好东西,只是这个东西配方保密,除了几个官办地方,民间多有仿制,可是都没有成功。
西安才有一个官办水泥厂,那是布政使手里的宝贝,修河修桥的利器。
“小人……小人接!”陈百强声音都有些发颤,忙起身拱手,“多谢大人信任!小人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负大人所托!”
张锐轩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嘴角微扬:“放心,本公子不会亏待实心办事的人。所需的工匠和法子,等一下你就带走。只是有一条——过几年本世子要带走。”
陈百强心里想着,带走才好,过几年你的人员都撤走了,水泥厂就是我们陈家的了。
陈百强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帐外,宝珠便收了茶盏,轻声问道:“公子为何厚待陈家?这水泥厂的法子何等金贵,竟肯与他对半合股?”
张锐轩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延长县周边的山脉标记上,淡淡道:“咱们虽然是过江猛龙,可是也不能通吃了,得给地方留口吃的。”
张锐轩当然不能说一百年后李自成就是在这陕北起家,最后推倒了大明王朝,想要避免这个事,就要好好改善这里民生。
崔世安端着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仇指挥使镇守延安,保一方平安,我崔家能在延长安稳营生,全赖大人照拂。这点东西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帐内案几旁堆着十几个油桶,黑黝黝的桶身泛着冷光,正是军中急需的猛火油。
仇荧捻着胡须,目光扫过那些油桶,语气不咸不淡:“崔老板客气了,你我是什么关系,何必分的这么清楚。”
崔世安的女儿嫁给了仇荧的长子仇虎为妾侍,双方算是不正经亲家,仇荧的二儿子仇豹娶了王氏女儿。
崔世安正要再说些场面话,身后的管家却凑过来,压低声音在崔世安耳边嘀咕:“老爷,这真是最后一批了。仓库里的存货都清得差不多,张……那位新来的,把油苗看得紧,咱们的人根本近不了身。”
崔世安端着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眼角的细纹绷得更紧了些。
崔世安哈哈一笑:“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崔世安举杯向仇荧示意:“看我这记性,就光顾着说话了,来大人,世安敬大人一杯!”
仇荧何等精明,见崔世安这瞬间的僵硬,又瞥见管家那副紧张模样,心里已猜到七八分。
仇荧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哦?最后一批?莫非崔老板打算歇了这生意?”
崔世安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叹道:“大人说笑了,只是人家是朝廷派来的,俗话说富不和官斗,只是这个……”
话里话外,已把张锐轩那茬儿隐隐点了出来。
仇荧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心中冷笑,这个崔世安真是昏了头了,张锐轩那是什么人,寿宁侯独子,要是在陕北这个地界出了问题,自己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必须和这个崔世安切割了,仇家可是世袭指挥使,太知道张锐轩的能量了,别看荣生纱厂被陛下剥夺给了夏儒,可是棉籽壳这些都交给张锐轩处理。
夏儒也就担了一个名声,实惠还是在张家手里。
第279章 大明延长油田 4
仇荧放下茶盏,指节在案上叩了叩,语气带着几分敲打:“世安啊,你我在这个相交十几年,有些话我却不得不说。”
仇荧抬眼看向崔世安,目光沉了沉:“那张世子是什么路数,我都该掂量掂量。寿宁侯府在京里的根基,岂是咱们能撼动的?他盯上油苗,明着是为朝廷,实则是拿住了地方的七寸。”
崔世安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仇荧摆手打断:“你别觉得我怕了他,实在是皇命难违呀!”
“那油苗……”崔世安声音发涩,终究是不甘心。
“油苗?”仇荧嗤笑一声,“这东西能让你崔家富三代,也能让你崔家满门抄斩。朝廷早就想收归官办,只是缺个由头。”
仇荧倾身向前,语气加重:“听我一句劝,实在不行就松手。延长县周边荒地多的是,这两年流民涌进来不少,你拿出些家底,多雇些人开垦,种上糜子、谷子,照样能过日子。”
“再者说,”仇荧放缓了语气,“民以食为天,手里有粮,比什么都稳当。”
仇荧没有说,真把张世子逼急了,一道折子递回京城,说你私占官产、勾结卫所,到时候我想保你都难。
崔世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半晌才低声道:“大人……真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仇荧靠回椅背上,语气淡漠:“余地?这年头谁不想躺着挣钱,寿宁侯从京师千里迢迢过来难道是做善事的。”
仇荧是不相信,真的有这么傻的人。
仇荧没再说下去,但帐内的寒意已弥漫开来。崔世安看着案上的猛火油桶,只觉得那黑黝黝的桶身,像极了张开的虎口。
崔世安默默的离开了仇荧的军营,仇荧的态度很明显,就是不想崔世安闹下去。
仇荧也想的很清楚,这几年朝廷军饷来的及时,充足,对于这些地方豪强的依赖就没有那么深了。仇家终归是有一个世袭卫指挥使的职位,不能和朝廷大员闹翻了,而且军改在即,仇荧不愿意多生事。
崔世安管家问道:“老爷,现在怎么办?”
崔世安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不甘的红血丝,攥紧的拳头在身侧狠狠一砸:“怎么办?官军靠不住,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家业被吞了?”
崔世安看向管家,声音里淬着狠劲:“你亲自去趟黑磨岭,找王头领。
就说延长是我们延长人的,外乡人也想在我们延长立足。”
管家吓了一跳:“老爷,那黑磨岭那群人胃口很大,跟他们打交道……”
“胃口大?有他姓张的大吗?这一年可是上千两银子”崔世安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疯狂,“如今是他们逼得我没活路!再去趟狼王山,找赵头岭。”
崔世安深吸一口气,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倒要看看,这位张世子能不能在这是非窝里坐得住!”
管家看着老爷脸上从未有过的狠戾,不敢再多劝,只低声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崔世安望着管家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
王显宗下午也在仇荧那里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仇荧也是数落了王显宗一场,叫王显宗不要轻举妄动。
延长县衙,知县王平安对于张锐轩开一合成氨工坊非常愿意,在县城不远啊处指了一片荒地。
不是知县不肯给县城内的地,是张锐轩觉得这个技术还不成熟,还是建在郊外好,万一泄露了氨气,影响也不大。
张锐轩带着团队来到之后自喷油泉处,有些微微失望,这些油苗平均一天也就是十几公斤。对于张锐轩的柴油机王国来说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更别说是外运出去。
张锐轩问道赵大虎:“这个油井会打吗?”
赵大虎嘿嘿一笑,说道:“只要大人给足材料,不克扣,大人说打多深就打多深。不就是黑油井吗?”
赵大虎其实在老家四川也打过黑油井。只不过是自贡的气井和盐卤井太出名了,就让人忘记油井。
赵大虎说道:“只是大人,要打井先要起天车,需要大量木材、竹子。这里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天车就是就是为了冲击凿井搭建的一个三脚架。自贡都是用竹子拉动钻头,这些竹子需要接很长,所以车轱辘需要做的很大,搭建的很高,就叫天车。
不过张锐轩不打算做那么大,那么高。张锐轩用钢丝绳,车轱辘不需要多大,三脚架准备用钢铁搭建,采用后世建筑塔吊的桁架模式组建龙门吊。
就这样五个简陋的钻井平台开始搭建。
县城酒楼二楼的雅间里,两盏油灯被穿堂风晃得明明灭灭。
王显宗捏着酒杯的手青筋突突跳,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桌上:“那姓张的是真要动土了!我今早偷偷去油泉那里绕了一圈,好家伙,到处都在挖,挖的坑坑洼洼的。”
王显宗不知道,这是挖地基。
崔世安盯着桌上那盘凉透的酱肉,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动真格?他当延长县是他家后院?黑磨岭的人已经应了,过几日就会‘路过’工地周边。”
王显宗眼皮一跳,往前凑了凑:“黑磨岭那群饿狼肯出手?你许了他们什么?”
“许了他们半年的嚼用。”崔世安冷笑一声,烟杆在案上磕得邦邦响,“总好过眼睁睁看着那油苗变成姓张的晋身阶石。
咱们在延长盘桓了几代人,难道要被一个京城来的黄口小儿逼得退无可退?”
“可……”王显宗面露难色,“仇大人那边已经放了话,不准咱们生事……”
“仇大人?”崔世安猛地抬眼,眼底寒光乍现,“他如今捧着朝廷的军饷,自然万事只求安稳。可咱们呢?油苗没了,往后在延长谁还认你我?”
崔世安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已让人去狼王山递了话,赵头领说了,只要价钱到位,保准让姓张的工地不得安宁。”
王显宗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喉结滚了滚:“这……会不会闹得太大?”
“大?”崔世安猛地拍案,震得碗碟叮当作响,“等他把井凿通了,把油一车车运走,到那时才叫天塌地陷!我倒要看看,他顶不顶的住两位当家的威吓!”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凿石声,撞在窗纸上,像无数只叩门的手。
第280章 大明延长油田 5
11月10日,所有的工程也都在稳步推行,过冬的窑洞也在挖掘。
不过这个时候的陕北日子是真穷苦,早上小米鱼肉松粥,中午下午小米鱼肉松粥配窝头。蔬菜就是腌萝卜和咸菜,还有水果苹果,沙枣干。
这对于习惯各种美食的张锐轩来说非常的不适应。京城里面一年四季各种蔬菜水果不断。市面上有的,寿宁侯府有,市面上没有的寿宁侯冬季有温泉庄可以供应。
一连吃了十几天,张锐轩决定组织人打猎,每天出去50个带枪的家丁去打猎。五十个在家里看家。
好像这些寿宁侯府的家丁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每天都会有些收获,打个兔子,狐狸这些小动物就不说了,就是黄羊,鹿麂,野猪也是偶有收获。
营地渐渐的好起来了,有了肉吃大家干劲十足。
不过赵头领和王头领吓坏了,赵头领和王头领是卫所逃兵上山落草,纠结的也是一伙失去土地的卫所兵。
被当地卫所兵同情,不愿意剿灭他们,每次进剿都会有人偷偷通知他们。
当然两个人也非常识趣,不劫卫所运粮,不劫官府的税收,过往的商旅给个买路财,不害命。
官府也就不管了,由着他们占山为王。
崔氏和王氏背靠指挥使,所以和他们说的上话。
王头领和赵头领也不傻,接了任务后迟迟没有动手。
这几年看到张锐轩家丁用的是军中制式燧发枪,这个是军中百户才有那么一支。
现在燧发枪只有京城三大营换装完成,九边开始换装,西北四镇才刚刚开始换装。
延安府这种内地卫所只有军官通过一些渠道搞了一支玩玩,都是宝贝的不行。
当然卫指挥使大人的家丁还是能人手一支的。
这个外来户能有这么多枪,这个可不是一般的强大。王头领和赵头领瞬间不淡定了,这个崔世安和王显宗两个杀才这是要坑人吗?
王显宗的管家揣着主子的亲笔信,骑着匹毛驴在狼王山脚下勒住了缰绳。
土黄色的山包光秃秃地戳在官道旁,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管家缩着脖子喊了声:“延长王家管家求见王头领!”
半晌,山坳里钻出来两个斜挎着腰刀,衣衫褴褛的汉子,刁一根草根,脸上沟壑里还沾着泥,瞥着他腰间那串晃眼的银钱袋子:“等着,别动!”
一个人往山寨里面跑去。
很快又出来了,
王管家被领到山坳深处的山寨里面,赵头领正蹲在灶台前擦一杆三眼铳,枪管锈得发乌。
王头领则捏着块沙枣干,见王管家进来“啪”地把枣核吐在地上:“王管家倒是稀客,这狼王山的风,可比不得延安府的暖炕吧?”
原来为了打劫张锐轩,王头领和赵头领暂时和绺了。有一百多个手下,十支三眼铳,这个可是永乐时候传下来的,现在不敢满装药,能打一个二十步远。
管家忙拱手递上信,又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往桌上一放:“我家主子说了,那伙外来户虽看着扎眼,实则不足为惧。这里是一百两现银,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还望头领们……”
“嗤——”赵头领突然笑出声,手里的布擦过锈枪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王管家当我们是山里没见过银子的?”
赵头领起身踹开大门,指着远处官道上隐约的炊烟,“那伙人的营地,昨天响了三枪,就拖回来两头黄羊——燧发枪的准头,一百两够买几个人头?”
王头领慢悠悠拿起银锭掂了掂,随手丢回布包:“不是我们不给王老板面子,实在是这买卖风险太大。”
赵头领也说道:“这一趟真的做了,我们也就只能跑路了,这个跑路的费用,要你们王老板出。”
“要动这伙人,得加钱。一千两,现银凑齐,我们就领这个活。”
管家惊得差点跳起来:“一千两?你们这是要打劫吗?我们王家可是延长有头有脸的人家。”
赵头领猛地拍向桌子,银锭子在布包里叮当作响。“打劫?”赵头领霍地站起身,破棉袄下摆扫过灶台,带起一片火星,“王管家怕是忘了自己站在谁的地盘上!”
赵头领抓起那杆锈迹斑斑的三眼铳,往桌上重重一磕,“咱们这一百来号人,手里的家伙是永乐爷时期的老古董,打二十步远就得炸膛;人家那边呢?五十杆燧发枪,打黄羊都能一枪穿俩——你说这买卖,跟拿着鸡蛋碰石头有啥两样?”
王头领往灶膛里添了块干柴,火苗“噼啪”舔着锅底:“一千两,买的是我们兄弟的命,也是给王老板消灾。
成了,你们王家吞了那外来户的好处;败了,我们弟兄们提着脑袋跑路,总得给家里婆娘娃娃留条活路吧?”
管家脸涨得通红,手按在腰间的钱袋上直哆嗦:“这、这不合规矩!哪有这么要价的?”
“规矩?”赵头领突然笑了,露出两排黄牙,“在这狼王山,能活着就是规矩!”
王头领指着寨外晾晒的几张破旧皮袄,“上个月去延安府赶集,瞧见卫指挥使的亲卫练枪,那燧发枪响一声,百米外的木桩子都能打穿——你家主子让我们去啃这块硬骨头,一百两就想打发?”
管家攥着衣角后退半步,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颤音:“一千两不是小数目,我做不了主。这就回去跟我家老爷回话,容我们合计三日。”
赵头领斜眼睨着他,手里的三眼铳转了半圈:“三日可以,但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赵头?突然提高嗓门,门外立刻传来几声粗嘎的应和,“这三天里,要是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话音未落,王头领已经捡起地上的枣核,精准地打在墙角一只乱窜的老鼠身上。
管家喉头滚动了一下,忙点头如捣蒜:“不敢不敢!我家老爷最讲信用,定不会坏了规矩。”
管家慌忙将那包一百两银子重新揣进怀里,仿佛那不是钱,倒像是块烫人的烙铁。
允珠这个时候递上一张纸条说道:“老爷来信了,少爷该回去成亲了。”
张锐轩回了一声,知道了,这里安置好就回去。是时候回去一次了,这个资源太差了,还得回京城去筹措资源。
第281章 大明延长油田 6
延长县的崔家堡,油灯在窗纸上投出晃动的人影。
王显宗把管家带回的话砸在桌上,茶碗里的水溅出半盏:“这两个杀才,居然敢要一千两!当我们是开银矿的?”
崔世安捻着山羊胡,手指敲着桌面:“着什么礼物?他们要价高,反倒说明他们敢动手。”
崔世安瞥了眼窗外,“谋害皇亲国戚本就是重罪,一般人根本不敢。多花点钱都是小事,一千两而已,只要我们重新控制了延长油泉,几年回本了。”
王显宗猛地一拍桌子:“那这么说,我们干了。”
崔世安冷笑一声,“钱,有命挣没有命花的东西,我们还是要派自己跟着,只要他们动手到了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上去将他们一网打尽,这寿宁侯世子吗?自然是死于匪徒之手了。
我崔家出一百两,你王家也出一百两,先给二百两定金,让那伙山匪拼个两败俱伤,咱们坐收渔利。”
王显宗喉结动了动:“就怕他们拿了钱不办事。”
“这可由不得他们了,崔某人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崔世安阴冷的眼神让王显宗浑身打哆嗦。
王显宗咬了咬牙:“就依崔兄的主意!我这就叫管家再跑一趟狼王山,带上一百两现银,跟他们说定了——事成之后再补八百两!”
王显宗也是善财难舍,油泉还是太香了,这些用个瓢舀一下就是银子的银子的活实在是不愿意放弃。
崔世安捻须的手停住:“王老弟倒是爽快。我这就让管家备上银子,跟你家管家同路。”
崔世安转头冲屋外喊了声,“崔忠!”
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快步出来,袖口磨得发亮却浆洗得干净。
崔世安手指敲着桌面:“带一百两现银,跟王管家去狼王山。告诉赵、王二位头领,这定金是诚意,但若敢耍花样——”
崔世安突然抓起茶碗往地上一摔,瓷片溅得满地都是,“就让他们知道,延安府的黄土,埋得住金银,也埋得住骨头。”
王显宗的管家刚从狼王山冻得发僵的身子还没缓过来,又被主子推搡着往驴背上爬。崔家管家已经牵着一匹骡子候在院外,骡背上的木箱沉甸甸的,铁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崔管家,这山路颠簸,可得看好了银子。”王管家缩着脖子拢紧棉袄,想起赵头领手里那杆锈铳,后背直冒冷汗。
崔忠扯了扯缰绳,皮笑肉不笑地瞥他一眼:“放心,只要他们识相,这银子就是赏钱;若是不识相——”
崔忠拍了拍腰间的短铳,那是支保养得极好的鸟铳,“我这杆家伙,可比狼王山的风好使。”
两匹牲口踏着碎月上了官道,风卷着沙砾呜咽着掠过耳畔,王管家望着远处狼王山模糊的黑影……
两匹牲口在蜿蜒的山路上踯躅前行,寒风卷着沙砾打在箱板上噼啪作响。
王管家缩在驴背上,眼瞅着狼王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光秃秃的山峁像伏在地上的饿狼,嗓子眼不由得发紧。
刚到山脚下,就见昨天那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斜倚在石头上,腰间的腰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瞧见骡背上的木箱,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冲山寨方向吹了声口哨,山坳里顿时传来几声狗吠。
“又是你们?”赵头领叼着草根从山坳里钻出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骡背上的箱子,手里那杆三眼铳依旧黑得发亮。
崔忠上前一步,解开骡背上的锁扣,“哗啦”一声掀开箱盖,白花花的银子在月光下晃得人眼晕。
“赵、王二位头领,这是二百两定金。我家主子说了,只要能除了那伙外来户,剩下的八百两分文不少。”
赵头领蹲下身捏起一锭银子,在齿间咬出个牙印,忽然嗤笑一声:“倒是比上次爽快。只是这银子拿了,我们弟兄的命可就悬了——那燧发枪的厉害,二位管家怕是比我们清楚。”
王管家忙道:“头领放心,那伙人看着人多,实则都是些养尊处优的家丁,哪见过真刀真枪的阵仗?只要头领们出其不意……”
“出其不意?”王头领突然打断他,捡起块石子往远处一扔,“上次他们打黄羊,隔着八十步一枪穿了俩,你让我们拿永乐爷的老古董去出其不意?”
王头领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杆锈铳,“这些家伙,打三枪就得炸膛,怕是还没靠近就成了筛子!”
崔忠脸色一沉,手按在腰间的鸟铳上:“头领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反悔?”
赵头领猛地站起身,破棉袄下的身子骨竟透着股悍劲:“反悔倒不至于。只是这二百两定金,不够买我们弟兄的命。”
赵头领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星子溅出来,“让你家主子再备三百两,凑够五百两定金。不然这买卖,免谈!”
王管家惊得差点跳起来:“你们这是坐地起价!”
“坐地起价?”赵头领抓起桌上的银子往箱里一扔,“我们是拿命换钱!要么加钱,要么你们自己去碰那伙人的枪子——选吧!”
十二月十日,张锐轩准备的差不多,油油泉的原油也也被桶装起来,一个月也就是几千斤,这么一点油对于明朝点灯做猛火油来说还是可以的,可是对于张锐轩的柴油机王国来说是远远不够。
开平的煤焦油化工一个月都有几百吨煤油。就是门头沟的煤矿的焦厂也有几十吨柴油。
不过徐光左终于受不了乙烯这个项目了,虽然做出来一些乙烯和丁二烯,可是合成工作遥遥无期,一年需要投入几万两银子在里面。
张锐轩还是不死心,把这个项目接过来,团队放在门头沟煤矿继续折腾。还给他们增加一个新的方向……酚醛塑料。
这个酚醛树脂比聚乙烯简单多了,苯酚是煤焦油直接分馏物,甲醛可以用焦炉气转化。
延长县城内口,张锐轩带着五十名燧发枪家丁上路,这次准备借道西安从邯郸坐火车回京,顺便考察一下运输线路。
北边线路还是太难走了,张锐轩想试试后面物资从南边运输过来。
第282章 大明延长油田 7
寒风卷着沙砾刮过官道,蔓延在陕北能的道路上,车辙里的冰碴子被车轮碾得咯吱作响。
张锐轩裹紧了身上羊绒披风,五十名燧发枪全副武装的家丁,带着十几辆马车行驶在前往延安的官道。
陈百强带着家丁来到延长县城门楼前送别,陈百强笑道:“和小侯爷相交,如人饮酒,不觉自醉。”
张锐轩来到这里才短短一个月就给陈百强送了一个产业,陈百强当然非常乐意的,尤其是王,崔两家这次失去油泉,再也不是陈家对手了。这次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轻视延长大理寺丞陈家。
张锐轩也是吩咐道:“油田那里和合成氨工坊就有劳陈叔照看了,来年的时候,锐轩回来,我们在合作一把,争取更大的收益。”
陈百强笑道:“可不敢称叔,小侯爷我愿意给一口饭吃,小老儿感激不尽。”
张锐轩一出延长县城,狼王山的两位当家就知道,立刻集合队伍。
崔世安和王显宗也出动了一百多个家丁远远的跟着。
“东家,前面好像不对劲。”金岩勒住马,手指向一里外的弯道处。
张锐轩眯眼望去,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横在路中央,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刀枪,有几个还拖着根碗口粗的原木,显然是故意堵路。
他们脚下的冻土被踩得乱七八糟,却没一个人说话,只直勾勾盯着这边,像一群饿极了的狼。
“是山匪?”家丁小队长赵勇低声说道,手已经按在了燧发枪的扳机护圈上。
张锐轩冷哼一声,一伙苯贼,这群人看似流民,可是,他们堵路的位置选得极巧——前有弯道视野受限,后是陡坡难以折返,分明带着几分刻意。
“准备战斗,上刺刀!”张锐轩抬手示意,“先问一问他们想做什么。”经历过一次刺杀的张锐轩才不愿意冒险,小心使得万年船。
队伍缓缓靠近,那伙人里突然挤出个瘸腿汉子,举着块豁口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求粮”二字。
他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官爷……行行好……给口吃的……”
赵勇呵斥一声:“退后!”说完朝天放了一枪。
枪声在空旷的陕北荒原上炸响,像块巨石砸进冰湖,震得空气都在发抖,连卷着沙砾的寒风都仿佛顿了一下。
远处的山坳里隐约传来回声,远处的树林寂静无声,没有鸟飞出来。
另外几片树林都有几只麻雀飞了出去。金岩来到张锐轩身边说道:“少爷,前面的树林有埋伏?”
张锐轩懒洋洋回了一句:“注意警戒,敢于靠近者,格杀勿论!”
那二三十个堵路的汉子被这声枪响惊得齐齐一颤,有两个握着刀的手一抖,差点把兵器掉在冻土上。
瘸腿汉子举着木牌的胳膊僵在半空,喉咙里的哀求卡在嗓子眼,脸色瞬间比地上的冰碴子还要白。
“不想死就滚开!”赵勇的吼声裹着风送过去,五十名家丁已经列成三排横队,燧发枪上的刺刀在惨淡日光下闪着冷光,枪托抵在肩窝的声响整齐划一。
这些都是家丁都是在李贵的队伍中训练过三年的退伍家丁。二百米靶或许不行,一百米靶准头非常足的。
张锐轩掀开车帘子想要下车,宝珠一把拉住张锐轩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少爷,别去,外面危险!”
张锐轩掰开宝珠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冷汗,低声道:“想伤你家少爷是不可能的,你好好在车里待着。”说罢掀开门帘,站在车辕上和金岩并排而立。
周围的家丁看到张锐轩临危不惧,信心大增。
张锐轩目光扫过那些仍僵在路中的汉子,最后落在左侧那片寂静的树林——方才枪声惊飞了别处的麻雀,唯独这里连片枯叶都没动,太反常了。
“把路让开,”张锐轩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声,“我车上有三石粗粮,够你们活过这个冬天。”
瘸腿汉子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喉结滚动着想说什么,却被身后一道隐晦的目光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那伙汉子里有两人悄悄挪动脚步,手往背后探去,像是要摸藏着的信号烟火。
“砰!”
赵勇的枪又响了,这次不是朝天,子弹擦着那两人的脚边钻进冻土,溅起一串冰碴子。两人吓得一蹦,手里的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被寒风卷着滚出老远。
“最后一次,”张锐轩抬手按住腰间的短铳,“要么领了粮食滚,要么……”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向那片树林,“让里面的人出来收尸。”
话音刚落,左侧树林里突然窜出一支队伍,领头几个人拉弓射箭,七八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尖啸直扑家丁队列!
挡路的二十几个人看到队伍出来,一咬牙也朝张锐轩的队伍发起冲锋。
“射击!一排放!第二排准备!”李武吼出声的同时,五十支燧发枪已经齐齐放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队伍。
那个瘸腿汉子腿突然不瘸了,冲在队伍的最前方。
“砰!”一排枪声齐鸣,震得官道上的冰碴子都在发抖。冲在最前的那八九个汉子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闷哼着扑倒在冻土上,溅起的沙砾混着血珠被寒风卷走。
那个突然不瘸了的汉子应声倒地,手里的刀“哐当”落在冰面上,在阳光下闪了闪便不动了。
“第二排,放!”赵勇的吼声紧接着响起。
又是一轮枪响,冲势最猛的那股人瞬间垮了,剩下的几个汉子被这雷霆之势吓破了胆,有人转身想逃。
第三排的枪声又响起,最后几个逃跑的人也被钉在官道上。
左侧树林里的弓箭手见状急了,纷纷往前压了几步,羽箭如飞蝗般射来。不过他们弓射程不够,箭矢还到不了家丁的跟前。
“目标,优先弓箭手”张锐轩突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赵勇立刻会意:“目标左侧树林!”
家丁们动作极快,转眼便换好弹药。
随着又一声令下,十几杆燧发枪发喷吐着铅丸扫向树林边缘,只听林中传来一片惨叫,拉弓的身影瞬间倒下一片。
赵头领和王头领心中悲愤,两个人怎么也没有想到,张锐轩的家丁射击速度会如此迅速,这个和打猎的射速和距离完全不一样。
第283章 大明延长油田 8
“一队出击,交替掩护!二队就地火力掩护!”张锐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赵勇应声大吼:“一队跟我来!刺刀上膛,保持阵型!”二十名家丁立刻分成两列,前排半蹲架枪,后排猫腰前进,踩着冻土的脚步声沉稳如鼓点。
每向前推进三步,前排便原地射击,铅丸呼啸着撕开风幕,逼得树林里的弓箭手不敢冒头,后排则趁机再向前跃进,交替之间毫无滞涩。
金岩拔刀护在张锐轩身侧,只见二队三十人牢牢占据原地,燧发枪轮流向树林深处倾泻火力,枪声此起彼伏,将那片林子打得枝叶乱飞。有个弓箭手刚探身想放冷箭,便被一颗铅丸洞穿咽喉,闷声栽倒在积雪里。
“少爷这战术,比军中操练还要精熟!”金岩看得咋舌,这五十人竟打出了百人的气势,前排射击时后排装弹,后排推进时前排掩护,仿佛一架精密咬合的铁齿轮,将火力压制得密不透风。
树林里的赵、王二头领又惊又怒,他们原本指望弓箭手缠住对方,再让埋伏的主力从两侧包抄,哪料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反倒以雷霆之势主动压了过来。
“放箭!给我顶住!”王头领嘶吼着拔剑出鞘,却被身边亲卫死死按住——此刻露头就是死路。
一队已经推进到距树林不足五十步,赵勇猛地挥刀:“左路包抄!”十名家丁立刻变向,踩着同伴射出的弹雨间隙,如尖刀般斜插向树林侧翼。
冻土上的血痕尚未冻结,便被新的脚印覆盖,燧发枪的硝烟混着血腥味,在寒风里凝成一团呛人的白雾。
就在赵、王二头领被张锐轩的家丁压制得抬不起头时,身后的密林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喊杀声,刀劈斧砍的脆响混着惨叫声炸开——崔世安和王显宗的家丁竟绕到了他们身后!
“是崔家的人!他们怎么一副衙役的打扮,糟糕我们被骗了……”赵头领回头对着王头领大喊的瞬间,一支长矛已经刺穿了他的肩胛,疼得赵头领眼前发黑。
王显宗和崔世安的家丁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手里的钢刀寒光闪闪,专砍山匪的后颈和腰侧。这些人本就憋着失去油泉的怒火,此刻砍杀起来毫不留情,转眼就把山匪的后队搅成了一锅粥。
“腹背受敌!撤!快撤!”王头领挥刀劈开迎面砍来的钢刀,却被侧面射来的铅丸打穿了大腿,“噗通”跪倒在冻土上。
王头领抬头望去,前有张锐轩的家丁步步紧逼,燧发枪的枪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后有崔、王两家的人堵截,那些家丁红着眼嘶吼,像是要把之前的憋屈全撒在他们身上。
张锐轩看到树林里乱了起来,示意一队树林外一百米警戒,带着二队也压了上来。
山匪们彻底慌了,有人扔下刀枪想往雪地里钻,却被乱刀砍翻,有人想往密林深处逃,刚跑出两步就被燧发枪撂倒。
赵头领拖着伤肩拼死抵抗,刚砍倒两个崔家家丁,就被追上来的赵勇一枪托砸在面门,满口牙齿混着血沫喷出来,随即被按在地上割了喉咙。
王头领眼看大势已去,挣扎着想爬起来求饶,却见崔世安的贴身管家崔忠狞笑着走来,手里的短刀直接捅进了王头领的心窝。
“借你人头一用?”崔忠啐了一口,看着王头领眼睛瞪得滚圆,彻底没了声息。
崔忠吩咐道:“砍了他们的人头,我们去给世子爷送一份大礼。”
崔忠大声说道:“世子爷别开枪,我们是自己人。我是延长县的捕头宋忠,我们大人知道有不法之徒要袭击世子爷,特命我们前来营救。”
崔忠带着崔王两家的一百多个家丁陆陆续续的走出树林。
这些人一个个的脸上都是沾着鲜血,手里拿着砍刀,刀不入鞘的成战斗队形走了过来。
崔王两家这种大规模的人员调动很快就被陈百强知道了,陈百强也暗之戒备起来了,同时也通知合成氨工坊和油田戒备起来,也通知了延长县知县许平远。
陈百强以为崔王两家要破坏油田和张锐轩的合成氨工坊产业,陕北民风彪悍,为了争斗水源,时有械斗。
金岩横刀立马挡在张锐轩身前,双目如电扫过那群浑身浴血的汉子,厉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退后!再往前一步,休怪刀枪无眼!”
金岩手中长刀斜指地面,刀身映着寒日,在冻土上投下一道冷冽的影子。
两队的家丁早已调转枪口,五十杆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崔忠一行人,枪机扳动的“咔哒”声在寒风中格外刺耳。
崔忠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忙将沾血的短刀往鞘里塞了塞,拱手道:“这位好汉莫急,我们真是延长县的捕快,奉许大人之命护……”
“许大人?”金岩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们腰间连块像样腰牌都没有,“许大人如何一个我们这里被袭击,难道他会六爻之术吗?”这些人刀不入鞘,明显就不是捕快,是想来混水摸鱼的。
张锐轩抬手按住金岩的刀柄,眼神在崔忠那群人脸上缓缓扫过——这些人虽穿着杂役服饰,可握刀的姿势、迈步的章法,分明是常年操练的家丁模样。
“准备战斗!” 张锐轩小声说道,打错了人算他们倒霉,张锐轩会给十倍的抚恤金,可是想要靠近,门都没有。
“宋捕头?”张锐轩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真的是许大人派来的。那你自己过来,可有许大人的文书。”
崔忠额头渗出细汗,这个世子爷小小年纪,怎么就学得如此狡诈,这心眼子怕是比七星瓢虫都多。
崔忠强笑道:“世子爷,我们大人知道世子爷遇袭,心急如焚,一时忘记了写文书。这是这伙土匪的匪首人头,还请世子爷察看。”
崔忠举了举手上王头领的人头,示意王显宗的管家王海把赵头领的人头也拿了上来。
张锐轩低声吩咐道:“等下他们靠近五十步的时候就可以射击。”
崔忠和王海带着队伍缓缓的靠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刚刚燧发枪的威力他们是见识过了,知道威力惊人,可是老爷的任务又不能不完成,只能希望靠的近一点。
第284章 大明延长油田 9
“五十步!”金岩沉声报出距离,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
崔忠和王海脚下的冻土咯吱作响,刚想再往前挪半步,就听张锐轩冷冷吐出两个字:“射击!”
“砰!”
五十杆燧发枪同时轰鸣,铅丸如暴雨般泼洒而出,在两队人马之间的冻土上炸起一片冰碴与尘土。
最前排的二十几个家丁猝不及防,惨叫着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崔忠被这一轮齐射惊得后退半步,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扯开嗓子嘶吼:“弟兄们别怕!他们打不了几枪!方才在林子里已经耗了大半弹药,撑不了多久了!杀过去!砍下张锐轩的头,老爷赏白银百两,每人再分十亩地!”
王海也跟着鼓噪:“对!他们装弹慢得很!冲过去就是咱们的天下!给死去的弟兄报仇啊!”
两人话音未落,便带头提着刀往前冲。身后的家丁被“重赏”冲昏了头,又想着对方弹药可能告罄,顿时红了眼,嗷嗷叫着举刀跟上,乱糟糟的队伍竟又往前涌了十几步。
金岩怒喝一声:“不知死活!”
张锐轩眼神一冷,抬手挥下:“第一排放!”
“砰!”
新一轮枪声炸响,冲在最前的七八人应声倒地。可后面的人被利欲熏心,竟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扑。
“第一排换弹,第二排补位!放!”赵勇的吼声紧随其后。
又是一轮齐射,铅丸撕开人群,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是,崔忠和王海像疯了似的挥舞着刀,硬是逼着家丁往前冲:“他们快没子弹了!再加把劲!”
张锐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这些人怕是没见过经过李贵特训的家丁——寻常燧发枪兵装弹需半分钟,他的人却能在十秒内完成填药、装弹、上膛,更何况出发前每人都备足了三十发弹药。
“轮射!保持压制!”张锐轩淡淡下令。
枪声顿时变得断断续续,却始终不曾停歇。一颗铅丸擦着崔忠的胳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崔忠疼得闷哼一声,却依旧咬牙嘶吼:“冲!给我冲!”
王海正往前扑,突然一颗子弹洞穿了王海的大腿,
王海只觉大腿一阵剧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整个人顿时失衡,“噗通”一声跪倒在冻土上。
王海低头一看,鲜血正顺着裤管汩汩往外冒,在雪地上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啊——!”剧痛让王海忍不住惨叫出声,手里的钢刀“哐当”落地,沾满血污的手指慌乱地去捂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血。
“废物!快起来!”崔忠回头见王海倒下,怒吼着踹了王海一脚,想逼王海继续往前冲。
可是,王海疼得浑身发抖,膝盖陷在冻土里,怎么也站不起来,眼里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王海看着前方不断喷吐火舌的燧发枪,听着身边同伴接二连三的惨叫,终于明白——对方的子弹根本没见底,所谓的“重赏”不过是催命符。
“别打了……我们快跑吧……”王海带着哭腔嘶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挣扎着想往回爬,却被崔忠一脚踩住后背:“谁敢退!我先宰了他!”
王海对着崔忠说道:“崔老哥,再不走就走不了。”
“老子就没有想活着回去,弟兄们,老爷养了你们这么久,好吃好喝,美酒美女的伺候着你们,现在就是你们报答老爷的时候了,只要杀了这个外乡人,奖励翻倍!”
崔忠的嘶吼像淬了毒的鞭子,抽在那些早已魂飞魄散的家丁身上。
可没人再敢往前挪半步,铅丸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打在冻土上的闷响比催命符还吓人。
“杀啊!”崔忠见没人动,竟举刀劈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家丁,那汉子惨叫着倒下,血溅了崔忠一脸。
崔忠抹了把脸上的血,目眦欲裂:“谁不冲,他就是榜样!”
几个家丁被这狠劲逼得没办法,硬着头皮往前冲了两步,立刻被铅丸撂倒。
剩下的人彻底崩溃了,不管崔忠怎么吼,只管抱头往回跑,眨眼间就被火枪全部撂倒了。
崔忠成了孤家寡人,看看倒在地上哀嚎的王海,又看看前方那五十杆黑洞洞的枪口,突然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好!好得很!张锐轩,你赢了!”
崔忠拿起刀就要抹脖子,张锐轩抬手一枪打在崔忠拿刀手的胳膊上。
“当啷”一声,钢刀脱手飞出,在冻土上滑出老远。
崔忠捂着被打穿的胳膊,疼得浑身痉挛,额头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张锐轩:“你……你为何不让我死?”
张锐轩踩着满地血污走到崔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状若疯癫的汉子:“想死?没那么容易。”
张锐轩踢了踢崔忠的腿弯,迫使对方跪倒在地,“你家主子让你来送死,本世子总得知道是谁想要买我的命吧?”
崔忠哈哈大笑:“我什么都不会说!你死了这条线心吧!”
金岩上前反手将崔忠按倒,粗糙的麻绳瞬间缠上他的胳膊和腰身,勒得他伤口剧痛,闷哼连连。
那边的王海见势不妙,想往尸体堆里钻,被两个家丁架着胳膊拖了过来,膝盖重重磕在崔忠身边的冻土上。
“世子爷……饶命啊……”王海涕泪横流,裤管里的血还在往外渗,“都是崔世安和王显宗指使的!他们说您断了两家的财路,要……要在半道上结果了您……”
崔忠猛地抬头啐了一口:“叛徒!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都闭嘴。”张锐轩蹲下身,手指轻叩崔忠流血的胳膊,“油泉是朝廷的,谁也别动歪心思。”
张锐轩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把这两个活口看好,带去延安府,会有人让他们开口的。”
张锐轩就不信,还有那位爷翘不开的嘴,两个土豪也敢动手,看来大明真的是礼乐崩坏了。
赵勇立刻应道:“是!”
家丁们拖着哀嚎的崔忠和王海往马车走去,寒风卷过官道,卷起地上的血沫和沙砾,打在张锐轩的披风上噼啪作响。
张锐轩望着远处连绵的狼王山,眼神冷冽如冰——陕北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了,那就索性彻底清一清。
第285章 崔王两家的结局 1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张锐轩裹紧了披风,望着前方官道旁孤零零立着的驿站,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连续赶路加上方才一场恶战,饶是体力充沛,也难免有些倦怠。
“世子爷,前面就是三井驿了,今晚就在这儿歇脚吧。”赵勇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方才指挥轮射时喊得太猛。
驿站的木门看着有些朽坏,门楣上“三井驿”三个字被风雪侵蚀得斑驳,只勉强能辨认出轮廓。
金岩上前用力叩门,半晌才听得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这时候来投宿?”
“寿宁侯府世子延长油田总办回京述职,准备几间上房,用最好的草料给我们喂马!”金岩沉声道。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条缝,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驿卒探出头,眯着眼打量着外面的一行人。
金岩递上去延长县衙门开具的文书和延长油田总办的印信文书。
驿卒勘合完了文书之后,才不情不愿地把门拉开:“进来吧,院里还有两间空房,不过被褥潮得很,凑合一晚得了。”
进了驿站院子,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东边两间厢房看着还算完好,西边堆着些草料,墙角结着厚厚的冰棱。驿卒引着他们到厢房门口,搓着手道:“就这两间了,要热水得自己烧,厨房在那边。”
张锐轩点点头,赵勇立刻掏出几枚碎银子递过去,驿卒眼睛一亮,接过钱揣进怀里,态度顿时热络了些:“客官要是饿了,我这儿还有些干粮,就是硬了点,就着热水也能咽。”
“不用了,我们自己有干粮。”张锐轩淡淡道。
金岩低声道:“世子爷,这驿站看着有些不对劲,要不要仔细查查?”
“不必。”张锐轩扫了眼四周,“左右不过是些趋利避害的寻常人,翻不出什么浪。让弟兄们轮流守着那两个活口,其余人抓紧时间歇息,明早卯时出发。”
其实驿卒心里早就骇然了,崔忠和王海是延长两大家族的管家,此时像是死狗一样被这伙人绑起来了。
驿丞低声问道:“看清楚了吗?真的是崔王两家的管家?”
驿卒信誓旦旦的说道:“真的,千真万确,就是他们两个。”
驿丞喃喃自语说道:“延长要变天了,要变天了,快,你连夜出发,骑我的自行车去,去通知延长县老爷前来处理。”
驿丞可太知道里面的深浅了,今天要是敢隐瞒不报,那么许知县会在他下任之前将弄死自己。
天刚蒙蒙亮,雪停了,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张锐轩一行人已经整装待发,马嚼子上挂着霜,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被捆在马后的崔忠和王海缩着脖子,脸色青紫,昨晚被扔在厢房角落冻了半宿,此刻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少爷,都准备好了。”赵勇检查完行囊,将一把擦拭干净的手铳别回腰间,昨夜的血腥气似乎还沾在衣料上,混着雪水的寒气,透着股凛冽。
张锐轩上了马车,披风下摆扫过马腹的霜花,“出发。”
队伍刚出三井驿,脚下的路就泥泞起来——雪化了一半,冻土翻出黑黄的泥,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崔、王两家的管家被拖拽着,在泥地里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往北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赵勇忽然勒住马,指着后方:“世子爷,您看!”
只见官道尽头扬起一阵烟尘,十几匹快马正疾驰而来,为首那人穿着青色官袍,戴着暖帽,看打扮正是延长知县许文林。
“张世子留步!”许文林远远就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身下的马跑得口吐白沫,却浑然不觉,直到离着两丈远才猛地勒住缰绳,险些从马背上滑下来。
许文林身后的衙役们也纷纷停住,一个个气喘吁吁,显然是急赶了一夜。
张锐轩勒马驻足,看着许文林踉跄着下马,快步上前作揖,脸上堆着又惊又怕的笑:“世子爷一路辛苦!下官接到三井驿驿丞的通报,连夜赶来,总算没误了大事……”
许文林的目光飞快扫过被捆着的崔忠和王海,两人此刻也看见了许文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要喊,却被嘴里的布团堵得只能发出呜呜声。
许文林的眼皮跳了跳,赶紧低下头去,对着张锐轩又是一揖:“这两个刁奴冲撞世子,按律当斩!世子爷放心,下官定当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张锐轩看着许文林额角渗出的汗——明明天气尚寒,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谄媚。
“许知县倒是来得快。”张锐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不过这两个人胆大包天,劫杀皇差,本官急于赶路,就带他们去延安府了。”
许文林的身子僵了一下,什么去延安府,这个张锐轩摆明是不相信自己。真要是到了延安府就难搞了,要是知府借机生事,乌纱帽就难保了,不行,必须把办案权留在延长县。
许文林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堆得紧了,弓着身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世子爷息怒!区区几个刁奴,哪里配劳动知府大人分心?延长县的案子,下官自问还能处置得妥当。”
许文林偷瞥了眼崔忠和王海,见两人还在呜呜挣扎,忙又补充道:“这崔、王两家在延长虽有些根基,但敢劫杀皇差,已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下官回去便抄了他们的家,人证物证一并封存,亲自送往府衙呈禀,断不敢有半分徇私——世子爷只需安心赶路,此事交给下官,保管办得滴水不漏!”
说罢,许文林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递上前,指尖微微发颤:“这点心意,是下官给世子爷路上添些炭火的,不成敬意……”
张锐轩的目光落在锦盒上,又缓缓抬眼看向许文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些吧!许知县也一起来延安府,就说是在许知县的协助下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只是我们油田穷呀!饭都吃不起了,明年想要开荒一点土地,自己种一点粮食,不知道许知县以为如何?”
第286章 崔王两家的结局 2
许文林捧着锦盒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许文林这才反应过来,这位世子爷哪里是要他的“炭火钱”,分明是在敲打自己。开荒种粮,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分明是想要图谋崔王两家的地。
许文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捧着锦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热络瞬间褪去几分,只剩下掩饰不住的错愕。
许文林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看似年轻的世子爷竟如此直白,绕了个圈子,目标竟是崔、王两家那千亩良田。
那可是延长县最肥的地,崔王两家靠着这些田产盘剥农户,积攒下的家底连他这个知县都要让三分。
可眼下,崔忠和王海被捆得像粽子,自家性命都捏在对方手里,他哪有底气说个“不”字?
“世子爷说笑了。”许文林干笑两声,飞快将锦盒塞回袖中,弓着的腰压得更低,“油田上下为朝廷操劳,连口粮都紧缺,这简直是下官的失职!崔王两家目无王法,其家产本就该充公,那千亩地……自然该由油田接管,也好解世子爷的燃眉之急。”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不占良田,只要荒地就可以了,侵占良田可是触犯大明律的,我寿宁侯府最遵纪守法了。”
捕头低声问许文远:“这个张世子是要良田还是荒地?”
许文林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得更厉害。荒地?这位世子爷放着肥田不要,偏要那不值钱的荒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许文林偷瞥了眼张锐轩,对方眼神平静,看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许文林脑筋飞速转着,忽然福至心灵——这是要让他主动把良田“变”成荒地啊!既顾全了“遵纪守法”的名声,又能名正言顺地把地拿到手。
“世子爷高义!”许文林赶紧顺坡下驴,“还是世子爷考虑周全!下官知道了,明年开春一定给油田划上一块上好的荒地。”许文林心在滴血,这个地虽然是崔王两家的,可是崔王两家还是会交一点粮食,现在去了寿宁侯府口袋,又得给其他农民摊派了。
捕头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刚想再问,被许文林狠狠瞪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张锐轩这才微微颔首:“许知县是个明白人。”说罢上了马车,“走吧!一起去延安府!张某人为许兄请功。”
马蹄声再次响起,许文林站在原地,看着队伍渐渐远去,后背的冷汗把棉袍都浸湿了。许文林扯了扯捕头的袖子,咬牙道:“还愣着干什么?跟上呀!”
延安府府衙
张锐轩和许文林带着一行人押着崔忠和王海来到知府衙门。
汪直带着王雨和两百锦衣卫早就等候多时了,王雨抢先一步说道:“这个两个厮如此大胆,竟然敢谋害皇亲国戚,这个案子我们锦衣卫接了。”
张锐轩说道:“这个是延长县知县许知县,多亏了许知县提前谋划,才将这两伙反贼一网打尽。”
许文林闻言大喜,这是彻底将自己摘出去了,看来崔王两家的200担税粮不亏。
许文林忙不迭地拱手作揖,脸上堆着感激涕零的笑:“不敢当不敢当,全赖世子爷运筹帷幄!下官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能为国除此大害,实乃荣幸!”
许文林眼角的余光瞥见汪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直发怵,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汪直没理会许文林的谄媚,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崔忠和王海,两人被他看得浑身发抖,瘫在地上直哆嗦。
“皇亲国戚也敢动,胆子不小。”汪直的声音又冷又硬,“带下去,好好‘问问’,看看背后还有多少人。”
王雨带着锦衣卫立刻上前拖人,崔忠和王海吓得魂飞魄散,嘴里的布团早被吐掉,却只顾着哭嚎求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张锐轩看向汪直:“汪公公,许知县在此次缉拿中功不可没,还望朝廷能论功行赏。”
汪直瞥了眼许文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许知县既能识大体、辨忠奸,朝廷自然不会亏待。”
说罢转向王雨,“先把人犯收监,文书之事,稍后再议。”
许文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半截,跟着众人往里走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众人走后,汪直笑道:“你这小猴儿,连本督都不相信吗?寿宁侯府想要什么,本督都保证给你办的清清楚楚。”
汪直作为总督西北四镇的镇守太监,弄死几个土豪家族还不是易如反掌。
“大人要办当然是易如反掌,只是有些事,名不正则言不顺,锐轩也不能事事仰仗大人。”张锐轩正色道。
“那你小子大费周章的通知本督来延安府?本督告诉你,本督的路费可不便宜?”汪直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威胁。
两个人虽然在开平煤矿有过一段时间合作,也算是合作愉快,可是这次来延安府汪直还是抱有一些希望,两个人再次合作一把。西北这个地方太穷了,养兵也是相当的困难。
别看西北四镇兵册上有十几万,真的全职打仗的也就孙勇的一卫和神英的一卫,还有其他几支都是各个卫所抽调出来的精锐。
张锐轩说道:“大人这是,坐拥宝山而不自知也?”
张锐轩用手指着舆图上榆林镇的榆林和鄂尔多斯这两个地方说道:“这两个地方的煤不比开平少。”
又指了指包头这个地方说道:“这个地方的铁,不亚于永平府。”
汪直大喜,作为从永平煤铁集团中走出来的一员,汪直可太知道这两个东西加在一起的威力了。
只是包头这个地方经常被蒙古人威胁,看来必须要想办法才行。
张锐轩也看出了汪直的顾虑,小声说道:“车轮放平,瞬间清零!有时候矛盾不可调和了,就要渡劫。”
汪直瞳孔猛地一缩,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汪直没有想到张锐轩这种世家公子也知道草原的车轮规矩。
当年蒙古大汗成吉思汗屠戮世界,蒙古人规定人的高度不超过马车车轮的高度无论男女都可以免死。
第287章 崔王两家的结局 3
崔忠一天没有回来,崔世安派人到官道上寻找,只找到几十家丁尸体,唯独漏了崔忠,王家也漏了王海。
崔世安心中大惊,这个崔忠要是没有死,落去到了小侯爷手里崔家就大难临头了,崔世安连忙派人去通知女儿崔婉儿,
崔婉儿是仇虎的小妾,此刻正梨花带雨地扑进仇虎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当家的!你可得为我崔家做主啊!”崔婉儿死死攥着仇虎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那延长知县许文林,分明是和那什么世子爷串通一气!我父兄一向都是安分守己,怎么就成了目无王法的反贼?他们是被陷害的啊!”
仇虎生得虎背熊腰,此刻听着美妾哭诉,再想到崔家平日里送来的金银财帛和粮草,胸腔里的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一巴掌拍在案几上,上好的梨花木桌面当即裂了道缝。
“岂有此理!”仇虎吼声如雷,震得帐外的亲兵都打了个哆嗦,“许文林那老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仇虎的人?还有那个什么姓张的世子,真当我西北的汉子是好拿捏的?”
崔婉儿哭得更凶了:“当家的,再晚些,我崔家怕是要被抄家了……”
仇虎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刀被带得“哐当”作响。一把抓过墙上的虎头令牌,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抄家伙!点齐弟兄们,随老子去延长县!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仇虎的崔家!”
帐外的亲兵闻声涌入,见寨主动了真怒,一个个不敢怠慢,纷纷拔刀待命。
崔婉儿泪眼婆娑地看着仇虎,眼里总算有了丝光亮:“多谢当家的……”
“你放心!”仇虎拍了拍崔婉儿的肩,语气斩钉截铁,“有我在,定能把你父兄完好无损地救出来!许文林要是识相,乖乖把人交出来,老子还能饶他一命;若是不然,我仇虎今日就掀了他那县衙!”
说罢,仇虎提着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粗声吼道:“传我命令,所有人马即刻集合,目标延长县!迟到者,军法处置!”
一时间,营寨里号角齐鸣,马蹄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崔婉儿站在帐口,望着仇虎雷厉风行的背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仇虎刚刚走到军营门口,就看见二弟仇豹也带了一支队伍过来。
仇虎大怒吼道:“仇豹,你什么意思,莫非你要拦吾。”
仇豹怒吼道:“大哥,延长知县要害我岳家,我正要去解救呢!没有时间和你啰嗦,你让开一条道路。”
原来王家速度也不慢,早就通知了王琳儿了。
正在两个人争执的时候,仇荧带着亲卫们赶到,呵斥道:“你们两个兔崽子想要造反吗?”仇荧指着那些跟谁的家丁说道:“都给老子回去,谁要是敢跟着这两个兔崽子胡闹,老子就弄死他?”
仇荧刚刚被汪直召见,崔世安和王显宗现在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哪里敢让两个儿子搅和进去。
王琳儿一路小跑到近前,见了仇荧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琳儿顾不得疼,膝行几步抓住仇荧的裤脚:“爸!您可得为王家做主啊!”
王琳儿仰着泪脸,发髻散乱,珠钗歪在一边,“那个张世子和许文林陷害忠良,还杀了我们王家几十口家丁!这分明是借故屠戮良民,爸您要是不管,这延安府还有您说话的地方吗?”
王琳儿偷瞥了眼一旁脸色铁青的仇虎,这件事只要公公仇荧愿意出手,总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王琳儿摸摸自己肚子,自己肚子里面怀的可是仇家的骨肉。
仇荧眉头拧成个疙瘩,一脚甩开王琳儿的手,沉声道:“糊涂!”
仇荧刚从汪直那里得了信,崔王两家的罪名早已坐实,这时候往前冲就是自寻死路。可看着王琳儿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再瞅瞅旁边攥着拳头的仇豹,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
“王家崔家的事,轮不到你们瞎掺和!”仇荧一脚踹在仇豹腿弯,“还不把你媳妇拉起来?真要闹到府衙去,先掉脑袋的就是你们俩!”
王琳儿却不肯起,反而更是泪流满面说道:“爸!我们王家世代忠良,凭什么任人宰割?我娘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来人!笔墨伺候!”仇荧怒吼一声,唾沫星子溅在王琳儿脸上,“仇豹,今儿个就休了你媳妇,即刻送回延长王家去!”
王琳儿哭声戛然而止,愣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不敢置信地望着仇荧,嘴唇哆嗦着:“爸……您说什么?”
仇豹也急了,往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被仇荧眼刀劈了回去:“怎么?老子的话不管用了?”
仇荧一把夺过亲卫递来的纸笔,塞进仇豹手里,“写!就说王家勾结反贼,祸乱地方,仇豹不敢要这等不忠不义家族之女,即日起恩断义绝,休书为证!”
仇豹攥着狼毫笔的手青筋暴起,看看哭得撕心裂肺的王琳儿,又看看脸色铁青的父亲,喉结滚动半晌,终究是把笔重重摔在地上:“爸!琳儿不知情!她也是被蒙骗了啊!而且琳已经有身孕了。”
王琳儿十四岁就嫁给仇豹,三年了才有第一胎,仇豹有些不忍心。
就在这个时候,军营外面,王雨的声音响起,锦衣卫办案:“缉拿反贼之后王琳儿和崔婉儿!”
“锦衣卫办案!闲人退避!”王雨的声音阴冷,带着锦衣卫特有的肃杀之气穿透营门,“奉汪公公令,缉拿反贼余孽王琳儿、崔婉儿,胆敢阻拦,以同党论处!”
话音未落,营门两侧已闪出百十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腰佩绣春刀,手中持短燧发枪,刀鞘碰撞声在寂静的营前格外刺耳。
王雨提着刀走在最前,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王琳儿,又瞥了眼帐口脸色煞白的崔婉儿,嘴角勾起冷笑。
仇荧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汪直这是连收尾都算好了,竟直接派人过来拿人了,显然是没打算给仇家留半分转圜余地。
衡量一下,仇荧猛地转身,厉声道:“仇豹,还愣着干什么?把你媳妇交出去!”
王琳儿这才回过神,死死抱住仇豹的腿,哭喊着:“当家的救我!我真的不知情啊!我肚子里还有仇家的骨肉啊!”
仇豹脸色涨得通红,一边是挺着肚子哭嚎的妻子,一边是父亲冰冷的眼神,还有外围虎视眈眈的锦衣卫,双手攥得指节发白。
第288章 崔王两家的结局 4
王雨往前一步,绣春刀“噌”地出鞘半寸,寒光映得人眼晕,“仇将军若是舍不得,就自己去府衙跟汪公公说个清楚?”
仇荧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一脚踹在仇豹背上:“蠢货!为了个反贼女儿,要把整个仇家都搭进去吗?大丈夫何患无妻。”
仇荧转向王雨,拱了拱手,“王千户稍等,这就把人交出来。”
崔婉儿在帐口看得浑身发抖,转身想躲,却被两名锦衣卫快步追上,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过来,与王琳儿并排跪在地上。
崔婉儿望着仇虎,眼里满是哀求,可仇虎此刻正被仇荧死死盯着,半句不敢多言。
王雨挥了挥手:“带走!”
锦衣卫上前扭住两人的胳膊,王琳儿挣扎着回头,冲着仇豹哭喊:“当家的!救救孩子啊!”声音凄厉,却被锦衣卫堵住嘴,拖拽着往营外走去。
崔婉儿早已吓得瘫软,被人架着,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血痕。
仇豹看着妻子消失在营门处,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胸口,闷哼一声,却终究没敢追上去。
仇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满是疲惫:“都散了吧。”
仇荧瞥了眼仇虎,“管好你的人,再敢生事,老子也是大义灭亲。”
营前的喧嚣渐渐散去,只余下仇豹压抑的呜咽和远处锦衣卫马蹄远去的声响。
夜色如墨,仇荧一身素色便服,带了十几个心腹随从,沿着宫墙根的暗影往汪直的下榻的驿馆走去。
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出细碎的涟漪,映得仇荧鬓角的白发愈发清晰。
驿丞见是仇荧,只低眉行了个礼,半句不多问便引着往里走。
绕过栽满晚菊的天井,正厅里已亮着暖黄的灯火,汪直穿着件玄色锦袍,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挑着炉里的沉香。
“仇将军深夜到访,倒是稀客。”汪直头也没抬,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仇荧将灯笼递给侍立的驿卒,拱手作揖时腰弯得比白日里更低:“深夜叨扰公公,是荧有私事相求。”
“哦?”汪直终于抬眼,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仇将军手握重兵,还有办不成的事?”
汪直指尖的银签继续摆弄着炉灰,并没有抬头看仇荧,汪直重回西北督军两年,主要还是在河西和河套活动,榆林和延安来的比较少。
尤其是延安卫,这是陕西都司和三边总制一起节制,主要是陕西都司管理。
仇荧喉头动了动,从袖中摸出个锦盒,双手捧着递过去:“崔婉儿和王琳儿是反贼余孽,交给锦衣卫是天经地义。只是……我仇家一直都是忠君爱国的,还望公公明鉴。”
汪直微微打开锦盒,里面是枚鸽卵大的东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汪直瞥了眼东珠,忽然笑了:“仇指挥使果然是忠军爱国!不过本督欲北上收复失地,御敌于国门之外!仇指挥使如何看呢?”
王直一个手拍在书案上九原位置,九原一直都是明朝和蒙古边境处,这两年明军一直在蚕食这里,九原主城区已经占了下来,不过远离黄河的地方还在蒙古人手里。
仇荧瞳孔微缩,顺着汪直拍击的位置看去,九原城的轮廓在仇荧脑中瞬间清晰——城墙外的戈壁还埋着前年战死将士的枯骨。
仇荧喉结又滚了滚,将锦盒往前递得更紧:“公公心怀家国,荧佩服。若是公公需要粮草军械,荧愿意鼎力相助,再调五百精骑听候差遣。”
汪直终于放下银签,慢悠悠合上锦盒,指尖在盒面摩挲着东珠的轮廓:“仇将军倒是慷慨。”
汪直抬眼时,笑意终于染上眼底,却比方才的冷光更让人发怵,“只是这精骑,得是你帐下最能打的那批——去年斩了蒙古百户的那支‘破风营’,可还在?”
仇荧心口一紧,那是他亲侄子仇锐带的仇家家丁亲兵,个个以一当十。
仇荧咬了咬牙,额头青筋又隐隐跳动:“只要能助公公成事,破风营……可调。”
“好。”汪直将锦盒丢给身后的小太监,声音陡然轻快,“那两个妇人,本督记下了。锦衣卫办案虽严,却也讲个人情世故的。不知将军是要体面还是……”
仇荧思考一会说道:“好歹亲戚一场,不忍两个弱女子受苦。”
汪直端起茶盏抿了口,水汽模糊了脸上的表情,“仇将军回去吧,明日卯时,让破风营校尉去驿馆领令。”
仇荧深深叩首,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谢公公成全。”
仇荧走后,王雨从暗处走了出来,说道:“公公,就这么放过这个老狐狸了?”
汪直放下银签,指尖在九原地图上重重一点,忽然敛了笑意,语气沉了几分:“本督要北伐,就得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
汪直抬眼看向王雨,目光扫过对方紧绷的肩头:“仇将军在延安卫经营多年,麾下将士皆是西北汉子,敢打硬仗。九原这处要地,离了本地将领协同,光靠锦衣卫和边军未必能站稳脚跟。”
“去吧!让她们走的安详一点!”汪直吩咐道。
王雨领了命,转身往锦衣卫临时设的大牢走去。牢门外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映得斑驳的墙皮上满是狰狞的影子。
狱卒见是王雨,忙不迭地打开牢门,铁锈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牢房深处,王琳儿和崔婉儿被分开关押,稻草堆上的两人都没了白日里的力气,见有人来,王琳儿眼里猛地燃起一丝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她的嘴还没被松开,只是喊了半日早已嘶哑。
崔婉儿缩在角落,听见脚步声便抖得像片落叶,抬头时满脸泪痕,眼里只剩恐惧。
王雨挥退狱卒,从怀中摸出几张桑皮纸,纸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仇将军说了,不忍你们受苦。”王雨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径直走向王琳儿。
王琳儿见状,拼命往后缩,双腿蹬着冰冷的地面,指甲在泥地上抠出几道血痕。
王雨却没给她挣扎的机会,几个锦衣卫抓住王琳儿的手脚,王雨将桑皮纸覆盖在王琳儿和崔婉儿脸上,又将水倒在桑皮纸上。
纸张吸了水汽,紧紧贴在口鼻上,王琳儿和崔婉儿的身体瞬间绷直,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双手胡乱抓挠着,却怎么也掀不开那层薄薄的纸,不过片刻,挣扎便弱了下去,四肢渐渐瘫软,没了声息。
王雨吩咐道:“拉出埋了吧!”
第289章 崔王两家的结局 5
王雨处理完牢房里的事,转身往另一处羁押犯人的监房走去。
那里关着王琳儿的父亲王显宗和崔婉儿的父亲崔世安,两人皆是被指为这次勾结匪徒谋害皇亲国戚的主谋。
王雨厉声呵斥:“你们好大胆子!连皇亲国戚都敢谋害?”
崔世安和王显宗慌忙跪倒,连连叩首辩解:“大人明察!实在是冤枉啊!这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我们当真毫不知情!”
王雨继续说道:“王海和崔忠都已经招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崔世安小声说道:“大人,小人小女崔婉儿是仇指挥使家人,还请大人看在仇指挥使同殿为官的面上通融通融!”
王显宗也是说道:“大人,小人是仇指挥使的儿女亲家,识相的赶紧放了我。”
王显宗不认为延安府地界能有人大过仇指挥使,就是延安知府老爷也不行。
王雨闻言冷笑一声,一脚踹在王显宗肩头,将王显宗踹得踉跄着撞在牢柱上:“放肆!到了这里还敢拿仇指挥使压人?你当大明的王法是摆设不成?”
王雨目光扫过两人,声音淬了冰似的:“崔世安、王显宗如实的交代自己的问题,不要妄图攀附有的没的。”
汪直既然要放过仇荧一家,王雨自然要控场,不能让他们攀咬。
王显宗捂着肩膀还想叫嚷,却被王雨凌厉的眼神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崔世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大人……那、那都是误会,是底下人肆意妄为的结果……”
“误会?”王雨从腰间抽出卷宗扔在两人面前,“供词、物证样样齐全,你们再敢狡辩,休怪我动大刑!”
牢内一时只剩两人急促的喘息声,王显宗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眼前这官,竟真敢不把仇指挥使放在眼里。
王雨猛地一拍书案,惊堂木发出刺耳声响,惊得两人又是一颤。
王雨俯身盯着地上的卷宗,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两个还不如实招来,说,为何要谋害油田总办张锐轩!”
崔世安喉结滚动,偷瞄了眼王显宗,嗫嚅道:“大人……张总办他……他要收回城外那片油田,断了我们两家的财路啊……”
王显宗见状也咬了咬牙,梗着脖子道:“那油田本是我们祖上留下的地,凭什么他一个外来的官说收就收?我们不过是想给他个教训,没成想底下人胆大包天……”
“教训?”王雨抓起供词甩在他脸上,“供词上写得明明白白,你们买通匪首时就说了,要‘永绝后患’!还敢嘴硬?”
王雨直起身来,朝着锦衣卫士兵喊道,“来人,取刑具!”
王显宗声色俱厉的说道:“你敢,我女儿不会放过你的。我是延长县的乡绅,无罪不可以加刑,你无权审讯我。”
王雨听完哈哈大笑道:“某乃锦衣卫驻陕西及西北四镇副千户王雨是也,锦衣卫办案,皇权特许。”
王雨笑声未落,眼神已寒如利刃:“乡绅?到了锦衣卫手里,就算你是皇亲国戚,也得乖乖伏法!”
王雨抬脚走了过来,俯身凝视王显宗,“延长县的规矩管不了延安府的案,更管不了锦衣卫的刀!”
锦衣卫士兵早已提着镣铐刑具上前,铁链在石板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王显宗见对方动真格,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倒,嘴里却仍硬撑着:“我女儿……我女儿是仇指挥使的儿媳,你动我一根汗毛,仇府不会放过你!”
“又提仇指挥使?”王雨弯腰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对视,“你以为仇荧会为两个谋害皇亲的罪人出头?实话告诉你,就在刚刚,你们女儿已经上路了。仇荧不忍她们去边疆伺候士兵受苦!”
这话如一盆冰水浇在王显宗头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崔世安瘫在一旁,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里——原以为抱上了仇指挥使的大腿,到头来竟成了催命符。
王雨松开手,直起身掸了掸衣袖:“带下去,天亮之前,让他们画押!”
锦衣卫士兵轰然应诺,拖着哭喊挣扎的两人往外走。牢门“哐当”关上的瞬间,王雨望着墙上摇曳的烛火,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这个王崔两家还有非常多人都要一一过堂。
王雨正沉思着脑海里突然闪过刘蓉那对母女花,不过听京师的朋友说,宋家那个小丫头已经成为张锐轩的通房了。
王雨就彻底死心了,这个寿宁侯世子不是自己这样的人能碰的,王雨转念一想,这崔王两家听说族人众多,说不定能挖出几个人间绝色出来。
其实弄死王琳儿和崔婉儿的时候,王雨就有些暗道可惜,可是那是督主吩咐的,王雨不敢不从。
此时的张锐轩早已离开了延安,前往去西安的官道上了,一路上非常顺利。从西安一路东出经过洛阳,开封,一直到了沧州,后世的德州,从德州坐火车北上入京师。
现在东线火车已经渡过黄河,通到了淮安了,预计弘治二十二年可以通道南直隶金陵城。西线通道黄河边,在修跨黄河大桥。
弘治二十二年一月五日,朱佑樘接到延安府方面发来奏报后大怒,两个小县城的不入流家族地方家族就敢谋害皇差,朱佑樘把李东阳召进乾清宫臭骂了一顿。
这一年多来朱佑樘病情越来越严重,头发都白了不少了,面容枯槁,可是精神头却越来越旺,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一月十日,朱佑樘下旨,延长县崔王两家定为谋反,崔世安,王显宗主谋,王海和崔忠主犯,全家男性处死,女性流放甘州嘉峪关当军妓。延长县王氏和崔氏家族其他人员也都流放。
圣旨刚刚出京师,张锐轩乘坐的火车已经到了京师。
张锐轩刚下火车还没有出火车站,朱佑樘就已经派了人在火车站门口堵住了。
张锐轩刚被领进乾清宫,就见暖阁内明黄帐幔低垂,朱佑樘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龙榻上,原本就高瘦的脸颊如今彻底凹陷下去,唯有双眼依旧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不甘的火焰。
“微臣张锐轩,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张锐轩跪地行礼,鼻尖隐约闻到殿内浓郁的药味。
第290章 一户一窖计划
朱佑樘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辩的锐利:“这次去,走了榆林、延安不少地方,当地民风如何?”
张锐轩叩首起身,垂眸回道:“回陛下,陕北干旱少雨,土地贫瘠,这里民生艰难。”
张锐轩知道朱佑樘问的不是民风,朱佑樘稳坐紫禁城,陕北的民风彪悍不彪悍对于京师有影响吗?
张锐轩顿了顿,想起沿途所见,又道:“只是榆林延安等境内,贫富悬殊颇大。富户豪强占田万亩,勾结官吏横行乡里,贫者无立锥之地,冬日里多有冻饿而死者。
百姓口中虽少怨言,眼神里却藏着股子愤懑,稍有煽动便易生乱事——此次崔王两家敢铤而走险,也是仗着乡族势力盘根错节,寻常官府难以制约。”
朱佑樘指掌支撑在龙榻扶手上,帐幔缝隙里透出的目光沉了沉:“哀民生之艰难,无可奈何?不知道锐轩可有方法?”
朱佑樘还是很相信张锐轩的能力,张锐轩这个小家伙还是很有能力。很多就难搞的难题都被张锐轩解决了。
“微臣以为当推行一户一水窖政策,陕北地区雨水集中,推动一户一水窖政策,可以提高粮食稳定生产和水资源利用。”
张锐轩能够生产水泥,准备在陕北每个府兴建一个水泥窑厂,生产水泥修建水窖,雨季可以存水用于旱季抗旱。
加上推广土豆和玉米种植,提高粮食产量,封建社会有了粮食社会就稳定了。
朱佑樘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身体微微前倾:“一户一水窖?这法子倒新鲜。爱卿总是能出人意料?李阁老以为如何?” 朱佑樘问看向内阁首辅李东阳。
李东阳从躬身侍立的位置上前一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陛下,张总办此策,实为解陕北之困的良法。”
李东阳目光扫过张锐轩,语气带着赞许,“陕北缺水久矣,寻常土窖存水易渗漏、易污浊,用水泥修窖,既能保水,又能洁净,实乃创举。”
“只是……”李东阳话锋微顿,看向朱佑樘,“每府建窑厂、户户修水窖,耗资必然不菲。如今西北边军饷银尚且吃紧,若再添此项开支,恐国库难支啊。”
朱佑樘眉头微蹙,指尖在扶手上摩挲着,这正是朱佑樘隐忧之处。
张锐轩适时开口:“李阁老所虑极是,小臣已有筹谋。陕北有石油,有煤矿,有资源,微臣建议修建一条陕北通西安的铁路,将来越过黄河通九原,这样可以大大提高陕北的交通,以陕北的资源养陕北的土地。
此外,推广土豆、玉米后,粮食增产部分可由官府平价收购,充作边军粮草,省下的漕运银子亦可挪作他用。”
李东阳闻言抚掌:“此法妥帖!以当地之利养当地之事,既不耗国库,又能盘活一方经济,张总办果然深思熟虑。”
李东阳转向朱佑樘,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可行。且水泥窑厂、水窖修建需大量人力,正可吸纳流民,一举多得。”
朱佑樘脸上露出笑意,原本凹陷的脸颊似乎也丰润了些许:“好!既有开源之法,又有节流之策,此事便定了。”
朱佑樘看向张锐轩:“锐轩,水泥窑厂的章程、种子的分发,你尽快拟个明细呈上来。李阁老,内阁全力配合,切莫延误了开春的农时。”
“臣等遵旨。”张锐轩与李东阳齐声应道。
暖阁内的药味似乎淡了些,烛火映着朱佑樘眼中的光亮,仿佛这桩利国利民的谋划,给这位沉疴在身的帝王注入了几分精神。
李东阳看着君臣二人,心中暗叹:张锐轩这后生,不仅有破局之勇,更有筹谋之智,倒是能为陛下分不少忧了。
只是一想到张锐轩是外戚之后,李东阳就感觉吃了一只苍蝇一样的难受。外戚能干,不就显得自己这些科举考上来的文臣无能吗?不行,这次一定要派一个干臣过去督导这件事。
李东阳顿了顿,语气恳切:“陛下,陕北之事千头万绪,张总办身兼油田开发重任,已是分身乏术。
老臣以为,可将榆林、延安两府划为一区,专设巡抚一员,总领水泥窑厂、水窖修建、粮种推广诸事,如此事有专责,效率方能更高。”
李东阳抬眼看向朱佑樘,继续道:“张总办精于矿务、工造,让其专心督办油田,可保石油之利源源不断;另择干臣任巡抚,专司民生,二者各司其职又能相互呼应,岂不两全?”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暗存考量——油田开发虽利大,终究是技术性事务,影响力有限,而巡抚总揽一区域民生,才是真正掌实权、立根基的差事。
让科举出身的“干臣”去担此任,既能平衡外戚势力,也能让文臣体系在陕北新政中占据主导。
朱佑樘略一沉吟,觉得有理:“阁老所言甚是,分职而治,确能各展所长。只是这巡抚人选……”
“老臣举荐顺天府丞王恕,此人历任地方,熟知民生,且刚正不阿,去年在保定府推行均田,颇有成效,派去陕北再合适不过。”李东阳语速沉稳,显然早已想好人选。
张锐轩心中了然,李东阳这是不想让自己一人独掌陕北新政的权柄。不过张锐轩也不是喜欢忙碌的人,作为一个勋贵子弟,享乐才是主旋律。
张锐轩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道:“李阁老考虑周全,微臣附议。油田事务繁杂,确难分心,有巡抚专司民生,微臣也能更专心于石油开发,早日让陕北资源惠及地方。”
朱佑樘见二人无异议,颔首道:“好,便依李阁老所奏,设榆林延安巡抚区,擢王恕为都察院左佥事御史巡抚榆林、延安,即刻赴任。锐轩,你与王恕需多通声气,务必让陕北之事相辅相成,不可推诿扯皮。”
暖阁内烛火摇曳,李东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外戚太能干了,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李东阳表示,首辅的压力很大呀?
张锐轩经常抛出一些新词汇,让京城的官员疲于应对。
第291章 马绒求子路 上
张锐轩回来到陶然居之后已经是六个孩子爸爸,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时间是过的真快,一转眼已经生活了7个年头了。
照例这些女人还是要安慰一个遍的,将这些女人安慰一遍后,张锐轩只感觉双脚发软,脚步发虚。
张锐轩有些佩服那些开水晶宫的主角们,他们是如何做到一天御女无数还精神饱满的。
就这样张锐轩一边准备起婚礼,一边开始巡店。
各个店和工坊都发展的不错,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刘蓉还是那个老样子,在张锐轩的坚持下还是再次倒在张锐轩怀里,两个人又滚了一次床单。
张锐轩揉着刘蓉发丝说道:“我们也生一个孩子吧!到时候让宋意珠给你带着。”
刘蓉抬手在张锐轩胸口轻轻捶了一下,脸颊泛起红晕,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你净想些不着边际的!若是我也生了,两个孩子论起辈分来岂不乱了套?到时候一个喊姐姐,一个喊……,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张锐轩也不再坚持了,看了一下账本上利润,就出了刘蓉的闺房。
刘蓉微微的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重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又是一个叱咤京师风云的女掌柜。
马绒这几个月又去求了好几个寺庙,不管是僧还是道,马绒都要去求一求。马绒太想要一个孩子,看了很多医生,都说是伤了根本,子嗣艰难。
马绒又一次来到报国寺,这次马绒准备供奉许愿长明灯,马绒内衣厂虽然做的不大,可是生意在手,银钱常有,张锐轩也不怎么过问。
张锐轩给每个通房丫头的月例都是10两银子,配四个丫鬟,两个二两银子月例,两个一两银子。
柳生烟还有李香凝这两个人由于是单独住,又配了四个小厮看门,也是二两银子月例。
金珠,赤珠,李银珠,绿珠,宋意珠,拢脆是住府里。马绒,刘蓉是住工坊宿舍区,就没有额外配小厮。
报国寺门外有一个地痞倪二郎,专门给一些京郊一些野庙介绍顾客,这些野庙路子野,手段腌臜。
倪二郎也是专挑一些殷实的商人之家小妾下手,这些人吃了亏也不敢轻举妄动。反而被这些野庙和尚给拿捏住了,供钱财这些假和尚进行玩乐。
这些假和尚见时机成熟就会劝女香客进行肉身布施。
倪二郎就是西山脚下一家野庙的编外人员,专门负责挑选引导女香客去野庙的掮客。
倪二郎已经观察了马绒很久了,马绒这一年来过报国寺不下十次,每次都是带丫鬟和小厮来,男主人没有露面过。
倪二郎还花了500文钱请报国寺小沙弥打听马绒的情况,小沙弥也说不清楚。
总之是新面孔,不是京师原来的人,最近一年冒出来,很大方,一个月点三十斤香油呢?小沙弥可以肯定不是京城那些常来报国寺的勋贵人家妻妾。
作为一个在京师混的小沙弥,背熟这些勋贵人家的英雄谱那是必备的技能。
倪二郎心里吓了一大跳,一个月供奉30斤香油,果然是大客户呀!
马绒刚在报国寺偏殿添了香油钱,正带着丫鬟转身要走,倪二郎就满脸堆着油滑的笑凑了上来,身子微微佝偻着,语气却透着几分熟稔:“这位夫人看着面善得很,可是常来报国寺祈福?”
马绒脚步一顿,打量着眼前这汉子,粗布夹袄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眼神里的精明藏不住,马绒便淡淡应了句:“嗯,来求些事。”
倪二郎眼睛一亮,连忙压低声音:“夫人莫不是求子嗣?不瞒您说,小人前几日在西山脚下撞见一座观音庙,那送子观音灵验得很!有户人家媳妇求了三个月就怀上了,比京师里这些大庙还实在。”
倪二郎偷瞄着马绒的神色,见她指尖微微收紧,又添了把火:“那庙偏是偏了点,可规矩地道,和尚们都潜心修行,不像有些地方净搞些花架子。
夫人要是信得过小人,小人明日就能领您去瞧瞧,保管让您不虚此行。”
马绒心里一动,指尖绞着帕子,面上却不动声色:“哦?竟有这般灵验的地方?我在报国寺也求了许久……”
“嗨,大庙香火太盛,菩萨哪顾得过来每个香客?”倪二郎拍着胸脯,“那小庙的观音专管子嗣,心诚的人一求一个准。夫人您这般心善大方,菩萨定会垂怜的。”
丫鬟在一旁扯了扯马绒的衣袖,低声道:“夫人,不知底细的地方……”
倪二郎忙道:“姑娘放心,小人在这附近混了十几年,坑谁也不敢坑夫人这般体面人。”
马绒望着远处灰蒙蒙的西山,心里那点求子的执念又翻涌上来,沉默片刻,终是咬了咬唇,没有说话走了。
倪二郎也不心急,慢工出细活,就像是熬鹰一样,必须让这些美妇人自己贴上来才行,不上杆子做不这个买卖。
马绒回到家里就派了小厮去打探这个西山送子观音庙是什么一个状况,到底灵验不灵验。
东城郭的美菱脂粉铺子一号店和二号店。两个店是挨着一起,张锐轩去了陕北,刘氏和王氏消停下来了,可是张锐轩走了一个月后,两个人惊恐发现,月事没有来。
算一算日子,两个人也不知道是张锐轩的还是自己丈夫的,反正那一段时间,丈夫和张锐轩都有过。
张锐轩来到美菱脂粉铺子一号店,来到王氏身边轻声说道:“少爷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想少爷?”
王氏正在核对账本,闻言手一抖,毛笔在账册上洇出个墨团。
王氏猛地抬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张锐轩,声音细若蚊蚋:“少、少爷怎么突然来了……”
张锐轩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勾出抹玩味的笑,伸手轻轻捏了捏王氏的耳垂:“怎么,不待见我?”
指尖触到的肌肤滚烫,张锐轩心里便有了几分底,故意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王氏的耳畔,“我瞧你脸色不大好,是近来累着了?”
王氏被张锐轩逼得往后缩了缩,椅脚在地上划出轻响,攥着帕子的手沁出细汗,慌道:“没、没有,就是店里事多些……”
第292章 马绒的求子路 中
张锐轩指尖顺着王氏的耳垂滑到下颌,轻轻一抬,逼着王氏抬头对上自己的目光,眼底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事多?我瞧你是心里藏着事吧?”
王氏睫毛乱颤,呼吸都乱了节奏,被张锐轩灼热的目光盯得浑身发僵,偏头想躲开,却被张锐轩捏得更紧了些。
“少爷……”王氏声音发颤,带着哀求,“店里还有伙计在呢……”
“怕什么?”张锐轩低笑一声,拇指摩挲着王氏细腻的下颌,“你这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倒让我想起前儿刚摘的胭脂桃,甜得很。”
王氏被张锐轩说得心头发慌,手忙脚乱地想推开张锐轩,却被张锐轩顺势握住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王氏像被火燎了一般,猛地想起自己这两个月没来的月事,脸色“唰”地白了几分。
“少爷别闹了……”王氏急得眼圈都红了,挣扎着抽回手,双手下意识护在小腹上,声音带着哭腔,“我……我这身子怕是伺候不了少爷了……”
张锐轩挑眉:“哦?哪里不舒服?”
王氏咬着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头垂得快埋进胸口:“这个月……月事又没来……请大夫瞧了,说是……有了……”
话音刚落,王氏肩膀微微耸动起来,又怕被人听见,只能死死咬着帕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锐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看着王氏惊慌失措的样子,指尖顿在半空,终是收了回来,语气沉了沉:“谁的?”
王氏抽噎着摇头:“不知道……算不准……”
王氏心里暗自祈祷,但愿是丈夫的吧!接着坚定的点点头,就是就是丈夫的。
张锐轩放开王氏说道:“算了,去把隔壁的刘氏叫过来吧!”
王氏闻言一怔,抬起头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水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嘴唇嗫嚅了半晌才低声开口:“少爷……不必去叫刘妹妹了。”
张锐轩眉峰微挑,见王氏欲言又止的模样,追问:“怎么?她不在铺子里?”
王氏垂下眼睑,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在是在的……只是……”
王氏顿了顿,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刘妹妹她……她也请大夫瞧过了,和我一样……也是有了身孕,月份瞧着,竟也和我差不多。”
这话一出,屋子里霎时静了下来。
王氏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偷偷抬眼瞥了张锐轩一眼,见脸色没什么变化,才又补充道:“前几日她还偷偷哭了好几回,说这事儿蹊跷,竟和我赶在了一处……”
说完,王氏便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心底的慌乱。
张锐轩目光落在窗外往来的行人身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既如此,更该叫她过来。”
王氏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你当少爷来找你们,就只是为了那点事?”张锐轩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氏心里说道:“难道不是吗?王氏有些后悔了,当初在府里不应该心大了,还是李秀香看的长远。”
王氏看着他神色坦然,不似先前那般戏谑,心里虽仍七上八下,却也不敢再违逆,只能应了声“是”,理了理衣襟,快步往隔壁铺子走去。
张锐轩准备了两个盒子放在桌子上,两对水磨石岫玉的手镯子,后世是非常不值钱的,不过在大明算是体面手镯了。
张锐轩又给两个人一人封了五十两银子,说道:“一人一份,别说少爷厚此薄彼,好好养着吧!”张锐轩说完就走出来这家脂粉铺子,心里乱糟糟的,这个玩笑似乎来的有点大了。
圆领制衣厂宿舍区,马绒问道:“打探的怎么样了,灵不灵?”
小厮是去问过送子观音庙周边几个村的乡民,不过这些乡民干旱的时候都受过庙里的接济,并不想这个庙被查封,所以都说灵验的很。
小厮垂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犹豫,还是如实回话:“回姨奶奶,小的去西山脚下那几个村子问了,乡民们都说那庙灵验得很,说前两年有个小妇人几年没有动静,求了半年就得了个大胖小子,还有户人家媳妇怀不上,去了三回就有了动静。”
马绒指尖松了松帕子,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当真?他们没说别的?”
“倒是没说什么不好,”小厮顿了顿,补充道,“只是那庙确实偏,周围荒草丛生的,除了香客平日里没什么人去。乡民们还说,庙里的和尚规矩得很,从不出来闲逛,就守着那座小庙念经。”
马绒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不过是求子心切生出的错觉,指尖在帕子上掐出几道褶子。
马绒很了张锐轩这些年,张锐轩也不曾冷落,可这肚子始终没动静,看大夫都说伤了根本,如今好不容易有个盼头,哪怕只有一分希望,也想抓住。
“知道了,”马绒深吸一口气,抬眼时已拿定主意,“你去备车,明日一早,咱们就去报国寺,跟着那倪二郎去瞧瞧。”
丫鬟在一旁急道:“姨奶奶,万一,万一……”
“没什么万一的,”马绒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执拗,“我求了这么久,总得再试最后一次。若真能得个孩子,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也得闯一闯。”
说罢,马绒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眼底是化不开的执念。
那点求子的心思,早已像藤蔓般缠得透不过气,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可以攀附的枝桠,哪里还肯放手。
灵璧侯府
汤丽已经除服了有几个月了,可是父亲还在孝期,不过寿宁侯府已经等不及了,三年时间太长,而且陛下身体也不太好,万一要是山陵崩,又要推迟了。
就约定一月二十二日,春节前就为两个人办了婚事。
韦氏给汤丽疏着头发,说道:“再过几天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到了寿宁侯府,要孝敬公婆,侍奉夫君。”
汤丽望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鬓角新簪的珠花映得脸色莹白,只是那双眼眸里没什么笑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梳妆台的雕花。
“娘,女儿知道的。”汤丽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只是总觉得……像做梦似的。”才一年时间,这个张锐轩就弄出了六个庶子庶女出来,真的是恍如隔世。
第293章 马绒的求子路 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马绒便已梳妆妥当。素色的衣裙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唯有眼底那点孤注一掷的光,亮得惊人。
倪二郎看到马绒主动靠近,心中大喜,这是又干成一单了。
马车一路颠簸着往西山去,越靠近那送子观音庙,周遭便越显荒凉。
车窗外掠过成片的荒草,风刮过草叶的声音像呜咽,听得丫鬟心里发毛,几次想劝马绒掉头,都被马绒一个眼神制止了。
孙铭带着五军营的士兵在西山拉练,看到一辆寿宁侯标记的马车一晃而过,孙铭心想这是寿宁侯的哪个人,跑到西山来做什么?
马绒的马车虽然低调,可是里面寿宁侯的标记错不了,作为张锐轩的忘年交,孙铭知道京师三个张标记的细微差别,寿宁侯的大篆张字在祥云中偏左,建昌侯偏右,英国公偏上。
这也是勋贵圈的秘密,看到马车纹章就知道是谁家的,外人看不懂。
孙铭心里泛起嘀咕,五军营虽然说不是十二团营,可是寿宁侯马车跑西山来干什么,结交军中将士?
孙铭对着一个心腹爱将孟涛说道:“跟上这辆马车,看看他去干什么?”
如果有可能,孙铭还是想要劝一劝,外戚私下结交京军也是大忌,既然撞到了孙铭就不能不理会。
到了庙门口,马绒才发现这庙比想象中更简陋。青灰色的墙皮斑驳脱落,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环上锈迹斑斑。
若不是檐角那褪色的“送子观音庙”匾额,瞧着倒像座废弃的山神庙。
倪二郎笑嘻嘻的说道:“夫人,到了,就是这里!小人先去和主持说一下,不是熟人引荐这里主持都不会接待,到时候夫人就说是我倪二郎的表妹?”
马绒听到需要熟人引荐,感觉又靠谱了一些,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姨奶奶,咱们……”丫鬟攥着帕子,声音发颤。
马绒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既来了,总得进去拜拜。”
马绒定了定神,从丫鬟手里接过香烛,“听闻贵庙的观音娘娘灵验,特来求子。”
和尚引着马绒往正殿去,边走边念叨:“心诚则灵,施主放宽心便是。”
正殿里光线昏暗,观音像前点着两盏长明灯,火苗忽明忽暗。
马绒接过和尚递来的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插在香炉里。
烟雾缭绕中,马绒望着观音娘娘慈眉善目的脸,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在心里一遍遍地求:“求娘娘保佑,让我得个孩子吧……只要能有个孩子,我什么都愿意换……”
孟涛带着几十士兵一路在后面远远的跟随,看到马车上下来一个美妇人,进了一个寺庙,孟涛有些傻眼了:“跟了半天就是这么一个结果,不过西山什么时候有一个这样的庙,我怎么不知道?”
孟涛拉过一个士兵问道:“西山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庙。”
士兵被孟涛问得一激灵,下意识往庙门方向瞟了眼,又飞快低下头,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蹭了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回……回千户,这庙……这庙哪是什么正经寺庙……”
孟涛眉头一皱:“说清楚。”
士兵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道:“都传……都说是个淫僧庙。那和尚看着老实,其实……其实专骗城里来求子的妇人。
前儿还有个商人家的娘子,哭着从这儿跑出去,听说被哄着……哄着在偏殿喝了符水,后来就……”
士兵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咱们营里几个兄弟嘴馋了,偶尔也来……来讨杯酒喝。那和尚精得很,知道咱们是附近当兵的,从不较真,有时还会塞些银钱,让咱们……让咱们别多嘴。这庙在这儿一年多了,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孟涛脸色沉了沉,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头上:“胡闹!这种腌臜地方,怎么没人管?”
士兵缩了缩脖子:“这个庙位置在宛平和房山之间……来这儿的妇人都羞于声张,和尚又会来事,也就……也就一直搁着了。”
孟涛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回走:“去,把人盯紧了!我去回禀孙将军!”
孙铭哈哈大笑说道:“去,把那些假和尚控制起来,把那个美妇人也控制起来,这次要让张家小子欠我们一个大人情。”
偏殿里光线更暗,案几上摆着个黑陶碗,碗里盛着浑浊的液体,飘着几缕说不清的草药味。
和尚端起碗递过来,脸上堆着异样的笑:“施主趁热喝了这符水,保管三个月内便有喜讯。”
马绒望着那碗水,心里掠过一丝犹豫,可求子的念头压过了不安,接过碗一饮而尽。药水入口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去,竟带着股奇异的燥热,片刻间就从小腹蔓延到四肢百骸。
“头晕……”马绒扶着案几站稳,只觉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偏生心底却窜起股莫名的躁动,脸颊烫得能烙饼。
“施主莫慌,这是符水显灵了。”先前引路的和尚凑近几步,呼吸喷在马绒耳畔,声音黏糊糊的,“观音娘娘这是在帮你牵红线呢……”
话音刚落,后堂又钻出来几个老和尚,盯着马绒的目光像钩子,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
“瞧这身段,真的是极品。”
“这个小娘子比前几日来的商户婆娘娇贵多了……”
“等会儿让她尝尝咱们的手段,保管比求子灵验……”
马绒浑身一颤,猛地清醒了几分。
马绒想后退,双腿却软得像棉花,只能死死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领头的和尚伸手就去摸马绒的脸,笑得越发猥琐:“自然是帮施主圆了求子的愿啊……”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炸开一声怒喝:“住手!”
士兵们踹门而入的声响震得屋梁落灰,孟涛带着人冲进来。
孟涛眼神一厉,扬手甩出腰间的马鞭,“啪”地抽在和尚手腕上:“狗东西,好大胆子,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
三个和尚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躲,却被士兵们三下五除二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嗷嗷叫着“误会”。
马绒被燥热和惊惧搅得浑身发抖,看见穿铠甲的士兵,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眼泪混着汗水滚下来:“救我……我是寿宁侯府的人……”
孟涛皱眉瞥了眼她泛红的脸颊和涣散的眼神,知道那符水里定是加了龌龊东西,挥手道:“先把这妇人带到一旁醒酒,仔细照看!”马绒带来的两个丫鬟也被淫僧们控制住了,正要扒光衣服享受,被士兵救下塞入马车,和马绒一起带回军营。
第294章 马绒的求子路 终
马绒悠悠转醒,只觉头痛欲裂,意识逐渐回笼,想起之前在庙里的惊险遭遇,仍心有余悸。
马绒缓缓睁开眼,入目是营帐内略显昏暗的光线,摸了摸身上衣服还在,感受一下好像没有被侵犯,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身旁守着的丫鬟见马绒醒来,忙凑上前轻声唤道:“姨奶奶,您醒啦。”
马绒忙问道:“这是在哪里?”
这时,孙铭略带调侃的声音传来:“你是张锐轩身边的哪个珠,让本督猜一猜,难道是宝珠?”根据孙铭的了解,只有通房宝珠没有生育过。
马绒微微一怔,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犹豫片刻后,并未争辩,而是虚弱地点了点头,默认自己为宝珠。
马绒实在不愿过多解释自己的身份,今日这般狼狈模样,又牵扯进这等不堪之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孙铭见她默认,微微皱眉,似乎对自己猜对并不意外,随即摆了摆手道:“宝珠,你既出自寿宁侯府,又与张锐轩有关,今日之事本督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只是你一个妇道人家,为何要轻信那等腌臜寺庙,独自涉险?”
马绒低下头,面露羞愧之色,轻声道:“孙将军,奴家一心求子,多年来尝试各种方法均无果。
近日听闻那庙灵验,便鬼迷心窍,想着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能错过,却不想……”马绒满心懊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孙铭长叹一声,语气中既有责备又有同情:“你这妇人,求子心切也不能如此莽撞。那等荒郊野庙,一看便知有问题,你怎就糊涂至此,此次算是万幸。”
马绒咬着下唇,低声道:“将军教训的是,奴家日后定不会再如此鲁莽。不如将军这就放奴家离去吧!”马绒满心焦急,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张锐轩知道。
孙铭思索片刻,说道:“你也别太灰心,回去后还是寻些靠谱的大夫瞧瞧。张锐轩人脉颇广,想必也能找到良方。再者,凡事也要顺其自然,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马绒微微点头,感激地看向孙铭:“多谢将军提点,奴家记住了。此次大恩,奴家与张郎定当铭记于心,日后若有差遣,定不推辞。”
孙铭笑了笑,摆了摆手道:“罢了,张锐轩这小子与我也算有些渊源,不必如此客气。你且先安心调养身体,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张锐轩那小子了。”说罢,孙铭转身出了营帐,留下马绒与丫鬟在营帐内。
马绒望着孙铭离去的方向,眼神中满是绝望。
张锐轩此时正在自己家族的银匠铺子,看着打好的脚链银饰品。静静的欣赏起来,还别说,古代的银匠水平一点也不输后现代工匠水平,甚至更甚后世的金什么富,横什么祥的。
这个时候一个家丁跑了过来说道:“不好了,少爷,出事了。”
张锐轩眉头一皱,呵斥道:“慢点说,出什么事了,老爷被廷仗了?”
家丁跑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急促说道:“不是老爷,是西山,西山出事了?”
“西山?西山能出什么事?闹饷了还是兵变了!”可是和寿宁侯府有什么关系,张锐轩心中哀叹,孙铭孙侯爷这是命不好,摊上这种事,以后给他多烧一点纸片,算是全了朋友一场。
“不…不…是,是西山捣毁了一个淫僧庙?”家丁结结巴巴的说完!
“淫僧庙?那有什么关系?阳光底下就没有新鲜事?不过一个淫僧庙而已?”
突然张锐轩似乎想到什么:手中正把玩着的脚链“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咬着牙,眼神中满是愤怒,厉声道:“咱们家有人牵涉进去了?”
家丁赶忙回答:“回少爷,说是人已救下,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孙将军已经派人来通知您,让您尽快过去一趟。”
张锐轩来不及多想,抬脚就往外走,边走边吩咐:“金岩!出城,前往西山营。”
刚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对家丁说道:“此事别声张,尤其是不要让老爷和夫人知道了。”
家丁面色尴尬的说道:“怕是不成了,夫人已经知道了。”
马绒面如死灰,在营里焦急的踱步,可是没有一点办法,守在外面的兵丁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张锐轩来到西山营之后,和孙铭寒暄一会后,就掀开门帘,见到了马绒。
张锐轩黑着一张脸说道:“丢人败兴的玩意,还不收拾好东西,跟我走。”
马绒听到张锐轩这般严厉的话语,身子猛地一颤,眼中满是惊恐与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出声。低着头,赶忙整理了一下衣衫,不敢看张锐轩的眼睛,乖巧跟在身后。
孙铭见状,微微皱眉,开口打圆场道:“张贤侄,宝珠也是一时糊涂,求子心切才着了道,你也莫要太过责怪她。此次也算是有惊无险,往后多注意便是。”
张锐轩冷哼一声,对着孙铭拱了拱手,语气稍缓道:“孙将军,此次多亏您出手搭救,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这等丑事……唉,实在是家门不幸。”
孙铭摆了摆手,宽慰道:“罢了,这种腌臜事,谁能想到。你回去也别太苛责她了,好好安抚安抚。”
张锐轩点头称是,又谢过孙铭后,带着马绒和丫鬟出了营帐。
一路上,张锐轩面色阴沉,一言不发,马绒则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待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张锐轩才冷冷开口道:“你倒是能耐,还敢嫁祸给宝珠?”
马绒“扑通”一声跪在张锐轩面前,哭着说道:“少爷,奴家知道错了,奴家只是一心想要个孩子,才轻信了那恶人的话,求少爷恕罪。”
张锐轩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马绒,心中怒火稍减,却仍是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京师你是待不了,这样吧!你先去天津避一避风头。”
“金岩,你带她去天津走一趟,给她安置在李香凝那里去。”
马绒听到张锐轩没有放弃自己,心里稍微安定一点,柔声问道:“少爷,那奴家的那个内衣厂?”
这个内衣厂一个月有几十两进账,马绒实在是有些舍不得。
张锐轩有些哭笑不得说道:“你还是先保住小命,还惦记着那三瓜两枣的?”
第295章 蛔蒿
马绒被张锐轩这话堵得一噎,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害怕,反倒掺了几分委屈:“少爷,那厂子是奴家一点点攒起来的念想,里头的绣娘都是奴家一步一步培养出来的,若是撒手不管,怕是要散了……”
张锐轩揉了揉眉心,车厢里的气氛本就压抑,被马绒这一哭更显憋闷。
张锐轩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马绒,裙摆上还沾着些尘土,鬓角也有些散乱,心头那点火气又化作无奈:“给金珠照看着,本来就是金珠的产业。”
马绒有些无奈,可是又毫无办法,又想起什么,抬头望着张锐轩,眼神怯怯的:“那……宝珠妹妹那边?”马绒冒用了人家的名字,回去总要给个交代。
“现在知道怕了,宝珠就是少爷我都要礼让三分,你敢借用她的名号?”张锐轩语气平淡,手指在马车上无意识的敲击着,“你到了天津安分些,别再惹事。你凡事听李香凝的,等风头过了再说。”
马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单调的声响。马绒趴在张锐轩大腿上,额头抵着张锐轩肚子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知道了,谢少爷……”
张锐轩没再说话,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谁也说不清他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南城郭火车站,金岩带着马绒一行人上了去天津的火车。
张锐轩驾着马车在大街上闲逛着,突然看见前面一个大教堂,大穹顶设计在大明的一堆房子中间还是非常扎眼的存在。
张锐轩吩咐车夫李宽去教堂里面走一趟,这个传教士还欠了自己好大一笔账,必须要回来。
利玛斗正在教堂里面祷告,自从上次见过张锐轩后,张锐轩答应出钱修教堂,利玛斗总算是在自己的传教事业上进了一步。
利玛斗猛地转过身,看清来人是张锐轩,脸上的虔诚瞬间被愠怒取代,几步冲上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张……,你这个骗子!可算肯露面了!”
利玛斗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火气:“你说要给我引荐你们的国王,这都过去了多久了,我派人去你府里打听,你这个骗子!这都快半年了,你躲到哪里去了?”
“利玛斗先生!我们是朋友是不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要的东西呢?”张锐轩问道。
利玛斗的怒气被这话噎了半截,脸上的愠怒渐渐褪去,换上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
利玛斗侧身往旁边一让,朝后堂方向喊了一声,一个身形稍显单薄、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应声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
“张,你自己看。”利玛斗的声音沉了沉,伸手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这是利玛斗二世,我的亲侄子。你要的那能驱蛔虫的蛔蒿种,都是从威尼斯一路带过来的。”
利玛斗顿了顿,指尖在木匣边缘摩挲着,语气里带了点后怕:“你知道这有多难?教廷不许私带种子出境,奥斯曼那边查得更严,他在海上绕了三圈,差点被当成奸细送上绞刑架。”
利玛斗二世把木匣往张锐轩面前递了递,匣子上还沾着些海泥的痕迹,他小声开口,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先生……种子都用蜡封过,能发芽。”
利玛斗瞪了张锐轩一眼,火气又冒了点出来:“现在你该信了?种子我给你弄到了,你答应我的事呢?总不能让我侄子白受这趟罪!”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落在木匣上,映得那些密封的蜡块闪闪发亮,倒像是裹着一层沉甸甸的代价。
又有几个传教士拿来几袋欧洲和小亚细亚的麦种。麦子太普通了,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到手了。
利玛斗激动的说道:“张……,我们想见你们的王,希望获得传播主的福音机会。”
张锐轩俯身掀开木匣一角,蜡封下的蛔蒿种子黑亮饱满,又扫过旁边几袋麦种,嘴角勾了勾:“利玛斗先生倒是守信。”
利玛斗往前凑了半步,蓝眼睛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种子你验过了,总该给我个准话。我等在大明传教,步步难行,若能得陛下允准,不仅是主的福音能传遍这片土地,往后你们要的西洋物件、技艺,我都能想办法弄来——这是双赢,不是吗?”
利玛斗身后的几个传教士也跟着点头,有人捧着圣经,眼神里满是期待。
利玛斗二世虽怯生,却也直勾勾盯着张锐轩,显然这事对他们而言比性命还重。
张锐轩笑道:“利玛斗先生,这个事情是急不得的,不过你放心,你的请求我一直放在心里,不过这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契机最重要,知不知道。”
张锐轩拿走了种子,心中有一丝小得意,这个可是蛔蒿种子,当年苏联老大哥可是只给了20克种子,就解决了蛔虫病。
马车驶进寿宁侯府侧门,张锐轩正欲下车,就见垂花门边立着个青衫小丫鬟,正是母亲身边的绿竹。
绿竹看见张锐轩,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少爷,夫人在正房等着呢,让您一回府就过去。”
张锐轩颔首,跳下马车时顺势理了理衣襟,问道:“母亲可有说什么事?”
绿竹摇摇头,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夫人没细说,就是脸色瞧着不大舒展,许是上午顺天府来人打听那桩事,让夫人挂心了。”
张锐轩“嗯”了一声,吩咐仆从把装着种子的木匣和布袋先送回陶然居,自己则跟着绿竹往正房走。
张夫人看到张锐轩进来之后说道:“可查清楚了,是哪个小浪蹄子不安分!”张夫人对着张和龄的妾侍管理的非常严格,以至于寿宁侯府就张锐轩这么一根独苗。
张夫人一开始以为张和龄的妾侍,张夫人早就看不惯张和龄一屋子里的莺莺燕燕,正好借机收拾一番。
张锐轩笑道:“母亲多虑了,不是我们侯府的人,一个不知道哪里的小妾,胡乱编造的。”
张夫人似笑非笑说道:“是吗?金岩哪里去了?你也是马上要娶媳妇的人了。”儿子大了,张夫人也不好管束了,还是交给以后媳妇去头疼吧!
第296章 大婚
张锐轩回到陶然居,先让青珠取来三张宣纸,将蛔蒿种子分成三份,蛔蒿的种子非常细小,一克就有一千多颗,看起来也没有多少。
张锐轩呼唤来绿珠和赤珠说道:“少爷没有记错的话,你们父亲都是庄头吧!这里各一包种子,拿去庄田里面种植,要是成功了重重有赏!”
赤珠有些犹豫,种植新作物,风险很大,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
绿珠说道:“不知道这个种子如何种植?还请少爷示下!”有了方法绿珠就不怕,让父兄按照少爷指示办事,将来就是亏了也是少爷承担。
怎么种?张锐轩还真不知道,传教士利玛斗二世也没有说。
张锐轩想了想说道:“就按青蒿一样种植吧!因为青蒿素的提炼,已经开始种植黄花蒿(青蒿的一种)。”
张锐轩心想既然叫蛔蒿,估计也是因为习性和蒿草类似。
又分了一些小麦种子说道:“这是洋人的麦种,明年冬天试种一下,据说比我们的麦种更耐盐碱和干旱,别给少爷我吃了。”
张锐轩同样留下三分之一,准备带去陕北试种一下。
一月二十二日,终于到了结婚的时候。因为是陛下赐婚的,全程算是礼部操办的,不过钱还得寿宁侯府出。因为灵璧侯还在孝期, 所以就没有办酒席,接了新娘子就开始往寿宁侯府赶。
京城的六大国公,三十几家侯爵,内阁阁臣,六部尚书加上驸马公主,来了六十多家,还有寿宁侯府自己姻亲。
张锐轩一天下来搞得头昏脑胀,根本记不清这些,不得不佩服管家李虎,和承办的礼部官员。
要知道光排座位就一个头两个大,六大国公各有各圈子和不对付,这里面微妙也就是侯府多年老管家才有这个能力。
张锐轩正要和汤丽拜堂时候。
忽闻外面太监唱喏,怀恩已带着两名小太监立在院中。怀恩一身蟒袍,面色平和,见了张锐轩便笑道:“锐轩世子大喜,陛下让咱家送贺礼来。”
说罢,身后小太监捧上红漆锦盒。怀恩亲手揭开,里面是对羊脂玉如意,莹润生辉。“陛下口谕,这对如意赐你二人,愿新婚如意,将来好好为朝廷效力。”
张锐轩忙拉汤丽跪地谢恩,怀恩又宣了几句陛下口谕,待张锐轩接了赏赐,怀恩也不多留,只道“陛下还等着回话”,便带着人匆匆回宫去了。
满院宾客见是司礼监掌印亲来,又有陛下御藏如意,都暗自咋舌——这寿宁侯府的面子,当真是宠冠京华了。
张锐轩也是非常惊讶,怎么会是怀恩这个掌印太监出面,正常来说就是司礼监一个中层太监就可以,顶格也就是秉笔太监。
其实朱佑樘也有朱佑樘的烦恼,寿宁侯才三十多岁,寿宁侯世子更是才十几岁,立了这么多功劳,按道理早该封公了,张和龄也提过几次。
可是朱佑樘就是压着不封,三十多岁就封公了,让后继之君怎么办?岂不是封无可封了,这场婚礼就是一个台阶。
怀恩的身影刚消失在侯府门外,院外又响起一阵清脆的女声唱喏:“皇后娘娘特遣尚宫局宋尚宫,携贺礼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宫装的女官款步而入,身后跟着四名宫女,各捧着描金漆盘,上面覆着绯红锦缎。
张锐轩携汤丽来到后院给宋尚宫见礼。
宋尚宫发髻一丝不苟,眉眼温和,屈膝回了一个半礼:“奴婢宋氏,奉皇后娘娘懿旨,为世子与少夫人贺喜。”
宋尚宫笑着示意宫女揭开锦缎,只见头一盘里是六匹云锦,分红、紫、碧、月白四色,上面织着鸾凤和鸣纹样,流光溢彩,一看便知是江宁织造专供内廷的珍品。
第二盘则是一套赤金头面,嵌着鸡血红宝石的凤钗、累丝镶珠的耳环与项圈,做工精巧得连见过世面的公侯夫人们都暗暗点头。
“皇后娘娘说,”宋尚宫声音柔婉却清晰,“少夫人出身名门,知书达理,与世子正是天作之合。这些锦缎可做新衣裳,头面是娘娘亲手挑的,愿少夫人婚后容光焕发,与世子琴瑟和鸣。”
宋尚宫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袋,递到汤丽手中:“这是娘娘私下赏的南珠,让少夫人贴身收着。”
汤丽忙双手接过,福身道:“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女愧领。”
宋尚宫又说了几句吉祥话,目光在汤丽身上转了转,暗暗点头——难怪皇后特意嘱咐要多添几分体面。待张锐轩命人收好赏赐,宋尚宫便起身告辞:“娘娘还等着回话,奴婢这就回宫了,祝二位永结同心。”
望着女官们离去的背影,满院女眷们更是议论纷纷,皇帝赐玉如意,皇后亲送锦缎头面,这等恩宠,也就是去岁太子大婚的风头能够稳压一头。
汤丽攥着那袋南珠,指尖微颤,凑在他耳边轻声道:“陛下与娘娘这般厚待,倒让我心里越发不安了。”
张锐轩握住汤丽的手,温声道:“安心受着便是。这既是恩宠,也是期许,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负这份心意便是。”
正说着,吉时已到。赞礼官高唱“拜堂——”,张锐轩携着汤丽转身,对着天地、高堂、彼此深深一拜。红烛摇曳中,满院宾客的道贺声此起彼伏。
张和龄也是抚摸着短须,非常高兴,半生操劳了,儿子终于成亲了。
张延龄也是忙着招呼宾客,比自己结婚还高兴,作为张锐轩的二叔,张延龄也是京城一个大玩主,花钱无数。
不过最瞩目的还是张家舞姬的舞蹈表演,在张锐轩给自己家舞姬带上表演,清脆的铃声,将堂会气氛推上高潮。
大明的勋贵都有蓄舞姬的风俗,这些舞姬在宴会上表演助兴,也是各个家族斗富的一个手段。
乾清宫,朱佑樘一阵激烈的咳嗽之后,怀恩上前来说道:“陛下,还是再宣召李先生前来诊治吧!”
朱佑樘摆了摆手,示意怀恩不必如此,朱佑樘接着问怀恩:“朕开了这个口子,你说这个张锐轩以后会不会负朕?”
怀恩连忙跪在地上说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奴婢愿意为陛下给这个小世子戴上笼头。”
第297章 大婚 下
红烛高燃的婚房门前,两道纤细身影并肩而立。红玉捧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眉眼带笑却半步不让:“世子爷且留步,我们姑娘有话吩咐——要想进这门,得先过了奴婢们这关。”
绿玉跟着从袖中摸出个小巧香囊,晃了晃道:“这里面是姑娘亲手制的谜,猜不对可不许掀盖头。”
张锐轩刚应付完满院宾客,肩头还带着酒气,闻言倒来了兴致。
张锐轩挑眉看向那香囊,见上面绣着只衔着柳枝的燕子,便笑道:“莫不是‘夫唱妇随’?”
黑暗中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朱厚照道:“好个‘夫唱妇随’!”
张锐轩摇了摇头,看清楚来人说道:“原来是大表哥!大表哥你来了也不喝杯喜酒,来听墙角,非君子所为。”
朱厚照也不计较,本来就是性子跳脱之人。
朱厚照几步跨到张锐轩跟前,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促狭:“别装模作样了,本殿……殿主可是特意过来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张锐轩心想确实够惊喜和意外的,可是嘴上什么也没有说。
说罢朝身后一扬下巴,谷大用忙佝偻着身子捧上个紫檀木匣。
朱厚照本来想说殿下,可是又怕吓到两个侍女,就改称殿主。
“喏,给你的贺礼。”朱厚照掀开匣盖,里面是对赤金打造的小麒麟,鳞爪分明,“这是内官监新打的,祝你早得麟儿。”
朱厚照忽然凑近张锐轩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戏谑:“你可得加把劲,我的太子妃的肚子都显怀了,太医说瞧着像是个小子。”
张锐轩看着朱厚照远去背影,心中还是有一些愧疚心理,要不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都已经是正德三年了。
不过很快这一丝愧疚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还是朱佑樘性格好,朱厚照的折腾劲很大,不好把控。
经过朱厚照这么一打岔,张锐轩趁机推开房门,进入婚房。
红玉绿玉没有挡住,只能跟在张锐轩身后,张锐轩揭开盖头,露出一张精致脸。
卯时的晨光刚透过窗纸漫进屋内,红玉便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迟疑了片刻才低声唤道:“姑爷,小姐,该起了。”
帐内并无动静,红玉又凑近些,指尖轻轻碰了碰张锐轩的衣袖:“老夫人和侯爷怕是已经在正房等着了,按规矩卯时中得去请安敬茶呢。”
张锐轩睁开眼,宿醉的头还有些沉,侧头看了眼身侧的汤丽,睡得正熟,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昨天晚上两个折腾好一阵,未经人事的汤丽哪里是张锐轩这个花丛老手对手。
张锐轩抬手按住红玉的手腕,示意稍等,“让她再睡一会儿吧!”
“小姐也得叫起。”绿玉捧着叠好的新衣裳立在一旁,声音放得极轻,“这是头回给长辈请安,耽误不得。”
张锐轩刚披上外袍,绿珠也带着人前来给张锐轩梳洗。
汤丽也醒了,揉了揉眼睛,脸颊瞬间飞红,低声说道:“怎么不叫醒我!”
绿玉向前低声说道: “姑爷不让,看来姑爷是一个会疼人的人,没有外面说的那么不堪。”
两个人洗漱完了之后,就带着众多丫鬟,前往正房,给父亲母亲敬茶。
张锐轩看到汤丽一小步一小步的挪,笑道:“怎么?走不动道了,昨天晚上不是挺能耐的,小娘子!”
汤丽闻言,耳根子腾地红透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力道却轻得像拂尘扫过。“胡说什么呢……”声音细若蚊蚋,眼角余光瞥见身后跟着的丫鬟们都低着头抿嘴笑,更是羞得要往他身后躲。
张锐轩顺势揽住汤丽的腰,低声笑道:“怕什么,都是自家人。”说着,一个公主抱,把汤丽抱在胸前,来到正堂外的屏挡处。
张锐轩总算知道古代人为何喜欢用屏挡,感情是为了不让长辈看到年轻人的小孟浪。
张锐轩将汤丽放下时,汤丽的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忙理了理裙摆,嗔怪地瞪了张锐轩一眼,眼底却藏着几分暖意。刚绕过屏挡,就见张和龄与老夫人已端坐堂上,旁边还立着几位族中长辈。
汤丽连忙敛衽行礼,动作虽还有些僵硬,却规规矩矩。
张锐轩紧随其后,待两人站定,绿玉已捧着茶盘上前。
汤丽深吸一口气,端起头一盏茶,屈膝递到张和龄面前:“父亲,请用茶。”
张和龄接过茶盏,目光在汤丽脸上快速扫过,算是确认这个就是自己儿媳妇了,缓缓颔首:“既入我张家门,便是张家妇。往后与锐轩互敬互爱,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恩典。”说罢,示意身后一个通房将一个礼盒,放在茶盘里当见面礼。
汤丽又端茶给夫人,夫人拉着汤丽的手细细打量,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快起来。往后这内院的事,有不懂的就来问我。”说着塞过来一套赤金镶珠的头面。
接下来是张延龄夫妇。
然后是张季龄夫妇这个堂叔,就没有那么重的礼仪。然后是其他族中长辈,绿玉在后面用心记,大家族的宗妇不好当。
还有接下来是小辈也需要一一见礼,还回礼。
到了辰末时分,这场见礼算是完成了。汤丽看着自己疲惫的身体,张锐轩却在那里笑,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巳时,陶然居
张锐轩和汤丽坐在正房主位,接下来是见通房时候。
宝珠第一个进来给汤丽敬茶,汤丽非常诧异,在没有嫁人之前汤家就打听清楚了一共是有7个通房,其中六个生育了。没有想到是一个来的却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汤丽心里想,寿宁侯府水果然是很深。
张锐轩开口解释道:“这个是姑姑赐的?”
接下来是拢脆,抱着庶长子进来,
“这个是母亲安排的”
然后是绿珠,金珠,赤珠,宋意珠,李银珠,汤丽感觉喝茶水都已经喝饱了。每见一个通房,就从手上褪下一只镯子,待李银珠走后。
张锐轩撩开汤丽的袖子,露出一截白耦一样的手臂,说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带这么多镯子走路不发出一点声音。”
汤丽猛地将袖子拽回,脸颊泛起薄红:“还请夫君自重!”
宝珠这个时候提醒道:“世子爷,该入宫谢礼了。”
第298章 回门
马车碾过京师黑色马路,发出规律的颠簸声。车帘低垂,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只余一股淡淡的安神香萦绕。
汤丽侧着身,脸颊贴着张锐轩的膝头,乌黑的发丝散落在他绯色锦袍上,像泼了一捧墨。眼皮半阖着,昨夜的疲惫还未散尽,此刻被马车晃得愈发慵懒,连说话都带着点含糊的鼻音。
张锐轩手掌轻轻摩挲着汤丽后颈细腻的肌肤,那里还带着点未褪的薄红。
张锐轩低笑一声,声音压得极柔,怕惊了这份安宁。
张锐轩轻声说道:“怎么样,还支撑的住吗?要不要咪一会儿,还有一会才能到灵璧侯府。”
汤丽被戳中窘处,睫毛颤了颤,往张锐轩膝头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才不用……”汤丽的声音从锦袍间闷闷透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喟叹,“就是马车晃得人犯困。”
汤丽往张锐轩腿弯里又缩了缩,鼻尖蹭过衣襟上绣着的缠枝纹,闻到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是昨夜宴席上沾的,竟还没散尽。
张锐轩指尖顺着发丝滑下去,轻轻按了按汤丽紧绷的肩颈:“昨日让你早些歇着,偏要撑着看她们收拾回门的礼。”
汤丽睫毛又颤了颤,像受惊的兔子。“那不是怕遗漏了什么……”嘴里嘟囔着,忽然抬手攥住的袖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金线绣的瑞兽。
汤丽突然发现其实嫁人也没有那么可怕,寿宁侯府人口简单,上头只有一个婆婆。
“放心。”张锐轩低笑,手指在汤丽的后颈轻轻挠了下,见汤丽缩着脖子躲开,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你夫君我别的本事没有,哄岳丈开心,还是绰绰有余的。”
汤丽被说得耳根发烫,却没再反驳,往张锐轩怀里又靠了靠,连呼吸都渐渐匀了。
汤丽确实很累,两天时间白天一天是婚礼,一天见各种长辈,还要入宫去见礼,像是牵线木偶一样,晚上还要应付张锐轩的无度索求。
马车在灵璧侯府前门广场前停了下来,汤丽整理衣襟,两个人下了马车从正大门的边门进入侯府,张锐轩入前厅,金岩指挥着家丁把礼物从角门而入。
汤丽去了后宅,就见母亲韦氏已立在门下等候,鬓边新簪了支赤金点翠的簪子,脸上带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急切。
韦氏便一把攥住汤丽的手,“快跟为娘来!”韦氏不由分说拉着汤丽往后宅走,声音压得低低的,“有话跟你说。”
绕过抄手游廊,进了那间熟悉的绣房,韦氏才松开手,上下打量一番,见女儿眼眶凹陷,眉眼间带着倦意,一看就是没有怎么休息,又纵欲过度了。
汤丽打了一个哈欠,自顾自的爬上韦氏闺房,呼呼大睡起来!
韦氏看着女儿倒头就睡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伸手掖了掖被角。轻叹一声,转身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自己手上那支羊脂白玉手镯——那是方才汤丽带回来的回门礼,可再精致的物件,也抵不过女儿眼下那抹掩不住的倦色。
窗外的日头渐渐高升,透过雕花窗落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韦氏枯坐了半晌,终是起身唤来丫鬟,低声吩咐:“炖一盅燕窝雪莲汤来,温在炉上,等姑娘醒了就端来。”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再备些清粥小菜,别太油腻了。”
丫鬟应声退下,绣房里又静了下来,只闻见汤丽匀净的呼吸声,混着空气中淡淡的脂粉香。
韦氏走到床边,看着女儿蹙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倒像是还在做什么安稳的梦。
午时初汤丽醒来
韦氏问道:“姑爷对你如何?”
汤丽刚醒,意识还有些混沌,听见母亲的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被子滑落肩头,露出颈间淡淡的红痕,也浑然不觉。
“挺好的。”汤丽声音还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汤丽也说不清楚算不算好,七个通房都升为了妾侍,一个正式妾室(宝珠),六个卑妾。
可是张锐轩也没有让管事,一天下来好像啥也没有干,就干了男女那点事。
说着,汤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
韦氏盯着女儿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
韦氏伸手替汤丽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道:“那……夜里呢?他待你还算温和?”
汤丽脸颊“腾”地红了,猛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娘……”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赧。
“多大的人了,还害臊。”说着扬声唤丫鬟,“把燕窝汤端来,姑娘该饿了。”
汤丽吃着燕窝粥,韦氏又问道:“这个姑爷有多少产业你知道吗?寿宁侯府有多少产业你知道吗?”
汤丽舀燕窝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小口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像羽毛:“不太清楚……”
汤丽连自己的嫁妆单子都还没有看,哪里有时间理这些。
韦氏眉头微蹙,又追问:“那府里中馈是谁管着?账册你见过吗?”
汤丽摇摇头,脸颊泛起薄红:“婆婆说我刚进门,先歇些日子……府里的事,慢慢来,先理清楚陶然居那一摊子事。”
汤丽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锐轩说,这些琐事不用我急着操心。”
韦氏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指尖在绣着缠枝莲的锦帕上掐出几道褶子:“陶然居?”
汤丽点头头说道:“就是女儿现在居所,婆婆的意思,先把世子的后宅理清楚,管理好世子爷的私产。”
韦氏这才缓过神,指尖的力道松了些,帕子上的褶皱却没平。“原来如此。”
韦氏沉吟着:“也好,你婆婆还年轻,只是现在有一件要紧事,你得赶紧生一个儿子,这样才算立稳了跟脚!”
汤丽握着玉勺的手猛地一颤,燕窝汤溅在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浅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用帕子去擦,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娘……说这个做什么……”
韦氏却没放过汤丽,伸手按住她的手背,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傻孩子,这是正经事。你是正头娘子,诞下麟儿,将来在府里说话才有分量,那些妾室再能折腾,也越不过去。”
韦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男人就是这样的,过了这几年的新鲜劲……”话没说完,却用帕子轻轻拍了拍汤丽的膝头,“娘是过来人,这后院里,孩子才是实打实的依靠。”
第299章 回门 中
汤丽跟着韦氏往正厅而去,刚进月亮门,就见父亲汤侯爷已坐在上首,张锐轩陪在东边而坐,两人正说着什么,三个庶出弟弟坐在另外一个边,有些拘谨。
见她们进来,汤侯爷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招呼着过来坐下。
张锐轩也适时起身,目光在汤丽脸上一扫,见汤丽眼底倦色淡了些,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来了?”汤侯爷扬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做父亲的关切,“坐吧!用完膳就一起回去吧!”
韦氏拉着汤丽在下手坐下,丫鬟们鱼贯而入,摆上一桌子菜。
韦氏来到侯爷西边主位而坐,汤丽挨着张锐轩而坐。汤侯爷的两个侍妾张氏和吴氏立在汤侯爷和韦氏侧后边,指挥着众多丫鬟仆妇。
水晶肘子旁放着碗翡翠白玉汤,正是汤丽小时爱吃的,韦氏指挥着小丫头给女儿舀一碗,“快尝尝吧,你爹特意让人给你炖的。”
汤丽刚喝了两口,就听汤侯爷看向张锐轩:“锐轩啊,往后府里的事,还得多担待些,丽丽自小被我们宠坏了,性子直,有不对的地方你多教教她。”
张锐轩放下筷子,笑意温醇:“老大人说笑了,丽丽聪慧,这几日把陶然居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是我时常被她念叨着要理事,是我偷懒了。”
这话半真半假,汤丽却听得脸颊发烫,偷偷瞪了张锐轩一眼,偏过头去夹菜,却被韦氏用眼神制止了。
韦氏给侯爷夹了块鱼腩肉,笑道:“瞧你说的,年轻人恩爱是好事,只是也别总腻在一处,该理事时还得理事。”
韦氏说着看向汤丽,意有所指,“你也是,嫁了人就是世子夫人,该学的得学着,别总让人说我们灵璧侯府的女儿不懂规矩。”
汤丽嘴里的饭差点没咽下去,含糊着应了声,眼角余光瞥见张锐轩正低笑,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出脚去踩张锐轩脚背。
张锐轩被踩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借着夹菜的动作,双腿不动声色一收,恰好将汤丽作乱的脚踝圈在膝间。
力道不松不紧,像笼住了只扑腾的小雀,任汤丽怎么往回收,都纹丝不动。
汤丽心头一慌,脚趾蜷了蜷,隔着薄薄的锦袜都能感受到张锐轩膝头的温度。
汤丽偷偷抬眼瞪张锐轩,张锐轩不理会汤丽,正笑意盈盈地给汤侯爷布菜:“老大人尝尝这个,后厨新腌的醉蟹,据说用了六十年的花雕,滋味正得很。”
汤丽脚踝被夹得更稳了,汤丽又羞又急,偏偏满桌人都看着,只能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怎么了?”韦氏看着女儿神色有些不自然,关切地问了句。
“没……没事,”汤丽慌忙稳住勺子,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就是……有点烫。”
汤丽胡乱找了个借口,眼角余光瞥见张锐轩唇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恨得牙痒痒,偏偏被钳着脚踝,半点办法也没有,只能任由那温热的触感缠着,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西边的三庶子汤辅德年纪更小,见姐姐脸红,好奇地眨了眨眼:“姐姐,你的脸好红呀,是不是热了?我让小丫鬟给你扇扇?”
“不用!”汤丽忙摆手,声音都带了点颤,脚踝被张锐轩轻轻蹭了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调侃。
汤丽咬着唇低下头,只盼着这顿饭快点结束,心里把张锐轩骂了千百遍,偏生张锐轩还在从容不迫地陪汤侯爷说话,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张氏突然开口说道:“佑贤也年纪大了,不如跟着姑爷出去历练历练!”
汤佑贤是张氏所生的庶长子,明朝无嫡立长,不过庶长子想要袭爵,礼部和皇帝的态度非常重要。
如果能和姑爷早早打好关系,将来袭爵也能顺利不少。
张氏这话一出,厅里霎时静了静。
张氏立在汤侯爷侧后,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满桌人听清,说着便朝张锐轩福了福身,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被点名的庶长子汤佑贤猛地抬头,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久久没有动弹。
汤佑贤今年已十五,过了年就十六了,虽然说年龄还小,没有到做事的年龄,可是先打好招呼也是好的。
汤侯爷眉头微蹙,瞥了张氏一眼,没立刻说话。
韦氏心里大恨,虽然说自己已经三十多岁了,可是也不代表不能生了,张氏这是打自己脸面。
韦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却只淡淡笑道:“佑贤还在温书呢,历练的事不急。”
张锐轩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掠过汤佑贤涨红的脸,又看向汤侯爷,笑意依旧温醇:“佑贤年纪还轻,正是打基础的时候。依小婿看,不如先入国子监读几年书,跟着先生们学些经史策论,将来无论是走科举还是入仕,都能有个扎实的底子。老大人以为如何?”
汤家刚刚复爵,想要运作一个庶子进国子监虽然说不难,可是也不简单,不过寿宁侯府就不一样了,毫无压力。
吴氏也开口说道:“能不能让显忠和辅德也入国子监学习。”
吴氏这话一出,厅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吴氏本就瞧着张氏讨了话头,心里早按捺不住,此刻见张锐轩提起国子监,忙也跟着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着笑,语气却比张氏更急切些。
“姑爷说的是,读书总是好的。显忠和辅德虽年纪小,可也该进学了,若能得姑爷照拂一二,进国子监跟着学学规矩,也是他们的福气。”
汤绍宗呵斥道:“住口,越发的没有规矩了,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汤绍宗对着张锐轩尴尬的笑了笑。
长子入国子监是汤绍宗昨天晚上和张氏商量好的,这个吴氏横插一杠子,有点打乱汤绍宗的计划。
张锐轩笑道:“无妨,只是入了国子监要好好学习,将来报效国家!”张锐轩觉得赶一只羊是赶,赶三只羊也是赶。
左右是汤家第一次求过来办事,没有不办的道理。
汤侯爷听张锐轩应得爽快,脸上的尴尬顿时消了大半,忙拱手道:“锐轩费心了,这几个小子若敢偷懒,我定不轻饶。”
说着狠狠瞪了吴氏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再明显不过。
吴氏被斥了一句,本有些讪讪,见张锐轩应了,又忍不住露出几分喜色,连忙对着两个儿子说道:“还不快谢过姐夫?”
第300章 回门 下
马车刚驶离灵璧侯府半条街,汤丽积攒了一路的气终于忍不住了。
汤丽猛地起身,伸手揪住张锐轩的胳膊,瞪着张锐轩,眼睛里像含着点火星:“你刚刚什么意思?”
张锐轩任汤丽揪着,唇角反倒噙着笑,伸手握住汤丽作乱的手腕轻轻一拉。
汤丽没防备,身子一倾就跌进张锐轩怀里,刚要挣扎,已被张锐轩牢牢按住,整个人被顺势仰躺在张锐轩双腿之上。
张锐轩哈哈大笑:“小娘子,你就从了官人吧!”
汤丽被张锐轩这调笑的话呛得耳根更热,抬手就去推张锐轩胸口,却被张锐轩顺势攥住了手腕按在身侧。
马车轻微晃动着,车壁上悬着的风铃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倒衬得车厢里的气氛越发暧昧。
“谁跟你小娘子官人的胡闹!”汤丽挣扎不得,只能瞪着张锐轩。“还有……还有桌子底下的事,你简直……简直不知羞!”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急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张锐轩低头看着汤丽泛红的眼尾,眼底的笑意深了深,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那不知羞的人,刚刚是谁先伸脚踩我的?”
张锐轩的声音压得低,像羽毛搔过心尖,汤丽心头一跳,偏过头去:“我那是……那是你该罚!”
“哦?我何错之有?”张锐轩挑眉,握着汤丽手腕的力道松了松“是夸你聪慧错了,还是应下国子监的事错了?”
提到庶弟们入国子监的事,汤丽的气消了些,却还是嘴硬:“他们入国子监,凭什么要你费心?”
“我这不是给你撑场面吗?让他们知道寿宁侯世子夫人是有份量的。”
汤丽被这话堵得一噎,心头那点气忽然就散了大半,只剩下些微的别扭。别过脸去看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声音闷闷的:“谁要你撑场面,我自己……”
“自己什么?”张锐轩低头,鼻尖几乎要蹭到汤丽鬓角,“自己被庶母拿捏,还是被弟弟们看轻?”
汤丽猛地转头瞪着张锐轩,却撞进张锐轩含笑的眼底。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反倒藏着点认真:“你是我张锐轩的妻子,灵璧侯府的嫡女,将来的寿宁侯夫人。你的体面,就是我的体面。他们是你弟弟,照拂一二本就该当,何况……”
张锐轩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汤丽手腕细腻的肌肤,“让他们念着你的好,将来府里的事,也能少些麻烦。”
汤丽愣了愣,倒没想到这层。只当是张锐轩随口应下,却不知张锐轩早把利害想了个通透。车厢里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笃笃声。
“那……那也不能抵消你桌子底下做的事!”憋了半天,汤丽还是想要找回了点理直气壮。
张锐轩低笑出声,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洒在汤丽颈间:“那你想怎么罚我?”
张锐轩的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汤丽只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发烫,慌忙偏头躲开:“我才不罚你……无赖!”
“无赖?”张锐轩挑眉,忽然伸手挠了挠汤丽腰侧。
汤丽最怕痒,顿时像只受惊的猫般蜷起身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手脚并用地推张锐轩:“别闹……痒!你住手!”
马车里顿时满了细碎的笑声和嗔怪。张锐轩捉住汤丽乱挥的手,按在头顶,看着汤丽笑红的脸,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好了不闹了。”
张锐轩松开手,替汤丽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又将汤丽扶起来坐好。
汤丽还在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眼神里却没了多少怒气,反倒像含着点水光。
“快到了。”张锐轩忽然道,指了指窗外。
汤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寿宁侯府的朱漆大门已在不远处。
汤丽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刚想再说些什么,张锐轩凑过来,飞快地在汤丽唇角啄了一下。
像羽毛拂过,轻得几乎没什么触感,却让汤丽瞬间僵住。
“下车了,世子夫人。”张锐轩直起身,脸上笑意坦荡,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错觉。
汤丽捂着唇角,看着张锐轩推门下车的背影,心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直到张锐轩回身来扶汤丽,汤丽才猛地回过神,红着脸拍开张锐轩的手:“我自己会走!”
说罢拎着裙摆,几乎是逃一般地跳下了马车。
张锐轩站在车旁,看着汤丽略显仓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越发深了。
张锐轩几步超过汤丽,低声说道:“慢点,当心脚下。”
汤丽脚步一顿,只加快了些步子,跟在张锐轩身后,一前一后的从寿宁侯府中门边门进入寿宁侯府。
陶然居
绿珠捧着一个匣子进来,递给汤丽,说道:“这是少爷房里的物品台账,以后就有劳少夫人打理了。”
汤丽刚在梳妆台前坐下,闻言抬眼看向绿珠。
绿珠此刻捧着匣子的手稳稳当当,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
汤丽示意绿玉接过紫檀木匣子,
绿珠又拿出陶然居的库房钥匙,汤丽示意红玉接过库房钥匙。
绿珠又说道:“少夫人有什么不清楚的,都可以差人来问绿珠,绿珠一定知无不言!”
汤丽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的珠花,目光落在绿玉捧着的紫檀匣子上。那匣子沉沉的,像装着千斤分量,让汤丽忽然想起方才在马车上张锐轩说的“打理陶然居”的话,脸颊又微微发烫。
“我知道了,”汤丽清了清嗓子,努力拿出些世子夫人的端庄来,“你先下去吧,有不懂的,自然会叫你。”
绿珠应声退下,屋里只剩汤丽和两个贴身丫鬟。
绿玉将匣子放在梳妆台上,笑道:“少奶奶,这可是少爷把家里事都交托给您了呢,可见是看重您。”
红玉也跟着打趣:“是啊,方才在马车上,少爷对您那般亲近,哪里是寻常夫妻的样子,分明是把您放在心尖上疼呢。”
汤丽被她们说得不自在,伸手拍了拍绿玉的胳膊:“就你们嘴甜。”嘴上嗔怪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暖着,软乎乎的。
正看着,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张锐轩的声音伴着笑意传来:“在看什么呢,这般入神?”
汤丽慌忙合上账册,抬头见张锐轩已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些外面的风凉气。
汤丽站起身,故作镇定:“没什么,看看账册罢了。”
张锐轩走过来,目光落在匣子上,挑眉道:“都看懂了?要不要为夫给你讲讲?”
“谁要你讲,”汤丽别过脸,却被张锐轩顺势伸手揽住腰。
汤丽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开,想起方才马车里的纠缠,脸颊更热,“青天白日的,像什么样子。”
第301章 绿珠
绿珠揣着满心委屈,在书房内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见张锐轩推门而入,忙快步迎上去,福身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少爷。”
张锐轩脚步微顿,看绿珠神色,淡淡道:“有事?”
绿珠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垂着眼睑道:“少夫人既已接手台账和库房,绿珠原该安心退到一旁,只是……”
绿珠抬眼望了望张锐轩,语气添了几分怯意,“如今陶然居里里外外的事,绿珠竟插不上半分手了。方才想去库房取些新到的墨锭,红玉姐姐说须得少夫人发话才行,连给少爷整理书案,绿玉姐姐也说该先问过少夫人才好……”
说到最后,绿珠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旧日里侍奉的熟稔口吻:“少爷是知道的,绿珠在陶然居待了这些年,哪样不是先替少爷打点妥当?如今这般……倒像是成了多余的人。”
张锐轩听完,将绿珠拉到自己怀里,手掌摩挲着绿珠的柔荑,神色没什么波澜:“少夫人以后就是这陶然居的主母,府里的规矩本就该如此,你是府里老人应该知道规矩的。”
张锐轩抬眼看向绿珠,目光清透,“你跟着我这些年,该懂分寸,往后凡事听少夫人的,没错。”
绿珠没想到是这个结局,眼圈微微发红:“可少爷从前……”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张锐轩打断绿珠,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汤丽是我的妻子,打理内院是她的本分,也是母亲的心意。你以后就专心打理小书房吧!”
张锐轩低声说道:“不过少爷的底没有交出去吧!”
张锐轩原来和绿珠交代带过,出账可以交,入账不能交,产业出息可以交出去一部分,可是不能将收益明细账本交出来。
绿珠闻言一怔,随即抬起微红的眼眶,望着张锐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与笃定,方才的委屈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拂去,指尖不自觉地勾了勾张锐轩的袖口:“少爷放心,您交代的事,绿珠半点不敢忘。”
绿珠垂眸轻声道:“台账上记的都是明面上的田庄铺子,那几本记着大产业出息的册子,绿珠早就收在这个书房樟木匣子里了,连锁都是少爷您给的那把暗锁,除了您我,再没人能打开。”
张锐轩手掌在绿珠小腹上摩挲着,语气缓和了些:“你办事,我自然放心,这些私产暂时不必让她知晓。你守好这小书房,便是帮了我大忙。”
张锐轩不反对这个婚姻,既然来到这个封建时代,自由恋爱就有些奢侈,先婚后爱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先努力和汤丽培养感情,要是实在培养不出来,那么各自安好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总之产业还是要抓在自己手里。
绿珠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了些:“绿珠省得。往后少夫人问起产业进项,绿珠只照台账上说,绝不多言半句。”
绿珠抬眼时,方才的怯意已换成了几分得意,仿佛握住了旁人没有的凭仗,“只是……少夫人若总让红玉绿玉盯着库房,怕是会察觉出些端倪……”
“无妨。”张锐轩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卷书随意翻着,“些许出入,她未必会细究。真若问起,你便说是往年给府里长辈添的份例,或是打点官场的开销,含糊过去便是。”
绿珠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温顺的笑意:“是,绿珠晓得了。那少爷忙,绿珠先去收拾收拾书房。”
张锐轩拉住绿珠不放:“怎么了,想要走?这几天有没有想少爷我,香少爷一口!”说完张锐轩把脸伸了过去。
绿珠被张锐轩这话闹得脸颊一红,方才那点得意瞬间化作娇嗔,嗔怪地瞪了张锐轩一眼,却还是顺从地凑上前,在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带着脂粉香的吻。
“少爷净会欺负人。”绿珠抬手理了理被拉皱的衣襟,声音软得像棉花,“这几日少夫人在,绿珠哪敢放肆,白日里忙着交接账目,夜里倒真盼着少爷能来书房坐坐。”
张锐轩低笑一声,伸手捏了捏绿珠的下巴:“这才乖。”
张锐轩松开手,指尖滑过绿珠的鬓角,“去吧,把书房的窗擦亮点,晚些我过去歇着。”
绿珠眼底顿时漾起笑意,忙福了福身:“哎,绿珠这就去办。”转身时脚步轻快,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见张锐轩正看着自己,才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张锐轩拿起桑弘羊三问,却没再看进去。
指尖摩挲着方才绿珠吻过的地方,眸色沉沉——汤丽的温顺聪慧张锐轩看来,也可能是伪装,可多年来攒下的这些私产,是在这侯府立足的根本,断不能轻易交出去。
绿珠虽是个通房丫头,却知根知底,由绿珠守着这摊底,终究比旁人放心。
张锐轩轻轻合上书,心里盘算着,先试着与汤丽好好过日子,至于其他的,且走且看便是。
红玉和绿玉在灯下翻检着那几本台账,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这些账本虽然和陶然居的物品都能对上,可是只有陶然居的财物账和丫鬟的花销账。
陶然居的7个妾室,每个妾侍配四个丫鬟,加上汤丽自己的八个丫头,还有其他人,加上6个孩子每人被四个丫鬟一个奶娘,一个教引嬷嬷,整个陶然居有上百号人。
宝珠作为正式妾室每个月50两银子,其他六个每个月是20两,汤丽是100两一个月,加上其他仆人500文到二两不等,陶然居一个月需要花费将近400两,加上吃饭和穿衣等开开销,古代勋贵真的是花钱如流水。
红玉对着汤丽说道:“小姐?这个账本不全,只有花销账,没有入账。”
“以后叫少夫人!”汤丽提醒道。没有入账也是正常,爷们私产都是自己人打理。就像是自己的嫁妆也不会让张锐轩打理一样。
汤丽问道:“每个月入账多少?”
“每个月入账1000两?”
“这么说翻了200倍了?”看来嫁人也不亏。
第302章 稗子酒 上
汤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转了数圈。汤丽抬眼看向红玉,声音平静无波:“1000两?外账房每个月给1000两银子过来?”
红玉点头,将账本往前推了推:“正是,外账房每个月都是给一千两银子?”
红玉压低声音,“指着几个妾侍的月例说道,一个月20两会不会太高了,京城勋贵侍妾一般都是给五两银子一个月。二十两是夫人的水平。那个宝珠更是夸张的给到了50两。”
至于汤丽的一百两直接被红玉无视了,自家主子就是给一千两红玉也不嫌多。
绿玉也在一旁说道:“就是,小姐,这个人员配置也不合理,一个妾侍配四个丫头,一个奶娃子还配六个人,这简直是逆天了。”
汤丽思考了一下,说道:“这样不妥,没有道理我一来就减了大家的份例,先这样执行吧!”汤丽无意去改变这些细节,就像母亲韦氏说得,先生下一个嫡子再说。
汤丽指尖轻轻叩着紫檀木桌沿,目光掠过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抬眼看向窗外。廊下的腊梅花开得正盛,殷红的花瓣沾着冰渣子在寒风凛冽中傲立。
“红玉,”汤丽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了点漫不经心,“把这个月的份例银子先支了。宝珠那边……添两匹苏绣的软缎。”
红玉愣了一下,随即应声:“是。”心里却犯嘀咕,主子这是要顺着先前的规矩来?
“是什么?”张锐轩的声音远远传来,接着就跨进陶然居的正房。
汤丽笑道:“怎么?你的那些小美人都安慰完了?”
张锐轩刚解下墨色镶金边的腰带,闻言回头时带了点促狭的笑,随手将暖炉往桌上一放:“这不是先紧着大美人吗?”
汤丽抬眼时睫毛轻颤,将账本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我倒要请教了。”汤丽指尖点在月例那一栏,“京里规矩,侍妾月例五两已是体面,宝珠这五十两,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张锐轩挨着汤丽坐下,伸手揽住汤丽双脚放在自己怀里给暖和一下:“你跟她计较这个做什么?”
张锐轩捏了捏汤丽的脸颊,“她是宫里出来的,原就要比别人体面些?好了,大晚上的谈这些金银俗物做什么,不够用吗?回头再让账房加500两一个月。”
张锐轩似乎想到什么,指着绿玉说道:“就你吧!把今天如意酒坊送来的新酒温一下。”
如意酒坊就是这次天津十万亩盐碱地种出来的百万斤稗子做出来酒,都说稗子做出来酒味道不好,不过作为自己亲力亲为全程指导出来稗子酿的酒,张锐轩还是想要尝一尝,就让酒坊新酒出来送几坛来陶然居。
绿玉闻言一怔,下意识看了眼汤丽,汤丽微微颔首,绿玉才应声退下。
汤丽端起刚沏好的茶递给张锐轩,张锐轩接过茶盏,手掌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有媳妇真好!”
汤丽缩起脚来蹬了张锐轩一下,眼尾带了点嗔意:“少来这些花言巧语,我可不吃这套,你是好在什么地方?”
张锐轩被问得一噎,脸上那点促狭的笑僵了僵。张了张嘴想辩解,脑子里却空落落的,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句像样的话来——总不能说自己就是图个嘴上痛快,哪想过什么“好在哪里”的正经道理。
汤丽见张锐轩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了,故意挑眉追问:“怎么?答不上来了?”
“谁说答不上来!”张锐轩脖子一梗,面子上挂不住,索性把账本往旁边一推,猛地伸手去挠汤丽的腰侧,“让你揪着这点事不放!看我治不治得了你!”
汤丽猝不及防,被挠得浑身发软,先前端着的端庄架子瞬间散了,忍不住缩起身子咯咯直笑,伸手去推:“你耍赖!快住手……哈哈哈……”
暖炉被撞得在桌上滚了半圈,马灯也晃了几晃,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歪歪扭扭。张锐轩哪里肯停,一边挠一边哼唧:“让你挑刺!让你问!再问我就……”
话没说完,汤丽瞅准空子往张锐轩胳肢窝里挠,张锐轩顿时缴械投降,抽着手往后躲,两人闹作一团,倒把账本上那些琐碎的银钱纠葛忘到了九霄云外。
正乱着,绿玉端着温好的酒进来,见此情景吓了一跳,刚要退出去,却被汤丽笑着叫住:“进来吧,把酒放下。”
张锐轩趁机喘着气坐直,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红晕,瞪了汤丽一眼,语气却软乎乎的:“算你厉害。”
汤丽拢了拢鬓发,眼底笑意未消:“知道就好。”
汤丽端过绿玉放下的酒杯,递给张锐轩:“喝吧!再闹下去,酒该凉了。”
张锐轩接过酒,小小的喝了一口,感觉不对味,立刻吐了出来,什么酒,一股的酸涩味。
汤丽见张锐轩那副狼狈模样,忍不住笑道:“有那么难喝吗?我瞧你先前还挺期待的。”说着便拿起另一杯,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刚沾舌尖,那股子酸涩就直往喉咙里钻,混着点说不清的土腥味,确实远不如寻常米酒清冽。
汤丽蹙了蹙眉,也忍不住将酒液吐在了手边的痰盂里,拿起茶盏漱了漱口才缓过劲来:“这……确实不怎么样。”
张锐轩见状,反倒不气了,摸着下巴嘿嘿直笑:“看来不是我挑嘴吧?看来酿酒这条路走不通,得想别的路?”
汤丽有些不解的问道:“何必盯着这些盐碱地,咱们这样的人家还缺良田吗?”汤丽非常不理解,再娘家就知道寿宁侯府号称有良田几十万亩,没有必要种一些盐碱地。
“你不懂,寿宁侯府不需要这些盐碱地,可是流民很需要,陛下很需要。”
张锐轩指尖在酒杯沿上轻轻划着,目光忽然沉了沉,没了先前的嬉闹:“你生长闺阁里,自有父亲和家族庇佑,没有见识过世间风雨。”
张锐轩抬眼看向汤丽,灯火在眼中微微跳动:“侯府是不缺良田,可朝廷缺粮。去年北边鞑靼犯边,军饷粮草捉襟见肘,陛下愁得几夜没合眼。
这十万亩盐碱地要是能种出东西,哪怕只是稗子,明年就能多养几万张嘴,流民有了活路,就不会生乱,军里也能添点粮草——你说,这是不是比守着那些好地收租子要紧?”
第303章 稗子酒 中
第二天一早,张锐轩就前往如意酒坊去了,刚到坊门外,就见管事王贵的正指挥着伙计往马车上搬酒坛。
王贵见到张锐轩到来,笑着过来打招呼:“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张锐轩目光扫过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酒坛,开口问道:“稗子酒的销量如何,反响如何?”
王贵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搓着手回话:“少爷您是不知道,这稗子酒竟比咱们预想的还要走俏!自打前儿个在西市铺开,没两日就被那些脚夫、小商贩抢着买空了。都说这酒实在,十文一斤,价钱又比高粱酒低了五文,寻常人家买着不心疼,下力气时抿两口,浑身都得劲儿。”
王贵指了指马车上贴着的“稗酿”红签,又道:“方才北门外的货栈还打发人来催,说要再送十坛过去,说是那边的纤夫们喝顺口了,指定要这个。
就是……有几个老主顾嫌这酒糙,说不如陈年米酒绵柔,不过您也知道,咱们本就没指着他们买这个。”
“这么难喝的酒也有市场吗?”张锐轩深感意外。
王贵闻言愣了愣,随即陪笑道:“少爷是喝惯了陈年佳酿的,自然觉得这稗子酒粗粝。可对那些整日里扛活拉车的汉子来说,这酒就像寒冬里的棉袄——烈得够劲,还不贵。他们哪有闲钱细品绵柔?能寻个由头暖暖身子、解解乏,就比什么都强。”
王贵指了指刚搬上车的酒坛,又道:“昨儿个还有个拉煤的老周,买了半坛揣在怀里,说夜里守在煤场,就着冷馒头抿两口,能熬过大半夜的寒气。您瞧,咱们瞧不上的糙东西,在他们那儿倒是成了顶用的物件。”
张锐轩望着马车旁几个伙计额上的汗珠,又瞥了眼酒坛上“稗酿”二字:“倒也是这个理。既然有市场,就按眼下的法子接着做。
只是别忘了,价钱虽低,不过还是要注意改进品质,给酿酒的大师多一点空间,酿酒制曲是关键,制曲在于选菌种,张锐轩不懂如何酿酒,只能扯几句后世的广告词唬唬人。”
王贵听得一脸茫然,咂摸着“选菌种”三个字,只当是少爷从哪本杂记上看来的新鲜说法。
王贵连忙点头应道:“少爷说的是!回头我就跟李师傅念叨念叨,让他多琢磨琢磨手艺。您放心,李师傅在酒坊做了三十年,手上的曲料老底子厚着呢,保准错不了。”
张锐轩见他应下,也不再多言——总不能真跟一个古代酿酒师傅解释什么微生物发酵。张锐轩转身往坊内走,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几麻袋稗子上,又道:“原料也盯紧些,虽说用的是稗子。”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转向作坊深处飘出淡淡酸香的方向,又问道:“对了,每日出的酒糟,眼下是怎么处理的?”
王贵连忙答道:“回少爷,大多是低价卖给周边的农户,他们拿回去掺着草料喂猪喂牛,倒也能换些碎银子。剩下些实在卖不掉的,就拉去后巷堆着,等攒多了请人拉去城外肥田。”
王贵怕少爷觉得这桩生意不起眼,又补充道,“虽说赚头微薄,但总比白白扔了强,农户们也常念叨着咱们的好呢。”
张锐轩点点头,心里却盘算起别的来——酒糟这东西,在后世可有不少用处,只是眼下酒坊刚起步,这些门道怕是说不清也做不来。
张锐轩淡淡说道:“你是,少爷我弄一个养牛场如何?自己养牛处理这些酒糟和稗子秸秆?”
王贵眼睛一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少爷这主意高!咱们酒坊每日出的酒糟本就够几百头牛嚼用!只是养牛风险大,常言道:家有浮财百万,披毛带鳞的不算!”
“这个你别管了,总之酒坊的酒糟给晒干留着,本少爷有大用。”张锐轩说道。
张锐轩本来是想这个稗子酒这么难喝就停了稗子酒改做别的,不过既然王贵管事说稗子酒能够卖出去,还很好卖,那就继续卖吧!
一千万斤稗子大约能出酒500万斤,按照10文钱一斤就是五万两银子。
如意酒坊为了酿造这批稗子在京师和天津各弄了一个生产基地,总共用了800人,平均一个人一年工钱是20两,算是煤炭和运输,陶缸等支出,还有酒税3万两打底。
算上一千万斤稗子购买成本,0.3两一担,实际上还亏了几千两银子,只能靠酒糟挣钱。
好在稗子是自己种的,张锐轩只花了700个人种植,一个人管理差不多150亩,播种和收割的时候发动了佃户帮助。成本下降了一些没有亏钱,酒糟是纯挣的。
本来压缩一下工人开支也是能挣钱的。不过张锐轩还是坚持一年给二十两,作为一个穿越者,要是给的太少了,感觉有点对不起穿越者的身份。
不过高工资也有高工资的好处,工资高了,工人积极性就高了。
张锐轩回到府中时,张和龄正在书房翻检账册。
见儿子进来,张和龄放下手中的算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一早去酒坊了?看出来了什么门道没有。”
张锐轩坐下,开门见山:“爹,儿子想借着酒坊的酒糟,在京郊弄个养牛场。”
张和龄抬眼打量张锐轩片刻:“酒坊亏了吧?老子看你那个散财童子的劲头就知道,你那酒坊挣不了钱?就是赔本挣吆喝!”
张锐轩笑道:“没有亏?可是也没有挣?”
“怎么没有亏?你的酒曲用的是侯府免税额,投入那么资金,还动用了老子的佃户都没有给工钱,这些都算上是不是亏了。”张和龄说道。
“那不是还安置了一千户流民吗?今年儿子准备扩大规模,再开荒十万亩盐碱地。”张锐轩其实也没有指望挣钱。
北直隶的流民还是很多,作为一个穿越者,张锐轩觉得开垦盐碱地安置流民是有利于社会稳定的。作为一个勋贵,社会稳定才可以继续保持勋贵的优越性。
否则,流民起义一来,最先爆掉的就是勋贵了,文官可以投靠起义军继续效忠,自己怎么办?
第304章 稗子酒 下
张锐轩继续说道:“我需要一块京师近郊的土地,最好是有一点坡度的土地。”
张和龄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你小子知道京郊土地都是什么价吗?就敢胡乱开口。”
张锐轩笑道:“堂堂寿宁侯府,京郊要是说出去没有地,岂不是让人笑话死了!”
“那也不能让你糟蹋了,这个可都是良田,你小子种地不行。”张和龄再次摇头。
“不给也得给,不给我还就不走了!”张锐轩耍起流氓来。
张和龄被儿子这无赖样子气笑了,拿起案上的账本往儿子跟前一拍:“反了你了!敢在老子跟前耍横?”
张锐轩顺势往椅子上一瘫,胳膊往桌沿一搭:“谁上你是我爹,儿子拿老子的东西天经地义,快点给吧,痛快一点。”
张和龄被这话噎得半晌没出声,末了才指着张锐轩笑骂:“你这混小子,歪理倒是一套套的!真当侯府的地是街边的石子,想捡就捡?”
张和龄放下账本,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罢了罢了,跟你耗着也没意思。京北苏家口那边有块坡地,原是早年圈来养马的,后来马场迁了,就荒在那儿。地不算大,也就百十来亩,有缓坡,离水源也近,勉强合你心意。”
张锐轩眼睛一亮,直起身来:“百十来亩够了!爹您这是答应了?”
“答应个屁!”张和龄瞪他一眼,“不过说好了,地租一分不能少,亏了可不能耍流氓没钱。”
“没问题没问题!”张锐轩连连点头:“不过,英明神武的父亲大人,你还得给我推荐几个养牛的老手和兽医!”
张和龄闻言斜睨他一眼,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你倒会顺杆爬,养牛的老手好办,前几年马场散了时,留了两个老牧户在府里当杂役,一个姓赵一个姓孙,都是跟牲口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让他们去给你盯着准没错。”
张和龄顿了顿,又道:“至于兽医,赵大狗和孙犇他们都会,不用另外请人。”
张锐轩连忙应道:“成!就按爹说的办!那我这就去跟管家说,让他赶紧把老赵老孙叫过来,明天一早就去苏家口看地!”说着就要起身,又被张和龄叫住。
“急什么?”张和龄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扔给张锐轩,“这是苏家口那片地的旧库房钥匙,里头还堆着些当年养马剩下的木栅栏和铁锹,能用的就拾掇拾掇用,省得你再花钱买新的。”
张锐轩接住钥匙,掂量了两下,笑道:“还是爹心疼儿子”
“少拍马屁,”张和龄没好气道,“要是年底要是交不起租,老子就收了你的酒坊抵账。”在张和龄看来,只要压缩一下工人开支,在提高一下酒价,酒坊完全还是有利润的。
“保证完成任务!”张锐轩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揣着钥匙一溜烟跑了,书房里只剩下张和龄无奈的笑声。
第二天一早,张锐轩揣着钥匙,带着张兴和老赵、老孙两个老牧户,坐着侯府的马车往城北苏家口赶。
刚出德胜门,路边的景象就渐渐荒疏起来,麦田变成了零散的坡地,远处的土坡上还裸露着几块灰白的碎石。
“少爷,过了前面那道石桥,就是苏家口地界了。”老赵勒住马缰,指着远处一道土黄色的矮墙,“那墙里头就是原先的马场,您瞧,墙角那几棵歪脖子树还在呢。”
马车刚拐过石桥,张锐轩就掀帘跳了下去。眼前的坡地果然如父亲所说,缓坡顺着地势起伏,近处的土地虽长了半人高的蒿草,却能看出明显的平整度,想来当年养马时特意修整过。
最让张锐轩满意的是坡地尽头那道溪流,水不算深,却清澈见底,潺潺地往低处流去。
“这水是活水,引到牛棚边正好用。”老孙蹲下身掬了捧水,又用脚跺了跺地面,“土是沙壤土,渗水性好,就是下雨也不怕积涝,养牛再合适不过。”
张兴却指着坡地西侧:“少爷您看,那边有片碎石坡,约莫占了二十来亩,土薄得很,长草都费劲。”
张锐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西侧地势陡然变陡,裸露的碎石间只稀稀拉拉长着几丛耐旱的野草。他反倒笑了:“这碎石坡留着正好——牛棚建在东边缓坡,西边就让它们自由活动,省得把好地踩得稀烂。”
老赵已打开了那间旧库房,里头果然堆着些朽坏的木栅栏,还有十几把锈迹斑斑的铁锹。“这些栅栏修修补补还能用,铁锹除锈后也凑合用。”
赵大狗拿起一根木杆掂量着,“少爷要是打算建牛棚,我看就依着北边那道土墙搭,省些材料。”
张锐轩望着坡地中央那片开阔地,心里已盘算起来:“先清出二十亩地搭牛棚,用石头垒墙,屋顶铺茅草就行。老赵你带几个人先把蒿草除了,老孙去附近村子雇些农户,把溪流那边的水道挖通。对了,西边碎石坡不用动,正好让牛群啃啃那边的矮草。”
张兴在一旁记着账,忍不住插了句:“少爷,雇人、买木料、再置办些牛犊,这头笔银子可得预备足了。”
“银子你造个预算出来,我看看,可是就到我小账房支银子去。”张锐轩拍了拍张兴的肩膀,目光扫过这片荒地,眼里透着股劲。
张锐轩指着自己家地外面的一片碎石坡地说道:“你们两个说说看,少爷我把这一片荒凉地买下来如何?”
孙犇心里一惊,少爷这是要大干一场呀!孙犇犹豫一下还是问道:“少爷想要养多少牛?”
“养一千头母牛如何?”
孙犇和赵大狗听了这话,手里的活计都停了,对视一眼,眼里满是震惊。
孙犇喉结动了动,搓着手上的泥灰道:“少爷,一千头母牛……这可不是小数目!咱们眼下这百十来亩地,怕是周转不开啊。”
赵大狗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母牛得有单独的棚子待产,小牛羔还得另辟地方养着,不然容易被踩伤。”
张锐轩指着外面那片更广阔的碎石坡,笑道:“所以才要把这片地买下来,这里将来要建牛奶加工工坊,只是养牛也太小家子气了。”这里离京师不过十里地,早晚城市化到这里,到时候土地也能升值不少。
第305章 奶牛场 上
“走,咱们现在就去宛平县衙一趟,把这块地敲定下来。”张锐轩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干脆利落。
张兴闻言连忙合上账本:“少爷,要不要先备些礼品?县太爷那里……”
“不必。”张锐轩摆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侯府马车,“本世子正好还有一笔账要和这个宛平知县算上一算。”
宛平知县此时正忙的焦头烂额,半个月前爆发的淫僧庙,一大批京城富商的家眷卷入其中,最要命是传闻寿宁侯府世子一个侍妾也卷入其中,可是寿宁侯世子忙着结婚,就一直没有来宛平县衙。
可是知县老爷也不敢去问,每天只能提心吊胆的,就怕哪天收到弹劾的奏折。
宛平知县正对着一堆卷宗唉声叹气,忽闻师爷来报,说寿宁侯府世子爷亲自到了。
老爷手里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砚台上,墨汁溅了满桌,也顾不上擦,慌忙整了整官袍,小跑着迎出去。
刚到仪门,就见张锐轩负手立在那里,身后的侯府马车停得稳稳当当,车帘微动,似有目光探出来。
知县连忙躬身行礼,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下官不知张世子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知县老爷心想难道传言是真的,真有寿宁侯府侍妾误入了淫僧庙?知县小心翼翼的说道:“不知张世子来下官这里有何贵干?”
张锐轩慢慢说道:“有件小事,烦劳我们宛平的父母官帮忙。”
张锐轩目光淡淡扫过知县煞白的脸,也不知道这个知县为何如此胆小:“我家在城北苏家口有一小块地,本世子现在看上旁边一块更大的地,想把它买下来,不知道大人能否行个方便。”
听说是买地,不是淫僧庙案的事,知县心里一松,不过买地?宛平地界还有上好的无主良田吗?知县心里非常疑惑,还是习惯性的问道:“不知张世子想买多少亩地?”
“先来上一千亩吧!”
知县的目光“唰”地扫向立在一旁的师爷,眼神里满是询问——宛平地界哪来上千亩的连片空地?便是苏家口那一带,多是散户良田,早被各家圈得严实,别说一千亩,便是百亩连片的都少见。
师爷被这目光烫得一缩脖子,慌忙低下头去,指尖在袖管里暗暗掐算。
师爷跟了知县多年,县里田亩账册倒背如流,可搜遍记忆,也想不起苏家口附近有这般规模的地块。
张锐轩笑道:“不用良田,本世子就要那一片砾石滩!”
师爷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恍然。
对啊,怎么把那处忘了!
寿宁侯府早年在苏家口圈过一块地当马场,马场西侧紧挨着一片砾石滩,约莫一千多亩地。
那地方土壤贫瘠,石头比土多,别说种庄稼,就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平日里除了放羊的偶尔去转一圈,根本没人在意。
只是……师爷偷偷瞥了眼张锐轩,又瞅了瞅那纹丝不动的马车,心里直犯嘀咕。
世子爷放着好田不要,偏要这鸟不拉屎的砾石滩?莫说盖庄子、开铺子,便是想养几头牲口都嫌硌脚。难不成这荒滩底下藏着什么宝贝?
师爷越想越糊涂,却不敢多问,只悄悄拉了拉知县的袖子,压低声音飞快道:“老爷,是寿宁侯荒废的马场西边那片滩涂,确有一千多亩……”
知县心想原来是一片砾石原,那无所谓,只要不是良田,都是小问题。
知县想到这里说道:“这个好说,蔡师爷,你陪张世子走一趟,划下桩界来。”
不过知县想了想,又说道:“还是下官陪张世子走一趟吧!”一千亩地,知县害怕是张锐轩买通师爷,将良田报成荒地,给糊弄了,还是亲自去一趟。
张锐轩说道:“也好,不如我们一起同乘马车吧!”
马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规律的颠簸声。车帘缝隙漏进的阳光在锦垫上晃悠,知县正襟危坐,两手攥着官袍下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忽听张锐轩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西山淫僧庙案是不是该结案了?”
知县身子猛地一僵,额角青筋跳了跳,偷偷抬眼,见张锐轩正把玩着腰间玉佩,目光却透过车帘望向窗外,仿佛随口一提。可那话里的分量,压得他心口发闷。
“这……此案牵涉甚广,卷宗还在细审……”知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下官正打算近日整理清楚,再呈上去……”
“本世子只是好奇,不是想干涉大人办案?就这等民怨沸腾的案子有必要报上去吗?到时候各位面子上都不好看吧!”
知县点了点头说道:“下官知道怎么做了!”原来买地是一个幌子,想要处理这个淫僧庙案才是关键,知县在心里说,倪二郎呀!倪二郎,算你命苦。
张锐轩忽然轻笑一声,指尖在玉佩上顿了顿,目光转过来时带了几分漫不经心:“大人这话就错了。”
张锐轩身子微微后倾,靠在车壁上,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本世子不过是随口闲聊,哪就到了‘知道怎么做’的地步?朝廷律法森严,案子该怎么审、怎么结,自有章程,本世子可从不敢置喙。”
说着,张锐轩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掠过的树影,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清晰:“大人是父母官,该怎么结案是大人事,心里有数就好,可别往我头上安什么话头。”
知县手心里的汗又冒了出来,这分明是点了一句,却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知县喏喏应着,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位世子爷哪里是闲聊,分明是把话递到了明处,偏又不肯留下半分把柄。
知县现场确认过了,确实是荒地,张锐轩交了100两银子买下这一片砾石荒坡地,最后粗步丈量一下一千二百亩,不过也无所谓,理论最低要120两,不过那也是理论上而已。
宛平知县回去之后,就写了一个奏折,西山淫僧庙案相关人员突然暴毙了,得了鼠疫,宛平监牢申请一百两经费用于灭鼠。
曾经轰动一时的西山淫僧庙就这样虎头蛇尾结束了。
第306章 奶牛场 中
大明的第一个专业养牛场……苏家口养牛场成立,此时的孙犇和赵大狗没有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养牛场将改变大明的牛市。
张锐轩也尽可能传授一下后现代消毒杀菌,青储饲料等养殖知识。
还建立一个沼气池发酵用来处理牛尿和牛粪,产生的沼气用来蒸煮饲料,后面还可以用来煮牛奶。
不过这都是后话,此时刚开始全面建设牛棚。
孙犇和赵大狗开始轮流蹲守在京师的牛市之上买牛犊和母牛。
按照张锐轩的意见,牛场主要是养母牛。明朝的农户更喜欢买公牛,公牛力气大,能干活。
古代可不是现代,牛打不了疫苗,这是一个没有医药和疫苗的时代,牛生育的成功率也不高。
农民买一只半大公牛犊子,买来就可以耕地,养几年长大后就可以稳挣一笔钱。比养母牛稳定多了。
不过已经到了二月底了,春耕在即,京师的牛市也没有多少牛。
过了几天张锐轩又来苏家口看工程进度,蹲在刚搭好的牛棚骨架下,用木炭在地上勾画着青储池的大致形状,画着沼气池的样子。
孙犇耷拉着脑袋,手里的鞭子都没力气似的垂着,赵大狗则一脸急色,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少爷,咱把四九城周边的牛市都转遍了,别说带犊的母牛,就是适龄的空怀母牛也没剩几头。
农户都说春耕要用牛,打死不肯卖,有那松口的,一张嘴就是平常三倍的价,小的们不敢做主……”
孙犇和赵大狗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心里有些忐忑,少爷安排的第一个任务就没有完成,也不知道少爷会如何看自己。
张锐轩沉思一会儿说道:“行了,你们也尽力了,买了多少牛了?”
孙犇犹豫一下说道:“公牛犊10头,母牛犊100头,能够产牛犊的母牛10头。”
“好,不过你们做一个事,给每个头牛编一个编号,以后我们牛场出生的牛都要进行编号,要能查清它们的祖宗十八代,防止近亲繁殖,剩下的牛犊少爷来想办法。”张锐轩心想是时候动用寿宁侯府的力量了。
孙犇愣了愣,手里的鞭子差点掉在地上,忍不住开口:“少爷,这……这牛跟人不一样啊。村里的牛栏里,母子配、兄妹配的多了去了,不也照样下犊子?哪听说过还得查祖宗的?”
赵大狗也挠着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是啊少爷,咱们庄稼人养牛,只要能下崽、有力气就成,哪管那么多。再说了,这些牛犊长大了,谁还记得谁是它娘、谁是它哥?编那编号,还不是白费功夫?”
张锐轩放下手里的木炭,指了指地上刚画的牛棚分区图:“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天生万物,都有纲常,亏你们还是养牛马出身的,难道没有发现,优秀的马被你们繁殖久了,也变得平庸了吗?
这就是你们让马儿亲亲繁殖的原因。
蒙古马儿为啥没有退化,因为他们经常去捕过野马野牛进来,怎么没有野马,野牛怎么办?
只能通过记录,还有去市场买一些牛来改善,这条记录下来,是我们养牛场以后能够发展的关键。”
孙犇听得心头一震,再看张锐轩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把鞭子往胳膊上一缠,孙犇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佩服。
“少爷这话,真是点醒小的了!早年在马市帮工,确实见过有家商户的好马,头几年下的驹子个个神骏,后来自家母马配自家公马,没出三四年,驹子就越来越矮,拉车都嫌慢。当时只当是草料没喂好,原来根子在这儿……”
孙犇顿了顿,挠着耳根子嘿嘿笑了笑:“说句不怕少爷笑话的,小的活了三十多年,就没听过谁养牲口还要查祖宗的。少爷年纪轻轻,怎么就懂这么些门道?莫不是……得了啥神仙指点?”
赵大狗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眼睛瞪得溜圆,显然也憋着这疑问。
张锐轩直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正在搭建的牛棚骨架,语气里带着几分傲然:“神仙指点?哪用得着。这些道理,《永乐大典》里早写得明明白白。”
孙犇和赵大狗皆是一愣,对视一眼,眼里满是茫然——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更别说那传说中包罗万象的大典了。
“可惜啊,”张锐轩话锋一转,声音里添了些感慨,“你们不识字,读不了书,自然不知道这世间学问有多深。那大典里,从五谷杂粮的种养,到六畜兴旺的门道,样样都记着呢。
就说这牲口繁殖,早有人总结出‘同群三代必衰’的道理,只是寻常农户没福气读到罢了。”
张锐轩心里清楚,《永乐大典》里哪有这些现代农业知识,这分明是后世几十代人用无数试验、无数数据堆出来的经验。
可这话没法跟眼前这两个大字不识的汉子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几百年后穿来的吧?
孙犇听得愈发肃然起敬,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原来是这样!小的们愚钝,竟不知还有这般学问。往后少爷说啥,小的们照着做就是,绝不再多嘴!”
赵大狗也跟着点头如捣蒜,看向张锐轩的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层对“读书人”的信服。
张锐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有些事,与其费尽口舌解释,不如借个由头让他们踏实照做。等日后牛场的牛一代代壮实起来,产崽越来越多,这些道理自然不辩自明。
张锐轩趁机又传授两个人人工授精的原理和方法,听得两个人目瞪口呆,这个内容也太惊世骇俗了,不过出于对永乐大典的盲目自信,也就硬着头皮相信了。
张锐轩又告诫两个人不要将这个技术外传,只能传给自己家人。
孙犇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少爷,这……这法子也太……太离经叛道了吧?牲口配种自有天意,咱们这般插手,怕是……”
赵大狗虽也一脸惊色,却记得方才《永乐大典》的话,梗着脖子道:“孙大哥,少爷说这是大典里的法子,准没错!咱庄稼人不懂那些门道,照做就是。”
张锐轩知道这法子在此时有多冲击认知,沉声道:“这技术是咱们牛场的根本,比那编号记账更要紧。
传出去,轻则被人当成疯子,重则引来祸事——谁家肯让旁人知道自家的牛是这般生出来的?”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你们俩是我信得过的人,这手艺只能在牛场里传,教给自家儿子、侄子都得挑那嘴严的,敢泄出去半个字,休怪我不念情分。”
孙犇忙不迭点头,把鞭子攥得死紧:“少爷放心!小的就是烂了舌头,也绝不敢往外漏一个字!”
其实不用张锐轩吩咐,两个人也不敢外传。
第307章 奶牛场 下
张锐轩风风火火闯进书房时,张和龄正在书房看《风流绝畅图》。
《风流绝畅图》是唐寅大作,全套24幅图,张延龄可是寻了很久才弄到了。
张和龄也是一时心痒就借来欣赏几天,张和龄看见儿子进来之后,连忙不动声色的收起图画。
张锐轩刚迈进书房,眼角就瞥见父亲匆忙往抽屉里塞东西的动作,那卷画轴的边角还露在外头。
张锐轩脚步一顿,故意眯起眼凑过去,嘴角勾起促狭的笑:“爹,您这藏藏掖掖的,看什么好东西呢?神神秘秘的,也给儿子分享分享呗?”
张和龄手一顿,脸上闪过丝不自然,干咳两声把抽屉推严,板起脸说道:“小孩子家家懂什么,不过是些陈年旧账,有什么好看的。”
“旧账?”张锐轩挑眉,故意往书桌边凑了凑,鼻子还夸张地嗅了嗅,“我怎么闻着一股墨香画韵呢?莫不是什么名家大作?您忘了,前儿我还见您对着那幅《秋江独钓图》琢磨了半宿呢。”
张和龄这话戳中要害,张和龄脸上更挂不住,拿起茶盏掩饰道:“瞎猜什么!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哪能啊,”张锐轩见好就收,顺势坐到椅子上,话锋一转,“是正经事找您——我打算养一千头母牛,可牛犊的来源还没着落呢。爹,您路子广,知道哪儿能一下子弄到这么多不?”
张和龄管理着张家众多田亩和店铺,张锐轩觉得张和龄应该是有办法的。
张和龄被张锐轩这话题转得一愣,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一千头?你……悠着点,一千头牛可不好养。”
张锐轩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都快翘起来了:“养百十头有什么意思?顶多混个温饱,哪够我折腾的?要干就得干票大的!
爹您想啊,这一千头母牛,一年下来能产多少奶?将来建了工坊,做成奶酪、奶酥往京里一送,那银子还不得哗哗往里流?”
张锐轩往前探了探身子,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再说了,苏家口那片地买下来,往后扩建成规模,不光能养牛,还能顺带搞点别的。爹您就别担心了,儿子心里有数,保证亏不了!现在关键是牛犊,您赶紧给指条明路,我好让人去办。”
张和龄只想让张锐轩快点离开,好接着欣赏《风流绝畅图》,想了想说道:“这事去找兵部武库司和户部转运司,这个两个部门有大量的牛拉车。”
张锐轩闻言眼睛瞪得溜圆,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不是马拉车吗?怎么用牛拉车!”
张锐轩挠了挠头,一脸诧异,“马儿跑得快,拉货又稳当,京里不管是官车还是商队,不都是用马吗?牛那玩意儿慢悠悠的,拉犁耕地还行,拉车能顶用?”
张和龄被张锐轩这副少见多怪的样子逗得差点笑出来,端起茶盏呷了口茶道:“你当兵部和户部跟寻常商户一样?
边镇运输粮草、军械,路远不说,还净是些坑洼土路,马娇贵,吃得多还不经累,哪有牛耐造?
牛不光能拉重载,就是遇上难走的山路也不容易惊,户部转运司的粮车十有八九都是牛车,武库司调运盔甲器械也常用牛,耐折腾还省草料,你以为人家是傻子?”
张锐轩摸着下巴琢磨起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么说……这俩部门手里确实有不少牛?那他们会不会有多余的牛犊?”
“自己去问,”张和龄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烦,“快去快去,别在这儿杵着了,我还有事呢。”
心里却暗自嘀咕,总算把这混小子打发走了,能安安稳稳看画了。
张锐轩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忽然回过头冲张和龄挤了挤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就是几张春宫图吗?有什么好藏着掖着!”
这话像颗火星子扔进了油锅,张和龄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桌案上,脸腾地红透了,刚要拍案而起,就见儿子张锐轩脚底抹油似的溜出了书房,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笑声。
“混小子!你给我回来!”张和龄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门口骂了两句,却终究没追出去。
待书房重归安静,才悻悻地拉开抽屉,看着那卷《风流绝畅图》,又气又笑地摇了摇头——这臭小子,眼睛倒是毒得很。
牛犊有了眉目之后,张锐轩心情大好,回到陶然居,想起父亲那个那个表情又是会心一笑。
汤丽正坐在窗边绣着一方帕子,见张锐轩进门时嘴角噙着笑,眉眼间都带着股藏不住的雀跃,不由得放下针线,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柔声问道:“夫君,我脸上是有什么不妥吗?怎么一直看着我笑?”
张锐轩走上前,伸手捏了捏汤丽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哪儿能不妥?我的娘子,眼下这模样,比窗外的桃花还好看呢。”
张锐轩这话刚落,汤丽手里的绣花针“啪嗒”掉在绣绷上,脸颊腾地红透了,连耳根都泛着胭脂似的色泽。慌忙垂下眼睫,手指绞着裙角,声音细若蚊蚋:“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心里却“咚咚”跳得厉害——婚前那夜,母亲韦氏屏退了下人,从樟木箱底摸出个锦盒,里头正是一卷唐寅真迹。
当时烛火昏昏,母亲只让汤丽匆匆瞥了两眼,那画上的景致羞得让人不敢细看。
只记得母亲低声说“这是人伦大道,女儿长大了,以后没人时候细看,将来传给女儿。”,说完,便匆匆裹了锦缎塞进嫁妆箱深处。
此刻被张锐轩陡然问起,那羞人的画面又在眼前晃,汤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半晌才憋出一句:“哪……哪有什么真迹,夫君莫要取笑我了。”说罢起身要走,却被张锐轩一把拉住。
张锐轩见汤丽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明了七八分,眼底的笑意里添了几分促狭:“哦?当真没有?还是好东西不愿意分享。”
汤丽被张锐轩说得头都快埋到胸口,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得红着脸嗔道:“不理你了!尽说些不正经的!”
张锐轩笑道:“不给看就算了,我看娘子就好了!”
第308章 奶牛场 终
兵部武库司员外郎王阳明看着武器发运计划。王阳明心里感叹,这个铁路真的是好东西呀!
要是以前,这么多物资运输需要多少牛车和船,需要调运多少人,多少粮草,不是经年老吏都不懂。现在铁路运输让一切都简单化了,时间可控,费用和损耗可控。
本来王阳明这个时候应该是被正德贬为贵州驿丞,可是因为张锐轩,朱佑樘还没有驾崩,朱厚照就只能继续当太子。刘锦也就改不了革,王阳明就接着当京官,还从职方司主事转为武库司员外郎。
正思忖间,一名属官捧着公文进来,躬身禀道:“大人,北直隶递来文书,说他们计划裁撤境内十五个转运站。”
王阳明抬眸接过文书,属官又补充道:“那边说,如今北直隶十二府都通了铁路,粮草、军械经铁轨一站直达,原先那些靠牛车周转的转运站早已闲置大半。
这十五处站点每年耗银近万两,养着数百头牛,实在没必要留着了。”
一个主事接着说道:“现在春耕在即,大人的意思是,将这些牛卖了出去,也好助农春耕。”
减少的人员就被分流到了其他没有通火车的地方去了。
正说话间,门房小吏来报,寿宁侯世子前来拜访。
王阳明放下文书,略一沉吟,寿宁侯张家是皇亲,王阳明根本喜欢这个寿宁侯世子,太能折腾了。
李贵一个寿宁侯管家的儿子,硬是被寿宁侯府运作成为了指挥佥事。
张锐轩的一个工坊还把持着大明子弹的火药,在王阳明看来这就是外戚干政,王阳明上书了几次请求朝廷收归火药制作工坊,可是朝廷都没有理睬。
张锐轩把大明原来的粉末状黑火药改为颗粒状,熬制的硝酸钾改为硝酸钠,性能比原来的粉末状黑火药获得大幅度提升。原来熬煮草木灰取消了,回归肥田的本质工作。
“请他进来。”王阳明皱了皱眉头。
大明的士大夫对于张锐轩是又爱又恨,爱当然是张锐轩带来了改变,使得大明财力大增,恨则是张锐轩几乎是拿鞭子抽着这些士大夫在走,打破了儒家的传统男耕女织的社会。
以前大家都是劝课农桑就好了,收不上税就赖天灾好了,水涝,干旱,蝗灾总有一款适合。
直到张锐轩说这些都不是原因,主要原因是生产力落后,要求提高生产力。
当然张锐轩也在用实践证明,生产力的提高确实能改善民生。
这让王阳明内心矛盾不已,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不多时,张锐轩大步流星跨进门,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意,拱手道:“王阳明先生,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王阳明冷冷清清拱手回礼:“世子客气了,请坐。”待张锐轩落座,又吩咐属官沏茶,“世子今日登门,可是有要事?”
张锐轩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实不相瞒,晚辈正打算办个养牛场,还想请先生帮一个小忙。”
王阳明呵斥道:“陛下待张氏以厚,小世子何必与百姓争这些蝇头小利,当修身养性以报国恩。”
张锐轩闻言,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先生又怎知我的志向,人出身非有可选,生为外戚之家就不能有拳拳报国之心吗?先生也未免太过武断了。”
王阳明冷哼一声,手掌按在在案上的文书上:“报国?把持火药工坊,安插私人于军职,如今连农户的牛也要插手——这便是世子的‘报国’?
古话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世子坐拥侯府之富,却汲汲于养牛之利,难道忘了外戚干政的前车之鉴?”
张锐轩猛地站起身,袍袖带起一阵风:“先生既然知道‘义利之辨’,可知这天下有多少农户春耕时连牛都凑不齐?本世子建养牛场,就是要让这天下百姓用的起牛。”
“本世子说要让天下百姓都能用上好铁,煤,如今都用上了,说要让天下百姓都能穿的起衣服,如今也实现了。这个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是干出来,不是那几本经书写出来。”
张锐轩气得脸色涨红,要不是顾忌这个王阳明后世的影响力,早就上去让他见识一下大明官场的战斗力了。
现在的张锐轩可不是刚穿越时候的小身板,经过几年的锻炼身体,非常的孔武有力。不过历史上王阳明也是一个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张锐轩不确定能不能打赢。
王阳明被张锐轩一连串话堵得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猛地一拍桌案:“强词夺理!以利为先,终会失了本心!你可知人心不足,今日争牛,明日便要争田,后日更要争国之利器!”
“本心?”张锐轩笑了,笑意里却带了些苍凉,“先生的‘本心’是守着‘男耕女织’的旧例,可黄河决堤时,旧例能挡洪水吗?鞑靼南下时,旧例能御敌吗?晚辈的本心,是让这大明的百姓能吃饱饭,让这江山的城墙能挡得住豺狼——若这也算‘失了本心’,那这本心,不要也罢!”
王阳明沉思一会儿,张锐轩既然能找到这里来,说明寿宁侯府已经知道了有这么一批牛的存在,就算是自己坚持,寿宁侯府也能通过郎中,侍郎来讨要,还是挡不住。
王阳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牛可以给你,但愿你说的是真的,如此就是天下百姓之福了。”
张锐轩闻言一怔,脸上的激愤褪去大半,随即拱手深深一揖:“先生放心,本世子做事但求问心无愧,无愧于本心。”
王阳明摆摆手,目光落在案上那份铁路运输计划上,声音低沉了些:“铁路通了,转运站废了,牛用不上了……这世道变得快,老夫有时也看不清,到底是守着旧理稳妥,还是跟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往前闯实在。”
“先生不必纠结。”张锐轩语气缓和下来,“旧理里有圣人的心血,该守的得守;可天地在变,人心不变,天下万民所求不过一日三餐的温饱,为官作宰者当以实现这个目标为导向。”
王阳明似乎有些触动,叫来主事,和张锐轩去办理官牛变卖手续,自己关入官邸思考人生去了。这些张锐轩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这一只小蝴蝶改变了一个大思想家的一生。
第309章 珍珠场 上
养牛场的事弄完了,张锐轩也交代了酒坊的制曲师傅注意菌种的延续和编号登记菌种,筛选出优秀菌种出来。
不过优秀的菌种是需要长时间选育,还需要一些偶然事件,才能出来,这一切都交给时间去考验了。
就这样,张锐轩还抽空去了一趟天津府安慰天津的两个女人,李香凝和马绒。
又和天津府知府蔡通敲定了再开荒十万亩盐碱地的方案。
蔡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蹙着说道:“不瞒公子,昨日刚收到吏部行文,不日便要调去河西走廊任布政使参政。
那地方苦寒得很,百姓日子难熬,通这心里实在没底。”
蔡通放下茶杯,看向张锐轩:“你在天津搞盐碱地开荒有法子,又懂农商经营,能不能给我指条路?那西北地广,可缺水缺粮,想让他们安定下来搞生产,该从何处下手才好?”
从张锐轩出京师开始,和蔡通就多有合作,蔡通是非常了解张锐轩的能力的。也是一步步看着张锐轩将永平天津两府搞成税收不逊于苏州府。
张锐轩沉思一会儿,河西走廊就是后世的甘肃,这个地方后世也不好发展经济。
不过这个地步的葡萄不错,玉门有油田,可是朱佑樘封关了,放弃了嘉峪关以西之地,玉门在关外。
不过甘肃后世的水窖很有名,金昌一带有后世有名的镍铜矿。
张锐轩说道:“西北苦寒,水是关键,可以通过修建水窖,夏天截留部分水源平衡水资源,这个地方有水就有粮,农民手中有粮,心里不慌。
又指了永昌卫这一带说道,这个地方可以组织人探一探矿,要是能够找到一个大型矿场,那就有了一个下蛋的鸡了。”
再多张锐轩也不知道,张锐轩笑道:“恭喜大人高升了!”
知府升布政使参政看似只有一步,其实是非常巨大的一步。知府正四品,在明朝是中级官僚,也是绝大多少明朝科举官员得终点站。
一但升为布政使参政,就进入了高级官员行列,从三品以上的高官在京城也就是几十个,地方上一个行省也就是几个。
蔡通现在也就四十多岁,还有十几年的当打之年,进来生布政使,或者入朝为侍郎也不是不可以期望。
蔡通也是点了点头,张锐轩的想法和自己想法不谋而合。
作为见证了永平奇迹和天津奇迹的蔡通,手里也是有一支烧制水泥的家丁团队。明朝可没有后世侦察手段,再说以助农为名,即使是发现了又能如何,哪个敢说不是善政。
申时,远洋捕捞公司总部大楼,张锐轩宣布再开荒十万亩盐碱地,再招募流民进来,700人,还是1.5两银子月例,加上年底年终奖和三节日礼品,一年二十两,远洋捕捞公司内部雇员可以优先推荐。
大农业就是厉害,在二百多台单缸柴油机的操作下,每天都能有几千亩大量的盐碱地被犁松,当然现在才二月份,不到播种的时候,不过松一遍土进行排盐卤,有利于后面的耕种。
酉时,热腾腾的鱼脑豆腐火锅端了上来,李香凝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见到张锐轩了,张锐轩问道:“把你一个人放在天津,会怨我吗?”
李香凝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脸颊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泛起微红,眼神却亮得像淬了光。
李香凝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而不软:“怨什么呢?公子在做的都是大事。”李香凝知道自己不可能进入张锐轩核心。
祖父李衡中代表的江南士绅和张锐轩还有的仗要打,在天津守着天津油坊做防冻霜,保湿霜,保湿水乳也好,这里远离风波,可以守着一份宁静。
张锐轩说道:“你要是厌倦了,想要嫁人就和我说一声,我可以成全你。”
李香凝沉默一会悠悠说道:“我都是一个活死人了,如何嫁人?”
“户籍的事,我来想办法,难不倒我的。”张锐轩考虑过这个问题,虽然只是一个侍妾,可是自己一年也来不了几次天津府,带在身边又是不可能的。
李香凝突然亲吻张锐轩,低声说道:“我想要一个儿子,这样就能守下去,公子不在的时候也是一个念想。”
张锐轩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酒液晃出些微,落在紫檀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火锅里翻腾的热气似乎瞬间凝固了,李香凝的气息还停留在唇角。
张锐轩看向李香凝,烛光在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方才那点勇烈褪去,只剩下眼底深藏的惶惑,像溺水人抓住了浮木。“香凝……”
张锐轩想说些什么,却被李香凝轻轻按住手背。
“公子不必为难。”李香凝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我不要名分,也不要他将来承什么家业。只求一个眉眼像你的孩子,让我在这院子里,看着他长大,等着公子偶尔来坐坐,便够了。”
张锐轩轻笑一声:“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孩子不是说有就有的,顺其自然吧!”张锐轩算是默认了,李香凝不用避孕。
李香凝脸上腾起两朵红云,眼里的光亮得像落了星子,没多说什么,只又凑过去,在张锐轩脸颊印下一个轻软的吻,带着点羞赧,又藏不住雀跃。
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些,往锅里添着菜,低声道:“锅里的豆腐炖烂了,公子尝尝?”声音里的甜,比汤里的蜜还浓。
张锐轩看向马绒:“知错了吗?”
马绒有些委屈的说道:“知错了!”不过马绒心里确实不这么认为,只是自己运气不好,误入淫僧庙而已。可是这不是自己错,是这个世道的错。
张锐轩看着马绒表情就知道马绒不是真心认错的,不过无所谓,马绒这个人能力还是有的。
张锐轩说道:“少爷准备在这里弄一个珠场,你以后就管理珠场吧!内衣厂你是回不去了。”
马绒一听:“猪场?每天和脏兮兮的猪打交道?不行!”
马绒脸都皱成了一团,几步凑到张锐轩身边,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公子~我才不要去管那些哼哼叫的脏东西!”
马绒抬着水汪汪的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我在成衣厂做惯了细活,量尺寸、记账目、管着几十号绣娘都顺顺当当的,让我去喂猪……那不是屈才了吗?”
说着,手指还悄悄戳了戳张锐轩的胳膊,“公子最好了,换个别的差事行不行?哪怕让我去管盐碱地的账册呢,我保证算得比谁都清楚!”
张锐轩笑道:“猪挺好的,比你乖,还听话!”
第310章 珍珠场 下
马绒被张锐轩噎得一怔,随即眼圈更红了,跺了跺脚:“公子尽拿我寻开心!”
张锐轩见马绒急得鼻尖泛红,忍不住笑出声,伸手刮了下马绒的脸颊:“傻丫头,逗你的。珠场是采珍珠的,不是养猪。”
马绒一怔,随即瞪圆了眼睛,又气又喜地捶了张锐轩一下:“公子坏死了!”
张锐轩捉住马绒的手腕,眼底带笑:“再说了,猪哪有绒儿乖?”
马绒的脸“腾”地红了,方才的委屈早抛到了脑后,嘴上却不饶人:“那是自然!”说着,又得寸进尺地往张锐轩身边凑了凑。
李香凝在旁看得好笑,盛了碗汤递过去:“先喝汤吧,再闹,锅里的鱼脑都要凉透了。”
马绒接过汤碗,偷偷瞄了眼张锐轩,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知道不是真要把自己丢去养猪,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只是马绒又有些疑惑,养珍珠吗?珍珠不是海里采的吗?“珍珠如何能养殖?绒儿听人说海里采珠全凭运气,有时候潜下去一整天也摸不到一颗好的,结珠太少了,完全是撞大运。”
张锐轩闻言忽然哈哈大笑:“寻常人自然是撞大运,可本公子自有妙法,能让那些珠贝乖乖给本世子结珠!”
马绒被张锐轩这话语惊得眨了眨眼,汤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公子有法子?难不成……公子是珍珠仙人,能够做法让珠贝长出珍珠不成?”
张锐轩被马绒逗得又是一阵笑,伸手捏了捏马绒的脸颊:“珍珠仙人?亏你想得出来。本公子可不会作法,只是摸透了那些珠贝的性子罢了。”
张锐轩端起自己的汤碗,慢悠悠道:“明天带你去珠场,去熟悉一下,认识一下珠场负责人。”
为了获得足够多的珍珠贝贝壳做珍珠粉,张锐轩去年就派了一个侯府侯管事前来渤海湾寻找合适的地方养殖珍珠贝。
天津府王家码头,这里原来是鱼霸王大福的家,王大福的王家全族被流放后,这里查封成为了逆产,侯管事将这里盘了下来,成为了寿宁侯珍珠养殖场。
原来村里房子成为珠场的工人房子。
晌午的日头已爬得老高,透过雕花窗斜斜切了进来,在锦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张锐轩翻了个身,鼻尖还萦绕着各式香粉气,混杂着脂膏的甜腻与发丝间的皂角清香,马绒还有李香凝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丫头歪在里榻上,鬓发散乱,睡得正沉。
张锐轩懒洋洋支起身子,榻边散落着几只玉簪,一枚银步摇缠在绣枕角,想来是昨夜嬉闹时掉落的。
张锐轩不由得感叹封建勋贵的堕落。云深不知处,小径曲通幽。
外间传来轻细的脚步声,想必是伺候的丫鬟听见动静,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进来吧。”张锐轩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随手抓过搭在床尾的外袍,松松系着带子,不多时马绒和李香凝也陆续醒来。
张锐轩便带着马绒和李香凝登了船。船行不过半个时辰,远远便望见一片错落的棚屋依着码头排开,岸边浅滩处插着密密麻麻的竹竿,竹竿间系着网笼,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那便是珠场了。”张锐轩指着前方,马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赤着脚在滩涂上忙活,将网笼从水里抬出来,又将新的笼具放下去,动作麻利得很。
船刚泊岸,一个穿着青色长衫中年男子便迎了上来,见了张锐轩忙拱手行礼:“小人侯德,见过世子爷。”正是去年被派来的侯管事。
“免礼。”张锐轩跨步上岸,目光扫过四周,“这里打理得不错。”
侯德脸上堆起笑:“世子爷吩咐的事,小人不敢怠慢。这里滩浅,水流缓、水温合适,最宜珠贝生长。去年入冬前投的苗,如今已有大半能下珠核了。”
马绒好奇地凑到滩边,望着网笼里一排排闭紧壳的珠贝,忍不住问:“侯管事,这些贝壳里真能长出珍珠吗?”
侯德笑道:“回姑娘的话,只要法子对了,自然能长。世子爷教的那套‘植核’的法子,我们练了半年,如今熟得很。”
马绒惊得捂住嘴:“珍珠这样种进去的?它们真的能长出珍珠?”
侯德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实诚的憨笑:“回姑娘的话,小人也不知道,不过公子说能就能。”
侯德指了指网笼里那些沉在水中的珠贝,“这些下了珠核的贝,得养足了三年光景才能开壳看。现在要是贸然撬开,贝肉受了惊,别说长珍珠,能不能活都两说呢。”
马绒听得愈发好奇,盯着网箱里面那些紧闭的贝壳,仿佛能透过硬壳看见里面悄悄生长的光华。“那要等好久呀。”马绒小声嘀咕着,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张锐轩在旁听见,淡淡笑道:“好东西从来急不得,需要时间来雕琢。”张锐轩看向侯德,“这期间的照料万不能松怠,水温、饵料,都得盯紧了。”
侯德忙应道:“世子爷放心,小的们轮班守着。”
李香凝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望着那些整齐排列的网笼,轻声道:“这般费心照料,想来明年定能收获不少好珍珠。”
张锐轩颔首,目光掠过滩涂上忙碌的工人,又落回马绒专注的侧脸,眼底泛起一丝笑意:“等收了珠,给绒儿镶个珍珠头面。”
马绒猛地回头,脸颊被日头晒得通红,眼里却亮闪闪的:“真的?”
植核车间,几十个工人正在不停的给珍珠植核。张锐轩用的是珍珠贝磨的小圆粒,一只珍珠植核3-5枚。
通过简单的工具后世经典的值珠三件套(开合器,牛角刀,植核勺),酒精消毒,给珍珠贝植核。
张锐轩吩咐道:“这个植核车间工人还有磨核车间的工人都是珠场的核心机密,好好管理,不要泄露出去了。”
侯德忙不迭点头,额角渗出细汗:“世子爷的吩咐,小人记牢了。这两处车间除了家里世代靠海吃饭的老伙计,便是签了死契的忠仆,平日里连车间门都不许随意靠近,更别说向外透露半个字。”
张锐轩又说道,这个马绒,以后这个珠场负责人就是她了,马绒原来是时候京城服装协会的理事,在京城贵妇圈有人脉。
侯德心里想不就是小侯爷的枕边人吗!这个懂,侯德能够做到侯府的管事本来就不是笨人,哪里会不知道里面的门道。
第311章 再临延长 上
弘治二十二年二月二十五日,晴
张锐轩带着汤丽和宝珠这个一妻一妾还有其他仆人,家丁也压着100两车在黄河边的孟津渡北岸下了火车,渡过黄河之后就没有火车了只能沿洛阳前往西安的驿道前行。
作为大明最繁忙的驿道之一,洛阳到西安的驿道已经全面水泥硬化了。
张锐轩的一百辆马车队伍虽然有些庞大,可是也不显眼,毕竟更大的队伍都有。
不过一百家丁的燧发枪就非常显眼了,好在张锐轩用的是护矿队的名义。又是京师出来的勋贵队伍,地方上也没有为难。
八天时间就到了西安,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以前这个时间这么大车队怎么着也要十二天以上,速度是第一生产力还真不是吹的。
只是可惜还是没有橡胶,天然橡胶在美洲,合成橡胶又遥遥无期。
不过张锐轩已经在远洋捕捞公司内部下了命令,探索库叶岛,建立一个前进基地,为日后前往中美洲探索做准备。
过了西安北上路况就越来越差,出了了渭河平原,硬化路面变成了夯土路面。
三月二十日终于再次回到延长县。
知县许文林说道:“张总办大人,这是崔王两家抄家的五千年亩良田地契,春耕在即,还请张世子早日交接!”
许文林心里其实还有很多怨气,五千亩良田能够解决很多问题,可是没有办法,谁让崔王两家去袭击了张锐轩。
张锐轩回京之前点名要这两家的地,许文林只能用来平息张锐轩怒火,为此许文林还出动了县里衙役,用来维护冬小麦过冬。
张锐轩将地契推回许文林面前,指尖在桌面轻轻一顿,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许知县,这五千亩地契,本世子不要了。”
许文林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勋贵夺地本是常事,哪有到手又推出去的道理?
“但也不能就这么白给。”张锐轩话锋一转,“崔王两家的佃户,世代在这地上刨食,如今主家倒了,地不能荒。
还请大人传令下去,这些地全归原来的佃户耕种,地契就落在他们名下。”
张锐轩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有一条,前三年算他们‘赎地’,每年按亩产二成交租给我。三年期满,地就彻底是他们的了。”
许文林这下是真惊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五千亩良田白送佃户,只收三年租?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许文林本以为这位勋贵是要借着地契拿捏地方,或是转卖给其他豪强,没想到竟是这般处置。
“大人……这、这……!”幸福来的太突然了,都给许文林结巴了,这样一来相当于给500户人分了土地。
许文林稳定了一下情绪说道:“张世子这是为何呢?”许文林实在是搞不懂张锐轩为啥要这么做,在大明这个处处是坑的官场,不留一个心眼子是不行的。
张锐轩笑道:“其实很简单,我来这里是要造福一方百姓,不是来搜刮地皮的。
本世子一路走来,陕北这几镇流民多,生活苦,五千亩良田对于我寿宁侯府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是对于这几个佃户来说确实以后的生计。”
榆林延安巡抚王恕从县衙后衙走了出来,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光,拱手笑道:“张世子深明大义,老夫代那些佃户谢谢了。”
王恕上任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也知道崔王刺杀案,张锐轩扣下了五千亩良田,就想着会一会张锐轩。
王恕想要修水窖也需要张锐轩的延长油田出钱,正好两事并一事。
王恕走到桌前,目光在那份地契上扫过,又转向张锐轩,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世子既有这份心,老夫倒有个不情之请。”
张锐轩见他神色郑重,便抬手道:“王大人请讲。”
“陕北十年九旱,去年冬天又少雪,开春怕是要旱。”王恕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延长县这五千亩良田能浇上水,可周边村落的旱地还等着天上的雨。
老夫想着,趁春耕前修些水窖,把雨水存起来,能救不少庄稼。只是……巡抚衙门的库银都拨给边军了,实在挪不出余钱。”
王恕顿了顿,看向张锐轩,修水窖是张锐轩提出来,用延长油田挣的钱来修水窖也是张锐轩同意。
可是,现在执行的确是和寿宁侯府没有什么关系自己,王恕也拿不准张锐轩给不给钱,只能拿话来激将张锐轩。
李东阳一开始只是和王恕说来陕北修水窖,做为北直隶的官员,王恕对于水泥不陌生,水泥在北直隶已经全面铺开了,每个府都有一个水泥小窑厂。
可是陕北这里只有延长有一个水泥窑厂,才刚刚投产,和北直隶简直成为了两个世界了。
尤其是李东阳告诉王恕朝廷不出钱,没有钱,想要修水窖只能找我的学生张锐轩去化缘。
王恕差点就不干了,不带这么玩的,可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
张锐轩笑道:“王大人,不是下官不支持您,只是油田还在筹备阶段,现在是在打五口油井,可是一口也没有出油,原来的油泉一个月出的油也就是几百两银子,王大人要是不相信可以问许知县,许知县最清楚了。”
李东阳急吼吼的推了一个王恕过来,让张锐轩非常不爽,这些文官像是防贼一样的防着自己,可是他们挖大明墙角挖的少吗?典型的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张锐轩这话一出,王恕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王恕看向许文林,许文林忙低下头——油田的进项许文林确实清楚,那几口老油泉每月卖的“黑水”,给油田的月例都不够,怎么可能有钱修水窖。
王恕一看许文林的表情,就知道张锐轩所言不虚,其实王恕来到延长也调查过这几口油泉,现在算是彻底死心了。
“世子说笑了,老夫怎会不信。”王恕缓了缓语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只是这雨季就要来临了,人误天一时,天误人一年,陕北的雨非常集中,要是不能在雨季之前修水窖,今年一年算是荒废了。”王恕做着最后的努力。
第312章 再临延长 中
王恕长叹一声,似是无奈,又似是怅然。望着窗外光秃秃的黄土坡,那里的裂痕像一道道刻在大地脸上的皱纹,深不见底。
“罢了,是老夫强人所难了。”王恕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世子初来乍到,油田诸事繁杂,本就不易。只是一想到那些在地里刨食的百姓,春播时盼雨的眼神,老夫这心里……”
说到这儿,王恕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接着道:“也罢,老夫再想想别的法子。便是拼着去府里、布政使那里化缘,总能凑出些银钱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季的庄稼,真成了泡影。”
说罢,王恕对着张锐轩深深一揖,转身离开,那背影瞧着竟比来时佝偻了几分,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一步,二步,王恕的步子迈的很小,很慢。
许文林紧张的看着张锐轩,心里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五步时候,张锐轩开口叫住了王恕:“王大人请留步!”
王恕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却又强压着没敢显露,只拱了拱手:“世子还有吩咐?”
张锐轩抬眼看向王恕,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王大人,油田刚起步,确实拿不出银钱。”
王恕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张锐轩话锋一转:“不过,我张锐轩自己有钱,修水窖的银子,我个人出了。”
“什、什么?”王恕猛地睁大了眼,浑浊的眸子里像是瞬间被点亮,王恕往前趋了半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子……您说的是真的?”
“只是有一个要求,大人不能说是我出的!”张锐轩站起身,走到王恕面前,“陕北百姓苦,我看在眼里。修水窖是救急的事,不能等,今年需要多少银子,王大人尽管核算。”
王恕闻言,忙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账册,双手捧着递上前,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世子请看,这是老夫核算好的数目。今年至少要修三百座水窖,连工带料统共需六万两。
只是眼下已三月底,春雨不等人,若是能早日动工,赶在五月雨季前多修一座,便能多保几十亩地。”
王恕顿了顿,目光恳切地望着张锐轩:“老夫不敢奢求一次补齐,先支一万两,便能立刻召集工匠备料开工。
剩下的银子,容老夫后续再与世子商议支取的时日,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账册的纸页边缘已有些磨损,上面的字迹工整细密,显然是反复核算过的。
张锐轩接过翻了两页,见每一笔开销都写得清清楚楚,不由点头:“王大人办事果然周全,下官佩服!”
王恕捧着账册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着,半晌才憋出一句:“世子这份情,陕北百姓记在心里。老夫向您保证,每一两银子都要落在水窖上,绝不敢有半分虚耗。”说罢又要躬身行礼,却被张锐轩按住。
“大人不必记我的情,我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为君分忧也是份内之事!”张锐轩将账册还给他,语气平淡,“只记住方才的话,王大人你有拳拳爱民之心,我张锐轩其实也有。”
王恕连忙点头,仿佛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连带着佝偻的脊背都挺直了几分:“世子放心!老夫嘴严得很,便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多说一个字!”
张锐轩抬手唤道:“金岩!”
门外候着的家丁头领金岩应声而入,躬身听令:“小人在。”
“将我们车队中,一辆银车和一辆鱼肉松罐头车给王大人留下。”张锐轩吩咐道,
金岩愣了愣——世子素来不爱吃那鱼肉松罐头,说是腥味重。不过工人们很喜欢吃,但是,金岩不敢多问,沉声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张锐轩对着王恕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利落:“王大人,事已议定,我等就此别过。银子和罐头车,金岩会亲自交割清楚,大人只管放心安排动工便是。”
张锐轩边走边说:“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王恕望着张锐轩转身离去的背影,见他径直往县衙外的车队走去,而非留在内院客房的方向,不由得愣了愣,转头问身旁的许文林:“张世子不住在县城吗?”
许文林连忙躬身答道:“回大人,张世子向来不住县城。自他去年来延长办油田,便是在工地旁搭了房子,吃住都在那里。”
王恕顺着张锐轩离去的方向望去,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倒是个务实的性子,不住县衙,不恋安逸,这般沉在工地上……难怪年纪轻轻就深得陛下信任,是个能成事的人。”
可是转过了一想,这个张锐轩为何就不是科举出身的人,太可惜了。
王恕捻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目光追着张锐轩的车队消失在街口,又轻轻摇了摇头:“可惜了这身才干,偏不是科举出身。”
许文林在一旁听着,不敢接话。许文林知道王大人是成化年间的进士,一辈子浸在圣贤书里,对科场出身的官员总有几分天然的亲近。
王恕却像是自言自语般续道:“你看他处置崔王两家的地,不贪不占,反倒给了佃户生路;修水窖这事,明明可以借着油田的名义推脱,偏用私银应下,还不愿声张……这般胸襟和手段,便是三甲进士里,也未必能找出几个。”
王恕顿了顿,望着远处油田的方向,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只是这世道,终究认的是功名出身。他如今靠着陛下恩宠和手里的实业立足,可往后呢?朝堂上那些笔墨官司,怕是没那么好应付。”
许文林低声道:“世子年轻,又有寿宁侯府做靠山,或许……”
“靠山再硬,不如自身有根基。”王恕打断许文林,轻轻拍了拍手里的账册,“罢了,但愿是老夫多虑了。”
王恕打开银车,随行师爷清点了一下,满满当当的三万二千两。
顿时心中一喜,有了这三万二千两,就可以大展手脚了。陕北的风沙大,日子不好过,师爷也想老爷能快速做出政绩好回京师去。
第313章 再临延长 下
张锐轩的马车停在油田边缘一片低矮的房子面前,张锐轩说道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这里远离钻井工地和炼化工地,算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汤丽带着几个侍女下车开始归置起来,
红玉刚把包袱扔在炕沿,就皱着眉嘟囔:“这土炕硬邦邦的,哪有京师的拔步床舒服?院里风大得能掀了屋顶,头发里全是沙子。”
绿玉正用帕子擦着积灰的桌子,跟着叹气:“可不是,方才去后厨瞧了,除了粗粮就是咸菜,也没有什么好吃的。”
“住嘴!”汤丽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几分冷厉。两人吓得一哆嗦,忙转过身垂手侍立。
汤丽走出来,目光扫过她们:“世子能住你们为何不能住?从今日起,再敢说这种话,就别跟着我了。”
红玉和绿玉脸涨得通红,忙屈膝认错:“奴婢知错了。”
汤丽没再看她们,只道:“红玉去烧锅热水,绿玉把被褥铺好。少说多做,别给世子添乱。”两人忙应声去了,再不敢多言。
远处还有打铁的叮当叮当声音传来,汤丽皱了皱眉头,其实汤丽也不喜欢这个。以前汤家虽然没有爵位,可是作为汤和后人也是一直按照侯爵的标准和排场的。不过既然张锐轩能过,那么我汤丽也能过。
远处一阵突突的轰鸣,混着钢铁绞动的吱呀声,在空旷的黄土坡上撞出厚重的回响。
营地中央,一座丈高的木架下,柴油机正突突震颤,飞轮带着皮带轮飞速转动,连接着顶端的钢丝绞盘——钢缆被磨得发亮,一端垂入井口,正随着绞盘转动缓缓上。
“东家来了!”负责人掌脉师的赵大虎一路小跑过来,大伙都说出油前东家不会再来了。
张锐轩笑道:“我不是东家,你们都是为国效力的,不是为我效力的,你们将来都是国家栋梁之材。”
赵大虎愣了愣,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局促,手在油布褂子上蹭了又蹭:“世子说的是……只是在咱们心里,您就是东家。”
赵大虎,李二牛,孙三斤,张三斤,周六斤这五个掌脉师,控制着五个钻井。现在已经打了5个月了,差不多打了200米深,别说油,油沙都没有打出来。
赵大虎黝黑的脸上淌着汗,混着油污在颧骨上冲出两道白痕,搓着粗糙的手,声音带着几分艰涩:“世子……不,东家,您看这五个井眼,都打到二百米了,还是坚硬的岩石,这个岩石都打了五十多米了还是没有打穿?”
旁边的李二牛蹲在地上,用锤子敲打着刚提上来钢桶,倒出来的都是坚硬的花岗岩。李二牛闷声道:“前儿我跟孙三斤去西边那道梁子瞅了,那边山根下有黑水渗出,闻着就带股油味儿,说不定那边才是正经有油的地方。”
孙三斤接话时,喉结上下滚了滚:“是啊东家,这黄土坡底下石头硬得很,钻头都磨秃了十几根,五个井眼全是这细砂,看着热闹,就是不出油。弟兄们昼夜轮班,柴油机都快转散架了,再这么耗下去……”
孙三斤没说下去,只望着井口那根垂着的钢缆,眼里的光暗了暗。
周六斤蹲在木架下补了句:“我爹以前跟老油工打井,说油藏跟水脉似的,得有窍道。这地方怕是个死疙瘩,没油。要不……咱挪个地方试试?”
张三斤小声劝说道:“东家,不是弟兄们想打退堂鼓,实在是这五个月耗得太狠了。粮食快见底了,柴油机的柴油也剩不多,再硬扛着,怕不是要把大伙耗垮在这儿。”
几个人都望着张锐轩,黝黑的脸上满是疲惫,眼里忐忑不安中又藏着一丝期待。
大明的官员喜欢委过于人,五个人虽然年轻,可是也干过好多年,和很多官员打过交道,听说过也见过掌脉师被官员打板子。
他们父辈基本上都有过被打板子的经历,张锐轩现在看着温和,也没有干扰掌脉师打井工作,可是谁知道会不会突然爆发。
谁心里也没有底,所以就想着是不是换个地方打井,忽悠一下张锐轩。反正最后要是折腾了几年还是出不了油,大不了解散回自贡去。
张锐轩听完几人的话,没有立刻动怒,反而蹲下身,捡起一块李二牛倒出来的花岗岩碎块,在手里掂了掂。
阳光晒得石头发烫,张锐轩指尖划过岩石表面的纹路,忽然抬头笑了笑:“二百米就想见油?当年沈括在《梦溪笔谈》里写‘鄜延境内有石油’,可没说这东西藏在浅层。”
张锐轩把石头扔回土堆,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大虎,你们记着,找石油跟挖井取水不一样,水脉浅,油藏深。
这花岗岩硬,说明底下的岩层结实,正好能把油好好裹住——要是全是松散的黄土,油早顺着缝跑光了。”
李二牛张了张嘴想辩解,被张锐轩一眼按住话头:“西边山根有黑水?那是地表水混了腐殖质,闻着像油味,其实差着十万八千里。真有油藏,不会这么招摇地往外冒。”
张锐轩走到井架旁,摸着发烫的柴油机外壳,声音沉了沉:“粮食见底了,我让人从延安府再调一批。钻头磨秃了,我让人把打铁坊的师傅叫来,咱们自己淬硬钻头——你们在自贡盐井能打几百丈深,靠的不是运气,是死磕。”
最后目光扫过五个掌脉师,语气斩钉截铁:“二百米才到哪儿?我说了,先打五百米。真到了五百米还没见油砂,不用你们说,我亲自带你们挪地方。但现在,谁也别想打退堂鼓。”
风卷着沙粒扑在脸上,张锐轩的声音在轰鸣的柴油机旁依旧清晰:“你们是掌脉师,是打井的行家,不是遇着石头就绕路的货。给我接着钻,出了问题我担着,出了油,你们个个都是大明的功臣。”
赵大虎几人对视一眼,黝黑的脸上那点忐忑渐渐被一股劲顶了起来,心里有一丝庆幸,东家是一个懂行的人,不像有些官员,不懂行又急于求成。
赵大虎几个异口同声说道:“有了东家这个话,算是给我们吃了定心丸,东家你就瞧好了,这井我们一定打成。”
第314章 开荒 上
张锐轩踏着暮色回到那片低矮的房子前,刚掀开门帘,就见汤丽正在指挥着侍女们准备晚餐。听到动静,汤丽抬头起身,鬓角一缕碎发被风卷得贴在脸颊上,沾了点黄土,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拂去。
“回来了?”汤丽接过张锐轩肩上狐裘,抖了抖狐裘上尘土。
张锐轩在炕沿坐下,黄土炕板硬邦邦的,不过还是挺暖和的。
“怎么样?”张锐轩轻声问,“这地方……还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的?你能住,我自然也能住。”汤丽指了指墙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红玉把炕烧得暖烘烘的,比京师的拔步床还解乏呢。”
张锐轩笑道:“其实这里也有这里好处,这里后院你最大,想睡到几时醒来就几时醒来。”
张锐轩一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古代早起制度,早上天蒙蒙亮就要去皇宫点卯。早上六点的卯正时分去报到,寅时就要出发,真的非人过的日子。
汤丽闻言噗嗤笑出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的面粉,斜睨着他道:“夫君这是说我是懒婆娘了?”
“没有的事?是夫君心疼娘子,不想娘子操劳了,忘了跟你说,你的三个弟弟入国子监的事,已经办妥了,你给家里写信的时候说一下吧!”
“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会很忙,要是没有顾上,记得提醒我一下。”
张锐轩想的很清楚了,这个地方将来人多了,粮食肯定是问题,想要发展就要解决粮食问题。
去年的时候张锐轩就考察过了,油田周边有十几沟壑,山谷里面都是一些低矮小灌木,是可以开垦出耕地来的。
第二天张锐轩派人在延长县城贴出告示,招募流民垦荒,男女不限,一个男人可以带三个家人,女人带二个家人。每天提供两顿干饭,一顿一稀饭。干的好的还可以发衣服奖励。
其实衣服张锐轩有很多,京师的圆领制衣厂一年可以生产几百万上千万件衣服,不过大明最坑的就是税收,每过一个县城都需要交城门税,好在张锐轩是外戚。又打上延长油田这个官办矿场的名号。
来自永平府的钢铁,天津的鱼肉罐头,还有京师的衣服都可以通过铁路运输到黄河边上,然后通过崤函古道进入长安再北返到延安南下到延长,全程差不多一个月。
张锐轩维持一支五十辆车的车队,就这样子不停的将需要的钻井物资运输过来。
北边暂时不考虑了,汪直领头已经带着宁夏固原榆林三镇抽调的两万多士兵蒙古达延汗鄂尔多斯部大战。
凭借燧发枪的优势,和张锐轩的天津捕捞公司提供的鱼肉罐头,明军锐不可当。
很快就将战线推动到了黄河边上,这次汪直才用张锐轩的建议,车轮放平,瞬间清零。
黄河北岸,巴图孟克望着南岸明军旗帜,正狼狈地收拢残部。巴图孟克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划破暮色。
“河套……”巴图孟克低声念着,指节捏得发白,血污的脸上青筋暴起,“今日暂舍这片牧场,丢弃了众多妇孺!实在是没有办法。”
这次明军的快枪确实厉害,几百人结成的圆阵就像是乌龟壳一样,骑兵怎么也冲不上去。
身后的部众垂首而立,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巴图孟克忽然扬声,声音在河谷间炸响:“长生天看着!我巴图孟克今日北撤,不是认输!等到秋高马肥,我巴图孟克必带着铁骑杀回来,用南蛮子的血,洗回鄂尔多斯的每一寸土!”
巴图孟克调转马头,弯刀直指南岸:“此誓,天地为证!”说罢,纵马向北,披风在风中翻卷,带着残部没入草原深处。
张锐轩也没有想到自己去年的一番言语,造成如此大震动。让草原上一代霸主第一次被挫败了。
汪直立在黄河南岸的土崖上,玄色蟒纹披风被河风扯得猎猎作响。望着北岸巴图孟克远去的背影,手中马鞭轻轻敲击着掌心,嘴角噙着一丝冷冽的笑意。
“督主,要不要追?”身旁副将催马上前,甲胄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渍,“末将带三千骑兵,趁他们溃败之际……”
汪直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南岸遍野的狼藉——折断的箭杆、倒毙的战马、还有几处未熄的篝火余烬。
“不必了。”汪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黄河天险,此时强渡是自寻死路。再说……”
汪直顿了顿,瞥向远处明军阵列中那些闪着金属光泽的燧发枪,“咱们的‘家伙’虽利,可是子弹也不多了,还是留一点子弹吧!贪多嚼不烂。”
成化年间汪直督军西北就吃过轻敌冒进的大亏,这次自然是要稳扎稳打。
副将恍然大悟,躬身应是,不远处,士兵们正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受伤的同伴被抬上简易担架,缴获的牛羊被驱赶到一处,几个俘虏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望着北岸的方向发呆。
汪直的目光忽然落在那几个蹲在地上的俘虏身上,眉头猛地一拧,语气骤然冷厉如冰:“把那几个活口拖过来。”
亲兵应声上前,粗暴地将俘虏拽起。那几个蒙古兵踉跄着跪倒在地,嘴里叽里咕噜地求饶,眼神里满是恐惧。
汪直缓缓策马靠近,马鞭指着他们,声音不大却字字像淬了毒:“当了俘虏,还有脸活着?”
汪直转头看向身后的士兵,声音陡然提高,震得河风都似停顿了片刻:“你们都给本督看清楚了!这就是当俘虏的下场!军人的骨头是用来站着死的,不是用来跪着求活的!”
“本督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贪生怕死之辈!”汪直猛地扬手,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拖下去,砍了!”
俘虏们惊恐地挣扎哭喊,却被亲兵死死按住,拖向不远处的土坡。刀光闪过,几声短促的惨叫很快被风声吞没。
汪直勒转马头,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士兵们,一字一句道:“记好了——他日若临绝境,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死也别学他们当俘虏!咱们是大明的兵,就算是死,也得死得像块骨头,不能像滩烂泥!”
南岸的风似乎更烈了,吹得士兵们手中的枪杆微微发颤,却没人敢再发出半点声响。只有黄河的涛声在河谷里回荡,像是在为方才的血腥,落下一声沉闷的注脚。
汪直心里想着,张小子有句话说的好,这些蒙古人喂不熟,降而复叛,还是请他们去死最好。
第315章 开荒 中
黄河岸边大捷的消息快马送入京师时,正值早朝。
通政司官员捧着捷报疾步踏入中和殿,声如洪钟:“西北急报——我军大破蒙古达延汗部,已将残敌驱至黄河北岸!”
殿内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嗡嗡议论,内阁首辅李东阳眉头皱的更深。上一个西北三边总制叛乱之后,陛下就不信任文官领军了。西北三边总制一直就空缺,现在是神英以京军十二团营领兵提领西北,汪直作为镇守太监,都是陛下的人。
如今不声不响搞了这么一个大截出来打了内阁一个措手不及,可是收复失地又不能说不好。
开春以后,朱佑樘的身体就每况愈下了,如今已经不能下床了。
太医院的太医开了无数方子,可是也没有效果,李晓山和李言闻也私下讨论过都觉得已经是药石无功了。
现在只能寄托于,张锐轩说得新药阿司匹林了。
李东阳看向左都御史洪钟,示意洪钟出来讲话。
洪钟看到了李东阳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出列,官帽上的孔雀翎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双手捧着朝笏,声音沉得像块铁:“殿下,臣有本要奏!”
中和殿内的议论声顿时消歇,连御座后垂下的明黄纱帐都似凝滞了几分。
洪钟抬头时,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西北大捷,看似振奋人心,实则暗藏祸根!汪直身为内监,不循抚绥之道,反而纵兵斩杀俘虏、逼退蒙古主力,此乃擅自开边衅之举!”
“蒙古鞑子虽屡犯边境,却也常有互市之约。今汪直以武力破其部众,杀其降人,必激得草原各部同仇敌忾。
秋高马肥之时,达延汗卷土重来,边军能否再御其锋?届时兵连祸结,耗费的粮草军饷,又要从百姓身上搜刮多少?”
洪钟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将班列,带着几分痛心:“更有甚者,边将不请王命,擅开杀戒,此风一开,将来各镇总兵皆以‘大捷’为名,行邀功之实,谁来制衡?长此以往,国体何在?法度何存?”
“臣请殿下,即刻下旨斥责汪直,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另遣文臣前往西北,接管抚蒙事宜,修复互市,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话音落地,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文臣们多垂首默许,武将们却面露愤懑,成国公朱辅忍不住上前半步,正要驳斥,却被李东阳用眼色按住。
纱帐后的朱厚照久久未言,这个洪钟简直是岂有此理,哪有打了胜仗还训斥的道理。再说这些年达延部屡屡南侵,黄河破了一个口子,这是年轻的朱厚照不能忍的。
李东阳看到朱厚照久久没有回复,也觉得洪钟说的有点过分了,出班道:“边将多有夸大其词以表功,不如派大员下去核验一下。”
“派大员核验?”纱帐后终于传出朱厚照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核验什么?核验汪直是不是把鞑子赶过了黄河,还是核验那些被砍的俘虏该不该死?”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瞬间绷紧。朱厚照虽未亲政,却已显露出骨子里的执拗——朱厚照自幼听着边患故事长大,达延汗部年年南下劫掠,黄河沿岸的残破早有耳闻,此刻大捷在前,怎容得下“斥责”二字。
李东阳心头一紧,知道这位储君动了气,忙缓和语气:“陛下龙体欠安,殿下监国当以稳重为先。汪督师有功是实,但若处置失当,恐生后患。
臣以为,可遣兵部右侍郎石玠前往,一来犒劳将士,二来查探边情,既显朝廷恩威,又能摸清虚实,岂不两全?”
石玠是文臣中少有的懂军务者,曾巡抚延绥,熟悉西北地形,由他前往确实稳妥。
朱厚照沉默片刻,纱帐微动,似是颔首:“就依李爱卿。传旨,石玠即刻启程,持节赴西北犒军。告诉汪直,斩俘之事朕知道了——蒙古人若再敢南犯,不必请示,直接打回去!”
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武将们顿时挺直了腰杆,成国公朱辅忍不住低喝一声:“殿下圣明!”
洪钟嘴巴张了张,终究没再争辩。洪钟也知道,今日这一奏,扳不倒汪直,不过也算是出了风头了。
不过这些朝廷大事还影响不到张锐轩,张锐轩在延长这个犄角旮旯里面正在开荒。延长的流民很多,张锐轩给的条件算是好的也执行到位,甚至还有肉味。
鱼肉也是肉,高盐的鱼肉松后世人确实不爱吃,可是对于缺盐的陕北流民来说这就是难得的美味。
张锐轩招募了一千户多流民开垦荒地,选出一个地势比较好的沟壑谷地,用水泥修一个堤坝,然后挖一个大水窖,堤坝堵起来中间是水塘,两边就是田,水位高的时候引水入水窖存起来。
开荒的小灌木收集,用机器打成木屑,蒸煮一遍后,开始接种香菇孢子粉,平菇孢子粉,还有鹿茸菇,木耳。
种玉米和土豆需要好4-5个月才能收获,可是菌菇只需要二个月就能开始收获,张锐轩也想早一点回一点血。
陈百强高兴的合不拢嘴,不管是王恕修水窖还是张锐轩开荒都需要大量水泥,陈百强的水泥窑厂算是火力全开了,也雇佣了很多流民开矿烧制水泥。
延长县衙的签押房里,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县令许文林正翻看着流民户籍册子,师爷周启明捻着山羊胡,忽然嗤笑一声:“大人您瞧,这张锐轩怕是真有点痴气。”
许文林抬眼:“周先生何出此言?”
“崔家在城西那两千亩水浇地,王家在河湾的三千亩沙田,哪个不是咱延长数一数二的好地?他倒好,全部分给了那些佃户,如今偏要带着流民往那些沟壑里钻——那些地方都是酸枣刺,就是开出来了,又能打多少粮食?”
周启明用手指叩了叩桌案,“再说了,他还给流民发鱼肉松!那东西虽说在天津不值钱,可运到咱这缺盐的地界,市价比粗粮还贵!他倒好,顿顿给流民掺在粥里,这不是往水里扔银子么?”
许文林放下册子,指尖在案上轻轻点着:“张大人这波操作我也是看不懂,不过由他去吧!听说张大人就喜欢开荒,他在天津府也是组织开荒了十万亩盐碱地。”
许文林打听到了张锐轩不少事,不过开荒也好,招募流民开荒减轻了县里负担,将来要是丰收了也是许文林的政绩。
第316章 开荒 下
周启明撇了撇嘴,显然还是不以为然:“天津府那是靠海,有漕运方便,盐碱地改良了能种麦子,京师那是什么地方,再多麦子也能消化掉了,咱这陕北沟壑里能种什么?玉米?土豆?听着就不是正经庄稼。”
周启明没有见过玉米和土豆,大明虽然开始种植土豆和玉米了,但是仅在北直隶和西南有推广,山西,河南,山东靠近北直隶有少量种植,陕西还在关中平原开始试种。
而且玉米、土豆、红薯,尤其是土豆和红薯不耐保存,富户们推广的热情不高。大家更喜欢种小麦和小米。土豆和红薯被认为是穷人的食物,陕北还没有种植。
周启明顿了顿接着说道:“菌菇那是自然的馈赠,张锐轩妄图逆天改命,依属下看来,多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许文林没再接话,只是拿起一本新册子,上面记着张锐轩报上来的开垦进度。
才不过一个月,那片沟壑里竟已开出了近千亩地,堤坝的雏形也立起来了,连带着陈百强的水泥窑都添了三座新窑。
许文林指尖划过“五百流民入册”几个字,忽然道:“周先生,你说这张锐轩,到底图什么?”
周启明一怔,随即笑道:“还能图什么?要么是想在皇上面前博个‘能吏’名声,要么就是真信了那些杂学奇技能改天换地。不过依我看,他折腾得越欢,将来摔得越重。那些流民现在捧着他,等将来菌菇收不上来,地里打不出粮食,怕不是要反过来怨他。”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许文林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前几日去工地巡查时,看到那些流民虽面黄肌瘦,眼里却有光——那是他在县里佃户脸上从未见过的光。
许文林轻轻叹了口气:“但愿他能成吧。这延长县,太需要一场实实在在的丰收了。”
而此时的沟壑营地,张锐轩正蹲在菌菇棚里,借着油灯查看菌丝长势。白色的菌丝像细密的蛛网,已在木屑上蔓延开来。
张锐轩非常的满意,虽然只有一半的木屑柱成功了,不过这是第一次,还是非常的满意,张锐轩吩咐过几天把外面的竹筒取出来,只保留这个木屑柱子就好了。
油田住宅区最漂亮的房子里,巨大的木桶的热水冒着白雾,即使是在柴火稀缺的陕北也挡不住汤丽沐浴的热情。
红玉正绞着布巾,绿玉往水里添着香料,两人垂着眼帘,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小姐,洗澡水弄好了。”汤丽缓缓踏入木桶,温热的水漫过肩头,驱散了几分黄土坡上的寒气。闭上眼,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又很快松开。
红玉跪在桶边,用浸了温水的布巾轻轻擦拭汤丽的手臂,声音低得像怕惊着谁:“小姐,你说姑爷是不是有些癔症了,这个香菇能种出香菇来吗?多好的香菇呀!可惜了。”
红玉看着那些野生香菇还有各种野生菌菇被挖了回来养大,然后搅碎了,种到了木屑上去了,红玉觉得这太疯狂了,可惜了那些菌菇。
红玉话音刚落,汤丽猛地睁开眼,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汤丽反手一掌甩在红玉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雾气里炸开。
红玉猝不及防,被打得身子一歪,整个人栽进木桶里,溅起大片水花。
滚烫的水呛进红玉喉咙,咳得撕心裂肺,红玉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汤丽眼中的厉色钉在原地。
“混账东西!”汤丽的声音带着冰碴子,“世子爷做什么轮得到你置喙?”
汤丽是对张锐轩不是很满意,可是却不允许别人质疑,红玉这个丫头越来越没有尊卑,
绿玉吓得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快贴到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红玉浑身湿透,爬起来跪在木桶边上瑟瑟发抖,望着汤丽紧绷的下颌线,有些不明白的看着汤丽。
“奴婢……奴婢该死。”红玉哽咽着磕头,额头撞在桶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汤丽没再看红玉,只冷冷道:“去墙角跪着。再敢对世子爷的事说半个不字,就自己卷铺盖回京师去,别污了我的眼。”
红玉踉跄着爬出水桶,湿衣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冻得牙齿打颤,却不敢慢半分,挪到墙角规规矩矩跪下。
水渍顺着衣摆滴在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和她脸上的泪痕混在一处,看着格外狼狈。
绿玉大气不敢出,飞快拧干布巾递到汤丽手边,眼角余光瞥见红玉肿起的半边脸颊,心头发紧,手上的动作却更稳了些。
“吱呀”一声,张锐轩带着一身黄土和草木气息走了进来,袖口还沾着些木屑,见屋里气氛凝滞,汤丽在浴桶中神色沉肃,绿玉跪得笔直,墙角的红玉湿淋淋地跪着,半边脸肿得老高,不由愣了愣。
张锐轩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屋里的情形,却没多问,只走到木桶边,伸手探了探水温,指尖触到温热的水层,随口道:“水温正好,我也洗一下。”
汤丽身子一僵,方才的厉色褪去几分,语气不自在起来:“你……你先出去,我这就好。”
张锐轩却像没听见,转身解着腰间的布带,粗布外衫随手扔在榻边,露出沾着泥灰的里衣。
张锐轩瞥了眼墙角跪着的红玉,见她湿衣裹身瑟瑟发抖,又看了看绿玉紧绷的脊背,淡淡道:“还不快滚,想看我们洗鸳鸯浴吗?”
绿玉浑身一颤,如被针扎般猛地起身,连滚带爬地拽起墙角的红玉就往外走。
红玉腿已冻得麻木,被她拖着踉跄几步,湿衣摩擦着皮肤生疼,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低着头匆匆退出,门“吱呀”合上时,还能听见绿玉慌乱的脚步声渐远。
屋里霎时静得只剩下水汽蒸腾的轻响。汤丽脸颊泛起薄红,一半是羞,一半是气,攥着布巾的手紧得指节发白:“张锐轩,你……”
“你什么你?”张锐轩已利落地褪去里衣,露出被日光晒成麦色的脊背,说着便弯腰跨进桶里,热水“哗啦”漫过腰际,张锐轩舒服地喟叹一声,浑然不觉汤丽紧绷的身体。
张锐轩缓缓说道:“虽然是两个下人,可是你也别动不动就处罚,我家几代都是待人宽厚,我看红玉那个丫头对你就很好。”
第317章 出油 上
汤丽猛地转头,眼中的羞赧瞬间被寒霜覆盖,冷笑一声,声音淬了冰似的:“世子爷这是看上红玉了?”
汤丽心中警铃大作,难道这个红玉偷偷背着自己和张锐轩好上了,红玉作为陪嫁丫头要是不经过自己就和张锐轩好上了,那自己就成了笑话了。
张锐轩正往身上撩水的动作一顿,愕然看向汤丽,见汤丽嘴角勾着讥诮,眼神里全是防备。
张锐轩失笑摇头,刚想解释,汤丽却已别过脸,声音更冷:“也是,红玉年轻伶俐,不像我这般不解风情。
世子爷要是真瞧上了,尽管开口,我这就让人给她收拾出偏院来。”
木桶里的水仿佛都凉了几分,张锐轩看着汤丽紧绷的侧脸,张锐轩索性收了笑,往前凑了凑,将汤丽搂在怀里:“丽儿,你要是气我方才护着她,大可直说。”
“不敢。”汤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世子爷怜香惜玉,怜惜下人,是奴家小肚鸡肠了。”
张锐轩看着汤丽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气鼓鼓的模样倒比平日里的冷淡顺眼些。
张锐轩故意叹了口气,拖长了语调:“原来汤大小姐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汤丽霍然转头,眼神像只炸毛的猫,话一出口却觉失了分寸,脸颊腾地又热起来,慌忙别过脸去。
木桶里的水花轻轻晃着,映得油灯的光忽明忽暗。
张锐轩看着汤丽泛红的颈侧,眼底的笑意漫开来,方才的僵持倒像是被这声带着气的反驳搅出了些活气。
张锐轩没再说话,只是紧紧的将汤丽抱在怀里,远处的机器声不知何时又清晰起来,混着水声。
红玉出了主卧之后,找来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哈欠。
绿玉端来一碗姜汤,说道:“喝点吧!暖和暖和。”
红玉接过姜汤,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身子骨里那点因湿衣浸出的寒意便散了些,小口啜饮着,眼角余光瞥见绿玉正低头绞着帕子,那帕子边角都快被捻得起了毛。
“姐姐这是担心我?”红玉含着姜片笑了,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尽的困倦。
绿玉抬眼瞪她,眉尖拧成个疙瘩:“你还笑!小姐是什么性子?你跟着她从汤府过来,还不知她最忌讳底下人僭越?”
红玉将空碗往桌上一放,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眼底的睡意淡了些,心想我当然知道,可是,已经入府好几个月了,汤丽丝毫没有开脸的意思,红玉就想要搅一搅局势。
绿玉知道红玉向来注意大,心气高,也不好说什么?
弘治二十二年五月十日晌午,日头正烈,晒得西北旷野上的黄沙都泛着白光。
三号钻井平台周遭的工匠们正在不停的冲击钻井,忽听井口方向传来“咔”的一声脆响,像是铁索崩断的动静。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脚下的土地猛地一沉,先是绞盘上的钢丝绳松口,开始往自动上升。
“打通了!”孙三省大喊一声,“关了柴油机,注意防火,”
孙三省指挥着众人开始忙碌起来,七八个汉子开始摇动绞盘收钻头,套管上的压盖也被压了下来。然后开始用石头和沙袋压住。
套管上的两个侧管也开始接通起来,说时迟,那时快。黝黑的石油突然自两个侧管喷射而出,如一条挣脱枷锁的黑龙,直蹿出十余米。
等到钻头上去之后一个工人立刻插入一个隔板防止钻头掉下去。
好在孙三省他们在四川打过天然气井,对于处理这个有一些经验,张锐轩也会传授一些后世的理论提供这些人分析。
当然张锐轩知道的也不是很多,又不是石油系专业的人才,不过还是给了这些钻井人很大的启发。
工地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张锐轩,张锐轩正要出门去现场察看,汤丽拉住张锐轩衣袖。
张锐轩手腕被一股力道拉住,回头见汤丽立在灯影里,鬓发微松,眼底还带着方才未散的红意,只是语气已沉了下来:“日头毒得能煎鸡蛋,井场那边全是汉子,你一个世子爷跑去凑什么热闹?”
“井喷了,”张锐轩反手握住汤丽的手,掌心的蹭过汤丽细腻的腕子,“孙三省虽有经验,可这是头回出石油了,我得去看看才放心。”
汤丽指尖一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张锐轩手背:“有孙主事盯着还不够?那些黑油子喷得十丈高,溅一身不说,万一伤着怎么办?”
汤丽想起井场那些裸露的铁器,正午日头下怕不是能烫掉层皮,声音里不由带了点急:“你懂钻井吗?去了也是添乱。”
张锐轩瞧汤丽眉尖拧成个结,倒笑了:“我怎么不懂钻井了,这几个月我们一直都在相互学习。”
张锐轩见汤丽仍不肯松,索性俯身凑近,热气拂过汤丽耳畔:“还是说,汤大小姐刚跟我闹完,舍不得我走?”
汤丽低声说道:“我有了”汤丽的声音低得像被风吹散的絮,几乎要埋进窗外传来的机器轰鸣里。
可那三个字落在张锐轩耳中,却像井喷的石油般猛地炸开,震得张锐轩浑身一僵,往外走的动作顿在半空。
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光晕在汤丽脸上明明灭灭,映得汤丽垂着的眼睫颤得厉害,方才还带着几分倔强的下颌线,此刻竟绷出细碎的紧张。
张锐轩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像是被沙砾磨过:“你……说什么?”
汤丽没抬头,指尖却更紧地攥住他的衣袖,布料被绞得发皱:“前几日请医婆看过,说是……有了一个多月了。”
汤丽顿了顿,声音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涩,“井场那边乱得很,又是油又是火的,我……我怕。”
最后那声“怕”,轻得像叹息,却撞得张锐轩心口发酸。
张锐轩反手将汤丽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方才还惦记着井场的心思,此刻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走了。”张锐轩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软,“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窗外的石油还在喷薄,机器声、吆喝声混在一起,衬得屋内愈发静。
汤丽把脸埋在张锐轩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指尖终于松开了衣袖,转而揪住了衣襟,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似的,再不肯放。
第318章 出油 中
张锐轩心头的热意像井喷的石油般涌上来,抱着汤丽打横抱起。
汤丽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张锐轩的脖颈,鬓边的碎发扫过张锐轩的下颌,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你做什么?”声音还带着点未散的颤,却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忘了方才的紧张。
张锐轩没说话,只低头看了眼怀中人泛红的眼角,脚步一旋,竟抱着在屋里转了三圈。油灯的光晕被带得飞旋起来,映得墙上两人交叠的影子忽长忽短,窗外的机器声、吆喝声仿佛都远了,只剩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响。
转得第三圈时,张锐轩才稳稳停住,额角已沁出薄汗,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丽儿,我们有孩子了。”这话说得又轻又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是我的,是我们的。”
汤丽被张锐轩转得有些晕,靠在张锐轩的肩头喘了口气,听着语无伦次的话,方才还搂着脖颈的手慢慢松开。
“当心些,”汤丽闷闷地说,声音里却泄出点笑意,“仔细摔着我们的孩子。”
张锐轩这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将汤丽放到床上,却仍不肯松手,蹲在床边低头望着,眼底的光比油灯还要亮。
窗外的石油还在喷,可在张锐轩眼里,早已看不见那十丈高的黑龙,只剩下眼前人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两人腹中那点悄然滋长的新生命。
过了一会儿,孙三省一身油污的走了过来说道:“东家,出油了,出油了!”
孙三省正兴冲冲往门帘前凑,两个身影挡在孙三省前头。孙三省下意识定住了,见是红玉和绿玉立在身前,只是眼神里的警惕像两道墙。
“孙掌事且慢。”绿玉垂手站着,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内院不比工场,您这一身油气,若是惊了夫人,我们可担待不起。”
红玉也跟着点头,手里的帕子往鼻尖凑了凑,一脸的嫌弃:“世子在里头陪着夫人呢,您这般冒冒失失闯进去,仔细扰了清净。有什么事,不如先在外头候着,或是我进去回禀一声?”
孙三省这才觉出不妥,孙三省常年在井场和糙汉子打交道,哪懂内院这些细致规矩?方才被出油的喜事冲昏了头,竟然忘了这里是世子爷的后宅了。
眼前这两个丫头虽没动粗,可那副“您不能进”的笃定模样,比真推一把还让孙三省没法迈步——总不能跟女眷计较,落个“不懂规矩”的话柄。
“是我唐突了。”孙三省挠了挠头,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泛出点红,“那……劳烦姑娘替我回一声,就说井场的油稳住了,引到池子里了,让世子爷放心。”
绿玉应了声“知道了”,转身掀帘进去。
红玉则留在原地,对着孙三省福了福身,算是客气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规矩”二字,比什么力道都管用。
不一会儿,张锐轩出来问道:“怎么样稳住了没有!”
孙三省忙点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稳了稳了!按东家先前说的,用铁管引着往预先挖好的水泥池里淌,淌在池里跟墨汁似的,黑亮黑亮的!弟兄们都守着呢,火星子都离得远远的,绝出不了岔子。”
孙三省说着往井场方向瞥了眼,眼里的光止不住地往外冒,“东家,这油真能顶大用?”
张锐轩望着远处井场的方向,虽看不见那喷薄的黑龙,却能想象出石油涌入土池的模样。张锐轩深吸了口气,虽然什么也没有闻到,此刻却竟格外舒心。
辛苦了快一年了,终于出油了。
张锐轩拍了拍孙三省的肩膀,掌心沾了点油污也不在意,“今天加餐,蘑菇鱼肉罐头汤,还有白面馒头管够!还有酒,你们先忙,晚上我再过去。”
孙三省眼睛猛地一亮,嘴里的唾沫都咽了三口:“真……真有罐头汤?还有白面馒头管够?”
井场的弟兄们常年啃着干硬的杂粮饼,就着咸菜下饭,鱼肉松罐头也是抢手货,更别说管够的白面馒头了。
“还能哄你不成?”张锐轩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还带着软意,“让伙夫多炖些,给弟兄们都解解馋。这头口油出来,是多大的喜事,该庆贺。”
“欸!欸!”孙三省乐得直搓手,满手的油污蹭得袖口黑一块亮一块,“我这就去传话!保准弟兄们听了,干活更有劲!”
孙三省说着转身就要跑,又猛地顿住,回头挠了挠头,“那……东家,晚上您可一定来,我让他们把油样备好,您给瞧瞧成色。”
“知道了。”张锐轩挥挥手,看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井场跑的背影,听见他远远喊着“加餐喽——有罐头汤和白面馒头——”,引得远处传来一阵哄然叫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红玉这时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个铜盆,里面盛着温水和干净布巾:“世子爷,擦擦手吧。”
京城乾清宫内
朱佑樘突然感觉精神好起来,又能下地了。发出上谕,明天早朝,商议淮河干旱赈灾方案。
可是太医们知道这可能是回光返照了,劝说朱佑樘还是早做准备。
朱佑樘扶着龙椅扶手慢慢站直,原本蜡黄的脸颊竟泛出点血色,眼神也亮得惊人。
朱佑樘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太医们,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自己的身子,难道不比你们清楚?”
为首的太医颤巍巍叩首:“陛下龙体违和多日,今日虽精神好转,却需静养……淮河两岸数十万生民嗷嗷待哺,赈灾之事虽急,也不及陛下龙体要紧啊!”
“放肆!”朱佑樘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你们当朕是那等只顾自身的昏君?淮河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再拖下去要出人命!朕便是拼着这口气,也要把赈灾的章程定下来!”
朱佑樘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虽有些虚浮,气势却如往日般慑人:“什么静养?什么准备?朕看你们是被这些日子的汤药熬糊涂了!明日早朝,谁再敢以龙体为由阻拦,以欺君之罪论处!”
太医们被朱佑樘喝得浑身一颤,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不敢再言。
朱佑樘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胸口微微起伏,方才那股子精神头似是耗了不少,却仍咬牙道:“传朕的话,让内阁学士今夜拟好赈灾条陈,明日早朝,一个都不许缺席。”
说罢,朱佑樘扶着内监的手转身往内殿走,背影在宫灯的光晕里忽明忽暗。朱佑樘心想:朕才四十出头,还有大好河山,如今国库也丰盈了,正是北击鞑靼的时候,怎么就能倒下。
第319章 出油 下
夜渐深,乾清宫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朱佑樘枯瘦的手。朱佑樘靠在龙榻上,指尖摩挲着案头那本摊开的淮河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干涸的河道与流民聚集的村落。
内监轻手轻脚地添了灯油,看见朱佑樘仍睁着眼,低声劝道:“陛下,夜深了,歇会儿吧,内阁的条陈明早总会呈上来的。”
朱佑樘缓缓摇头,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再等等……朕再看看。”
朱佑樘忽然想起幼时在冷宫的日子,想起登基后宵衣旰食,总想着让百姓能多几分安稳,如今淮河大旱,怎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想抬手再指一指舆图上的某个地名,手腕却猛地一沉,像是坠了千斤重物。
殿外的漏刻滴答作响,敲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朱佑樘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周遭的烛火渐渐模糊成一片暖黄的光晕,像极了小时候母亲抱着。仿佛听见远处传来早朝的钟鸣,听见大臣们奏报淮河赈灾的方案,听见户部说国库充盈,足以支应粮草……
“好……好啊……”朱佑樘喃喃着,嘴角似乎牵起一丝笑意,指尖终究没能触到那张舆图,无力地垂落下来。
内监察觉不对,凑上前去,见陛下双眼紧闭,胸口再无起伏,顿时魂飞魄散,凄厉地喊出声:“陛下——!陛下——!”
凄厉的呼喊划破乾清宫的夜空,惊醒了殿外值守的侍卫与宫人。
很快,太医们跌跌撞撞地奔进来,诊脉的手指颤抖着,最终重重垂下,跪地恸哭:“陛下……龙驭上宾了……”
夜风吹过,卷起案头的舆图边角,烛火猛地一跳,随即黯淡下去。
大明弘治二十二年五月十五日这天夜晚注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很快司礼监的大太监们一个个来到乾清宫,掌印太监怀恩,秉笔太监提督东厂李用,秉笔太监陈宽,秉笔太监萧敬悉数到场。
皇后张氏是一个没有什么主见的人,只是在朱佑樘的遗体面前一直的哭。
怀恩几个人商议一下决定先通知内阁首辅李东阳,次辅谢迁,辅臣杨廷和和徐文渊。
朱佑樘有两个儿子,太子朱厚照十九岁。三皇子身体不是很好,不足两岁,朱佑樘不敢取名字,怕被鬼神寻了去。
三更时分,寿宁侯府角门被叩响,门房挣扎爬起来不耐烦的骂道:“什么人,寿宁侯也敢来捣乱!”
小太监举着司礼监腰牌,呵斥道:“开门,宫里来的,有紧急要务,晚了小心你的脑袋。”
门房看到是后宫腰牌,顿时清醒过来,打开侯府门一角。
小太监也不理门房,面无人色闯入院中,直扑内堂。
“侯爷!”小太监声音抖得声音不成调,“陛下……龙驭宾天了!”
张和龄顿时一股脑儿爬起来。“何时的事?”边说边拿起衣服穿了起来。
张夫人也起身给张和龄穿衣服。
“亥时刚过,太医已确认。”小太监泪流满面,“皇后娘娘哭晕数次,特命奴才来请侯爷入宫主持局面!”
张和龄猛地站起,扯过披风就往外走。“备车!”
马蹄声撞碎夜静,朝着紫禁城疾驰,前路宫墙沉沉,似已藏不住即将翻涌的惊涛。
乾清宫的夜漏敲过四更,宫墙下的灯笼映着层层侍卫,甲胄上的寒霜在风里泛着冷光。张和龄的马车刚停在月华门外,便被禁军拦下,为首的校尉见是侯爷仪仗,虽躬身却不退让:“侯爷,宫中戒严,非传召不得入内。”
“放肆!”张和龄掀开车帘,披风上还沾着夜露,声音因急促而发沉,“皇后娘娘亲笔传召,你敢拦我?”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枚鎏金令牌,上面刻着“寿宁”二字,是当年陛下特赐的宫禁通行令。
校尉见了令牌,脸色一白,忙跪倒在地:“属下该死!请侯爷入内!”
张和龄没再看他,大步穿过长长的甬道,乾清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殿檐下的灯笼明明灭灭,映着往来穿梭的内侍,一个个都敛声屏气,脚步匆匆。
怀恩几个听闻张和龄到来犹豫一下,李用缓缓的对张皇后说道:“娘娘,这些不合规矩!”
大明皇帝大行,外戚是不可以参与进来,李用作为东厂提督,和在锦衣卫挂职,掌管宫禁宿卫的张和龄职能上有一些重叠。
张皇后正伏在龙榻边抽泣,闻言猛地抬起头,泪痕交错的脸上满是厉色:“大胆奴才!”
张皇后声音因哭泣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我弟是陛下亲封的寿宁侯,是太子的亲舅舅,天家至亲!如今陛下宾天,宫中慌乱,我召他来稳住局面,有何不合规矩?”
李用被想皇后陡然的气势慑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张皇后拭了把泪,目光扫过殿内垂首侍立的太监们,语气更重:“陛下生前让我弟弟参与管理宫禁宿卫,便是信得过他。如今我一个妇道人家,对着这满殿的事六神无主,不靠至亲还能靠谁?”
张皇后心里暗暗盘算,和龄若能在这关头立住脚,将来厚照登基,论功行赏,晋个公爵也名正言顺。
想到这里,张皇后挺直了些脊背,对陈宽道:“去,把侯爷请进来。谁再敢多言,以忤逆论处!”
怀恩忙打圆场:“娘娘息怒,李提督也是按规矩办事。快,去迎侯爷进来。”李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吭声,只是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
没有过多久,李东阳,谢迁,杨廷和,徐文渊四位内阁大臣也到场了,看到张和龄也在,不过也没有在意。
张皇后见到众人都到了,就取出遗诏,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朱佑樘的一生只有一个皇后,又没有妃子,只能是朱厚照登基。
景阳宫的钟声敲响,钟声哀鸣九声,声震于野,传达于天。
九声,是天子驾崩的信号。整个京师闻到钟声,家家户户开始挂白,服衰服。
李东阳作为外廷之首和怀恩作为内廷之首一起到东宫迎立太子朱厚照入宫。
在皇后的坚持下,张和龄作为随行的甲士首领,也参与见证。
京师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可是身在陕北的张锐轩却正是春风得意,正妻汤丽已经有身孕了,小妾宝珠也怀孕了。
五口油井也陆续出油了,日产石油300吨,分馏器也架起来了。用的是油井内天然气作为燃料蒸馏石油,提炼石油和石油气。
第320章 正德时代 上
景阳宫的第一声钟响撞破夜空时,东宫的帐子猛地被掀开。
朱厚照赤着脚从床上跌下来,睡眼惺忪里还带着梦的余温——梦里父皇正坐在灯下看他画的骑射图,指尖划过他歪歪扭扭的落款,笑着说“吾儿笔力见长”。
夏氏迷迷糊糊醒来看到朱厚照样子问道:“怎么了,殿下!”夏氏已经六个月身孕了,正是嗜睡的时候,说完又迷迷糊糊的睡下了。
第二声钟响接踵而至,像一块冰砸在他后颈。朱厚照僵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想起太傅讲过的礼制,那九声连绵的哀鸣,是天子驾崩的信号。
“不……”朱厚照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第三声钟响已经炸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朱厚照想起昨日去乾清宫,父皇躺在床上咳得厉害,却还拉着自己的手笑道:“等爹好一些,带你去看看新开的渠”。
那时父皇的手凉得像冰,朱厚照还傻傻地以为,总会好起来的。
钟声一声比一声急,像重锤敲在心上,朱厚照扑到窗边,推开窗扇,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泪更凶。远处宫墙隐在夜色里,那钟声就是从乾清宫的方向传来的,一声声,都在说“父皇走了”。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刘锦慌忙进来,看见朱厚照赤着脚站在窗边,满脸是泪,吓得脸色发白。
朱厚照没理刘锦,只是望着乾清宫的方向,眼泪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在窗台上。
朱厚照想喊“父皇”,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哽咽。往日里纵马猎场的桀骜、与内侍打闹的顽劣,此刻全碎成了少年人的慌张与无措。
朱厚照才十九岁,还没做好准备,那个总护着自己、纵着自己的父皇,怎么就用这样一声钟响,和自己告别了?
过了一会儿,殿外传来脚步声,李东阳一行人来了,前来东宫。李东阳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带着哽咽:“殿下……”
朱厚照才缓缓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红得像兔子。
看见李东阳官袍上的白色粗麻衣,看见怀恩捧着的明黄锦盒,再也忍不住,抽噎着问:“师傅……父皇他……”
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哭声打断。十九岁的朱厚照,在骤然失去父亲的那一刻,卸下所有伪装的、彻彻底底的恸哭。
李东阳喉头滚动,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陛下……驾崩了。”
话音落地,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刘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带着殿外伺候的内侍宫女都跪了一片,呜咽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缠得人喘不过气。
李东阳挺直有些佝偻的脊背,目光落在朱厚照颤抖的肩头,强撑着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国不可一日无主,祖宗社稷为重。请太子殿下……即刻随臣等前往乾清宫,灵前继皇帝位。”
怀恩捧着明黄锦盒上前一步,锦盒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昏暗的宫灯下泛着冷光,那是传国玉玺,是天下最重的担子,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眼。
朱厚照望着那锦盒,又望向李东阳花白的鬓角,想起父皇从前总说“东阳是国之柱石,你要多听他的”。
可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只觉得那“继皇帝位”五个字像巨石压在胸口,压得喘不上气。
“父皇呀!……”朱厚照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却猛地顿住。
朱厚照望着李东阳跪在地上的身影,望着怀恩手里沉甸甸的锦盒,望着窗外依旧连绵的钟声,终于咬着牙,点了点头。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在满殿的哀恸里,砸开了新的序章。
五月十六日清晨,太子朱厚照灵前继位,发布诏令六百里加急,各地外官无须回京师,各地的藩王接到讣告之后,以封国事为重,不得进京,遣使入京即可。
张锐轩此时在陕北还并不知情,还在忙于开荒和炼油厂。
京师带来的玉米,土豆还有红薯,还有蛔蒿都种了下去了,长势还行。陕北的合成氨工坊还在建设,今年是赶不上了。
不出完菌菇的培养基被张锐轩打散发酵之后回田了,算是增加一点有机质。
除了这些还大力发展种豆,根瘤菌固氮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五月三十一日的陕北,日头刚爬过黄土高坡的沟壑,就在张锐轩觉得陕北的日子也不错的时候。
“张总办大人!张总办大人!”
急促的马蹄声碾过刚平整的土路,惊飞了田边的麻雀。
一个驿卒翻身下马,官服上蒙着厚厚的尘土,怀里紧紧揣着一卷明黄封皮的文书,跑起来时封皮边角在风里掀动,露出内里素白的衬纸。
张锐轩直起身,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见驿卒那副急惶惶的样子,心里先咯噔一下——明黄封皮的文书,要么是嘉奖,要么是国丧。陕北这半年除了开荒就是建厂,实在没什么“嘉奖”的由头。
“大人,京师六百里加急!”驿卒冲到近前,单膝跪地,将文书举过头顶,声音带着跑乏了的沙哑,“是……是哀诏。”
“哀诏”两个字像冰锥扎进耳朵。张锐轩手指发颤,接过文书时,封皮上的龙纹仿佛都在发烫。
弘治二十二年五月十五日……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这道讣告穿越三千里路,带着黄土的风尘和宫廷的哀戚,终于砸到了这片黄土高原这片土地上。
“陛下……”张锐轩喉头发紧,那些关于“新开的渠”“耐旱的种”的嘱托,忽然和诏书上的“遗诏”重叠在一起。
张锐轩也没有想到这位被自己逆天改命的皇帝最后还是壮年而逝,朱佑樘这位皇帝其实还是很好,很多事情都依着自己。
旁边的雇工不知发生了什么,见大人捧着文书不动,脸上煞白,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怯生生地望着。
炼油厂的白汽还在冒,麻疯树果的青涩气混着泥土味飘过来,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和诏书上的死讯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驿卒低声提醒:“大人,按礼制,接哀诏后需素服举哀,地方官……”
“我知道。”张锐轩打断驿卒,声音有些哑。张锐轩将诏书小心折好,塞进怀里,对着京师的方向深揖下去。
直起身时,眼眶有些红,眼泪直掉,转头对手下道:“传下去,皇帝大行,所有人按大明会典执行。”
第321章 正德时代 中
一番收拾之后,张锐轩带着两个孕妇(汤丽和宝珠)还有一百个家丁护卫开始了艰难的回京之路。
好在张锐轩马车减震性能做的非常好,可是也就只有一辆车,一天只走两个驿站30公里。
汤丽和宝珠都处于孕吐期,这么赶路,吐的更加厉害了。
“姑爷,小姐又吐了,刚喝的米汤全呕了。”贴身红玉捧着个铜盆出来,盆里飘着酸馊气,“宝珠姑娘脸色也白得很,说头晕得厉害。”
张锐轩皱着眉掀起车帘一角,汤丽正趴在铺着软垫的小几上,鬓发被冷汗濡湿,沾在苍白的脸颊上;宝珠靠在另一边车壁上,嘴里含一块姜片,嘴唇抿得发白,看见张锐轩进来,勉强扯了扯嘴角,刚要说话,喉间又是一阵痉挛,忙侧过身去。
“这鬼路,昨儿过那道沟,车一颠,我胃里就跟翻江倒海似的。”汤丽喘着气,声音虚浮,“早知道这么遭罪,还不如留在陕北……”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恶心,忙用帕子捂住嘴。
宝珠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却也一阵眼花,扶着车壁才没倒下去:“别这么说,陛下驾崩是大事,咱们……咳咳,总得回去的。”宝珠本想安慰几句,一开口却带起咳嗽,眼泪都呛了出来。
张锐轩心里沉得厉害,出发前他特意让人备了蜜饯、酸梅,想着能压一压孕吐,可这一路走下来,别说是酸的,就是闻着点油星子,两位姑娘都得吐上半天。
可是也没有办法,作为深受皇恩的外戚,只能咬一咬牙继续坚持了。
“今儿就到前面的甘泉驿歇脚,不走了。”张锐轩放下车帘,对外面的金岩吩咐道,“让伙夫只熬小米粥,多放点蜂蜜。”国丧期间,也吃不什么好的。
日头爬到头顶时,马车慢悠悠进了甘泉驿。张锐轩让人把车厢里的小几搬到驿站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又铺上厚毡子,扶着汤丽和宝珠出来透气。
陕北的风带着黄土味,吹在脸上却比车厢里闷着舒服些。汤丽靠着树坐下,望着远处起伏的塬梁,忽然红了眼眶:“以前在陕北开荒,累是累,可哪受过这罪……”
宝珠握住汤丽的手,指尖冰凉:“夫人再忍忍吧!过了西安府,路就平了。到时候让世子多歇几天,咱们缓过来就好了。”话虽这么说,宝珠自己望着前路漫漫,声音里也透着没底。
张锐轩站在一旁,看着妻妾苍白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只能让护卫放慢脚程,硬挺过去,丝毫没有办法,就是勋贵也没有办法。
到了西安府之后,人就越来越多了,西安是西北各镇藩王进京的必经之路。
潼关十里铺驿
张锐轩早早进入驿站,要了两间上房。
张锐轩刚解下外氅,就听见院外传来碗碟碎裂的脆响,夹杂着粗声大气的呵斥。金岩快步进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少爷,是庆王府的人,说咱们占了两间上房,要咱们让出来一间。”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粗麻的汉子已经踹开月亮门,身后跟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仆役。那汉子三角眼一挑,扫过正屋门楣,叉着腰嚷道:“哪个是占了两间上房?庆王殿下使者在此,识相的就让出一间?”
张锐轩缓步走出,淡淡道:“驿站规矩,先到先得。我等既已入住,断没有让房的道理,尔等还是去下一个驿站吧!”
“规矩?”汉子嗤笑一声,抬脚就往正屋里闯,“在这潼关地面,庆王府的规矩就是规矩!本官是代表庆王殿下的,识相的赶紧挪到下房去,不然拆了你们这破行李!”
张锐轩冷冷看向那使者:“国丧期间,宗室更该谨守礼法。庆王既为亲王,难道没教过属下‘容让’二字?”
张锐轩也不啰嗦了,扔出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的腰牌出来在桌子上。
那腰牌落在桌上,黄铜铸就的牌面映着日光,“北镇抚司”四个阴刻小字带着森然寒气,边角磨损处更显沉凝。
汉子伸到半空的脚猛地顿住,三角眼直勾勾盯着那牌子,脸上的横肉僵了僵,方才的嚣张气焰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冰水,瞬间矮了半截。
身后的仆役们也都敛了声,有两个识货的悄悄往后缩了缩——谁不知道锦衣卫的厉害,尤其是北镇抚司,专管诏狱,就算是藩王的人,真要较起劲来,也未必讨得了好。
“你……”汉子喉咙动了动,声音发紧,“你是锦衣卫大人?”他原以为对方不过是寻常官员,仗着皇亲身份占些便宜,却没料到竟是块铁板。
国丧期间,锦衣卫本就查得紧,真要是闹到他们手里,别说抢房,怕是连自家主子都要被牵连。
张锐轩拿起腰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边缘,语气听不出喜怒:“滚,再不滚把你们全部带走,让你们听听北镇抚司的铁琵琶声。”
“铁琵琶声”四个字像淬了冰,砸在院子里,连风都似停了停。
那汉子脸色“唰”地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哪里还敢多言。
北镇抚司的刑具里,“铁琵琶”最是阴狠,多少硬骨头都熬不过那拆筋裂骨的痛楚,他不过是庆王府里仗势欺人的奴才,哪敢真去领教。
“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汉子慌忙作揖,腰弯得像张弓,转身就踹了身后仆役一脚,“还愣着干什么?走!”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退出去,慌不择路间撞翻了墙角的水桶,水泼了满地,混着泥点溅脏了他们的衣摆,却没人敢回头。
直到院门外传来远去的脚步声,金岩才上前关上月亮门,沉声道:“少爷,这些人怕是记仇,要不要加派护卫守夜?”
张锐轩也不是害怕,只是队伍里面有女人,还有两个孕妇,只能小心一点了。
张锐轩点点头,目光扫过里间的门帘,隐约能看见晃动的影子,想必汤丽和宝珠都被惊动了。
张锐轩放轻脚步走过去,刚要掀帘,里面却传来汤丽虚弱的声音:“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几个不懂事的奴才,已经打发走了。”张锐轩推门进去,见宝珠扶着汤丽坐在床边,两人脸色都带着惊惶,忙放缓语气,“惊扰你们了,安心歇着吧,我让红玉再去热些粥来。”
第322章 正德时代 下
庆王使者的一个护卫说道:“大人,我们就这么算了!”
那使者正捂着被仆役撞疼的胳膊往前走,听见身后护卫的嘟囔,猛地回头,三角眼瞪得溜圆,抬手就给了那护卫一巴掌:“不算了?还能怎么办?等着被锦衣卫拖去诏狱扒皮不成?”
巴掌打得脆响,护卫捂着脸不敢作声。
使者喘着粗气,往驿站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当那腰牌是假的?北镇抚司的千户,就算是王爷见了也得让三分!
国丧期间他们本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咱们在这儿起冲突,真要是被扣个‘藐视王法’的罪名,谁担待得起?”
旁边一个瘦高仆役凑上来,低声道:“大人,那伙人看着像是带了女眷,说不定是哪家勋贵冒牌的……”毕竟京城很多勋贵也是在锦衣卫挂名,没有在锦衣卫任职。
“勋贵?勋贵也不好惹呀!”使者咬牙切齿地扯了扯衣襟,方才被吓出的冷汗浸湿了后背,“咱们是替王爷办事的,不是来惹祸的!真把事闹大,王爷第一个就要扒了你我的皮!”
使者知道自己这个亏是吃定了,只是希望对方能放过自己,放过庆王,否则要是在京师弹劾一把,庆王就有难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仆役捻着胡须,眼珠转了两圈,凑到使者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小的倒有个主意。河南府的锦衣卫千户周易,小的早年为王府办差时打过交道,那人是个‘会办事’的,眼里也活泛。”
使者三角眼一眯:“周易?他肯趟这浑水?北镇抚司的人,他也敢动?”
“动自然是不敢动的,但探探底细总无妨。”山羊胡嘿嘿一笑,“就说咱们怀疑那伙人里有假冒宗室的,托周千户‘关照’一二,看看对方到底是硬茬还是虚张声势。
他若肯出手,无非是要些‘茶水钱’,咱们从王府的份例里匀出些,想来够了。”
挨了打的护卫捂着脸插话:“要是周千户也怵对方呢?”
“怵了才好。”使者摸了摸胳膊上的淤青,眼神阴恻,“若连洛阳的地头蛇都敬他三分,那便说明真是硬角色,咱们暂时歇了心思;要是只是个空有腰牌的勋贵家族,那么黄河的风浪可是大的很。”
山羊胡点头哈腰:“大人英明。小的这就去给周千户递个信,就说庆王府有桩‘小事’相托,保准他明白其中关节。
只是这费用……少了怕拿不出手,依小的看,至少得备上五百两银子的谢礼。”
使者啐了口唾沫,恶狠狠道:“五百两就五百两!只要能弄清楚对方底细,这点银子算什么?去办!记住,别把王府扯得太明,就说是咱们几个撞见可疑人等,好意提醒周千户查访罢了。”
山羊胡应了声“是”,转身就往驿站外的快马处走去。
使者望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瞥了眼驿站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北镇抚司又如何?这里不是京师,是龙也得盘着!”
山羊胡骑着快马消失在官道尽头,使者才带着剩下的人往不远处的下等驿馆挪步。
刚进院子,就见几个驿卒正围着一口破锅熬粥,米香混着柴火的烟味飘过来,他胃里一阵翻腾——比起方才那间驿站的清净,这里简直像个牲口棚。
“大人,要不咱们再往前赶赶?这地方连口干净水都没有。”一个仆役捂着鼻子道。
使者一脚踹在墙角的柴堆上,木柴滚了一地:“赶?赶到天黑能出潼关吗?一群废物!”
使者不烦躁地扯松领口,目光落在院外扬起的尘土里,“等周易那边回信再说。”
正说着,西边的日头忽然被云层遮了大半,风卷着沙粒刮进院子,吹得人睁不开眼。使者缩了缩脖子,心里莫名发慌——方才在驿站门口,那锦衣卫千户眼神里的冷意,竟比这关西的风还要刺骨。
“大人,那五百两银子……”有仆役嗫嚅着开口,话没说完就被使者狠狠瞪回去。
“钱是王爷的,命是自己的!”使者咬着牙道,“真要是查出来对方只是个空挂职的勋贵,别说五百两,五千两也得花!”
使者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仿佛已经看见张锐轩一行人在庆王府的威势下俯首帖耳的模样。
可风越刮越急,卷着远处隐约的雷声滚过来,使者后颈的冷汗又冒了出来,总觉得这桩算计,怕是没那么容易成。
山羊胡骑着快马奔了三天,直到第四日清晨才瞧见洛阳城的青砖城墙。
山羊胡不敢耽搁,直奔锦衣卫千户所,递上名帖时特意在信封里塞了块碎银子,那守门的校尉掂了掂分量,才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着飞鱼服的中年汉子掀帘而出,面膛黝黑,眼角堆着笑纹,正是周易。
周易摸着山羊胡,慢悠悠摩挲着腰间的绣春刀:“这不是庆王府的刘管事么?什么风把你吹到洛阳来了?”
山羊胡忙弓腰作揖,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过去:“周大人说笑了,小的是给您送‘喜’来的。”锦囊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周易眼皮跳了跳,指尖在银子上敲了敲,笑意淡了几分:“刘管事这手笔,可不是寻常‘喜’事能当得起的。”
“其实也是一件小事,是小的们路上撞见桩蹊跷事。”山羊胡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一伙人打着北镇抚司的旗号,带着女眷慢悠悠赶路,瞧着倒像是勋贵家眷,可那腰牌亮出来时,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国丧期间,万一混进些来路不明的人……”
周易端起茶盏呷了口,眼帘半垂:“北镇抚司的人?那可是京里来的菩萨,你我这地面上的,哪敢随便置喙。”
“大人明鉴!”山羊胡忙道,“小的们也不敢造次,只是想着请大人‘照拂’一二,看看他们究竟是来奔丧的,还是借了名头做些别的勾当。若是真有不妥,大人也好早做准备不是?”
山羊胡说着,又往周易身边凑了凑,“事成之后……”
周易盯着山羊胡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老小子,倒是会给我找活儿。”周易说完颠了颠锦囊说道:“老赵,不是兄弟不给你面子,只是对方是北镇抚司同僚……”
山羊胡连忙点头:“知道,知道,让大人为难了!”说完山羊胡又递上另外一个五十两银子锦囊,“大人现在是不是就不为难了?”
周易说道:“不为难,不为难……”
第323章 渡黄河 上
五日之后,洛阳城外十里铺。
山羊胡缩在道旁矮坡后,瞅见远处扬起的烟尘,忙不迭扯周易衣袖:“大人,就是这支小肥羊队伍!小人瞅着,指定就是冒充的队伍!”
周易斜倚树干,飞鱼服半敞,嗑着瓜子睨向官道。
看见张锐轩队伍车马辚辚而来,忽甩瓜子壳,招呼自己手下:“走,去会会这位北镇抚司同僚。”
队伍渐近,周易队伍拦在路中。
张锐轩掀帘,见是地方锦衣卫,眼神瞬时冷下来。
山羊胡躲在周易身后,偷瞄张锐轩身边女眷,心突突直跳,暗忖:这气派,倒像真有几分底气……
一个百户锦衣卫伸手拦住领头的金岩,扯着公鸭嗓嚷道:“国丧期间,巡查奸细!所有人都得接受检查!”
金岩勒住缰绳,目光如刀剐向那百户,张锐轩驱马来到前头,扫过周易等人,慢悠悠开口:“好大狗胆,是牟兵牟指挥下的命令吗?”
周易脸色僵了僵,手里的瓜子壳“啪”地掉在地上。牟兵是锦衣卫指挥使,寻常锦衣卫千户根本不敢直呼其名。假冒的人大概率也不知道牟兵这个人。
周易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张锐轩不是锦衣卫的千户,是挂名的千户。可是京城挂名的千户敢直呼牟兵大名的,也就是那么几家。带着家眷,又是奔国丧的队伍,还有一百家丁,一个月的行程。
周易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名“寿宁侯府世子张锐轩”,再对照一下年龄,是他,一定是他。完蛋了,惹到不该惹的人,
百户不知深浅,梗着脖子道:“大人查奸细,何须看旁人脸色!”
张锐轩冷冷的看着周易周千户:“千户大人觉得本官是奸细吗?”
周易脸上的肉抽了抽,忙不迭挥手:“大人说笑了,大人怎么可能是奸细,放行,快放行!”
那百户还愣着,被周易狠狠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挪开步子。
张锐轩却没动,目光像淬了冰,扫过周易和他身后一众锦衣卫:“查一查吧!万一真的是奸细了呢?”
这话一出,周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周易哪敢真查?方才心里那点侥幸早被“牟兵”二字和“寿宁侯府世子”的猜测搅得七零八落。
周易弓着腰,几乎要把脑袋埋进怀里:“大人这是折煞小的了!您的腰牌明晃晃的,北镇抚司的印信半点不假,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哪敢怀疑大人?”
山羊胡在后面听得腿肚子打转,心想这位世子是铁了心要拿捏他们,方才那“小肥羊”的话要是被听去,自己这条命怕是留不住了。
张锐轩冷笑一声,慢悠悠道:“真的不查奸细了?”
周易额头的汗珠子滚得更急,连连作揖:“不敢不敢!是小的糊涂,是小的莽撞!大人赶路要紧,小的这就给您清道!”
张锐轩突然提高了声音:“我也不为难你了,说吧!是谁指使的。”
周易身子猛地一哆嗦,膝盖刚要弯下去,却又硬生生顿住,手指攥得发白,喉结滚了几滚才挤出话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硬撑的颤音:“大人……这不合规矩。”
张锐轩挑眉,勒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哦?周千户倒说说,哪里不合规矩?”
“锦衣卫查案,向来只对上官负责,”周易梗着脖子,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却不敢抬头看张锐轩,“小人纵有过错,也该由北镇抚司按律处置,或是回禀牟指挥定夺……大人这般逼问,不合锦衣卫的规矩。”
周易说这话时,后背的冷汗已浸透了飞鱼服,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垂死挣扎——对方既敢直呼牟兵之名,又怎会把寻常规矩放在眼里?
周易不肯供出山羊胡子来还有一原因就是,如果没有人指使,最多算是工作失误,冲撞了皇亲国戚,可是一但承认受人指使,那就是谋害皇亲国戚,前者最多是降职革职,后者是小命不保。
张锐轩冷笑一声,指尖在鞍鞯上轻轻敲着:“规矩?你拦我去路时,怎么不想想规矩?国丧期间,假托巡查之名,拦劫朝廷命官,这就是你说的规矩?”
张锐轩思考一下说道:“算了,本官也不为难你了,周千户你就告诉你背后的人,只是一个小角色,不足为虑?”
周易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张锐轩会突然松口。
周易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半晌,才磕磕巴巴道:“大……大人的意思是……”
“本大人什么意思都没有……,”张锐轩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缰绳,目光扫过他身后瑟缩的山羊胡,“今日这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你只管把话带到就是了。”
周易心头一松,后背的冷汗却更汹涌了。这是要赶紧杀绝了,可是周易丝毫不敢违背,这个时候能把自己摘出来就是好的。
“是是是!”周易忙不迭躬身,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小的一定把大人的话原原本本带到!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张锐轩“嗯”了一声,不再看他,调转马头时淡淡道:“让路吧。”
周易如蒙大赦,慌忙挥手让手下退到道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车马轱辘声渐远,才踉跄着直起身,腿肚子还在打颤。
那百户凑上来,怯生生问:“千户,这……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周易猛地回头,眼神阴鸷得吓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不然呢?你想去诏狱里啃窝头?”
周易甩开百户,又狠狠瞪向瘫在地上的山羊胡,“还有你这老东西,差点害死老子!”
山羊胡哭丧着脸,连滚带爬跪过来:“千户饶命!小的真不知道他是哪一路的贵人啊!”
金岩有些抱怨道:“少爷就这么放过他们吗?”
“那你想怎么样?锦衣卫自成体系,里面也是盘根错节,咱们真要干掉他也不容易,还容易引起锦衣卫的反弹。”张锐轩不愿意去搞大了,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丢的也是天子颜面。
庆王使者落后于张锐轩半天脚程,很快就跟了上来。
周易来到山羊胡子面前说道:“老赵,对不起了,你也千万别让我为难了,。”
第324章 渡黄河 中
山羊胡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裤脚浸湿了一片,抖着嗓子哀嚎:“千户大人!千户饶命啊!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稚子……”
周易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哪里还肯听他聒噪,抬脚就往矮坡后走,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你那老母去年就没了。老赵,别装了,你我都清楚,今日这事,总得有人担着。你要是抗下来你的妻女就是我的妻女,否则的话你知道后果的。”
那百户见状,忙抽出腰间长刀,刀刃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山羊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想往官道上跑,却被两个锦衣卫死死按住。
转头看向周易的背影,嘶声喊道:“周易!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是同乡,一起扛过枪的,那年我还救过你的命。”
周易脚步未停,背影僵了僵,却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同乡?救命之恩?老赵,这年头,命最不值钱,交情更当不了饭吃。”
话音落时,矮坡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土里。
山羊胡的哀嚎戛然而止,只有风卷着尘土掠过道旁的衰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百户提着滴血的长刀走出来,刀刃上的血珠顺着锋刃滚落,在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看向周易,眼神里带着几分畏惧:“千户,处理干净了。”
周易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矮坡后那片新翻动的泥土,喉结滚了滚,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了半晌,周易用袖子抹了把嘴,脸上已没了半分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给他厚葬了吧!别留下痕迹。”周易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还有,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往外漏一个字。谁敢多嘴,他就是下场。”
百户和几个锦衣卫忙不迭点头,脸上都带着惊悸。方才那山羊胡的哭喊还在耳边回响,可转眼间,人就成了矮坡下的一抔土。
周易不再看他们,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马蹄踏着尘土往洛阳城的方向去。风掀起半敞的飞鱼服,露出后背那片被冷汗浸透的深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周易心里清楚,这事没算完。
张锐轩那句“只是一个小角色,不足为虑”,深深地刺激了到了周易,周易半生辛苦才得到一个千户的职务,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是千户。
前路茫茫,周易只觉得嘴里发苦,比方才嗑的瓜子壳还要涩,催马加快速度,只想赶紧回到洛阳城,把张锐轩的话递出去——至于后果如何,已经不敢深想了。
道旁的矮坡恢复了平静,只有几只乌鸦落在附近的枯枝上,“呱呱”地叫着,像是在为这转瞬即逝的性命哀悼。
回到洛阳千户所,皂色的门楣在暮色里透着沉郁。
周易一脚踹开议事厅的门,满室的烟草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几个当值的锦衣卫见他进来,忙不迭地起身,看他脸色不对,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易心想,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周易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推开门,晨光从门楣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亮痕。所里已站了一百多个锦衣卫,都是周易连夜叫过来的,此刻个个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周易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在筛子里挑一颗最合手的豆子。周易忘不了老赵那张脸——颧骨略高,眼窝有些陷,尤其那撇标志性的山羊胡,平日里总爱用手捻着。
可眼前这些人,要么是圆脸盘,要么是塌鼻梁,有两个留胡须的,却是络腮胡,跟老赵那副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周易的眉头一点点蹙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昨晚在灯下盘算时,还存着几分侥幸,想着偌大个千户所,总能挑出个身形、眉眼沾点边的,哪怕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再配上伪装,或许能顶一阵子,可眼下看来,竟是半分相似的都没有。
“都散了吧。”周易的声音比昨日更哑了些,带着点说不出的疲惫。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千户大人一大早叫他们来,就为了看这么一眼。
有人想多问一句,却被旁边的人悄悄拉了拉袖子——没瞧见千户眼底那点沉下去的失望么?
等人都退出去,议事厅里又只剩下周易一人,晨光爬到他脚边,却暖不透那身还带着寒气的飞鱼服。
周易往太师椅上一坐,后背抵着冰凉的木靠背,忽然觉得,比起找个替身,或许昨晚在矮坡下埋掉的,不只是老赵一条命,还有自己最后一点能喘口气的指望。
百户进来说道:“大人,其实不必那么复杂,找个人报个恶疾,躺在板车上,糊弄过去就好了!”
周易正对着空厅发怔,听见这话猛地抬眼,目光像淬了火的针,直刺向门口的百户。
百户被他看得脖子一缩,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大人,您想找替身,无非是怕那边起疑。
可老赵本就是个不起眼的角色,平日里也常称病躲懒。
不如就说他染了时疫,高烧不退,连床都下不来——找个身形相仿的,裹上厚被躺在板车上,拉去露个面就行。”
百户咽了口唾沫,又道:“那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未必会细看。就算要查,时疫这东西忌讳得很,谁肯凑近了掀被子?
只要板车过了眼,再托个郎中说几句‘脉象凶险,需静养’,保管能糊弄过去。”
周易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心中开始思量起来,这法子听着粗陋,却比找替身要稳妥得多——不必费心模仿容貌,不必担心露馅,只消借着“病”字做个幌子,把“老赵还活着”的假象递出去就行。
周易心中顿时茅塞顿开,一掌拍在百户的肩膀上:“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办?”
百户被拍得一个踉跄,忙不迭应着“是”,转身时脚步都带了风。议事厅的门“吱呀”一声合上,将晨光挡在外面,厅里又暗了几分。
周易重新靠回椅背上,指尖的凉意顺着扶手漫上来。方才被百户点透的那层窗户纸,此刻在心里哗哗作响——是了,自己竟然着相了,非要找个眉眼相似的,却忘了老赵在那些贵人眼里,本就轻如鸿毛。一条随时能被碾死的虫,生了病或是死了,又有谁会真的蹲下来细瞧?
第325章 渡黄河 下
日头过了正午,斜斜地往西边坠去,洛阳城的城门处渐渐热闹起来。
一队车马簇拥着几顶白幡包裹的青呢小轿,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缓缓显现,打头的护卫腰间悬着鎏金腰牌,上面“庆王府”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正是庆王派往京师的使者团队到了。
城门守卫早已得了消息,远远瞧见旗号便躬身侍立,连盘查都省了,只挥手放行。
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往城中驿馆去的路上,为首轿子里的使者掀开轿帘一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景,忽然顿了顿,问向旁边随侍的管事:“赵管事呢?怎么还没有回来?”
管事忙躬身回话:“回大人,还没有呢?会不会是携款潜逃了。”
赵管事拿走五百两,看的大家都非常眼热呀!这可是五百两银子。
使者呵斥一声说道:“不可能,老赵这个人还是很有原则的,再说他的妻女都在庆王府,他跑哪里去?”
就在这个时候锦衣卫袁百户走了过来说道:“是庆王使者吗?我家大人有请?”
使者在轿中皱了皱眉,隔着轿帘打量着袁百户身上的飞鱼服,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感。
“锦衣卫?不知千户大人有何见教?我等奉庆王之命入京,公务在身,怕是无暇叨扰。”使者也是没有办法,藩王使者会见锦衣卫给人联想非常不好了,好在这里是洛阳城,不是庆王封地。
袁百户脸上堆着笑,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赵管事前几日染了时疫,高热不退,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特意让小的来通报一声,也好让王府放心,还有就是前面那个商旅是假冒,是寿宁侯的一个小管家,我家大人已经教训了他一顿了。”
“时疫?”轿中使者的声音顿了顿,显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不以为意,“某还有进京面圣的要务,就不见了,陛下的安危最重要,你说是不是,大人。”
使者才不愿意去看一个时疫患者,这个可是时疫,无解的存在。
袁百户又说道:“赵管事想见家人最后一面,不知道使者大人……”
轿中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声冷哼,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胡闹!时疫岂是儿戏?他的家眷在王府各司其职,岂能因他一句话就擅离职守?再说,不过是染了病,哪就到了‘最后一面’的地步?”
使者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你回去告诉周千户,赵管事既是在洛阳出的事,便由锦衣卫照看妥当。待我等从京师返程,若他还活着,自会带他回王府交差;若是……那也是他的命数。”
说罢,轿帘“唰”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使者扬声道:“起轿!莫要在此耽搁,误了进京的时辰!”
车马轱辘再次转动起来,青呢小轿很快汇入街景,只留下袁百户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袁百户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咂摸出使者话里的意思——老赵的死活,人家根本不在乎,所谓“带回王府”,不过是句场面话。
周易听完袁百户的讲述后夸道:“办的不错,好好努力!”说完扔出五两银子给袁百户:“给弟兄们吃茶去”
庆王使者队伍出了洛阳城后
“大人!我们现在要不要追上去?出口恶气?该死的家伙竟然敢狐假虎威,不过是一个寿宁侯府的臭管事也敢耀武扬威的。”
使者在轿中缓缓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听着手下护卫愤愤不平的话,只淡淡嗤笑一声:“追他做什么?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轿帘缝隙透进的光落在使者脸上,映出几分讥诮:“寿宁侯府的脸面,还是要给的。真要较起劲来,传出去倒像是庆王府跟个管家斤斤计较,平白惹人笑话。”
使者顿了顿,声音沉了沉:“眼下头等大事是进京。大行皇帝的丧仪在即,咱们身负藩王叩拜之礼,迟了片刻都是罪过。”
护卫仍有些不甘:“可他先前那般嚣张,抢了咱们的上房,还口出狂言……”
“嚣张?”使者掀了掀轿帘,望着前路尘烟,语气平静下来,“在这京畿道上,谁手里没几分底气?真要撕破脸,未必能讨着好,反倒可能误了正事。让他嚣张吧!寿宁侯府也嚣张不了多长时间。”
使者放下轿帘,闭目道:“走吧,不再提了。到了京师,自有更要紧的事等着咱们。大行皇帝的丧仪,才是眼下最该惦念的。”
车马继续前行,轱辘声里,护卫的怨气渐渐被前路的尘烟吹散。
使者靠在轿壁上,指尖敲着膝盖,心里却明镜似的——在这皇权交错的地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住庆王府的体面,比什么都重要。
孟津渡,张锐轩特意停留了两天,一是因为汤丽和宝珠实在受不了,都有小产的迹象了,没有办法了,只能队伍停下来休整一下,同时在联系好的渡船前往江北。
庆王使者的队伍行至孟津渡时,正撞见张锐轩一行人在渡口岸边歇脚。
汤丽与宝珠斜倚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面色苍白得像纸,几个仆妇正小心翼翼地给她们递着温水。
张锐轩站在棚外,眉头紧锁地跟船夫低声说着什么。
使者的目光扫过那凉棚,又落在张锐轩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使者没停步,甚至没让车马慢下来,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像是瞧见了什么腌臜物。
“大人,那不是……”身旁的护卫刚要开口,就被使者用眼神制止了。
“不必理会。”使者的声音冷得像渡口的风,“船备好了?”
“备好了,就在岸边等着。”
使者不再看张锐轩那边一眼,径直踏上跳板,登上了那艘早已升好帆的渡船。船工们吆喝着起锚,木桨搅动浑浊的黄河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渡船缓缓驶离岸边,将孟津渡的喧嚣与张锐轩一行人远远抛在身后。
张锐轩心想,难道周易被他识破了,不过无所谓了,左右不过是一口闲气,不必纠结。
金岩恶狠狠的说道:“算他们走运!金岩都准备好了,只要他们挑事,就抓起来,关到北镇抚去。”
第326章 新君新气象 上
弘治二十二年六月三十日,张锐轩终于回到寿宁侯府。
作为外戚的一份子,先帝驾崩,每天早晚都要去乾清宫哭祭,不过现在已经哭祭了四十五天了,明朝皇帝都是四十九天移灵,四十九天移灵意味着第一阶段结束。
移灵就是从乾清宫将棺椁移到仁智殿,乾清宫毕竟是皇帝办公的地方,总放一个棺椁也不合适。
移灵之后京城三品以下官员改为朔望日哭祭,三品以上还是朝夕哭,朔望日其实就是初一和十五。
张锐轩的父亲张和龄是侯爷,需要朝夕哭,至于原来的掌宫门宿卫差事已经随着朱厚照正式亲政后取消了,改由朱厚照自己指定的人。
明朝皇帝以日代月,服丧期只有27天。
张锐轩实际上也就哭祭了几天就没有参加了,妻子就更短,只是回京师第一天参加一次之后,中途晕倒。然后太医诊治一下就报礼部申请免哭祭。
后面的朔望日也是去了应一个卯就好了。不得不说,古人虽然封建,可是人性化还是有的。
太子妃夏氏(现在是皇后了)更是还有一个多月就是预产期了,全程都没有怎么参与,好在张太后非常年轻,全程下来还是能够支撑。
四十九天移灵之后,吃了一个多月的素食的张和龄终于忍不住了,吃晚饭时候吩咐道:“明天去集市上割一些肉来打打牙祭。”
张锐轩正用银箸拨着碗里的素面,闻言抬眼看向父亲。张和龄已近不惑之年,连日素斋吃得面色清减,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说话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
“父亲仔细些,”张锐轩放下箸,“虽说移灵后丧仪松了些,可宫里还没除服,街市上肉食铺子未必敢开市。再者,太后娘娘那边若闻着风声,怕是要落个‘不敬’的话柄。”
张和龄瞪了张锐轩一眼,将手中的青瓷茶盏往桌上一放,带起些微的声响:“你小子懂什么!”
张和龄手指轻叩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当年太祖爷的马皇后驾崩,也是守满四十九日便开了市,这是祖宗传下来的例儿。
如今移灵已毕,虽说大丧期还没满,可私下里添些荤腥,不算逾矩。”
张和龄顿了顿,目光扫过内室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再者说,你媳妇身子弱,前些日子哭祭伤了元气,如今正该补补。
还有宫里的皇后娘娘,眼看就要临盆,御膳房里早添了鸽子汤、老母鸡汤,不过是瞒着外头罢了。咱们家有双身子的人,低调些,让厨房在后院小灶上做,谁敢多嘴?”
张锐轩还想再说,却见父亲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让负责采买刘管事去办,他跟西市的王屠户相熟,让他后半夜去后门取,用食盒盖严实了,别惊动旁人。
这一个多月素得我肠子都快打结了,再不吃口肉,明日去仁智殿哭祭,怕是连力气都没了。”
说着,张和龄拿起银箸,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却没什么胃口似的又放下,眼里分明是对荤腥的盼头。
张锐轩见状,便知父亲心意已决,只得应道:“那我叮嘱老刘仔细些。”
张和龄这才缓和了脸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噙着点笑意:“这才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太后娘娘素来体恤,真要知道了,也只会念着咱们家有难处,不会怪罪的。”
张和龄停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说道:“国丧期间记得不要喝酒,不要行房,这些被礼部抓到了就是大不敬。”
张和龄知道儿子养了几个外室,可是没有在意,大明的风气就是如此,勋贵多妾侍,偷养外室,这是勋贵的标配。
也就是张锐轩在干这些时候,张和龄觉得这小子像我,
张和龄放下茶盏,眼神在儿子脸上溜了一圈,带着点过来人的戏谑:“你那些外室,这阵子也该消停些。
别以为国丧是走过场,礼部那帮言官的鼻子比狗还灵,前几日听说顺天府丞家的公子在城外别院宴饮,转天就被言官参了一本,连带父亲被罚俸三月不算,还得去太庙跪着请罪。”
张和龄手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松了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等过了三年国丧期,除了服,你爱怎么折腾随你,眼下这节骨眼,别给我捅娄子。
你媳妇怀着身孕,府里正该清静,别被你媳妇发现了。”
张锐轩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忙端起茶杯掩饰:“父亲放心,儿子省得,都这些天都在府里,读书写字,都没有出去。”
张和龄这才满意颔首,端起碗喝了口素粥,粥水清淡,咂咂嘴,显然还在惦记着明日的肉:“这就对了。咱们是外戚,看着风光,实则眼睛盯着的人多。”
乾清宫内,朱厚照看着空空荡荡的大殿。怀恩作为治丧期间理事太监,司礼监掌印太监被刘锦拿下。
大明司礼监太监就是这么回事,新君继位,原来的秉笔和掌印都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有的被打发去了南京守祖陵,有的去守先帝陵。
太子的潜邸之臣很快就顶了上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比换内阁大臣容易的多。
丘聚也顶替了李用成为了秉笔太监兼职东厂提督,提督东厂和锦衣卫。
朱厚照指尖划过冰凉的龙椅扶手,殿内烛火摇曳,将他年轻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忽明忽暗。
朱厚照少年天子,刚开始还是很悲伤,可是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早就接受了朱佑樘驾崩的事实。
朱厚照刚从仁智殿哭祭回来,身上还带着香烛的余味,却没半分哀戚,反倒透着几分坐不住的烦躁。
“丘聚。”朱厚照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殿里荡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外快步走进一个微胖的太监,正是刚接任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的丘聚。
丘聚原是东宫旧人,跟着朱厚照多年,此刻弓着身子回话:“奴才在。”
“最近京城百官有没有什么不满意情绪,把东厂的探子都给朕撒出去!”朱厚照不同于朱佑樘,少年朱厚照还是有自己锐气和想法。
丘聚回应一声:“是!”缓缓的后退而出。
第327章 新君新气象 中
朱厚照在龙椅上坐了片刻,指尖仍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扶手,忽然扬声道:“刘锦。”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瘦削、眼神却格外精明的太监快步从偏殿进来,正是新上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锦。
刘锦原是东宫伴读,最懂朱厚照的心思,此刻躬身应道:“奴才在。”
朱厚照抬眼看向刘锦,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探究:“寿宁侯府的张锐轩,回京师了没有?”
刘锦垂着眼睑,细细回想了片刻,答道:“回陛下,奴才前儿听东厂的人回禀,张公子已于三日前回府了。听说这几日都在府中,没怎么往外走动,只昨日朔望日去仁智殿应了卯。”
“哦?”朱厚照挑了挑眉,“去宣他入宫觐见!”朱厚照心里对这些文官芥蒂很深,就不怎么信任这些文官。
不过整个大明文官看似派系很多,实际上在对待陛下态度出奇一致,就是圣天子垂拱而治。
简单来说就是陛下你什么都别管,都交给我们文官来治理就好了。
也就张锐轩好一点,会透露一点实话。
刘锦闻言一怔,随即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办。”心里却暗自纳罕,国丧期间百官非诏不得随意入宫,陛下偏要在这时候宣张锐轩,可见对这位外戚子弟确有不同。
不多时,张锐轩便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乾清宫偏殿。
张锐轩一身素色粗麻衣,腰间系着粗麻绳,见了朱厚照便行礼:“微臣张锐轩,见过陛下。”
朱厚照坐在铺着素色锦缎的御座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阶下的张锐轩,少年天子眼中的锐气几乎要冲破殿内肃穆的气氛。
朱厚照忽然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雄心:“锐轩,你可知朕心里憋着什么念头?”
张锐轩垂首静待下文,只听朱厚照接着道。
“那些文官总说要守成,要循旧例,可太祖爷、太宗爷当年创下这大明江山,靠的是坐守吗?是铁骑踏遍漠北,是宝船远抵西洋!如今朝堂上死气沉沉,个个只盯着朕的一言一行,恨不得把朕捆在这龙椅上读圣贤书——朕偏不!”
朱厚照往前踱了两步,停在张锐轩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坚定:“朕要恢复祖宗基业,要让这大明重新扬威四海,要开万世功业!
朕要练一支能打仗的兵,要查一查那些盘剥百姓的蛀虫,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朱家的天子不是只会垂拱而治的木偶!”
说罢,朱厚照紧紧盯着张锐轩的眼睛,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压:“这些事,文官们定然会百般阻挠,他们怕朕坏了他们的‘规矩’。可你不同,你是朕信得过的人。锐轩,你会帮助朕的吧?”
张锐轩心头一震,抬眼对上朱厚照年轻却异常坚定的目光,张锐轩清楚这话的分量——这不仅是询问,更是一种托付。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躬身到底,声音沉稳有力:“陛下有此雄心,可是有恒力否?”
朱厚照闻言一怔,似乎没料到张锐轩会反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烈的锋芒。
朱厚照后退半步,手按在龙椅扶手上,指节微微用力:“恒力?朕登基之日起,就没想过做个混日子的天子!太祖爷削平群雄,太宗爷五征漠北,哪一桩不是凭着一股子韧劲儿?朕若连这点恒心都没有,何必跟你说这些?”
朱厚照俯身凑近张锐轩,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孤勇:“你且看着,文官阻挠,朕便用雷霆手段破了他们的结党。
军伍废弛,朕便亲自去营里校阅,把那些吃空饷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
便是太后娘娘劝朕收敛,朕也会说——这江山是朱家的江山,朕守不住祖宗基业,才是真的不孝!”
“陛下,可知治大国如烹小鲜,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虚不受补,医国如治病。陛下若是执意如此,臣请去职,当一富家翁耳。”
张锐轩不认为朱厚照这么急功近利能够成功,与其被文官集团后面清算,还不如现在就抽身,实在不行就找个海岛算了,也算是全了朱佑樘的知遇之恩。
朱厚照脸上的锐气猛地一滞,仿佛被这话兜头浇了盆冷水。
朱厚照直起身,眉头拧成个疙瘩,盯着张锐轩半晌,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又有几分难以置信:“你说什么?去职?当富家翁?”
朱厚照在殿内踱了两步,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朕把心里话掏给你,盼着你助朕一臂之力,你倒好,上来就说这些丧气话!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什么‘病去如抽丝’——朕看你是被那些文官的酸腐气熏着了!”
张锐轩仍躬身垂首,声音却不卑不亢:“陛下息怒。臣并非畏难,更非不愿效命。只是太祖爷立国,先削权臣再安百姓;太宗爷拓疆,先整吏治再练雄师,皆是步步为营,而非一蹴而就。”
“乱阵脚?”朱厚照猛地顿住脚步,“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大明蛀空?”
“陛下,其实治国理政和行军打仗也是一脉相通?”
张锐轩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梁柱,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郁:“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上下同欲者,方可行‘并敌一向,千里杀将’之事。
可陛下细想,如今朝堂之上,有多少人是真心拥护陛下,愿为陛下披荆斩棘、甚至搏命的?又有多少人,不过是循旧例、随大流,见风使舵罢了?”
张锐轩顿了顿,掰指细数:“文官集团,多以‘清流’自居,实则党同伐异,他们拥护的是‘祖宗规矩’,是自己的乌纱帽,而非陛下的雄心。便是有几个想做事的,也怕触了众怒,不敢轻易出头。”
“勋贵之中,家父辈尚能念着太后娘娘的情分,可年轻一辈多耽于享乐,谁愿陪着陛下担‘擅改祖制’的风险?”
“宦官里,刘锦、丘聚是东宫旧人,忠心是有的,可若论起统筹全局、制衡朝局,终究差了些火候,一旦与文官硬碰硬,反倒容易落下‘阉党乱政’的话柄。”
第328章 新君新气象 下
朱厚照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掐出深深的印子。这些话像针一样,刺破了少年意气里的想当然——朱厚照只想着要做什么,却没细想谁会真正跟着自己做。
“照你这么说,朕竟是孤家寡人了?”朱厚照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少年人受挫后的失落。
“陛下并非孤家寡人,只是需得亲手攒起一支‘上下同欲’的力量。”
张锐轩语气恳切,“就像太祖爷起于淮西,先有汤和、徐达、常遇春这些生死相托的兄弟,再有李善长、刘基这些运筹帷幄的谋臣,才敢逐鹿天下。
陛下如今要做的,便是找到自己的‘徐达’‘常遇春’,看清谁是真正可用之人,谁是只会空谈之人。”
张锐轩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天下大势无非就是钱粮二字,老百姓需要生存,勋贵和官僚们想要生活,都离不开钱粮,陛下想要北伐鞑靼也需要钱粮。”
朱厚照沉默了许久,殿内只余烛火噼啪的轻响,朱厚照这个人不蠢,相反是非常聪明的一个人。
朱厚照走到张锐轩面前,拍了拍张锐轩的肩膀,方才的恼怒早已散去,眼底多了几分清明:“你说得对,朕是急了。这‘全局’二字,朕记下了。那你说,这第一步,该先从哪拨人里找‘同欲者’?”
张锐轩躬身道:“京营之中,必有久受压制却心怀忠勇的将官,各部衙门,也定有洁身自好却不得志的文吏。
陛下不妨先暗中观察一段时间,让子弹飞一会儿。昔日楚庄王十年不闻不问,最后一飞冲天。”
朱厚照眉峰一挑,语气里带着少年天子特有的桀骜:“朕贵为天子,还需要忍不成?”
朱厚照负手踱了两步,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地,带起一阵微风:“太祖爷当年在濠州,见那郭子兴鼠目寸光,可不是忍出来的,是直接带着兄弟另起炉灶。朕坐拥万里江山,难道还要学那缩头乌龟,眼睁睁看着底下人糊弄?”
张锐轩垂首道:“陛下,忍非怯懦,是蓄力。楚庄王不是真的沉湎酒色,是在看谁肯在他‘昏聩’时直言,谁在趁机结党营私。京营里的将官,有的是世受皇恩却被文官掣肘的;各部文吏,有的是想办实事却被老油条排挤的。”
张锐轩抬眼看向朱厚照,目光清亮:“陛下若此刻就大张旗鼓去寻,来的怕多是揣着心思的钻营之辈。
不如先冷眼瞧着,看谁在操练时不肯偷懒,谁在查账时不肯徇私,谁在议论朝政时敢说句实在话——这些人,才是藏在沙子里的真金,得等风吹过,才能露出来。”
朱厚照停住脚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殿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沉稳而规律。
朱厚照忽然嗤笑一声:“好一个‘让子弹飞’。行,朕就姑且听你这个狗头军师一回。不过这‘忍’字,朕可记着时限,要是等太久……”
朱厚照没说下去,只眼底闪过一丝锐气,像是蓄势待发的豹,暂时收敛了爪牙,却已盯上了猎物的踪迹。
张锐轩心里有些微微后悔:不知道今天这番话会把这个历史上的正德皇帝带到何处去!会把大明帝国指向何方。
乾清宫内静悄悄的,只有朱厚照和张锐轩两个人,刘锦守在乾清宫的大门外面。
张锐轩想到这里,干脆利索的全部说了:“陛下想要大治,就要平衡,太祖走的是功臣,藩王,文臣平衡路子,建逆听从文臣削藩之后,三去一,天下失衡。
太宗文皇帝文武并重,又有厂卫自成体系,成鼎足之势。
可惜是后来……”张锐轩不敢说了,于谦打破了文武并重的格局,现在大明成了一条腿走路了,虽然英宗搞了一个宦官内廷来平衡内阁,可是宦官总归是有硬伤,宦官能力和手段比文臣差远了。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的说道:“这里只有你我表兄弟二人,想说什么就说,没有什么好顾虑的。”
“陛下其实还是可以利用起勋贵来,让勋贵们参与进来,大明勋贵经过一百多年,早就没有了当年的实力!”张锐轩还是想要给这些勋贵一条出路。
朱厚照闻言停下摩挲玉佩的手,转过身来,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勋贵?那些领着俸禄在京城里养鸟遛狗的侯爷,伯爷?”
朱厚照嗤笑一声,“当年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功臣之后,如今多半成了只会在章奏上画押的酒囊饭袋,能顶什么用?”
“想要强国就要走工业化的路子,只有工业化了才能解决粮食问题和军事实力问题,没有了粮食问题就没有流民问题。”
“要让这些勋贵们参与进来,当这些人都参到工业化来了,那么那些文官们就挡不住这股浪潮了。
定国公徐光左管理的永平府煤铁集团就很好,让勋贵参与进来监督文官执行,形成相互制约力量。”
其实永平府的煤铁集团势头现在还不如京师制造总局,创新不足,大批优秀工匠都出走来到京师制造总局,远没有张锐轩主持的时候有活力。
不过张锐轩还是可以接受,毕竟徐光左,陈知行都是这个时代的土着,他们没有张锐轩这种超越时代知识,不知道工业发展方向,能够维持就很不错。
朱厚照召见张锐轩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四个内阁大臣和六部尚书还有各个勋贵耳朵里面。
作为朱厚照登基后第一个召见臣子,谈话内容保密,就是内阁首辅李东阳也打探不到究竟两个人说了什么。
一时间京城议论纷纷,勋贵们都说,这个寿宁侯还真是荣宠不减先帝时期呀!
李东阳也是忧心忡忡,看着皇宫方向。这个张锐轩一向是胆大妄为,年轻不懂事,先帝老成持重,张锐轩蛊惑不了。
可是,如今上年轻气盛,一心想要建功立业,李东阳最害怕张锐轩胡乱开口,到时候闹出事来一发不可收拾。
一想到这里,李东阳再也忍不住了,从床上爬了起来,去穿朝服。
李妻看到李东阳的样子,说道:“有什么要紧事,就不能明天早朝!”
第329章 新君新气象 终
李东阳系着玉带的手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明日早朝?等不到明日了。少年郎初掌乾坤,眼里容不得沙子,偏生张锐轩又是个敢开先河的,这二人凑在一处,天知道会冒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念头。”
李东阳抓起案头的象牙朝板,指尖在冰凉的牙雕上划过:“先帝在时,还能压着张锐轩的性子,如今新君正欲展拳脚,若被他撺掇着动了京营或是户部的根基……”
李妻见李东阳鬓角汗湿,取过帕子递去:“老爷为官做窄三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便是真有什么事,内阁和六部诸公还能拦不住?”
“拦?”李东阳苦笑一声,推开房门踏入夜色,“你当如今的朝堂还是十年前?张锐轩那番‘钱粮论’若是入了陛下的耳,第一个要动的就是各地士绅的田,”李东阳没有说的是,这些人闹起来可比勋贵和宗室厉害多了,大明养士百年,社会方方面面都被士绅给控制了。
街面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将李东阳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东阳回头望了眼沉沉夜色中的皇宫,喃喃道:“得去寻谢迁和杨廷和合计合计,无论如何,得先把陛下的心思稳住。”
说罢,李东阳加快脚步,官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鸟。
尤其是今年黄淮地区旱灾还没有结束,蝗灾又起,波及了几个州府。
朱厚照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凛,快步走回龙椅坐下,开口问道:“陕北的油田如何了?”
张锐轩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躬身回道:“回陛下,陕北的油田勘探已有进展。臣回京之前已经打了五口井,一天出油能有百吨之多,只是陕北运输困难,一时之间还没有办法运输。”
朱厚照手指敲击着扶手,追问道:“朕不要这些细枝末节,朕只要你当初答应了的收益。”
朱厚照停了停问道:“张卿觉得如今朝堂之中谁是勇于任事之人。”
张锐轩想了想说道:“微臣觉得户部员外郎李梦阳是一个勇于担当的人。”
朱厚照颇感意外:“他不是几年前当街阻拦你,被你压断了腿吗?你怎么举荐他了。”
张锐轩有些尴尬的说道:“是压伤了,不是压断了,没断。”
张锐轩脸上泛起赧色,欠身道:“陛下说笑了,当日不过是臣年少孟浪,一时失了分寸。此事先帝早已知晓,当时便罚了臣一年的俸禄,还申斥了臣遇事不够沉稳。”
朱厚照闻言挑了挑眉,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点着:“这么说,你倒是记着先帝的教诲。那李梦阳呢?他被你伤了,就没点怨言?”
“有没有怨言臣也不知道,不过此人于北方士林声望高,能力也有陛下可以细细勘合,以备后用。”
朱厚照指尖在扶手上顿了顿,心里暗自琢磨:这张锐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梦阳……当年当街拦他马车,被他伤了腿,如今反倒举荐此人?是真心觉得李梦阳可用,还是另有所图?
若说真心举荐,那日街头冲突闹得不小,北方士林多少人骂张锐轩跋扈。
张锐轩如今举荐李梦阳,就不怕对方记恨,将来处处掣肘?
可若说别有用心……是想借举荐仇人,显自己胸襟宽广,堵悠悠众口?
还是看中李梦阳在北方士林的声望,想借他拉拢那群酸儒?
朱厚照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阶下躬身的张锐轩身上。算了,不管那么那么多,回头让丘聚去查一查这个李梦阳的底。
就在这个时候,李东阳带着杨廷和、谢迁、徐文渊一路来到乾清宫外伏阙扣见朱厚照。
乾清宫的夜格外静,檐角的铁马在风里偶尔叮当作响,衬得殿外那几声“臣等叩见陛下”格外沉重。
朱厚照正对着张锐轩的举荐犯嘀咕,听见这动静,眉头瞬间拧起。
朱厚照隔着窗纸望出去,只见月光下四个身影跪在丹墀上,为首的正是李东阳,身后跟着杨廷和、谢迁、徐文渊——这几位可是内阁最稳重的角色,深更半夜一同伏阙,绝非小事。
“宣他们进来。”朱厚照沉声道,指尖在扶手上敲得更快了些。张锐轩也觉出不对,悄然退后半步,垂手立在一旁。
片刻后,四位老臣躬身入内,袍角还沾着夜露。
李东阳领头跪下,声音带着连夜奔波的沙哑:“臣等深夜叨扰,死罪死罪,只是事关国本,不得不冒死进言。”
朱厚照看着他们花白的鬓角,心里已有几分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李爱卿有话但说无妨,深夜请见,莫非是为黄淮灾情?”
李东阳叩首道:“灾情固然紧急,但若只是赈灾,臣等自会料理,不敢惊动陛下。只是……臣听闻陛下深夜召见张世子所谓何事?尚书有云:父丧三年不改其志!请陛下明察”
李东阳抬眼看向朱厚照,目光里满是恳切,“陛下初登大宝,当以稳定为重!”
杨廷和随即附和:“李阁老所言极是。如今黄淮动荡,陕北初定,此时真的是不宜大动干戈。”
谢迁也道:“陛下初掌大政,当以稳定为要。张大人锐意进取是好事,只是操之过急,恐适得其反。臣等愿为陛下分忧,先理灾情,再徐图良策。”
朱厚照默不作声地听着,目光在几位老臣脸上转了一圈,又瞥了眼身旁的张锐轩。这几位显然是得了消息,连夜赶来拦的。
朱厚照忽然想起方才张锐轩举荐李梦阳的事——李梦阳不正是北方士林的人?张锐轩这步棋,莫非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张锐轩这个时候站出来说道:“诸公误会我了,今日和陛下讨论的是流民安置问题,去年远洋捕捞公司开垦了十万亩盐碱地,经过这两年的排盐改造。
臣建议明年分给流民,一户分十亩,这种就可以安定一万户流民了。臣计划再新开三十万亩盐碱地,将来用于安置更多流民。”张锐轩对着朱厚照眨了眨眼睛。
朱厚照心头一动,顺着张锐轩的话头接道:“嗯?是这么回事?”
朱厚照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目光扫过阶下四位老臣,“张卿方才正与朕说,那改良后的土地种上玉米、棉花,十亩之地也足够一家支用了。黄淮地区十年九灾,实在是不适合居住。”
第330章 你们都不懂我 上
张锐轩早有准备,躬身道:“回谢公的话,小臣在今年试种过,玉米棉花都能在改良后盐碱薄地里扎根,长势不比良田差多少。这也是臣想出来法子,起高拢,先引淡水洗盐碱,再铺腐植改良,虽耗些功夫,却能让荒地生出粮食来。”
张锐轩说着走到乾清宫的全国舆图前说道:“这一带原来都是盐碱地芦苇荡,如今算是都改良好了,可供诸公随时查验。”
李东阳顺着张锐轩手指的方向看去,舆图上那片被圈出的区域正海河下游,往年确实是白茫茫一片盐碱地,连芦苇都长得稀疏。
李东阳眉头微蹙,看向徐文渊——户部掌管天下田亩册籍,此事该由他来佐证。
徐文渊会意,躬身道:“回陛下,张世子所言确有其事。去年户部曾派员核查过那片土地,当时还只改了十万亩,种的都是杂粮稗子,今年扩大为了二十万亩。”
徐文渊一直以为这是张锐轩给自己家开垦的盐碱地,进行土地改良,还真没有想到张锐轩会大方的分给流民。
徐文渊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犹疑:“只是……二十万亩地分给流民,一户十亩也只够两万户,可黄淮流民已逾十万户,剩下的如何安置?”
朱厚照的声音陡然提高几分,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落,目光如炬扫过阶下众人:“徐大人问得好!二十万亩地不够,那便再开八十万亩、一百八十万亩!
难道我堂堂大明,就只有一个张锐轩是勇于担当之人?其他百官手里就没有安置流民的手段?”
朱厚照站起身,龙袍在烛火下泛着暗纹,语气里带着少年天子特有的锐气:“李阁老,你掌内阁多年,难道就想不出除了赈灾放粮,还有什么法子能让流民不再流离?谢卿,你久在地方,难道不知何处还有荒地可垦、何法可让百姓安家?”
谢迁被问得一窒,躬身道:“陛下息怒,非是臣等无能,只是开垦荒地耗银耗力,且需数年方能见效,眼下流民嗷嗷待哺,恐难等……”
“等不起便不等?”朱厚照打断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黄淮之外的区域,“陕西三边有弃地,湖广有淤田,江南有滩涂!
张锐轩能在海河改盐碱,难道其他人就不能学着做?朕看不是不能,是不敢!是怕动了自己的安逸,怕担了开垦的风险!”
朱厚照忽然看向张锐轩,话却是说给四位老臣听:“张卿能够未雨绸缪的提前改造盐碱地,的地分给流民,这份担当,朝堂上有几人能及?”
朱厚照已转过身,目光沉沉:“即日起,设‘流民安置司’,张锐轩总领其事,凡有能提出垦荒、兴修水利、改良土地之策者,无论官职高低,皆可上书。有敢推诿扯皮、阻挠其事者,朕定不姑息!”
朱厚照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坚定:“朕不要百官只会说‘难’,要的是有人敢说‘臣能办’!李阁老,明日早朝,便将此事布告天下——朕倒要看看,我大明的官员,到底有多少是真能为百姓扛事的!”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烛火映着朱厚照年轻却不容置疑的脸,连李东阳也不得不垂下头,心中暗叹:这少年天子,是真要借着流民之事,搅动这朝堂的浑水了。
众人出了乾清宫,出了紫禁城之后,李东阳他们将张锐轩围在中间。
夜风卷着宫墙的凉意扑在脸上,李东阳攥着玉带的手指泛白,声音里压着隐忍的火气:“锐轩,非要如此吗?”
张锐轩立在金水桥边,身后是沉沉的宫阙,身前是四位面色凝重的老臣。
张锐轩对着李东阳拱手,语气倒比在殿内缓和了几分:“阁老,流民是我们大明的毒瘤,源源不断吸收走了大明的养分,可是自耕农确实大明的根基,是我大明的税基。大明想要改变就要增加自耕农。”
李东阳有些疑惑:“就这么简单?”
张锐轩望着远处皇城根下摇曳的灯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阁老觉得,流民为何会成毒瘤?还不是因为无田可种、无家可归。
您掌了一辈子户部,该知道如今在册的自耕农,比宣德年间少了多少。那些田去哪了?”
李东阳不回答这个问题,这是大明官场的遮羞布,扯开就没有意思了。
张锐轩转回头,目光扫过四位老臣:“二十万亩地是少,可这是个引子。让流民看到,只要肯出力,就能有自己的田,就不会再想着去抢、去反。
等他们在新地扎了根,生了娃,明年就能纳粮、当差——这才是活的税基,不是吗?”
谢迁心想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谁愿意放弃到手的肥肉给流民吃一口。
谢迁一脸不相信的看着张锐轩,这个妖孽必然是在想别的歪主意。
杨廷和冷冷的说了一声:“但愿如此,便是天下之福。”
张锐轩上了马车,金岩问题:“少爷,回侯府吗?”
“去永利碱厂吧!”张锐轩这个时候不想回侯府,还是去找刘蓉获得一些安慰吧!
金岩没有说什么,只是调转马头往东城走,很快就到了永利碱厂。
门房看到是东家的马车,径直放了进入,张锐轩的马车直入永利碱厂的后宅区。
刘蓉早已经睡下来,明朝人没有熬夜的习惯,这都酉时了。万籁俱寂,唯有风掠过碱厂晾晒场的芦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锐轩立在那扇梨花木门前,指尖悬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叩了三下。
“谁?”门内传来刘蓉带着睡意的轻问。
“是我。”张锐轩的声音放得极缓,褪去了朝堂上的锋芒,只剩下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门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匆忙套上了外衫。
门闩“咔哒”一声被拉开,刘蓉立在门内,身上还穿着白底色绣着浅蓝缠枝纹的睡衣,外面只松松罩了件半旧的素色夹袄,发髻歪歪斜斜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睡眼惺忪地望着张锐轩:“世子爷怎么这时候来了?”
刘蓉侧身让张锐轩进来,屋内还留着淡淡的艾草香气息,一盏小油灯在案头明明灭灭,映得睡衣上的缠枝纹影影绰绰。
张锐轩反手带上门,见刘蓉赤着脚踩在毡垫上,脚踝处露着一小片白皙的肌肤,被灯火照得泛着暖光,忽然觉得连日来的紧绷像是被这柔软的景象浸得松了几分。
“没什么。”张锐轩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掠过刘蓉散着的发丝,“就是从宫里出来,不想回府,便来你这儿坐坐。”
第331章 你们都不懂我 中
刘蓉没再多问,只揉了揉眼睛转身往灶房走,步子还有些发飘:“世子爷坐会儿,我去煮碗面,夜里空着肚子容易着凉。”
灶房很快传来动静,打开蜂窝煤炉的通风口,换了一块新蜂窝煤,火力旺了起来,接着是水沸的咕嘟声。
张锐轩走到门口,见刘蓉系着块灰布围裙,正弯腰在灶台前忙活,睡衣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被灶火映得泛着暖光。
刘蓉拿起一把灶台上挂面,放入沸水中,放入一把青菜,又碎了一个鸡蛋煎一个荷包蛋。
有那么一刻张锐轩以为回到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么下面条。
没片刻,刘蓉端着个粗瓷大碗回来,碗里卧着荷包蛋,撒了把翠绿的葱花,香油味混着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厂里没什么好东西,就加了点咸菜碎,少爷凑合吃吧!”刘蓉把筷子递过来,指尖还沾着一丝蛋液。
张锐轩接过碗,热气熏得眼眶微热。面条筋道,荷包蛋煎得外焦里嫩,咸菜碎带着点微辣,混着热汤下肚,熨帖得从喉咙暖到心口。
张锐轩忽然想起在宫里围着的紧绷,想起李东阳攥紧玉带的模样,那些沉郁竟在这碗热汤面里,一点点化了开。
“今日看东头的晾碱场,新出的碱块白得像雪。”刘蓉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张锐轩吃,“周管事说,要是能多开两工坊,明年就能供上南边的染坊了。”
刘蓉继续絮絮说着厂里的事,从工匠们琢磨出的新法子,到哪个小子偷拿了块碱去洗旧衣裳,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软糯。
张锐轩呼噜噜吃着面,听着刘蓉的话,灶火在眼里跳动,忽然觉得这烟火气里的安稳,比那乾清宫的烛火更能让人定心。
窗外的风还在吹,芦席沙沙响,灶房的柴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下碗底的热汤,还冒着袅袅的白气。
“你后不后悔跟了本公子!”张锐轩突然发问道。
刘蓉被这突兀一问怔了怔,托着腮的手指微微蜷起,眼底那点没散尽的睡意慢慢褪去,映着灶间余烬的微光,亮得像落了星子。
刘蓉沉默片刻,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声音还是软软的,却比刚才清醒了几分:“后悔什么?”
刘蓉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指尖划过睡衣领口的缠枝纹:“少爷是做大事人,这些蓉儿都不懂,不过蓉儿还是愿意追随少爷的。”
刘蓉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向张锐轩,目光清澈得像碱厂旁边新挖的蓄水池:“跟着少爷,日子是往前挪的,不是往后退的。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后悔的?”
张锐轩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碗底的热汤还在冒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张锐轩忽然想起方才在金水桥边,李东阳问他“非要如此吗”,那时他只觉得肩头压着千斤担,此刻听着刘蓉的话,倒像是有股暖流淌过,悄悄卸去了几分沉郁。
“傻丫头。”张锐轩低声说了句,伸手抚摸在刘蓉的脑袋上,搅动着刘蓉的一头秀发。
刘蓉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僵,随即像只被顺毛的小猫,轻轻往他手边蹭了蹭,碎发扫过他的掌心,带着点发丝的柔滑。
刘蓉没说话,只是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露出的耳尖却悄悄泛起红来,像被灶火熏透的樱桃。
过了许久,张锐轩动作停了下来,刘蓉才小声说道:“少爷,现在还是国丧期间。”刘蓉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张锐轩,现在不合适。
张锐轩的手猛地一顿,像是被烫到般收了回来,望着灶间余烬里明明灭灭的火星,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方才被暖意浸软的心绪陡然沉了下去,掺进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是我孟浪了。”张锐轩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沙哑。
国丧的素白幡旗还在皇城根下飘着,那些悬在头顶的规矩礼法,竟在这烟火气里被忘得一干二净。
后世国丧也就是几天时间,根本没有大明这么多规矩,不过现在只能入乡随俗了。
刘蓉摇摇头,从臂弯里抬起脸,耳尖的红还没褪尽,眼底却多了几分体谅:“少爷心里装着事,忘了也难免。”
刘蓉起身收拾起桌上的空碗,瓷碗碰撞发出轻脆的声响,倒像是在替张锐轩解围,“天不早了,少爷去客房歇着吧,我把灶上的热水给您端过去。”
张锐轩没应声,只是看着刘蓉端着碗走进灶房的背影,睡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极淡的风。
窗外的夜依旧静,芦席不再作响,只有煤炉里偶尔爆出的火星,映得墙上映出晃动的影子,忽明忽暗,像极了他此刻起起伏伏的心绪。
过了一会儿,刘蓉端着铜盆进来时,张锐轩已经在客房的椅子上坐定了。
热水冒着白气,刘蓉把盆往地上一放,低声道:“泡泡脚能解乏。”说完便转身要走,却被张锐轩叫住。
“蓉儿。”
刘蓉回过头,眼里带着点疑惑。
张锐轩望着刘蓉,目光在刘蓉松松挽着的发髻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在窗纸上:“明日……让账房支一些银子来。”
刘蓉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刘蓉没再多问,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张锐轩一人,张锐轩望着地上铜盆里袅袅升起的白气,想起方才刘蓉耳尖的红,又想起国丧的素白幡旗。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张锐轩弯腰把脚伸进热水里,暖意顺着脚底漫上来,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
只是张锐轩不知道,张锐轩和刘蓉的这一番动静,早就惊动了刘蓉的儿子宋小和。
宋小和猫在房间外窗下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懂事,方才透过窗纸的破洞,宋小和看得真切——世子爷的手落在娘的头上,娘没躲,反而往那边蹭了蹭,耳尖红得像灶膛里的火星。
宋小和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娘总说“世子爷是咱们的恩人”,可是,娘怎么能在爹刚死没有多久就没有名没有份的投入世子爷怀抱。
第332章 你们都不懂我 下
一夜过后,张锐轩早早的离开了永利碱厂,刘蓉收起了张锐轩打地铺的被子,张锐轩最后还是在刘蓉的闺房过了一夜。
春日的阳光透过廊下的紫藤架,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张锐轩来到李东阳的值房外候着。
门被推开时,李东阳正对着一堆账册发愁,见是张锐轩,放下手里的算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进来吧。流民安置司刚立,诸事繁杂,你倒是有空来找老夫。”
张锐轩坐下,开门见山:“阁老,您是我老师,我就不兜圈子了,安置司缺银。”
李东阳拿起茶盏抿了口,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重重叹了口气:“锐轩,你可知如今国库空虚到了什么地步?北疆军饷欠着三成,黄河岁修的银子还没着落,江南盐课刚解上来,转头就要填漕运的窟窿。不是老夫不给你,是真的掏不出钱了。”
张锐轩眉头紧锁,往前倾了倾身:“阁老,可垦荒停不得啊!流民眼巴巴盼着有田种,若是断了银钱,到时候人心一散,再想聚拢就难了。”
李东阳指尖在账册上敲了敲,面色沉郁如铁,沉默许久才艰涩开口:“老夫何尝不知?可放眼朝堂,能挪的银子都挪遍了。非要找,如今只有先帝安陵有一笔银子趴着没有动。”
李东阳知道张锐轩有很多钱,李东阳就不想出这笔钱,就看张锐轩敢不敢去伸手动这笔钱,只要张锐轩开口了,就以大不敬剥脱了张锐轩安置流民的差事。
至于朝廷的钱就从来没有富裕过,没错,现在税收相比前几年是增加了不少,可是开支也是猛增。
大搞基建也是要花钱的,马上又要上马一条从赣榆到兰州通往西北的铁路。
李东阳想了想继续说道:“锐轩呀!你不是会借鸡生蛋吗?当年不就通过国债搞成了晒盐池,如今时局艰难,就再施展一次借债吧!”
张锐轩喉间发紧,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下去的冷意:“阁老说笑了。安陵专款是国本所系,小子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半分心思。”
张锐轩顿了顿,抬眼迎上李东阳的目光,“至于国债……当年晒盐池能成,是因有盐利作保,商民看得见实在收益。如今安置流民,本就是朝廷的事物。”
张锐轩意思很明显,这个钱就应该是户部出。
李东阳抬眼,眉头微挑:“那锐轩想如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垦荒停下来,看着流民饿肚子吧!”
张锐轩沉默片刻,眉宇间的焦急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缓缓开口:“算了,小子不为难阁老了。国库艰难,小子都看在眼里。只是眼下垦荒的文书登记、户籍造册实在缺人手,就请阁老借几个礼部的书吏一用。”
李东阳一愣,显然没料到张锐轩会提出这个,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借书吏?还是礼部的书吏,你要他们做什么?安置流民的事,与礼部那些舞文弄墨的有什么相干?”
“相干得很。”张锐轩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流民来自四面八方,籍贯、家眷、技艺都要一一记清,将来分田、纳赋、编户都离不得这些册子。
礼部的书吏最是熟稔典章、工于誊写,有他们帮着理顺这些,底下的差役能少走许多弯路,垦荒的进度反倒能快些。”
张锐轩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暂借,最多两月,等这边人手能顶上了,立刻完璧归赵,绝不让他们耽误了礼部的正经差事。”
李东阳盯着张锐轩看了半晌,试图从脸上找出些别的心思,却只看到一片坦然而已。借几个书吏而已,比起动国库银子、甚至打安陵专款的主意,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可这后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放着银子不要,偏偏要几个文吏?
李东阳指尖在算盘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终是点了点头:“也罢,左右礼部这阵子也没什么急务。你要多少?”
“五个便够,最好是熟手。”张锐轩起身拱手,“谢阁老成全。”
看着张锐轩转身离去的背影,李东阳眉头微蹙,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这小子,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借书吏能填饱流民的肚子?能买得犁耙种子?李东阳倒要看看,张锐轩能凭着几个笔墨人,把这垦荒的摊子支棱起来。
张锐轩看着礼部支援过来一个主事带着四个书吏说道:“今年黄淮旱灾连着蝗灾,灾民进京已经是必然的趋势了,朝廷已经下令沿途各地开粥棚了。
可是,如今朝廷也难,灾民要吃饭,诸位以为该如何?”
张锐轩目光扫过面前的主事与四位书吏,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眼下的难处,光靠朝廷粥棚填不饱肚子,更撑不起长远的生路。
流民要的不只是一口饭,是能扎根的田、能糊口的活计。可垦荒要农具、要种子、要丈量土地的银钱,这些都不能等。”
张锐轩顿了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诸位是礼部的熟手,如今正是国丧期间,三天后在太白楼召开京师制造总局股东大会,请各位做一个见证。”
张锐轩当然不是缺一个礼部官员干活,只是现在国丧期间,聚集人员起来容易引发非议,还是弄几个礼部官员现场监督一下,大家都好。
这几年给这些勋贵发了几百万两银子的分红,这个时候不得让他们掏出一点来。
王主事闻言先是一怔,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的银带——太白楼是京师有名的宴饮之地,国丧期间聚众已是犯忌,还要开什么“股东大会”?
王主事虽久在礼部,却也听闻过京师制造总局的名头,知道那是张锐轩一手操办的实业,背后牵扯着不少勋贵皇亲。
“张大人,”王主事拱拱手,声音带着几分谨慎,“恕下官直言,国丧期间禁宴乐、止聚饮,乃是祖制。太白楼虽未明说设席,可召集众人集会,难免引人非议。”
张锐轩抬手止住话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主事:“王主事放心,此次集会,一不设酒肉,二不奏丝竹,只摆茶案纸笔。”
第333章 股东大会 上
张锐轩转身出了安置司,直奔太白楼而去。春日的风带着些微暖意,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只是衣襟间少了几分往日的鲜亮,多了层国丧期间的素净。
太白楼临着城门楼子,大门此刻半掩着,门楣上悬挂的彩灯换成白色灯笼,中间匾额也用白布包裹一周,透着几分萧索。
张锐轩推门而入,堂内空荡荡的,只有掌柜正蹲在柜台后清点账目,听见动静抬头看来,见是张锐轩,忙搁下笔起身拱手:“张小侯爷驾临,小店今日蓬荜生辉,不知张小侯爷今日有什么要是。”
掌柜的心想,现在还是国丧期间,这个寿宁侯小侯爷也不能大吃大喝吧!
“掌柜不必多礼。”张锐轩目光扫过空旷的大堂,楼上雅间的雕花栏杆在日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我今日来,是想包下太白楼一整天。”
掌柜一愣,手里的算盘珠子差点滑掉:“包、包下一整天?张大人,不是小的驳您面子,如今是国丧期间,按规矩……”
“我知道规矩。”张锐轩打断他,语气沉稳,“不摆宴席,不请伶人,只借这地方用用,召集些人议事。茶水即可,连点心都不必备。”
掌柜仍有些犹豫,搓着手道:“可这国丧期间聚众……万一被言官瞧见了,小的这铺子怕是要……”
张锐轩从袖中取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柜台上,银锭在日光下泛着沉敛的光:“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酬谢,届时会有礼部的官员在场监督,绝不会让你难做。”
见掌柜仍在迟疑,张锐轩又道:“你只需将大堂打扫干净,备好数十张方桌、百来张椅子,茶水续足便可。其余的事,不必你插手。”
掌柜盯着那锭银子看了半晌,又想到礼部官员在场这层保障,终是咬了咬牙,收起银子拱手道:“既如此,全凭张大人吩咐。只是大人要包下哪一天?”
“三天后,再这里举行京师制造总局股东大会,掌柜你在熬一锅粥,预备着!”张锐轩接着说道。
掌柜闻言,脸上的犹豫散了些,却又多了几分诧异,手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什么标准?”
张锐轩目光落向窗外,街面上偶有面黄肌瘦的流民经过,衣衫褴褛,步履蹒跚。
张锐轩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往灾民是什么标准,就什么标准。”
掌柜心里咯噔一下,灾民的粥……那都是糙米掺着麸皮,稀得能照见人影,能顶饿却实在谈不上什么滋味。
掌柜的原以为是给来议事的贵人预备的,没想到竟是这般。
可定金已收,礼部官员在场的话又落了实,他哪敢再多问,只得躬身应道:“小的明白了。三天后一早,就按灾民的份例熬上一大锅,保证热乎着。”
张锐轩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刚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锅要大,够百十人分的,要是会开的时间长了,大家也能垫一垫肚子。”
掌柜连忙应下:“哎,好嘞!小侯爷您慢走,小的记下了!”
张锐轩走后,店小二问道:“掌柜的,我们真的要熬灾民吃的粥呀!”店小二心想,咱们要是真的弄了这么一个粥,那太白楼算是完了,得罪了京师所有的勋贵。
掌柜将那锭五两银子往柜台里一塞,回身照着店小二的后脑勺拍了一下,没好气道:“你这个死脑筋!张世子说是就是?他金尊玉贵的,打小哪吃过灾民那稀汤寡水的东西?”
店小二捂着后脑勺,愣愣地看着掌柜:“那……那您刚才还说要按灾民份例来?”
“笨死了!”掌柜往灶房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明儿去粮行,多称些大米小米回来。锅里头抓一把麸皮漂着,应个景儿也就罢了,真要熬成能照见人影的糙米汤,那些勋贵老爷们能咽得下去?”
掌柜用手指敲了敲柜台,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张世子要的是个‘与灾民同甘共苦’的架势,咱们得顺着他的意思来,却不能真把贵人当灾民待。大米小米熬得稠稠的,面上撒点麸皮,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行,记得把麸皮磨细一点。”
店小二这才恍然大悟,咧嘴笑道:“还是掌柜的您想得周全!小的这就去把那口大锅找出来,先刷得锃亮等着。”
“去吧去吧,”掌柜挥挥手,又叮嘱道,“这事别往外说,闷头干活就是。三天后要是顺顺当当的,少不了你的赏钱。”
看着店小二乐颠颠跑向后厨的背影,掌柜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暗自琢磨:这张小侯爷的心思虽深,可伺候这些贵人的门道,终究还是咱们这些开店的更懂些。
凤阳府,大地干裂已经三个月没有下雨了,好不容易下雨,蝗虫又起,如今连最后一点绿意都被啃噬得干干净净。
裂开的土地像一张张干渴的嘴,纵横交错的纹路里,藏着的不是往年的生机,而是黑压压一片——蝗虫正抱团啃食着田埂边仅存的几株枯草,翅膀扇动的“嗡嗡”声铺天盖地,听得人头皮发麻。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蹲在地上,望着自家颗粒无收的田地直叹气。树皮早就被饿极了的人剥得干干净净,露出惨白的木质,像一截截枯骨戳在地上。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坐在树根旁,怀里的娃已经瘦得脱了形,哭都没了力气,只是有气无力地哼唧着,小手死死抓着妇人空荡荡的衣襟。
“再等下去,怕是连草根都没得挖了。”一个汉子哑着嗓子开口,手里的锄头早就锈得不成样子,“听说北边开了粥棚,京师那边正在安置灾民垦荒,要不……咱们也走吧?”
旁边的人摇摇头,眼里满是茫然:“去哪?路上千里迢迢,光是饿就能饿死人。再说,拖家带口的,怎么走?”
正说着,一阵风卷着蝗虫飞过,打在人脸上生疼。
妇人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怀里的孩子被惊醒,也跟着发出微弱的哭声。
哭声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死寂的村子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引得周围几户人家的屋檐下,也传来压抑的啜泣。
远处的官道上,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踉跄着往前走,他们的包袱里塞着仅有的几件破衣,手里拄着树枝,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是去京师的方向。
越来越多的人从村子里走出来,汇成一股缓慢移动的人流,像一群被驱赶的蝼蚁,在干裂的土地上,艰难地寻找着一线生机。
第334章 股东大会 中
刚刚通车到凤阳府的两京铁路,成为了这场大迁徙的有力支撑,灾民们都聚集在火车站周边。
凤阳知府故意将粥厂设置在火车站周边,一来其他府支援的粮食可以通过火车快速运过来,减少消耗;二来凤阳府火车站离淮河也不远,江南的漕船也能够通过淮河转运。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凤阳知府还是希望通过火车拉走部分灾民。
凤阳府是大明龙兴之地,五州十三县,面积在大明算是非常大,人口也有百万。凤阳因为是龙兴之地,勋贵的庄园非常多,人地矛盾尖锐。
凤阳这个地方也不争气,出了老朱之后,好像龙气耗尽,水灾,旱灾,蝗灾频繁出现,凤阳花鼓就是这么出名的。
凤阳知府心想走了一些人,凤阳压力就小了,尤其是这几年,北直隶实力大增,每年都收纳了几十万流民。
当火车喷着白汽、“哐当哐当”地从远方驶来时,凤阳府外的灾民起初是惊惶的,纷纷往路边躲闪,直到有人认出车头上“凤阳—京师”的木牌,人群才像被点燃的枯草,瞬间沸腾起来。
“是去京师的火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沙哑的嗓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黑压压的人流立刻朝着站台涌去。所谓的站台,不过是铁轨旁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几个穿着制服的站务人员正拿着木棍试图维持秩序,可在求生的本能面前,这点阻拦如同螳臂挡车一般。
男人们嘶吼着往前冲,女人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从人缝里钻挤,老人拄着拐杖,被年轻人半拖半拽地往前挪。
凤阳火车站站长出来大声吼道:“火车是朝廷的资产,任何人都不得攀爬!”
站长的吼声还没落地,人群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且慢!”
众人回头,见是知府衙门的刘师爷,正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由十几个衙役护着往站台这边走。
刘师爷手里握着一卷文书,走到站长身边,先看了眼乱成一团的人群,又转向站长,慢悠悠展开文书:“站长,不必费力气了。知府有令,国难当头,民生为要,任何人不得阻挠灾民行动。”
站长一愣,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在地上:“刘师爷,这……这火车是朝廷的铁家伙,要是被挤坏了,或是出了人命,谁担待得起?”
刘师爷抬手掸了掸长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那些扒着车厢、吊在门边的灾民,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知府说了,火车是运人的,眼下这些灾民,就是最该被运走的人。车坏了,朝廷自会修;出了差池,知府一力承担。
但要是拦着他们不让走,把人逼得没了活路,那才是天大的罪过。”
刘师爷顿了顿,又扬声道:“诸位乡亲听着!知府大人已经跟京师那边打过招呼,这火车不单是让你们搭,到了京师,粥棚、安置点都给你们预备着!只要能上去,就有活路!”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人群更沸腾了。
原本还犹豫着不敢硬闯的人,此刻像是得了尚方宝剑,拼了命地往车上挤。
车顶上的人互相拉扯着腾出位置,门把手上又多了几只死死攥住的手,连车轮旁的铁架上都扒了人。
站长急得满脸通红,却被刘师爷按住了胳膊。
刘师爷凑近他,压低声音道:“站长是外乡人,不懂咱们凤阳的难处。这些人留在这儿,不是饿死就是病死,不如让他们去京师搏个前程。知府说了,你只管让火车按时开,别的事,自有官府兜着。”
说话间,火车已经鸣响了汽笛,白烟滚滚中,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站台上没上去的人跟着火车跑,刘师爷站在原地,看着那列挤满了人的火车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才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的衙役忍不住问:“师爷,真就这么让他们去了?万一……”
“没有万一。”刘师爷收起文书,转身往回走,“走了一个,凤阳就少一分负担。至于京师那边接不接得住……那是寿宁侯小侯爷该操心的事了。咱们!先把眼前的坎儿过了再说。”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师爷的长衫上,也扑在那些仍在站台徘徊、望着火车离去方向的灾民脸上。
他们眼里虽有失落,却也多了点盼头——下一班火车,总会来的。
京师太白楼
张锐轩坐在主席台上
台下的差不多京师的侯爵公爵府的继承人都来了,
张锐轩说道:“闲话就不说了,凤阳府今年遭了大灾,各位都是与国同休的勋贵,国家不曾辜负各位,如今国家有难,希望大家慷慨解囊,共克时艰!”
台下一片寂静,檀香在雅间里袅袅盘旋,映得众人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
坐在前排的成国公朱世子端起茶杯,茶盖刮过水面发出轻响,抬眼看向张锐轩,嘴角噙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面容
朱世子就想看看张锐轩吃瘪的样子:“张小侯爷这话在理,只是不知,要我们如何‘慷慨解囊’?是捐粮,还是捐银?又或是……要我们这些人亲自去凤阳府赈灾?”
成国公是朱能的后人,靖难大功臣,朱能虽然也是姓朱,可是和朱元璋这一支没有什么关系,八竿子都打不着。
朱世子话音刚落,旁边的英国公张世子便接了话:“朱兄说笑了,咱们手无缚鸡之力,去了怕不是添乱。
只是这赈灾一事,向来是户部和工部的差事,咱们勋贵之家,虽说食君之禄,可家里的田庄铺子也有上千张嘴要吃饭,总不能拿家底去填无底洞吧?”
英国公的张和张锐轩的张也是八字没有一撇的关系,当年张锐轩走的是定国公的关系,让英国公也不是很爽。
英国公才靖难勋贵之首,可是张锐轩却找了定国公,如今定国公的风头盖过英国公。
这话像是捅破了层窗户纸,底下顿时起了窃窃私语。
有人说自家去年黄河沿岸的庄子被淹,至今还没缓过劲。
有人叹今年江南的盐引亏了本,实在拿不出余钱。
更有人悄声嘀咕,寿宁侯府张世子这是沽名钓誉,拿大家的钱做筏子。
第335章 股东大会 下
张锐轩静静地看着台下众人,并未因这些质疑和推脱之词而面露愠色。
张锐轩微微眯起眼睛,心中迅速思索着对策,短暂的沉默后,张锐轩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诸位世子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只是,大家不妨换个角度想想,凤阳府受灾,百姓流离失所,若不加以援手,恐生民变。一旦局势失控,各位在各地的田庄铺子,难道就能独善其身吗?”
台下众人听到“民变”二字,不禁微微变色,原本嘈杂的窃窃私语也小了几分。
张锐轩见状,继续说道:“再者,此次赈灾,并非要各位倾尽家底。
本世子提议,咱们以家族为单位,根据自身财力,量力而行。
捐粮也好,捐银也罢,都是一份心意,也算是给皇帝陛下一个交代。
这不仅是为凤阳府的灾民雪中送炭,更是为了维护咱们大明的安稳,稳固各位勋贵的根基。”
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位侯府世子站了起来,皱着眉头,一脸无奈地说道:“寿宁侯世子,话虽如此,可如今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
就拿我家来说,去年购置新的田产,本就耗费颇巨,如今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张锐轩目光温和地看向他,说道:“这位世子,本世子明白大家都有难处。
但是,咱们勋贵之家,享受着朝廷的恩荫,在这关键时刻,哪怕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也能给灾民一线生机,为朝廷减轻些许负担。
而且,这也是为咱们勋贵的名声着想。
若是此时袖手旁观,日后百姓口中流传起来,恐怕对各位家族的声誉有损。”
成国公朱世子轻哼一声:“寿宁侯世子,你说得轻巧,可这名声,又不能当饭吃。再者,你寿宁侯府向来家大业大,不如你先带头,给我们看看该如何‘慷慨解囊’?”
张锐轩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目光坚定地说道:“朱世子此言有理。我寿宁侯府愿先捐出今年京师制造总局全部分红,以表诚意。”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众人没想到张锐轩竟如此大手笔,一时间,大家看向张锐轩的眼神中,既有惊讶,也有几分敬佩。
英国公张世子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思忖,张锐轩此举,倒真是让他们有些骑虎难下了。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之际,定国公徐世子接着说道:“我们定国公愿意捐出一半的分红,算是给流民一条出路。”
接下灵璧侯公子汤大公子也说道:“我们灵璧侯也愿意拿出一半的分红。”
这两个其实张锐轩提前沟通好的,算是给大家打个样。
随着定国公徐世子和灵璧侯公子汤大公子表态,原本还有些犹豫观望的勋贵子弟们,脸上的神情开始出现明显变化。
成国公朱世子面色微微一沉,心中暗忖张锐轩这是盯上了大家在京师制造总局的股份分红,可自己若不有所表示,难免落人口实。而且京师制造总局的总办就是张锐轩,就算是自己不给,也难保张锐轩不会通过账目把钱弄了出去,还不如也捐出一半分红出去,反正还没有落袋的钱就不是钱。
想到这里,朱世子也是悠然自得的说道:“既然如此,我成国公也不落人后,愿意捐出一半分红。”
成国公朱世子这一表态,如同在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其他勋贵子弟们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后,厅内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英国公张世子心中暗恼,却也不得不承认张锐轩这一手着实高明。
英国公世子咬了咬牙,心中权衡利弊,想着若此时再不表态,恐怕会被其他勋贵视为吝啬之辈,在勋贵圈子里失了颜面。
再者,若不顺着这股势头,日后张锐轩怕是会借此发难。
思忖片刻,英国公世子缓缓起身,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说道:“成国公都如此慷慨,我英国公府自然也不能逊色。我们也捐出今年京师制造总局一半的分红。”
有了两位国公府带头,剩下的的各人也是纷纷表示拿出一半的分红。
张锐轩微微颔首,总算是拿到了钱了,京师制造总局每年给勋贵分红在一百万两银子左右,还有煤铁集团也有一百万两银子,这已经是大明勋贵的基本盘了。
张锐轩说道:“本来锐轩应该宴请大家一顿,以表感谢,只是如今国丧期间,一切从简,就请大家喝一碗粥吧!”
张锐轩喊道:“掌柜的,上粥!”
不多时,几个伙计抬着热气腾腾的粥桶走进厅来,随后将一碗碗粥摆放在众人面前。这粥看起来就像是平常大米和小米一起熬的粥,淡淡的谷物香气弥漫在整个厅内。
不过谁也没有喝,不知道张锐轩搞什么玄机,都是京师身娇肉贵的侯爵以上勋贵家族,谁也不缺一碗粥。
张锐轩率先端起一碗粥,神色诚恳地说道:“诸位,这碗粥虽不比平日里的珍馐佳肴,张某人在里面加了一些特殊的材料,大家都细细品味一下吧!”
张锐轩喝了一口就后悔了,这个加了麸皮的粥是真难喝,粗糙的口感在齿间摩擦,麸皮特有的干涩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差点忍不住吐了出来。
但是,张锐轩深知此刻绝不能表露分毫,还是不动声色地硬着头皮喝完,然后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镇定的表情。
心想以后再也不没苦硬吃了,真的是不好喝呀!太拉嗓子了。
成国公朱世子狐疑地看了张锐轩一眼,也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麸皮的粗糙感瞬间冲击着朱世子的味蕾,朱世子眉头猛地一皱,差点将口中的粥喷出来,好在多年的贵族教养让强忍着咽了下去。
朱世子心中暗自腹诽:“这是什么怪东西,张锐轩就是会惺惺作态。”
英国公世子见状,也只得端起碗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平日里吃惯了精细美食,这加了麸皮的粥实在是挑战忍耐极限。
但是,看着张锐轩和其他勋贵都在喝,也只能苦着脸继续喝了几口。
定国公徐世子和灵璧侯公子汤大公子对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也开始喝起粥来。
尽管他们同样觉得这粥难以下咽,但既然是张锐轩安排的,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其他勋贵们见状,也纷纷端起碗,象征性地喝了几口。厅内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大家一边喝着粥,一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张锐轩,不知道张锐轩此举究竟有何深意。
张锐轩说道:“其实没有意思,就是张某人好奇灾民吃的是什么,想尝一下,又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就请大家一起尝尝,今天本世子就把话放出来,这次赈济百姓谁要敢中饱私囊,本世子就请他喝一年这个赈粥。”
第336章 股东大会 终
众人闻言,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心里头早已把张锐轩骂了个狗血淋头。
成国公朱世子暗自咬牙,这张锐轩简直是疯子!好好的勋贵宴席,弄来这猪食般的东西折磨人不说,还拿这破粥当威胁,真当他们是吓大的?
可转念一想,真要是被抓住把柄,一年顿顿喝这麸皮粥,怕是半条命都得搭进去,心里头又恨又怵。
英国公世子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端着粥碗的手都有些发僵,算是看明白了,这张锐轩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混不吝,为了赈灾竟能想出这种损招。
嘴上不说,心里却把张锐轩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只盼着这场闹剧赶紧结束,离这个“疯子”远些。
其他勋贵子弟更是满肚子牢骚,你瞅瞅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嫌弃和不满。
谁家还缺一碗粥喝?用得着拿这难以下咽的东西来折腾人?更气的是那句威胁,明摆着是拿他们当杀鸡儆猴的靶子。
一个个心里暗骂:“张锐轩怕不是脑子进水了!吃饱了撑的才会想出这种馊主意,简直有病!”
可再不满,也只能硬着头皮把碗里的粥喝完,谁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被张锐轩抓了小辫子,当出头鸟。
一时间,厅内只剩下喝粥的窸窣声,以及众人心里头翻涌的骂声。
乾清宫内,正德皇帝正把玩着新得的一柄西域弯刀,听着近侍将张锐轩在勋贵聚会上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禀来。
“哦?让那群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喝麸皮粥?还放话说谁中饱私囊就请谁喝一年?”
朱厚照挑了挑眉,手中的弯刀在指尖转了个圈,眼底竟泛起几分兴味,“这个张锐轩,倒是越来越对朕的胃口了。”
近侍低着头不敢接话,只听皇帝又说道:“那群小子,平日里锦衣玉食惯了,怕是连麸皮长什么样都未必认得。一碗粥就让他们恨得牙痒痒,可见这招是真戳到他们痛处了。”
说着,皇帝将弯刀往案上一放,起身踱了几步:“凤阳府的灾情,朕心里有数。勋贵们占着朝廷的恩荫,握着制造总局、煤铁集团的分红,让他们出点血本就推三阻四。
张锐轩这一手,既逼着他们掏了钱,又敲打了那些想动歪心思的,倒是比朝堂上那些空喊‘体恤灾民’的奏折实在多了。”
朱厚照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语气沉了沉:“不过,这小子也太大胆了。拿粥当威胁,是把那群勋贵的脸面按在地上踩。回头少不了有人在朕跟前告状,说他行事乖张,不尊勋贵。”
近侍小声道:“陛下,那要不要……”
“要什么?”皇帝回头,眼中带着几分戏谑,“朕还等着看,那些被灌了麸皮粥的世子们,会不会哭着来朕这儿诉苦呢。你说,朕是不是有识人之明。”
近侍忙躬身应道:“陛下慧眼识珠,张世子确是难得的干练之才。”
朱厚照哈哈一笑,走到龙椅旁坐下,手指轻叩着扶手:“干练是干练,就是这性子太野,跟朕年轻时倒有几分像。
不过也好,对付那群油滑的勋贵,就得用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不然他们能把赈灾的银子挪去盖园子、娶小妾。”
朱厚照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那麸皮粥到底是什么滋味?能让成国公家的小子暗里咬牙,英国公家的脸都抽了,让御膳房做一碗来尝尝”
近侍不敢怠慢,忙躬身退下传旨。御膳房的厨子们接到旨意时都愣了神——陛下向来爱吃山珍海味,怎么突然要起麸皮粥了?
掌勺的老师傅心里犯嘀咕,却不敢多问,赶紧寻来麸皮、精米,小米。麸皮得先用细筛过一遍,免得有沙石,又加入高汤,香油。
可是,即便如此,那股子粗糙的口感和淡淡的土腥味,也绝非御膳房寻常吃食可比的。
朱厚照吃了一口就不想再吃了,这也太难吃了,对着近侍说:“赏你了。”
李东阳也在密切关注赈灾方向,这个事虽然推给了张锐轩,可是要是张锐轩最后搞不定,受苦的还是百姓。
户部尚书衙署内,案牍上堆满了奏报与粮银账目,韩文正对着各地的总账在看,见李东阳推门而入,忙起身拱手:“李阁老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李东阳摆摆手,目光扫过案上的册子,开门见山问道:“韩尚书,赈济物资,都备妥了吗?”
韩文见李东阳问及赈灾物资,先是一怔,随即拱手道:“李阁老,您忘了?前些日子朝堂议事,这凤阳府赈灾的差事,不是已全推给寿宁侯世子去办了吗?”
韩文正等着看张锐轩的笑话,以往户部赈灾每次都是焦头烂额,物资用了不少,可是各方都不满意。
有时候还会爆发瘟疫,粥厂变得空无一人,功亏一篑。主事之人往往也被贬官罢职,多方不得好。
赈灾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这次正好推了出去,看看这个张世子是不是有三头六臂,自己也落得一个清净。
李东阳听出韩文话里的敷衍,眉头微微一挑,走到案前拿起一本账册,指尖在“凤阳府急报”几个字上重重一点。
“韩尚书说得是,差事是交给他了,但户部掌天下钱粮,难道能因为有人牵头,就把担子全卸了?”
李东阳抬眼看向韩文,语气里带了几分凝重:“你我都清楚,赈灾从来不是一人之事。张世子能逼勋贵出钱,是他的手段;可粮从哪出、车往哪调、粥厂怎么设,哪一样离得开户部的底子?真等他那边卡了壳,灾民嗷嗷待哺,你我这把椅子还坐得稳?”
韩文脸上的轻松淡了些,却仍嘴硬:“阁老多虑了。张世子年轻气盛,又是陛下跟前红人,手里握着制造总局的权柄,想来不差这点能耐。”
韩文还是不想参合进去,心里想着,除非是张锐轩愿意求到自己这里来,否则这次户部就作壁上观,看看这个张锐轩有没有赈灾的能力。
李东阳看着韩文的表情就知道韩文不乐意,只好说道:“韩大人,你我都是拿着朝廷的俸禄的人,还是要适可而止,否则陛下怪罪下来……”
韩文不情不愿的回了一句:“户部会派人盯着,阁老放心。”
韩文心想,等到张锐轩最后撑不住了,户部再出手,方显户部的能耐。
第337章 粥厂 上
通州城外,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一队车马正缓缓前行。
张锐轩掀开车帘,望着两侧平坦开阔的田野,眉头微蹙。
已在通州周边转了两日,合适的粥厂选址始终没定下来,要么离水源太远,要么场地局促,容不下数万流民。
“世子,前面就是八里桥了。”随从勒住马,指着前方横跨通惠河的石桥。
八里桥?难道就是后世僧格林沁的八里桥之战的八里桥,那要下去看看。
张锐轩跳下车,脚步踩在松软的河滩土上。八里桥果然名不虚传,三孔石桥气势沉稳,桥下通惠河碧波粼粼,两岸是望不到头的开阔地,既有闲置的荒滩,也有几处废弃的旧窑厂,地面平整得连块像样的石头都少见。
“这桥往东八里是通州粮仓,往西直通京城,漕运的船打这儿过,卸粮方便。”
随从指着河道里穿梭的漕船,“少爷您看这水,直接引渠就能用,煮粥、饮马都够了。”
张锐轩连连点头,这里确实是一个好地方,有一片几千亩地红薯苗,可以给灾民补充一些绿叶菜,还有一片荒地可以搭建帐篷。
张锐轩指着这片红薯苗问道:“这是谁家的田?”
随从金岩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回……回世子,这片是……是咱们寿宁侯府自家庄田,是夫人的陪嫁庄园。”
张锐轩眉峰微挑,视线从田垄上收回,落在金岩脸上:“哦?自家的?庄头是谁?”
金岩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庄……庄头是……是拢脆姑娘的父亲。”
“你这狗头,怎么什么都知道!”张锐轩问道。寿宁侯府有几十万庄田,分了一百多处,张锐轩没有接手,很多都不知道。
金岩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堆着笑说道:“少爷胸中有丘壑,管的是大事,这等小事自然是我等下人来打理。”
“你倒清楚。”张锐轩语气平淡,脚下却没停,沿着田埂往前走了几步。
张锐轩望向不远处的荒滩和废弃窑厂,又看了看潺潺流淌的通惠河,心里已有了计较。张锐轩转头对金岩道:“走,去庄头家里看看。”
金岩在前头快步引路,没走多远,就见庄子口的老槐树下站着几个身影,正是领头的正是庄头郑老汉。
郑老汉身边是李秀香,李秀香照顾拢脆生育的时候张锐轩见过,算是认识,左边是王老汉大儿子郑大郎和他妻子王氏,王氏手里抱一个小男孩,身后站一个小男孩。右边郑二郎和他妻子刘氏也是一样。
王老汉显然是早得了消息,手里攥着汗巾不住地搓,见张锐轩走近,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紧张的恭敬:“世子爷大驾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
张锐轩看到王氏和刘氏这个两个人,想起去年那段时光,问道:“你们不在城里开脂粉铺子,怎么跑这里来了。”
王氏和刘氏闻言,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怀里的孩子哭闹了两声,王氏手一抖差点没抱稳,慌忙低头去哄,指节却攥得发白。
刘氏往后缩了缩,下意识地扯了扯郑二郎的衣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张锐轩,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
一年前的荒唐事,难道世子还没有忘记,这什么时候是一个头。两人只觉天旋地转,难不成世子爷竟还记着?这是要翻旧账来了?
王氏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句嗫嚅的话:“回……回世子爷,现在是国丧期间,也没有人用脂粉了,就关了铺子,回庄上帮衬家里……”话没说完,声音已然带上了细细哭腔。
刘氏也是急得眼圈发红,拽着丈夫的手几乎要嵌进他肉里,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要是被公婆和当家的知道了,往后在郑家还怎么立足?
郑老汉瞧着儿媳们神色不对,只当是怕生,忙打圆场:“世子爷莫怪,她们妇道人家少见世面。城里铺子是夫人体恤,让她们挣点体己,只是如今……。”
说着又给儿子们使眼色,郑大郎郑二郎也赶紧帮腔,丝毫没有察觉两个儿媳妇不对。
好在张锐轩也不是来找王氏和刘氏,不过是几场露水情缘,早就忘的差不多了。
张锐轩说道:“八里桥的那片庄田,我要征用当粥厂,你去和佃户们说一下,免了他们今年租税,还要补多少粮食给他们。”
郑老汉闻言一怔,脸上的恭敬霎时凝固,手里的汗巾差点掉在地上。
征用庄田当粥厂?这可不是小事,尤其这片地还是夫人的陪嫁,郑老汉一个庄头哪敢做主。
“世子爷,这……这庄田是夫人的产业,小老儿……”郑老汉搓着手,额角渗出细汗,既不敢违抗,又怕担了擅自处置的罪名。
张锐轩摆了摆手:“母亲那边我去说,你只需照办。佃户们的损失,按往年收成的差多少补多少给他们。”张锐轩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郑老汉心里咯噔一下,可是世子爷定下了,也不敢再多言,忙不迭躬身应道:“是,小老儿这就去安排,绝不敢误了世子爷的事!”
“还有,咱们庄田旁边的那荒地是怎么回事?这么好的地怎么就抛荒了?”张锐轩又问道,张锐轩心想要是无主之地正好用来搭帐篷了。
郑老汉闻言连忙回话,脸上堆着谨慎的笑:“世子爷您瞧走眼了,那片不是荒地,那是英国公家的地,他们家今年轮着休耕,才看着光秃秃的。”
“英国公?”张锐轩眉梢微扬。
英国公张家在京中也是勋贵世家,家底殷实,名下田产遍布京畿。
郑老汉点头如捣蒜:“正是,他们家地多,轮着歇田养地力,去年种的麦子,今年就空着了,开春还撒了些草籽肥田呢。”
郑老汉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英国公府的管事前几日还来查看过,说等秋收后就翻耕,明年要种谷子。”
张锐轩沉吟片刻,既是英国公家的地,征用起来怕是要费些周折。不过眼下安置流民要紧,便是勋贵之家,想来也不会在这时候计较。
“我知道了。”张锐轩淡淡应道,“你先去忙庄田的事,英国公府那边,我自会派人去说。”
郑老汉这才松了口气,忙不迭应着“是”,转身就招呼儿子们去召集佃户,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张锐轩望着那片看似荒芜的土地,眼神深邃。
休耕的地,搭帐篷再合适不过。
英国公那边……张锐轩回头看了眼金岩:“走,先回府一趟。”
第338章 粥厂 中
马车驶进寿宁侯府门前停下,张锐轩下车从中门而入,穿过月亮门,走抄手游廊,直奔母亲正房。
刚进院门,就见母亲正坐在廊下翻看着账本,手边的青瓷茶盏冒着袅袅热气。
见张锐轩进来,张夫人放下账本,眉眼温和地抬了抬:“回来了?最近忙什么呢?你媳妇怀着孕呢?也不落家。”
张锐轩站在母亲后面一边给母亲揉肩,一边叹气道:“黄淮之地赤地千里,民不得食,太惨了。”
张夫人执茶盏的手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天灾无情,是百姓遭罪了。只是你连日在外奔波,也要顾着自个儿身子,家里还有孕妻等着呢。”
“母亲,儿子正是为这事回来的。”张锐轩身子微微前倾,“通州八里桥那边,有片开阔地适合设粥厂,既能就近取用漕粮,水源也充足,只是那片庄田……是母亲的陪嫁。”
张夫人端着茶盏的手没动,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片刻后才缓缓道:“你想征用?”心想就知道你小子无事献殷勤,没安好心。
“什么都瞒不过母亲,眼下流民涌来,急需安身之所,那里最合适不过。”张锐轩语气恳切,“佃户们的损失,儿子会从府里账上支给,绝不让母亲的产业吃亏。”
张夫人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我当是什么大事,灾民活命要紧,几亩田算什么。”
张锐轩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恳切立刻化作孩童般的雀跃,往前凑了凑,趁母亲正抬手要端茶盏的功夫,飞快地在脸颊上亲了一口,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母亲最好了!”
话音未落,生怕母亲嗔怪,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轻快得像阵风,边跑边扬声喊:“儿子这就去办,定不辜负母亲心意!”
张夫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碰了碰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眼底漾起几分暖意。
陶然居内
汤丽正指挥着红玉,绿玉收拾房子,张锐轩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走了进来。
汤丽闻声回头,见张锐轩满面轻快,眉宇间的疲惫都淡了几分,不由说道:“刚还念叨你呢,就回来了。”
汤丽扶着腰往窗边的软榻上坐了坐,红玉赶紧垫了个软垫在汤丽腰后。
张锐轩几步跨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汤丽的额头,又摸了摸手背,柔声问道:“怎么样了?今日还吐得厉害吗?我听厨房说早上就喝了两口粥。”
汤丽摇摇头,握住张锐轩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多了,许是这两日天凉快些,没那么厉害了。”
汤丽望着张锐轩眼底的红血丝,心疼道,“你倒是先顾顾自己,瞧着累的。”
“我没事,硬朗着呢。”张锐轩笑了笑,指尖刮了下汤丽的脸颊,“那现在想吃点什么?酸的甜的?还是厨房新蒸的桂花糕?你说,夫君这就给你弄去,实在没有的,我让人去街上寻。”
绿玉在一旁笑道:“少夫人早上还说想吃城南那家铺子的糖油果子呢,就是怕路远,没好意思说。”
张锐轩眼睛一亮,起身就往外走:“这有何难!等着,夫君这就骑马去买,保准热乎乎的给你带回来!”
汤丽见状,扬声喊道:“回来!”
张锐轩脚步一顿,回头瞧她,眼里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
汤丽嗔怪地瞪了绿玉一眼,那眼神里明摆着“你这丫头净添乱”,绿玉吐了吐舌头,赶紧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活计。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汤丽拉过张锐轩的手,轻声道,“不过是随口提了句,哪就值得你专门跑一趟城南?眼下你正忙着粥厂的事,多少要紧事等着处理,哪能为这点吃食耽误功夫。”
汤丽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你堂堂侯府世子,亲自跑去街头买糖油果子,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让人笑话我不懂事,只知道支使你。”
张锐轩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我的夫人,在我眼里,你的事比什么都要紧。再说了,给自家媳妇买些爱吃的,天经地义,谁爱笑就让他们笑去。”
话虽如此,张锐轩还是坐回榻边,握着汤丽的手没再动,张锐轩过来一会说道:“我给你揉一揉肚子吧!”说完拎过来一瓶茶籽油。
汤丽的指尖轻轻抚过小腹,那里还平坦光滑,可一想到母亲生产后肚子上纵横交错的纹路,眉尖就忍不住蹙了起来。
汤丽望着张锐轩手里的茶籽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轻颤:“这样……真的能不留疤纹吗?”
汤丽见过母亲的妊娠纹,像干涸土地上裂开的沟壑,藏在衣襟下,也藏着女人生育的痕迹。一想到自己将来也要经历这些,心里就莫名发紧,既期待孩子的降临,又怕那痕迹会永远留在身上。
张锐轩倒了些茶籽油在掌心,慢慢搓热了,才小心翼翼地覆在她小腹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放心吧,”
张锐轩声音放得极柔,带着笃定的暖意,“我特意让人寻了方子,这茶籽油要混着保湿膏日日揉,坚持到生,保管平平整整的。再说了,就算真留下些印记,在我眼里也是好看的,那是咱们孩子来过的凭证。”
保湿膏是天津油坊用海豹油加上香料炼制的。
张锐轩边说边轻轻打圈按摩,掌心的温度透过油脂渗进去,暖得汤丽心里也松快了些。
汤丽垂眸看着张锐轩专注的侧脸,听着笨拙却真诚的安慰,嘴角悄悄弯了弯,心里那点不安,倒被这温柔的触感冲淡了不少。
汤丽望着张锐轩认真的眉眼,心里渐渐暖成一片,可这暖意里,却又悄悄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若是往后,这份细致温柔能只对着自己一个人,该多好。
汤丽想起府里那几个的婢妾,若是没有她们,这陶然居便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二人的天地。
汤丽悄悄叹了口气,把这念头按在心底——罢了,勋贵家族本来就是如此,又何必强求那些圆满。
第339章 粥厂 下
第二天,马车朝着英国公府的方向驶去。车窗外,京城的街景缓缓向后掠去,朱门高墙鳞次栉比,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处处透着勋贵世家的气派。
张锐轩靠在车壁上,指尖轻叩着膝盖。英国公张懋已是三朝元老,在京中勋贵里德高望重,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世子,英国公府到了。”金岩的声音打断了张锐轩的思绪。
张锐轩推门下车,仰头望着那座气势恢宏的府邸,门楣上“英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沉稳厚重。
通报的仆役很快折返,引着他往里走。穿过几重庭院,便见正厅前的廊下,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由侍女搀扶着站定,正是英国公张懋。
“寿宁侯世子来了。”张懋声音略显苍老,却带着一丝温和。
张锐轩躬身行礼,语气诚恳:“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件要事相求。”
“进厅里说。”张懋引着他进了正厅,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茶来。
张锐轩开门见山说道:“晚辈想要在八里桥附近设粥厂,还想请国公爷也行一个方便。”
张仑从侧厅走出,闻言接过话头,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决:“这块地我们马上要种冬小麦了。”
张仑身形挺拔,语气虽算客气,却透着对自家产业的维护,“眼下正是整地备种的时节,耽误不得。八里桥那片地肥力足,向来是府里冬麦的主产区,若是改作粥厂,就耽误了农时,佃户们就没有地可种了。”
说罢,张仑看向张懋,似是在寻求祖父的认同,张懋微微的点头。
张仑又转回头望着张锐轩,补充道:“京郊可设粥厂的地方不少,张世子何必偏选此处?”
张懋接着说道:“老夫没有记错的话,令堂也有一个庄田在八里桥吧!”
张懋的意思很明显,你自己家土地不拿出给灾民搭帐篷,用我家的土地不合适,谁家的土地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张锐轩端坐在椅上,目光扫过张懋与张仑二人:“粥厂乃是国家大事,国公爷这是要违抗圣命不成?”
张锐轩刻意将“圣命”二字咬得极重,话音在安静的正厅里荡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近日京郊流民激增,圣上体恤百姓疾苦,特命小子牵头设厂施粥,稳固京畿安稳。八里桥地处要冲,前接官道后临水源,正是设厂的最佳去处。”
说到此处,张锐轩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张懋脸上:“国公爷是三朝元老,难道不知‘君命大于天’的道理?若因区区几亩田的农时,耽误了圣上的民生大计,传出去,怕是于国公府的名声也有碍吧?”
这个英国共有数千顷的土地,一顷土地一百亩,张锐轩就不相信协调不出几千亩地出来。
张懋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被震得嗡嗡作响,浑浊的眼底陡然迸出厉色:“怎么?张家小子还想强抢不成!”
张懋扶着扶手缓缓起身,虽身形佝偻,气势却如老树盘根般沉凝,“老夫侍奉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别说你拿圣命压人,就是官司打到乾清宫,老夫也不怕!”
张懋指着厅外,声音因动怒而微微发颤:“英国公府的地,是太宗爷赏下的,是一代代人守着的家业!你要设粥厂是好事,老夫敬佩,可仗着圣命就想强占旁人产业,这不是为君分忧,是仗势欺人!”
说罢,张懋重重一哼,看向张锐轩的目光里带着一分戏弄:“今日这话,老夫放在这儿——地,绝不可能让。要闹,老夫就陪你闹到御前,让圣上评评这个理!”
张仑也是看向张锐轩面带不悦,心想到:英国公脸面可是靖难勋贵的脸面,不是那么好踩的。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说道:“国公爷,世上就没有达不成的交易,国公爷想要什么,划下道来,只要小子有的,都愿意交换。”
张锐轩实在是不愿意放弃这个地方。
张懋看见张锐轩软了下来,也是见好就收了,说道:“听说你在京师搞了一个化肥厂?”
张锐轩心想合成氨也不是什么机密,只是想要产量不高,主要是在自己家庄田和皇庄使用。还有就是密云水库和官厅水库灌溉区优先使用,剩下的军屯在用,还没有推广开来。不过再过几年差不多整个北直隶都能用上。
不过,既然张懋国公爷开口了,张锐轩说道:“这个好说,国公爷想要多少配额,只管开口。”
化肥可是好东西,经过化肥还有棉籽饼,鱼骨粉腐熟有机肥的联合改造,寿宁侯府庄田的麦子亩产可以达到四担。棉花产量也是五十斤(籽棉),京师的勋贵们哪个不眼红。
只是寿宁侯的腰杆子很硬,也就只能眼红而已,如今张锐轩有求于英国公府,张懋自然要插上一手。
张懋朗声说道:“肥料我们要,你的那个肥料厂,我们英国公府想要入一股。”
张懋缓缓坐回椅中,端起侍女重新奉上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在张锐轩脸上转了一圈:“这化肥的好处,京里勋贵谁没听说过?你家庄田能出多少产量我们也都知道,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东西,总不能只你一家独享。”
一旁的张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忙接口道:“祖父说的是。我家佃户若能用得上这化肥,冬小麦亩产少说能增一担,一年下来便是数十万石粮食,于国于家都是美事。张世子若肯让我家入股,那一切都好说。”
当初张锐轩提议众人入股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如今效果出来后都坐不住了。
张懋放下茶杯,慢悠悠补充道:“入了股,这肥料的配方、法子,我们也不必深究,只按股分红,拿我们应得的那份配额便好。你看,这样的交易,张世子愿不愿意做?”
张锐轩听完说道:“英国公愿意入股,也是好事,小子回去让账房核算一下,给国公爷报个价。”
张锐轩目光落在张懋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那八里桥的地……”
张懋抬手打断张锐轩,嘴角噙着一抹了然:“地的事,你既肯松口让英国公府沾些化肥厂的光,老夫自然也不会小家子气。”
张懋转向张仑,“通知那里庄头,地先给张世子的粥厂用着。”
张仑忙应声:“孙儿这就去安排。”
第340章 粥厂 终
张懋问道:“往年赈灾不都是朝廷牵头的吗?”
张锐轩神情一顿,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不瞒国公爷,如今朝廷钱粮实在吃紧。
北边要防着鞑靼,南边又有漕运损耗,各处都等着用钱粮,陛下也是万般无奈,才命小子牵头,从民间筹粮设厂,先解了眼前的流民之急。”
张锐轩抬眼看向张懋,目光坦诚:“说是‘筹’,其实多是各家勋贵、商户自愿捐输,小子不过是从中奔走协调。
毕竟流民聚集京郊,若是安置不当生了乱子,对谁都没有好处。”
张锐轩话音刚落,张懋便重重“嗤”了一声,将茶杯往案上一搁,茶水溅出些许在紫檀木桌面上。
张懋抬眼看向张锐轩,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不屑:“朝廷缺不缺粮?这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也想瞒过老夫?”
张懋根本不相信现在北直隶缺粮,毕竟官厅和密云两大水库修建好了,朝廷多了几百万亩耕地,一年多了千万担的粮食,加上张锐轩这小子还好了捕捞公司鱼肉代粮,又加上什么化肥增产。北直隶一年粮食就是没有南方的漕粮也够用。
实际上北直隶这几年人口也增加了不少,增加了一百多万人口,也就是免强够用。当然算上土豆玉米还有红薯代替了部分主粮。朝廷没有那么紧张,几百万担粮食还是有的。
要不李东阳和韩文也没有那么淡定,不过是仗着手中有粮,心里不慌。
不过这个情况朱厚照是不知道。朱厚照刚刚登大宝,还刘锦,丘聚,谷大用这些人也还没有接触这些俗物。
不过张锐轩也不慌,寿宁侯府现在也是粮食多的爆库,正好借赈灾,清理掉那些粮食。
粮食屯了够用就好了,多了就旧粮变成成化粮,成化粮最后成为了没有用的废粮。
张锐轩听着张懋的话,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抹神秘的神色,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几分恳切:“国公爷明鉴,小子何尝不知朝廷并非无粮?只是这话能说给您听,却不能拿到台面上讲,出了这个门,小子可不认!”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里添了几分激动:“您想想,这些年文官们总说我们勋贵只会坐享其成,除了承袭爵位什么也不会干。
赈灾这等事,他们更是视为自家地盘,动辄便说‘牧民之责在朝廷’,把我们这些人撇得干干净净。
长此以往,陛下就认为我们勋贵真的不堪任事,以后只能任他们摆布了,小子就偏不,不过是会读几年书而已,还能比得上我们勋贵的与国同休吗?”
“再者说,”张锐轩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小子修水库增了耕地,弄来鱼肉代粮、化肥增产,这些哪样不是实打实的好处?
可落到文官嘴里,无非是‘勋贵偶有小功’,转头就把功劳揽到他们‘运筹帷幄’上。
这次赈灾便是个机会——咱们勋贵捐粮设厂,把流民安置得妥妥帖帖,让陛下看看,咱们也是办实事、解危难,咱们照样能行!不是只有他们能行。”
张锐轩看向张懋,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现在他们等着看咱们笑话,觉得咱们筹粮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可若是咱们真把这事办漂亮了,既能清理家里的陈粮,又能堵住那些文官的嘴,还能让陛下看看,勋贵们不是摆设。您说,这笔账,值不值当?”
说完张锐轩不等张懋反应过来,就告辞而出。
张锐轩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张懋端着半凉的茶盏,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摩挲着,方才被茶水溅湿的痕迹已洇成淡淡的深色。
“哼,这小子……”张懋低低骂了一声,嘴角却没绷住,微微向上挑了挑。
花白的眉毛舒展开些,眼神里的不屑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掂量。
“文官的嘴,勋贵的腿……”张懋喃喃自语,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真把事办漂亮了,陛下眼里,咱们这些老骨头总比只会嚼文的强些。”
张懋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已浓,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的梆子声。沉默片刻,张懋扬声唤道:“来人!”
管家匆匆进门,垂首听候。
“去库房看看,前几年收的那批粟米,还有多少能出的?”张懋的声音沉稳了许多,“装两百担,明日送到张锐轩那边去。就说……老夫也凑个热闹,给京郊的流民添口饭吃。”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待管家退下,张懋端起茶盏,仰头饮尽杯中残茶,喉间发出一声低笑。
张锐轩踏进父亲张和龄的书房时,烛火正映着案上摊开的账册,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味漫在空气中。
张和龄抬头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狼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刚从英国公府回来?看你脚步带风,想必是有眉目了。”
“英国公应下了,还白送两百担粟米过来。”张锐轩坐下,接过书童奉上的茶,却没急着喝,径直问道:“父亲,咱们家库房里现存的粮食,还有多少?”
张和龄闻言一怔,随即捻着胡须思索片刻:“你问这个做什么?上月盘库时,粟米、小麦加起来约莫有千余担,还有些陈粮堆在西库,算上今年新收的稻子,凑齐一千五百担是有的。”
张和龄顿了顿,看向儿子,“怎么,不够用?”
张锐轩指尖在茶盏沿摩挲着,“父亲你这是连儿子都骗,你放心,我有钱,不白拿粮食,我按市价买?”
张锐轩估算过,家里各地的仓库加起来最少有50万担粮食。早知道现在小麦才刚刚入库不久,几十万亩的地租根本就没有出手,还有往年积累的粮食。
张和龄闻言,手中的狼毫“啪”地落在账册上,抬眼看向儿子,眼神里带了几分诧异,随即化为一声低笑:“你这傻小子,倒把家里的底摸得门儿清。不过现在市价是五文钱一斤,你准备要多少。”
卖粮食张和龄无所谓,以前收的租也是卖,寿宁侯府这几口人哪里吃得了几十万亩庄田的租税,不过更多时候还是被朱佑樘用掉了。
第341章 赈灾,我是专业的 上
张锐轩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父亲,儿子也不绕弯子了,这次要的粮食多,按市价没有那么多银子。依儿子看,就按这个数——一两银子五担麦子或是大米,其他杂粮算八担。”
张和龄一拍案几,账册上的狼毫被震得滚落在地,指着张锐轩,气得胡须都抖了起来:“兔崽子!哪有你这么胳膊肘往外拐的。”
“一两银子五担麦米?八担杂粮?你怎么不去抢!”张和龄怒目圆睁,声音陡然拔高,“市价五文一斤,五担麦子六百斤就是三两,你一两银子就想要拿走?小米和高粱是便宜不少,可是八担也差不多三两。”
张和龄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必须按市价来,这几年市价都太低了,按市价都划不来!”
“价格低一点不好吗?”张锐轩问道。
张和龄重重一哼,语气沉了几分:“你当粮价低是好事?谷贱伤农的道理都不懂?”
“咱们家是勋贵,手里有几十万亩地,可天下更多的是那些佃农、小自耕农。他们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指望这点粮食换些银钱,添农具,冬天还得给家里添件棉衣。”
张和龄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好像是看到了田埂上那些佝偻的身影:“粮价压得太低,他们卖粮换的钱连糊口都难,来年谁还有心思种地?”
“可是现在农具价格,棉衣的价格也低呀!要我说爹你还是减点租金吧!”张锐轩经过这么些天恶补知识知道,自己家土地都是对半收租的。
原来亩产是一担收五斗,现在亩产四担租金也涨到一担半和两担了。
张和龄闻言,脸色更沉了几分,将狼毫往案上一拍:“减租?你可知这话若是传出去,多少勋贵要指着咱们的脊梁骨骂?”
“自古都是这个规矩,佃户租了地主的地,对半交租,江南有些人都是六四收租。咱们家已经算宽厚的,灾年还会酌情减免些,寻常年景按收成定租,哪有平白减租的道理?”
张和龄看着张锐轩,眼神里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当减租是行善?一旦开了这个头,佃户们往后便会觉得理所当然,若是哪年收成好了想按原数收租,反倒成了咱们苛刻。
再说,各家勋贵、士绅都看着呢,咱们先松了口,他们的地还怎么收租?
到时候乱了规矩,可不是你一句‘行善’就能收场的!”
张和龄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你想让利于民是好心思,但得按章法来。
粮价不能乱,租子也不能乱,这天下的规矩,乱不得。”
张锐轩也不想再说什么,说道:“我再加五钱银子,就这么多,爹你要是不同意,就等着谷子在仓库里烂掉吧!”
说完不等张和龄答应就跑着离开了。
乾清宫内,朱厚照问道:“丘聚,张锐轩准备的如何了。”朱厚照一时兴起将赈灾给了张锐轩。
朱厚照事后想想,又觉得有些冲动了,张锐轩一向是当甩手掌柜的,哪里干过赈灾这些精细活。
不过对于自己发布的第一个召令,朱厚照不打算收回。要是第一个诏令就收回,内阁和六部尚书岂不是要鄙视自己。
朱厚照心里想着,张锐轩你要给朕争口气,把这件事办得漂漂漂亮的,让各方都心服口服。
丘聚连忙躬身回话,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回陛下,张锐轩昨日递了个折子上来,说是京郊灾民渐多,光靠他召集的人手恐难周全,恳请陛下调拨通州大营的部分驻军,协助搭建棚屋、维持秩序,顺带看管粮仓。”
丘聚顿了顿,偷眼瞧了瞧朱厚照的神色,又补充道:“折子上还说,灾民中多有精壮汉子,若是安置得当,可让军卒稍加管束,组织起来修修附近的沟渠,也算让他们有事可做,不至于闲散生事。”
朱厚照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眉梢微微扬起:“调兵?这小子倒敢想。”
朱厚照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不过说得也在理,灾民聚多了,没个体统确实容易出乱子。以往是什么旬例,可有派军参加?”
朱厚照也不知道以往赈灾会不会派军士去。
丘聚胸有成竹的说道:“以往也是有派三百五百的军士去现场维持秩序,不过多半还是有地方官派出三班衙役在现场。”
丘聚没有说,张锐轩不是地方官,派不了三班衙役,只能靠军士来了。
朱厚照沉思一会儿说道:“把折子拿来,准三千军士去粥厂听候差遣。”
刘锦小声说道:“陛下,三千军士是不是有点多了。”
通州虽然是有五营三万军队,可是赈个灾就调拨三千军士,刘锦还是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了,外戚不掌军也是大明的规矩,刘锦迟迟不盖宝。
朱厚照斜睨了刘锦一眼:“多?流民聚在京郊,离着紫禁城不过几十里地,真要是乱起来,人少不顶用?”
朱厚照站起身,踱了两步,声音里带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朕看不多!张锐轩要兵,是为了看管粮仓、维持秩序。
再说了,这些军士去了,既能帮着做事,也能看看那小子到底能不能把事办利落——办得好,是朕知人善任;办得不好,有军士在,也能压得住场面。”
刘锦仍想再劝,却见朱厚照眼神一厉:“怎么?朕的话不好用了?”
刘锦心头一凛,忙躬身道:“奴才不敢。只是……外戚不掌军乃是祖制,奴才怕……”
“那就让兵部派个人过去协助。”朱厚照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刘锦不敢再迟疑,连忙捧过玉玺,在奏折上重重盖下。
红印落下的瞬间,朱厚照嘴角扬起一抹笑:“让张锐轩好好干,别让朕失望。”
兵部尚书洪钟接到圣旨之后,也是眉头紧张,并没有立刻执行,而是来到内阁的值房。“阁老,下官这个事来请教一下阁老,是奉诏还是封诏,请阁老拿一个主意。”
李东阳正埋首于案牍,闻言抬起头,目光在洪钟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朱笔:“陛下的旨意,白纸红字盖了印,按说自然是要奉诏的。”
李东阳顿了顿,指尖在砚台上轻轻点了点:“只是三千军士调去粥厂,兵部要派人协管……”
第342章 赈灾,我是专业的 中
洪钟眉头紧锁:“阁老明鉴。外戚不掌军是祖制,张锐轩虽未直接领兵,却要调度三千军士,这已是越了规矩。
再者,通州大营的兵是卫戍京畿的,为赈灾动这么多,万一北边有动静,怕是难以及时应对。”
李东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沉吟:“陛下刚登基,性子正烈,这道旨又是冲着头一桩差事来的,硬顶怕是不成。”
李东阳抬眼看向洪钟,“这个协管,便是个关节。派去的人,得是个懂军务又知分寸的,既听张锐轩调度,也得把军中事务拿捏住,不能真让外戚沾了兵权的边。”
李东阳放下茶盏,语气沉稳:“至于兵数,陛下既已拍板,眼下先照办。
你让派去的人多上折子,把粥厂的情形、军士的动向细细写明,若真有不妥,咱们再相机行事。”
洪钟听出了话里的分寸,拱了拱手:“阁老说得是,下官这就去安排,让武库司员外郎王阳明跟着去,王阳明敢于坚持原则,不畏惧权贵。”
李东阳微微颔首:“如此甚好。记住,事要办得周全,既别违了圣意,也得守住规矩的底线。”
八里桥这里已经汇聚差不多有5万灾民了,每天还在增加。
张锐轩也就只能搭茅棚了,组织男人在沿河芦苇荡割芦苇,妇女用芦苇编草绳。
按照颜色旗子先分成十个大区,每个大区又分甲乙丙丁十天干十个小区,就把整个粥厂分成了一百个小区。
每个小区都是单独熬粥,一个小区计划是五百人到一千人。一个小区挖一个大型旱厕,每三天撒一次生石灰消杀。
所有人禁止用食用生水,一个小区还建一个男女分开的洗澡池。
就这种英国公家的三千亩土地被张锐轩这样开挖,20亩一个小区,也不算是很拥挤。小区与小区之间用十米以上距离隔开,小区之间茅草棚就隔得没有那么远。
同时,颁布粥厂十杀,聚众斗殴,赌博,奸淫,不服管教,偷盗,抢食别人赈粥等等,乱世用重典,张锐轩也没有那么多分辨的精力。
砍下的脑袋用石灰硝制后挂在旗杆顶上示众。
当然这个粥厂只是第一站,以工代赈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这个粥厂只是用来赈济那些没有劳动能力的弱者。
壮劳动力张锐轩计划去修密云水库和官厅水库配套灌溉水渠。
同时张锐轩名下的工厂也计划扩招一下人手。
张锐轩也带着几十个家丁在各个区巡视,好像一百区还没有满。
每天早上各区负责人前来申领一天的物资。按照一个人一天三两小米,三两稗子,三两麸皮的份额,还会去红薯地弄一些红薯叶加到里面,小孩子减半。
负责熬粥的勋贵们支援过来的家丁管事。这些人除了有粥还额外发一个馒头或者蒸红薯蒸土豆。
负责干活的灾民也可以获得额外的蒸红薯或者土豆。
王阳明身着素色官袍,腰间悬着兵部令牌,立于三千军士队列之前,这还是王阳明第一次领军,不过丝毫不慌,不愧是大明的奇男子。
通州大营的兵卒们甲胄齐整,阵列森严,脚步声踏在八里桥的黄土路上,惊起一片尘土。
远远望见粥厂的轮廓时,王阳明勒住马缰,目光扫过那片被划分得整整齐齐的区域——百个小区如棋盘般铺开,芦苇棚屋连绵成片,隐约能听见妇孺的低语和工具碰撞的声响,竟无半分预想中的混乱。
王阳明心想这个张世子还是颇有章法的,就是户部多年赈灾的老吏也就这个水平, 王阳明收起了轻视之心。
“王大人,前面就是粥厂了。”身旁的军中小校低声提醒。
王阳明微微颔首,催马向前。刚到入口,就见张锐轩带着几个家丁迎了上来,张锐轩身上的锦袍沾了些泥点,袖口卷着,倒少了几分勋贵的矜贵。
“你就是这次带队的头。”张锐轩拱了拱手,目光落在那三千军士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有劳诸位了,本官要求很简单,就是多巡查,不要引起骚乱。不过本官要是知道有人欺压灾民,也一样定斩不饶。”
王阳明翻身下马,语气平静:“张公子客气。兵部奉陛下旨意,特来协助维持秩序,军中事务自有章法,还请公子将调度要务告知,末将自会安排。”
王阳明说话时不卑不亢,目光掠过粥厂的分区标识,又看向那些正在搬运芦苇的灾民,眉头微蹙却未多言。
张锐轩引着他往里走,指着远处正在开挖的沟渠:“王先生请看,那些精壮汉子正按军卒的法子编队修渠,只是人手不足,还得劳烦军士们分拨些人看管工具、清点人数。”
张锐轩顿了顿,又指向粮仓方向,“粮仓那边最是紧要,按本官的意思,还请军士们轮值看守,账目每日核对,绝不容半分差池。以后粮食押运也由军士们负责从通州城送到这里来。”
王阳明听着,不时点头,忽然驻足看向一处挂着“十杀令”的木牌,上面的字迹凌厉,每一条都透着狠厉。“张公子用重典约束灾民,可知这乱世之法,易招非议?”
张锐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坦然道:“先生是读书人,懂的道理比我多。可眼下几万灾民聚在此地,还有人源源不断送来,一乱便是祸事。
本官宁可让他们骂我严苛,也不能让一人作乱,坏了所有人的活路。”
王阳明沉默片刻,忽然抬手道:“公子说得是。军卒已在此待命,公子只管分派差事,末将这就去安排布防。”
说罢,王阳明转身对身后的军卒下令,声音清亮:“左营五百人守粮仓,右营一千人分驻各区维持秩序,余下人随我去沟渠那边,协助编排灾民——记住,只监工,不越权,守好自己的本分!”
三千军士应声而动,脚步声再次响起,却井然有序,很快融入了粥厂的忙碌之中。
张锐轩望着王阳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王阳明来这里也不是坏事,至少有人分担压力。
第343章 赈灾,我是专业的 下
两日后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粥厂的空地上,王阳明一身素袍立于张锐轩面前,眉头微蹙,手里捏着一张记录粮食用度的纸笺。
“张小侯爷,”王阳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两日我查了粮仓账目,也看了各区熬粥的情形。
《大明律》赈粥当以小米十日一斗余,虽不充裕,却也不至于如此——为何给灾民的粥里,掺了这许多麸皮和红薯叶?”
王阳明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捧着粗瓷碗喝粥的灾民,语气更沉:“大明律明载,赈灾粥需‘米足水清,能见人影’,小侯爷这般掺杂粗粮,这是公然违背朝廷的法度。”
要不是这次赈灾的钱粮都是张锐轩自筹的,王阳明都要怀疑张锐轩是不是要中饱私囊,从中牟利了。
张锐轩正在工地上查看新搭的茅棚框架,闻言转身看着王阳明:“王大人是觉得这个赈粥该如何熬,每天一斤小米吗?”
“怎么熬粥不是王大人的责任,王大人还是维持好次序就好了!”张锐轩不想多说什么。
大明律很多东西不切实际,实际上根本执行不了。熬粥当然是有什么熬什么,可是大明律规定只能用小米或者大米熬粥,份额定的很足。可是官员实际上哪里有那么多粮食,官员又不能无中生有。
大明律又规定官吏不能下乡,可是官吏不下乡税收怎么收?整的拧巴不已。
王阳明眉头蹙得更紧,素袍的袖口被他攥得微微发皱:“张小侯爷这是要搪塞过去?”
王阳明将纸笺再次往张锐轩面前递了递,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两日的用粮数,“你自筹钱粮固然难得,可法度便是法度。
灾民吃了掺麸皮的粥,若有人拿此事参你一本,说你借赈灾之名苛待百姓,届时便是有百张嘴也说不清。”
张锐轩停下手中事物来直视王阳明,“本官和王大人不一样,本官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就好,弹劾就由他去吧!”
张锐轩不在乎弹劾,作为外戚的一份子,被御史弹劾不是挺好的,御史要是不弹劾了陛下就该担心了。
王阳明厉声道:“本官要是坚持呢?”
话音未落,王阳明已跨步上前半步,素袍在风里扬起一角,目光如炬钉在张锐轩脸上。空地上的风似乎都凝住了,远处喝粥的灾民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有几人停下碗筷,怯生生地望过来。
“王大人要如何坚持?”张锐轩反问道,伸手往粥棚那边一指,“现在掀了这口锅,让他们重新熬?要不王大人上个折子自请担任这个赈灾使?”
张锐轩才不在乎,有人愿意来,自己正好去陕北搞油田, 在陕北才是日子过得自在,京师这里真的约束太多了。
“你……”王阳明喉结滚动,终究把后半句“岂有此理”咽了回去,只重重一甩袖,转身望向那片稀稀拉拉的茅棚,声音里带着几分涩意,“茅棚的桩子打深些,夜里要起风。”
张锐轩叹息一声将王阳明拉到一边说道:“赈灾,最难的就是区分和精准赈灾。本世子这么干,看似无情,可是那些青壮劳力可以通过劳动挣工分改善伙食,老人小孩干不动,吃的也少,总的来说也是够用。”
张锐轩指尖在茅棚框架上敲了敲,目光掠过那些正帮着搬石头的灾民:“您瞧那边搬砖的汉子,他们今日挣的工分能换两个掺了杂粮的窝头,比稀粥顶饿。
要是一味按律例熬稠粥,不分能劳与不能劳,不出三日,大家一起躺平了,没有人愿意干活。”
王阳明顺着张锐轩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咬着牙抬木梁,额上的汗珠子砸在尘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不远处,两个老妪正哄着怀里的孩童,粗瓷碗里的粥确实清浅,可孩子的嘴角却沾着点窝头碎屑。
“工分?”王阳明眉峰微动,显然是头回听闻这个说法。
“就是干活记筹,多劳多得。男人一天干活的十二分,女人八分,要是偷懒就扣工分,然后记账好。”
张锐轩接着说道:“本宫,计划最后遣返的时候把结余的赈灾款项按照工分多少给他们分了,作为回家的盘缠,算是给他们一个惊喜。”
风卷着粥香飘过来,带着点麸皮的粗糙气息。王阳明望着那些埋头干活的灾民,又看了看张锐轩眼底的笃定,捏着纸笺的手缓缓松开——心中久久不能平静,陷入沉思之中。
“王大人你太着相了,应该去地方上走走,了解生民之所需求。”张锐轩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三日后,一份弹劾奏章如惊雷般传入紫禁城。
左都御史佥事李衡中在奏疏里字字铿锵,直指张锐轩在粥厂“妄改祖制,擅变赈法”:“……赈粥掺麸皮和稗子,是为苛待;设‘工分’论赏,是为紊乱纲常。
灾民流离失所,本当仰仗朝廷浩荡之恩,张锐轩却以劳役相胁,以杂粮充数,视《大明律》如无物,视生民如草芥……,建议将张锐轩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奏章递到御前时,朱厚照正翻看着张锐轩送来的赈灾简报,上面附着粥厂收支明细,还有几张灾民搬砖筑棚的画样。
旁边秉笔太监丘聚低声念着李衡中的弹劾,念到“工分记筹,有违圣恩”时,朱厚照忽然说道:“哦?让流民干活换吃食,倒比坐吃山空强。朕看李衡中这个左都御史佥事是不想干了。”
朱厚照将李衡中的奏章往御案上一掷,墨笔在简报上圈了个“赏”字,对丘聚道:“传朕旨意,左都御史佥事李衡中,身居言官之位,不察地方疾苦,罔顾赈灾实情,一味搬弄祖制苛责实干者,实乃失职。着申饬其闭门思过,罚俸三月,以观后效。”
丘聚刚要躬身领旨,朱厚照又添了句:“再给张锐轩传句话,他那‘工分’的法子,朕看着新鲜。
让他把灾民筑棚、垦荒的账目再明细些,朕要看看,这自筹钱粮的赈济,比户部拨款能强出多少。”
旨意传到都察院时,李衡中正对着同僚痛陈张锐轩“离经叛道”,听闻罚俸申饬的消息,手里的茶杯“哐当”落地,脸色霎时青白交加。
旁边御史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一份看似占尽理法的弹劾,竟落得如此下场。
而粥厂这边,张锐轩接过传旨太监递来的旨意,看完后随手递给旁边的王阳明:“你看,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阳明展开旨意,目光落在“不察地方疾苦”几字上。
第345章 赈灾,我是专业的 终
户部尚书韩文踏着廊下的碎影,掀帘进了内阁值房时,李东阳正临窗翻看着陕西布政使送来的秋汛塘报。
案头的茶盏还冒着热气,茶香混着窗外飘进的桂花香,倒冲淡了几分朝堂上的焦灼气。
“宾之兄,”韩文将手里的奏匣往案上一放,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郁,“李衡中的事,你听说了?”
李东阳放下塘报,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点了点,抬眼看向韩文:“陛下的旨意刚到没多久,都察院那边怕是已经炸开锅了。”
李东阳顿了顿,从奏匣里抽出那份被朱厚照掷过的弹劾副本,“这李衡中也是书呆子气,赈灾要是真按《大明律》一条条来,那几州的流民,怕是等不到小米粥就得饿毙一半。”
韩文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副本翻了两页,眉头皱得更紧:“可他毕竟是言官,弹劾的又是‘擅变赈法’的罪名。
张小侯爷那‘工分’的法子,听着是活络,可细究起来,确实不合祖制——让灾民靠力气换吃食,传出去总有人说三道四。”
“说三道四?”李东阳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比之让他们躺在粥厂等死,哪个更合民心?韩文兄,你掌了这些年户部,还不清楚赈灾的难处?”
李东阳将张锐轩送来的那份赈灾简报推过去,“你瞧瞧这个,筑棚多少间,连灾民每日的工分能换多少杂粮都写得明明白白,老夫看着还行。”
李东阳其实心里也暗自感叹,张锐轩这小子虽然年纪轻轻,可是做事对人性的把握,真的是一言难尽。此子绝对不能成为掌握刀把子的人,否则天下无人能制。
韩文翻看着简报,手指在“结余款项将按劳分赏”那行字上停住:“这小子,倒会笼络人心。”
“不是笼络,是实在。”李东阳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陛下虽爱玩,心里却亮堂得很。李衡中罚俸事小,要紧的是这道旨意的意思——往后赈灾,怕不是只盯着《大明律》的条文了。”
李东阳望向窗外飘落的桂花,“宾之兄,这天下的法度,终究是要跟着百姓的肚子走的。”
韩文沉默片刻,将简报合上放回奏匣,起身时叹了口气:“罢了,看来是我多虑了。只是……都察院那边,怕是还得咱们从中调停调停,别让这桩事闹得太大。”
李东阳点头:“调停是自然。不过也得让那些言官们看看,什么叫‘实干’,什么叫‘空谈’。”
李东阳也是对大明的言官很感冒的,大明的言官就是一根搅屎棍,自己不想成事,不能成事,可是也不想让别人成事。
李东阳接着说道:“让通州知州再递份详报来,老夫倒要看看,这‘工分’的法子,有什么奇妙之力。”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将那份赈灾简报上的墨迹映得格外清晰。
九月初皇后夏氏诞下一个男婴,就是后来皇嫡长子朱载垣。朱厚照总算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弟弟没有取名字,找了李东阳商讨一阵决定取名字为朱厚熹,封为陕王,就藩陕州。
当然,朱厚熹现在太小了,还不具备就藩条件,不过已经开始修建陕王府了。
从八里桥的灾民中迁徙了一万户去陕州修建王府。
皇长子降生,张锐轩从天津远洋捕捞公司调拨三千个2号鱼松肉罐头给灾民粥内加餐。一个2号鱼松肉罐头一斤鱼肉松一斤炒面,一百个小区平均每个小区30个。
粥棚前的队伍比往日松动些,毕竟加餐的消息早传开了,灾民们攥着手里磨得发亮的木碗,眼里都攒着点说不清的盼头。
轮到王二柱时,盯着伙夫舀进碗里的粥,喉头忍不住滚了滚——粥厂有个传言,张小侯爷会施法,这个粥看着稠喝的饱,可是不顶饿。
很多壮汉都顶不住,乖乖的去芦苇荡割芦苇,割一天芦苇还需要过秤达标才给计工分。当然这些灾民也不知道工分有什么用。
不过出工了可以获得一个蒸红薯或者几个蒸土豆,差不多一斤左右,后来这些人挑来挑去,就干脆改为蒸土豆泥或者红薯泥,直接打格子,一人一块。
今天竟浮着层细碎的肉绒,混着炒面的香气直往鼻尖钻。
王二柱端着碗找了个角落蹲下,先用舌尖舔了舔,咸香混着米香在舌尖炸开,那是实打实的肉味!
旁边的老陈头已经呼噜噜喝了大半碗,抬起满是皱纹的脸,嘴角还沾着点肉渣,喃喃道:“是肉……真的是肉……”
“张扒皮这是转性了?不用红薯藤糊弄我们了。”有人低低骂了句,手里的碗却攥得更紧。
“你们知道什么,这是我听隔壁巡逻的士兵说了,皇长子降生了,陛下说要庆祝一下,可是,现在又是国丧期间,总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知道了,原来是陛下要体恤我们,这个小侯爷才不得不如此!”另外一个灾民自信满满说道。
“兴许是,小侯爷想要积福,你们别忘了,他夫人也快要生了。”蹲在最边上的赵老栓忽然开口,手里的木碗转了两圈,指腹摩挲着碗沿的豁口。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喝粥的人都停了筷子,眼神里多了几分琢磨。
王二柱想起前几日见过的那位少夫人——隔着老远瞧着,一身素色衣裙,却掩不住隆起的肚子,身边跟着两个体面的仆妇,说是来粥棚查看情形。
当时还纳闷,这金贵身子怎么敢往灾民堆里扎,现在想来,怕是小侯爷疼人,想给未出世的孩子积点德。
“要我说啊,不管是陛下的恩,还是小侯爷自己想积福,有肉吃总是好的。”老陈头又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得厉害,“前儿个我那小孙子发高热,还是棚里的医官给了两副药,说是小侯爷那边拨下来的药材。那会儿我就琢磨,这‘张扒皮’的名声,怕是传错了。”
“传错?”有人冷笑,“他让咱们割芦苇过秤,少一斤都要减工分,这不是扒皮是什么?还有甲区王老栓那条船往芦苇里面加水被发现被打了三十鞭子。”
话虽硬气,却把碗往嘴边凑得更近了,连碗边的肉渣都舔得干干净净。
灾民干活也是有很多造假手段,张锐轩一开始不说,都是等他们做完了又让他们拆了重建,工分自然是没有。
第346章 民心所向 上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压在八里桥的茅棚之上。
巡逻兵甲胄上在月光下偶尔闪过点冷光,帐篷里的油灯却亮得安稳,把张锐轩伏案写着什么的影子投在帆布上,忽长忽短。
王阳明是真的有点佩服张锐轩了,这个粥厂可以算是大明历次粥厂中表现最高的一次了,死的人非常少,即便是爆发了几次疟疾也很快被压了下去。
最高峰的时候有将近十万人,都一直没有乱,每个人能有粥喝,就这个组织能力已经完爆了很多老行伍。
没错,王阳明看到军事组织的框架,不愧是大明的奇人。
张锐轩是国防生,自然也是会一点军事组织能力,虽然不多,可是用来权责分明,令行禁止还是可以的。
只是王阳明还是有些想不通,张锐轩为啥放着好好的刷声望,刷民声的机会不要,非要把自己搞得声名狼藉,像是做了坏事一样。
“吱呀”一声,帐帘被夜风掀开条缝,带着水汽的凉意涌进来。
王阳明挑帘进来时,正见张锐轩把支狼毫往笔山上一搁,面前摊着的工分登记册上,勾密密麻麻。
“守仁兄倒是稀客。”张锐轩抬头笑了笑,顺手把桌边的凉茶往他推了推,“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两个月来,两个人其实交集不多,反而是因为对待流民态度上争吵过几次。
“方才在粥棚外,听见有人叫你‘张扒皮’。”王阳明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割芦苇要过秤,造假要返工,连红薯土豆都要按格子分,一分不多给。灾民里都说你苛刻,比起前几任赈灾的官,半分情面不讲。”
王阳明顿了顿,接着说道:“你明明能把粥熬得更稠,能多给些吃食,却偏要让他们拿力气换。如今就是加了点肉绒,也落不得好,都被猜成是陛下施压,你这名声,倒是越搞越难听了。”
“难听就难听一点吧!本官也不是为了他们干活,也不必他们卖账。稀里糊涂的活着就挺好。”张锐轩并不在意,明朝的外戚不要太能干了,尤其是不能刷声望。
王阳明眉头微蹙,指尖在袖摆下轻轻叩着,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这么做你图什么?粥棚里的人哪个没沾着实惠?疟疾能压下去,是你让京师制造总局拿来特效药;工分能换粮食,是你盯着库房的账,没让管事们中饱私囊;就连今日这肉绒,哪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王阳明往前半步,油灯的光映在眼底,亮得像淬了火:“他们嘴上骂着‘张扒皮’,手里的碗却没放下过。
老陈头的孙子能活,王二柱老娘能有口吃的,哪个不是托你的福?
明明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怎么就落得个骂名?你若稍稍松松手,他们未必不会念你的好。”
其实最早张扒皮的是那些没有贪污到的管事们传出来的。
大明历来赈粥厂都是贪污重灾区,像张锐轩这样要求那个熬粥区,一天用粮几袋写的清清楚楚,还每天巡视,熬粥区炉灶是敞开式的,每天粮食由军士运送过来,每天用光。
一百个小区,分25个熬粥区点,可以减少很多巡视工作。
张锐轩说道:“想要做好事很容易也很难。人性最经不起考验,千万不要去拿人性考验官员?”
张锐轩拿起桌上的工分登记册,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勾上划过,声音平静得像帐外的夜水:“王兄,我不管他们以前是什么规矩,到了这里就按我的规矩,我说多少就是多少,哪个给我乱来我就要了他脑袋。”
张锐轩抬眼看向王阳明,油灯的光在眸子里明明灭灭:“我让他们拿力气换吃食,不是苛刻,是给他们一条活路。割芦苇能换工分,编草席能换工分,哪怕是扫扫棚里的地,都能换口吃的。他们靠自己挣来的,才不会觉得是别人施舍的,才不会坐等着天上掉馅饼。”
“至于那些骂名,”张锐轩忽然笑了笑,拿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管事们恨我挡了他们的财路,自然要骂。有些灾民惯了不劳而获,觉得我不如前几任‘大方’,也要骂。可只要粥棚里的人能活下去,只要账本上的数清清楚楚,骂名算什么?”
到了九月底,灾民们开始要返乡种麦子,凤阳府也筹集到了足够多粮食,开始陆陆续续离开这个八里桥粥厂。
张锐轩算了一下账,50万两的筹款还有二十多万没有用掉。就按照十个工分50文钱发给灾民,作为回家的路费,每个人再额外加一袋50斤麦子回家,小孩减半。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没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粥棚。
那些平日里总想着偷懒耍滑,割芦苇时故意把捆扎的绳子勒得松松垮垮,编草席时偷工减料恨不得漏出半尺窟窿的人,这会儿都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直愣愣地扎在工分登记处外,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滚出来。
可是一却已成定局,工分总账本早就被张锐轩汇总了。
“你说啥?工分能换钱?十个工分就给五十文?”先前总装病躲在茅棚里晒太阳的刘老三,一把揪住旁边正往登记册上凑的汉子,声音都在发颤,“我前阵子嫌割芦苇磨破手,躲了快半个月……那我那点工分,够换个啥?”
旁边有人翻了翻自己怀里揣着的工分条子,脸瞬间白了大半:“我上个月编草席时偷了懒,被张大人查出返工三次,扣了不少分……早知道能换钱,我何苦耍那点小聪明!”
更有甚者,蹲在地上直拍大腿,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有个姓李的后生,之前总觉得干活太累,不如跟在人群里混口稀粥划算。
人群里吵吵嚷嚷,有懊恼的,有骂自己糊涂的,还有人红着眼想去登记处求情,盼着能多给几分情面。
可一想起张锐轩平日里那说一不二的性子,想起他盯着返工草席时冷得像冰的眼神,脚步刚迈出去又硬生生缩了回来,只剩下满肚子的悔意。
到了十月初,有家有室的,家里有壮劳力的都回去,整个粥厂就剩了一千来个老弱病残,这些人要么是失去儿子的老人,要么是没有父母等亲人的小孩,以三到八岁以下的小女孩居多。
第347章 民心所向 下
十月的风已带了霜气,八里桥粥棚渐渐空了,只剩下那些走不了的老弱病残,缩在帆布帐篷的角落,眼神里藏着对前路的茫然。
张锐轩站在空荡的场院里,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和怯生生的小脸,沉默片刻,转身对身后的管事吩咐:“去趟京师,传我的话,让济善堂派人来接这些老人。”
明朝其实是有专门管理孤寡老人的济善堂,可是普通人想要进去也是比登天还难,不过张锐轩不一样,作为一个大勋贵,发一句话还是比较容易送人进去。
管事领命而去,张锐轩又走向那群孩子。最小的不过三岁,抱着膝盖坐在草堆上,见有人走近,吓得往同伴身后缩了缩。
最大的那个女孩约莫八岁,却已懂得护着妹妹,仰起头看张锐轩,眼里有警惕,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希冀。
张锐轩放缓了声音,“走吧!给你们找一个地方,你们去那里,有先生教认字,还有嬷嬷教做女红。”
张锐轩想到了自己圆领制衣厂,里面有个工人子弟兵学校,除了教大家认字,还教一些现代基础知识,当然都是张锐轩编的,不过小学初中基础知识,高中好多编不下去。太难了,忘记好多。不过管他呢!让后人去完善吧!还开设了女红课,生理课。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说话。还是那个八岁的女孩,咬着唇问:“有吃……的……吗?”
“有。”张锐轩点头,“管饱,还能学着本事,将来自己养活自己。”
这时,济善堂的人也到了。
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被搀扶着,有人抹着泪说:“张大人,先前是我们糊涂,不该骂您……”
张锐轩摆了摆手:“过去的就别再提了。到了济善堂,好好歇着,往后有口安稳饭吃。”
没几日,八里桥的最后一批人也走了。
老人们被济善堂的马车接走,孩子们则排着队,跟着学堂的先生往制衣厂去。
走在最后的那个八岁女孩,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粥棚,又飞快地转过头。
帐帘被风掀起,张锐轩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拿起桌上最后一本登记册,缓缓合上。日光落在上面,映出张锐轩平静的侧脸,仿佛这三个月的喧嚣与纷扰,都随着人群散去,只留下实实在在的生路,铺在了那些曾绝望过的人脚下。
张锐轩看着王阳明说道:“王大人,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英国公府如愿以偿的拿到了京师太昌合成氨工程5%的股份,成为了第三大股东,八里桥的英国公府的这块地被张锐轩挖的坑坑洼洼的。最后,作价10两银子卖给张锐轩。
李衡中因为弹劾张锐轩以麸皮和稗子代小米施粥,可是其他官员都不认可。大家私下都这么干过,李衡中这个弹劾就是要掀桌子,谁愿意支持。
被朱厚照申饬,又罚俸一年,李衡中心中越想越气,可是又没有办法,只能加紧调查。
当李衡中知道张锐轩给灾民发了一袋麦子和50文一天的时候心中大喜,总算是抓到小辫子。
尤其是知道张锐轩最后收留了七百多个女童入了制衣厂的更是心中大喜,一次性逼良为奴七百余人,这个寿宁侯世子真的是好大胆子。
李衡中攥着刚到手的“证据”,指尖因兴奋而变得泛白,眼底燃着势在必得的光。连夜在书房奋笔疾书,弹劾的奏章写得字字铿锵,只待次日早朝便递上去。
“寿宁侯世子张锐轩,借赈灾之名,行邀买民心之实!”奏章开篇便直指核心,“灾民返乡,竟私发麦子五十斤、一日兑钱五十文,此等手笔远超朝廷定例,非为安流民,实为聚私誉!
试想数十万灾民念其‘恩惠’,他日若有呼,岂有不应?此乃不臣之心,其心可诛!”
接着笔锋一转,李衡中又将矛头对准那七百女童:“更有甚者,强留孤女七百余人入其制衣厂,美其名曰‘教学堂、习女红’,实则逼良为奴!
彼等稚童,本可由地方官府妥善安置,却被其强纳厂中,名为学徒,实为役使。
自古良贱有别,侯门世子公然掠民女为私役,视国法如无物,此风一开,天下效仿,国体何存?”
李衡中反复核对着奏章,想起张锐轩平日里那副不把自己在眼里的模样,想起张锐轩对自己孙女始乱终弃的模样,想起自己被罚俸时的憋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一次,李衡中不信扳不倒这个仗着外戚身份胡作非为的小子——邀买民心是谋逆之嫌,逼良为奴是触犯国法,两条罪状叠在一起,哪怕有皇帝护着,也得脱层皮!
次日天未亮,李衡中便捧着奏章候在宫门外,只等钟鸣鼓响,便要在金銮殿上,将这“罪证”公之于众。
风从宫墙缝隙里钻出来,吹得李衡中袍角猎猎,却吹不散眼中的笃定——这一次,张锐轩必栽无疑。
可惜的是,朱厚照并不理会李衡中,直接留中不发,朱厚照不是朱佑樘,朱厚照对于这个江南士绅心里就很感冒。
再说鞑靼今年有寇边,双方在包头大战很久,西北的奏报一直传了过来。
乾清宫内朱厚照大怒,“鞑靼竟然敢趁我父皇驾崩之际犯边,真的是欺人太甚,朕要御驾亲征!”
“陛下息怒!”李东阳听闻“御驾亲征”四字,心头猛地一沉,忙上前一步,躬身叩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鞑靼寇边虽可恨,然御驾亲征事关重大,万万不可轻动啊!”
英宗亲征那一回把大明皇帝的信用用完了,大明的官员是不愿意大明皇帝再次亲征的,听都不能听亲征这个两个字。
站在一旁的杨廷和也连忙附和,语气凝重:“李阁老所言极是。陛下初登大宝,国本尚需稳固,朝堂诸事繁杂,岂能轻易离京?西北已有边将镇守,只需择一得力统帅,增派粮草兵马,必能退敌。”
“是啊陛下,”徐文渊紧随其后,声音里满是担忧,“太祖太宗年间,虽有亲征之事,然彼时天下初定,需以武力慑服四方。
如今国泰民安,鞑靼不过是跳梁小丑,若陛下亲往,反倒显得我大明小题大做,更恐京中空虚,给宵小之辈可乘之机。”
李东阳抬眼看向朱厚照,见朱厚照眉头紧锁,似有不悦,又加重了语气:“陛下,您是天下之主,龙体安危系于万民福祉。
西北苦寒,战事凶险,千金之子不立危墙之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良将!”
几位大臣齐齐跪倒在地,一声声“请陛下三思”在乾清宫内回荡,与朱厚照眼中的躁动形成了鲜明的对峙。
第348章 豹房 上
朱厚照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眸中怒火更盛,声音带着少年天子独有的锐气:“阁老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就任由鞑靼马蹄践踏我中原土地,纵容他们烧杀抢掠、欺我子民吗?”
朱厚照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上面的奏报被带得簌簌作响。“父皇在位时,对鞑靼一忍再忍,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如今朕刚登基,他们就敢趁国丧犯边,这是欺我大明无人,欺朕年幼可欺!”
朱厚照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语气陡然转厉:“你们总说国泰民安,可边关百姓正受刀兵之苦!总说择一良将即可,可若将令不行、粮草不济,谁能担此重任?朕亲去,便是要告诉那些鞑靼蛮子——我大明的皇帝,护得住自己的子民!”
李东阳听着朱厚照掷地有声的话语,心中暗叹这少年天子的锐气,却也更坚定了劝阻的念头。
李东阳定了定神,再次叩首道:“陛下护民之心,臣等感佩。只是御驾亲征实非上策,若陛下忧心边关,臣倒有一议。”
朱厚照眉头微蹙:“阁老请讲。”
“复套之事,关乎西北安危,”李东阳缓缓道来,“臣以为,可遣一位重臣前往边关,总领军务,协调粮草调度,辅佐边将合力退敌。如此既能彰显朝廷平叛之决心,又可避免陛下亲涉险地。”
朱厚照看到这些内阁大臣都不愿意支持,想到父皇朱佑樘还在仁智殿放着,这个时候出征确实不妥。只能坐罢,宣布退朝。
朱厚照看着李东阳这些人缓缓后退的背影,朱厚照还是气愤不已,怎么当了皇帝,还是不得自由。
“陛下息怒,气坏了龙体可不值当。”刘锦悄无声息地走到朱厚照身后,声音压得低柔,带着几分熨帖人心的圆滑,“李阁老他们也是老臣心思,总想着稳妥二字,哪里懂陛下您胸中的丘壑。”
朱厚照冷哼一声,烦躁地挥手拂过案上的奏报:“稳妥?稳妥就能让鞑靼退兵?他们只知守着规矩,却看不见边关百姓的血!”
“陛下说得是。”刘锦躬身应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精光,“可话说回来,如今大行皇帝的丧仪还没办完,陛下若是此刻亲征,外头难免有人说闲话,倒让那些酸儒抓住由头,说陛下不顾孝道。
依奴才看,不如先按李阁老的意思,派个得力的去盯着,等国丧过了,陛下再做计较也不迟啊?”
刘锦凑近两步,声音更低了些:“再说了,如今军权、粮草都不在手里,陛下去了又能如何?还不如等将来时机,时机一到,陛下御驾亲征,荡平鞑靼,那才是千古一帝的气派呢!”
朱厚照听着这话,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些,指尖在龙椅扶手上顿了顿,眸中那股郁气渐渐散了些,只余下一声带着少年气的嘟囔:“还是你这个老货懂朕。”
刘锦脸上堆起恭顺的笑,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位年轻的天子,最吃的就是这捧杀与迂回的路子。
朱厚照突然问道:“张锐轩,他在这个时候在干嘛?”朱厚照心里还是觉得张锐轩是一个福将。
这个小子和文官不怎么对付,能搞钱,也能搞军械,大明弘治中兴,朱厚照觉得张锐轩有一半的功劳。
也是从张锐轩出去搞钱之后,大明才真的不缺钱了,现在粮食也不缺了,以前的中兴朱厚照觉得都是假的,花一点钱都是抠抠搜搜的。
哪里像是现在,内帑的存银都有两千万两了,内帑的粮食也有二百万担的存粮,大明什么时候这么富裕过。
“立刻宣张锐轩进宫!”朱厚照吩咐道。在朱厚照的印象中,张锐轩是一个歪才,对付这群文官还得是张锐轩出马。
张锐轩刚刚关闭了八里桥粥厂,回到寿宁侯府。
张夫人看到消瘦不少的儿子心疼不已。张锐轩拿出和英国公府打成交易后取得地契,交给母亲说道:“这是咱家八里桥庄田附近的那三千亩良田的地契,只是被挖的有些不成样子了,需要平整一下,不如就交给母亲一并管理吧!”
张夫人接过地契,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上面字样刺得张夫人眼睛一热。
抬头望着儿子眼下的青黑,嗔怪道:“你这孩子,赈灾这三个月瘦脱了形,回来不说先歇歇,倒先想着庄田的事。”
话虽如此,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英国公府的那块地张夫人早就想要了,不过英国公府和寿宁侯府也是旗鼓相当,谁也不肯让出,只能就此作罢,想不到这次接赈灾给拿下了。
不过一想到英国公张懋也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格,张夫人眼睛一红。儿子定然是让出了很多利益才获得这块地。
张夫人说道:“傻孩子,娘给你收着,让庄头给你管着,以后也是你的私产。你也该有自己的体己银子。”
张夫人将地契仔细折好塞进袖中,又转身吩咐丫鬟:“快去把那坛的老参酒取来,给少爷温上。”回头又对张锐轩道,“你爹刚还念叨你呢,说你这回办的事,让我们张家露了一回脸,把那些酸儒气得够呛,八里桥那些老弱都安置妥当了?”
“济善堂接了老人,孩子们送去了制衣厂的学堂。”张锐轩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暖身,“英国公府拿了太昌合成氨的股份,那片地作价十两银子一亩卖给孩儿,挖得是乱了些,不过稍稍整一下问题不大,还是良田。”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少爷!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急召您进宫!”
张锐轩一愣,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刚歇脚就被召见,必是有急事。
张锐轩起身整了整衣襟,对张夫人道:“娘,我去去就回。”
张夫人虽有些担忧,却也知道皇家召见耽误不得,只叮嘱道:“见了陛下谨言慎行,别又像从前那样跟文官们硬顶。”
“放心吧娘。”张锐轩笑着应下,大步流星出了门。
张锐轩心里隐约猜到,多半是为了西北战事——这几日京中流言四起,都说鞑靼寇边,陛下正与内阁闹得不可开交。看来,这场风波是躲不过了。
第349章 豹房 中
张锐轩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秋日的凉风卷着枯叶掠过宫墙,更添了几分肃杀。进了暖阁,见朱厚照正背着手站在窗前,龙袍上的金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便忙躬身行礼:“臣张锐轩,叩见陛下。”
朱厚照猛地转过身,脸上的郁气还未散尽,见了他便急声道:“锐轩免礼!你来得正好,那群阁老只知拦着朕亲征,却拿不出个像样的章程,你给朕说说,这西北的仗该怎么打?”
张锐轩起身时目光扫过案上散落的奏报,心里已有了计较,从容道:“陛下,鞑靼趁国丧犯边,无非是瞧着我朝新旧交替,想捞些好处。
但是,他们也怕真惹恼了朝廷,毕竟如今国库充裕,军械也足,未必是想硬碰硬。”
“哦?”朱厚照眉峰一动,“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来试探的?”
“正是。”张锐轩点头,“臣以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好不容易穿越一场不打个鞑靼都说不过去。
张锐轩顿了顿,又道:“至于朝堂上的争议,陛下不妨顺水推舟,就按李阁老说的,派个重臣去总领军务。陛下现在即便是御驾亲征又有几个得用之人。”
朱厚照听完,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大半,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朕困于这个深宫之中,如之奈何?”
张锐轩拱手道:“陛下,臣倒想起个典故。昔日孙武子见吴王阖闾,献上兵法十三篇,吴王虽赞其精妙,却想试试他练兵的真本事,便指着宫中一百八十名宫女让他训练。
昔日孙武子能够在宫中演练兵法,陛下为何不效仿孙武子,
昔日汉武帝被太皇太后专权,于上林苑训练羽林郎,最后成就封狼居胥的丰功伟绩,可见君子不拘于地方。”
张锐轩目光灼灼,声音沉稳有力:“陛下,深宫虽似樊笼,却困不住真龙之志。
孙武子以宫女演兵,练的是章法纪律;汉武大帝于上林苑整军,养的是锐士锋芒。
如今京营虽有老弱冗员,却也藏着不少血性汉子,陛下若能亲选精壮,设演武场于西苑,亲自督导操练,一来可识拔可用之才,二来能让将士们感沐天恩,三来也能让朝堂瞧瞧,陛下虽居深宫,却从未忘怀疆场之事。”
张锐轩稍作停顿,见朱厚照眼中已燃起亮光,又道:“待这支亲练之师有了模样,再遣往西北作为先锋,既是实战历练,也能给那边的将士鼓鼓士气。
届时朝堂上那些阻拦的声音,自会随着捷报渐渐平息。陛下坐拥天下,何必愁没有用武之地?”
朱厚照猛地从龙椅上直起身,龙袍上的金线仿佛也因这股锐气亮了几分:“你这话倒是说到朕心坎里了!西苑那片空地,正好改作演武场。朕倒要让他们看看,朕亲手练出来的兵,究竟能不能打!”
张锐轩心里一惊,本来是想说亲征不容易,没有想到反而激发了朱厚照练兵的心思,也不知道以后好是坏。
朱厚照也不管张锐轩的想法,挥了挥手示意张锐轩离开。
第二天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得朱厚照的影子在金砖上忽明忽暗。
朱厚照端坐龙椅,脸上已不见昨日的躁怒,只余一种沉静的锐利,目光扫过阶下的内阁大臣,缓缓开口:“众卿,西北战事,朕已有计较。”
李东阳等人对视一眼,皆敛衽躬身:“请陛下示下。”
朱厚照沉声道:“三边总制一职,空缺日久,改由工部尚书才宽接任。另擢升才宽为兵部尚书,领左都御史衔,即刻点兵三万,出大同直趋乌兰察布,务必要给鞑靼一个教训。”
这话一出,李东阳猛地抬头,眉头紧锁:“陛下,才尚书虽在工部颇有建树,可统兵作战之事……”
李东阳不想才宽去北方,才宽是对鞑靼的强硬派。整天叫嚣着要北伐,恢复太宗时期疆土。北伐是需要银子的,兵马未动,银子就花的如流水似的。
大明才刚刚有了一些家底,李东阳不想扔到北伐这个无底洞里面去。
“阁老有不同意见吗”朱厚照看着李东阳,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李东阳深吸一口气:“陛下,臣非是质疑才尚书才干,只是西北战事关乎国本,需得慎之又慎。
才尚书素主北伐,锐气有余,却恐失于急躁。如今鞑靼不过是试探,若逼之过甚,恐激化矛盾,反倒让边地永无宁日。”
李东阳抬眼看向朱厚照,声音恳切:“何况国丧未毕,国库虽丰,却也经不起久战消耗。
不如暂遣才尚书坐镇大同,先稳边防,再观其变?待国丧之后,君臣再议北伐不迟啊。”
朱厚照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了停,眸色微沉:“阁老顾虑的,无非是银钱与时机。可边地百姓的血,等得起吗?”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杨廷和亦上前附议:“陛下,李阁老所言极是。
才尚书在工部督造军械时雷厉风行,但若论临阵调度,终究不如边将熟稔。
不如让他专司粮草军械,另择边地宿将统兵,如此各司其职,更显稳妥。”
朱厚照冷笑一声:“稳妥?当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难道是靠‘稳妥’二字打下来的?才宽敢言北伐,便有这份担当。
朕意已决,让他去!粮草军械,内帑出两百万两支撑,不够再从户部调,朕倒要看看,这‘家底’能不能护住子民,能不能打出大明的威风!”
朱厚照顿了顿,目光扫过犹自欲言的群臣:“此事不必再争,传旨才宽,三日内点兵出发。若有延误,以抗旨论!”
李东阳看着年轻天子眼中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益,只能与杨廷和对视一眼,无奈领旨:“臣等遵旨。”
朱厚照又说道:“朕要重修西苑的御马场,还请内阁报出一个数目。”
李东阳心头又是一紧,刚压下对北伐的忧虑,陛下竟又提重修御马场——这分明是要将操练亲军的事落到实处。
李东阳定了定神,躬身回道:“陛下,西苑御马场年久失修,若要重整,需得先清淤拓场、修缮马厩,再添设演武台与军械库,估算下来,恐需白银三十万两。
眼下国库空虚,不如等各地秋粮押解到了京师再来修御马场。”
李东阳再次使出拖字决,朱厚照少年天子,没有定性,拖过一阵子,说不定就不提了。
第350章 豹房 下
朱厚照闻言摆了摆手,脸上那股锐气动了动,反倒松快下来:“算了,也不必从国库挪了。”
朱厚照踱回龙椅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转了半圈:“修西苑的银子,朕从内帑出。你们内阁也不用费神算那笔账,只消办一件事——西苑周遭那些被流民占了的地,一个月内给朕腾退出来。”
李东阳一愣,刚要开口说流民安置需得周全,朱厚照已抬了眼皮:“那些人本就不是京畿户籍,原是借地暂居。让顺天府给他们寻些城外的闲地,再发些粮米安置,也算仁至义尽。”
朱厚照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这地本来就是皇家园林,这些刁民还想着要占皇家园林不成,要是不走,全部拉去修长城。”
目光扫过阶下,烛火在朱厚照眼底晃出几分冷意:“要是还干不好你们就自己去都察院领罚吧!”
李东阳喉头动了动,终究躬身应道:“臣等遵旨。”心里却暗叹,这流民安置本就棘手,如今要在一个月内腾退,怕是又要起一场风波了。
张锐轩也没有想到,历史上的豹房晚了几年还是一样的在朱厚照手里出现了,还是西苑的那块地。
朱厚照的豹房是养豹子的地方也不是养豹子的地方。豹房这个说道是来自蒙元,是皇帝象征元朝皇帝权力威严的地方。
当然现在的张锐轩还不知道这个地方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豹房,修建西苑的人是占地腾退出来农民。
才宽领着京营五卫人员从京师出宣府来到大同,又经过两年的奋战,大同经过宣府到北京直通天津的火车终于通车了。
北直隶的物资军备可以源源不断的送到大同前线。
京营的武器自然也是不用说了,清一色的定装纸壳单发枪子弹。作为军工出身的张锐轩,再次改进枪械,采用单基硝化棉发射无烟火药,定装子弹,旋转闭锁枪机。
就是刺刀,军中反应总是容易折断和卷刃,张锐轩也知道这是炼钢技术不行,可是没有办法,当年二战时候八路军也制作不了刺刀,现在的明朝就更难了。
后来张锐轩灵机一动,想到了军史上短暂出现的三棱军刺,就在军中也搞出三棱军刺。
三万人队伍配备了二万条弘治二十年式栓动步枪。分成五卫,每卫配备了36门70毫米15倍二十年式野战炮,射程3000米。和后世野战炮射程没有办法比,重量也有400斤,不过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好炮。
还有108门80毫米的臼炮,也就是迫击炮的前身,射程只有500米,都是单基发射药。这些武器研发张锐轩只给意见,从来不参与现场实验,古代炸药太危险了。
加上这群工匠安全意识也不是很好,炸膛也是常有的事,一个军工厂每年都有很多人被炸死了。
好在张锐轩引入一些后世自己知道的安全规范,又采用分散隔离措施,事故都不大。最主要的还是钱给的到位,这些工匠也没有觉得如何,爆炸了就自认倒霉。
还是钢铁工艺不行,不敢搞很大的膛压。不过就是这个水平,打个鞑靼估计也是手拿把掐的。
军粮采用的是1号军粮,天津捕捞公司制作,采用六鱼肉四炒面配置,盐份足够,1公斤马口铁盒装配置,一天一盒。包装100克,干物质900克。
足足拉了五千吨军粮到大同,有了火车就是方便,一列火车能拉三百吨物资,四天时间大同火车站的物资就堆积如山,五千吨军粮,还有马匹的草料,军火通通都到位了。
才宽站在大同火车站的月台上,望着蒸汽火车喷出的白汽在凛冽北风中迅速消散,车皮里的军粮、弹药正被士兵们有序卸运,堆积成山的物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想当年出塞,单是运粮的民夫就比兵士还多,遇着风雪阻滞,前线断粮是常事。”
身旁的副将也感慨道,“如今这铁家伙一响,天津的米粮三日便到,真是闻所未闻。”
才宽转过身,目光扫过正在操练的士兵——他们手中的弘治二十年式步枪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腰间的三菱军刺透着森然寒气。远处,几门70毫米野战炮正被拖拽至阵地,炮身的铜箍在风中微微发亮。
“这不是铁家伙,是国运。”才宽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张大人说,蒸汽之力能抵十万民夫,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才宽想起出发前朱厚照在西苑演武场的嘱托,“朕要的不只是守住边墙,是让鞑靼知道,大明的铁蹄,能踏破草原。”
正说着,一名传令兵策马奔来,翻身跪地:“大人,探马回报,鞑靼小王子率三万骑屯于乌兰察布左近,似有南下之意。”
才宽眼中锐光一闪,挥手道:“传令各卫,明日卯时拔营。让他们瞧瞧,我大明的好儿郎。”
士兵们的呐喊声顺着铁轨蔓延开去,与火车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在大同的天空中激荡。
巴图孟克在包头以东的后世呼和浩特的地方,集结了土默特部的精锐战士,势必要雪耻。
巴图孟克大吼道:“春天的时候,明军无耻的撕毁了我们之间的默契,趁着我们春天接羔羊的时候,虚弱无力,占领了南河套地区,杀害了我们众多的族人,如今我们忍耐了一个夏天,如今正是秋高马肥的时候,明人皇帝驾崩了,弟兄们,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办?”
“报仇!报仇!报仇!”鞑靼的骑兵们都挥舞着手中的弯刀。
弘治二十多年,鞑靼族的人频频入侵河套地区就没有吃过这么大亏,哪里能咽下这口气。
包头,汉朝的九原郡治所,也是三国吕布的出生地。可是明朝永乐之后的仁宣缩边之后,这里就变成了鞑靼人放马地。
包头地处黄河边上,是全拒黄河的一个重要据点,如果能够控制住这里,明朝和鞑靼就能攻守异势。
汪直督军一万在夏季时候渡过黄河占领了包头,修建了简易城墙。也囤积了很多物资。最有名就是延长油田的汽油松脂石蜡形成类似后世凝固汽油弹的猛火油。
采用陶罐封装,用的时候可以用投石车发射,也可以城墙上直接扔下。这种火焰是很难扑灭的,明军称呼为魔鬼的火焰。
第351章 秋季攻势 上
巴图孟克勒马立于包头城下的土坡上,身后三万骑兵的马蹄声踏得大地微微发颤,弯刀在秋日阳光下反射出成片的寒光。
巴图孟克望着城头上隐约晃动的明军旗帜,以及那圈新夯起的黄土城墙,喉间发出一声沉雷般的怒喝:
“城上的明狗你们听着!我是达延汗巴图孟克!你们占我河套,杀我族人,夺我水草丰美的故地,真当我土默特部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汪直在城墙上气笑了,一群蛮子,还敢说我汉家故地是他们的土地。汪直回应道:“北边的蛮子你们听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域外有敢称兵者皆斩之。”
巴图孟克大怒,猛地拔出腰间金柄弯刀,直指城头,可敢出城决一死战。
几万骑兵齐声狂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城头的瓦片。
有人开始纵马围着城墙打转,用蒙语咒骂着,时不时向城上射出几支响箭,箭头擦过夯土墙面,留下细碎的尘土。
汪直站在城头,手指捻着城砖缝隙里的枯草,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倒扬声说道:“决一死战?你们配吗?北方的蛮子你们听着,本官劝你们现在退去,双方罢兵言和,否则让你们追悔莫及。”
“罢兵言和?”巴图孟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里满是戾气,“春天你们占我南河套时,怎么不说罢兵言和?如今躲在土墙后装起菩萨了?”
巴图孟克猛地将弯刀往地上一劈,马蹄下的尘土被劈出一道浅沟,“今日要么你们滚出九原,要么我踏平此城,把你们的骨头碾碎了喂马!”
城下骑兵再次狂吼,有人解下腰间的酒囊猛灌一口,将皮囊狠狠砸在地上,酒液混着尘土溅起老高。
更有性急的骑士策马冲到城墙下,挥舞弯刀砍向夯土墙面,刀刃撞上坚硬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可是汪直不为所动,这群蒙古骑兵在草原来去匆匆,行动如风,想要打败他们不难,可是想要全歼却非常困难。
必须行骄兵之计,先示敌于弱,等到才宽大人掏了他们后路,再出兵攻打也不迟。
仇荧看着城楼下的巴图孟克部队嚣张跋扈的样子,气愤道:“大人,出击吧!”
仇荧杀了两个儿媳妇向汪直表忠心,汪直也提拔仇荧为延安卫指挥使兼职游击将军,管着三千边军。
游击将军是募兵制的军职,不世袭,可是有兵权,卫指挥使,千户和百户世袭,可是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兵权了。
仇荧开口之后,其他几个游击和参将也是看向汪直说道:“镇守,打吧!这些北蛮子欺人太甚。”
作为一支燧发枪部队,虽然没有京营那么精锐,用的是京营淘汰下来的燧发枪。可是也是自信满满,不是城外的鞑靼兵能够战胜。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如今九边的明军可是满饷的明军,正是士气旺盛的时候。
汪直露出神秘的表情说道:“现在时机未到,先让他们嚣张一会儿,放心到时候打起来你们可别掉链子。”
仇荧立刻说道:“只要大人下令,末将这就出城去,拿下巴图孟克的狗头来献给大人。”
汪直脸色一沉,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扫过阶下跃跃欲试的众将:“放肆!本镇的话都敢当耳旁风?”
汪直猛地一拍垛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将令——从即刻起,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城出战,违令者,斩!”
“可是大人……”仇荧还想争辩,却被汪直冷冷一瞥堵了回去。
“没有可是!”汪直的声音掷地有声,“他们想叫阵,就让他们叫!”
汪直顿了顿,目光落在城下那些渐渐逼近的骑兵身上,语气放缓却带着狠劲:“但有一条——若有蛮子敢靠近城墙百步之内,不必请示,直接用火枪点名!一枪一个,让他们知道,这城墙不是谁都能碰的。”
众将见汪直态度坚决,再不敢多言,齐齐躬身领命:“末将遵令!”
很快,城头上的燧发枪队列悄然调整,黑洞洞的枪口从垛口后探出来,瞄准着城下那些还在狂躁打转的骑兵。
一名性急的蒙古骑士不知死活,策马冲到距城墙不足八十步的地方,正挥舞弯刀咒骂,城上“砰”的一声枪响,那骑士应声从马背上栽落,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城下的叫嚣声瞬间停滞,骑兵们惊恐地看着那具倒在尘土里的尸体,又抬头望向城头那些沉默的枪口,方才的嚣张气焰像是被戳破的皮囊,一下瘪了下去。
汪直负手立在城头,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骄兵之计,才刚刚开始。
巴图孟克见城头再无动静,只那黑洞洞的枪口仍沉默地对着城下,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旷野上回荡,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哈哈哈哈!明狗果然是缩头乌龟!只会躲在墙后放冷枪,连正面迎战的胆子都没有!”
巴图孟克勒转马头,环视身后的骑兵,扬声道:“瞧见了吗?这就是占据我河套故地的明人!不过是些只会靠着土墙发抖的鼠辈!他们不敢出来,是怕了我们的马蹄,怕了我们的弯刀!”
身旁的亲卫立刻高声附和:“大汗英明!明狗哪里配与大汗交手?他们也就敢躲在窝里放几枪,真要是到了草原上,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另一名千夫长也策马上前,凑近巴图孟克低声道:“大汗说得是!依属下看,这些明人是被咱们的气势吓破了胆,说不定此刻正在城里盘算着怎么求饶呢!等咱们架起云梯,一鼓作气冲进去,保管让他们哭爹喊娘!”
“哭爹喊娘?”巴图孟克冷哼一声,用弯刀指着城头,“本汗要让他们知道,擅动我土默特部土地的下场!今日暂且让他们多喘口气,明日天一亮,就给我架云梯、填壕沟,务必踏平这九原城!”
骑兵们被这番话重新点燃了气焰,方才被火枪射杀的惊惧渐渐被贪婪和傲慢取代,纷纷挥舞弯刀附和:“踏平九原!活捉明狗!”
巴图孟克看着城头上始终不动的旗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明人这般龟缩,倒不像他们往日里骄横的性子。
但身旁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很快淹没了这点疑虑,他一夹马腹,转身向营地走去,留下的骑兵们又开始在城下策马游弋,只是再没人敢靠近百步之内,唯有咒骂声仍断断续续地飘向城头。
第352章 秋季攻势 中
大同城外的校场上,旌旗如林,三万京营将士阵列森严。
才宽一身明光铠,腰悬佩剑,缓步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坛,目光扫过脚下肃立的队伍——弘治二十年式步枪斜挎在肩,三棱军刺在秋日下泛着冷光,炮营的70毫米野战炮炮口高昂,如同一排沉默的钢铁巨兽。
“将士们!”才宽的声音透过扩音铜喇叭传遍校场,带着金石般的铿锵,“还记得陛下在西苑的嘱托吗?”
“记得!”三万声回应震得地面发颤,“踏破草原,扬我大明国威!”
才宽猛地拔出佩剑,直指北方:“鞑靼巴图孟克犯我河套,杀我边民,如今更屯兵九原城下,嚣张至极!汪镇守在包头以血肉之躯据守,等的就是我们这把尖刀——今日,本帅便与诸位一同誓师,北伐!”
才宽将剑刃在阳光下一横,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本帅已经为你们备好粮草弹药,火炮已校准敌营方向!从今日起,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直捣乌兰察布,断敌后路,与包头守军前后夹击!”
“何谓北伐?”才宽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是固守边墙,是让那些蛮子知道,我大明的铁蹄能踏碎他们的帐篷,我大明的火炮能轰开他们的王帐!”
“告诉他们,九原是汉家故地,河套是大明疆土!犯我疆域者,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呐喊声浪直冲云霄,惊得天空中的雁阵四散飞逃。
才宽收剑入鞘,转身指向北方:“传我将令,第一卫为先锋,即刻拔营!目标,乌兰察布!”
“得令!”
号角声骤然响起,出了大同就没有火车了,只能回到原始的马车队伍了。不过好像如今大明也是今非昔比了,加了轴承的钢铁轴马车比原来的马车强太多了,同样的马,一车更比原来两车强。
才宽站在高坛上,望着队伍远去的背影,又抬头望向包头的方向,眼底燃着熊熊战火。才宽知道,这场北伐,不仅是为了驱逐鞑靼,更是要让草原记住——大明的国运,已随着这钢铁与火药的力量,重新崛起于北方大地。
大同距离乌兰察布差不多一百二十公里的路程,才宽每个二十公里设一个兵站,驻兵三千,负责巡逻和接应运输粮草的队伍。
这个其实是张锐轩还有朱厚照和才宽在京师制定的硬核桃战术,一字长蛇阵,通过二十公里一个硬核桃,以点控线,将乌兰察布草原一分为二,结硬寨,打呆仗。
最后和鞑靼人拼国力,拼消耗,拖垮鞑靼人。
巴图孟克根本没有意识到明军敢主动进攻自己的核心腹地。
才宽大军进展很快,一天行进二十公里,沿途扫荡所有的牧民。
几万大军如同出鞘的利刃,沿着草原边缘一路推进。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场,惊起成群的飞鸟,也将散落的牧民帐篷碾在脚下。
“凡铁锅、皮毛、牲畜,尽数装车!”千总高声喝令,士兵们翻进帐篷,将铜壶、毡毯一股脑塞进随军的铁轴马车。
有牧民试图阻拦,被枪托狠狠砸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积攒的奶酪、羊皮被席卷一空。
混乱中,一个个身着蓝色毡裙的妙龄女子被拖拽出来,双手被粗麻绳反绑着,辫梢的银饰随着挣扎叮当作响。
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涨红了脸,用生硬的汉话哭喊:“放开我!我的羊群……我的阿爸还在里面!”
拖拽她的士兵面无表情,将她往运输马车旁一推:“少废话!鞑靼的婆娘也是鞑靼,带回去给屯田里的弟兄们做个伴,也算你们赎罪!”
女子踉跄着撞在车辕上,回头望去,只见她家中的帐篷已被士兵泼上了火油,火苗舔舐着羊毛毡,很快便将半个帐篷吞入烈焰——她的阿爸方才还在帐内咳嗽,此刻已没了声息。
遇到那些带不走的毡房,士兵们便直接掀翻帐篷杆,往羊毛毡上泼上随身携带的火油——这是从延长油田运来的粗制燃油,遇火便腾起丈高烈焰。
转瞬之间,一个个白色帐篷就成了跳动的火团,浓烟滚滚直上,在草原上拖出长长的灰带。
“还有那几堆草料,烧了!”参将指着远处的草垛,那里是牧民为过冬储备的饲料。火折子抛出,干燥的牧草瞬间燃起噼啪声响,火星被秋风卷着,落在远处的枯草上,又引燃一片新的火海。
女子望着自家草场化为焦土,忽然停止了哭喊,只是死死盯着明军士兵的背影,眼底烧着与帐篷同色的火焰。
士兵粗暴地将她推上一辆装满皮毛的马车,车板上还堆着其他被掳来的牧民女子,都是清一色女子,皆是面如死灰。
一个老兵拎着抢来的羊皮袄,拍了拍上面的火星:“这些蛮子开春就敢抢咱们边民,如今也让他们尝尝家当被烧光的滋味。”
身旁的新兵正费力地将一头肥羊赶上马车,闻言咧嘴笑道:“等咱们打到乌兰察布,连他们的王帐都给掀了!”
队伍行进之处,只留下焦黑的帐篷残骸和散落的破陶片。
牧民们蜷缩在远处的土坡后,看着世代居住的草场变成一片火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却没人敢靠近——明军的步枪始终架在马背上,黑洞洞的枪口像盯着猎物的狼眼。
才宽立于队伍中望着这片狼藉,面无表情地勒紧马缰,才宽一直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才宽深知,这场北伐关乎的不仅是眼下的战局,更是大明未来数十年的安稳,草原民族若不彻底震慑,边境永无宁日。看着眼前被明军清理后的荒芜景象,心中毫无波澜,在才宽看来,这是必要的手段。
随着军队继续前行,抵达第二个兵站时,士兵们迅速将掠夺来的物资清点入库。那些被抓来的牧民女子,也被集中看管在兵站内的角落,四周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巡逻。
深夜之中,才宽在中军帐计算这场北伐的各种变数和应对方案。几只信鸽发出咕咕的叫声,选处的帐篷内传出来民族大融合的乐章。
第353章 秋季攻势 下
七天时间,才宽的军队横扫整个乌兰察布草原,此时的乌兰察布和后世不一样,还没有建城,还是一片沼泽地和水泡子。
不过沼泽地和水泡子周边还是有一些农田,只不过鞑靼人种植水平不高,还是可以看到收割后地上稀稀落落的秸秆。
才宽看到这些情况大喜过望,既然鞑靼人能种植,那么明军也能种植,只要这里能种植就不怕了,哪怕一年只能种一季,凭借现在的玉米和土豆的高产,军队也能自给自足。
才宽心里道:太宗实录诚不欺我,这里果然是漠南粮仓,只是后世子孙不努力,把这里丢了,如今终于又回来了。
才宽勒马立于一片刚收割过的农田边,弯腰捡起一根干瘪的谷穗,指尖捻开外壳,露出里面瘦小的籽粒。
才宽回头对身旁的参将说道:“你看,鞑靼人种得糙,却也证明这土地能长东西。只要我们明年好好经营,这里将是一片沃土。”
不过眼下最重要还是把达延汗部落打垮了再说。不打跑鞑靼人,是没有可能安心种植的。
才宽留下五千人在乌兰察布驻守,率主力一万人向西准备包抄巴图孟克。
“传我将令!”才宽猛地勒转马头,声如洪钟般响彻队列,“全军目标——大黑河渡口!弃辎重,留十日干粮,轻装疾进!”
身后的亲兵即刻将令旗挥得猎猎作响,红色的“急行”旗语在队伍中层层传递。
一万明军将士迅速行动起来,卸下多余的甲胄外套,将沉重的粮草辎重集中交由后卫看管,只留下弹药、随身干粮。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像一阵疾风掠过草原。
不得不说步枪时代的军队行军速度是远超古代军队,子弹的重量远低于箭矢。
才宽提缰在前,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朗声道:“一定要在巴图孟克渡河之前截住他们。”
“踏平鞑靼!”
“踏平鞑靼!”欢呼声震得远处的水泡子泛起涟漪,士兵们眼中燃起斗志。
参将策马跟上,问道:“大帅,如果巴图孟克提前到了渡口,怎么办?”
才宽冷笑一声,马鞭指向西方:“怎么办,什么怎么办?手里的家伙是吃素的吗?”
话音未落,前锋已带着探马冲出,队伍如一条黑色长龙,朝着大黑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不收更是早就散开在这片草原之中,夜不收明朝最精锐战士,他们不用枪,用的是张锐轩特制的弩。射程150米,采用的是弹簧钢作为储能件,用了滑轮组进行省力设计,更容易上弦。
很多设计理念结合后世的军用弩设计,就是有点重,不过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后世为了减重用了很多复合材料,碳纤维,可是这个时代这些都没有,只能用钢铁。
就是弹簧钢都是碰运气一样,不是每一炉都能成功。
泰陵,历史上朱佑樘生前没有修陵,驾崩后在钦天监和司礼监的主持下选的地方,前后仅仅用了九个月时间就草草完工,可以说是明朝皇帝陵中最寒酸的存在。
可是由于张锐轩的到来,朱佑樘多在位几年,财政状况也好转,弘治二十一年,朱佑樘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开始修建陵寝。
优秀的钢铁工具让修陵工程进度很快,终于赶在驾崩之前完成了地下部分营造。
不过朱厚照对于地上部分不满意,认为太小家子气了,要求工部重新规划。
不过工部营造郎认为这些都是先帝定下了来的礼制,不宜大改动。
十一月二十日,泰陵终于完工,朱厚照举行仪式,将朱佑樘葬入泰陵。相较于原来的陵寝,规模还是有所扩大。
不过明朝自朱瞻基开始就开了一个不好的头,皇帝生前不怎么修自己陵寝。
才宽的捷报快马送入泰陵祭祀大典的临时帐殿时,朱厚照正身着素服,望着新立的明楼匾额出神。
内侍展开奏报的瞬间,朱厚照眼角的沉郁骤然散开,猛地将奏疏攥在手里,转身对身旁的百官员朗声道:“各位都听见了吧?这份报捷就是对父皇最好的礼物。”
帐外的风卷着纸钱掠过,朱厚照却浑然不觉,只指着奏报上“乌兰察布屯田可足军食”的字句,对司礼监秉笔道:“传旨给才宽,让他尽管放手打!缺什么就跟户部要,明年春耕的玉米种子,朕让太仆寺从内库拨最好的给他。这次一定要把鞑靼打服,要让胡人不敢南下牧马!”
一旁的礼部尚书想劝他祭祀大典当肃穆,却被朱厚照摆手打断:“父皇在天有灵,知道收复了漠南,只会比朕更高兴。”
李东阳心中的忧虑更深了,战端一起,意味着,朝廷的花销就更大了。
李东阳是苦日子过来的,经过了成化开边的苦日子和弘治前期的穷日子。
好不容易财政宽松了几年,实在是不愿意再去过穷日子。永乐帝下西洋之后,带回来了非常多的苏木,胡椒等各种香料。
到了弘治时期这些香料都过了将近一百年,朝廷还是按照原来价格给官员折俸禄,而且还奇葩的规定给低阶官员折银。高级官员收入高不差钱的反而不折俸银。
这些香料大多都陈旧不堪使用,朝廷官员是对此政策深恶痛绝,可是又无力反抗。
这个政策一直到张锐轩炼铁之后,朝廷税收大幅度提升,才暂时停止了。
现在朱厚照大举用兵,朝廷花钱如流水,大家又不由得开始担忧起来了。
“陛下息怒!”李东阳率先跪倒在地,花白的胡须随着叩首的动作轻颤,“漠南初定,百姓刚脱兵燹之苦,若再行穷追,恐耗竭国库,重蹈成化开边之覆辙啊!”
李东阳话音刚落,礼部尚书、户部侍郎等十几位老臣齐刷刷跟着跪下,锦缎官袍铺了一地,却压不住此起彼伏的劝谏声:“陛下,达延汗已遭重创,不如许其纳贡称臣,以安边境!”
“国库虽有积余,却经不起连年征战,还请陛下以民生为念!”
朱厚照大怒,还想要再说,可是看着跪倒一地的官员,只得拂袖而去。
第354章 减租吧!大表哥 上
回到昌平行军大营朱厚照一脚踹翻了案几,青瓷笔洗摔在地上,碎裂声惊得帐外侍卫齐齐跪地。
朱厚照抓起案上的奏疏狠狠砸向梁柱,宣纸被风卷得四散,“一群腐儒!只知守着那点家底发抖!”
鎏金铜炉被朱厚照挥手扫落,灰烬混着火星溅在龙纹地毯上,朱厚照踩着散落的瓷片来回踱步,玄色素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
朱厚照心里嘀咕:父皇在时总说要休养生息,可胡人何曾给过我们喘息的机会?如今才宽兵锋正锐,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倒想起省钱了!
案头的青铜灯架被朱厚照狠狠推倒,灯油泼了满地,映着涨红的脸。“当年成祖五征漠北,何等气魄!难道朕要做个守着内库发抖的皇帝?”
朱厚照一脚踹在雕花屏风上,红木框架应声断裂,“去个人,把张锐轩那个狗头叫过来!”
朱厚照觉得都是张锐轩这个狗头军师劝自己忍耐,才会造成如此局面。
张锐轩刚弯腰跨进辕门,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带着风声砸来,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拧,那方青石镇纸擦着袍角砸在门柱上,“啪”的一声震的四分五裂。
“你这个狗头,还敢躲?过来让朕用金瓜锤给你锤三百锤!”朱厚照的怒吼像炸雷般在帐内响起,指着张锐轩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当初若不是你这个狗头军师拦着,朕早就直捣王庭!如今倒好,一群老夫子围着朕哭穷,你说!这仗到底还打不打?”
张锐轩拍了拍被镇纸扫到的袍摆,慢悠悠直起身,反而朝着朱厚照作了个揖:“陛下息怒,臣不是躲,是全了陛下名声!”
“少跟朕嬉皮笑脸!今天要是不说出一个子丑寅卯来,你一顿廷仗是少不了的!”朱厚照恶狠狠的说道。
张锐轩直起身,脸上笑意敛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平稳:“陛下是圣人君子,史册上要留千秋美名的。今日若真动了金瓜锤,传出去说天子盛怒之下要捶杀重臣,那民间议论起来,总归是不美。”
朱厚照心情稍稍缓解,还是呵斥道:“你算哪门子重臣!”
张锐轩也不以为意,顿了顿,见朱厚照怒色稍缓,又道:“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可知鲸吞与蚕食的区别?”
朱厚照皱了皱眉头:“少卖关子!什么鲸吞蚕食?”
“鲸吞者,一口吞下,看着痛快,其实不容易消化。蚕食者步步为营,看似慢,其实却是稳如泰山!”张锐轩又问道:“如今我们和鞑靼在草原争锋,优势又是什么?”
朱厚照被问得一怔,脚边的碎瓷片被踢得哗啦响:“优势?自然是手里的火枪火炮!还有那能亩产千斤的玉米土豆!”
“是,也不是。”张锐轩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帐外连绵的营帐,“火枪火炮、玉米土豆固然是利器,可若没有顺畅的后勤,再好的兵器也不过是烧火棍,再多的种子也落不了地。”
张锐轩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陛下忘了?咱们如今最大的依仗,是天津府到大同的那条铁路!
昔日太宗皇帝北伐,光是运粮到大同就需要一年时间,五十万军队北伐有四十万是在运粮。
如今我们大军三万,不需要征召一个农夫,不务农时,则谷物不可胜时!”
朱厚照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行了,在朕面前说什么圣人言,你读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当朕不知道!”
张锐轩心里腹议,嗯当初读书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可是我两世为人,知道的比你多的多,不过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朱厚照语气平缓说道:“现在是什么策略?朕要的是措施!是什么措施?”
“陛下,不如就依百官的意思,先就占领乌兰察布不动,明年开春修一条大同到乌兰察布铁路,再修一条宣府到乌兰察布铁路。这样我们就扩边,前出三百里,以后再以乌兰察布为基地,再次北伐。陛下如今千秋鼎盛,李东阳他们已经垂垂老矣!”
朱厚照听到这话,像是泄了气得皮球,叹气道:“刘健走了,李东阳也是如此,朕就是换了李东阳,换上杨廷和也是如此,如之奈何。”
张锐轩思考一下说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陛下想要了解真实情况,就需要有自己人,能够深入民间百姓的人。”
朱厚照猛地停下踱步,玄色袍角扫过地上的灯油痕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自己人?你是说……像东厂那些缇骑?”
“非也,这些人终究是食利者,陛下觉得为何开平卫能够在辽西走廊累力战功,不惧生死。”
“自然是我大明武器坚利,军纪严明,赏罚分明,进退有度!”朱厚照非常的自信。
张锐轩摇了摇头:“武器终归是人使用的,是士兵使用的,如果兵无战心,就是武器再先进也没有用。开平卫士兵都是永平煤铁集团子弟,他们知道如今的生活都是先帝给,先帝愿意保障他们利益,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所以愿意为了大明效力。
陛下想要获得民心,就要提高百姓生活,唐太宗有言,民心似水,君如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道:“少扯这些大道理,朕是要你来解决问题的。”
“陛下现在直接能够掌握就是皇庄佃户了,不如在皇庄内实行减租兴学,这些一来只需要十年时间,这些就是陛下手中一支打不垮的队伍。”张锐轩觉得皇庄这些佃户最苦,交着大明最高的租子,享受着大明最繁忙的徭役,有必要为他们发声。
减租?朱厚照有些不太愿意,皇庄收成大明皇帝的内帑私产,这可是减的都是自己的收入,朱厚照还想增加租税。
朱厚照登基后就接过了大明皇帝最大私产,160万亩皇庄良田。
不过今年各皇庄报的收入都不多,平均一亩也就是六斗左右,还有棉花之类其他物资也差不多。
朱厚照悠悠说道:“皇庄良田每亩不过收六斗,这个租税不高吧!还需要减吗?”
张锐轩闻言心里一惊,糟糕,忘记了太监集团也不是什么好鸟,根据自己得到的消息:皇庄田租基本上都在三担,这群中官也真实大胆,收三担,给内帑才六斗。
张锐轩闪过一丝尴尬,“是臣食言了,六斗确实不高。”赶紧想要掩饰过去。
第355章 减租吧!大表哥 下
朱厚照眉峰一蹙,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张锐轩,方才被岔开的疑虑此刻像火星子般重新燃了起来。
朱厚照猛地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你这话不对味。方才还说要给皇庄减租,一听朕说六斗就改口,这里头定有说法!”
张锐轩心里怦怦的乱跳,要不要这么敏感,朱家人真的是天生权谋高手。这也太难了吧!
朱厚照忽然抬眼问道:“朕问你,寿宁侯府的田产是多少?小心回答,欺君之罪可不是好玩的。”朱厚照眼睛里面带着一丝精明的亮光。
张锐轩的父亲就是朱厚照的舅父,其田产遍布京畿,朱厚照再清楚不过。
张锐轩有些后悔了,要是时光能倒流,在穿越一次,绝对不浪了。
张锐轩开口解释道:“这个臣实在是不知道,陛下也知道,臣不怎么管理这些田产的事,都是在管理那些工坊,陛下臣建议修一条从延安到西安的输油管道,这样延安的油田的灯油和拖拉机的燃油就可以沿黄河汇通天下。”
张锐轩决定用别的事情先糊弄过去再说,大明的太监也是不容易,关键是太监在里面的利益也是很大的。
朱厚照见此情形更加知道里面有猫腻了,响声刺耳:“说!寿宁侯府每亩收多少?别跟朕打马虎眼!”
“这……”张锐轩喉头滚动,知道瞒不过去,硬着头皮低声道:“陛下,这些庄头太监也不容易呀!他们也是要养家的,养老的。”
朱厚照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拍了下案几,笑声里满是嘲弄:“哈!你说什么?太监养家?”
朱厚照眯起眼,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如炬地盯着张锐轩:“张锐轩,你当朕是三岁孩童不成?太监净身入宫,无儿无女,哪来的家要养?”
“那太监不得有父母兄弟,大明制度,太监老了就放出去不管不顾,他们自然会上下拿一点!”张锐轩再次感到大明老百姓还真是难活命,也就难怪手里有点权力就死命的压榨。
“那不是有俸银吗?”朱厚照觉得既然朝廷给了俸银就得好好干活。
“这个俸银其实是不怎么够的!”张锐轩小声的说道!后世雍正计算一个知县最低一年都需要450两才能体面过活,富裕县需要2000两,大明就是内阁辅臣也就1200两,太监就更少了。
张锐轩想了想:“不如建立一个养老制度,每年拿出皇庄的二成收入作为老年太监的退休金,所有年老没有犯事的太监都可以平分这笔钱,然后让他们去查账。
这样一来,他们为了自己的收入……。”
朱厚照的手指停在扶手上,眼中的嘲弄渐渐褪去,换上了几分深思。
朱厚照沉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让老太监查账?你这主意倒有几分意思。”
“他们自己要拿退休金,自然会盯着那些庄头有没有中饱私囊,毕竟皇庄收入多一分,他们的钱袋子就鼓一分。”
张锐轩见他神色松动,赶紧趁热打铁道,“而且老太监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谁手里干净谁手脚不干净,他们心里门儿清,查起来比外臣更能摸到根儿。”
朱厚照眉峰微挑,忽然笑了:“你倒会算计。用他们自己的钱袋子拴住他们的腿,让他们替朕盯着那些蛀虫?”
朱厚照站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殿外,“不过……皇庄二成收入可不是小数目。你就不怕他们为了多拿银子,反倒变本加厉盘剥佃户?”
“一成也行,都是陛下体恤老人!”张锐轩连忙接话,“退休金按皇庄实际收入算,但得先定下租子上限,谁敢多收一文,查出来不仅扣他的钱,还得重罚。
这样一来,他们既想多拿退休金,就得先保证皇庄收入干净,佃户能活下去,田才能种得好不是?”
朱厚照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眼神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探究:“你这脑子,倒比你那只知占地的老子活络。”
朱厚照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事……朕记下了。你先把输油管道的章程写出来,至于养老的事,朕让司礼监的人合计合计。”
张锐轩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的后退,只能如此,也不知道这些太监最后是感激自己还是记恨自己,不过也无所谓了。
张锐轩已经借住天津捕捞远洋公司在库叶岛建立一个秘密基地,实在不行就出海去库叶岛避难了。
大黑河,才宽的一万军队已经就位了,将大黑河的几个渡口都控制了,夜不收将方圆几十公里都布控起来了。
超远射程的弓弩成为了鞑靼侦察的噩梦,这种上弦快,射击又无声无息的弓弩绞杀着巴图孟克在草原上眼睛。
汪直也接到才宽消息,心中大喜,心里想着,憋屈了好多天,终于可以厮杀一场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了。
就让这些蛮子为先帝的安陵再添上一笔吧!
十一月二十五日
汪直按着腰间的佩刀,站在临时搭建的帅帐中央,目光扫过帐内一众披甲带刃的将领,声音掷地有声:“都给老子听好了!才尚书带一万弟兄在大黑河把口子扎死了,鞑靼人的退路断了!这些天被他们在城外骂了这么久,弟兄们的也该收收利息了!”
汪直猛地一拍案上的舆图,手指重重戳在标注着敌军主力的位置:“巴图孟克以为咱们不敢跟他硬碰硬?错了!明天就让他知道,大明朝的刀枪不是吃素的!”
“左路的周参将,你带三千兵绕到侧翼,卯时三刻准时发难,把他们的阵型搅乱!
中路的王总兵,你亲率主力正面冲击,记住,要快!要狠!别给他们喘口气的功夫!”
汪直的声音陡然拔高,“至于右路——”看向最年轻的一位将领,“仇游击,就交给你了,三路大军注意枪炮配合。”
帐内鸦雀无声,众将脸上都烧起一股狠劲。
汪直拔出佩刀,刀刃在烛火下闪着寒光:“先帝爷在天看着呢!今天这一仗,不光要赢,还要打出大明的威风!破了敌阵,斩了敌首,老子亲自为你们请功!都敢不敢跟老子冲?”
“敢!”众将领齐声大喝,震得帐顶落下来几片灰尘。
汪直收刀入鞘,嘴角勾起一抹厉色:“好!各回营整兵,卯时出兵!不破敌,谁也别想回帐歇脚!”
第356章 大黑河之战 上
卯时将至,夜色如墨,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帐篷帆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鞑靼营地的篝火渐次稀疏,哨兵缩着脖子跺着脚,只当这又是个寻常的寒夜。
突然,三发信号弹刺破夜空,拖着红色尾焰在天幕上划出三道弧线。
几乎在同一刻,“轰!轰!轰!”三声巨响炸破沉寂,中路王总兵麾下的野战炮率先发难,铁弹带着尖啸砸进鞑靼营中,瞬间掀翻了两座牛皮大帐,火光伴随着惨叫冲天而起。
“杀啊——!”
刹那间,中路燧发枪部队如林的枪口同时喷吐火光,“噼啪!噼啪!”的枪声密集得像爆豆,铅弹织成一片死亡弹幕,朝着鞑靼营寨泼洒而去。
左路周参将看到中路开火后,也是不甘示弱,燧发枪手结成三排,踩着雪地里的碎冰交替射击。
前排跪地填药,中排半蹲瞄准,后排挺立开火,枪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如同狂风卷过松林,将试图冲阵的鞑靼骑兵成片扫倒在雪地里。
右路仇游击也是及时赶到,燧发枪队沿着营地边缘的矮坡交替推进。
每到一处便依托地形架枪齐射,“砰砰”声中,火光亮得如同白昼,浓烟顺着风势滚进鞑靼大营,呛得那些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蛮子咳着血倒地。
不愧是新式快枪,威力远超火门枪,鸟铳,枪声整齐划一。配合脚步前进,采用类似于后世的英国龙虾兵战术。
装备的72门野战炮和144门臼炮也是不断的怒吼。结果可以参照八国联军在八里桥和僧格林沁一战。
明军士气大振,
巴图孟克被震耳的枪炮声惊醒时,帐外已乱成一锅粥。
巴图孟克猛地抄起腰间弯刀冲出主营,只见营寨各处火光冲天,明军的铅弹像密雨般斜着泼下来,刚集结的骑兵没冲几步就成片栽倒在雪地里,战马受惊后拖着断裂的缰绳疯跑,把好不容易聚拢的阵型撞得七零八落。
“都给老子站住!谁再退一步,老子劈了他!”巴图孟克赤红着眼,挥刀劈翻一个转身逃窜的百夫长,滚烫的血溅在脸上,丝毫没有在意,可是,周围越来越浓的溃逃势头却怎么也压不住。
巴图孟克知道完了,兵败如山倒,辛辛苦苦积攒了十几年精锐战士就这么被人割麦子一样割掉了,巴图孟克很是心痛。
巴图孟克大声吼道:“不要乱,保持阵型,冲上去,为了大汗的荣耀!”
可是吼声淹没在嘈杂的枪炮声中,根本没有起任何作用。
汪直手持望远镜指挥着东西两个野战炮群,只要哪里人多就往哪里覆盖。
巴图孟克身后的亲卫们举着盾牌试图维持秩序,可潮水般涌来的溃兵根本拦不住——那些被枪炮打懵了的士兵只顾着往营外冲,有的甚至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挤,亲卫的阵型眨眼间就被冲得支离破碎,几个贴身护卫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裹挟在乱军里消失了踪影。
“大汗!明军把西路口堵住了!往东边撤!”一个浑身是血的千夫长从火海里钻出来,刚喊出半句话,就被一颗呼啸而来的铅弹打穿了喉咙,直挺挺倒在巴图孟克脚边。
巴图孟克这才看清,营地西侧的栅栏早已被炮火轰塌,明军火枪兵正踩着残雪往前推进,排枪齐射的火光在暗夜中连成一道死亡防线,把退路封得死死的。
巴图孟克咬着牙调转马头,刀指东北方:“往乌兰察布走!冲出去才有活路!”
可话音未落,又一轮炮火呼啸而至,在巴图孟克身旁炸开一团雪雾,几名亲卫瞬间被掀飞。
混乱中,巴图孟克的坐骑受惊人立而起,将他狠狠甩在雪地里。
等巴图孟克挣扎着爬起来,身边只剩下寥寥几个护卫,身后的溃兵像决堤的洪水般漫过他,朝着乌兰察布的方向疯跑,没人再看他这个大汗一眼。
寒风卷着硝烟掠过战场,巴图孟克又看了看远处明军队列里那排整齐的火光,突然觉得手里的弯刀重逾千斤。
巴图孟克望着漫山遍野奔逃的族人,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枪炮声,喉头一阵腥甜涌了上来。
阿古拉带着最后一支成建制的部队来到中军大帐找大汗巴图孟克。
巴图孟克猛地攥紧弯刀,刀刃在火光中映出一张绝望的脸——十几年心血毁于一旦,草原雄鹰折了翅膀,活着还有什么脸面见那些战死的勇士?
“大汗!”
就在巴图孟克扬刀欲往脖颈抹去的瞬间,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刀背。
副将阿古拉一脸坚毅的看着巴图孟克,一只手却像铁钳般握住巴图孟克的刀刃不肯松开,血顺手掌落在地上,阿古拉却不在意,眼睛瞪得通红:“大汗,您这是要干什么!”
“败了……全都败了……全完了!”巴图孟克的声音嘶哑如破锣,“草原的脸都被我丢尽了,我这就向成吉思汗请罪去!”
“死?”阿古拉突然低吼一声,唾沫星子喷在巴图孟克脸上,“死了谁带弟兄们回家?您忘了斡难河畔的篝火?忘了咱们祖辈是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阿古拉猛地将巴图孟克往马背上一推,“留着这条命,总有翻身的一天!草原可以没有阿古拉,可是不能没有大汗,大汗你快走吧!只要走了就有东山再起的时候,阿古拉来断后。”
巴图孟克大声吼道:“我不走,我死也要和大家死一起!”
“糊涂!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古拉将巴图孟克按在马背上,“大汗看看他们!”
阿古拉的吼声在风雪里炸开,指着那些在枪林弹雨中奔逃的族人,“他们不是逃兵,是等着您带他们回家的儿子、丈夫、父亲!您死了,他们就是没头的羊,迟早被明人追着砍光!”
阿古拉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刀,狠狠刺进马臀,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四蹄翻飞着冲向溃兵洪流。
阿古拉指着自己长子额拖说道:“你带着自己部族去保护大汗。”
额拖说道:“阿爸,你呢?我不走,我要和阿爸在一起!”
第357章 大黑河之战 中
“混小子!”阿古拉猛地一巴掌甩在额拖脸上,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没听见命令吗?带着人护着大汗走!这是军令!”
额拖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颊愣愣地看着父亲——阿古拉的手掌还在淌血,刚才握刀的地方皮肉翻卷,可那双眼睛里的坚毅比刀锋更利。“阿爸……”
额拖还想争辩,却被阿古拉狠狠一瞪,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走!带着弟弟妹妹,照顾好家人!”阿古拉的吼声震得人耳朵发颤,“给老子记住,到了乌兰察布,好好护住大汗,好好活着!将来……将来带着崽子们回来,把今天丢的场子找回来!”
阿古拉突然扯开自己的羊皮袄,露出胸前纵横的伤疤,“这才是草原汉子该干的事,不是跟老子在这儿磨磨蹭蹭!”
额拖看着父亲身后那些瑟缩却攥紧弯刀的士兵,又看了看远处明军队列里不断闪烁的火光,突然“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冻硬的雪地上,溅起细碎的冰碴。
“阿爸保重!”额拖猛地起身,翻身上马,嘶吼着招呼族人:“护着大汗,跟我走!”
马蹄声渐渐远去,阿古拉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风雪里,才缓缓转过身,将短刀插回腰间,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
阿古拉身后的士兵们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握紧了武器,有人往乌兰察布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却没人再后退一步。
“弟兄们,为了家人!”阿古拉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咱们是草原的石头,得把明人的马蹄绊住了。”
阿古拉拔出弯刀,刀尖指向追兵的方向,“让他们看看,蒙古人的骨头,比冻土还硬!”寒风卷起他的吼声,混着远处隐约的枪炮声,在空旷的雪原上荡开。
阿古拉知道,这一转身就是生死两隔,但只要那队人马能走远些,只要大汗还活着,草原就总有抽芽的春天。
战斗到了晌午,汪直的三路大军已如铁壁般合拢。
左路周参将的骑兵沿侧翼迂回,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与燧发枪的齐射声交织,将溃散的蒙古兵一截截兜回战场中央。
中路王总兵的主力阵列如铜墙推进,排枪轮射的火光在雪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把试图突围的残部逼向越来越窄的空间。
右路仇游击的部队则抢占了四周高地,臼炮的轰鸣此起彼伏,炮弹在人群中炸开,溅起的积雪混着鞑靼人的血肉腾空而起。
阿古拉和断后部队被死死困在一片凹地里。身后是结冰的河道,前方是明军队列那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阿古拉麾下的士兵不足千人,大多带伤,握着弯刀的手在寒风中微微发颤,却没人肯放下武器——刚才那轮冲锋里,十几个试图投降的士兵刚举起手臂,就被铅弹击穿了胸膛。
“结阵!”阿古拉挥刀指向正面,残存的士兵迅速靠拢,用盾牌搭起一道简陋的屏障。可这屏障在炮火面前如同纸糊,又一轮臼炮落下,盾牌碎片与断肢齐飞,阵型瞬间撕开一道缺口。
明军火枪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涌,排枪齐射的“噼啪”声里,蒙古兵像被割的草一样成片倒下。
阿古拉左臂中了一枪,血浸透了羊皮袄,瞥见右侧河道冰面有处裂痕,突然嘶吼着调转方向:“跟我冲!从冰上走!”
可话音未落,数发炮弹精准地砸在冰面,“咔嚓”一声巨响,冰层崩裂开来,墨绿色的河水翻涌着吞没了最先跳下去的几个士兵。
后路彻底断绝,阿古拉被涌上来的明军包围在中央,弯刀劈砍的速度渐渐慢了,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温热的血在雪地里晕开一大片,很快又凝结成暗红的冰。
阿古拉最后望了一眼乌兰察布的方向,那里已被晨雾笼罩,什么也看不见。
随即,数支燧发枪的枪口对准了阿古拉,火光闪过的瞬间,阿古拉猛地挺直脊梁,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哨——那是草原上召集同伴的信号,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回应了。
汪直在高坡上放下望远镜,看着凹地里渐渐平息的厮杀,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汪直抬手一挥:“清点战场,不留活口。”寒风卷着硝烟掠过,远处的枪炮声渐渐稀疏,只剩下明军队列整齐的脚步声,踏在覆盖着血与火的雪地上,沉闷而坚定。
巴图孟克带着临时集结的几百亲卫,亡命的往动东跑,再也没有来时的意气风发。
巴图孟克也想不通,明军是哪里来的武器。蒙古人引以为傲的骏马弯刀现在根本不值得一提,难道是长生天不佑蒙古。
周参将来到汪直面前说道:“大人,发现大量鞑靼人女眷。”
汪直的目光从凹地收回,落在周参将身上,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女眷?”
汪直心里在想你这是在提醒本督是无根之人吗?
周参将垂手站在雪地里,军靴碾过脚下凝结的血冰:“是的,大人,约莫千余人,都藏在河道下游的芦苇荡里,被搜山的弟兄发现时,冻得只剩半口气了。”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汪直的貂皮披风上,汪直沉默片刻,手指在腰间玉佩上轻轻摩挲。远处明军正在拖拽尸身,铁器碰撞声和呵斥声断断续续飘来。
汪直大声吼道:“传令下去,将容貌秀丽的女子都收集起来,本督要午门献俘!”
汪直知道周参将是想要将这些女人分掉,可是就偏不,现在是新皇登基,汪直也没有摸透朱厚照的脾性,还是稳妥起见,午门献俘总是没有错的。
周参将虽然有些失望,可是一想到午门献俘也是出风头的一件事,区区几个蒙古女子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仇荧带着部队一直尾随巴图孟克不断的攻击。就像狗撵兔子一样的追着鞑靼人跑。
巴图孟克跑了两天后终于摆脱了追兵,来到一个河谷,队伍实在是跑不动了,两天跑了一百多公里,不管是人还是马都受不了,停了下来,开始吃饭和给马吃几口草料。
巴图孟克看着前面的大黑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第358章 大黑河之战 下
巴图孟克的笑声在河谷里回荡,尖锐得像冰碴刮过岩石,惊得几只寒鸦扑棱棱从枯树上飞起。
周围的亲卫们手里的干粮“啪嗒”掉在雪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惶恐。
有人悄悄往旁边缩了缩,粮草断绝,身后追兵的马蹄声仿佛还在耳膜里震颤,大汗不想着如何收拢残部,反倒对着一条结冰的河笑成这样,不是疯了是什么?
一个跟着巴图孟克多年的老护卫阿里乌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想起出发时大汗扬鞭指明朝廷的意气,想起草原上牧民们“长生天庇佑”的欢呼,心里哀叹,完了,连大汗都这样了,蒙古的天,怕是真的要塌了。
阿里乌涨着胆子问道:“大汗胜败乃兵家常事,何故大笑!”
巴图孟克悠悠说道:“我不笑别的,只是笑南蛮子用兵还是少了一些智谋,我若用兵,在这里埋伏一彪人马,我等人困马乏之际,岂不是做了南蛮子的俘虏。”
阿里乌闻言一怔,随即猛地抬头看向巴图孟克,眼里的惶恐渐渐褪去,换上了几分惊疑。旁边的亲卫们也都松了一口气,只要大汗没有疯就好,蒙古就有希望。
巴图孟克收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自信:“南蛮子火器虽利,可以到底是没有自信,不敢深入草原。此战我们虽然失利,可是草原上还有几万部族尚存,只要十年生育,还是可以东山再起。”
这话一出,周围的将士们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
“大汗英明!我等不及大汗的智慧十之一二!”阿里乌脸上又惊又愧,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大腿,刚刚竟然怀疑大汗,真是该死。
“可不是嘛!明军只敢凭着火器之利,到了这草原哪里是我们的对手!”另一个络腮胡的千夫长嗓门洪亮起来,刚才耷拉的脑袋也昂了起来,“还是大汗英明,看透了他们的底细!”
“长生天庇佑大汗!庇佑蒙古!”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立刻有更多人跟着呼应,声音在河谷里此起彼伏,驱散了之前的死寂。
巴图孟克望着众人重新燃起些精神的脸,嘴角又微微扬起。
寒风依旧刮着,但将士们眼里的惶恐淡了,握着刀的手也稳了些——只要大汗还能看清局势,只要还有一丝喘息的余地,这草原的火,就还没灭。
话音刚落,河谷两侧的山梁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积雪被震得簌簌滚落。
亲卫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刚才还高昂的呼喊卡在喉咙里,化作惊恐的抽气声。
“轰隆——轰隆——”
数发炮弹拖着尖啸砸进人群,冻土被掀翻,残肢与碎冰混着硝烟腾空而起。
巴图孟克有些惊慌失措的大声吼道:“哪里儿打炮!哪里儿打炮!”
巴图孟克猛地回头,只见山梁上露出密密麻麻的明军旗帜,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河谷中央,为首那员将领身披亮银甲,不是才宽是谁?
“南蛮狗贼!”巴图孟克目眦欲裂,弯刀重重劈在冰面上,“竟在此设伏!”
才宽在高坡上勒住马缰,看着河谷里乱作一团的蒙古人,朗声说道:“里面的人听着,早料你会走此路!大明兵部尚书左都御史才宽,在此候你多时了!”
话音未落,山梁上的排枪齐射,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亲卫们慌忙举盾,可是才宽的京营火力更胜汪直的九边士兵的燧发枪,盾牌如纸糊的一般,瞬间被击穿,惨叫声此起彼伏。
阿里乌死死护在巴图孟克身前,后背中了数弹,闷哼一声栽倒在雪地里,临死前还瞪着眼睛望向乌兰察布的方向。
巴图孟克被亲兵簇拥着往后退,脚下的冰面被血浸透,滑得站不住脚。看着四周不断倒下的族人,听着炮声与枪声交织的死亡序曲,方才那点自信碎得比冰碴还彻底。
原来,所谓的“南蛮子无谋”,不过是人家故意露出的破绽。
又一轮炮火落下,巴图孟克身边的亲卫瞬间被掀飞,巴图孟克踉跄着后退,后腰重重撞在一块岩石上。
抬头时,正看见才宽的骑兵如潮水般从山梁两侧冲下,明晃晃的马刀在雪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巴图孟克咳出一口血沫,望着蜂拥而至的明军,突然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咆哮:“长生天与我们同在!蒙古的勇士们,随我杀敌——!”
残存的一千多士兵像是被这声嘶吼点燃了最后一丝血气,纷纷举起弯刀,跟着他往山梁下冲去。
冻硬的雪地上,马蹄与脚步踏起一片混乱的雪雾,绝望的呐喊声在河谷里冲撞,却盖不住越来越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
排枪齐射的火光在明军阵列里连成一片,铅弹如飞蝗般钻进冲锋的人群。
最前面的士兵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拍中,一个个栽倒在雪地里,鲜血瞬间染红了路径。有人还没冲到一半就被打断了马腿,连人带马滚成一团,随即被后面的乱枪打成筛子。
巴图孟克的弯刀劈翻了两个冲上来的明军步兵,自己的肩膀也被一颗流弹擦过,皮肉翻卷着露出白骨。
巴图孟克红着眼继续往前冲,却见前方的明军阵形纹丝不动,火枪兵轮流上前射击,像一道永远打不破的铁墙。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冲锋的势头渐渐被瓦解。一个年轻士兵举着弯刀想要靠近,刚跑出两步就被三颗子弹同时击中胸膛,身体猛地向后飞去,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冰上。
巴图孟克的坐骑突然悲鸣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它的腹部被打穿了。
巴图孟克翻身落地,踉跄着挥刀砍向最近的明兵,却感觉后背一阵剧痛,随即力气像被抽干般迅速流失。
巴图孟克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血洞,又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最后一眼,看到的不是长生天,而是密密麻麻的枪口,以及枪口后那些冷漠的脸。
“长生……天……”
呢喃声消散在又一轮齐射的枪声里,巴图孟克重重倒在雪地上,溅起的雪沫落在他圆睁的眼睛上,很快凝结成冰。
河谷里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明军清理战场的脚步声。冲锋的痕迹还清晰地留在雪地上,那道由尸体和鲜血组成的路径,像一条绝望的红痕,最终被不断飘落的新雪慢慢覆盖。
第359章 大黑河之战 终
大黑河之战的胜利很快就传到了京师,朱厚照听到了大为高兴。
此战前后歼敌五万人,缴获了牛十多万头,羊二十多万头,马五万多匹,骆驼一万多,还俘虏了蒙古男女五万多人口。
还缴获了大量的粮食,茶叶,丝绸,布匹,铁锅这些违禁物品。
大明为了控制蒙古实力,对蒙古草原实行经济封锁,经济制裁。可是效果其实不怎么样,有钱能使鬼推磨。
即便是太祖朱元璋时候也有驸马欧阳仑蒙古被朱元璋斩首示众。到了现在就更是别提了,走私十分猖獗。
乾清宫内朱厚照拿着报捷文书大声吼道:“各位臣工都看看吧!你们是真的怕打不赢吗?”
乾清宫内鸦雀无声,众多大臣垂首而立,袖口的褶皱里藏着各自的局促。
不敢在此时触朱厚照的霉头。
沉默了一会儿,户部尚书韩文硬着头皮先出列:“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此乃国之大幸!只是……”
韩文顿了顿,偷瞥一眼御座上满脸红光的朱厚照,“只是前线战报多有夸大其词,不足为信!”
打仗就是这样,赢了户部要给赏赐,输了要给抚恤,怎么都不合算,还不如关起门来过日子舒坦。
兵部尚书刘宇紧随其后,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激昂:“陛下英明!此战扬我国威,正好震慑北虏!臣请奏,趁此时机加固边关堡垒,再增派三万兵马驻守大同,让蒙古人再不敢南下!”
刘宇刻意将话题引向军事部署,想顺着皇帝的兴头推进边防计划。
一旁的内阁首辅李东阳却眉头紧锁,出列时腰杆挺得笔直:“陛下,大捷固然可贺,可是北方边疆苦寒之地,犹如鸡肋,食之无味。”
这话戳中要害,却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张锐轩出班说道:“阁老此言差矣,如今我们有土豆,玉米,五原到乌兰察布这一片,都可以种植,足可以自给自足。
再者,这里本来就是我汉唐故地,如今我们拿下,守住它,胡人不能南下牧马。
这样山西和陕西就可以安心发展,否则我们后退一步,胡人又前进一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
朱厚照把奏捷文书往案上一拍,心中笑道,张小子好样的,就该用这些腐儒的矛攻腐儒的盾。
朱厚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查!给朕往死里查!查到一个斩一个,抄家灭族也别手软!”
大臣们齐齐躬身:“陛下圣明!”声音里有附和,有忐忑,唯独没人再敢质疑这场胜利背后的隐忧——毕竟此刻御座上的天子,眼里只映着捷报上的数字,和对蒙古人扬眉吐气的快意。
作为登基后的第一仗,就大获全胜,朱厚照的心情非常好。按照朱厚照的意思就要全部运输到京师来进行太庙献俘。
可是,张锐轩觉得太庙献俘好是好,可是现在大冬天,完全没有必要,道路难行,不如战利品就地消化。
男的就让他们修路,修建一条大同通往乌兰察布的铁路和公路,然后再去修一条宣府通往乌兰察布的铁路和公路。
然后再修一条乌兰察布到五原的公路和铁路。这样漠南中部草原就彻底掌控了,依托铁路建立城镇,移民开垦土地。
最后朱厚照思考良久采用张锐轩的建议,这次参战的士兵每人赏赐一头牛,一只羊,还可以在这次打下来五原到乌兰察布广大地区开垦10亩免税田,百户(把总)20亩,千户(千总)50亩,指挥佥事(参将游击)100亩,指挥使(总兵)200亩。
就这样差不多500万亩耕地赏赐下去了,当然这次打下的面积差不多是后世包头,呼和浩特,乌兰察布三个市,后世除了城建面积还有3000万亩耕地,这次的500万亩只是小意思。
张锐轩思路很清楚,只有给他们开垦土地的机会才能聚集人口,有了人口才能有产业,才能养人。不给土地哪有人愿意去边疆地区。
京师群星楼内,山西粮食商人范世杰说道:“这次明军突袭达延汗部落,巴图孟克战死,达延汗覆没,损失的粮食是要不回来了,钱也没有了。”
范世杰是山西八大粮食商人之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边疆吃走私。
陆正风叫嚣道:“那是你们的事,我告诉你们,我们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山西粮食商人一直把持着走私通道,江南士绅早就不满了,可是又没有什么办法,这次好不容易山西粮食商人出现一个纰漏,一定要乘胜追击。
范世杰猛地一拍桌子,酒盏里的残液溅出大半:“陆少掌柜这是说的什么话?达延汗一死,漠南乱成一锅粥,我们在草原的商号被抢了七家,伙计死了十几个,现在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你们江南的丝绸茶叶粮食,哪个不是靠我们走戈壁、穿草原运过去的?如今我们折了本,你们倒来逼债?”
范世杰是绝对不会赔款,做生意本来就是有挣有赔的,江南陆家又能怎么样?江南陆家也要讲道理。
旁边的陕西商人王崇义赶紧打圆场:“范掌柜息怒,陆少掌柜也消消气。
这事儿谁都没料到……只是江南那边的账期确实紧,听说苏州织造府还等着这批银子周转呢。”
陆正风冷笑一声,指尖敲着桌面:“周转?范掌柜敢说,你们走私到蒙古的粮食,就没给达延汗的军队供应过?
如今他败了,你们的‘本钱’没了,倒想让我们来填坑?
告诉你们,前些日子大同巡抚已经在查边贸走私的案子,不少商号的账册都被抄了去。你们山西帮要是识趣,就赶紧把欠的银子补上,不然……”
明朝官员又南北对调,南人北官,北人南官,后来虽然微微有些放松,改为本省回避,可是高官还是倾向于原来南北对调。
这一任的大同巡抚正是苏松籍的官员,陆正风非常有底气对上范世杰。
陆正风话没说完,范世杰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范世杰当然知道陆正风指的是什么——那些和蒙古部落交易的账册一旦落到朝廷手里,可不是赔钱就能了事的。
秋天时候,范世杰还亲自带着三十车小米,从杀虎口偷偷运给达延汗的小王子,赚了三倍的利,这事要是捅出去,估计是要喜提全家桶套餐。
“好,好你个陆正风!”范世杰咬着牙,“银子我没有,你有什么招式都用出来来吧!”
第360章 人生无常 上
陆正风猛地拍案而起,茶盏被震得“哐当”作响,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碴:“范世杰,你敢在小爷面前滚刀?也不去打听打听,我陆家在江南经营多少年,从漕运到织造府,哪条线上没沾着我们的影子?
你当大同巡抚是吃素的?那些账册里记着的‘秋粮三十车,收蒙人等价皮货’,用不用小爷帮你念得再清楚些?”
陆正风俯身逼近,声音压得又低又狠:“你以为这是草原上的打家劫舍?朝廷的王法摆在那儿,走私资敌,往轻了说是抄家,往重了——你那七家被抢的商号,怕是还没轮到官府动手,就先被你自己人卖了顶罪!”
范世杰被陆正风的话噎得喉咙发紧,手指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旁边的王崇义想再劝,却被陆正风一眼瞪了回去:“王掌柜也别打圆场,这银子今日要么范掌柜认了,要么,咱们就一起去都察院‘说清楚’——看看是山西帮的面子硬,还是太祖定下的‘通敌者斩’更硬!”
陆正风甩了甩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由红转白的范世杰:“老子给你三天时间,银子到不了江南商号的账上,你就等着那些账册的抄本送到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去吧。”
王崇义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满桌残羹冷炙都晃了晃,赤红着眼睛瞪向两人,粗声吼道:“去去去!你们俩这是做什么?!”
“蒙古人刚被打退,尸骨还没凉透,你们就在这儿窝里斗?敌人还没杀过来,自己先乱成了一锅粥!”
“朝廷查走私正查得紧,你们倒好,还在这儿为了几两碎银子吵得脸红脖子粗!”王崇义喘着粗气,抓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口,“真把事情闹到锦衣卫那里,你以为江南商号就能摘干净?这些年谁没借着山西帮的道儿往草原送过货?真要查,咱们谁都得脱层皮!”
王崇义手指点着范世杰,又戳向陆正风,“范掌柜,陆少掌柜,一人都退一步吧!再斗下来,大家都落不了好!”
王崇义将酒壶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了满身也顾不上擦:“要我说,范掌柜先凑一部分银子稳住江南那边,陆少掌柜也宽限些时日——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风声压下去,等过了这阵子,咱们再慢慢计较!
真要让朝廷把咱们这些人的底都翻出来,咱们这群靠着边贸吃饭的,全都得去顺天府大牢里凑一桌!”
王崇义恶狠狠的说道:“都是这个张锐轩,把粮食,布匹价格都搞得这么低,”
陆正风颓废的说道:“可是有什么办法,人家是寿宁侯世子。”
范世杰猛地抬起头,眼里血丝密布:“寿宁侯世子又如何?他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提议在漠南开什么屯田,用土豆玉米把内地粮价压得那么低,布匹也是一样,咱们在关内做生意几乎没了利!”
范世杰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愤懑:“要不是他把国内价格压这么低,咱们何须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偷偷摸摸把货卖给蒙古人?!”
陆正风闻言,脸色也沉了沉,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谁说不是呢?以前江南的丝绸,运到太原就能翻一倍利,现在被官市的平价货一冲,价码拦腰砍了一半。
他倒是靠着皇恩,既能赚名声,又能把咱们这些商人逼得走投无路。”
王崇义重重叹了口气,把酒壶往桌上一墩:“说到底,咱们都是被他逼的。官市的价定得死死的,还不许咱们私下抬价,不走草原那条道,手里的货就得烂在库里。可现在倒好,草原的路也快断了,这往后的日子,难啊!”
范世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张锐轩想断所有人的活路,就别怪咱们抱团。真把咱们逼急了,哪怕拼着鱼死网破,也得让他知道,咱们这些靠买卖吃饭的,不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
此时的张锐轩还不知道,一个反张联盟已经开始成型,正在陶然居急的团团转。
十二月三日,张锐轩的正牌夫人汤氏临盆在即,尽管张锐轩已经有好几个庶子庶女,可是对于勋贵人家来说嫡出子女更重要。
产房里传来汤氏压抑的痛呼声,一声紧过一声,像细密的针往张锐轩心上扎。
张锐轩在廊下踱来踱去,锦靴碾过青砖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手里攥着的暖炉早已失了温度。
“怎么样了?”张锐轩又一次抓住匆匆出来换热水的稳婆,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
稳婆被张锐轩拽得一个趔趄,忙福了福身:“世子爷莫急,夫人是头胎,开骨缝慢些。太医说了,脉象稳着呢。”
话虽如此,产房里陡然拔高的痛呼还是让张锐轩心头一紧。
张锐轩想起汤氏嫁过来时,怯生生捧着茶盏给请安的模样,也想起两个人一起长途跋涉的辛苦。
旁边侍立的管事媳妇轻声劝:“世子爷,您进屋歇会儿吧,这儿有奴才们盯着呢。您这几日为北边的事没合眼,再熬下去身子该扛不住了。”
张锐轩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产房紧闭的门。
北边的捷报、陛下的赏赐、蒙古残部的动向……此刻都成了模糊的影子,脑子里只剩下汤氏隆起的小腹,和偶尔笑着说“但愿是个像你的”时眼里的光。
稳婆脸色煞白地冲出来,手里的铜盆“哐当”砸在地上,热水溅了满地白雾。
稳婆扑腾跪倒在张锐轩脚边,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世子爷!不好了!夫人……夫人胎位不正,怕是要难产啊!”
“什么?!”张锐轩只觉得头顶“嗡”的一声,浑身的血仿佛瞬间冲到了天灵盖。
张锐轩一把揪起稳婆的衣领,指节捏得稳婆骨头咯吱响:“胡说!太医呢?让太医进去!”
“太医……太医在里面呢!”稳婆疼得直哆嗦,“可胎儿横着卡着,夫人已经没力气了……太医说,说怕是……怕是保不住两全啊!”
“保不住两全”几个字像冰锥扎进心里,张锐轩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廊柱上。
产房里的痛呼声突然低了下去,只剩下隐约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
第361章 人生无常 中
张锐轩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大防,一脚踹开产房的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一眼看见汤氏面色惨白地躺在产床上,鬓边的碎发全被冷汗浸透,嘴唇咬得青紫,连哼唧的力气都快没了。
一个医女正跪在床边满头大汗地施针,见张锐轩闯进来,吓得手一抖,银针差点扎偏。“世子爷!产房污秽,您怎能……”
“滚开!”张锐轩一把将医女搡到旁边,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废物!一群废物!”张锐轩抓起桌上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汤氏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张锐轩时,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别……怪她们……”
张锐轩心口一揪,赶紧握住汤丽冰凉的手,声音陡然软了:“我不怪你,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张锐轩扭头冲门外嘶吼,“快!备快马!去京师制造总局!把李晓山大夫给我请来!”危急时刻,张锐轩才不管什么男女大防,还是先救命吧!
门外的家丁哪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冲进风雪里。张锐轩紧攥着汤氏的手,掌心的汗混着手里的冷汗,黏得发慌。
张锐轩大声吼道:“家里是没有买不起煤吗!去告诉锅炉房,把炉火给我烧旺一点。”
汤氏听到“李晓山”三个字,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聚起一点光,用力抽回手,虚弱却坚定地摇头:“不……不要让李大夫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张锐轩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又想去握汤丽的手,却被汤丽偏开。
汤丽喘着气,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是……是张家妇……哪有……哪有让外男进产房的道理……传出去……你和孩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汤丽的视线扫过满室女眷,最终落回张锐轩脸上,眼里竟泛起一丝执拗的红:“我……我撑得住……让她们……让她们再试试……若真……真保不住……”
汤丽顿了顿,喉间涌上腥甜,“保孩子……”
张锐轩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又酸又涩。张锐轩知道汤丽的性子,看似温婉,骨子里却比谁都认死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比刀子还锋利,早就在心里扎了根。
“什么外男内男的!”张锐轩红着眼低吼,“活命最大!你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听话,就让李大夫进来,李大夫是妇科圣手,他有办法的!”
可汤氏只是闭紧眼,咬着牙不肯松口,连呼吸都带着抗拒的颤抖。
旁边的医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这等时候,一边是世子爷的急命,一边是夫人的死倔,她们夹在中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张锐轩见汤氏牙关紧咬,脸色已白如纸,知道再耗下去就是两条人命,只能自己上了。
该死的,搞不好就要背负两条人命,张锐轩转身冲到桌边,抓起桌上的刮胡刀,清理手上汗毛,这个时候可没有无菌手套,又抄起旁边消毒用的酒精,只能如此了,没有别的办法。
几个太医院来的医女都吓傻,张锐轩是传授过侧切技术,不过京师的稳婆都认为张锐轩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后来也有稳婆征求过家属意见。京师切了几十个只是救活了三个产妇,成功率非常低,孩子倒是活了。只是作为保孩子的一个手段。
“还不过来帮忙!按住她的四肢!”张锐轩低吼一声,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狠厉,张锐轩伸手给汤丽嘴里塞入一块毛巾。
医女们被张锐轩这副模样惊得连连后退,然后又手忙脚乱的过来抓住汤丽的四肢。
张锐轩俯身靠近产床,掌心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异常稳当地伸手探了进去。
汤氏疼得浑身不停的乱颤,下意识想躲,可是被几个医女死死按住了,牙齿紧紧咬着毛巾,头不停的乱晃:“忍一忍,快了快了。”
指尖触到温热的肌理,张锐轩屏住呼吸,循着记忆里短视频上动漫开始摸索。额头豆大汗珠不停的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触到两个小小的、圆润的凸起,顺着凸起一阵摸索——是孩子的脚!
张锐轩心脏狂跳,却不敢有丝毫大意,指尖轻轻环住那两只小脚,像托着易碎的琉璃,开始调整位置,然后,一寸寸、极缓极缓地往外拉。
“呃……”汤氏疼得闷哼出声,冷汗浸透的发丝黏在颊边,“你……杀了……我吧!我……活……不成了!”。
张锐轩额上青筋暴起,感觉心跳的有180,一边控制着手劲,一边哑声安抚:“快了……再忍忍……再忍忍!”
随着缓缓用力,终于两只脚出来了,接着是身体,最后是头,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突然划破死寂!
紧接着,是湿漉漉、皱巴巴的一团被整个拉了出来。
稳婆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扑上来一把接住,用剪刀剪断脐带,连拍带打,那哭声才渐渐响亮起来。
“是个少爷……是个少爷!”稳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张锐轩只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膝盖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掌心还残留着温热黏腻的触感,混杂着酒精的辛辣和浓重的血腥气,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肩头不知何时溅上了几滴暗红的血珠,顺着衣料往下渗,却浑然不觉。
耳边是婴儿越来越响亮的啼哭,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张锐轩张了张嘴,想笑,喉咙里却没有发出声音,心想我果然是一个天才,就没有我张锐轩干不成的事。
过了一会儿,张锐轩回过神来问道:“胞衣出来了没有?”
一个医女回道:“回世子爷,出来了!完好无损!”
张锐轩感觉身上有点冷,低头看了一下,衣服湿了一大块:“剩下的你们忙吧!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我去换一身衣服!”
寿宁侯府正房,张夫人看到换了一身衣服的儿子说道:“你又进产房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产房不吉利,你以后是要做侯爷的,以后不许你进产房。”
张锐轩闻言只是掀起眼皮看了母亲一眼,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娘,若我不进去,您现在可能既见不到孙子,也见不到儿媳了。”
张夫人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手指绞着帕子:“可规矩就是规矩!哪有男子闯产房的道理?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男子进产房会折福!”
第362章 人生无常 下
灵璧侯夫人韦氏几乎是被家丁半扶半拽着闯进来的,鬓边的珠花歪歪扭扭,华贵的披风上沾满了风雪,一进门就扬着哭腔嘶吼:“保大,保大,我的儿呀!我的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韦氏一眼瞥见正房里只有张锐轩和张夫人,不见女儿身影,哭声陡然拔高,指着张锐轩的鼻子就骂:“好你个张锐轩!我女儿生死未卜,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
话音未落,里间传来医女低低的回话:“夫人,少夫人刚歇下,母子平安。”
韦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愣了半晌才颤声追问:“你说……丽儿她没事?孩子也保住了?”见医女连连点头,韦氏拉住医女的手:“快带我去看看。”说完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张锐轩看得只摇头,想不到一向稳重的韦夫人也有失态的时候。
张夫人似乎知道张锐轩的想法,手指点在张锐轩的额头说道:“你呀!不是女人,不知道女人生育的凶险。”
张锐轩摸了摸被母亲点过的额头,喉间动了动,没接话。
方才产房里那触目惊心的惨白和血腥气还在眼前晃,汤氏咬着毛巾浑身颤抖的模样,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明白这份凶险。
正房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檐角的冰棱滴答着融水。
张夫人看着儿子眼底尚未褪去的红血丝,语气软了几分:“当年我生你的时候,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张夫人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上的绣纹:“女子嫁人,过的就是这道坎。寻常人家盼着生,又怕着生,保大保小的话,都是被逼到绝路才说的。韦夫人那样的性子,今儿能哭喊着闯进来,心里头怕是早被剜去了半块肉。”
张锐轩望着里间的方向,那里隐隐传来婴儿微弱的呓语。忽然想起汤氏虚弱却执拗地摇头说“保孩子”时,眼里那点红得像血的光,心口猛地一缩。
张锐轩说道:“我也回去看看去!”
“去吧!去吧!就知道你心思不在这里。”张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张锐轩离开。
陶然居内
李晓山正在检查婴儿的状况,这也是张锐轩吩咐的,作为第一个被拉出来孩子,张锐轩也不知道有没有骨折,只能寄托于中医的医术,好在中医在这一块还是有点办法。
张锐轩进来之后说道:“麻烦李大夫了。在给夫人号一下脉,看看开个什么方子调理一下。”
李晓山闻言,放下手中的小襁褓,对着张锐轩拱手道:“东家客气了。小少爷无恙,少夫人此次生产虽耗损元气,但脉象尚算平稳,只是气血两虚得好好补着。”说罢便走到床边,隔着锦被为汤氏搭脉。
指尖搭上腕间,李晓山凝神片刻,眉头微蹙又缓缓舒展:“少夫人这脉相里带着股子韧劲,倒是比寻常产妇稳些。只是产后恶露未净,需得先用些活血化瘀的方子,过几日再换补气养血的药膳慢慢调理。”
张锐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榻,汤氏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轻蹙着,嘴唇还泛着失血后的苍白,鬓角的汗湿痕迹尚未干透。
韦氏这个时候出声道:“李大夫,方子尽管开,药都给我用最好的。”
李晓山闻言有些为难的看向张锐轩,自古就没有什么药是最好的,只有最合适的。
张锐轩轻声说道:“按症状来,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
李晓山闻言松了一口气,最怕有些家属不懂医理,还喜欢干预用药,有些勋贵人家用药必用人参,也不管适用不适用。
李晓山几下开完方子,说道:“东家按这个方子抓药调理一阵子,清淡饮食。老夫过一些时日再来。”
韦氏一把抢过方子看了一眼,说道:“你这个方子不行,人参,鹿茸,阿胶一样都没有。我们姑爷不差钱,快点重开!”
李晓山脸色微沉,却还是耐着性子拱手道:“夫人息怒,少夫人此刻恶露未净,正是瘀血待排之时,人参鹿茸性热峻补,此刻用了怕是要把瘀血堵在体内,反倒成了祸害。阿胶虽能补血,却也滋腻,眼下少夫人脾胃虚弱,怕是消受不起,反倒滞了胃口。”
韦氏哪里听得进这些,将药方往桌上一拍:“你是哪里来的庸医,我女儿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不多补补怎么行?当年我生丽儿的时候,产后三天就用人参炖鸡汤,照样恢复得好好的!”
韦氏看到女儿生下侯府嫡长孙,现在根基已稳,正是开始收权抖威风的时期,倒不是真的在意人参鹿茸,就是要为女儿争取一个态度。
汤丽被外间的争执声惊醒,虚弱地睁开眼,哑着嗓子劝道:“娘,听李大夫的吧......我现在确实没什么胃口......”
韦氏见女儿醒了,立刻换了副心疼模样,扑到床边握住汤丽的手:“我的儿,你就是太好说话!身子是自己的,不趁这时候补回来,将来落下病根怎么办?”
张锐轩上前一步,沉声道:“母亲大人,方才李大夫已经说过,用药需看时机。丽儿刚生产完,当务之急是排净恶露、养好脾胃,这些滋补药材,等她身子稍稳些再用不迟。”
张锐轩顿了顿,看向李晓山,“李大夫,给你添麻烦了?你先走吧!”
韦氏横身挡在门口,凤目圆睁,华贵的披风因动作带起一阵风:“李大夫想走,也得先把方子改了再说!我韦家女儿金贵,难道还配不上几味好药?”
韦氏眼角余光扫过张锐轩紧绷的下颌,声音愈发尖利:“姑爷这是觉得我多事?还是说,我们丽儿刚给你张家添了香火,就不值当用些好东西了?”
李晓山立在当地,眉头拧成个疙瘩。
李晓山行医数十年,在京师也立足多年,早就见多了勋贵内宅的弯弯绕绕,此刻哪还不明白韦氏的心思?
只是医者仁心,终究忍不住道:“夫人若只为争个体面,大可不必拿少夫人的身子骨赌气。眼下这方子用的益母草、当归都是对症的活血良药,虽不贵重,却比人参鹿茸合用百倍。若夫人实在不放心,三日后少夫人恶露渐净,老夫再来换方子?”
第363章 人生无常 终
“换方子?”韦氏冷笑一声“就这路边野草似的东西,也配给我女儿用?我告诉你,今日这方子要么加参,要么我就请太医院的院判来评理!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张家苛待产妇,还是我这做母亲的多管闲事!”
韦氏这话掷地有声,眼角却瞟着帐内的汤丽,见女儿脸上泛起一丝难堪,心里反倒更定了几分。
这阵仗不单是给张锐轩看的,更是给屋里屋外的仆妇听的——灵璧侯府的女儿,便是生了孩子,也容不得半分轻慢。
汤丽扶着床头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脖颈间尚未褪尽的汗痕,沙哑着嗓子道:“娘,锐轩……从未苛待过我。”话虽轻,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执拗。
韦氏愣了愣,见女儿眼底虽虚弱却清明,倒想起这孩子自小就有主见。
“你呀……”韦氏终究软了语气,却仍梗着脖子对李晓山道,“三日后换方子,可得用最好的药材!若有半分差池,我拆了你的医馆!”
李晓山松了口气,忙拱手应下:“夫人放心,老夫自会尽心。”说罢匆匆收拾药箱,趁着韦氏注意力转向女儿,快步退出了陶然居。
屋内一时静了,只有婴儿在襁褓中发出细碎的呓语。
汤丽望着母亲鬓边歪斜的珠花,忽然轻声道:“娘,风雪大,您先回府歇息吧。”
韦氏摸了摸女儿苍白的脸颊,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狠狠瞪了张锐轩一眼,带着丫鬟,风风火火的走了。
张锐轩走到床边,见汤丽正望着自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握住汤丽微凉的手,低声道:“累了吧?睡会儿。”
汤丽轻轻点头,眼帘垂下的瞬间,睫毛上沾了点湿润的光。
窗外的雪彻底停了,阳光透过窗棂,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暖斑,像极了此刻悄然流淌的安宁。
张锐轩替汤丽掖了掖被角,眉头拧成个疙瘩,语气里满是憋了许久的委屈:“母亲大人怎么会变得这样!”
韦氏以前对张锐轩还是非常不错了,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没有想到这次突然发飙,张锐轩还真是被唬住了,都没有反应过来。
张锐轩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无奈的喟叹:“方才李大夫那脸色,怕是往后都不敢轻易上门了。”
汤丽抬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带着刚出的薄汗:“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嘴上虽然这么说,不过张锐轩能够危急时刻闯入产房救下自己。汤丽心里还是很受用的,有那么一刻,汤丽以为自己活不了。稳婆都说是活不了,也就是张锐轩不服命。
张锐轩望着汤丽眼底的甜蜜,心头的火气消了大半,只余一声苦笑:“也就是你,否则非要让她知道寿宁侯世子的厉害。”
张锐轩拭去汤丽鬓角的细汗,“罢了,只要你好好的,便是再闹些,不理她就是了。”
汤丽一拳轻轻捶在张锐轩胸口,虽没什么力道,语气却带了点嗔怪:“那是我母亲。”
汤丽喘了口气,指尖划过张锐轩衣襟上的盘扣,声音软下来:“母亲这辈子护着我,从前在侯府时,连父亲要罚我抄书,她都要偷偷塞蜜饯进来。如今见我遭了生产的罪,心里慌得没了章法,才会这样。”
婴儿又在襁褓里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咿呀声。
汤丽侧头望了眼,眼底漾起柔波:“你当她真是要为难你?不过是想让府里人瞧瞧,我背后有灵璧侯府撑着,断断受不得委屈。”
张锐轩捉住汤丽的手按在唇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微凉的指尖:“是我失言了。”
张锐轩望着汤丽苍白却亮堂的脸,“你说的是,母亲大人也是疼女心切。”
汤丽抿唇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点湿意:“知道就好。往后她若再说些什么,你且忍着——左右有我护着你。”
阳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淡淡的暖光,连空气里都浮着点甜丝丝的暖意。
京师猫耳胡同左都御史佥事李府
陆正风正色道:“晚辈太湖陆家陆正风。前来拜访!”
李家门房有些警惕的看着陆正风,门房听过太湖陆家陆正风的名头,是自家大小姐李香凝的未婚夫,可是大小姐两年前已经报了暴毙了。
门房攥着门环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着,脸上挤出几分僵硬的笑:“陆公子……你这是来做什么呢?”
陆正风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还请通报一声,太湖陆家陆正风前来拜访。虽然正风没有福气娶香凝,可是想着新皇登基,明年必有恩科……”
门房捏着那荷包在掌心掂了掂,终究还是松了口,往后退了半步让出条缝:“陆公子你先等等,我去通知大老爷。”
说罢转身踏雪而入,棉袍下摆扫过阶前的冰棱,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陆正风拱手应下,立在原地没动。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陆正风盯着门内那方青砖铺就的甬道,靴底在冻硬的门槛边碾了碾,将方才门房留下的脚印又踩实了些。
陆正风在商界威风八面,欺负一个商人信手拈来,可是在李府面前完全不够看,李衡中可是左都御史佥事。
李晓峰听到陆正风登门心里大惊,难道陆家知道李香凝没有死,来上门问罪了。
李晓峰对着门房说道:“你去打发了他,国丧期间我们李府不见客。”
门房愣了愣,手里的暖炉差点滑落在地。门房瞅着李晓峰紧绷的下颌线,那眉头拧得像是要把案上的砚台都碾碎,忙不迭应道:“是,小的这就去。”转身时袖摆扫过墙角的铜鹤香炉,带起一阵细碎的香灰。
廊下的风更紧了,卷着雪粒子打在陆正风的貂皮大氅上,簌簌作响。
陆正风望见门房去而复返,脸上那点松动的笑意又凝了冰,心里便先凉了半截。
“陆公子,”门房搓着手,声音比檐下的冰棱还冷,“大老爷说了,国丧期间府里不便见客,还请公子回吧。”
陆正风也没有办法,只得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说道:“这封信,还请交给李大老爷!”
李衡中看着陆正风的书信,心中冷笑,弹劾张锐轩,哪有那么容易,张锐轩是李东阳的学生,这个李阁老时常护着他,陛下又信任他,李衡中弹劾了好几次,可是都没有用,都有些泄气了。
李晓峰问道:“父亲,怎么回复这个陆公子。”
李衡中冷笑道:“回复什么?我们欠他什么吗?”香凝的事,那是张家那个小子太奸诈了,非战之罪。
第364章 白银帝国 上
弘治二十二年十二月十日,朱厚照下诏,明年改元正德,三月份(农历二月)举行恩科考试和武举。
消息一出,天下沸腾,大明虽然说朱元璋就要搞武举,可是后来因为卫所制,武举也没有办法安排,就一直没有搞。
一直到了天顺八年才搞了一次武举考试,后面也是搞搞停停的。不像是文举后来一直固定三年一科,新皇登基还会加恩科。
不过这都和张锐轩没有关系,作为国舅爷的儿子,张锐轩既参加不了科举也主持不了科举考试。
李东阳成为文举的主考官。相比于文举,武举就简陋的多了,在翰林院随便弄了几个翰林学士担任主考官和同主考官。
朝廷派去北疆核实战果的兵部郎中还有都察院御史也回来,这一战确实是战果巨大,斩首一万六千四百三十二级。
明朝文官验首级制度很严格,不是说一个脑袋就算一级,面目不完整的不算,面部特征不明显的不算。正常下来三个首级能算一个就是非常大的表现了。
这次能有一万六千四百三十二级已经是非常大收获,主要是还是打了歼灭战,算上蒙古将军铠甲等额外奖励需要赏银差不多一百万两。
打仗果然是最费钱的行动,朱厚照是不愿意掏这笔钱的,将兵部的请赏文书发给户部和内阁,要求户部解决。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朱厚照斜倚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北疆缴获的巴图孟克的大汗金印,听着李东阳和韩文你一言我一语地奏请,脸上渐渐没了耐心。
“陛下,”李东阳捧着户部的账册,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户部库房现存白银不过三十万两,既要支边军冬衣粮草,又要应付京畿各衙俸禄,实在无余钱可挪。此次北疆战功赏银一百万两,数额巨大,非国库所能承担。”
韩文跟着上前一步,躬身道:“首辅所言极是。自今年黄河疏浚、黄淮赈灾,国库早已捉襟见肘。
臣已核查内帑,近年各地贡赋及矿税入库颇丰,足可支应此次赏银。”
朱厚照把金印往案上一扔,哼了一声:“内帑是朕的私库,凭什么要填国库的窟窿?而且,这几年北方几个大工坊每岁入银颇丰,如何就没有钱了。”
朱厚照已经不是刚登基时候初哥了,已经知道国库空虚是说辞,自然不愿意为国库买单了,内帑是每年入账很多,可是花销也很大,朱厚照喜欢厚赏内侍中官。
要不是最近抄了皇庄的庄头太监的家,这个时候都没有钱了。
张锐轩虽然丰富了大明的物资,可是大明的银子却没有多,还是那么多,造成现在钱荒非常严重。
大明不是一个产银子的国家,一下子就进入了通货紧缩时代,国库里面物资很多,银子确实不多了,只有三十万。
李东阳抬眼直视,语气恳切:“陛下,天下军民皆为陛下子民,内帑与国库本是一体。”
韩文补充道:“臣已备好文书,只需陛下点头,内帑拨款即可直达兵部,十日之内便能分发到有功将士手中。届时边关传颂陛下恩德,蒙古闻之亦不敢轻易南犯,实为一举两得。”
朱厚照盯着两人,半晌没说话,只是从自己私库里掏钱,总觉得像被割了肉。
朱厚照缓缓说道:“你们退下吧!朕还需思虑思虑。”
李东阳与韩文对视一眼,皆知此刻再劝无益,只得躬身应道:“臣等告退,望陛下三思。”说罢,捧着账册轻步退出乾清宫。
朱厚照思考一会儿不得其法,自己大明明明什么都不缺,物价什么得都在下降,怎么就没有银子了呢?心中一阵烦躁。
突然想到了,张锐轩这个小表弟此时应该是正得意的紧,朱厚照吩咐道:“来人,去传旨,让张锐轩立刻入宫觐见!”
刘锦连忙领命安排而去。
张锐轩跟着宣旨太监入了太清门到承天门(后世天安门),正撞见李东阳与韩文带着随从往外走。
冬日的阳光斜斜洒在朱红宫墙上,映得李东阳的白须微微发亮。
看见张锐轩一身锦袍,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脚步匆匆像是要入宫,便停下脚步,伸手拦在张锐轩身前。
张锐轩连忙拱手行礼:“老师安好,近来清瘦了不少,想必是国事操劳了不少,还是要注意身体。”
李东阳目光在张锐轩身上顿了顿,语气不重却带着分量:“陛下传召,想必是为北疆赏银之事。小侯爷可知,如今国库空虚,内帑虽有结余,却关乎圣躬用度与朝堂体面。”
李东阳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小侯爷身为外戚,当知‘谨小慎微’四字的分量。宫墙之内,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切不可仗着亲眷身份妄议国政,外戚干政,向来都是取祸之道,你还年轻,当三思,不要坏了你我师生之宜。”
李东阳还是不想破坏眼前的局面,自己这个学生,如今羽翼已丰,深度介入朝廷的经济运转,已经不是那么容易拿下了。
好在张锐轩目前对于举荐人才不感兴趣,李东阳认为还是在可控范围内。
张锐轩搞得这些国有工坊,确实增加了国家收入,让国库不再空虚,这也是李东阳一直容忍张锐轩的原因。毕竟谁也不想再去过那种胡椒苏木折俸银的日子。
张锐轩脸上的轻松淡了些,张锐轩知道李东阳是好意提醒,却也听出话里的警告。连忙躬身应道:“多谢老师提点,不过陛下召见,身为人臣,岂有避之不见之理。”
张锐轩的意思很明显,这些事都是你们这些土着搞不定的事,陛下也是没有办法,你们要是真有办法,大明也就不是今天的大明了。
李东阳看着张锐轩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底气,眉头微蹙却没再阻拦,只是淡淡道:“陛下在乾清宫候着,去吧。”
说罢便侧身让开了路,转身与韩文并肩离去。寒风卷着两人的袍角,远远还能听见韩文低声问:“首辅觉得,这小侯爷能想出法子?”
李东阳没应声,只望着宫墙深处叹了口气——这大明的银子,终究要靠一个外戚来周转,想想都觉得荒唐,却又不得不承认,张锐轩确是眼下为数不多能让国库活络些的路子。
第365章 白银帝国 中
乾清宫内,烛火跳动着映在朱厚照紧锁的眉头上。看见张锐轩进来,朱厚照一把抓起案上的户部账册扔过去,声音里满是烦躁:“你自己看!李东阳说国库只有三十万两,北疆赏银要一百万,户部拿不出,就盯着朕的内帑!
朕就不明白了,江南的丝绸、北疆的铁器,哪样不是堆成了山?市集上的物价一天比一天低,百姓手里的东西明明多了,怎么偏生就缺银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锐轩当然知道怎么回事?先帝驾崩了,所有的勋贵和官僚都停止了宴会和娱乐活动,这就是银子停止了流通,自然就没有钱了,可是也不能明说。
守丧是国策,是不能动摇的,张锐轩还没有那么个胆子提出来,不管朱佑樘的丧仪,大家接着奏乐,接着舞。真要这么说非要被言官弹劾死不可。
不过银子有三条路,一是内部消费运转,一是海外输送,最后一条就是自己炼银。
消费运转是堵死了,海外的话,现在欧洲人才刚到美洲,还没有发现秘鲁大银矿,张锐轩自己还在为跨越白令海峡做准备,也是基本没有戏。
那就只能是自己练银了,张锐轩想通之后说道:“陛下,既然没有银子,我们就自己练银吧!现在哪个银场的银子多!臣请督练银场。”
朱厚照闻言眼睛一亮:“自己炼银?这法子听着倒新鲜!”
朱厚照转头看向侍立在侧的刘锦、丘聚、张永三人,语气带着几分考较,“你们几个接管司礼监有段时间了,哪个银场出银多,说一说吧!”
刘锦最是机敏,抢先躬身道:“陛下,湖广辰州府的朱砂矿里常伴银砂,近年虽有开采,却总说矿脉枯竭。不过前阵子有矿监回报,说山后新探得几处矿苗,只是工役不足,一直没敢动工。”
丘聚跟着上前一步,声音粗哑:“奴婢听说云南楚雄府有老银坑,前朝就出过不少好银,只是山路难走,运银车常被山匪劫掠,地方官怕担责,就报了‘矿竭’封了坑口。”
张永素来谨慎,斟酌着道:“京畿周边的银场倒是近,可大多是小打小闹,炼出的银子掺了铅锡,不堪大用。
真要炼足一百万两,怕是还得往南边去——只是那地界山高水远,得派个得力的人盯着才行。”
朱厚照听完,手指在金印上敲得笃笃响,目光又落回张锐轩身上:“听见了?湖广、云南都有银矿,就是缺人料理。你要去督管炼银,可有把握让银子如期运到?”
南方路途遥远,朝廷影响力也不行,张锐轩才不想去,还是北方比较合适。张锐轩不由得发出感叹:“难道偌大个北方还没有一个大银场吗?”
刘锦眼睛一亮,忙躬身回道:“小侯爷还真问着了,北方确有一处——陕西行都司靖虏卫的松山银场。那矿里出的银子成色极好,雪白透亮,比湖广的银砂纯多了。”
刘锦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惋惜:“只是那地方偏处西北,风沙大不说,最要紧的是缺炼银材料糯米。当地只产些粗粮,糯米全靠从江南转运,路远价高,运到那里导致价格居高不下。这些年就是因为这个,矿场只能小打小闹,开采量一直上不去。”
说罢,刘锦偷瞟了眼朱厚照,见皇帝听得认真,又补了句:“若是能解决糯米的事,那银场的产量,怕不是云南、湖广那些矿能比的。”
张锐轩心里想着这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白银市吧!一个以白银命名的城市,得了就它了,未必不能在大明开创一个白银帝国。
张锐轩看着乾清宫的全国舆图找了一会儿,说道:“陕西行都司靖虏卫,可是在黄河边上?宁夏卫附近?”
刘锦忙点头:“正是!松山银场离黄河不过百十里地,往东南走便是宁夏卫,有边军驿道连着,运银倒方便。”
朱厚照顺着张锐轩的目光看向舆图,手指在靖虏卫的位置点了点:“黄河边上……那运糯米倒不必专走江南了?”
“陛下,其实炼银也不是非要糯米不可,臣研读古籍,恰好知道一种炼银新方法,正好拿它实验一下,早期弄好了,这里就是我大明下一个税赋之地。”张锐轩作为一个有着现代工业的头脑的人,怎么可能用落后的古法工艺。随便一个新时代方法也可以解决大明的银荒。
十二月十五日朱厚照下诏书从内帑拨银100万两到太仓库用于这次北伐赏赐。还有其他的该升的也升了,一时间军队士气大胜。同时宣布将陕西行都司靖虏卫松山银场收回内帑所有。
此时的银场并没有后世出名,一年产银也就是是十几万两,抠出人工和成本一年利润也就是几千两。
工部衙署内,李东阳将手中那册边角磨卷的《天工开物》往案上一放,目光扫过工部尚书和几个老吏,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你们再仔细想想,陕西行都司报上来的松山银场岁入账册,当真只有十三万两?”李东阳需要确认这个地方是不是真的只有这么一点银子。
要是真的只有几千两银子的利润,那么给了内帑就给了。
工部尚书苦着脸推过一本厚厚的账册:“阁老您瞧,这是成化年间到如今的记录,最多的一年也不过十五万两,除去矿监、工役、粮草开销,落到库里的确是几千两。”
“可张锐轩……”李东阳指尖在账册上敲了敲,“当年他在遵化铁厂,也是拿着几本旧账册说要技改,结果呢?”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吏忍不住插话:“阁老,炼银不比炼铁啊!他那是取巧用了焦炭取代木炭,古法炼银用糯米浆固铅,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子,松山本就缺糯米,他总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再说了,银砂提纯哪有那么容易?”
其实工部也也有研究炼焦和用焦炭炼铁,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耐火材料,火力旺就会烧塌炼铁炉,工部是绝对不会承认张锐轩的炼铁技术很行。
现在工部主管的几个炼铁厂的成本也下来了,其中山西铁厂的质量和成本都不弱于遵化铁厂的。
第366章 白银帝国 下
消息从乾清宫传出后,京师朝野上下顿时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翰林院的编修们聚在值房里,手里捏着刚抄录的诏书,议论声压得极低。“内帑一百万两直接拨去太仓库?陛下这手笔,怕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一个年轻编修咋舌,却被旁边的老翰林瞪了一眼:“慎言!北疆将士用命,赏银本就该及时,只是……那松山银场,真值得陛下这般看重?”
明朝皇帝内帑钱是不容易拿的,皇上的扣的非常紧,这次拿出一百万,就要来一个小小的银场,老翰林也是感到很诧异。
有人想起张锐轩在遵化铁厂的旧事,嘀咕道:“说不定这位小侯爷真有法子,炼出大量银子来,毕竟当初焦炭炼铁的事,当初谁信过?”
东厂的番子们在胡同里巡查时,也忍不住交头接耳。“刘公公举荐的银场,如今归了内帑,往后咱们兄弟去西北办事,倒能顺道看看热闹。”
一个校尉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听说那地方缺糯米,小侯爷说不用糯米也能炼银,要是成了,岂不是比云南的矿还厉害?”
旁边的同伴嗤笑一声:“祖法岂是说改就改的?真当炼银是打铁呢?我赌他不出半年就得灰溜溜回来。”
校尉瞪了番子一眼:“都给我少说话,这些贵人们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真是不知道死活。”
一品绸缎庄的掌柜正给陆正风少东家汇报工作,听见伙计念叨松山银场的事,手里的算盘停了停:“内务府收回银场?看来要变天了?”
作为一个京师掌柜,比任何人都知道小侯爷张锐轩这三个字在制造业的分量。这可是所过之处一鲸落而百业兴,谁也不想成为那一鲸落。
陆正风不以为意:“管他是谁,没有江南的米他拿什么炼银!这次一定要狠狠卡他一下,让他知道我们江南士绅的厉害。”
掌柜却摇摇头:“少东家,难说哦!这个小侯爷张锐轩商业上有神鬼莫测之能,不可敌也。”
陆正风大怒:“休要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过是天下无人,才成竖子之名耳,爷马上就是新科进士,到时候入翰林,将来登阁拜相。寿宁侯世子又如何,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外戚而已。”
掌柜见陆正风动了气,连忙垂下眼睑,双手在算盘上虚拢了几下,赔着笑说:“少东家说的是,小的这是老糊涂了,哪能跟您比呢?
您是要入翰林、登阁拜相的人物,眼界自然非我这市井掌柜可比。那小侯爷纵使有些手段,在您这储相面前,终究是旁门左道罢了,落了下成。”
掌柜又忙不迭地给陆正风续上热茶,语气愈发恭谨:“再说了,江南的米粮命脉捏在咱们手里,少东家运筹帷幄,他张锐轩纵有天大的本事,离了咱们的米,怕也成不了事。您这新科状元的身份一到手,将来在朝堂上动动嘴,哪有他立足的份?”
陆正风脸色稍缓,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哼了一声:“你这狗头,算你还有点眼力见。等着瞧吧,不出三月,我陆正风定要让他知道,这天下终究是读书人说了算。”
掌柜连忙点头称是,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指尖在算盘珠上轻轻滑过,不知怎的,总觉得朝廷下的这步棋,怕是没那么简单。
李东阳的府邸,李东阳对着那本《梦溪笔谈》枯坐了半宿。
管家进来添茶,见他眉头紧锁,忍不住道:“老爷,您还在想松山银场的事?工部都说了,那地方出银有限……”
李东阳摆摆手,指尖在书页上划过“银矿”二字,低声道:“我怕的不是出银少,是张锐轩真把那‘新法子’弄成了。这银子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李东阳心想要是成功了这个张锐轩权柄就更重了,大明真的进入了全所未有的变局了,李东阳应付起来也很吃力。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李东阳鬓边的白发,也照出了满室的凝重。
寿宁侯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满架典籍,张和龄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元青花瓷杯底与紫檀木案相撞的脆响,瞬间压过了窗外的虫鸣。
“你就不能低调一点?”张和龄指着张锐轩的鼻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沉郁,“如今京师上下谁不在议论你?你这一闹,满城风雨不说,还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痛快吗?”
张锐轩垂手立在案前,青衫下摆纹丝不动,只抬眼时眸中带着几分清明:“父亲,我们都是带着使命来的,有些事是躲不过去的,上了船就下不来?”
张锐轩心想,要不是我来了,你最后还不是被老道士一把端了,几百万两银子都成了老道士挥霍的战利品。
上天既然让自己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改造这个世界的。
“新法子?祖上传下来的炼银术用了几百年,你说改就能改?到时候炼不银子你怎么交差?”张和龄气得拂袖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张锐轩缓缓说道。
“我们是外戚,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也错。”张和龄申请了好几次公爵,可是朱佑樘都压了下来,有些心灰意冷。
当年张和龄父子可是在朱佑樘太子期间出了大力,朱佑樘登基初期张和龄也是出了大力。不过朱家人一向是用完就丢,过河拆桥刻薄寡恩也是出了名的。
张锐轩声音沉缓却坚定:“父亲放心,儿说过不用糯米就是不用糯米,不过江南士绅要是想玩,就陪他们玩一下,非要让他们掏出地窖内银子来买粮食不可。”
现在大明最有银子的就是内帑和江南士绅的地窖了。银子不会消失,它只是会在某个角落里静静的等待有缘人获取它。
张和龄长叹一声:“儿子,你再这么干下去,我们张家就举世为敌了。”
就在这个时候,管家李虎走了过来说道:“陶然居传来消息,宝珠侧夫人难产了,点名见少爷!”
张和龄闻言大惊:“怎么回事?不是还没有到预产期吗?”
宝珠是太后赐给张锐轩的,张和龄对于这个太后姐姐还是很尊重的,张家的发迹都是因为自己这个姐姐做了太子妃,皇后,太后。
第367章 意难平
张锐轩瞳孔骤然一缩,方才面对父亲斥责时的沉静瞬间被冲散,青衫下的手不自觉攥紧。
再顾不上再与张和龄争辩,只匆匆躬身:“父亲,儿子先去瞧瞧吧!”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冲出书房,廊下灯笼的光被走动带起的风搅得晃了晃。
张和龄望着儿子仓促的背影,胸口起伏片刻,终究是跺了跺脚,终究还是没有动,儿子的妾侍生孩子,自己去不合适。
只是心里有些着急,这个宝珠是太后所赐之人,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张锐轩一路疾驰,穿过抄手走廊,进了月亮门,隐约还能听见内院传来的妇人啜泣声,心不由得沉了沉。
刚踏入陶然居院门,稳婆便披头散发地跑出来,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世子爷!侧夫人被人拌了一下,摔了一跤胎位不正,血已经流了不少,学生……学生实在没办法了!”
张锐轩心头一紧,推开众人直奔内室。只见宝珠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额上满是冷汗,见张锐轩进来,虚弱地伸了伸手:“锐轩……孩子……”话未说完,便疼得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一旁伺候的丫鬟吓得直哭:“世子爷,都是黎妈妈害的?”
张锐轩吼道:“黎妈妈又是谁,哪里来的!”
内室的哭声瞬间噎住,一个捧着药碗的小丫鬟战战兢兢探出头:“世、世子爷,黎妈妈是……是正夫人身边的陪房,前几日夫人说陶然居人手紧,派来帮忙照看将来的小少爷,谁知方才……方才她跟侧夫人在廊下拌了嘴。”
“拌嘴?”张锐轩眉峰拧得更紧,快步走到外间,一眼看见角落里绑了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妇,应该就是黎妈妈。
张锐轩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我问你,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摔了呢?”
黎妈妈吓得“扑通”跪下,手死死攥着衣角:“世子爷饶命!老奴没敢跟侧夫人吵!就是……就是见侧夫人挺着肚子还在廊下走,劝她回屋歇着,说夫人交代过要仔细养胎,可侧夫人说想透透气,老奴多劝了两句,她转身要走时,脚下不知怎么就滑了……真不是老奴推的啊!”
张锐轩盯着她的眼睛,见她眼神躲闪,却不似说谎,心里的火气稍压,却仍沉声道:“脚下怎么会滑?廊下日日打扫,又没沾水!”
旁边一个洒扫的婆子连忙回话:“回世子爷,方才黎妈妈端了碗安胎药来,好像……好像不小心洒了些在廊下青砖上,没来得及擦……”
黎妈妈脸色瞬间惨白,连连磕头:“是老奴笨!端药时手滑洒了!想着先劝侧夫人回屋,再回来擦,谁知……谁知侧夫人正好踩在上面!”
“糊涂东西!”张锐轩气得踹了旁边的柱子一脚,转头对家丁道,“先把她带去柴房看管,没我命令不许出来!”说罢不再看瘫软在地的黎妈妈,转身冲回内室。
此时宝珠已悠悠转醒,见张锐轩进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锐轩,你让其他人出去,我有几句话单独对你说!”
张锐轩闻言说道:“就不能以后再说嘛?还是先把孩子生下来吧!”
宝珠摇了摇头说道:“有些话不说我怕以后就说不出来了。”
张锐轩屏退所有人,让绿珠守在外面,不让任何人进来。
宝珠艰难的说道:“我其实是先帝派来监视你的人,我的本名不叫宝珠!”
张锐轩指尖轻轻拍了拍宝珠的手背,语气竟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宝珠说的不是惊天秘密,只是寻常家常一样:“我早就知道了。”
宝珠猛地睁大眼睛,惨白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你……你怎么会……”
“你也太小看着我们寿宁侯府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尚药宫主,你是什么底细我们能不知道,你说自己是宝珠的时候就暴露了。”张锐轩声音放得更柔,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落在宝珠隆起的小腹上,眼神软了几分:“别说了,保持体力,你会没有事的。”
宝珠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那你……为何从不戳破我?”
“你这么笨,戳破了陛下派一个聪明的来怎么办?”张锐轩拿起帕子,轻轻拭去宝珠的泪,“好了不说了这些了,我让稳婆她们进来吧!”
宝珠摇了摇头说道:“我要你亲自动手,像救夫人那样救我。”
张锐轩有些激动的说道:“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听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伸手进去掏出来。”
张锐轩不太愿意这么搞,这个时候可没有抗生素注射,只能外用一点青霉素,剩下来都是靠产妇身体硬扛。
这个时代还没有麻醉药,成功率太低了,这么搞多了早晚要一尸两命。能不自己动手就不动手,张锐轩自己又不是专业医生。要不是在古代就是非法行医,高低要进去几年。
宝珠却像是没听见张锐轩的劝阻,青葱白一样的手指死死抓住张锐轩的衣袖:“我信你……只有你能保住我和孩子。”话没说完,一阵剧痛袭来,宝珠身子猛地蜷缩,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下的锦被。
张锐轩看着宝珠痛苦的模样,心像被攥住一般发紧。
张锐轩知道宝珠的固执——从顶着“太后所赐”的身份进府,到明知是监视却仍对自己交付真心,从来不是会轻易妥协的人。
“你先别急,”张锐轩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我先让稳婆再探探胎位,若实在转不过来,我再想办法,好不好?”张锐轩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了摸宝珠的额头,掌心的温度让宝珠的颤抖稍稍平复。
过了一会儿,内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紧接着是稳婆惊喜的呼喊:“生了!是个小少爷!恭喜世子爷,是个小少爷!”
张锐轩心头一松,上前走去,看见宝珠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张锐轩将儿子抱在宝珠身边,轻轻说道:“宝珠!宝珠!”
宝珠缓缓的睁开眼睛看了皱巴巴的小婴儿。突然感觉身体有些冷,意识有些模糊。
宝珠想要伸手去抚摸孩子的脸蛋,手伸到一半时候,无力的垂落下来:“锐轩……别让孩子知道我的身份……”宝珠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答应我,把他养大成人。”
话音落下,宝珠的头彻底歪了过去。
张锐轩沉默良久,才缓缓抬手,为宝珠合上了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好,我答应你。”
第368章 意难平 中
张锐轩小心翼翼将襁褓中的婴儿抱到绿珠面前,轻轻蹭过孩子皱巴巴的脸颊,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这个孩子就交给你养了,和柠萌做个姐弟!”
绿珠连忙接过孩子,见世子眼底通红,忙应道:“世子爷放心,奴婢定当尽心。”
待绿珠抱着婴儿退出去,张锐轩转身走到床边,静静看着宝珠苍白的面容。
“都出去吧。”他对着门外轻声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守在外间的丫鬟、婆子们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陶然居的内室瞬间只剩张锐轩与宝珠两人,连廊下的风声都似轻了几分。
张锐轩坐在床沿,伸手握住宝珠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尖摩挲着宝珠冰凉的脸狭,许久才低声道:“你放心,孩子我会护好。”
血渗透出被子,滴在床下,洇开一片暗红色,渗入土里。
宝珠死于产后大出血的血崩之症,这样病症在落后的明朝是无解的。
陶然居正房,汤丽问绿玉:“怎么回事?黎妈妈怎么会掺和进来?她不是在庄子里面吗?”
绿玉连忙跪在地上说道:“黎妈妈是夫人说让她进来照顾小少爷,说她有照顾小孩子的经验?”
绿玉也不知道这个黎妈妈怎么掺和进西跨院了,还把姑爷的一个妾侍搞得的难产死了。
汤丽闻言立刻警觉起来了:“说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了,母亲都和你们说了些什么,你们好大胆子!”
红玉也跪了下来说道:“夫人说了,如今小姐有了嫡长子,腰杆也硬了起来,有些杂草也该清理了。”
韦氏觉得张锐轩后院太和谐了,那几个卑妾有了孩子也无所谓,可是宝珠不一样,宝珠是贵妾,而且还在女儿进来后一同怀孕,这个骚狐狸不能留。
绿玉跪行几步来到汤丽膝盖前说道:“这件事,夫人让小姐别管,也别知道,知道了影响和姑爷的情分。”
汤丽大怒:“你们两个蠢才,为何不早告诉于我,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汤丽没有嫁过来之前是说过要整治张锐轩的后宅,可是也没有想过要人命。
陶然居柴房
张锐轩走至门前,身后的家丁已上前将其推开。冷风裹着霉味涌出来,卷得青衫下摆轻轻晃动,可周身的气息却比这寒冬还要冷几分。
黎妈妈被绑在墙角的木桩上,灰布衣裳上还沾着白日廊下的尘土,听见动静,黎妈妈抬起头,看见张锐轩的瞬间,原本耷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还是强撑着低下头,避开张锐轩择人而嗜的目光。
张锐轩没急着靠近,只站在柴房中央,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枯草、墙角结着的蛛网,最后落回黎妈妈身上。
张锐轩还没开口,周遭的寂静却像一张网,越收越紧,压得家丁们都不敢喘大气,唯有风从门缝钻进来,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一个如同地狱出来一般声音冷冷响起:“说吧!是谁指使你的!”张锐轩最不愿意听到就是汤丽的名字。
毕竟相处了一年多了,三个人一路下来也算是融洽,给先帝奔丧时候两人都是有身孕一同遭受奔波之苦。
那个时候两个人如同亲姐妹一般,让张锐轩觉得自己能享齐人之福。
黎妈妈猛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竟不见半分惧色,反而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坚定。迎着张锐轩冷得能结冰的目光,声音虽有些发颤,却字字咬得清晰:“世子爷这话问得蹊跷!
老奴也是当差二十多年,素来知道主子们的身子金贵,尤其是怀了孕的主子。
昨天日见侧夫人挺着大肚子在廊下走,风又大,老奴不过是热心肠,想劝她回屋歇着,免得受了寒。”
黎妈妈顿了顿,刻意拔高了些音量,像是要让门外的人也听见:“至于那安胎药洒了,是老奴手笨,端不稳碗。
侧夫人脚下滑了,是廊下青砖沾了药汁太滑——这些都是意外,哪里来的什么人指使?老奴一把年纪了,犯不着为了旁人,赌上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你个老腌臜货,安胎药是给谁的?安然居谁需要安胎药。说,说不出来了,少爷把你剁碎了喂狗。”张锐轩也是大怒,死到临头了,还想倒打一耙,给老子头上泼脏水。
张锐轩往前踏了两步,青衫扫过地上的枯草,带起一片细尘,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安胎药?你倒说说,安然居住的哪房主子需要安胎药?”张锐轩记得很清楚,国丧几个月了都没有碰过一个妻妾。
黎妈妈脸色猛地一白,方才那股破罐破摔的劲儿瞬间泄了大半,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往墙角瞟:“是、是老奴记混了……,不是安胎药,是……”
“说不出来了吧!说,谁是主谋,”张锐轩再次呵斥道。
“说不出来了吧!”张锐轩的呵斥像惊雷般炸在柴房里,张锐轩上前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却更添了几分压迫感,“方才还说自己‘热心肠’送安胎药,如今连送的是什么药、该送哪院都答不上来,还敢嘴硬说没人指使?”
黎妈妈被张锐轩逼得缩在木桩后,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黎妈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半晌才挤出几句含混的话:“是、是补药!老奴是给侧夫人送补药的!近来天凉,想着给侧夫人补补身子……”
张锐轩摇了摇头,算了,本世子不想知道背后主谋了。
张锐轩通知陶然居全部丫鬟和仆妇来到陶然居正房前大院,宣布:“黎妈妈谋害少主未遂,重打100棍,驱逐黎妈妈一家出寿宁侯府,前往北克庄当庄奴。”
黎妈妈闻言大叫说道:“我是少夫人的陪嫁,世子你不能这样对我。”
木棍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在陶然居正房大院里一声声炸开,混着寒风卷过的呜咽,听得围观的丫鬟仆妇们个个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黎妈妈起初还能扯着嗓子哭喊求饶,骂着“张锐轩你不分青红皂白”
“少夫人不会饶了你”,可打到第十棍时,哭声就弱了下去,只剩断断续续的痛哼,到第二十棍,突然身子一软,脑袋歪向一边,再也没了声息。
金岩快步上前,手指探了探黎妈妈的鼻息,又摸了摸脖颈的脉搏,随即转身躬身,声音低低地禀报道:“少爷,人……已经没气了。”
第369章 意难平 下
这话一出,院中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胆小的丫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偷偷抬眼去看张锐轩,只见张锐轩站在廊下,青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仿佛金岩说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张锐轩像是木雕一样,目光依旧落在黎妈妈的尸体上,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没气了?”顿了顿,抬手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才缓缓补充道,“继续打。我说了,打够一百棍。”
金岩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是,世子爷。”金岩转身对行刑的家丁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家丁咬了咬牙,再次举起木棍,重重地落在黎妈妈早已冰冷的身体上。
木棍落下的声音更闷了,溅起的尘土里还混着点点暗红,看得人头皮发麻。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又立刻捂住嘴,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张锐轩扫了一眼院中的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像是说给黎妈妈听,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寿宁侯府的规矩,容不得任何人坏。
谋害主子、害人性命,不管背后是谁指使,不管是什么身份,都得受罚。
今日这一百棍,既是罚她,也是给所有人提个醒——往后谁要是敢动不该动的心思,下场,就和她一样。”
张锐轩的话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木棍依旧一下下落下,直到数满一百棍,黎妈妈的尸体早已不成样子,金岩才再次躬身禀报:“世子爷,一百棍已打完。”
张锐轩这才收回目光,对家丁吩咐道:“把尸体拖出去,找个乱葬岗埋了。她的家人,按之前说的,明天一早就送往北克庄,这辈子都不许再回侯府半步。”
说完,张锐轩不再看院中的乱象,转身走进正房,廊下的灯笼将张锐轩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冷。
金岩过了一会来到张锐轩书房问道:“少爷,这个北克庄在哪里?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北克庄。”
“少爷说有就有,一直往北走,什么时候走到头了,就到了北克庄,派几个得力的嘴严的弟兄去。”张锐轩吩咐道。
金岩点点头,退下了。
汤丽捏着帕子的手指泛了白,走到书房门口时,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
守在门外的家丁见是少夫人,忙躬身行礼,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寒气扑面而来。
张锐轩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狼毫,却并未蘸墨,目光落在摊开的宣纸上游移,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动静,闻到了一股体香味,也没抬头,只淡淡开口:“来了。”
汤丽心头一紧,脚步顿了顿才上前,福了福身:“夫君。”
汤丽瞥见案角放着的一个虾须镯子——那是宝珠生前常戴的物件,指尖下意识地攥得更紧,“宝珠妹妹的事,我……”
“不关你的事,我知道……?”张锐轩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汤丽脸上,没有温度,却像带着钩子,要把汤丽藏在心底的心思都勾出来。
汤丽表情有些惊愕,这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也对几个房里丫头下了封口令,夫君怎么会知道?
张锐轩看到汤丽的表情,就知道她不相信,于是说道:“是你母亲干的,我是寿宁侯府世子爷,只要我想知道,她见了什么人,怎么进的府,就能知道。要是这点能力都没有,如果管理寿宁侯这个几百号人。”
汤丽缓了缓,稳定心神说道:“母亲她也不是关心我过度才会这样的,她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张锐轩将狼毫往笔架上一搁,发出“咔”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我有点累了,你出去吧!”张锐轩声音有些疲惫,不想再说了。
汤丽的话卡在喉咙里,指尖的帕子几乎要被绞得变形。
汤丽望着张锐轩冷硬的侧脸,明明想再说些什么替母亲辩解,可对上张锐轩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所有话都像被冻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勉强福了福身,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那……夫君好生歇息,妾身告退。”
汤丽退出书房时,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股冷冽的墨香与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汤丽扶着廊柱站了片刻,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连带着心口都发紧——她原以为母亲做得隐秘,却没料到夫君早已查得明明白白,方才那句“一时糊涂”,在他眼里大抵不过是可笑的借口。
而书房内,张锐轩重新拿起案角的虾须镯子。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恍惚间仿佛还能想起宝珠戴着它时,笑盈盈凑到他跟前说“世子爷你看,这镯子转起来像不像小灯笼”的模样。
指尖轻轻摩挲着镯子上细腻的纹路,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只是那抹情绪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更深的冷意覆盖。
窗外的风卷着雪花吹进来,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渍。
张锐轩抬手将镯子放回案角,重新拿起狼毫,这一次终于蘸了墨,却在宣纸上悬了许久,最后还是扔在笔架上。
宝珠最后被安葬在了寿宁侯家族墓地给张锐轩预留的一块地的外围。
张和龄带着张锐轩入宫觐见张太后,毕竟太后赐的一个侍妾死了,总得告知一声。
张太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缓缓说道:“是个没有福气的孩子!”就让司礼监消案了。张太后总体来说还是信任自己兄弟和侄儿的,鼓励了张锐轩几句。
就让司礼监太监领着张和龄和张锐轩出了慈宁宫。
灵璧侯府韦氏夫人一直关注着寿宁侯府的动静,打听到了黎妈妈被仗毙鞭尸,全家被流放,最后冻死于路上。
不过对于女儿最大威胁的侍妾宝珠也死于非命,心里长出一口气,唯一遗憾的就是留下一个儿子。
韦氏望着窗外廊下积得半寸厚的雪,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一旁伺候的妈妈见她神色缓和,连忙递上一盏刚温好的枣泥羹:“夫人这几日悬着的心,总算能放放了。那宝珠姑娘没了,少夫人在侯府的位置,也就稳当了。”
韦氏接过银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细腻的枣泥,目光却飘向了远处——那里隐约能看见灵璧侯府的角楼,飞檐上落满了雪,像覆了层霜。“稳?哪有那么容易。”
韦氏淡淡开口,匙底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你当寿宁侯府那世子爷是傻子?黎妈妈死得那么惨,她家人流放路上冻毙,这是敲山震虎呢。可惜了,留了一个尾巴。”
妈妈做了一个抹脖子动作:“夫人,不如……”
韦氏连忙说道:“算了,别在刺激寿宁侯府了!”韦氏也知道没有机会。
第370章 意难平 终
弘治二十二年最后一个大朝会,早朝的钟声刚过三响,奉天殿内的鎏金铜炉还飘着袅袅龙衍香,京师文武百官都在奉天殿朝拜皇帝陛下朱厚照。
左都御史佥事李衡中便捧着弹劾的奏折,迈着沉稳却带着几分决绝的步子出列,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清亮如钟,打破了殿内的肃穆:“臣李衡中,有事启奏陛下!”
一时间大殿内议论纷纷,这个李衡中这是要干什么,不知道大朝会不奏事的吗?
李衡中才不管这些,这个张锐轩不肯对我江南士绅低头,还严重打击了我江南士绅利益,逮到机会就要咬一口。
朱厚照抬手示意李衡中奏来,李衡中深吸一口气,展开奏折,字字铿锵:“臣闻寿宁侯府世子张锐轩,近日于府中行私刑,杖毙仆人黎氏,事后仅将尸体弃于乱葬岗,其家人亦被流放北地,最终冻毙于途。此等行为,实为草菅人命,视律法如无物!”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官员悄悄交换眼神,勋贵之家因为一些家丑不可外扬,打死仆人也是常有的事。
尤其是寿宁侯府刚刚暴毙了一个贵妾,这有穿出打死一个仆人黎氏,看来里面的故事很大,很多大臣已经脑补出来一出妻妾争宠,最后血雨腥风的后宅争宠大戏。
寿宁侯世子修身齐家不行,不能大用。
李衡中却未停顿,继续朗声道:“张锐轩身为勋贵子弟,承先祖荫蔽,理当恪守礼法、躬行德义,为天下士族表率。
然其行事酷烈,视人命如草芥,既无怜悯之心,更无敬畏之意,此乃德行有亏之明证!今若不严惩,恐失天下民心,亦令律法威严受损,日后勋贵子弟皆效仿此等暴行,国之根基何在?”
李衡中抬手将奏折高举过头顶,语气愈发恳切:“臣恳请陛下,革去张锐轩寿宁侯府世子之位及所有职务,将其交由三法司审讯,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既彰显陛下依法治国之决心,亦慰黎氏冤魂,安天下百姓之心!”
朱厚照显然并不是那么听话的人,只是冷冷说道:“朕知道了,爱卿退下吧!”
李衡中捧着奏折的手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皇帝会是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
李衡中抬头望了眼御座上神色难辨的朱厚照,喉结滚动了两下,还想再劝,却见皇帝微微蹙起了眉,那眼神里的不耐已十分明显,只好咬咬牙,伏地叩首:“臣……遵旨。”
说罢,才缓缓起身,垂头退回甘班,只是袖中的手仍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李衡中原以为抓着张锐轩“草菅人命”的由头,定能让这位不肯对江南士绅低头的世子吃个大亏,却没承想皇帝竟这般轻易揭过。
殿内的骚动渐渐平息,却有几道目光悄悄落在了寿宁侯张和龄与张锐轩身上。
张和龄始终垂着眼,仿佛方才的弹劾与自家无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松了松。
张锐轩立在父亲身侧,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形挺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在李衡中退下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被弹劾的不是自己,只是听了段无关紧要的闲话。
朱厚照的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手指轻轻叩着御座扶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寿宁侯府的事,朕自有考量。退朝!”
退朝的钟鼓声还在宫墙间回荡,乾清宫暖阁内的地龙却烘得人有些发闷。
张锐轩刚随父亲张和龄走进殿内,还未及躬身行礼,朱厚照手中的玉如意便“啪”地一声砸在案上,宣德青花瓷茶盏里的茶汤都溅出了几滴。
“张锐轩!”朱厚照这位少年天子的声音里满是不耐,褪去了朝堂上的平静,只剩直白的火气,“你倒是能耐,朝堂上让人指着鼻子骂‘草菅人命’,朕还要帮你圆场子,你当这江山是你家后院不成?”
张锐轩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沉稳却无辩解:“臣知罪。”
“知罪?你知什么罪!”朱厚照起身走到他面前,明黄色龙袍扫过地面,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眼下西北边患未平,江南也需整顿,结果你倒好,在家打死个仆人,还闹得人尽皆知!”
朱厚照顿了顿,语气更沉,“李衡中那伙人盯着江南的士绅利益,早就想找由头扳倒你,你倒好,主动送上门去!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你就不能收敛些性子,别给朕惹这些烂摊子?”
张和龄站在一旁,忙上前半步躬身道:“陛下息怒,犬子行事确实鲁莽,臣回去定严加管教……”
“管教?”朱厚照瞥了他一眼,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满,“他是寿宁侯府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更要替朕分忧。”
张锐轩依旧伏地,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是臣辜负了陛下信任,请陛下责罚。”
朱厚照闻言,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玉如意,指尖摩挲着上面的云纹,语气缓和了些:“你呀!也太冲动了吧!下次多三思而后行?”
朱厚照叹了口气,将玉如意放回案上,“朕知道你想护着身边人,也知道你不屑于玩那些后宅阴私的手段,可如今朝堂局势复杂,你得学会藏锋,别让人家抓着把柄。”
张锐轩叩首谢恩:“臣谨记陛下教诲,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再给陛下添麻烦。”
朱厚照摆摆手,示意他起身:“起来吧!银场的事,你还是得去。不过还是得罚一下,把李衡中那伙人的嘴堵一堵。”
朱厚照看向张和龄,“舅舅你也多提点他,别让他总凭着性子来。”
张和龄有些诚惶诚恐起来,连忙躬身应下:“臣遵旨。”
朱厚照带着一丝精明眼神问道:“你自己说,革去你哪个职务好呢?”
张锐轩沉思一会儿说道:“那就京师制造总局吧!张锐轩不想管这摊子了,人多,利润大,风口浪尖上。”
朱厚照问道:“何人可以接任?”
“萧规曹随,陛下自决!”张锐轩才不愿意参合人事进去,既然决定退了,就退的干净。
朱厚照听完心里很受用,本来就不是征求意见的。
第371章 工业时代
太白楼雅间内,雕花木窗半开着,楼下京师沿街小商贩叫卖声伴着晚风隐约飘来,案上的雨前龙井还冒着热气。
李东阳捻着胡须,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张锐轩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锐轩,银场那处泥潭,你还是不要去了,退了吧!内阁会派工部官员去接手。”
张锐轩手中的茶盏刚碰到唇边,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时眼底已没了朝堂上的平静,多了几分锐利。
张锐轩将茶盏轻轻搁在描金托盘上,瓷杯与托盘相触发出清脆声响,打破了雅间的片刻静谧:“老师此言,学生不敢苟同,工部的进士们读圣贤书还行,做实业他们不行,他们变不出银子来。”
李东阳眉头微蹙:“先帝和陛下待张氏已经优厚如此,你为何就不满足呢。银矿乃国家钱法之根基,不容外戚动摇!”
李东阳也是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的,经过李衡中弹劾,也反应过来了,觉得还是不能让张锐轩掺和进来。
张锐轩轻蔑的说道:“老师觉得如今局面不变革行吗?”
张锐轩也想过发行信用货币,可是大明宝钞把路都堵死了,发行一期国债也被坑了一笔,张锐轩不再敢碰了,信用货币是要讲信用才能发行的,在一个随时都能被掠夺的国家如何发行信用货币,这是真的能崩盘。
朱元璋就天真的以为他的一张桑皮纸能值一千文,还无限滥发,滥赏赐,还不回收,发行的时候就准备赖账,张锐轩不干这么没有品味的事。
“老师你真觉得夫子那一套能治理好国家吗?”
李东阳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色,显然被这话惊得不轻。
李东阳放下茶盏,语气里多了几分愠怒:“锐轩!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孔孟之道乃治国根本,自汉武尊儒以来,历代明君皆是依此教化万民、安定天下,你竟说‘夫子那一套’不行?
你的那套效率,机械之力也没有什么高明之处,锐轩的流民修路之法看似安民了,可是路总有修完的一天,他们不能种地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一但朝廷无粮赈济,这几百万筑路流民怎么办?”
李东阳就是觉得张锐轩拉起来的这个工业化越来越失控了,现在大明脱离种地的人群越来越多。京师人口越来越多,有失控的风险。
因为做工工资给的高,北直隶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卖地进工坊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张锐轩闻言,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锐利,多了几分试图拆解的耐心:“老师说工人修路是无源之水,说脱离种地的人多了不是好兆头,那是老师你不懂经济,学生这是‘以农养工,以工强国’。”
李东阳问道:“什么是经济?经时济世吗?老夫为官几十年,如何不懂经时济世了,小子也太猖狂了。才吃了几年饱饭就敢口出狂言。”李东阳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喷了张锐轩一脸。
张锐轩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说道:“就以北直隶为例,粮食的产量和农夫数量的并没有直接关系,它是由田亩数量和产量决定的。
如今虽然有人进城做工了,可是他的田地并没有荒,反而是给了兄弟,总得田产还是那么多,并不会因为少一个种地就没有粮食。
如今,不同意太祖时代,太祖时代人少地多,那个时候人想种多少地就种多少。如今是地少人多,人只能细分几亩薄地。
所以少一些人种地,完全不影响粮食产量,加上学生制作化肥。兴修水利,一亩地产量大增,百姓自然就能吃饱饭了。”
李东阳的怒火稍稍滞了滞,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审视——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过“粮食产量与农夫数量无关”的说法,在李东阳固有的认知里,田地总得靠人去种,少了人,地里的庄稼难道能自己长出来?
张锐轩见到李东阳缓和下来后,接着说道:“学生只要两年时间,到时候银场的银子必然会大增,银子多的数不尽,两年之后就交出去。”
李东阳捻须的动作顿了又顿,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震惊与犹疑,半晌才缓缓开口:“两年?锐轩,你可知银场积弊已深,矿脉枯竭、盗采横行,工部前几年派驻的官员折腾了三年,也只捞出些碎银末子,你凭什么说两年就能让银子‘多的数不尽’?”
李东阳语气里的愠怒淡了些,却多了几分对晚辈“妄言”的担忧,毕竟张锐轩也是李东阳的学生,师徒一场。
“那些都不是事!”作为一个有后世经验的人,张锐轩可是知道这个地方矿产能力的,丝毫不担心没有矿。
左都御史佥事李府书房
陆正风有些拘谨的站在李衡中前面。
李衡中手里把玩着一对羊脂白玉璧,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就是哪个陆家小子的公子,都长这么大了。”
陆正风唯唯诺诺的说道:“春闱的事,还请李爷爷帮忙。”文官之所以说是文官集团就是在于他们垄断了科举资源,士绅之间相互支持。不说舞弊,就是真考试。
主考官的籍贯,爱好,习性,政治倾向,用词习惯都是影响阅卷的因素,平民学子哪有这些门路。
可是世家子弟就不一样,他们可以知道,然后通过幕僚进行分析,针对性强化训练。最后就是想考不上都难。
李衡中指尖摩挲着玉璧上温润的纹路,目光并未看陆正风,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帮忙?正风,科举还是要走正途,不要去想歪招。”
陆正风额角渗出细汗,连忙躬身:“李爷爷的风骨,晚辈自幼便听父亲提及,只是……只是晚辈资质愚钝,若没有前辈指点,怕难登科场正途。”
陆正风知道李衡中这话不是真要拒人,不过是摆摆老派文官的架子,便顺着话头放低姿态,双手将早已备好的紫檀木盒递上前,“这是家父寻来的两幅唐伯虎先生的仕女图,晚辈想着李爷爷素来爱这类清雅之物,便斗胆带来。”
第372章 陆正风 上
李衡中展开看了一眼又收起来扔给陆正风,说道:“画是好画,可是人不是好人,你不要走他的路,回去吧!这个画不合适。”
陆正风捧着被扔回来的紫檀木盒,手指僵在盒沿,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干净,只剩下错愕——原以为唐伯虎的仕女图是投其所好的佳品,没料到竟被李衡中如此干脆地拒还,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李爷爷,这……”陆正风张了张嘴,想辩解唐伯虎的画在江南士绅间有多抢手,话到嘴边却被李衡中的眼神堵了回去。
李衡中重新拿起那对羊脂白玉璧,手指摩挲着玉纹,语气冷了几分:“唐寅?一个科场舞弊被黜的落魄文人,画里的仕女再美,也洗不掉‘失德’的底子。”
李衡中抬眼扫过陆正风发白的脸,话里藏着敲打,“你父亲让你来寻我,是想让你走正途入仕,不是让你学那些旁门左道——拿一个‘废黜举子’的画来送礼,传出去,别人会说我李衡中收的是‘失德之人’的东西,更会说你陆家眼界低浅,连何为‘正途’都分不清。”
李衡中有些庆幸自己孙女和陆正风没有成,看来太湖陆家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堪任事。
不过一想到自己孙女被张锐轩抛弃在了天津就是一阵心痛。这个张锐轩真的太混账,这么一个美人也能放弃。一直低估了这个张锐轩,以为他是一个好色之徒,没有想到被摆了一道。
可是李衡中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毕竟是自己送上门的,传开了只能是自己名声扫地。
陆正风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忙不迭躬身认错:“是晚辈糊涂!晚辈只想着画的品相,没顾及这些,还请李爷爷恕罪!”
陆正风慌得差点把木盒摔在地上,连忙死死抱住,心里却暗自庆幸——还好李衡中直接点破,没真把这画当“不敬”的由头。
李衡中见陆正风模样,脸色稍缓,指了指案角一叠泛黄的纸卷:“那是老夫当年备考时整理的策论要义,还有近年朝堂热议的‘流民安置’‘漕运改革’议题,朝廷的廷议抄本,你拿去研读。”
李衡中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春闱考的是‘经世致用’,不是‘风花雪月’。你若能把这些要义吃透,把议题想透,比送十幅唐寅的画都管用。
记住,咱们文官的底气,在圣贤书里,在治世策里,从不在这些旁物上。”
陆正风连忙放下木盒,双手接过纸卷,指尖触到纸页上的墨迹,只觉得心头一稳:“谢李爷爷!晚辈定不负您的教诲,日夜研读,绝不敢再犯糊涂!”
李衡中挥了挥手:“去吧,往后别再拿这些不着调的东西来。三个月后的春闱,能不能中,看的是你的笔底功夫,不是你父亲的人情。”
陆正风躬身应着,捧着策论要义,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直到走出李府大门,才敢抹一把额头的冷汗——陆正风总算明白,在李衡中这样的老派文官眼里,唐伯虎的画再好,也抵不过“正途”二字的分量。
京师制造总局大堂
朱厚照想了一阵,决定派高凤接管京师制造总局,接替张锐轩的职务。同时永平煤矿集团也改由陈知行顶替了徐光左,定国公徐光左也是赋闲在家了。
高凤眯着眼睛对张锐轩说道:“张世子,这也是陛下的意思,杂家也是不得已才接任的,不过一切还是照旧,张世子你说怎么干,杂家也就怎么干。”
张锐轩摆了摆手说道:“陛下让高公公前来,就是对高公公的信任,本世子是无条件服从的。”
高凤闻言也松了一口气,寿宁侯府对于宦官来说还真是庞然巨物,明朝皇帝虽然寿宁不长,可是太后确实很能活,如今太后才三十多岁,正是寿宁侯势力旺盛的时候。
虎口夺食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疏不间亲。到时候太后一震怒,挨板子的就是自己,高凤都做好了当个牵线木偶的准备。
高凤拱手道:“世子爷讲究人,以后有用的上杂家的,只管开口,就算是办不上的,杂家就是砸锅卖铁也乐意。”
张锐轩也是拱手回道:“哪有让公公砸锅卖铁的道理,不至于,不至于。”
李晓山和李言闻父子闻言匆忙从实验室出来,帮着张锐轩收拾个人物品。
张锐轩说道你们还是去做自己的项目吧!不要为了我耽误了进度。
李晓山和李言闻分别负责蛔蒿的山道年提取和柳树皮阿司匹林提取。
经过三年多折腾,阿司匹林提取已经完成了,现在主要是做药效分析,马上将进入量产阶段了。
加上已经进入了量产的青霉素,张锐轩总算是有些心安了,不再是像以前一样无药裸奔了。
如果要是蛔蒿的山道年再提炼成功,那么大明也是跑步进入了近代医学中来了。
山道年是一种用于驱虫的有效物质,可以采用酒精等有机物萃取,然后分离。
好像从提取青霉素开始,这些制药团队已经玩了很多年了,操作熟练度远超张锐轩这个首创人。
高凤有些不明所以,心里想着,这个两个生瓜蛋子是谁呀!一点眼力劲都没有,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们。
张锐轩拉着李晓山和李言闻的手来到高凤面前说道:“给高公公介绍一下,这个两个就是制造总局的宝贝,李晓山大夫和李言闻大夫。”
高凤心里一惊,这两个就是给先帝治过病的那个神秘大夫,这个制造总局还真是不可小视,有名气的大夫那是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
毕竟谁都有老的那么一天,曹孟德杀了一个不靠谱的华佗还被人嘲笑了一千多年了,高凤收起了小心思,这可是上了朱厚照心里的人,朱厚照在宫里时常念叨的人。
张锐轩出了京师制造总局的大门,心里还是有些不舍,毕竟这里的一砖一瓦可都是自己建起来的。
不过再想一想,觉得还是算了,树大招风。这种掌握了大明命脉的大工业,交出去也挺好的。
第373章 陆正风 中
望月楼三楼的雅间里,雕花木窗半开着,寒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却没让满室的暖意散掉半分。
陆正风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酥麻里青景德镇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的缠枝纹,脸上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比起几天前在李府捧着凉透的紫檀木盒、额头冒汗的窘迫,此刻的陆正风,眼底满是扬眉吐气的光。
“诸位请看,”陆正风抬手将一份朝臣的邸报推到桌心,纸张在众人手中传阅时侯,陆正风的声音清亮起来,“陛下已下旨,免去张锐轩京师制造总局之职,连永平煤铁集团也一并换了人手。这可不是小惩小诫,是实打实的圣宠旁落!”
坐在左侧的苏州盐商王老爷捻着山羊胡,接过邸报看了两眼,眉头却没有松开:“陆公子,话虽如此,可那张锐轩手里还有一个合成氨工坊,那个荣生丝厂也还在,一个粮一个布,原来江南拿捏京师的利器都被破坏了,如今就算失了职,寿宁侯府和太后那边……”
“王老哥多虑了!”陆正风打断王老爷,将茶盏重重一顿,茶汤溅出几滴在桌布上,“太后再护短,也架不住陛下心明眼亮!张锐轩把持制造总局这些年,搞什么‘量产’‘效率’,他得罪的人海了去了,天下谁不想他倒下,看他笑话。”
这话像是戳中了众人的痒痒肉了,雅间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杭州绸缎商赵东家敲了敲桌面,语气急切:“陆公子说得是!张世子一心为了朱家天下,刨了我们士绅的根基,我等不能任由他胡作非为了,匡扶天下大义还得我们江南陆公子。”
“如今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陆正风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李御史说了,文官的底气在治世策里,咱们士绅的底气,就在这江南的根基里!
张锐轩失了圣宠,就像断了翅膀的鹰,翻不起什么浪了。
咱们第一步,先联名上书,说他先前在制造总局‘滥用民力’‘靡费国库’,把他那点家底扒出来晾晾。
第二步,联合松江、苏州的粮食商,断了他炼银的原料——没有原料,他炼银失败,到时候天子震怒,太后也保不住他。”
陆正风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再者,春闱在即,我若能高中,到时候在朝堂上再添把火,让陛下看清张锐轩的‘真面目’。
咱们江南士绅,就能重新拿回本该属于咱们的东西!诸位放心,只要咱们一条心,别说一个失宠的张锐轩,就是寿宁侯府,也得让咱们三分!”
雅间里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王老爷率先举起茶盏:“陆公子有魄力!我苏州盐商这边,愿意出银子、通门路!”
赵东家也跟着应和:“杭州绸缎行的伙计,随时听候陆公子调遣!”
众人纷纷附和,原本的顾虑早已被眼前的利益和陆正风的鼓动冲得烟消云散,只有窗外的雪粒子,还在无声地敲打着窗户,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张锐轩出了京师制造总局,来到永利碱厂,永利碱厂不愧是张锐轩手下的第一产业,每年都是带来百万两银子。
刘蓉正在和李氏核对碱厂的账目,李氏在京师生活了几年,已经不是刚出门头沟煤矿的稚嫩了,越发的水灵了。
刘蓉试探的问道:“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小侯爷那里我去说,你一个人带两个女儿这种下去也不是一回事。要是靠上了小侯爷,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
李小花有些扭捏的说道:“小侯爷他人中龙凤,能看上我这蒲柳之姿吗?”
虽然说张锐轩给李小花接生的时候看过李小花身子,李小花有些芳心暗许,可是真的要委身于张锐轩,还是有些抹不开。
刘蓉放下手里的账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里带着几分促狭又认真的笑意:“蒲柳之姿?去哪里找这么漂亮的蒲柳之姿。”
李氏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耳尖却悄悄红了,只是身份悬殊像道无形的坎,让李小花总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李小花悠悠说道:“刘姨才是漂亮?”
刘蓉自嘲的笑道:“你刘姨老了,你才是正当年,你要是同意,等出了国丧,刘姨给你安排。”
李小花有些艰难的点点头。
刘蓉会心一笑,拉着李小花的手说道:“这就对了,以后我们就姐妹相称吧!”
“是,刘姨!”
“又来了,都说了姐妹相称!”
“刘……姐……!”
“这就对了吗”
“对什么了吗!”张锐轩声音传了过来,接着推开大门进来。
刘蓉和李小花吓了一大跳。
刘蓉有些嗔怪的说道:“你这个人进来怎么不敲门呀!”
“你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吗!”张锐轩问道。
不知道怎么回事,张锐轩心情郁闷的时候,总是习惯来刘蓉这里寻找安慰。
张锐轩掀了掀唇角,目光却先落在李氏泛红的脸上,又扫过两人交握的手,眼底的郁色淡了些,语气也软了几分:“我要是敲了门,哪能听见你们喊‘姐妹’?”
说着便走到桌旁,随手将沾了雪的大氅搭在椅背上,手掌无意识摩挲着桌角——辛苦养大的企业就这么交出去了,心里憋着火,可一进这暖融融的屋子,闻着账房里特有的墨香,那点烦躁竟悄悄散了。
刘蓉瞪了张锐轩一眼,却还是起身给倒了杯热茶:“就你耳朵尖!我们姐妹说话,碍着你小侯爷什么事了?”
刘蓉将茶盏递过去,眼神里藏着几分打趣,“再说了,有好事当然想着你?”
张锐轩接过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抬眼时正撞上李氏慌忙垂下的目光,那躲闪的模样像受惊的小鹿。
张锐轩清了清嗓子,装作没看见李氏耳尖的红,只对着刘蓉道:“什么好事?我看你们方才鬼鬼祟祟的,倒像是在合计着瞒我。”
这话刚落,李氏忽然小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瞒小侯爷……是刘姐……”话说到一半,又怕说错话,慌忙闭上嘴,手指又开始绞衣角。
张锐轩的目光软了下来,放下茶盏,往前倾了倾身,尽量让语气温和些:“别怕,有话慢慢说。”
刘蓉见状连忙打圆场:“没什么,聊我们姐妹的私事,小侯爷今天怎么有时间来奴家这里!”
第374章 陆正风 下
张锐轩听见刘蓉这话,眼底的郁色彻底散了去,反倒添了几分戏谑,故意拖长了语调,伸手捏住刘蓉下巴:“本世子不能来看看我的小女人吗?”
这话一出口,屋里瞬间静了静。
李氏的脸“腾”地红透,一路小跑的离开了总经办房间。
张锐轩有些莫名其妙的摸不清头脑,问道:“她跑什么,本世子又不会吃人?”
刘蓉一把拍开张锐轩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又气又笑地瞪着张锐轩:“少爷,我们真的不合适,我不能对不起意珠,我们还是断了吧!我都是有外孙的人了。”
“听说你儿子考中童生了,十四岁的童生很难得,这么急着就想脱离本世子,这是怕影响儿子的前程吗?”张锐轩目光如刀的盯上刘蓉。
刘蓉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桌布,指节泛白,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声音也沉了几分:“小侯爷这话诛心了,我刘蓉要是有这样的想法,天打五雷轰。”
刘蓉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没了往日的纵容,只剩清明:“守智也慢慢的大了,锐轩你也不想他以后知道你我意珠这种的关系吧!锐轩,你听我说,我老了,不值得你这样付出。”
张锐轩脸上的戏谑僵住,捏着刘蓉下巴的手不知何时松了,指尖空荡荡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闷得发慌。
张锐轩望着窗外的雪,屋里的暖意像是忽然漏了些,看着刘蓉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反驳的话——也许是到了放手的时候了。
刘蓉深吸一口气,别开眼,声音放软了些:“小侯爷,您是天之骄子,不是我这样带着孩子、背着过往的妇人。
先前是我糊涂,没跟您说清楚,往后……您别再打趣这些话了。”
刘蓉拿起桌角的账册,翻了两页,像是在掩饰什么,“碱厂这个月的出货量比上月多了三成,小侯爷您要是没事,我给您报报账目?”
张锐轩沉默着,目光落在刘蓉紧抿的唇上,心里那点因丢了官职的郁气,竟被这突如其来的酸涩盖过了。
张锐轩站起身,只低声道:“不用了,陪我喝一杯吧!喝完这一杯,我们以后就是老板和下人了。”
刘蓉握着账册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放下了册子,转身去里间取了个青花缠枝纹酒壶,又拿了两个白瓷酒杯。酒液倒出来时,带着些微的醇香,在暖屋里散开来,倒添了几分沉郁的意味。
刘蓉将酒杯推到张锐轩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指尖微微发颤:“好,就喝这一杯。往后,我尽心打理碱厂,绝不辜负小侯爷的信任。”
张锐轩说道:“一杯哪里够,先来三杯打底?”
不多时,一壶烈酒见了底,酒壶空搁在桌角,瓷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淌,像没擦干的泪。
张锐轩捏着空酒杯,手掌反复蹭着杯沿的冰裂纹,眼底蒙了层酒气的红,却没了方才的锐利,只剩些散不去的沉郁。
张锐轩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还记得当年在滦州开平卫吗?多少人都在看我的笑话。可是我顶住了,就是不松口。”
刘蓉也有些醉意,脸颊泛着热,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回忆翻涌上来,嘴角不自觉牵起点笑意:“怎么不记得?那次你遇到刺杀,回来时候在我怀里瑟瑟发抖,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少爷,也会像一个奶娃子一样。”
刘蓉似乎想起来什么,脸更红了,声音也软了些,“后来你成功了,白花花的银子像是地上冒出来的一样。”
张锐轩抬眼看向刘蓉,酒气让他少了几分克制,“刘蓉,你说实话,这些年,你对我……就没半分真心吗?”
刘蓉的心猛地一揪,端着空酒杯的手晃了晃,酒液早已空了,却还是下意识抿了抿唇,像是想堵住涌到嘴边的话。
半晌,刘蓉才别开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侯爷,酒喝多了,说这些没意思。”刘蓉起身想去再拿一壶酒,却被张锐轩伸手拽住了手腕。
张锐轩的掌心滚烫,带着酒气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烫得刘蓉心头一颤。
张锐轩盯着刘蓉泛红的眼眶,语气里带着点近乎恳求:“就一句实话,不行吗?”
刘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张锐轩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用力挣开张锐轩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哽咽:“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意珠是我女儿,守智是我外孙!小侯爷,您醒醒吧,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该有这些念想!”
张锐轩僵在原地,看着刘蓉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发闷。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的暖意彻底散了,只剩下满室的酒气和说不出的酸涩。
张锐轩缓缓松开手,指尖空荡荡的,像是连最后一点念想也被抽走了。良久,才低声道:“好,我知道了。”
刘蓉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干练,只是声音还有些发哑:“雪下大了,小侯爷该回府了。我让人备车,再给您包些醒酒汤路上喝。”
说完,刘蓉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有些急,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改变主意。
张锐轩没拦她,只坐在原地,望着空酒壶和两个空酒杯。
刘蓉刚刚走到门口,要伸手去开门。突然一声响,门自己开了。
张和龄穿一身狐裘斗篷站在刘蓉前面,脸色铁青,不知道是冻的,还是……。
刘蓉下意识喊了一声:“老爷,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刘蓉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到过张和龄了,可是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个就是当年朝夕相处的少爷张和龄。
张和龄冷淡的说道:“我要是再不来,你是不是要翻天了,你可以怨我,可是你不能毁了我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刘蓉浑身一震,像是被这话钉在了原地,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发颤:“老爷,我……没有……我从来没想过要毁锐轩!”
刘蓉往前走了半步,想解释什么,却被张和龄冷冽的目光逼得停下脚步,那眼神里的失望与责备,比寒冬的风雪更让刘蓉心头发凉,仿佛二十多年前那些委屈与等待,都成了“毁”他儿子的罪证。
第375章 黄粱一梦
刘蓉听见“蓉儿”这两个字,身子猛地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二十多年了,从离开张家那天起,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这样叫她,尤其是从张和龄嘴里。
那些被死死压在心底的过往,像是被这声呼唤捅破了堤坝,汹涌着往上冒——当年廊下的月光、有最后那句“你我缘分已尽”,桩桩件件都清晰得扎心。
刘蓉抬眼看向张和龄,眼泪又一次没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你还是偏袒她,她的孩子活着,可是我的孩子呢?”
张和龄看着刘蓉这副模样,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了些,狐裘斗篷上落着的雪粒还在往下掉,在暖屋里化成细小的水珠。
张和龄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屋里的空酒壶和酒杯,最后落在还坐在原地的张锐轩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这些年,我知道你过得不容易。
宋大志想要当城门大使,我也是尽力帮助,只是没有想到最后会是那个结局?这个真的不怨我!”
“你如今也是三个孩子母亲了,何必揪着当年的那点事不放呢?”
刘蓉声音变得低沉中又有些歇斯底里:“是我揪着不放吗?是你的宝贝儿子来不断的揪缠我的。”刘蓉就想要刺激一下高高在上的寿宁侯张和龄。心想你已经不是我当年的少爷了,就想要看看你张和龄当年是不是还有一丝愧疚。
张和龄没有想到刘蓉态度突然大变,顿时气急:“蓉儿,你……”张和龄扬起手掌要打刘蓉。
刘蓉见状踮起脚尖,把脸凑了上去,闭上眼睛。
张和龄有些颓废的放下手掌:“你就一定要狠狠的气我吗?”
刘蓉缓缓的睁开眼睛,心里还是有些小甜蜜,可是嘴上丝毫不饶人:
“气你?我哪敢气寿宁侯大人。”刘蓉扯了扯嘴角,笑声里带着几分凉意,眼泪却还在往下掉,“当年你要是多说一句话,夫人也不会打我板子,我的孩子也不会流掉了。”
张和龄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说道:“我当时不知道你怀孕了,夫人管教后宅本来就是……”
“你不要怨我,当年正是府里艰难时候,今上还没有出生。”张和龄唠唠叨叨的诉说着自己的不容易,希望刘蓉能够理解。
刘蓉听着张和龄絮絮叨叨说当年的艰难,只觉得喉咙里堵得发慌,先前那点因他收了手而冒出来的小甜蜜,瞬间被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刘蓉出言打断张和龄的话,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满是自嘲:“府里艰难?少爷就比你有担当的多,你不是他,你也不如他!”
张和龄脸色涨的通红,低声吼道:“我不如他!”张和龄指着趴在桌子上张锐轩,愤怒的说道:“你说,我哪里不如他了?”
“你哪里都不如他!”刘蓉反击道。
刘蓉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寒冬里冻透的冰棱,直直扎向张和龄:“少爷,明知我是个带娃的寡妇,也没半分嫌弃;可你呢?当年我怀着你的孩子,被夫人堵在柴房,你只敢躲在书房里,连一句护我的话都不敢说!”
刘蓉往前跨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张和龄涨红的脸,字字都带着咬牙的劲:“少爷是打心里愿意尊重我们这些下人的,愿意给我们谋出路。”
张和龄被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刘蓉的手都在发颤:“你……你这是被他迷了心窍!他是我儿子,他又几斤几两我不知道,不是我护着他,他早就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了,我会不如……”
“正因为他是你儿子,才更不像你!”刘蓉猛地打断张和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敢承认自己的心思,敢护着我,就算知道我们不可能,也没逼过我半分;
可你呢?当年不敢认我,如今不敢认自己的错,只会拿‘府里艰难’当借口,拿‘侯爷身份’当挡箭牌!张和龄,你这辈子,都只敢顾着你自己!”
张和龄脸色铁青说道:“他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哪里知道创业之艰难。蓉儿,我今天不想和你争这些了。总之,你们不准再来往了,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
张和龄说完来到张锐轩身边,抄起张锐轩,有些艰难的一步一步走出房间,上了马车。
刘蓉瘫坐在门口,望着车轮转动缓缓的离开永利碱厂,留下两行深深的车辙,慢慢的被积雪覆盖,抚平。
宋小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刘蓉后面,静静的没有出声,就这么陪着刘蓉一起看雪。刘蓉一个转身看到宋小和,“臭小子,你怎么走路无声,你要吓死老娘呀!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看雪发呆的时候!夜深了,娘!地上凉,刚刚来的是谁呀!”宋小和没有见过张和龄,不认识张和龄。
刘蓉被儿子问得一怔,方才绷得紧紧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眶又热了。伸手拽过宋小和的胳膊,借着力气慢慢站起身,指尖还带着方才扶门框时沾的寒气:“没谁,一个儿时的玩伴。”
刘蓉不愿多提张和龄,转身往屋里走,脚步还有些虚浮,宋小和连忙伸手扶着。
暖炉里的炭火早已燃尽,空酒壶还摆在桌上,瓷杯上的冰裂纹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晰。
刘蓉盯着那酒壶看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刚跟那位贵人……还有锐轩,喝了几杯酒。”
“张公子也在?”宋小和皱了皱眉,宋小和虽没见过张和龄,但是知道张锐轩,心里总有些不放心,“娘,你们没吵架吧?我刚才在外面,好像听见屋里声音挺大的。”
刘蓉拿起桌边的账册,指尖摩挲着封皮上的墨迹,好半天才摇了摇头:“没吵,就是说开了些事。”
刘蓉抬眼看向宋小和,勉强扯出个笑来,“往后啊,娘就专心管着碱厂,再也不琢磨那些没用的了。你刚中了童生,往后还要考秀才、考举人,咱们娘三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宋小和看着母亲泛红的眼角,心里跟明镜似的,却没再多问,只轻轻拍了拍刘蓉的手背:“娘,有我呢。不管啥事儿,我都跟你一起扛。天晚了,我去给你热碗粥,喝完早点歇着。”
刘蓉点点头,看着宋小和转身去灶房的背影,又望向窗外。雪还在下,方才马车留下的车辙早已被新雪盖得严严实实,就像那些翻涌了二十多年的过往,看似被压下去了,可只有自己知道,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痛,哪有那么容易被抚平。
第376章 无妄之责
马车轱辘碾过侯府门外青石板路时,张和龄怀里的张锐轩早就醒了,只是没有想到父亲会找到永利碱厂去,只能一直装睡。
刚踏进陶然居院门,守夜的丫鬟婆子便慌忙迎上来,却被张和龄一个冷眼逼得不敢出声。
暖阁里灯火亮得刺眼,汤丽听见动静从内室走出,见张和龄脸色铁青,怀里还半拖半抱着醉得瘫软的张锐轩,
汤丽刚要上前接人,就被张和龄狠狠瞪了一眼。
“跪下!”张和龄将张锐轩往旁边仆妇怀里一塞,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屋顶。
汤丽吓得膝盖一软,慌忙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尖泛白。
红玉和绿玉也是吓得一激灵,连忙跪在汤丽的身后。
汤丽偷眼瞥见张和龄胸前狐裘还沾着雪水,不知道这怒火为什么冲着自己来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这个少夫人是怎么当的?”张和龄踱到汤丽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汤丽,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斥责,“你是大家闺秀,要大度,不要学那些小门小户,尽弄一些阴司手段,搞得好好一个爷们都不愿意回家。”
汤丽喉头动了动,心里很委屈,宝珠的死真的不是自己弄的,可是又无从辩解。
汤丽的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掉下来,只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蚋:“公公明鉴,儿媳从未用过阴私手段……宝珠姑娘的事,当日府里已经查过,是她自己不慎跌倒,儿媳实在冤枉。”
“冤枉?”张和龄冷笑一声“若不是你容不下她,处处给她脸色看,她一个好好的姑娘,怎会在自家院里跌倒?你们夫妻怎么会生份了。”
旁边的红玉急得想开口辩解,却被绿玉悄悄拽了拽衣袖——主子都没敢多言,她们做丫鬟的,哪敢插嘴触侯爷的霉头。
汤丽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儿媳知道,锐轩心里记挂宝珠姑娘,儿媳也难过。这些日子,儿媳处处让着他,从不敢多劝一句,可他……他心里终究是过不去那个坎。”
“还敢顶嘴?”张和龄的声音骤然冷硬,像淬了冰的钢鞭抽在暖阁里,“本侯说你容不下人,你便敢拿‘心里过不去坎’来推托?看来是平日里太纵容你,连尊卑规矩都忘了!”
张和龄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汤丽苍白的脸,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自己掌嘴十下。让你好好记着,什么是张家少夫人该有的本分,什么是‘不辩’的规矩!”
汤丽浑身一僵,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凉的青砖上。
汤丽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掐出的红痕,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想起张锐轩的冷暴力,还有此刻公公的绝情,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可是不敢违逆,只能咬着牙,将手掌抬到脸侧。
“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暖阁里回荡。第一下落下时,脸颊瞬间红了一片,疼得眼眶更热。
红玉和绿玉跪在后面,急得身子发颤,却只能死死咬着唇,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
张和龄站在一旁,目光冷厉地盯着汤丽,没有半分动容:“用力些!张家不曾少了你的吃喝,这是故意敷衍本侯?”
汤丽的手晃了晃,深吸一口气,又重重落下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带着力道,脸颊很快肿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汤丽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淌,心里的委屈像潮水般翻涌——守着侯府的规矩,忍着丈夫的冷淡,从未对宝珠有过半分苛待,可到头来,却要在众人面前受这样的屈辱。
十下掌嘴落完,汤丽的手已经麻得没了知觉,脸颊又红又肿,连说话都带着颤音:“公……公公,儿媳……知道错了。”
张和龄瞥了眼她红肿的脸,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警告:“记住今日的疼。往后再敢跟本侯辩一句,再管不好锐轩,就不是掌嘴这么简单了。”
张和龄在永利碱厂憋屈的无名火总算是消除了大半,胸口的郁闷也发散了不少。
张和龄不再看汤丽,转身对仆妇冷声道:“把世子扶回房,看好了,没有本侯的吩咐,不准他踏出房门一步。”
仆妇连忙应了,架着还在装睡的张锐轩往后院走。
暖阁里只剩下汤丽和两个丫鬟,红玉和绿玉连忙上前扶起她,看着她红肿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主子,您疼不疼?我们去拿些药膏来……”
汤丽摇了摇头,推开她们的手,踉跄着站起身,目光空洞地望着张和龄离去的方向,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汤丽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内室,红玉和绿玉想跟着进来伺候,被汤丽轻轻摆手拦在了门外。
灯火摇曳,将汤丽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绣着缠枝莲纹的床幔上,像极了此刻缠缠绕绕的委屈。
汤丽脱鞋时,动作都带着滞涩,脸颊上的疼还在一阵阵往太阳穴钻,刚要往绣床上坐,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不要听父亲的,他是在别处受了气,拿你撒气呢。”
汤丽的身子猛地一僵,回头时,正看见张锐轩靠在床头,头发还带着几分凌乱,眼神却清明得很——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醉得瘫软”的模样。
汤丽心里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眼泪又一次没忍住,却还是强撑着别过脸,声音带着颤音:“世子醒了?刚刚怎么也不解释一下?”
张锐轩看着汤丽红肿的脸颊,喉结动了动,语气里多了几分道不明的情绪:“你让我怎么说,都是你母亲多事……”
汤丽瞬间哑火了,眼神直直的看着张锐轩。
张锐轩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披了一件大衣下床,说道:“等着,我去给你弄点消肿的东西。你也太实诚了,老头子说打你就真打,不知道装装样子。”
张锐轩取了一盆雪进来,雪水化了一点后,用毛巾蘸了一些冰水:“来,给冰敷一下。”
汤丽娇嗔一声:“少来,哪有冰敷的道理,都是要热敷的。”
“小妮子,不懂科学道理,当然是要冷敷的,两天之后转热敷。”
“是真的吗?”
“骗你我是小狗!怎么样,冷敷一下是不是好多了。”
第377章 无妄之责 下
冰凉的毛巾触到脸颊时,汤丽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倒不是疼得厉害,是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让鼻尖又发酸。
张锐轩的动作算不上轻柔,指尖偶尔碰到肿起的皮肤,却会下意识地放轻力道,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瓷。
“嘶……”汤丽倒吸一口凉气,不是疼,是冰得发麻,本能的想要伸手想推开,却被张锐轩按住手腕:“别动,刚敷上就挪开,等会儿更肿。”
张锐轩低头看着毛巾下透出的红肿,喉结又滚了滚,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方才在暖阁,我要是开口,父亲只会更生气。”
汤丽别过脸,眼泪却还是往衣领里钻,心里虽然认可,可是嘴上却不饶人:“可是,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
张锐轩见状,干脆夺过汤丽手里的毛巾,重新蘸了冰水拧干,小心翼翼地敷在脸上。张锐轩起身从抽屉里面掏出一个箱子,用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一张地契,这个庄子给你了。
汤丽娇嗔一声,伸手轻轻拍开张锐轩递地契的手,眼眶还红着,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委屈的娇憨:“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吗?我汤家虽不比张家势大,却也不至于缺一个庄子度日。”
汤丽说着别过脸,指尖却不自觉地蹭过脸颊上还未消的红肿,那点疼像是还没散,连带着心里的委屈也没彻底压下去。
张锐轩手一顿,看着被推开的地契落在妆台上,边角轻轻晃了晃。
张锐轩喉结滚了滚,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自在:“不要算了。”说完,张锐轩作势要收回来了。
汤丽眼疾手快,不等张锐轩的手收回,便伸手一把将地契攥在了掌心,指尖捏得地契边角微微发皱,嘴上还带着未散的娇嗔:“少来,哪有送人东西还要往回拿的道理?我汤家再不缺这点东西,也容不得你这般出尔反尔。”
汤丽说着,抬眼瞪了张锐轩一眼,眼眶依旧泛红,可那点委屈里却掺了几分得逞的狡黠,像只刚偷到糖的猫儿。
张锐轩看着汤丽紧攥着地契的模样,紧绷的嘴角终是忍不住勾了勾,方才那点不自在也散了大半。
伸手轻轻刮了下没肿的那半边脸颊,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怎么?方才还说不要,这会儿倒抢得比谁都快?”
“我那是气你拿庄子搪塞我!”汤丽把地契往衣襟里一塞,梗着脖子辩解,可脸颊却悄悄热了起来,“再说了,这庄子是你欠我的——既是赔罪,哪有收回的道理?往后我要是心里不痛快,便去庄子里住上几日,省得在侯府看你们父子的脸色。”
张锐轩听汤丽这话,眼神软了软,伸手将汤丽鬓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蹭过耳垂,带着几分暖意。
“好,都依你。往后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张锐轩说着,拿起一旁的药膏,又递到面前,“先把药涂了,再闹脾气,明日脸肿得没法见人,仔细母亲又要念叨。”
汤丽哼了一声,却还是乖乖凑过去,任由张锐轩用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涂在红肿的脸颊上。
冰凉的药膏触到皮肤,稍稍缓解了那点灼热,汤丽看着张锐轩专注的眉眼,心里那点因掌掴而起的委屈,终是一点点化在了这温软的氛围里。
寿宁侯正房
张夫人看着张和龄进来讥笑道:“听说某人今天在儿子房里大发神威,让儿媳妇打嘴巴子。”
管理后宅那是张夫人的工作,张和龄这么一搅和,张夫人感觉很不舒服,感觉自己地盘被侵犯了。
张和龄想起来刘蓉的话,顿时脸色铁青训斥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灵璧侯府也敢插手我寿宁侯世子后宅,这次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
张和龄对于灵璧侯夫人韦氏指使人弄死了宝珠也非常不满,可是事情发生了,又涉及宫里,只能低调处理。
可是心里也是十分憋屈,两番相加就要处置一下汤丽。
张夫人一听这话,就像是炸了毛的公鸡,胸口的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手里绣着缠枝莲的绷子“啪”地砸在炕桌上,银针滚了一地。
张夫人猛地站起身,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晃出冷光,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怒意:“我懂什么?我懂你们张家当年是怎么靠着我父兄的军功,从个连像样宅院都没有的酸秀才,一步步爬到侯府的位置!
我懂若不是我父亲在朝堂上力保,先帝早就废后了,你们张家还能有今天?”
张夫人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刺张和龄:“你如今倒嫌我是‘妇道人家’了?忘了当年你父亲捧着庚帖,在我家府门前等了三个时辰,就为求我一句点头的模样了?”
张和龄被她戳中旧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指着妻子,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张夫人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在儿子房里对儿媳动私刑,越过我这个后宅主母插手内院事,这就是你所谓的‘懂道理’?
张和龄,我告诉你,这寿宁侯府的安稳,一半是你挣的,另一半,是我家撑起来的!你要是还想好好当这个侯爷,就别管不该管的事。”
张夫人说完,不等张和龄反应,转身就往内室走,裙摆扫过炕沿,带起一阵风,只留下张和龄僵在原地,脸色难看地盯着满地的银针,胸口的怒火憋得发闷,却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立场。
张和龄气得一挥衣袖,去了书房睡觉。
当年先帝朱佑樘登基后,几年无出,张家的行情一下子就一落千丈,一个无子的皇后注定长不了。
张和龄那个时候都没有勋贵愿意结亲,后来不得已,找了英国公旁枝,想借英国公势。英国公宗族旁支众多,投资一个落魄国舅也是无所谓,反正不过是一个落魄远枝族女,就这样一拍即合。
没有想到后来朱厚照出生,张家地位稳固,现在张和龄完全压过夫人。
只是明朝外戚和勋贵还是有一条界限,尤其是英国公这种军中顶级勋贵,外戚交连可是大忌,反而淡化了两家来往。如今张夫人父兄皆战死了,张家也是没有人了。
第378章 刘锦变法 上
乾清宫内暖意融融,明黄色龙纹地毯铺至殿门,朱厚照斜倚在铺着玄狐裘的暖榻上,手里转着枚白玉扳指,目光落在窗外飘着的细雪上。
自从朱厚照登基,刘锦坐了司礼监掌印之后,刘锦就琢磨着变法,刘锦自认为熟读公孙秧,桑弘羊,王安石传,对于变法还是有一些心得。
掌印司礼监后,刘锦也开始琢磨起变法来,正德朱厚照也是有意支持。正德朱厚照也不喜欢听这些虚头巴脑的文官一口一个祖宗之法,一口一个圣天子垂拱而治。
朱厚照正幻想着和太宗一样北击鞑靼,封狼居胥,嫣然刻石的丰功伟绩。
两个人可谓是一拍即合,每天散朝之后都在商议变法图强,收回失落的皇权。
朱厚照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刘大伴,张锐轩那小子近来在府里忙什么?朕觉得把这小子也弄进来,我们变法就更好了!”
朱厚照觉得张锐轩是一个能干的人,变法这种大事,多一个查漏补缺也是好的。
刘锦指尖捏着文书的力道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模样,躬身回话时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异样:“陛下慧眼,世子爷年轻有为,办事也利落,若能入列,自然是变法之幸。只是……”
刘锦故意顿了顿,抬眼飞快扫了眼朱厚照的神色,见帝王正等着他往下说,才缓缓续道:“奴才近来听人说,寿宁侯府前几日刚闹了些后宅口角,世子爷正忙着安抚少夫人,又是送庄子又是亲自治药的,想来一时半会儿分不开身。
再者,变法之事刚起头,诸多章程还在打磨,这会儿骤然添人,恐生头绪繁杂之扰——不如等咱们先把税制、军制的框架搭起来,再召世子爷来查漏补缺,届时他一进来就能上手,反倒更稳妥些。”
说这话时,刘锦垂着眼帘,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刘锦心里明镜似的,张锐轩是陛下表亲,姑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又是寿宁侯府世子,若真让这小子掺和进来,凭着他跟陛下的亲近劲儿,指不定哪天就会在变法里占去几分功劳。
自己苦熬这么多年才坐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又费尽心思想借着变法稳固权位、增加在陛下心中分量,怎么能让旁人分走这份荣光?
朱厚照闻言,转着白玉扳指的动作慢了些,眉头微蹙:“后宅琐事还能绊住他?这小子也太没出息了。”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责备,反倒带了点年轻人情长的纵容。
刘锦忙顺着话头劝道:“陛下寿宁侯世子马上就要去银场了,又兼着其他差事,如今,大明的近半赋税都和小世子有关联。实在是……”
刘锦决定给张锐轩上一点眼药,变法是刘锦琢磨了非常久的一件事,这是在陪太子读书时候就在思考的问题,当张永,谷大用他们还在和朱厚照玩闹的时候,刘锦就在苦读桑弘羊,可谓是志在必得,不愿意被人分一杯羹。
朱厚照转着白玉扳指的手忽然停了,手掌摩挲着扳指上细腻的纹路,抬眼看向刘锦时,眸底那点方才对张锐轩的纵容淡了些,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朱厚照没立刻接话,只静静看了刘锦片刻,殿内暖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倒让这沉默添了几分压人之势。
刘锦被这目光看得心尖儿微颤,垂在身侧的手又紧了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顺,只是额角悄悄沁出点薄汗——难道陛下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
身为掌印,要是陛下觉得有私心,那日子就长不了了,自己会成为大明最短命的掌印吗?
刘锦有些微微的后悔,早知道就加一个人算了,外戚和宦官本来就不是一条道,张锐轩就是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切了自己,入宫来和自己争权。
刘锦第一次感觉到了伴君如伴虎,司礼监掌印不好当。
好在朱厚照并没有继续压迫,缓缓说道:“银场的差事是要紧,可变法之事,难道不比银场里那点银子更重?”
“张锐轩那小子还是有点歪主意,他看问题有时候角度稀奇,去把他给朕叫过来,没有道理朕在这里熬夜,他在呼呼睡大觉,什么好事都占尽了。”
朱厚照说着,从暖榻上坐直了些,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摊开的变法章程,目光重新落回刘锦身上,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刘大伴,你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是潜邸旧臣,朕信你。
可变法的事,朕觉得多一个能干的人,就多一分成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锦一下子感觉又活过来了,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奴才……万不及一,奴才这就去派人。”
子时三刻的寿宁侯府早浸在浓夜里,陶然居的窗外大雪纷飞,瑞雪兆丰年,看来正德元年是一个好年景,连廊下的宫灯都灭了大半,只剩檐角那盏还晕着点微弱的光,照着阶前未化的薄雪。
张锐轩早已安歇,身侧的汤丽还攥着张锐轩的袖口,呼吸轻匀。
张锐轩正在梦中在银场大干一场,这个地方就叫白银吧!一想到后世大名鼎鼎的白银市是自己命名的,就发出桀桀的笑声。
突然,院外急促的拍门声响起,惊醒了张锐轩的美梦,紧接着是管家压低的嗓音:“世子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有旨,要您即刻入宫!”
张锐轩心头一震,忙轻轻拨开妻子的手,动作极轻地起身,生怕扰了汤丽。
外间伺候的红玉和绿玉已捧着衣袍候在纹帐外,张锐轩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快速穿戴,指尖碰到冰凉的玉带扣时,才发觉自己手心竟有些发紧——这个时辰传召,这个正德帝朱厚照果然还是去历史上一样的跳脱。
刚踏出房门,就见传旨太监披着件玄色斗篷站在雪地里,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小太监,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太监见他出来,也不寒暄,尖细的嗓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皇上口谕,宣寿宁侯世子张锐轩,子时三刻即刻赴乾清宫见驾,不得延误。钦此!”
第379章 刘锦变法 中
张锐轩跟着传旨太监踏入宫门时,雪势更大了,地上已经积雪近半尺了,一脚踩上去发出咔嚓的断裂声。
乾清宫的明黄琉璃瓦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殿外值守的侍卫见了张锐轩,皆敛眉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倒让这深夜的宫苑更显静谧。
跨进殿门的刹那,暖意裹挟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张锐轩抬眼望去,便见朱厚照在暖榻上一只手支撑着头假寐。
刘锦则侍立在旁,手里捧着个紫檀木托盘,见张锐轩进来,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恭顺。
“臣张锐轩,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张锐轩不敢耽搁,忙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利落。
朱厚照听到声音,缓缓的睁开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免礼吧,地上凉。朕叫你来,是有正经事跟你说。”
说着,朱厚照示意刘锦将案上一份写满字迹的纸笺,递给张锐轩,“你瞧瞧这个,刘大伴拟的变法章程,涉及税制和军制的,你脑子活,给朕提提意见。”
张锐轩双手接过纸笺,指尖触到微凉的宣纸,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句。字里行间满是规整的谋划,从田亩清查,田赋折算到军户改革,显然是耗费了不少心思。
不过张锐轩知道就是写的再好,也就是一个ppt,落不了地就是空中楼阁,没有什么用。
张锐轩沉思一会说道:“好是好,可是没有什么用处,不接地气,有些过于理想了。”
刘锦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瞬间燃起的怒火——好个张锐轩!刚踏进门匆匆瞥了一眼章程,就敢说章程“没用”,这不是明着打他的脸,这是要在陛下跟前显自己的能耐,抢这份变法的头功吗?
刘锦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翻遍了《商君书》《盐铁论》,连王安石变法的旧档都逐字逐句揣摩,才把田亩清查的细则、军户改募的条理捋得清清楚楚,怎么到了这小子嘴里,就成了“不接地气的理想”?
这个张小子分明是仗着和陛下有亲,故意挑刺,好踩着自己的辛苦往上爬!岂能如他心意。
刘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躁意,指尖却仍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托盘的木纹。悄悄抬眼瞥了朱厚照一眼,见帝王正皱着眉看向张锐轩,并没有立刻反驳,心里的火气又窜了几分——陛下竟也愿意听这小子的胡言?难道忘了这些日子是谁陪着他熬夜打磨章程。
刘锦强压着语气里的紧绷,躬身向朱厚照回话,声音却比往常沉了些:“陛下,这章程里的每一条,奴才都对照着前朝旧例、如今的州县实情反复核对过。
就说田亩清查,奴才特意让人查了南直隶、山东的粮册,才定下‘按丘定亩、以亩计赋’的法子,怎么会不接地气?还请世子爷不聆赐教!”
刘锦也想知道张锐轩这匆匆瞥一眼就能有什么高见,难道人和人的差距真的有这么大,刘锦就不相信张锐轩有这么厉害,今天非要让张锐轩说出一个子丑寅卯来。
张锐轩也不在意,接着说道:“变法不管是怎么变,都需要一支执行的队伍,还有一颗坚定不移的心,陛下和刘公公现在有吗?”
这话一出,殿内的暖意仿佛骤然凝了几分,连暖炉里噼啪作响的炭火都似顿了顿。
刘锦心里猛然一惊——好个张锐轩!不揪着章程细节反驳,反倒直指变法的根骨,这是要把自己和陛下都架在火上烤!
刘锦正要开口反驳,却见朱厚照从暖榻上坐直了些,支着脑袋的手收回来,指尖轻轻敲着榻边的锦缎,目光落在张锐轩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你倒说说,朕和刘大伴缺了哪样?朕要变法图强,心不够坚定?刘大伴拟章程、查粮册,执行力还差了?”
张锐轩迎着帝王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陛下之心,臣自然信。可变法要动的是天下官吏的利益,从州县的粮吏到朝中的勋贵,哪个肯轻易把攥在手里的好处交出来?
刘公公拟的章程再好,派去清查田亩的人若是州县官的亲信,查出来的仍是虚数。
要改军户,指挥使,都司们若阳奉阴违,募来的兵仍是空额——这执行的队伍,陛下和刘公公能保证个个忠心、个个敢查敢管吗?”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刘锦紧绷的侧脸,又续道:“变法的重点从来都不是法,是护法的力量和执法的队伍,如今陛下也就是刚登大宝,刘公公也是刚刚执掌司礼监。可有护法的力量?”
刘锦听得心头一沉,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最隐忧的地方——刘锦不是没想过阻力,可是,总想着先把章程立起来,再慢慢应对,却被张锐轩一语道破了要害。
刘锦忍不住抬眼看向朱厚照,朱厚照眉头皱得更紧,指尖的敲击声也慢了,显然是听进了这番话。
一股急意涌上心头,刘锦忙躬身道:“陛下!世子爷这话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只要有陛下做主,奴才便是拼了这司礼监的差事,也定然把章程推行下去!
至于执行的人……奴才可以从内监里挑亲信,再请陛下派锦衣卫协同,定能查得明白!”
张锐轩却摇了摇头:“变法,明为变法实际则为从勋贵,武将,文臣手里夺取利益,自古以来就是善财难舍,陛下可还记得弘治十八年的那场祈雨?”
朱厚照怎么可能忘记了,弘治十八年父皇开始清查吏治,革职了一大批官员,眼看就要大有起色了,可是接下来朱佑樘就被人用死士传播疟疾。
还买通御医下药,最后没有办法,才再京师制造总局躲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工厂的家属中的大半孩子都被武装起来,日夜巡逻,京营才不敢动。最后还是改组内阁和兵部尚书刘大夏,三边总制致仕结束。
朱厚照沉默了一会后缓缓说道:“你是说,他们敢欺天。”
“为何不敢!”张锐轩回问道。
第380章 刘锦变法 下
“那朕就将他们都杀了!”
朱厚照的吼声骤然炸响在暖阁中,震得悬在梁上的宫灯轻轻晃动,灯影里浮沉的龙涎香气息都似被这股怒火冲散了几分。
张锐轩心想,不愧是大明除了太祖朱元璋杀性最强的皇帝,不过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历史上朱厚照就是太跳脱了最后众叛亲离,死于非命。
刘锦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浑身一凛,忙屈膝跪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刘锦掌心沁出冷汗,方才还存着的几分争胜心思,此刻全被帝王眼底翻涌的戾气压了下去。
刘锦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虽然平日里爱些新鲜玩闹,骨子里却藏着朱家天子特有的狠厉,那是从永乐、宣德一脉传下来的,对逆命者绝不手软的决绝。
张锐轩却未随刘锦下跪,只是微微垂眸,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一个暴怒的人是听不进别人说话的。
朱厚照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张锐轩,眼底的怒火尚未褪去,语气却带着几分被点燃的决绝:“朕父皇当年就是心慈,才让那些蛀虫钻了空子!如今朕要变法,他们敢拦?敢欺天?朕便让锦衣卫去查,查一个贪腐,斩一个!查十个结党,斩十个!”
朱厚照忽然俯身,一把攥住张锐轩衣领,:“你会帮朕的是吧!”
刘锦闻言跪在地上:“奴才愿意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之恩!”
“请恕臣无能为力!”张锐轩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水锭子,“咚”地砸进暖阁里滚烫的怒火中。
朱厚照攥着张锐轩衣领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戾色瞬间翻涌得更凶,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你说什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刘锦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料,偷偷抬眼,见张锐轩仍直挺挺地站着,垂在身侧的手稳稳当当,竟半分惧色都没有,心下不由得咯噔一下——这张大人是疯了?敢在龙颜大怒时说“无能为力”!
张锐轩缓缓抬眸,迎上朱厚照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语气却依旧平稳:“陛下,锦衣卫查贪腐、斩官员,是能解一时之气,却解不了根本之困。”
张锐轩顿了顿,看着朱厚照眼底的怒火稍稍滞了滞,才继续道,“那些官员身后,连着地方的粮税、百姓的生计,更连着朝堂的制衡。今日斩十个,明日或许会冒出来二十个钻空子的人;今日查贪腐,明日他们或许会换个法子欺瞒陛下。”
“你是说朕杀错了?”朱厚照的声音里带着咬牙的力道。
“臣不敢说陛下错,只敢说此举治标不治本。陛下要变法,要的是让朝堂清明、百姓安居,这些都不是杀能解决的问题。人头不是韭菜,杀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中了朱厚照心底某处。
朱厚照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盯着张锐轩看了半晌,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却渐渐掺了几分茫然——朱厚照只想着不能像父皇那样心慈,没有想过其他的。
刘锦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偷偷用余光瞥着两人,心里把张锐轩骂了千百遍,却又忍不住佩服他的胆子——敢在陛下盛怒时说这些话,这张大人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就是真的不怕死。
张锐轩见朱厚照的情绪稍有缓和,才微微躬身:“臣并非不愿帮陛下,只是不愿陛下走偏了路。变法需循序渐进,需先理清朝堂脉络,找到贪腐根源,再对症下药。
若是一味靠杀来震慑,只能图一时痛快,却无法长治久安,当年胡亥,杨广的刀不利吗!可是最终还是……”
朱厚照说道:“朕和他们不一样,朕是为了天下万民,是为了天下大治。”
“那胡亥,杨广也不会说是为了自己享乐,也是为了天下万民。”张锐轩毫不客气的还击道。
朱厚照闻言哑然失笑,又没有办法辩驳,只是感觉今天张锐轩这个狗头不一样,以前都是顺着自己,今天怎么敢忤逆,难道是方法真的有问题,只好大叫道:“你这狗头军师,快点说方法,要是没有解决之道,朕就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张锐轩决定讲一个故事,讲后世非常出名的一个野史。“陛下春秋时候中原有一个清国,传国二百五十余年,少年国主艾同治死于疾病,王太后立了艾光绪为国主。
艾光绪每次出行为了赶在王太后前面都不断的催促脚夫前行,看着脚夫和兵卒跑的满头大汗,而哈哈大笑。
而王太后每次都对兵卒嘘寒问暖,冬天下雪必安排御厨送姜汤,还亲自检查宫门卫士的冬装厚不厚实。
陛下,觉得他们两个争权,最后谁能赢?”
朱厚照眉头一拧,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沉声道:“这艾光绪连脚夫兵卒的辛苦都不顾,只图自己争先,王太后倒懂得笼络人心……照此看来,怕是王太后能赢。”
话刚出口,朱厚照突然感觉不对,猛地看向张锐轩,“你这故事里藏着什么名堂?莫不是暗指朕像那艾光绪?”
张锐轩躬身道:“臣不敢暗指陛下,只是想借这故事说个理——治国如驾船,船头的舵要稳,船尾的人也要肯出力。
陛下变法是为了让船行得更稳,可若是只盯着前方的浪,忘了安抚船里的水手,水手们寒了心,再好的舵也难让船顺行。
“如今陛下刚刚执掌乾坤,恩信未立,贸然得罪这些文臣,又得罪军中将士,到时候有人散步谣言,鼓动军士……,陛下如何应对,陛下不如徐徐图之。”
朱厚照憋了瘪嘴:“朕贵为天子,还需和这些臣子妥协?实在是心有不甘!”
张锐轩抬眼时,见朱厚照虽仍带少年意气的倔强,眼底却已没了方才的戾气,便放缓了语气:“陛下说的‘不甘’,是真龙天子的傲气,可治国的‘妥协’,从来不是低头,是把拳头收回来,好更稳地打出去。”
“政治就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敌人搞得少少。”
“这是何人之言,朕怎么不知道”
张锐轩心想,我知道,可是也不能告诉你,只好说道:“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天已经放晴了,六部官员开始上朝了,张锐轩偷偷溜出宫,回到家里补觉。
第381章 刘锦变法 终
又长又没有营养的早朝终于结束了,明朝的这种早朝并不能解决什么事,后来的万寿帝君和万历干脆取消了早朝。改为大臣递折子上来,皇帝直接批折子。
不过此时的朱厚照还是在坚持早朝。
乾清宫内:“臣李东阳(杨廷和,陆文渊,刘宇),叩见陛下。”
“免礼。”朱厚照抬手,声音比往日沉了几分,“今日召几位来,不为别的,就为恢复祖制。”
李东阳闻言,眉头微蹙,恢复祖制,大明立国已经百年,要恢复哪条祖制。
杨廷和也是摸不到头脑,朱厚照事先什么风声也没有透露,现在就说是一个恢复祖制,什么祖制呢?
徐文渊本来就是朱厚照的人,虽然不知道朱厚照要说什么,可是还是愿意力挺朱厚照:“我等愚昧,还请陛下示下。”
刘锦这个时候说道:“陛下体恤老人,太祖曾曰:六十而致仕!以养天年,享人仑之乐。
陛下思虑日久,我天朝大国,不能永远依靠几个老人支撑,需要传承有序,以图后备。”
按照和张锐轩还有刘锦商议的结果,采用阶梯退休制。
刘锦接着说道:“四品及以下不论身体还能不能行,政绩如何,都乞骸骨,将岗位留给年轻人锻炼,布政使等掌一省之机枢,可延迟为六十五,六部尚书及内阁大学士最迟到七十岁,各位以为如何。”
刘锦话音落下,乾清宫内瞬间静了下来,连殿外廊下掠过的风声都清晰了几分。
李东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朝服的玉带——李东阳今年已六十四岁,虽未到七十,可这“六十致仕”的祖制被重提,又特意点出“内阁大学士最迟至七十”,分明是在变相提及官员年龄的事,心里怎能不明白。
不过人生七十古来稀,陛下这一招用年龄一刀切,要是不同意,岂不是说自己贪恋权势,不肯给年轻人机会,到时候怕是要被年轻人搓脊梁骨。
李东阳微微点点头,臣附议。
杨廷和抬眼看向朱厚照,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杨廷和今年刚过四十,本不在“致仕”之列,可他更清楚这阶梯退休制背后的深意——表面是遵祖制、给年轻人腾位置,实则是要借机梳理朝堂里。
不过新皇登基,要空一些位置出来也是应该的,杨廷和也没有什么意见。
刘宇站在末位,闻言心里一喜,大明的吏部尚书不好当,萝卜永远都比坑多,每年请托的人非常多,有些老的都走不动道,还占着位置,可是还都不能得罪。
要是能够按年龄直接清退一批人也好,这个为国选才,以作后备想法非常高明,陛下年龄虽小,可是实力不容小视,刘宇是附议。
徐文渊连忙上前一步道:“陛下,臣倒以为,刘公公提的‘阶梯’是关键。
四品及以下官员数量多,正是给年轻人练手的好去处,推陈出新,才是百年大计,一代人干一代人的事,上一代人不能把下一代人的事干完。
至于布政使、尚书们,按六十五、七十的年限来,既遵了祖制,也给了老臣体面,岂不是两全?”
徐文渊一听这个方案就知道是张锐轩的主意,两个人在修密云水库的时候,张锐轩就流露过这种想法,当时徐文渊还说张锐轩这个想法好是好,就是太天真了,陛下不会同意。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心里早有计较。
朱厚照缓缓开口:“徐卿说得在理。朕要恢复祖制,不是要苛待老臣,是要让朝堂活起来。
四品及以下,先从京官开始推行,地方州县可缓三个月,让老吏把手头的事交接清楚;至于‘留任顾问’,也按政绩来定,不能让混日子的人占着位置。”
朱厚照顿了顿,看向李东阳,语气缓和了几分:“李阁老,你是三朝元老,朕自然信得过。刘宇,你们吏部拿出一个方案来,这次的京察就重点考核年龄。”
京察是明朝考察官员的一种手段,不过中后期断断续续,后来沦为党争的工具。
李东阳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李东阳知道朱厚照这次不是针对自己,躬身道:“陛下思虑周全,臣无异议。只是此事还需吏部拟定细则,比如‘留任顾问’的考核标准、新人的选拔流程,都得一一厘清,免得推行时出乱子。”
朱厚照点头:“此事就交予刘尚书和杨卿。刘卿,你是吏部尚书,细则的草拟你牵头;杨卿,你熟悉典章制度,帮着把把关,务必在半月内拿出章程。”
刘宇和杨廷和忙躬身应下:“臣遵旨。”
刘锦站在一旁,见事情按原定计划推进,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刘锦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奴婢以为,不如锦衣卫协同吏部核查,凡故意拖延、隐瞒年龄者,按欺君论处。”
朱厚照眸色一沉,缓缓道:“准了。就命锦衣卫指挥使同吏部一同核查,敢有欺瞒的,革职查办。”
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原本对“恢复祖制”的疑虑,也随着细则的分工和惩戒措施的定夺消散了大半。
李东阳看着朱厚照年轻却沉稳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帝王,或许真的能比先帝走得更远——他不仅敢提祖制,更敢想办法把祖制落到实处,这股锐气,也许正是如今的大明最需要的。
张锐轩晌午时候就被管家轻轻叫醒,说是父亲张和龄在书房等着。
张锐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心里清楚父亲定是听闻了昨夜宫中有动静,才特意找自己问话,只得披了件厚氅,踩着庭院里未化的残雪往书房去。
书房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张和龄正坐在案前翻着一本《梦溪笔谈》,见张锐轩进来,便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昨夜陛下深夜传你入宫,乾清宫的灯亮到卯时,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张锐轩坐下,端起丫鬟刚斟好的热茶暖了暖手,才缓缓开口:“都是一些小事,父亲还是别问了。”张锐轩害怕说出来吓死自己的父亲。
第382章 你胆子也太大了
张和龄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狠狠瞪了张锐轩一下,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小事?乾清宫的灯亮到卯时,今早陛下又召李阁老、杨尚书他们议‘恢复祖制’,连锦衣卫都要协同吏部查官员年龄——这要是小事,天下就没大事了!”
“爹!你在乾清宫有眼线”张锐轩有些惊讶,看不出来,老爹平时不声不响还有这么一手。
“瞎说什么,是邸报出来了。你爹,我可是规矩人。”张和龄又惊又气,乾清宫布眼线,这是厕所里面打灯……找死。
张和龄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张锐轩躲闪的脸上,声音又沉了几分:“今天的事不会是你小子弄得吧!快说?”
张和龄还真是有些害怕自己这个儿子乱来,大明的官场很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张锐轩被父亲看得有些发怵,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温热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也没察觉。
张锐轩只好说道:“陛下想要变法,被我给劝阻了。”
张和龄闻言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个朱厚照也是不省心的人。大明这几年已经越来越好了,张和龄觉得就这样完全不用动了,就这样,大家接着奏乐接着舞,挺好的。
张锐轩接着又道:“孩儿还建议陛下先一刀切的辞退一些年老官员。”
张和龄闻言大惊,呵斥道:“你疯了,官员升迁可是吏部的核心职能,也是文官集团的核心利益,你小子闯祸了。”
“父亲多虑了,孩儿也是考虑过得,淘汰一些官员,官员年轻化是大势所趋,陛下刚登基也需要提拔一些自己人。”
张和龄思考了一下,一刀切也好,全得罪了也就是全不得罪,这小子傻人有傻运。
午后的京师,崇文门内的一处茶馆里,几张方桌旁早坐满了身着青衫、从九品到七品的中下官员,案上的茶盏凉了大半,手里却都攥着那张刚送来的邸报,指尖几乎要将纸页捏出褶皱。
“啪”的一声,一个年近六十的主事将邸报拍在桌上,茶碗里的残茶溅出几滴,他声音发颤:“四品以下不论政绩,六十致仕?我在工部管河工二十三年,去年还领着人修了通州的堤坝,这就成了要被‘腾位置’的老废物了?”
邻桌一个五十出头的监察御史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声些!没看见邸报上写着‘遵祖制’吗?还有锦衣卫协同核查,敢抱怨就是抗旨!”
话虽如此,可是心里却乐开花,果然是新君新气象,这些老人不走,哪有位置空出来,熬到白了头还是一个六品,七品的御史谁愿意。
角落里,几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官员却悄悄交换了个眼神,脸上藏不住兴奋。
一个刚入翰林院不久的编修端起茶盏掩饰笑意:“依我看,这倒是好事。之前部里那些老大人,抱着旧章程不肯放,咱们提个新法子,轻则被说‘毛躁’,重则被骂‘不知天高地厚’。如今他们退了,咱们才有机会往上走。”
“话是这么说,可你没听吏部的人私下说吗?这次是‘一刀切’,连那些身子骨硬朗、还能办事的老官也得走。”
另一个年轻官员皱了皱眉,“我岳父在礼部当郎中,今年五十九了,就是不知道他这一退,我该怎么办?”
正说着,茶馆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几个锦衣卫校尉骑马而过,腰间的绣春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满座官员瞬间噤声,方才抱怨的主事慌忙把邸报塞进袖袋,连凉透的茶都没敢再喝一口,起身就往门外走:“走了走了,回衙门看看去,别真被人查出什么‘隐瞒年龄’的由头,那可就不是致仕,是革职了!”
其余人也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原本热闹的茶馆顿时冷清下来。
只有一个老书吏还坐在原地,反复摩挲着邸报上“推陈出新,百年大计”那八个字,轻声叹道:“出新当然是好,可这‘陈’里,也有多少人的一辈子啊……”
可是朝廷才不管这么多,接下来又是一道废除苏木和胡椒折俸禄的诏书传出。
大明永乐开始,七下西洋,获得大量的苏木和胡椒等等香料。这近百万斤的香料根本用不完,大明人又不是欧洲不洗澡,需要用香料遮盖体味。
一个香囊可以用好几年,这些香料根本用不出去,太宗朱棣就想了一个损招,为了减轻国库压力,开始用苏木胡椒折俸禄。
到了宣德时候其实规定一斤胡椒折钱100贯,苏木折钱50贯。
明朝官员折俸禄是不按市场宝钞价格折俸,是按照一贯折一石米来计算。
一个七品官一年正俸90担,永乐时候通常是7成发粮食,3成发宝钞,或者苏木,胡椒。到了正统时候粮食降为5成,因为正统帝连连用兵,国库开支巨大,一开始的京官和皇室折俸制度扩大了武官和士兵。
到了弘治时候更是覆盖了全部的官员。这个政策让大明的中低级官员苦不堪言。
废除苏木胡椒折俸的诏书传到各司衙门时,正是散值时分,原本略显沉闷的官署瞬间炸开了锅,连廊下值守的小吏都忍不住探头往里张望。
户部主事周之显之刚把手里的账册摞好,听见同僚喊“诏书到”,还以为是催缴赋税的文书,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自今岁始,内外官员俸禄,凡旧例折支苏木、胡椒者,悉改支银米,比例依品级定,七品以上银米各半,七品以下米六银四”。
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掉了一颗,弯腰去捡时,声音都带着颤:“真……真把这折俸给废了?陛下真的是皇恩浩荡!”
旁边一个年近五十的礼部郎中却没那么兴奋,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眉头微蹙:“改支银米是好,可你忘了前朝的事?
正统年间也说要加粮,结果折银时一两银子硬按三石米算,市场上明明两石就能买一石。
这诏书只说改支,没说银米比价怎么定,要是朝廷还按老规矩‘虚高折算’,咱们不还是吃亏?还是看看再说吧!朝廷有那么多米吗?”
第383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上
京师太白楼雅间
李东阳呵斥道:“是你蹿掇陛下取消折俸制度的。”
张锐轩回道:“这个不合理的制度他就该取消。”
李东阳怒斥道:“取消,谁不知道要取消,可是你想过没有,取消之后,朝廷的钱粮从何而来。到时候发不出来钱粮,百官不就更失望了。”
“现在,太仓内没有粮食吗?”
李东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几年北方粮食能够收支平衡,朝廷每年从南方漕运过来的300万担左右粮食都存在通州太仓,通州太仓终于满了一小半。
尤其是弘治二十二年京京铁路前线通车。采用棚车运输,粮食基本没有自然损耗,不过人为损耗还是少不了,官员俸禄低了,靠运输就得吃运输。
通州太仓粮现在差不多有1000万担粮食,这已经是明中期粮食最多的。
李东阳神色稍缓,语重心长的说道:“锐轩呀!这个太仓粮是朝廷的压仓粮,不能轻易动的。你这么多蹿掇陛下一道诏书下去,一年就要增加了几百万担粮食。
北方刚刚收支平衡又被打破了,又要依赖漕运了。”
“老师,此言差矣,难道朝廷不发这些俸禄,官员就能饿着肚子办公吗?”张锐轩看不惯李东阳这些朝臣的鸵鸟心理,看不见问题就不存在吗?有问题就解决问题。
张锐轩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老师总说压仓粮动不得,可官员们拿着掺了苏木胡椒的俸禄,要么靠漕运克扣填补家用,要么向地方伸手要‘常例’,这亏空难道不是朝廷的窟窿?一年下来,损耗的粮食比官员俸禄缺口还多!”
李东阳指尖捻着茶盖,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可漕运积弊已深,你以为废了折俸就能断了根?那些管漕运的把总、仓场官,早把‘吃损耗’当成了本分。
如今你让朝廷实打实发银米,太仓那点粮撑不过两年,到时候要么再恢复折俸,要么就得加征漕粮——江南百姓刚喘了口气,再增负担,恐生民怨。”
“老师不用担心,我已有法子在北直隶一年再增加几百万担粮食。”作为一个穿越客,增加几百万担粮食还是很简单的。
雅间里的空气本随着李东阳的忧虑沉了几分,张锐轩这话一出,一直默不作声的杨廷和终于按捺不住,抬眼看向张锐轩,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讥讽:“张小世子这话,莫不是玩笑?
你说一年增几百万担,这可不是添几亩薄田那么简单,莫非……你是谷神转世,能点石成粮?”
北直隶的田亩数、亩产收成,户部每年都有细册,寻常年景亩产不过两石,遇上风调雨顺也难超三石。
这还是张锐轩修了官厅和密云两大水库之后的结果,以前都是一石、两石, 难道是减少棉花种植或者花生种植?可这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
杨廷和实在是想不出张锐轩有什么办法能增加几百万石粮食,这可是几百万担粮食,不是三,五万担粮食。
张锐轩闻言目光扫过二人:“杨大人说笑了,哪有什么谷神转世,子不语怪力乱神,粮食不过是开源截留而已。
开源吗!锐轩管理下的天津捕捞公司十万亩盐碱地已经改了良了两年了,今年计划分给无地之流民种玉米,这样就可以增加二十万担粮食以上。
捕捞公司也将加大捕捞量,用更多的鱼肉代替粮食发军粮。
还有就是将引黄河水灌溉乌兰察布草原,种上玉米,土豆,军粮自筹一部分。
陕北巡抚王恕去年主持修水窖也颇有成色,陕北今年的粮食也能多自主一点,可以减少北直隶接济数量。”
张锐轩还没有说今年氮肥厂将加大氮肥覆盖面积,经过几年的使用摸索,现在化肥使用也很成熟了,张锐轩计划将自家的庄田和皇家庄田建成亩产4石的高产示范田。
这样下来完全是够用的,不够用让朱厚照的皇庄出粮食补,然后再去改造一些盐碱地,张锐轩坚信活人不能被尿憋死了,没有粮食就组织开荒种地。
其实明朝不是没有地,后世河北省就有7000万亩耕地,能养活一亿人口,明朝现在北直隶一千万人口都没有,怎么可能没有地,只是大多数盐碱地没有人愿意要。
勋贵不愿意砸银子进去,勋贵不缺开荒的人力物力,可是也不缺粮食,有这个能力还不如兼并一些民田官田。
流民是没有实力开垦荒地,盐碱地开荒几年是养不活人的,流民开荒就是死路一条。当然大明朝廷经常借清查土地的由头剥夺了勋贵的土地,也是导致勋贵不愿意开荒土地的缘由之一。
张锐轩就是其中一个大傻子,作为一个穿越者,张锐轩比这个时代的人更知道流民的危害,封建王朝无一例外都是被流民吃垮的。
带领流民开荒,给他们土地,是减缓这种社会矛盾的有效途径。
李东阳想了想张锐轩说得话,好像也没有什么漏洞,只好威胁的说道:“但愿如此吧!否则你我皆是大明的罪人了。”
李东阳也发现,好像折俸是有漏洞,而且圣旨也下了,内阁要是把这个圣旨封驳了,那么内阁就等着承受百官的愤怒吧!
这是内阁阁臣不能承受的后果,也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此时李东阳和杨廷和对视一眼,两个人眼神中迅速达成一致,这个张锐轩还是尽早出京师去为好,要是还让他在京师,内阁还有说话的余地吗?
明朝的内阁是靠票拟行使权力,要是皇帝频频下中旨,还取得成功,长此下去,内阁的票拟就形同虚设,这是内阁大臣绝对不能容忍的。
正德元年正月十五上元节刚过,杨廷和就指使行陕西都司上奏,银场矿工闹饷。请求张锐轩这个矿场督办,尽快到场。
就这样,张锐轩在过完了上元节后,就带着车队离开京师,前往后世的白银市。
李东阳在崇文门城楼上目送张锐轩的车队离开,直到车队消失在了地平线外才缓缓收回目光。
管家忍不住出声道:“大人既然喜欢张世子,为何又不留下他。”
李东阳不回答,心里想着,留下?老夫还想要多活几年。
与此同时,天津港的一支船队悄然南下,船长拿着一幅手绘图,珠江口,东沙群岛?
第384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中
张锐轩的车队一路往北走从大同下来火车之后,之后沿着后世呼和浩特-包头路线,在包头看了一下新建的钢铁厂。
大明把这里叫五原,不过张锐轩更喜欢叫包头,随从们不明所以,也只能跟着张锐轩叫。
指导一下包钢建设,建议采用陶瓷石墨棒做一个测温仪,利用陶瓷和石墨不同的膨胀系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热电耦,射频这些高端货始终还是出不来,五原的铁,黄河南岸鄂尔多斯的煤,这是一个天赐之基,唯一的缺点就是现在煤铁都太便宜了。
从五原过了黄河来到套内平原,也就是后世的鄂尔多斯和毛乌素沙漠。
好在现在鞑靼人已经被赶跑了,在明朝强大军力下,鞑靼人已经退出贺兰山,阴山之外了,可以尽情的开采这里煤矿。
白银厂也就是后世的白银市,因为洪武时期在这里设白银厂而得名。
矿大使李贤虽然只是一个九品不入流的小官,可是背靠这么一个白银矿日子也是获得有滋有味。
李贤是白银厂当地的望族,自身也是一个举人功名。
矿监胡大为是内廷宦官,也是李贤的顶头上司,当然李贤的还有一个上司是行陕西都司白银局提举。
不过大明白银厂的白银收入并不高,白银局提举经常空缺,工部主事也不怎么关注这么一个小矿场。
在明朝江西,浙江,云南的大银矿才是工部和内廷争夺的焦点。
李贤和胡大为很早就接到了邸报,张锐轩将出任行陕西都司白银局提举,不过两个人都没有在意。
因为张锐轩在大明是出了名的挣大钱的人,怎么会看上白银场这区区一年几千两的小钱。
而且白银厂地处西北边陲,这里可不是中原地区,民风淳朴,边民彪悍,动不动就刀枪相向。
认为张锐轩不过是挂个名,领一份俸禄而已。最多张锐轩这个小侯爷来的时候给一点孝敬罢了。
三月二十日,李贤突然接到公文奏报,张锐轩三月二十五日亲临白银厂,让做好账目管理,以备咨询。
李贤才如梦初醒,这次朝廷是来真的,这个寿宁侯世子是真的看上了这么一个小矿场了。
李贤心里大惊,李家在白银厂算是豪族,可是和寿宁侯府比那就是大象之于蚂蚁了,大象的脚溅起的一点泥土也能压死一只蚂蚁。
李贤经营了白银厂十几年了,这个地方不比江南,一个举人功名已经是非常了不得人才。李贤家族也就李贤这么一个举人,还有一个秀才。
李贤攥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公文,指节都泛了白,连家都没回,就急慌慌往胡大为的监署赶。
西北的风裹着沙粒打在李贤脸上,都没察觉,满脑子都是“寿宁侯世子亲临”几个字——这哪是来查账,分明是要掀了自己经营十几年的安稳日子。
李贤早就将白银厂当做自己家族的事业了,这个张锐轩难道是要来抄家的。
监署的门房见李贤脸色铁青,也没有阻拦,只慌忙往里通传。
胡大为正歪在榻上,就着小炉烤着羊肉,手里还把玩着颗新得的南珠,见李贤闯进来,眉头一皱:“李大使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失了体面人的体面。”
李贤顾不上体面,把公文“啪”地拍在桌上,声音都发颤:“胡公公!您快看这个!寿宁侯世子张锐轩,二十五日就要来咱们白银厂,还要查账目!这可不是挂名领俸禄的架势啊!”
胡大为捏着南珠的手顿了顿,斜眼扫过公文,嘴角撇了撇:“查就查呗,咱们账目上哪点不明白?他张锐轩就是再能耐,还能凭空变出窟窿来?”
胡大为不为所动,胡大为是宦官,代表的是皇权,张锐轩不能处置他,再说账目和经营都是李贤李大使搞得,查出来了也是李贤问题。
“胡公公您糊涂啊!”李贤急得直跺脚,凑近了压低声音,“咱们这账目,明面上是干净,可暗地里那些采办、雇工的亏空,还有给上头的‘孝敬’,哪一笔经得起细查?他张锐轩是什么人?
在北直隶,陕西,陕西搞出多大动静您没听说?他要是真较起真来,别说我这九品官,就是您这内廷监官,也未必能脱得干净!”白银厂当然远不止明面上的几千两数目,可是也不全是李贤得了,上面行陕西都司都是靠着这个矿场补贴,这可是都司的钱袋子。
胡大为脸上的漫不经心终于散了些,坐直身子,把南珠往锦盒里一丢,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你倒说说,他张锐轩放着京师那些能挣大钱的营生不管,跑到这西北穷地方来盯一个破银矿,图什么?”
胡大为不懂银场运作,还真不知道这个银场能挣多少钱,闻言也是起了疑心了。
“图什么?”李贤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不安,图什么?这个还真的不能说!说了李贤可就保不住这个银场了。
李贤眼珠子一转,说道:“胡公公,这个张锐轩来了,与他寿宁侯和陛下的关系,还能如此孝敬公公你吗!”
这话像根针,一下扎在了胡大为心上。
胡大为手指顿住,脸上那点残存的漫不经心彻底没了,眼神沉了沉,指尖在桌沿摩挲着——在宫里混了半辈子,胡大为最清楚“孝敬”这两个字的分量。
如今白银厂虽不起眼,可每月李贤送来的银子、逢年过节的古玩字画,足够胡大为在京里给上头的公公们打点,日子还能过得滋润,一但没有了差事日子就难了。
可要是张锐轩来了,这矿场的权落到人家手里,往后谁还会把自己这个监官放在眼里?到时候,别说是孝敬,能不能保住现有的体面都两说。
“你这话……倒也在理。”胡大为喉结动了动,声音压低了些,“可他是寿宁侯世子,又是朝廷任命的提举,咱们能拦着?”
李贤见胡大为松了口,赶紧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急切的劝诱:“拦自然是拦不住,可咱们能‘防’啊!胡公公您想,张锐轩初来乍到,对白银厂的路数一窍不通,凡事还得靠咱们这些老人。
账目上那些‘关节’,只要咱们俩咬死了,他张锐轩就算想查,也未必能摸得清门道。再说,行陕西都司那边,这些年全靠咱们矿上的银子补贴,真要是把咱们逼急了,都司的大人能坐视不管?”
第385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下
李贤故意提了行陕西都司——就是要告诉胡大为,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个白银厂要是乱了,大家都落不了好。
果然,胡大为听到“都司”两个字,眼神亮了亮,手指又开始在桌上敲起来,只是这次的节奏明显乱了些,显然是在盘算。
李贤趁热打铁,又补了一句:“胡公公,您老是内廷派来的人,代表的是宫里的意思。
张锐轩就算再横,也得给宫里几分面子吧?只要您在他面前多提提矿上的难处,再暗示暗示都司那边的态度,他未必敢真的把咱们怎么样。
实在不行,咱们再凑份厚礼,等他来了好好孝敬,先把他的嘴堵上再说。”
胡大为沉默了半晌,终于从榻上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桌上的公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眉头拧成个疙瘩:“厚礼是得备,可送什么才能入他的眼?那可是寿宁侯府的世子,寻常的金银珠宝,他未必看得上。”
“这个您放心!”李贤连忙接话,眼里闪过一丝算计,“我家里还藏着两块上好的羊脂玉,是前几年从牧民手里收来的,水头足得很。
再加上矿上刚炼出来的五十两雪花银,装在锦盒里送过去,也算拿得出手。
关键是,得让他知道,咱们是真心实意想跟着他做事,往后矿上有好处,绝不会忘了他这个提举大人。”
胡大为点了点头,把公文往桌上一扔,语气终于定了下来:“行,就按你说的办。你赶紧回去准备礼物,再把账目好好理一理,打铁还是要自身硬!我也给京师的朋友递个话,请他们做个中人。”
李贤松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终于敢擦了,李贤要的就是这最后一句话,张锐轩是京师派来的,还得京师解决,可是京师李贤是双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
李贤走后,一个小太监说道:“师父,我们真的要去给京师递话吗!给哪个老祖宗传话!”
胡大为招呼着小太监过来说道:“小吴子,跟了本公公多少年了!”
吴彪低眉顺眼的说道:“回公公,小彪子十岁刚净身后就跟着公公你了,已经十年了。”
胡大为伸手摸上吴彪凸起的胸口,笑道:“你个傻小子还是什么没有学会,寿宁侯世子来这个和我们有什么相干的,何必为了他李贤得事搭上自己人情。”
其实胡大为早就和京师宫里的大人物断了,胡大为是弘治时期太监李用推荐过来的,可是现在新皇登基,李用早就去管理先帝的吉壤去了。
现在当权的是太子原来的潜邸老人,听说张锐轩和潜邸老人关系还不错,胡大为还想通过张锐轩和新的司礼监太监搭上关系,怎么可能为李贤疏通。
这个吴彪就是胡大为的秘密武器,吴彪虽然名字里面有个彪字,可是一点也不彪,相反非常的娘化。
相传一千个太监里面又会一个太监在阉割后会有女性化趋势,表现出来就是身矫体柔,皮肤白皙细腻,还会形成一对颇具规模的假胸。
吴彪就是这个千里挑一的存在,这种太监在太监群体里面更受其他太监歧视,当然要是遇上好男风的皇帝那就是……。
不过大多到不了皇帝手里,会被其他太监收在自己房里,吴彪就是这么被胡大为收房里。
太监虽然生理被阉割了,可是心理并没有被阉割,总之很复杂。
李贤回到矿场后还是觉得不保险,召集幕僚一起商议。
李贤刚踏进矿场后院的书房,就把随从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下三个跟了他多年的幕僚——管账的老周、跑商路的刘三,还有懂些律法的童生张能。
烛火摇曳着映在几人脸上,满室都是压抑的沉默,直到李贤把公文往桌上一推,沉声道:“二十五号张锐轩要来查账,胡公公那边虽应了托人,可我总觉得不踏实。你们说说,还有什么法子能保咱们周全?”
老周捏着算盘珠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大人,账目上的窟窿虽能补,可这些年给都司的‘补贴’、采办里的手脚,都是一笔笔记在暗账上的,真要细查,早晚得露馅。”
刘三也跟着点头:“是啊大人,张锐轩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寿宁侯世子,有经办过多个工坊,手下的账房也都是精兵强将?只怕周大哥的账……”
老周也沉默了 ,要是白银厂周边的账房做账水平,老周是丝毫不惧,可这是京师顶级豪门!
两人话音刚落,一直没说话的张能突然往前凑了凑,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依在下看,与其费心补账,不如……一把火烧了它!”
这话一出,书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李贤猛地抬头看向张能,手指攥紧了椅柄:“烧了?你疯了?账目是官物,烧了可是灭顶之罪!”
“大人息怒!”张能连忙解释,声音压得更沉,“咱们不用明着烧,就说是夜里走水。银矿这边天干风大,库房年久失修,走水本就说得通。
到时候只烧账目库房,别的地方不动,再让几个矿丁‘奋力救火’却没救下来,事后咱们再递个折子,就说天灾人祸,账目尽毁。张锐轩就算疑心,没了账目凭证,他拿什么查?”
老周听得脸色发白:“可……可万一朝廷要追查失火原因怎么办?要是查出是人为,那可比账目有问题更严重!”
“查不出的!”张能冷笑一声,“库房钥匙只有大人和我拿着,咱们提前在里面放些易燃的油布、旧纸,夜里让心腹趁着巡夜,悄悄点个小火星,风一吹,火一烧,什么痕迹都没了。
事后就说巡夜的矿丁发现时已经晚了,谁还能揪着不放?再说,白银厂地处边陲,朝廷本就不怎么上心,张锐轩就算想查,也未必能调得动人手细查——他总不能为了一堆烧没的账目,在这西北耗上几个月吧?”
刘三摸了摸下巴,琢磨着说道:“这法子虽险,可倒也是条路。只要火灭得干净,没留下把柄,张锐轩就算心里清楚,也只能认了。毕竟他刚上任,总不能一上来就说咱们故意烧账,传出去也显得他没本事。”
李贤坐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里翻江倒海。
烧账是一步险棋,可若是不烧,账目中的猫腻一旦被张锐轩查出来,他李家在白银厂十几年的根基就全没了,甚至可能连累整个家族。
李贤抬头看向烛火,火光映在他眼里,闪着犹豫,也闪着狠厉。
“容我再想想。”李贤沉声道,“你们先下去,别走漏半点风声。张能,你去库房看看,琢磨琢磨怎么走水才像真的;老周,你再把账目理一遍,把最要紧的几笔暗账记在心里,万一……万一烧不成,咱们也好有个应对。”
第386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终
三月二十四日傍晚,张锐轩的车马刚行至白银厂外三十里的龙阳驿站,一份来自白银厂的急报便被驿卒策马送来。
递报的驿卒满头大汗,脸上上还沾着未散的烟火气,见了张锐轩便扑通跪下:“小侯爷!白银厂出事了!昨夜库房走水,账目文书全烧没了!”
“人没有事吧?”张锐轩表现的很着急的问道,本世子一来就库房走水,而且只烧了账目,这个假动作也太假了,好在张锐轩也不是来翻旧账的,可是如此明目张胆的欺负人。
张锐轩又说道:“回去告诉李贤,统计一下损失,明天本提举要要看。”
夜色渐浓,龙阳驿站的客房里烛火摇曳,张锐轩刚换下沾了风尘的外袍,就听得门外传来金岩轻细的通报声:“少爷,本地乡绅薛鹏举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张锐轩指尖顿了顿,随即沉声道:“让他进来。”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门帘被轻轻掀起,一个身着藏青锦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入,面容圆润,眼角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恭。
薛鹏举刚进门就躬身行礼,声音温和却有力:“在下薛鹏举,弘治三年的秀才,添为白银厂的总账房,见过小侯爷。听闻侯爷今日抵达驿站,本该早些来拜会,只是白日里听闻白银厂出事,忙着帮李大使清点周遭,倒误了时辰。”
张锐轩坐在案后,没起身,只抬手道:“薛秀才不必多礼,坐吧,你越过李大使来找本官这不合规矩。”
薛秀才并不在意,小侯爷要是真的守规矩就不会见面,既然见面了,那么守不守规矩也就不重要了。
薛家也是白银厂一个大家族,对于李贤在白银厂一手遮天很不满意,可是薛鹏举也没有办法,张锐轩的到来,尤其是李贤自出昏招的烧账目,让薛家看到机会。
薛鹏举闻言,非但没有丝毫局促,反而将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小侯爷您有所不知,这个火就是李大使故意放的。小侯爷您是过江龙,可是李大使也是百足虫。”
张锐轩闻言:“鹏举兄有何见教!”
“小侯爷想要挪开李家,薛某人愿意全力助小侯爷一臂之力。”
薛鹏举从进门后就开始观察,张锐轩表现让薛鹏举吃了一个定心丸。京城来的世家子,只要不是太纨绔,薛鹏举不认为李贤有胜算。
既然李贤已经注定要完了,薛鹏举自然愿意推一手,小侯爷注定是白银厂的一个过客,自己只要背靠小侯爷,将来这个白银厂就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薛总账想求什么?”张锐轩才不相信有无故的爱,此人主动靠过来,当然是有所求。只要是不过份的话,张锐轩愿意收下一个锲子。
薛鹏举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松了一口气,薛鹏举最怕遇到那种生瓜蛋子,眼高于顶,不懂体恤下臣,觉得帮忙是欠他的一样,和张锐轩这种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
薛鹏举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分寸:“小侯爷明鉴,在下所求并非高官厚禄,只求薛家能在白银厂守住一份安稳,也求这白银厂的账目能真正清白,不让宵小之辈借着职权中饱私囊。”
薛鹏举抬眼看向张锐轩,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李家在白银厂盘踞多年,族中子弟借着采银、运银的差事,不知克扣了多少朝廷银钱,连底下矿工的月钱都不放过。
在下虽是总账房,却处处受李家掣肘,连一笔真实的收支都难以上报。
小侯爷此次前来,若是能清了李家这股势力,在下只求能继续留任总账房,届时定当将白银厂的账目梳理得一清二楚,所有银钱往来皆按朝廷规制办,绝不让小侯爷在差事上出半分纰漏。”
说完,薛鹏举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轻轻放在案上:“这是在下私下记的流水账,虽不及官账详尽,却记下了近三年李家子弟借采银之名,私自运出白银厂的白银数目。”
薛鹏举说完,便垂首静立,指尖微微攥着锦袍下摆——薛鹏举知道,这话既是表忠心,也是赌一把,赌张锐轩要的不只是扳倒李贤,更是要一个能替他稳住白银厂的可靠人手。
张锐轩摆了摆手道:“本子放下,你先回去稳住这个李贤。你好好办差,到时候少不得你的好处。”
驿卒策马奔回白银厂时,李贤正坐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指尖捏着的茶盏早已凉透。
听得院外马蹄声急,李贤猛地顿住脚,心头先跳了半拍——既盼着消息,又怕消息不如所愿。
直到驿卒掀帘进来,喘着粗气禀明张锐轩的话,李贤悬着的心才“咚”地落回肚里,嘴角瞬间勾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
李贤抬手挥退驿卒,转身对着刚进门的张能,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里满是轻蔑:“听见了?什么寿宁侯世子,不过是仗着皇亲国戚的威风而已,我还当有多厉害,不过是个没见过场面的毛头小子!”
张能连忙凑上前:“大人英明!他只问人有没有事,只让统计损失,半句没提查失火原因,这分明是慌了手脚,怕真闹大了不好收场!”
“可不是嘛!”李贤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又重重搁回桌上,眼里闪着算计的光,“他要是真有能耐,此刻该追问库房怎么偏偏走水、怎么偏偏只烧了账目,哪会这么轻易松口?”
驿卒说张锐轩急,慌,乱,给了李贤足够多的底气,觉得以前多半是谣传,张锐轩不过是一个二十都没有的弱冠少年,能有多厉害。
李贤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愈发笃定:“明日他来,咱们就按原计划来——先哭惨,再把备好的‘损失清单’递上去,再让胡公公旁敲侧击提提都司的关系。
他一个刚上任的提举,总不能一到任就把事儿闹僵,真把咱们逼急了,对他没半点好处!”
说罢,李贤回头看向张能,拍了拍张能的肩膀:“你再去叮嘱心腹,明早把‘救火’的场面再演得真些,别出岔子。这一局,咱们赢定了!”
第387章 拿这个考验干部 上
张锐轩指尖捏着那本泛黄册子的封皮,手指轻轻摩挲过上面磨损的纹路,待薛鹏举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缓缓翻开。
纸页间还带着些微的霉味,却丝毫不影响上面字迹的工整——每一笔银数、每一次私运的日期,甚至经手的李家子弟姓名,都记得清清楚楚,末了还标注着对应的官账条目,显然是为了日后对证特意留的痕迹。
张锐轩目光沉了沉,指尖在“三月十七,李三房侄,私运白银五十两”那行字上顿住,眉峰微蹙,心中已将这册子上的数目与先前听闻的朝廷亏空做了初步对照。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汪直的声音随之传来:“小侯爷准备从何处入手?”
张锐轩没有抬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我要是说本世子压根就没有想查,公公相信吗?”
张锐轩终于抬眼看向汪直,将册子推了过去。
汪直接过册子,快速翻了几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要是别人这么说杂家是不相信的,可是谁让你是点石成金的小侯爷,杂家反而相信了,只是杂家又有些不明白,如今证据确凿了,你又为何不查?”
张锐轩自信的说道:“时间,这些亏空也就是几千到一万左右的银子,本世子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里面。”
张锐轩心想你都说我有点石成金术了当然是尽快落实点石成金术了,查案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去弄。
张锐轩拿起小册子递给汪直,不如就交给汪公公处理如何。
反正汪直是西北四镇的镇守太监,插手这么一个贪腐案也是名正言顺的事,而且就凭汪公公的名声,也没有人敢再汪直头上搞事。汪直是瑶族人,真正的孤家寡人,又没有后人,所以无所畏惧。
他是和朱佑樘母亲纪氏一批被俘虏的押送来京师的人。
汪直捏着册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带着几分惯有的锐利:“小侯爷这话,倒是省了杂家不少事。”
汪直将册子往袖中一拢,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方才接过的不是关乎数千两白银亏空的证据,而只是寻常文书,“这些杂鱼确实不值当小侯爷费心,左右杂家在西北待得久了,处理这些贪墨蛀虫,比炼银可要熟稔得多。”
汪直想要在西北用兵,建立功勋,就需要钱,张锐轩要是真能把白银厂搞起来,那么为了大明钱袋安全,内阁和六部也得同意西北用兵了,西北的话语权也会加重。
要是别人说能在西北炼银,汪直是不信的,不过张锐轩说来西北炼银,汪直很有信心,这个地方一定能大出银子。
汪直抬眼看向张锐轩,目光里多了几分坦诚——毕竟能让这位“点石成金”的小侯爷放心交出差事,也是一种信任。“小侯爷尽管去忙炼银的事,不出三日,杂家保准让那些借着李家名头私运白银的子弟,一个个都把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连带着官账上的窟窿,也一并给您补得明明白白。”
“区区几千两银子,就算是办案弟兄的辛苦费吧!只有一点,办案抄出来的良田分给那些无地的流民吧!”张锐轩不干那种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事。
汪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赞许,汪直抬手抚了抚袖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小侯爷仗义,倒是比朝中那些只知克扣军饷的官员通透多了。”
汪直深知底下人办案最忌“出力不讨好”,几千两银子当辛苦费,既堵了闲言碎语,也能让手下人更尽心。
而将抄没的良田分给流民,更是一举两得——既安抚了白银厂周边因采银失地的百姓,又能断了李家日后借流民生事的可能,“就冲小侯爷的仗义,这两件事杂家定当办得妥妥帖帖,绝不会让小侯爷落个‘薄待下属’‘漠视民生’的话柄。”
薛鹏举回到家里高兴的喝起了小锅烧,今天真是薛家大喜日子,小侯爷接了自己账本,这就是接纳了自己的投效。
只要李家倒了,凭借自己和小侯爷的关系,还有秀才功名,未必不能成为李家那样的大家族。
薛鹏举正捧着酒盏,就着碟酱黄豆抿得津津有味,听见妻子的声音:“当家的,这是有什么好事了!”
薛鹏举脸上的笑意更盛,抬手将酒盏往桌上一放,指节因兴奋还微微泛红:“金枝,你可不知道,今日咱家可是踩对了路子!”
薛鹏举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却难掩雀跃,“我把那本记了李家私运白银的册子,亲手交到小侯爷手里了。”
夏金枝闻言脚步一顿,眼中闪过几分诧异:“就是你藏在床底暗格里,连我都不让碰的那本?你真给小侯爷了?可李家在白银厂势力那么大,万一……”
“万一什么?”薛鹏举打断她的话,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满上一杯,一饮而尽,“小侯爷是什么人?那是正宗的皇亲国戚,还能怕了李家这群蛀虫?
你是不知道今天我去见小侯爷的时候那个气场。好家伙,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的人,乌泱泱的整个驿站都是小侯爷的人,马车得有一百多辆。”
薛鹏举放下酒壶,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语气里满是憧憬,“今日我把册子递上去,小侯爷不仅接了,还让我继续稳住李贤,你我的日子算是熬出头了。”
夏金枝听着,脸上的担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欣喜:“这么说,咱薛家真要熬出头了?”
“可不是嘛!”薛鹏举抓起筷子夹了一大把豆子,塞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往后你也不用再跟着我精打细算过日子了,等过些日子,我就去给你扯几匹好料子,再添些金银首饰,也让你尝尝当大户夫人的滋味。”
薛鹏举越说越高兴,又端起酒盏,想着日后的光景,只觉得这小锅烧比平日里喝的任何酒都要香醇。
夏金枝有问道:“这个小侯爷长的如何,俊不俊?”
薛鹏举没有反应过来:“你个妇道人家问这个做什么?”
“当家的,咱们露珠也到了婚嫁的年龄了,凭我们露珠的模样?”
第388章 拿这个考验干部 中
薛鹏举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磕在碟沿上,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薛鹏举猛地抬眼瞪向夏金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急色:“你这妇人怎的净想些没边的事!小侯爷是什么身份?那是当今圣上的表兄弟,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咱们家露珠虽是好姑娘,可跟小侯爷之间隔着云泥之别,这种念头想都不能想!”
夏金枝被薛鹏举吼得缩了缩肩膀,却还是小声嘟囔:“我不就是看露珠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想着若能攀上个好人家……再说小侯爷要是真瞧得上,咱们薛家不就一步登天了?”
夏金枝攥着衣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试探:“妾身也知道正室咱想都不敢想,可……若是做妾侍呢?好歹也是进了侯府,总比嫁个寻常人家强些。您不是常说寿宁侯当年不过是一个举人底子。”
薛鹏举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方才的急色渐渐褪去,眉头却拧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显然是真的沉下心琢磨起来。
薛鹏举激动的说道:“你这话……给我烂肚子里面,我也就是在家里这么一说。”
大明的勋贵人家,选妾侍确实讲究出身清白,大多是小官僚家的女儿,或是举人秀才出身的殷实士绅家眷,论起来,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不算辱没了小侯爷。
想到这里,薛鹏举的心思也活络起来了,露珠真的要是成为了小侯爷的良妾,那薛家在西北就是响当当的人物。要是能生下一儿半女,家族百年无忧呀,
夏金枝看到丈夫心动模样,连忙凑上前:“就是啊!咱们家有秀才功名,露珠模样性子又好,做妾侍也不算高攀。真要是进了侯府,往后咱们薛家在白银厂,谁还敢不高看一眼?”
“可你只看到了好处,没想着里头的难处。”薛鹏举却轻轻摇了摇头,将酒盏放在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其一,小侯爷如今心思全在炼银和查李家的事上,后宅之事怕是根本没放在心上,咱们主动提,万一触了他的忌讳,反倒把之前的交情都搅黄了。
其二,侯府规矩大,露珠自小在咱们身边娇养着,没受过什么委屈,真进了府,要是得不到小侯爷的看重,正室夫人那边再容不下她,日子怕是比在咱们家还难。
其三,小侯爷真的会有这个心思吗?咱们也没有到那个交情。”
薛鹏举顿了顿,目光沉了沉:“再看看吧!露珠还小,我再留两年看看。”
夏金枝脸上的喜色渐渐淡了,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丈夫的话句句在理,只想着侯府的富贵,倒忘了这富贵背后的凶险。
薛鹏举看着夏金枝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找机会试探试探小侯爷的口风,这件事急不得,在观察观察!”
次日天刚蒙蒙亮,龙阳驿站外已响起车马挪动的动静。
张锐轩一身素色披风,踩着青石板走出客房时,汪直也带着十几名心腹太监刚刚出来,汪直朗声说道:“小侯爷,一起吧!就等于您唱响这出戏呢?”
张锐轩颔首,目光扫过院外列队的车马——除了载着随身行李与器具的马车,还有二百多名身着劲装的护卫分立两侧,腰间佩刀泛着冷光,肩上挎着燧发枪,这是张锐轩家丁队伍。
“汪公公先请。”
作为镇守西北太监,汪直的权职是大于张锐轩,不过张锐轩是四品散官,寿宁侯世子还享受三品待遇,汪直是内廷官职,最高不过四品。
当然太监不论品级,只论和皇上关系远近,汪直是宪宗时期宠臣,权倾朝野,弘治时期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来被弘治用于西北用兵。
可是汪直和朱厚照没有什么交情,甚至都没有打过交道,汪直也是想通过张锐轩和朱厚照搭上关系,希望关键时候张锐轩可以美言几声。
否则根本不会丢下前套平原那么多事,跑来右套这里,护送张锐轩上任。
马车刚停稳,李贤便快步上前,脸上堆着谄媚,对着车帘躬身行礼:“下官白银厂大使李贤,携白银厂大小官吏,恭迎小侯爷!昨日库房走水,下官一夜未眠,已将损失清点妥当,就等大人查验。”
张锐轩踩着马凳下车,目光淡淡扫过李贤——只见李贤眼眶泛红,嘴角却藏不住几分刻意的讨好,显然是还沉浸在“拿捏住小侯爷”的自得里。
张锐轩没接话,而是冷淡的说道:“李大使这火也是稀奇的很,别的不烧只烧账册,莫非我们李大使是这个火龙转世不成,说烧哪里就烧哪里。”
李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这个和推测的不一样呀!难道这个张锐轩要在这个时候发难,李贤尴尬的说道:“大人说笑了,下官是凡人,没有那个能力!”
张锐轩却没心思跟李贤周旋,抬手道:“承认了就好,来人,把犯人李贤拿下!”
“拿下?!”李贤脸上的谄媚瞬间僵成惊恐,李贤猛地后退一步,手指着张锐轩,声音都发了颤,“小侯爷您这是何意!下官一心为白银厂,昨夜救火到天明,您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说下官是犯人!”
李贤身后的几名官吏也慌了神,有两个想上前劝,却被张锐轩带来的护卫拦住——那些劲装护卫早已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眼神冷厉如冰,瞬间将李贤围在中间。
人群之中的胡大为声音悠悠响起:“张世子好大的官威呀!一上来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拿人,只怕拿人容易,放人难!”
“你又是谁?”张锐轩问道。
“小人姓胡,是先帝爷派来这里的矿监!”胡大为傲然挺立,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神情。
“原来是糊涂人呀!陛下已经下诏了,这个白银厂现在由本提举全权做主,胡太监有什么意见吗?”趁着汪直这个大太监在,张锐轩决定阴胡公公一把,明朝其实宦官是不可以乱称太监的。
只有四司八局十二监的掌事宦官才可以称太监,当然司礼监,御马监比较特殊,可以有好几个太监,各地大镇守可以称太监。
第389章 拿这个考验干部 下
胡大为听到“糊涂人”三个字时,眉头本已拧起,可后半句“胡太监”一入耳,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连带着挺得笔直的脊背都松快了几分。
胡大为抬手捋了捋颔下不存在的胡须,眼神里的傲然又添了几分得意,先前被“糊涂人”带起的滞涩也化作了轻慢的笑意:“小侯爷这话可不敢当,那都是手下人胡乱称呼的。”
话虽然如此,可是脸上的得意之色毫不掩饰,山高皇帝远的,关起门来称太监也不是不行。
说罢,胡大为斜睨了眼被护卫围在中间、脸色煞白的李贤,又转向张锐轩,语气里带着几分拿捏的意味:“不过小侯爷刚到任就拿人,未免太过急躁。
李大使虽失了账册,可白银厂的矿脉、工坊都是他一手管着,真要拿了他,这厂里的活计怕是要停摆。
依咱家看,不如先让李大使把话说清楚,若真有过错,再处置也不迟——毕竟咱们都是为陛下办差,总不能坏了正事,您说是不是?”
胡大为这话看似劝和,实则是告诉张锐轩,这个李贤我胡大为保了,有钱大家一起挣。
“不敢吗?我看你是敢的很?”突然一顶灰泥轿子里面传出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胡大为大怒:“谁在说话,藏头露尾的家伙,给杂家出来!”
汪直推开轿门,走了出来,目光盯视着胡大为说道:“小胡子,出息了。杂家怎么不知道你升太监了。”
胡大为闻声转头,看清来人是汪直时,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连带着挺直的腰杆都下意识弯了半截。
胡大为喉结滚动了两下,先前对张锐轩的轻慢和拿捏荡然无存,声音也发了颤:“汪、汪公公?您怎么会在这儿?”
汪直没理会胡大为的问话,缓步走到胡大为面前,目光像淬了冰似的扫过胡大为,语气里满是嘲讽:“杂家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这‘矿监’,竟在这白银厂自立门户,连宫里的规矩都敢抛到脑后了。”
汪直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胡大为,声音陡然拔高,“你也配称‘太监’?四司八局十二监的印信你有吗?陛下的钦封你领了吗?不过是个守矿的小宦,也敢学那些掌印太监的称呼,是觉得这西北地偏,没人制得了你了?”
胡大为被训得头都不敢抬,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慌忙屈膝就要下跪:“汪公公息怒!是小的糊涂,是底下人乱喊,小的从没敢真当自己是……”
“住口!”汪直厉声打断胡大为,“一个小小的奉御也敢自称太监,宫里的规矩,是能让你‘糊涂’的?你既知是底下人乱喊,为何不拦着?分明是你自己心里盼着,揣着私心在这白银厂作威作福!”
说完,汪直大声呵斥道:“左右何在,扒了他的官服,押送回京师。”
胡大为一听“送回京师”,吓得魂都没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汪公公,汪爷爷饶命!小人的再也不敢了!求您看在小的在白银厂守了十几年的份上,饶小的这一回吧!”
可汪直根本不看他,只冲身后的长随使了个眼色,两名心腹立刻上前,架着瘫软的胡大为就往旁边拖,只留下胡大为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在驿站外回荡。
张锐轩召集白银厂衣衫褴褛的矿工说道:“陛下体恤大家,白银厂的矿工每人发一两银子赏钱。”
说完张锐轩带来的人将马车上银子抬了下来,摆开十几张桌子,开始发钱。
张锐轩想法就是先每人发一两银子,摸清楚白银厂有多少人,都是做什么工作的,先给一两银子稳定军心。
那十几张桌子刚在空地上摆开,银锭碰撞的清脆声响就像一道惊雷,炸得围在圈外骚动不安的矿工们瞬间安静下来。
李贤瞬间就面如死灰,知道这个张锐轩所图很大,这一招花钱买平安下来,没有矿工愿意听李家得了。
李贤怨恨的看向张锐轩,他想知道这个张锐轩怎么经营这个白银厂,要知道李贤可是拼命的克扣矿工下来,一年也就是几千两银子,李贤心里嚎叫,不是我不愿意发钱,我是真的没有钱。
张锐轩不知道李贤的此时想法,知道也会是嗤之以鼻,菜就多练。
起初没人敢动,几个满脸煤灰、衣裤缀着破洞的汉子攥着粗糙的手,眼神里满是惊疑——在白银厂做了这么多年活,别说白得银子,就连拖欠半年的月钱都得跪着求,如今这位小侯爷张口就给一两,莫不是画饼充饥的圈套?
直到第一个胆子大的老矿工被推搡着上前,负责发钱的护卫接过他手里捏皱的工牌,仔细核对了名字,真就递过去一块沉甸甸的银锭。
老矿工手指颤抖地接住,凑到嘴边咬了咬,当看到银锭上清晰的牙印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了泪,扑通一声就想下跪,却被护卫扶了起来:“小侯爷说了,这是陛下给大家的赏,不必多礼。”
这话一落,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先前还缩在后面的矿工们涌了上来,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有人紧紧攥着工牌生怕弄丢,有人忍不住跟身边人念叨:“真给啊!一两银子够买两石米了,能让家里娃吃上几个月饱饭!”
还有年轻些的矿工,拿到银子后没立刻走,反倒凑到队伍末尾,探头探脑地往张锐轩那边望,眼神里多了几分先前没有的敬畏。
金岩站在张锐轩身边说道:“少爷你开银矿,还从家里带银子来发银子,这怕是古今第一遭吧!”
紫珠过来呵斥道:“就你多嘴,少爷自有少爷的道理。”紫珠虽然嫁给金岩了,可是关键时候心里还是向着张锐轩这个曾经的少爷。
金岩也没有生气,只是挠了挠头。
张锐轩呵斥道:“你们这对活宝,想要秀恩爱一边去,别在这里污了少爷的眼。”
因为还在国孝期间,张锐轩一个妻妾都没有带过来,眼不见为净,否则张锐轩估计自己守不住三年的国孝。
金岩是奴仆,和官员不一样,大明对于非官身国孝也就是100天,接下来该生孩子就生。就算是百天以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390章 大人会炼金术 上
待发钱的喧闹渐渐平息,张锐轩抬手示意护卫维持秩序,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手攥银锭、脸上仍带着不敢置信的工匠——他们大多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短打,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银矿粉末,袖口和裤脚磨出的毛边下,隐约能看见劳作时留下的旧疤。
“诸位师傅,”张锐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沉静下来的力量,“银子是陛下的赏,也是咱家给大家的定心丸。
今日除了发赏,还有一事要向各位请教——眼下白银厂的矿,每月能出多少银?哪道工序最是瓶颈工序?”
人群先是一阵沉默,几个年长些的工匠互相递了递眼神,似乎不敢轻易开口。先前领了银锭的老矿工站在最前,犹豫了片刻,终是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回小侯爷的话,什么是瓶颈工序?小老儿们没有文化,还请大老爷示下!”
“瓶颈工序就是……,瓷器瓶颈知道吧!想要放入一个大物体进入瓶子里面,这个瓶颈就会卡住了,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张锐轩解释道。
“大老爷这么一说我们就知道了”
一个老头说道:“咱这矿脉不算薄,可每月实打实收的银子,连几千两都凑不齐。要说卡脖子的,头一个就是水,咱们西北缺水,掏矿它又需要水。
第二个缺铅,炼银需要铅,可是打仗也需要铅,没有铅就炼不了银。
第三个就是需要米,江南的上好的糯米最佳。”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疤脸的中年工匠立刻接话:“老陈说得对!人都缺粮食,而且江南的糯米运过来,米价都堪比肉价了。”
疤脸工匠说完又是垂头丧气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以前李贤只是一味的高压,对于完不成的工匠逼得他们卖儿卖女也要凑够数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只是白银厂的困境,也是白银厂工匠的苦难史。
张锐轩大概知道这古法炼银的过程,说道:“你们的方法太落后了,不可取,明天开始本世子授你们新的银法。只要你们好好学习,就能摆脱今日的困境。”
张锐轩心里想着一群守着金饭碗讨饭的人,这个地方可是后世一年出银4000万两,还有金,铜等各种各样贵金属的聚宝盆,真的是古代的工匠糟蹋了好东西。
工匠说道:“大人也会炼银?那发问的工匠约莫四十来岁,双手在衣角上反复蹭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先前在淘洗工序里干了近二十年,见惯了李贤手下那些半吊子管事瞎指挥,也听过不少人吹嘘能改良炼银法,最后都落得不了了之,此刻望着张锐轩的眼神里,既有期待,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怀疑。
周围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连风刮过矿场的声音都清晰了几分,所有工匠的目光都聚在张锐轩身上,有年纪大的还悄悄攥紧了手里的银锭,仿佛那点实在的银子,能给这份不确定的期待多些支撑。
炼银?在大明都是尊循这套铅银吹灰法,那些所谓的改良最后都失败了,留下了一地鸡毛。
张锐轩见状,没有直接点头:“你们先按你们方法炼银,本世子也开始自己方法炼银,最后在比比看谁的方法优秀。”
说一百遍,最后出不了银也是白搭,作为一个在大明各种工矿场混迹了多年的人,张锐轩只信奉一个道理那就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工匠们一听张锐轩要亲自下场比着炼,悬着的心顿时落实了大半,先前紧绷的神色也松快下来,连空气里的压抑都散了几分。
老陈最先舒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忍不住跟身边人低声念叨:“要我说,就该这样!是好是坏,炼出银子来才作数,总比空口说白话强。”
老陈最怕这位小侯爷是不懂装懂,瞎指挥坏了矿上的活计,如今见他愿意亲自小试,老陈心里反倒觉得踏实。
疤脸工匠也收起了垂头丧气的模样,嘴角勾了勾,粗着嗓子道:“这话在理!咱干这行的,手底下见真章!小侯爷要是真能炼出更多银,咱往后就跟着您的法子干;要是不成,咱还按老规矩来,也不耽误事。”他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先前藏在眼神里的怀疑,渐渐变成了看热闹般的期待——毕竟不管谁的法子好,最后受益的都是他们这些苦哈哈的工匠。
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工匠,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眼里多了几分好奇:“你说小侯爷的法子,真能不用铅、不用糯米?要是真成了,咱就不用再为了铅块跟那些商人扯皮了!”
“说不定还能多挣点月钱呢!你忘了刚发的银子?小侯爷说话可是算话的!”
先前发问的四十岁工匠,也悄悄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指节,衣角上的褶皱抚平了不少。望着张锐轩的背影,心里的不确定少了几分——他见过太多说大话的人,可愿意亲自下场比试的,还是头一个。
就算最后小侯爷的法子不成,至少这份实在,比李贤那会儿的高压强多了。
人群里的喧闹渐渐变了味,没了先前的拘谨和担忧,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期待。
有人甚至开始盘算着明天要去瞧瞧小侯爷的炼银炉,还有人主动跟护卫打听,要不要帮忙搭灶台、搬矿石,连风刮过矿场的声音,都像是轻快了几分。
夜幕降临的时候,金岩钻了进来说道:“少爷真的会炼银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这泼才,怎么还质疑起少爷的能力了,让你们夫妻跟着少爷来这个吃风沙,委屈不委屈。”张锐轩问道。
金岩被这话问得一怔,慌忙摆手,脸上露出憨笑:“少爷说的哪里话!跟着您哪有委屈的理?先前在京城,您带着咱开瓷窑、办织坊,哪回不是让咱跟着沾光?
只是这炼银跟烧瓷、织布不一样,咱从没听您提过,心里难免犯嘀咕——怕您要是一时想岔了,被那些工匠看了笑话。”
金岩说着,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实打实的担忧:“白天那些工匠看着松快,心里指不定还等着瞧热闹呢!要是咱这边炼不出银子,不仅您的脸面挂不住,往后再想管这白银厂,怕是也难。”
第391章 大人会炼金术 中
张锐轩听着金岩的担忧,轻轻叩了叩桌案,忽然起身从角落里拖出个布包,里面竟是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你当我这些天在矿上瞎逛?早把古法炼银的症结摸透了——缺铅缺水缺糯米,根子就在老法子太依赖这些,我要改的,就是从‘依赖’变‘不用’。”
张锐轩知道自己情况,以自己和江南士绅势同水火的架势,江南士绅这次还不得卡脖子。
张锐轩对着金岩说道:“明天你们夫妻就下江南去,大大张旗鼓的去收糯米。”
金岩不解的问:“偷偷摸摸的都可能收不到,大张旗鼓的能行吗?”金岩以为张锐轩对自己炼金术没有信心,想要补救一下。
“买不到,也要做做样子,去吧!把气势做足了!”张锐轩心想江南士绅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给他们早点活干,省的目光聚焦到自己这里。
张锐轩铺开图纸,指着上面圆的、方的、带夹层的陶器图样,声音里带着几分笃,明天开始就要大干一场了。
第二天,金岩就带着一支小分队顺黄河而下,张锐轩队伍开始在折腰山、火焰山找瓷土矿,挖陶瓷窑。
同时开始修建选矿溜槽和沉淀池,沥干池,破碎车间。
白银厂选矿用的都是淘金盘。淘金盘可以在死水中通过人为转动带动离心力选矿。
溜槽需要活水借助水流冲击选矿。陈老看见张锐轩在修建溜槽就知道张锐轩是行家,可是只是半行家,这里是西北,水资源短缺,溜槽需要水非常多,根本不实用。
陈老走到张锐轩面前说道:“大人,您的想法很好,可是不实用,我们这里缺水,溜槽建起来了也用不了,认为挑水还不如用淘金盘。”这都是陈老一路走过来的,看到别人的走过的弯路,不愿意张锐轩再走一次。
陈老话音刚落,张锐轩眼神里满是笃定。“陈老的顾虑,本提举早已知晓——但本提举要建的溜槽,从不用人挑水,这水啊,它自会往高处走。”
这话让陈老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疑惑:“水往高处走?大人,这……这不合常理啊。”陈老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水往低处流,从没听过谁能让水反着走。
张锐轩这次带来内燃机和离心机,正好用内燃机带动离心机将沉淀池沉淀后的清水抽到溜槽的蓄水池中。
作为一个穿越客,用近代选矿炼矿理论才是解决这些早古的问题才是出路,半机械化,机械化才是采矿业的未来。
今天在这里栽下一棵树苗,来日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就不知道了,小农耕的自给自足虽然稳定,可是也会催生地方保护主义。造成民族离散,凝聚力不强,谁来都可以。
工业化之后不一样了,社会必须分工合作,更容易形成一个稳固的民族共同利益。
陈老脚步虚浮地走回工棚,刚掀开门帘,围在火堆旁的几个老工匠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最性急的老李攥着他的胳膊追问:“陈老哥,您跟小侯爷谈完了?小侯爷到底咋说?那溜槽真要建啊?咱这西北土坷垃里,哪来那么多水填窟窿?”
陈老没急着回话,先往火堆里添了块干柴,火星子“噼啪”溅起来时,才缓缓摇头,声音还带着点发颤:“小侯爷说……说他那溜槽不用人挑水,还说……还说水自会往高处走。”
这话一出口,工棚里顿时静得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声响,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老张手里的陶碗“当啷”磕在地上,瞪大了眼:“水往高处走?陈老哥您没听错吧?咱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雨水往沟里流,河水往低处淌,哪有往上走的理?莫不是小侯爷急糊涂了?”
“就是啊!”旁边的老王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担忧,“先前建沉淀池时我就琢磨,咱这地方连喝的水都得省着用,哪经得起溜槽天天造?要是水供不上,这溜槽不就成了废疙瘩?到时候银子没炼出来,反倒白搭了功夫。”
陈老抬手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我起初也不信,当场就跟小侯爷说了缺水的难处,可你猜怎么着?
小侯爷眼神亮得很,一点都不慌,说早把这事算进去了。
还提了啥‘内燃机’‘离心机’,说就是靠这些物件,能把沉淀池的清水抽到溜槽上头的池子里。”
“内燃机?离心机?”老李皱着眉重复了一遍,满是茫然,“这是啥新鲜玩意儿?听着就怪玄乎的,真能让水往上走?”
陈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也问了,可小侯爷没有说,我也不敢问呀!
不过我瞧小侯爷那样子,倒不像是说空话——先前他画那些陶器图纸时,不也没人信能改古法炼银?现在不也照样动手了?”
工棚里又静了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疑惑渐渐淡了些,多了几分期待。
老张挠了挠头,捡起地上的陶碗:“这么说,小侯爷是真有法子?那咱就等着瞧?要是真能成,往后选矿可就省老鼻子劲了!”
陈老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工棚外黑漆漆的夜空,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却又忍不住生出几分盼头:“不管咋说,小侯爷心里有数就好。咱们都在等等,看看这水到底是咋个往上走的。”
白银厂是有一个大水池子,不过那是这个白银厂的命根子,是白银厂几千人的饮用水,要是这个池子水没了?就只能去十多里外黄河挑水喝了。
就这样一直干着,张锐轩没有那么着急,这个泥土池子很本愿意,准备等水泥厂建成投产后硬化处理。
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环评,审批,一个日产几十吨水泥窑厂建设周期差不多也就是三个月,对于张锐轩的团队来说已经是没有多少问题了,毕竟已经是轻车熟路建设过很多次了。
还有就是烧窑用煤,不过这里地处西北产煤区,附近就有丰富的煤炭资源。
又有薛鹏举帮着联络举荐,张锐轩已经建立煤炭供应链。还给这些煤矿提供技术指导,张锐轩只有一条,就是提高矿工收入。
只要愿意加入白银厂的供应链,都必须提高工人收入。
第392章 大人会炼金术 下
正德元年5月12日,公历1510年农历三月二十六日。
陆正风经过层层选拔终于入选了翰林院庶吉士。
大明中期有非进士不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潜规则。
翰林院庶吉士就是入翰林院的第一步,当然要是一甲就是翰林院编撰,编修,然后是侍从学士,侍讲学士,大学士。
一开始朱元璋定的大学士正五品,不算什么,只是作为皇帝的遇到问题的咨询对象,可是后来朱元璋罢了丞相,皇帝自领六部。到了朱棣时候,朱棣开始让大学士这陈条在六部的奏折上,这就是票拟的前身。
朱棣觉得合适就直接采用,下发,不合适就自己处理,正统少年继位,皇帝不能处理政务,票拟制度正式成型,大学士也开始正式成为了内阁大学士,开始凌驾于六部之上,正式成为文官毕生追求。
六部之中只有吏部尚书可以和内阁大学士相当。这个时候正五品的级别显然是不能满足大学士了,大学士开始加衔,最低开始加六部侍郎,然后是尚书,最后加到三公。
明朝三公三孤三师三少就是太师,太傅,太保,少师,少傅,少保,还有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这十二个职位,都是正一品和从一品的荣誉称号。
大明中期的于谦于少保就是这一个荣誉称号,张锐轩的父亲张和龄就是太子太师。
陆正风攥着翰林院发放的青布牌,指尖微微发烫,望着廊下春日里簌簌飘落的海棠花瓣,恍惚间已在心头铺展开一条青云路。
陆正风想着,先在庶吉馆里把《大明会典》嚼透,把经筵讲章写得让陛下点头,不出三年定能授编修,再凭几篇针砭时弊的策论挣个侍讲学士——到那时,便可试着在票拟里掺些自己的主张,比如厘清边镇粮饷的弊政,让那些只知克扣的勋贵子弟无隙可钻。
陆正风正幻想着自己持着六部奏折在文华殿当值,面对骄横的外戚张鹤龄(他总想起张锐轩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正逢其为家族侵占两淮盐引求陛下特批。
陆正风上前一步,将历年盐课账簿摊在御案前,指着其中“张氏家族三年欠缴盐税一百万两”的朱批,朗声奏道:“外戚当守‘不与民争利’之训,今若徇私,恐失天下民心!”
陛下默然颔首,张鹤龄脸色铁青却无言反驳,那刻殿内百官的目光都带着敬佩,陆正风知道,自己这一步,打击勋贵外戚的嚣张气焰,成为江南士绅的领袖。
再后来,以兵部尚书衔入阁,恰逢蒙古小王子犯边,朝堂上勋贵们要么主张避战,要么推举自家子弟挂帅挣功。
陆正风力排众议,举荐曾被勋贵排挤的边将,又自请巡边,在宣府城头亲手调整火器阵列,将小王子的骑兵打得溃不成军。
班师回朝时,陛下率百官迎至正阳门,当场加封太子太保衔——望着宫墙上的落日,想起初入庶吉馆时的自己,只觉得前路更亮了些。
最让陆正风心潮澎湃的,是晚年那一日。彼时,已为首辅十余年,扳倒了结党营私的宦官,整顿了世袭罔替却毫无功绩的勋贵,连东南倭寇、东北边患也渐次平定。
陛下在文华殿设宴,亲手将“太师”的金印递到他手中,笑道:“先生辅朕三十年,定国安邦,此三公之首,非先生莫属!”
陆正风跪地接印时,余光瞥见阶下曾与自己作对的外戚勋贵们垂首而立,再无往日骄纵,就是张锐轩再也没有往日锋芒,成为一个普通种田的老翁无异,他的众多产业也被自己以与民争利的民义收归工部,自己家族子弟成为其中的管事。
天下兴亡,我辈传承忙。
陆正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书童陆小萌心里一惊,连忙拉了拉陆正风的衣袖:“老爷,你怎么了?老爷。”
陆正风猛地被拽回现实,掌心的青布牌硌得指节发紧,方才文华殿接印的庄重、阶下勋贵垂首的快意,全被这声“老爷”搅得支离破碎。
陆正风霍然转头,眼底还带着梦中掌权的冷厉,盯着陆小萌厉声喝道:“放肆!谁让你擅自惊扰!”
陆小萌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得一缩手,手里的茶盏都晃出了水痕,脸色瞬间发白:“老、老爷,您方才笑得失了态,小的怕您……”
“老爷的好事被你打扰了,老爷现在火气很大,去床上趴好!老爷要泄火!”现在是国孝期间,官员都需要禁欲,不过蛇有蛇路,鼠有鼠路,总是能找到一条路。这是古代很多人喜欢找一个眉清目秀的书童的原因之一。
陆小萌就是这么一个眉清目秀的书童,闻言丝毫不敢反抗。
白银厂
张锐轩已经来了一个多月了,做了很多工作,可是还没有开始炼银。
白银厂的银矿石主要是辉银矿和角银矿,辉银矿就是硫化银,这是一种复合型矿,和火山熔岩有关系,是多种金属硫化物矿合在一起。
白银厂也不例外,同样含有铅,锌,铜,铁,金,还有铑,钯,铂等虚有贵金属。这个还是要感谢后世万能某音,总能看到这些科普视频。
张锐轩感觉是入了宝山了,这种看得见,摸不到的的感觉很是难受,电解精炼是富集的唯一方法。
用单缸柴油机的功率太小了,不实用,一天处理不了多少,还是建一个蒸汽机的发电厂比较实用,现在已经有500匹马力的蒸汽机,弄出一个两个共一千匹马力的蒸汽机发电,到时候再精炼才是王道。
不过白银厂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张锐轩引入爆破挖矿,现在矿石产量大增,只是选矿还是用的老方法。
其实一吨矿石中真正含金属矿的也就是几十公斤到一百公斤,剩下的都是石英,云母,长石这些没有用的东西。
这些东西也就是能烧个砖用,建个砖窑厂用于处理这些尾矿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挖矿的人用的少了,分流部分人到了选矿和炼矿上,产量微微增长一些,不过很快糯米就见底了。
第393章 疯狂的糯米 上
金岩勒住马缰,望着金陵城巍峨的城门楼子,身后二十多辆骡车一字排开,浩浩荡荡的。
紫珠从车帘后探出头,指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轻声道:“这金陵城果然气派,就是不知道那些米行老板,会不会卖咱们面子。”
金岩攥了攥腰间的钱袋,沉声道:“卖不卖面子不重要,少爷说了,重要的是把‘买糯米’的动静闹大。”说罢翻身下马,带着两个随从直奔城内最显眼的“裕丰米行”。
刚跨进米行门槛,一股米香就扑面而来。账房先生戴着圆框眼镜,抬头见是生面孔,先矮了半截的语气又提了几分:“客官是打哪里来的?咱们裕丰的糙米、精米都有。”
金岩故意提高了声音:“怎么?现在买米还要问籍贯吗?爷有的是钱?就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米,爷需要上好的糯米,你有多少我就要多少,看到那二十辆车了没有。”
不过京城陆正风早就传来了消息,江南士绅的大仇人张锐轩调任白银厂为提举了。今岩又是京师口音,掌柜的立刻就知道了这是张锐轩派来的采购团队。
好家伙,陆公子果然是料事如神了,这回必须宰寿宁侯世子张锐轩一顿。
掌柜的笑道:“客官你可是问对人了,就你这个量,除了我们金陵的商行,没有人吃得下。”
掌柜伸出手比划一下价格,用的是商行常用的切口手势。
金岩哪里懂这个,皱着眉头说道:“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老爷我就要实价,掌柜的你就说多少吧!”
量大而又不知道行规,还是北方口音,掌柜的更加确信,金岩就是张世子派来的生瓜蛋子。
掌柜脸上的笑收了几分,身子往柜台后缩了缩,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敲着,语气却添了几分拿捏:“客官莫怪,不是小的故意绕弯子,实在是这糯米,如今不是寻常粮货了。”
金岩眉头拧得更紧:“不是寻常粮货?难不成还能成了贡品?”
“贡品倒算不上,但也算‘管制之物’了。”掌柜压低声音,眼神往门外瞟了瞟,像是怕被人听见,“前几日知府大人刚下了告示,说江南近来雨水少,糯米收成怕要减,为防有人囤货抬价,凡是单次买糯米超十石的,都得拿知府衙门的批文来——您要二十车,这量少说也有两百石,没有批文,小的就是有胆子卖,也没胆子担这个责任啊。”
这话一出,金岩身后的随从顿时变了脸色,刚要开口争辩,却被金岩抬手按住。
金岩盯着掌柜,语气沉了些:“管制?我在北方走南闯北,从没听过买米还要官府批文的。你们江南的规矩,倒比京城还严?”
掌柜脸上又堆起笑,只是笑得有些假:“客官是北方来的,自然不知江南的难处。知府大人也是为了百姓好,免得米价疯涨,寻常人家吃不起。
您要是真要这么多糯米,不如先去知府衙门跑一趟,批文一到手,小的立马给您凑货,价都好说。”
紫珠这时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块帕子擦了擦手,语气轻描淡写:“掌柜的倒是会说话。
只是我们从西北来,一路赶了半个月的路,要是再去衙门等批文,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来天,耽误了正事,谁担待得起?
再说了,我们是白银厂采办,为的是炼银助饷,难不成知府大人还能拦着朝廷的差事?既然掌柜不卖,当家的去找农夫买吧!奴家就不信了,离开这些人,我们有钱还能买不到糯米。”
金岩听到之后,假装呵斥道:“你这个臭娘们,不早说,这不是耽误功夫吗?真的是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
说完带着紫珠还有车队离开裕丰米行,前往驿站住下了。
裕丰米行掌柜顿时傻眼了,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金岩会来这么一招。
二十车糯米看似很多,可是在整个江南来说其实没有多少,找到几个中小地主也不是不能凑够数量。
裕丰米行的掌柜,送走金岩一行人后,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掌柜在柜台后踱来踱去,手指反复摩挲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叨着:“坏了坏了,这招没料到啊!真去找农夫买,咱们这生意还怎么做?”
没等掌柜理清思绪,账房先生匆匆跑进来:“掌柜的,刚才门口的伙计说,白银厂的车队没往别的米行走,直接去驿站了,还听他们的人说,明天要去城外的村子‘挨家收糯米’!”
掌柜心里“咯噔”一下——要是这行人真绕过米行,直接跟农户交易,那江南粮商们好不容易攒下的“控价权”,岂不是要被戳个窟窿?更要紧的是,陆公子那边还等着他“拿捏”张锐轩,要是连这点事都办砸了,往后在士绅圈子里就没法立足了。
掌柜当机立断,抓起柜台上的铜铃猛摇了三下。很快,几个伙计围了上来,王福生吩咐道:“你们分头去‘恒昌’‘同福’‘义和’这几家米行,就说我们裕丰行有请,半个时辰后在咱们后堂议事,有天大的事商量,晚了就来不及了!”
伙计们不敢耽搁,撒腿就往街上跑。不到半个时辰,金陵城另外三家大粮行的掌柜就陆续到了。恒昌米行的李掌柜刚坐下,就急着问:“王掌柜,你火急火燎叫我们来,到底出了啥岔子?”
王福生把刚才跟金岩打交道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拍着大腿道:“那姓金的是个硬茬,不按常理出牌,居然要去乡下找农户买!咱们要是不拦着,往后江南的糯米价就乱了,咱们跟士绅们承诺的‘卡白银厂脖子’,也成了笑话!”
同福米行的赵掌柜捻着山羊胡,皱着眉道:“可农户手里的糯米零散得很,一户撑死了有个两三石,他要两百石,得跑多少村子?
再说了,咱们跟乡下的地主都打过招呼,让他们别轻易卖粮给外人,他未必能凑够数。”
“可是要是他们成功了呢?到时候我们如何向太湖陆家交代呢?”陆正风可是刚刚入了翰林院庶吉士。
赵掌柜一狠心:“要不我们派人跟着,只要他看上哪家,我们买了,总之就是不能让他们成功买到糯米。”
第394章 疯狂的糯米 中
刚踏进驿站客房,金岩还没来得及脱下风衣,耳朵就突然一紧,紧接着耳朵被人狠狠拧住,力道又准又狠,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说!我哪里臭了?”紫珠嘴角勾起的笑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在裕丰米行里,你那句‘臭娘们’喊得响亮,说是不是想找个小的呀!”
金岩疼得直咧嘴,忙不迭地抬手去掰紫珠的手,语气里满是求饶:“娘子,我错了!我那不是故意的吗?咱们不是要演给那掌柜看,让他放松警惕嘛!天地良心,我金岩对娘子可是一心一意的,绝无二心。”
“装,接着装?”紫珠手上又加了几分劲,“你不是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吗?来呀!你打一个我试试!”
金岩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陪着笑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门板,退无可退,才苦着脸道:“是我嘴笨!是我没脑子!该打!该罚!我不该随口胡诌,不该让娘子受委屈——娘子你先松手,耳朵都要被拧掉了。”
紫珠见金岩眼泪都出来,不像是装的,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却还是没松劲,只是语气软了些:“知道错了吗?”
金岩连忙求饶道:“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紫珠有些得意道:“这还差不多,往后在外人面前,再敢对我这般无礼,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金岩连忙点头,今岩将脸凑到紫珠身边,猛的吸几口气:“一点都不臭,香喷喷的?”
紫珠一把推开金岩:“少来这一套,你怎么学的和少爷一个样,没脸没皮。”
金岩趔趄着扶住门框,揉着发红的耳朵还不忘嬉皮笑脸:“跟少爷学那是学他的机灵,跟娘子学才是学真本事——您这拧耳朵的力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紫珠被金岩逗得绷不住嘴角,却还是板着脸往屋里走,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油纸包:“少贫嘴,刚路过巷口的糖糕铺,给你买了甜口的。”
金岩眼睛一亮,刚要凑过去,就见紫珠又转过身,指尖轻轻戳了戳金岩的胸口:“记住了,下次再敢乱说话,糖糕就换成黄连水,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金岩忙不迭点头,抓起一块糖糕塞进嘴里,甜香瞬间漫开,含混不清地嘟囔:“记住了记住了,娘子说什么都对”
紫珠耳尖微微发烫,转身去收拾行李,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少油嘴滑舌,赶紧办好了少爷的正经事。”
金岩嚼着糖糕的动作顿了顿,甜味还在舌尖打转,目光却早就黏在紫珠收拾行李的背影上。
金岩悄悄绕到身后,手臂轻轻环住那截纤细的腰身,下巴抵在紫珠肩头,声音放得又软又低:“正经事哪有娘子重要,方才在米行装了半天凶,这会儿只剩想抱着你的心思了。”
紫珠手里叠衣服的动作猛地停住,耳尖的热度瞬间烧到脸颊,伸手去推金岩的胳膊,语气却没了方才的强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别胡闹,少爷交代的事还没查清楚,那批粮食的要是今晚没头绪,明日就难办了。”
金岩下巴蹭了蹭紫珠的发顶,鼻间满是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手臂收得更紧些:“不用担心,少爷早就办好了,我们只是来提货的……”
金岩指尖轻轻挠了挠紫珠腰侧,声音里裹着笑意,“娘子,我的好娘子,我们好久没有亲热了。”
紫珠被金岩挠得身子微微一颤,转过身时脸上还带着薄红,却故意板起脸拍开金岩的手:“不行,还没有关门呢?天也没有黑,晚上吧!”
紫珠说着转身继续叠衣服,只是指尖的动作慢了些,耳尖的红却半天没褪下去。
金岩见紫珠松了口,立刻眉开眼笑,凑过去在紫珠脸颊上飞快啄了一下:“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小狗。”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一层淡青的光,金岩先醒了过来。身侧的紫珠还睡着,长发散在枕头上,鼻尖随着呼吸轻轻动着,褪去了白天的利落,倒添了几分软态。
金岩忍不住伸手,指尖刚碰到紫珠的发梢,就见紫珠眼睫颤了颤,伸手打掉金岩使坏的手,嘴角嘟囔着,别闹,我还要再睡一会儿。
说完紫珠一个翻身,被子滑落,露出身上大片雪白的肌肤,看的金岩食指大动。不过一想到昨天晚上的疯狂,金岩想起了少爷说过,年轻人要节制,就有忍住了。
金岩艰难的把目光从紫珠身上移开,开始穿衣洗漱。
过了一会儿,紫珠缓缓睁开了眼,见金岩盯着帐顶出神,伸手在金岩腰上轻轻掐了一下:“醒了多久了?怎么不叫我?”
金岩立刻侧过身,凑到她面前笑:“看娘子睡得香,舍不得扰你。再说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紫珠白了金岩一眼,却还是伸手摸了摸金岩的耳朵:“还疼不疼?我昨天没太用力吧。”
“不疼了,娘子吹一口气就好了。”金岩顺势握住紫珠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走吧!都说江南好,今天我们也游玩一下这江南的水乡。”
紫珠抽回手,坐起身整理衣襟,嘴角却带着笑:“少贫嘴,我们要多走几个村子,看少爷还等于米用呢?”
短短一个上午,金岩和紫珠带着十几个家丁,一连走几村子,可是一粒米都没有买到。
紫珠心中大急,出价越来越高,从15文一斤慢慢的出到了20文,30文一斤。
可是这些人一开始都说有,后来都说是记错了,没有。
紫珠不知道,金陵的几个米商派人跟着紫珠他们后面,紫珠出价15文他们就出价16文,一番威逼利诱之下,紫珠自然是买不到糯米。
到了傍晚回家时候,一连走了十几村子,还是一无所获。紫珠有些垂头丧气,像是斗败了的老母鸡。
紫珠见到金岩还是一副无所谓,胸有成竹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紫珠嚷嚷着:“你刚刚也不帮帮我,这些刁民一个个的变卦,一定有原因,我们是不是明天要用点强制手段。”
“少爷说过,不能搞强买强卖?”金岩毫不客气的否定了紫珠的提议。
第395章 疯狂的糯米 下
第二日天刚亮,紫珠就拽着金岩往村外赶,连早饭都只胡乱塞了两口小米粥。
紫珠揣着昨日拟好的名单,专挑离城最远的村落走,想要偏远一点地方会不会好一点。可刚到村口,就见几个村民正围着粮囤议论,见他们来了,手里的木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往屋里躲,任凭紫珠怎么敲门都不应声。
金岩靠在老槐树下,看着紫珠急得直跺脚,慢悠悠递过一壶水:“别急,慢慢来吧!”金岩是明路,就使劲的在金陵地界搅吧!搅吧!
可是金陵的粮商却在暗暗叫苦,这些天为了阻止金岩买到糯米,他们花了平时两倍的价格收购糯米。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金陵周边的糯米种植户也纷纷把糯米稻谷加工成为糯米卖给粮食商人。
一时之间粮库里面都堆了不下几千担的糯米,其他几个粮食商人也是一样,库房内的银子却越来越少了。
可是不得已只能去钱庄借贷了,王福生现在只需希望于寿宁侯世子能够吃下去这些糯米。
哪怕是平价吃下去,自己只挣一个跑腿费就好了。
一连十来天,紫珠还是没有买到一粒糯米,出价已经飙升到70文一斤了,种植户算是发了一笔小钱。
紫珠攥着空荡荡的粮袋,额角的碎发被挤出来的汗黏在脸上,见金岩还靠在槐树上慢悠悠地晃着水壶,终于忍不住冲了过去,一把夺过水壶重重摔在地上。
“傻金岩!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急!”紫珠声音又急又哑,“这都十多天了,一粒糯米都没买到,出价都涨到七十文一斤了!再这样下去,完不成少爷的吩咐,咱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要知道这次少爷身边可没有四大珠,真的要是被处罚没有人求情。要是被打板子了就丢人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的紫珠可不想被少爷当众打板子。
紫珠喘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焦灼,上前一步戳了戳金岩的胳膊:“你倒是说话啊!别整日里就会说‘慢慢来吧’,真等完不成任务,看少爷到时候怎么罚你!到时候打板子、扣月钱都是轻的,要是误了少爷的大事,咱们俩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金岩看着紫珠炸毛的样子,才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弯腰捡起地上的水壶,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我们回去吧!粮食已经买好了,我们走吧!明天就启程回去?”
紫珠闻言猛地怔住,攥着粮袋的手都松了劲,脸上的焦灼瞬间被错愕取代:“你说什么?粮食买好了?在哪?”
“当然是在驿站呀!难道在这里!走吧!我们回去吧!”金岩起身拉紫珠上了马车。
紫珠回道驿站后发现,整个驿站内的仓库,糯米都堆得满满当当的。心中大喜,抱住金岩亲了一口,说道:“臭金岩,你是怎么办到的,快说!我一直都没有离开你,你难道有分身术吗?”
金岩摸了摸被亲的地方,伸出脸凑上说道:“这边也亲一下就告诉你!”
紫珠脸颊一热,伸手推开金岩凑过来的脸,却忍不住弯了嘴角:“少来这套!快说,不然我把你藏粮的事告诉少爷,说你故意逗我着急!”
金岩笑道:“不逗娘子你了,娘子你忘记我们少爷的身份了。少爷是勋贵呀!勋贵自然是走勋贵的道路。
少爷早就修书给了定国公府的管家,凭借定国公府和魏国公府的关系,区区几百担糯米而已,就是几千担也是小事。”
紫珠大声怒斥道:“好你个臭金岩,不早告诉我,害我白担心这么多天,晚上睡柴房去。”
金岩嘟囔着说道:“是少爷吩咐的,说是不让告诉你,让你着急一阵,才能让人相信,否则那些商人不会上钩。”
紫珠刚扬起手要拍他,听见“少爷吩咐”四个字又猛地顿住,随即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胸口:“合着你们一主一仆,就把我当傻子耍!这些天我急得嘴上起泡,你倒好,天天在槐树下装闲汉!”
金岩连忙抓住紫珠的手,笑着讨饶:“哪能啊!我这不是怕露了破绽嘛。你想,要是咱们早早就松了气,那些粮商见咱们不急着收粮,哪会拼了命抬价囤货?
少爷要的可不只是糯米,是让这些趁机抬价的家伙吃个教训,看以后谁还敢再拿捏咱们。”
第二天一早上,金岩带着车队坐上火车带着粮食北上。
晌午的时候金陵城的各大小粮食商人知道消息时候,火车都已经过了凤阳府。
几个粮食商人看着满仓的糯米顿时傻眼了,进了满满当当的货,买主消失了。
王福生一屁股瘫坐在粮库的糯米袋上,双手抓着头发直叹气:“完了,这下全完了!咱们花两倍价钱收的粮,银子是钱庄借的,现在买家跑了,这几千担糯米难道要烂在库里?”
旁边一个瘦脸粮商急得直转圈,声音发颤:“不可能呀!听说寿宁侯世子张锐轩在西北大炼银,他不可能不要糯米呀!”大家也不是傻子,西北确实在大炼银矿,天天都在放炮炸银矿石。
另一个矮胖粮商狠狠踹了脚粮袋:“都怪咱们贪心!见他们十几天没买到粮,就以为能拿捏住,拼命抬价囤货,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钱庄的利息天天涨,这糯米要是卖不出去,咱们几家都得把铺子抵出去!”
这个时候金陵知府老爷派了管家过来说道:“大家不用担心,只要他张锐轩还在炼银,他就迟早要来收糯米,咱们不用担心。坚持坚持就好了。”
管家其实才不在乎这些,知府老爷可是在钱庄入了干股的,现在稳住这些商人,让他们想办法筹钱才是正事。
至于这样商人,是卖房子还是卖地都没有关系,知府老爷不在乎。
金陵城魏国公府
魏国公听完了管家的汇报说道:“这等大事,怎么现在才来汇报。”
“奴才想着,既然是托了定国公府门路,又只是区区几百担粮食,不是什么大事,就自己做主了,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寿宁侯世子玩性如此大。”管家也没有想到,张锐轩会用这个做文章。
“密切关注一下,有人卖地,我们就买入。”魏国公吩咐道。江南的好地非常难得,大家都是貔貅一样的只进不出,难得张锐轩搅了这么大窟窿。
第396章 点石成金术 上
正德元年八月西北白银厂
经过几个月时间准备,一条全新的生产线终于成型了。
五台单缸柴油机带动破碎机处理矿石,一台破碎机一天差不多100吨矿石,一天就是五百吨矿石。
张锐轩没有想多弄,就是按照一天处理五百吨矿石来配置这个工坊。
先通过破碎机粉碎矿石,然后利用溜槽分离掉主要的杂质,抽水机将溜槽下来的水又抽了上去,反复利用。
就这样颗粒的石英石,长石和云母石就被分离出来,剩下都是小颗粒和各种金属石。
老陈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身后几个常年握着淘金盘的汉子也都踮脚望着流水线,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老陈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带着点激动的沙哑:“提举大人,您看这剩下的小颗粒和金属石,正是我们老伙计们最熟稔的!
原先用淘金盘,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也就能筛个两三斤像样的。
如今有了前头这破碎机打底,我们只消把力气花在精细分拣上,保准能把里头的好东西都拾掇干净,产量绝能比原先翻好几番,绝不让这些宝贝疙瘩浪费了!”
老陈算是彻底对张锐轩服气了,不愧是京师来的大人物,这个嗷嗷叫的机器一响,原来几百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一会就能完成。
旁边一个汉子也赶紧附和,晃了晃手里磨得光滑的淘金盘:“是啊大人,我们闭着眼都能摸出哪是矿,哪是废石,有这流水线帮我们把大块头拆了,我们只管‘捡现成’,效率指定上去!”
老陈又补了句,语气恳切:“您放心,我们肯定守着规矩,绝不让半点有用的漏掉,定给大人把这后半程的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
张锐轩摇摇头:“这才到哪里,你们一人一个淘金盘,又能有多少,五百吨矿石经过三级溜槽分离,大约有60%的三废(石英石,长石,云母)被分离出来出去了。
张锐轩其实是不太满意的,张锐轩以为能够分离掉70%的的杂质,看来还是想的太美好了。
不要小看60%和70%的区别,相差了50吨的矿石呢,看来还是要想起来办法。
老陈等人尴尬的笑了笑了,确实是如此,就自己这些人,大人的机器开通一天都够大家干十天半个月了。
张锐轩苦思冥想了几天,一个大明版摇床问世,相对于后世的精致大型摇床设备来说,这就是一个简单到丑陋的设备。
工匠们按照张锐轩思路一来好,上面是一块简单的石头面板,用一定角度倾斜,用一个架子支撑,然后上面用水流冲击面板上矿石。同时用柴油机带动连杆连接架子上的面板做往复运动。
经过这个丑陋的家伙,终于去除了原矿中的75%左右的三废了,这个时候已经算是精矿了。四吨矿石变成一吨了,各种金属化合物已经到了五百公斤左右。
其中硫化铅,硫化铁,硫化铜是其中的大头,银也就是十公斤左右,古代矿石品位高一点。要是现代银矿也就是一公斤到两公斤左右。
具体多少还要等最后练出来才知道。
这已经到了吹灰法炼银的好矿了,后世天工开物记载,银矿石一担高者出银58两,那纯属吹牛皮,100斤出银4斤,百分之四的出银率。
要知道后世银矿千分之五就是超级富矿,普遍都是千分之一左右的富矿石,万分之0.5就是开采红线。中国不是一个富银矿石,靠人工分拣的古代矿工,拿锤子去干到百分之四,而且吹灰法炼银只能回收70%-80%的银子。就算是古代95银子也会打一个折。
相反《菽园杂记》记载,一箩筐重二十五斤的矿石,得银在三四钱至二三两之间,最高出银率才1.2%左右,相对而言就要真实的多了。
老陈望着摇床面板上随水流与振动逐渐分层的矿石,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反复蹭了蹭,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上前一步对着张锐轩深深作揖:“提举大人!您这‘铁家伙’一摆,真是比鲁班爷显灵还神!原先我等工匠拼尽全力,也只能靠眼睛瞅、手摩挲着拣矿,五份矿石过了三级溜槽,还得剩两份碎料让弟兄们熬红了眼去挑。
如今这‘摇床’一转,水流带着石头‘跳舞’,没用的废石跟长了脚似的往边上跑,留下的全是沉甸甸的好东西!我等不及大人百分之一也。”
老陈心想,果然有志不再年高,有此神器,今年白银厂的产量会让上面人大吃一惊,终于可以过一个肥年了。
老陈俯身抓起一把摇床输出的精矿,指尖捻开颗粒,借着日光仔细打量,黝黑的脸上笑出了褶子:“您瞧这矿!沉甸甸、亮堂堂的,里头的金属疙瘩都快冒尖了!四份原矿就能出这么一份这好料,这要是搁以前,咱们几十号人凿山、淘洗一个月,也未必能凑出这么些宝贝!”
旁边几个汉子也围了上来,有人伸手戳了戳还在微微震颤的摇床面板,又摸了摸溜滑的精矿颗粒,忍不住附和:“是啊大人!这法子比淘金盘强百倍不止!不用咱们弓着腰在水里泡一天,机器一跑,好矿坏矿自己就分开了,这哪是手艺,分明是神技!”
老陈直起身,再次对着张锐轩拱手,语气无比恳切:“大人您这‘大明摇床’一问世,咱们这工坊才算真的活了!您看这精矿,颗粒匀、杂质少,拿鼻子闻着都带着股‘沉甸甸’的劲儿,压根不用再费力气分拣,直接就能拉去入炉,用吹灰法炼银,保准一炼一个准,绝不能让您这神技白费!”
张锐轩看着众人兴奋的模样,紧绷的眉头稍稍舒展,指了指摇床旁堆积的精矿堆:“这才哪到哪,现在离炼银还选着呢?”
老陈有些微微着急了,说道:“大人,过犹不及,要是再精选那真的是要遭天妒的,要遭天妒!”老陈喃喃自语。
金岩立刻呵斥道:“大胆,竟然敢诅咒少爷,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少爷说行就行。”
第397章 点石成金术 中
老陈被金岩一声呵斥惊得浑身一哆嗦,才猛然回过神来,自己那句“遭天妒”的浑话有多不妥。诅咒勋贵,这可是是一个可大可小的口袋罪。要是定为妖言惑众罪那就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了。
老陈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涨得通红,像被火燎了似的,忙不迭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紧紧贴在膝盖两侧,脑袋埋得几乎要碰到了地面,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和愧疚之情。
“大人恕罪!小的嘴笨,一时糊涂说错了话,绝无半点诅咒大人的意思!您是天降能人,带来这般神技救咱们白银厂,小的是高兴糊涂了才胡言乱语,求大人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身后几个汉子也吓得脸色发白,纷纷跟着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出声。
金岩还想再斥几句,张锐轩抬手拦住。
张锐轩看着跪在地上、脊背微微发颤的老陈,又瞥了眼周围众人紧张的神色,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平和:“起来吧,多大点事,不必如此。”
老陈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张锐轩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迟疑着抬头,见张锐轩脸上并无怒意,才敢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依旧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还带着点发紧:“谢……谢大人宽宏大量,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你也是担心后续工序出岔子,一片好心,只是话没说对罢了。”
张锐轩走上前,指了指摇床旁的精矿堆,语气放缓了些,“我说‘还远’,不是要没完没了地精选,而是这精矿里除了银,还有很多其他这些东西,直接入炉炼银,不仅耗燃料,还容易把银裹在矿渣里浪费了。咱们得先把这些伴生的金属分一分,后续炼银才更省事,出银也更多。”
老陈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窘迫渐渐褪去,转而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原来如此!是小的见识浅了,误会了大人的意思。大人考虑得这般周全,小的们跟着大人,准没错!”
金岩见状,脸色也缓和下来,哼了一声道:“以后说话过过脑子,别再满嘴浑话。”
老陈连忙点头应着,黝黑的脸上重新扬起笑容,搓着手道:“大人放心,小的记牢了!那后续分伴生金属的活儿,您尽管吩咐,小的们一定照着做,绝不再出半点差错!”
张锐轩见到大家有些拘谨,说道:“今天就到了这里吧!还有一半的设备没有用上,明天再说开始新的征程。”
张锐轩吩咐工匠将这个精矿放入球磨机内进一步粉碎矿石。
老陈看到张锐轩把矿石砸成粉末状,这就彻底看不懂了这一步已经超出了这些工匠的知识范畴了,前面的溜槽还是听说过的,破碎机也好理解,不就是一个大铁锤吗?
摇床虽然是有些奇思妙想,可是细想起来其实也就是溜槽的一样原理。
这个球磨老陈这些工匠是真的看不懂,弄的这么细,这是要做什么?火炼不需要这么细,太细了反而不利于通风,还会板结,不利于出银。
老陈这些人因为金岩呵斥,有些畏首畏尾了,不敢再出言无状,只能把疑问埋在心里。
夜晚,张锐轩也有些微微发愁,机器设备是好,机器一响,白银万两,可是机器要烧油,全设备运转需要将近二百台单缸柴油机,一天三吨油,真的是鬼见愁。
最近的柴油在延安延长油田,那里产油很多,一天有几千吨油了,也就是说一天的油价值几千两,差不多有一半是汽油加柴油,通过两条输油管道运到西安,然后可以分销全国,大部分作为油灯点掉了。
可是延安距离白银700公里,就这个路程,一个月也就是走一趟路。
买一吨柴油不过2两银子,可是两个人加一匹马运输采油需要差不多8两银子。这样下来光是一天烧的柴油就是30两,一年下来需要一万多两银子,这是不可以原谅的。
张锐轩计划从延安到西安的输油管道从铜川开一个支线,经过庆阳-固原-兰州,再沿黄河河谷来到白银。
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狠下心来在白银开一个煤焦油化工厂应应急,好在开矿炼焦,煤焦油是不缺的。
永平府开平煤矿
陈知行皱起了眉头,张锐轩这个小子打起了自己主意,想要要求自己去西北开一个煤焦油炼化分厂?这分明是拿自己填窟窿。
永平煤铁集团也是黄鼠狼下窝,一窝不如一窝,一开始是张锐轩开创,那个时候炼焦引发了钢铁产量和质量革命,打破了百炼钢的神话,狠狠的收割了一波财富。
后来徐光左坐镇就开始回归本质了,就没有那么挣钱,不过凭借张锐轩打下的基础,虽然没有了暴利,可是每年还是有几百万两收益。
现在是陈知行当家,其他钢铁厂产量和产能也上来了,吃大肉的时代过去了。永平钢铁集团只能凭借体量优势和运输优势。如今大明北方三大钢铁巨头,一是永平府,一是太原府,一是邯郸府,当然包头的钢铁也开始崛起了。
陈知行把信件给师爷看了看,问道:“你是,老爷我要不要答应这个小侯爷呢?”
师爷接过信件,刚扫了几行,就见陈知行端着茶盏轻轻摩挲,眼神却没落在信上——他跟着东家多年,早摸透了这神态:东家心里早有定数,问出口不过是想找个“台阶”,或是让旁人把他难宣之于口的心思说透。
果然,没等师爷开口,陈知行先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这小子,仗着是煤炭集团的老人,就把难题往我这儿推。
西北那地方,山高路远,建个炼化分厂,工匠、物料、人手,哪一样不要花钱费力?如今集团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哪有心思去蹚那浑水。”
师爷心中了然,顺着他的话头接道:“东家说得是。北方大小钢铁厂挤兑,包头那边又冒了头,咱们能守住现有基业已是不易,再往西北投钱,确实像是替人填坑。只是……”
师爷话锋一转,“张小侯爷毕竟是煤铁集团的开创者,当年炼焦技术革新,硬是把咱们从寻常铁厂抬成了北方巨头,这份情分摆在这里。
再者,他如今是皇上面前红人,白银厂又是朝廷盯着的要紧去处,若是直接拒了,难免落个‘忘本’的话柄,将来在官场、商场上,怕是要被人抓住由头。”
第398章 点石成金术 下
陈知行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我何尝不知这些?只是一想到要抽调人手、划拨银钱,还要担着西北那边的风险,就觉得头疼。他倒是好,一句话就想让咱们给他当靠山。”
做为煤铁集团的第三任当家,陈知行是科举出身,做过地方知府,过惯了大明财政紧张日子,现在集团的员工工资也被陈知行克扣了20%,吃的方面更是能减就减,四季衣服也改为两季了,弄的人人都在张锐轩的创业时代。
“东家,依小的看,咱们不妨‘应而缓之’。”师爷凑近了些,低声道,“先回封信,说集团感念旧情,愿助他一臂之力,只是炼化分厂建设非一日之功,需先派几个老工匠去白银厂勘地、查探煤炭成色与储量,等摸清了底细,再定章程。
这样一来,既给足了张小侯爷情面,也给自己留了余地——勘地、筹备少说要两三个月,这期间北方的局面或许有变化,白银厂那边的用油需求也可能有新的解决办法,咱们既不用立刻投入巨资,也落不到‘拒人’的名声。”
陈知行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沉下脸,似是仍有不甘:“即便如此,派工匠过去,车马费、食宿费又是一笔开销,还得担心他们在西北水土不服。这张锐轩,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师爷知道陈知行这是“做戏”,便笑道:“东家仁厚,事事替下头人着想。
不过您想,派去的工匠既能摸清西北的情况,也能顺便看看白银厂的新设备——听说张侯爷搞出了能日处理五百吨矿石的机器,若是能学个一二,将来用到咱们的铁矿上,说不定也是个助力。这么算下来,倒也不算白跑一趟。”
陈知行这才松了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罢了,就按你说的办。给张锐轩回封信,把‘勘地为先’的话说透,姿态做足,别让他觉得永平府敷衍。
至于工匠,挑几个懂炼化、会看矿的老手,让他们路上仔细些,务必把西北的底细摸清楚。”师爷躬身应下:“小的这就去安排。”
师爷走后,陈知行拿起那封信,无奈地摇了摇头——张锐轩这小子,总能用旧情和局势把人架住,明明不想动,却偏偏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只盼着这“勘地”的功夫,能让这桩麻烦事缓一缓,最好能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好。
白银厂
张锐轩将摇床选出来的125吨矿石粉碎。老陈看着成为粉沫状的矿石痛心疾首,上好的精矿石就这么没有了,感觉心里被挖了一块似的。
张锐轩指挥着将球磨机磨好的矿粉过磁选机把其中价值最低,量最大的黄铁矿选出来,黄铁矿是硫化铁,自然界成正方体,金光闪闪的常被充当黄金卖,被称为愚人金。
最后有50吨黄铁矿石被选了出来。黄铁矿是制作的硫酸的好原料,这是工艺非常成熟。
剩下的就进入调浆浮选环节了,没有后世的黄药等乱七八糟的专用药。
只能用煤焦油进行浮选,煤焦油不会像后世的专用浮选剂,所有的硫化金属物都会被捕获。
将煤焦油倒入泥浆之中,进行搅拌,利用硫化物的疏水亲油性会进入煤焦油中。然后加入一些松节油水合物(传说中二号油)作为起泡增强剂,松节油是松脂中轻质油。
然后开始开始刮出这层泡沫,不要小看这层泡沫,多少贵金属都是通过这层泡沫出来。
老陈看着这样黏糊糊的泡沫,还有泥浆,完全不知所措,张锐轩搞出的这套东西,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就好像是天马行空的天书一样。
如果是不是亲眼所见,有人说可以这样炼矿,老陈绝对要打死他,一巴掌打死他,可是现在只能继续看张锐轩的表演了。
经过分馏煤焦油之后得到矿粉有四十吨,当然不可能全是金属矿,还是有差不多五吨的三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接下来就是配置硝酸溶解矿石了,一大堆的矿粉经过硝酸溶液搅吧搅吧就没有了,就剩一点点。
老陈的头都差点要一头栽进反应陶缸内了,张锐轩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了,呵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水,这水溶金销骨,你们所有人都记住了,千万不要伸手进去,否则后果不是你们能承受的。”
老陈喃喃自语道:“没了,这就没了,大人,银子呢?银子哪里去了?”老陈心想,我们是炼银的,不是来变戏法的。
张锐轩耐心解释道:“老陈,莫急。这银子啊,都溶解在这特殊水里了。我把这个水取名为硝酸,咱们接下来还要进行一系列操作才能把银子提取出来。”
“硝酸,难道是硝石制成的酸,能不能吃呀!”一个工匠舔了舔嘴唇,硝石大家都知道,可是硝酸还是第一次听说。
“吃是不可能吃的,你忘了本世子刚刚说的,这个硝酸可是融金销骨!”张锐轩再次警告道。
张锐轩指挥着众人将溶解了矿石的硝酸溶液过滤,过滤出溶液后,便命人撒下铜粉。只见溶液开始泛起微微的波澜,原本清澈的溶液逐渐有了颜色变化,铜粉周围不断有细微的反应产生。
一些灰黑色的棉絮状都固体开始生成,张锐轩知道这是发生了置换反应生产了海绵银。
老陈这些工匠有些微微失望,还以为要出银子了,结果确是一堆没有用的灰黑色东西,看来大人戏法也有不灵的时候。
张锐轩说道:“这些灰黑色的东西就是银子了我们把它过滤出来。”
老陈说道:“大人,我炼了一辈子银,这个东西一看就不是银子,银子是亮白色的,怎么可能是灰黑色的”
张锐轩平静的说道,你们是有眼不识金香玉,这个就是银子,张锐轩指挥着人将这些海绵银过滤收集起来,然后用走到炼化工坊工坊用坩埚烧一下,海绵银溶化了之后倒入提前准备好的模具内,冷却之后,过来看看是不是银子。
老陈一拿到手里就知道,确实是银子,还是上好的银子,看成色能有95的上好官银。
第399章 点石成金术 终
接下来就非常简单,然后用铅粉还原出来铜,又用铁粉还原出来铅,最后用锌粉还原出来铁。
这些都是海绵状,可以用于连续生产,省去磨粉的功夫,只要用水冲一下洗去酸溶液就好了。
张锐轩像是变戏法一样的生产好几样金属,这要是在以前可是想着都不敢想的。
高端的生产方式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最后的硝酸锌溶液通过蒸发结晶,就像是晒食盐一样,然后先通过煅烧得到氧化锌,气体接入反应釜又重新得到硝酸,开始了新的征程。一却就是那么的丝滑,没有一丝的违和。
不过张锐轩还是不太满意的说道:“方法我就传授给你们,只是还有一些不太满意的地方,还需要改良,你们多留意,多控制好量,努力提高纯度。”
老陈捧着刚冷却成型的银锭,指腹反复摩挲着那细腻的光泽,眼眶竟有些发潮,对着张锐轩深深作揖:“提举大人的方法要是不行,我等方法岂不是如同幼童学步一般。”
老陈转过身,对着周围仍一脸茫然的工匠们挥了挥手,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都看仔细了!方才那灰扑扑的‘棉絮’,那黏糊糊的泡沫,还有能‘融金销骨’的硝酸水,哪一步不是咱们见所未见的?
咱们守着老法子炼了一辈子银,一天不过出银几十两,还得担着铅毒、火险,可大人呢?大人方法一天炼矿石五百吨,出银500斤。”
早期的浮选法其实回收率不是很高,也就能达到60%。后面的硝酸法和铜粉法虽然能够达到90%以上,但是综合起来也就是能回收50%的银子。
铜的产量和回收率都选强于银,最终500吨矿石获得4吨铜,4吨锌,大明锌有多种叫法,有叫白铅,倭铅,白水铅,水锡,就是不叫锌,不过张锐轩不管,按照后世的叫法还叫锌。
倭铅不是日本铅是异型铅,大明一朝都是把锌看成是铅的一种,没有区分出来。
老陈掂了掂手中的银锭,又指了指一旁堆放的海绵铜、海绵铅,语气愈发恳切:“这银锭成色足有九五,还顺带炼出了铜、铅、铁!更别说那硝酸还能回头再用,连废料都能变宝贝——咱们以前炼银,哪敢想过这般省料、这般干净?”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起方才见张锐轩皱眉说“还要改良”,忙又转向张锐轩,拱手道:“大人还觉得有不足,可在我等看来,这法子已是神乎其技!往后大人说往东,我们绝不敢往西,您让我们盯量,我们就眼都不眨地守着陶缸,
您让我们提纯度,我们就把每一步都刻在心里,绝不让半点杂质坏了您的手艺!”
一旁的工匠们也纷纷附和,有人伸手摸了摸球磨机的外壳,有人盯着磁选机里分离出的黄铁矿,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全然的信服。
张锐轩看着这一幕,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摆了摆手:“别光顾着夸,往后这流程得练熟了。比如浮选时煤焦油的量,磁选的速度,稍有差池就影响成色。想准法子试试其他的油选矿。”
老陈立刻应道:“大人放心!我们这就轮班盯着,把每一步的光景、用量都记在本子上,保证练得比自己家灶台还熟!”说着,老陈又拿起一块海绵银,对着阳光端详,仿佛那灰黑色的粉末里,藏着比黄金还珍贵的门道。
张锐轩说道:“可千万别照着用量给,那样真的是化虎不成反类犬了。要学会观察,这个置换银的时候注意观察,没有灰黑色海绵银产生就不能再加铜粉,置换铜就简单,有气泡冒出时候就不要加了。
置换铜的时候要注意防火和通风,此气体性烈,遇火易爆炸。”
其实是铜没有,铅和硝酸反应生成氢气,张锐轩不想解释那么多。
张锐轩算了一下完全不对,铅几乎没有增加多少,加入多少铅还是出来多少铅,也就是说铅还在废渣中,张锐轩失声大叫:“这不对呀!这不对呀!”
张锐轩摇了摇头,这个废渣可是有金的,如今金里面混入大量的铅,这怎么提炼,王水都准备加入了,如今只能暂缓了。
老陈闻言说道:“大人这没有问题呀!我们计算过了,比原来的方法银子多出三成,而且还有铜和白铅。”
“都别动那些矿渣,让我好好想想,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张锐轩吩咐道。
老陈觉得张小侯爷这是魔怔,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完全可以交差了。
老陈计算过了,一天可以出银500斤,一年下来就是182万两,(按照一斤十两计算)这可是发财了,发大财了,这些在以前是不可想要的的。
老陈弱弱的问道:“那个泥浆怎么办?倒掉吗?大人要是同意的话,小人就安排杂工倒入黄河去?”
张锐轩猛地回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急色,摆着手沉声道:“倒不得!万万倒不得!这泥浆里藏着的好东西。”好不容易用球磨机粉碎的泥浆怎么可能倒点,浮选之后还有很多尾矿的,这些可是资源。
可惜这里的合成氨三号工厂还没有建成投产,只能从延安的工厂调运,真的是太惨了,搞一点工业都需要从几百里外运物资,有没有汽车,只能人吃马驮的用马车。
老陈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茫然道:“大人,这泥浆不是已经被浮选完了矿物了吗?还能有什么用,倒了也省得占地方,杂工们清一次还得费不少力气。”
周围的工匠也纷纷点头,在他们看来,这过滤后剩下的泥浆,跟以往炼矿剩下的废渣没啥两样,除了沉底的碎石子,就是混着酸水的烂泥,留着只会堵池子。
张锐轩解释道:“这个是非常落后的浮选方法,还有好多矿石没有浮选出来,还需要进一步处理。”
将浮选池的泥浆放入下一个池内,通入大量氨气和氧气不停的搅动,
然后就可以过滤得到深蓝色的氨水络合溶液。
加入盐酸可以破坏银离子,生成氯化银的沉淀物。
老陈看到现在都麻木了,还能炼出银来,老天爷呀!我们以前是炼银吗?老陈感觉以前引以为傲的灰银法可以丢掉了,这个才是炼银的法子。
当然老陈不知道还有更先进的氰银法炼银。不过张锐轩不打算搞出氰化物这个魔鬼出来,这个可是剧毒之物,一个不小心全城都要完蛋。
第399章 这个西方麦种不太行 上
经过氨水氨水回收尾矿又获得300斤银,1吨铜和1吨锌。
从7月份忙碌到9月份,技法终于成熟了,浮选法之后矿渣中采用浓盐酸回收铅,加上泥浆之中回收的铅,获得10吨铅。
铅可是制作弹丸的材料,铜锌合金就是黄铜也是铸钱的材料。
回收铅之后剩下的历史三废和一些金,铂,钯,铑等等贵金属。
金的含量差不是银的十分一,通过王水洗渣然后经过一系列还原,最后获得5斤金子,半斤铂金,钯铑等不足一两,
当黄金被还原出来后老陈心里很是激动,反而是后面的铂,铑,钯没有什么感觉,老陈觉得有些多余,不就是一些倭银吗,觉得张锐轩有些多此一举。
要是张锐轩知道老陈的想法,肯定要大骂老陈不识货,铂,钯,铑可是化工行业石油工业的万能催化剂。这个太重要了,有了这些才是化工行业真正起步。
张锐轩直接将这三种铂系金属私吞了入了自己私库,提炼人都是自己的心腹,对外就是炼金。
老陈看着坩埚内金水,真的是金,最后称重一下差不多2.5千克。
老陈猛地抬头看向张锐轩,喉咙动了动,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大人……这、这真的是金子?是那黄澄澄、能当钱花的真金?”
见张锐轩点头,老陈又慌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凑到眼前,借着天光反复打量——那金块,真的是金,
旁边的工匠们也围了上来,有人忍不住小声问:“陈师傅,这真是从矿渣里炼出来的吗?咱以前炼银,挖空心思也就能得些碎银子,哪想过这灰扑扑的渣子里,还藏着黄金啊!”
老陈没应声,只缓缓将金块捧在掌心,眼眶竟又热了起来,比起先前捧着银锭时的激动,此刻更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
老陈干炼银这行快四十年了,从学徒到掌炉,跟着老匠人学“灰吹法”,守着矿洞刨矿石,一辈子琢磨的都是怎么从石子里抠出银来,连“矿渣里有金”的念头都没敢有过。先前听张锐轩说“废渣里有金”,他只当是大人精益求精,没承想真能炼出实打实的金块,还是整整五斤!
“老天爷……”老陈喃喃着,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又把金块递到身边最年长的工匠手里,“你摸摸,沉不沉?亮不亮?这可不是做梦!”
等金块在工匠们手里传了一圈,人人都露出惊掉下巴的神情,老陈才转过身,对着张锐轩深深作揖,这次腰弯得比以往更低,语气里满是敬畏:“大人,先前小人还觉得,一天出一百五十斤银、炼出铜和白铅,已是神仙手段了……没成想,您连矿渣里的黄金都能抠出来!这哪是炼矿啊,这是把石头都变成宝贝了!”
老陈顿了顿,想起自己先前还觉得张锐轩“魔怔”,忍不住红了脸,又补了一句:“先前是老奴目光短浅,竟没料到这废渣里藏着这般好东西。”
张锐轩宣布道:“以后就按照我的方法来!白银厂的工人每人月俸禄2两起步,吃住都是厂里的,一年还有四季衣服和三节里,6,7,8,9,11,12,1,2月加发500文铜钱的防暑降温,父死子继进厂名额。
但是有一条不可以偷矿,一但发现,十人一组全部开除,子孙不录用,要是一年没有发现,开除十组上的百人管带,二年没有发现开除管带上面的帮办,总办。”
消息一出,人群激动,这就是煤铁集团中工级工资,没有想到自己也能有一天,享受到了这个待遇。
薛鹏举作为账房总办,也是水涨船高,每个月俸禄涨到8两,还有2两薪炭补贴,是整个白银厂职位最高的几个人之一。还有一个后勤,一个采购,五个生产区。
就在大家高兴的时候,黎允珠走了过来说道:“少爷,庄子发来报告,说是洋教士拿过来的麦种不行,产量还不如用我们本地的麦种。”
黎允珠掌管着张锐轩整个信鸽驿站系统,各地信息汇总到了京师总站,再由京师总站发出张锐轩所在地,由黎允珠负责接收,以前是宋意珠在身边,黎允珠负责在京师。
现在为了实现白银厂和京师之间的双向通信只能在白银厂在养一波信鸽,这样从京师放飞回到白银厂,然后从白银厂放飞信鸽飞回京师,中间还需要人来回的运输信鸽。
信鸽认死理,它只会往一个地点飞,不会往返两地,为了实现两地互通就必须要人工倒腾信鸽,不过为了能实现每天给父母通信,都是区区小钱。
欧洲地中海麦种和西亚麦种有他们特点,就是耐旱,耐盐碱地,产量其实还不如大明的麦种。可是张锐轩要的不是单纯的麦种,是为了杂交,取长补短。
不过白银厂现在稳定,产量大增,张锐轩就想着去延长看看。看看油田现在怎么样了,输油管道建设的如何。
延长油田屯垦处,金长河非常高兴,今年黄土高原雨水不是很多,不过少爷去年种下麦子却是非常奇怪,收成减少的不多。
黄土高原主要是是种小米,也就是粟,燕麦,高粱这些,要是认口感还是麦子好。
粟米差一点,燕麦和高粱没有办法比,玉米也不行。
就是有点可惜种的面积有点少,也就是收获了几担小麦。作为金珠的哥哥,金长河被张锐轩派来延长这个地方。
作为寿宁侯府在油田的负责人,其实也负不了多少责,油田是官办项目,有朱厚照派来的工部主事和内廷内监官,上面还有张锐轩遥控指挥。
按照当时的协议,油田寿宁侯府占股5%,15%给了延安府的各界富商,户部占股30%,内务府50%。
金长河对着妻子说道:“再去磨50斤麦子来吃!”
金妻弱弱的说道:“当家的,还是不要了吧!不如花钱去买一点,这个麦子少爷可是交代过要留种的。”
“买什么买,少爷收房了金珠,我们家金珠争气,头一次就生了男孩,我也是张守义的舅舅了,吃他几袋麦子怎么了。你个妇道人家,买麦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去。”
第400章 这个西方麦种不太行 中
过了几天,张锐轩来到延长县,兴致勃勃去仓库看新麦子,这个可是以后大事。一个新的方向。
仓库看守看到是老板来了,不敢说什么,默默的打开库门。
张锐轩看到孤零零的八袋麦子,也就是两担地中海麦子,两担中东麦子,这个可是中间十亩地,怎么可能才这么一点麦子。
张锐轩看向看守:“你监守自盗了?把麦子藏哪去了?”
看守吓得浑身发抖,膝盖一软就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世子饶命!小的万万不敢监守自盗啊!这麦子……这麦子是被金爷取走了!”
张锐轩眼神一沉:“金爷?哪个金爷?他凭什么动我的麦子?”
“自然是世子爷身边金珠姑娘的哥哥金爷,他说他和世子爷是一家人,世子爷的麦子就是他的麦子。别说几袋麦子,就是再金贵的东西也吃的。”
张锐轩呵斥道:“金管事就是金管事,他算是哪门子爷!”
金长河正在一口小米粥一口麦饼的吃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是感觉这个麦子香,好吃,配着鱼露还有韭菜花酱,金长感觉太香了。
金妻还有儿子女儿蹲在墙角边上,也是一碗小米粥和麦饼,不过鱼露和韭菜花酱就没有。
鱼露是天津捕捞公司制作,韭菜花酱是乌兰察布草原的特产。经过一年角力,达延汗还是不敌明军,被迫退出乌兰察布草原和前套平原,退往阴山以西的阿拉善草原谋生存了。
张锐轩怒气冲冲的一脚踹开金管事住处的大门。
金长河头没有抬的呵斥道:“哪个冒失鬼,吃个饭也不让人安生,给老子出去,天大的事等老子吃完饭再说。”
金长河妻子嘴巴张的能吃下一个鸭蛋,失声说道:“少爷,你怎么来了。”
“什么少爷?那个少爷,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这里有亲戚。”金长河转头看向身后的妻子。
金长河妻子深手指了指门口的张锐轩。
张锐轩阴沉的说道:“金长河,你挺能耐的,老子的麦子你也敢偷吃!”
屋内瞬间死寂,金长河手里的麦饼“啪嗒”掉在桌上,脸上的蛮横瞬间僵成惊慌,忙不迭地起身,讪讪笑道:“少、少爷?您怎么来了?这不是偷吃,想着给您试试这个新品种有没有毒性。”
“试毒?试的怎么样?有没有毒?”张锐轩眼风扫过墙角空空的粮袋,又瞥了眼桌上刚磨好的麦子作的麦饼。
金长河眼神躲闪,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强装镇定道:“没、没毒!蒸的馒头、烙的麦饼都尝了,麦香足,还筋道,比咱本地麦子爽口!就是……就是想着多试几天,看看吃了会不会胀气,才多拿了几袋。”
张锐轩冷笑一声:“听说你在这里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还让人叫你金爷?长本事了呀!都敢自称爷了,说说看,你尖嘴猴腮的,那里像个老爷了。”
金长河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头垂得快抵到胸口,声音也矮了半截:“少爷说笑了,都是底下人瞎起哄,我哪敢称‘爷’,就是个管杂事的,您别往心里去。”
张锐轩呵斥道:“来人,取家法来!”
这话一出,金长河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少爷饶命!求您看在我妹妹金珠的面子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
金长河心想要是再院子里面被少爷脱光了执行家法,以后也没有脸见人了,这个管事也当不成了,只能回家了。
屋外的仆役闻声赶来,手里捧着一根枣木棒,又有四个仆役抬了一条枣木长凳过来,见金长河哭得涕泗横流,又看了看张锐轩阴沉的脸色,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张锐轩瞥了眼那根家法棍,却没让仆役动手,只是冷声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既然来了这里,就该明白什么该碰,什么碰不得。这麦子是用来育种的,关系到往后多少田地的收成,不是你解馋的点心!打三十棍让他长点记性,打完之后把金长河一家撵回京师去!”
仆役们得了令,不敢迟疑,两个上前按住金长河的肩膀,另一个拿起枣木棒,只听“啪”的一声,棍响伴着金长河的痛呼在院里炸开。
金长河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挣扎,只能咬着牙呜咽,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泪水往下淌,心里只剩悔恨——早知道这麦子如此金贵,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动。
三十棍打完,金长河瘫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血渍浸透,连站都站不起来。
张锐轩冷眼看着,对仆役吩咐:“找辆板车,把他送回去,限他三日之内带着家人离开延长县,别再让我看见他。”
“少爷,您罚我干活吧!仓库里的麦子我守着,浇水、晒粮、挑杂,我样样干到最好!哪怕不给月钱,只要能让我一家子留在这儿,我天天给您磕头谢罪!”
金长河说着,用尽全身力气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我再也不敢称‘爷’,再也不敢碰您的东西,求您看在我妹妹金珠尽心尽力伺候您的份上,留我们一条活路……”
话没说完,后背的剧痛让金长河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只能趴在地上不住地颤抖,嘴里仍喃喃着“求少爷饶命”,声音微弱却带着绝望的哀求,只求张锐轩能收回撵走的话。
张锐轩看向金长河的妻子说道:“你助纣为虐,不规劝丈夫,本少爷罚你打手板二十,你可服气。”张锐轩本来想一起打板子的,后来想了一下算了。
金长河的妻子早被院里的阵仗吓得浑身筛糠,听见张锐轩的话,忙不迭地跪直身子,头埋得几乎贴地,声音发颤却不敢有半句反驳:“……小妇人服气,谢少爷手下留情。”
金妻偷眼瞥了眼瘫在地上、气息奄奄的丈夫,又看了看墙角缩成一团、吓得不敢哭出声的儿女,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替自己辩解,金妻明知那是府里要紧的育种粮,可是金长河要她拿的时候,她还是拿了。
仆役上前,取了块木板垫在掌心,另一个人握着戒尺,只听“啪、啪”的声响接连响起。
金妻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一声,二十下打完,还是强撑着磕了个头:“谢少爷责罚,小妇人往后定当规劝丈夫,绝不再犯。”
第401章 这个西方麦种不太行 下
张锐轩在延长县指挥下一担用来保种单独种,一担用来杂交和本地麦子混着种,一行本地麦子,一行中东麦子或者地中海麦子。
张锐轩又传授这些赶花“也就是人工授粉技术”,同时告诉参与育种的人,杂交之后就如同龙生九子,必须选其中好的,强壮的,产量高的,进行再种植,同时还要观察筛选性能稳定,经过几年种植下来才是好的种子,同时又做好谱系登记。
按照一担麦子种十五亩地的规格下种,还去蛔蒿田看了一下,指导一下覆土,去年没有覆土过冬冻死了一些。蛔蒿炼制的驱虫药在这个时代真的是一个好东西。
其实杂交农业种子是一个非常吃力的活,古代又不保护专利,花了十几年培育出来高产稳定的品种又能如何。
勋贵抹不开人情世故,普通人根本保不住劳动成果。中间淘汰的低产量,无产量的种子这都是钱,地一年只能长一季。
不是大地主根本经不起这种折腾,所以张锐轩觉得有必要,寿宁侯府家大业大,几十万亩土地,拿出几千亩地去折腾育种,养几百人育种无所谓,只要撑过几年,出了好种子,那产量大增,就什么都有了。
金岩看着张锐轩说得一大堆,像是听天书一样,金岩没有种过地,也不知道怎么种地,只是觉得少爷好厉害,从来没有种过地,竟然可以将种地说得头头是道。
张锐轩看着金岩说道:“金长河和你是什么关系,那天打金长河的时候看你欲言又止的。”
金岩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少爷看出来了!没什么,就是有些远亲,算是没有出五服的堂兄弟。”
“这么说金珠是你妹妹了,你小子藏得挺深的,你当是这么不求情,你要是求情,兴许我就饶过他了。”
“那小子一贯是眼高于顶,挨顿打也好,省得将来也是一个祸害。”金岩才不在乎金长河被打,刚开始想求情来着,后来到这小子所做所为,觉得该。
张锐轩再次感觉到家生子果然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张锐轩眼神凝视着金岩,似乎想要看透金岩内心。心中有点想明白了朱家皇帝们为何不放心这些勋贵了。
自己这些勋贵对于皇帝来说何尝不是金岩,金长河他们呢?
金岩被张锐轩这般凝视着,后背竟莫名渗出一层薄汗。
金岩瞧着自家少爷眼神深邃,像是要把人从头看到脚,再联想到自从先帝驾崩之后,少爷就有一年多了没有进女色了,想想自己当初和紫珠分开的时候心里的难受样子,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坏了,这是少爷要想拿自己泄火吗?
金岩越想越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蚊子似的挤出一句话:“少、少爷,您……您别这样看我。我有点害怕,我不好那一口。”
“好哪一口?”张锐轩被说的一口雾水,这个金岩怎么突然扭捏起来了。
金岩面带苦色说道:“少爷,我再也不在您面前和紫珠秀恩爱,这次回家之后,我也不带紫珠出来了。”
“这都,哪跟哪呀!滚一边去?”张锐轩微微呵斥道,心里想着,古代人难道很好南风吗?
张锐轩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驱散。
延长炼化厂
张锐轩将提炼出来的铂,铑,钯都交给了负责炼化的工匠:“这个不是银子,是铂,铑,钯,给你们加入到炼化设备里面去,降低炼化难度。”
“铂?铑?钯?听都没有听过,这是什么?倭银吗?”工匠觉得和银子差不多,就是比银子亮一点。拿起一块铂金放嘴里咬一下,这也太硬了吧!差点没有把牙咬碎了。
张锐轩见那工匠皱着眉,还在龇牙咧嘴地揉着腮帮子,当即走上前,伸手按住他手里的铂金块,无奈地开口:“别咬了,这可不是银子,是从没见过的新金属,叫铂。
它比银子硬上好几倍,跟你手里的铁器都能较较劲,你这牙哪能咬得动?当心把牙磕坏了,还得费钱补牙。”
工匠这才松了手,将铂金块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又拿起旁边的铑和钯掂了掂,满脸好奇:“总办,这新金属看着亮堂,又这么硬,除了加进设备里,还能做啥用?要是打副镯子戴,怕是比银镯子结实多了吧?”
张锐轩瞥了眼桌上的金属块,随口道:“打镯子倒是能用,就是这东西难得,比黄金还金贵,用来打镯子太浪费。
眼下先顾着炼化厂的事,把它加到反应釜中去,炼化效率能提一大截。”
一旁几个工匠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对这“新金属”的稀罕,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只觉入手冰凉,质地紧实,跟以往见过的任何金属都不一样,愈发觉得自家少爷懂得东西实在稀奇。
一个工匠说道:“总办大人,这么一点点,怕是没有什么用吧!反应釜一下就用完了,可惜了。”工匠听到张锐轩说稀少,看着比银子好看:“不如给夫人打几件首饰吧!”
“你们知道什么,这是催化剂,不会消耗的,也不是完全不会,就是别看这么一点,其实可以用很久的,别担心!”张锐轩再次说道。
“可是怎么用呀!总办大人,我们没有用过?”工匠从来没有用过。
怎么用?张锐轩也没有用过,后世多用电镀等覆膜工艺,可是现在没有,张锐轩说道:“搞成渔网一样结构尽可能能加它们和反应物接触就好了。”
炼了好久这些贵金属一下子又花出去了,这要是后世几公斤铂,几公斤钯,不到一斤铑已经是大富豪了,不过现在都给张锐轩用掉了,炼矿两个月才得了这么一点点贵金属,感觉自己的财富被挖走了一大块。
这些工匠都不知道这些贵金属有多难炼,知道了都估计不敢用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张锐轩虽然借助了很多后世工艺,可是受制于这个时代,这些贵金属的回收率就是非常低,低的可怕,就像是大海捞针一样复杂。
第402章 钱法改革 上
正德元年11月底
张锐轩安排好了留守的人员后,决定亲自押运白银还有黄金回京。
经过三个月的生产,最后根据朱厚照的指示抠出所有人俸禄后来,还支援了西北的将士的军饷。最后剩下的36万两白银还有500多斤的黄金全部押解到京师来。
张锐轩将这36万两白银全部铸成一两银子一个钱币,采用近代大洋工艺,九银一铜的合金。
正面中间是一两,加上大明正德元年字样。背面是双龙盘绕,加上齿轮锁边。用纸包好50个银币一包,一千个银币是一个标准箱子。然后贴上封条和上锁,还有印封,造了四十万个银币,整整四百个箱子。
还有黄金铸成金币,不过更小了,只有半两一个。张锐轩不想铸的太大了,太大了用的时候不方便,皇帝赏赐起来就是很心疼了,半两一个正好。
原来的铜都是凑齐一百车就运到固原,10天就出发一次将100吨铜,锌,铅块运到西安,由西安的镇守太监运到洛阳,通过洛阳铁路火车运到京师。
京师乾清宫内
朱厚照看到张锐轩的奏报就非常提气,张锐轩这个小表弟果然不负众望。运来大量的铜,还有白银,还有黄金。大明黄金可是稀罕物,一年也没有多少。
朱厚照看着刘锦,谷大用,张永这些人,你们说说看:“这个张锐轩会不会是打肿脸充胖子,朕没有听说过白银厂有金,而且还是5000两黄金。”要知道大明全国一年上供的金也就是几千两。
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白银厂就有那么多人金,难道其他地方的人贪污了朕的黄金不成。
朱厚照再次对全国的矿场开始不信任,为何张锐轩一出手这金银就像流水一样,其他人为何就举步维艰,要是其他人能向张锐轩一样,朕怎么会吃紧,国库如何能空虚。
可惜各地的矿监和大使不知道,要是知道朱厚照的想法肯定要伏阙大哭,臣等真的尽力了,是张锐轩,张锐轩使用了妖法。
乾清宫内的鎏金铜炉正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缠绕着梁柱,朱厚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报上“5000两黄金”的墨迹,眉头拧成了疙瘩。
刘锦率先上前,弓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圣明,臣也觉得此事蹊跷。
那白银厂历来只出碎银,从未有过产金的记载,张大人骤然拿出这许多黄金,莫说是矿监,便是户部也未必能轻易凑齐。”
谷大用忙不迭附和,眼神却瞟向一旁的张永,斟酌着说道:“刘公公所言极是。臣听闻矿上采金,需得有金矿脉才行,寻常银矿里掺着几两沙金已是难得,哪有一出手就是五千两的道理?
说不定……是张大人为讨陛下欢心,把别处搜罗的黄金都算在了厂子里?”
这话一出,朱厚照脸色更沉“搜罗?朕看,是底下人把金矿藏得严实,瞒着朕私吞了金子!”
张永一直默不作声,见皇帝动了怒,才缓步走出队列,沉声说道:“陛下息怒。张大人是陛下亲选的人,又是皇亲,想来不敢欺瞒。
或许……那白银厂底下,真藏着未被发现的金脉?毕竟矿脉深浅难测,以前没挖到,不代表没有。
依奴才看来,等张大人回京了,召进乾清宫来,问个清楚不就知道。”
张锐轩的庞大车队借助驿站和而行,快马加鞭的,到了十二月底到了洛阳,登上了北上的火车,一路人悬着心终于放在下来。
除了这些金银,还有一个小箱子,里面放了几十斤铂,还有钯,铑。这些张锐轩就自己黑下来,反正给了朱厚照也是当银子花了,还不如自己留下来发展工业。
正德二年正月初三,张锐轩一番焚香沐浴之后带着两箱半金子入宫,四十万枚银币已经尽数入了内帑了。
“陛下,小臣押送金银回京,沿途已将详情梳理清楚,其他各位大人是没有金子的。”
张锐轩声音沉稳,目光扫过殿内屏息的刘锦等人,“这五千两黄金,实则是从白银矿的‘废料’中所得,全凭一套新炼矿之法。”
朱厚照手指一顿,身子微微前倾:“废料出金?你且说清楚,莫要故弄玄虚。”
“陛下没有炼过银,自然不知道,这个天下的金银铜铅本来就是不分彼此的,就像是龙生九子一样。只是有的多有的少,寻常方法是炼不出金,有的也炼不出银,大抵如一滴墨水入海,不可寻也。”张锐轩不是有意替那些工匠和矿大使开脱,真的是他们技术炼不出金来。
朱厚照笑了:“你是不是有意替他们开脱,你害怕了,你在害怕了!”
张锐轩平静的说法:“臣采用的是西人常用的方法,这些金子其实就如同撒入地里的金粉一样,臣给它们收集起来了。”
张锐轩在心里说道,细论起来其实是波斯人方法,波斯人先弄出来了王水,不过他们不能大规模制作王水,想要炼金也是不容易的。
第二天,在午门内大广场中,张锐轩给朱厚照表演一场炼金术。
当然操作是在金岩指挥下由家丁完成的,无防护的措施的明朝,张锐轩自己是不太愿意接触王水这种东西,当然王水是现配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王水把金子化了,沙子没有问题。然后经过过滤之后,又把金子还原出来。
张锐轩说道:“臣就是用这个方法把沙子中看不见的金子给弄了出来,这五千两黄金用了一万万两千万斤矿石练出来。”
朱厚照感叹到:“一万万两千万斤是多少?”朱厚照完全没有这个概念,明朝没有亿这个概念。
张锐轩再次说道就是一百万担矿石。
“爱卿辛苦了,想不到短短一年就能炼出得到如此多钱财。爱卿你说要是朕再给你调配十倍的人手,那么我大明岂不是……”朱厚照想到这个金银在翻十倍,那么做什么事情会没有钱呀!
张锐轩吓了一大跳,连忙阻止道:“陛下,金银不过是小道,治理天下靠的是衣食住行,不是金银财宝。”
第403章 钱法改革 中
张永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不解,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又落回张锐轩身上:“张大人这话可就过了。
咱大明处处都要用银子——北边的将士要军饷,才能扛住风沙守边关;南边的河工要工钱,才能修堤防洪护百姓;便是宫里添些用度、各地办些实事,哪一样离得开银钱?
咱跟着陛下这么多年,见多了因‘没钱’难倒英雄汉的事。
先前西北缺饷,多少将士忍饥受寒?去年江南涝了,赈灾的粮款凑不齐,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张大人是替陛下解了燃眉,替天下办了大事,怎说金银是‘小道’?
依奴才看,银子多了,陛下才能更有底气安边抚民,才能让百姓少些饥寒。只要这银子来得正、用得当,便是天大的好事,哪有‘不好’的道理?”
说罢,他又转向朱厚照,躬身补充道:“陛下,张大人或许是太过谦逊了。这炼矿之法既能生财,又能补国库之缺,若是能推广开来,实乃我大明之幸啊。”
张锐轩斜视了张永一眼,内心吐槽道,啥也不是的家伙,就会溜须拍马。大明的银子只是作为货币流通,只要是货币流通就不是越多越好,多了就要贬值。
不过作为实物货币,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调节,市面上银子多了,会有很多人用来制作饰品和陪葬,还有就是地窖里面藏起来,退出流通,来保持币值稳定。
差不多这个时代的西班牙就是因为发现美洲大银矿,整个国家陷入了白银陷阱了。
后面的万历时期也因为隆庆开关后大量的白银涌入,并没有拯救大明,还反而冲击垮了大明的中小地主,导致大明崩盘了。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首当其冲,一条鞭法看似简化收税,朝廷偷懒了,全部折银。
可是结果就是小地主卖粮筹银的时候被刮了一遍,然后用银交税的时候又被刮了一次火耗。双重暴击之下很快就倒下,破产了。
小地主,富农他们只有土地没有银子,朝廷又不收粮食,要银子,只能找有银子的人,低价卖粮。
这个问题一直到了雍正的火耗归公才算是初步解决这个一条鞭法的后遗症,收银工作才算是正规起来。
当然这些都是后面的事,现在还没有发生过。
张锐轩抬头说道:“陛下,民以食为天,衣食住行一样不可少,银钱只是平衡交易的媒介,本质上还是要生产粮食,布匹,食盐这些生活物质才是百姓们所需。
金银这些黄白之物是不能吃的,他们只是那些吃喝不愁的人装饰物。”
衡量一个物品的价值其实是由它的劳动力成本决定的,当然稀有程度也是一个加分项,可是劳动力却是根本,后世的白银就是因为获取变得容易了导致价格暴跌。
总之里面很复杂,可是用过多的人力投入去搞货币,这些行为是不可取,他会严重削弱国民生产力。
现在白银厂的体量已经完全够用了,一年有几百万两银子,加上几千吨铜锌铅合金铸铜钱,完全没有必要在增加货币供应了。
张锐轩拿出一个银币,递给朱厚照:“陛下觉得,将银两铸成这样如何,九银一铜,一两一个,汇通天下。省去看成色和地方征收火耗。只要没有缺失,朝廷就认它是一两。”
此时的大明,虽然没有开始一鞭法,可是在很多边远地区也开始税收折银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像云南这些偏远地方收实物然后运来京师太远了,耗费太大。
还有抄关收商税,有些不易存储的物品也不可能收实物,收银是必然的选择。
朱厚照接过银币看了看,又递给刘锦,他们看了看。
刘锦捧着银币反复摩挲,指尖划过边缘规整的齿轮纹路,抬眼时语气带着几分审慎:“陛下,这铸币倒是规整,可‘九银一铜’的成色,怕是难让民间信服。只是历来银两成色全凭银铺鉴定,骤然改了规矩,商户们未必肯认啊。”
朱厚照目光在张永与张锐轩之间转了一圈,沉声道:“认不认,得看朝廷的规矩硬不硬。锐轩说省去火耗、成色纠纷,这话在理——去年江西催缴赋税,就因银两对不上成色,州县官与粮商闹到御前,折腾了两月才了断。”
朱厚照顿了顿,指了指银币,“但刘锦的顾虑也没错,民间用惯了散银,怎肯轻易换了这‘新玩意儿’?”
张锐轩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只需下一道旨意,凡官府收税、官银流通,一律以新铸银币为准,民间交易听其自便。不出半年,商户们见用新币缴税更省心,自然会跟着用。这个银币是朝廷铸的钱,这上面的花纹和图案就是防着民间刮银的。”
张锐轩心想这可是后世牛爵爷的思路,牛爵爷之前各国银币老是被刮银党刮掉一层银子,成为薅国家羊毛的薅羊毛党。后来牛爵爷当了英国皇家造币厂厂长,就设计这一整套的防刮办法,终于遏制住了这群羊毛党。
中国古代也一样羊毛党多多,很多时候还是当权者自己就当羊毛党 ,汉五株,王莽搞小五株,董卓搞剪边五株,最后搞得铜钱也是乱了。大明自己也是,发行的每个版本的铜钱重量都不一样。
刘锦也是有心中顾虑,于是说道:“这么发行好是好,只是以后银子不够用了怎么办?”
张锐轩说道:“朝廷发行钱币就应该是信誉为先,如今为何铜钱和宝钞都推行不下去了,就是因为铜钱越来越假,份量越来越少,百姓才无所事从。陛下应该收回各地尚宝局,由朝廷在京师统一铸币,确保钱币稳定。钱币稳定了,市场才有信心。”
朱厚照思考一会儿,觉得还是很难下决定,钱法也是朝廷的根基,不能内廷一言而决,这个事还是要和外廷相商,于是朱厚照说道:“爱卿回去,写一个折子,让百官议一议吧!”
朱厚照指着那半箱金子说道:“这半箱金子就赏你了,说起来朕登基以后,一直都没有好好赏赐过。”
“这个会不会,有点多了?”张锐轩心想这半箱也是一百斤金子,也拿不动,还有就是八虎也是非常眼热的看着这半箱金子。“不如臣和几位公公一起分了吧!陛下赏赐,见者分一份!”
第404章 钱法改革 下
张锐轩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了静。
八虎几人眼神里的热络当即褪去几分,转而多了些探究,却都没敢先接话,只悄悄用余光瞥向朱厚照。
其实张锐轩去了白银厂之后,八虎也经历了一次危机,大臣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欺负朱厚照年幼,还是八虎动作大了一点。
百官突然伏阙奏请朱厚照处死八虎,逼得八虎只能跪在朱厚照面前请罪,不过朱厚照最终选择了相信八虎,出动锦衣卫廷仗百官结束。
这件事之后,八虎收敛了很多,收入大为减少,不过也团结起来了,其实历史上八虎也是这件事之后才有的说法。
张锐轩也不知道这件事,不过只是看到他们对于金子的渴望,就分一些给他们。
对于金银这些黄白之物,张锐轩不是很看中,够用就行了,真的要是想要,这五百斤就不报给朱厚照了。
朱厚照挑了挑眉,将那枚银币在掌中转了转,忽然笑出声:“你倒会做人,准了,母后经常念叨着朕,说朕把你发配了去边疆了,如今既然回来了,抽空入宫去看看她老人家吧!”
朱厚照对于张太后并不是很亲近,当然也和张太后的拧不清有关,张太后是宠地狂魔,也就是后世的伏地魔,朱厚照不是,大明的朱家天子向来都不是大方人。
朱厚照想起了张太后对于张锐轩去白银厂的抱怨,希望将张锐轩调任富庶之地,大明又不是只有白银厂有矿。
刘锦忙躬身应道:“陛下赏赐,”张永也跟着附和,只是看向张锐轩的眼神里,少了先前几分针锋相对,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百斤金币,被红纸包成20份,正德八虎一人拿了一份,还有其他宫女和小太监张锐轩也一人给了一个。
一个金币重25克,厚两毫米,直径在30毫米左右,比后世的一元硬币整体绝大一点,金闪闪的很有既视感。
朱厚照笑道:“张锐轩你这是当面收买朕的宫人,快滚吧!”
张锐轩躬身领命:“臣遵旨,三日内定将折子呈给陛下。”
待退出大殿时,夕阳已斜斜照在宫墙上。刘锦追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和煦的笑意:“张大人,方才殿内之事,是咱家多心了。改日若得空,咱家做东,邀大人喝两杯?”
张锐轩知道这是示好,也笑着应下。
出了紫禁城,张锐轩心想,去见太后,得送一点礼物去,寻常的礼物不行,得新奇才行。
张锐轩想到手中钯和铂金。
京城张家首饰行,工匠看到金岩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金岩将盒子中钯金和铂金递了上去,说道:“能不能做镯子。”
工匠打开箱看了一下说道:“金管事这是要给夫人打首饰呀!首饰得用金的呀!金爷你在白银厂一年了,就没有搞到一点金子?”
“少废话,这是少爷想要送贵人的,你手艺行不行,要是手艺不行到时候丢人就是我们寿宁侯府了。”
工匠被金岩呛得一噎,连忙收起玩笑话,捧着盒子凑近了仔细打量,指尖反复摩挲着钯金与铂金,眼睛越看越亮,拍着胸脯道:“金爷你就瞧好了,咱手艺在京师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侯府的活计,哪回出过差错?”
工匠也没有在意,随手拿起一块钯金扔进坩埚内:“少爷,可有交代打什么样纹路和样式的。”
“打个简单大气的祥云图案!重量就定个二两吧!”金岩吩咐道。
工匠拿起一个银镯子二两的定模,摆好,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大惊,这个“银子”一点融化的迹象都没有。
工匠心里犯嘀咕,不可能呀!以前这个时候已经化为银水了。
工匠对着徒弟吼道:“没有给你吃饭嘛!给我用力鼓风!”
徒弟闻言,不敢争辩,只得快速拉动鼓风机,汗如雨下,炉火发出湛蓝的颜色,可是坩埚内钯金还是没有融化的迹象。
工匠不信邪,一把推开徒弟,自己亲自鼓风,可是依然是还是没有融化。
突然坩埚发出一声响,炸了开了,工匠停止鼓风,露出一个苦笑道:“金爷,您也看到了,不是小的不努力,是真的不行,这是少爷哪里找来的怪银?”
“少爷说了这个不是银子,是钯金和铂金。看着像银子,可是比银子金贵多了,而且不容易变色和划伤。”
工匠又拿起另外一块铂金,这次认真感受一下,还真是和金子一样重。那么真的是金子,倭金?
换了一个坩埚想要融铂金,铂金比钯金更难融,结果可想而知。
金岩也不计较了,掏出自己积攒的一些碎金子。偷偷摸摸的递给工匠说道:“这是我自己的金子,给我打三对金镯子。”
金岩想过来,给老娘一对,妻子一对,大嫂和妹子各一只。
张锐轩正在书写奏折呢?金岩来到书房告诉张锐轩,做不了手镯,坩埚的烧裂了,还是没有融化。
金岩记得在白银厂的时候只是一个酒精喷灯就融化了海绵铂金,如今怎么就不行了呢?
张锐轩头也没有抬说道:“东西放下,你明天去天津盐务拿十几公斤氧化镁来,记得给钱。”
首饰匠的坩埚不行,只能自己制作坩埚,制作模具了。
正月初六
张锐轩上书力陈朝廷钱法弊端,提议改元宝为钱币,由朝廷收回各地铸宝局,统一由户部在京师铸银币和铜币。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之间,京城各级官员议论纷纷。
钱法弊端谁都知道,可是张锐轩身份不对呀!一个外戚竟然想要改革钱币,真的是大胆。
都察院左都御史佥事李衡中上书弹劾张锐轩妖言惑众,惠灵伯赵老伯爷也指使御史弹劾张锐轩。
一时之间张锐轩再次成为风口浪尖的人物,不过朱厚照对于这些弹劾都留中不发,最后干脆看都不看,直接就烧了。
李衡中也不在意,李衡中也知道这次是弹劾不倒张锐轩的。可是不在意,大明都察院盯上了的人,早晚要给他参倒。
都察院已经总结了一套战术,就是不断的去上折子,最后皇帝为了躲清净,多半还是会把这个人贬官结束。
第405章 钱法改革 终
正月初九乾清宫内司礼监几个大太监,内阁大臣,六部尚书都到齐了,朱厚照坐在中间御座上,中间是一筐银币和一筐铜钱。
张锐轩说道:“这是新铸的银币,还有铜钱,铜钱还用铜锌合金的黄铜取代原来的青铜,一枚重一钱(5克)。”先轧制铜板,然后再冲压成型,废料然后回收重新轧制铜板。
张锐轩相信只要给京师制造总局一个月时间,工程师就可以将轧制钢板的轧钢机改为轧铜板机。
采用h80就是4铜1锌的配置,这个配比做出来了铜钱非常精美。
白银厂一天五吨铜,就算是一年按320天开工干可以生产1600吨铜就是就是2000吨黄铜料用了铸钱,一吨铸钱20万,理论上一个白银厂一年就可以供应4亿枚铜钱。
张锐轩将一枚黄铜铜钱置于案上,指尖轻点币面:“陛下,诸位大人请看。此钱先以轧板机轧成板材,再经冲压定型,边缘规整无毛刺,正反‘正德通宝’四字与缠枝纹清晰深峻,寻常百姓用着不易磨花,也难仿造。”
说完,又拿起一枚银币,递向内阁首辅李东阳:“银币成色足九,每枚重1两,与铜钱按‘一银兑千文’定值。
今后朝廷税收、官俸皆以新币核算,各地铸宝局所存铜料、银两,尽数解运京师,由户部统一熔铸,杜绝地方私铸掺假之弊。”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韩文便皱眉起身:“张世子此法虽好,却恐难行。各地铸局分散多年,骤然收归京师,转运铜银耗资巨大,且江南、川蜀等地距京遥远,一旦新币未能及时送达,民间交易岂不乱套?”
张锐轩早有准备,从容回道:“韩大人,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我们铁路已经基本成型,两京往来不过二三日之间。
各地铸宝局铜料运地京师接住长江之水运之遍不过十天可以通达全国和行省首府。
即便是是云贵偏远,也可以暂缓实行,等铁路一通就好了。”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补充道:“至于私铸难题,新币冲压时会在边缘刻上细小花纹,这些花纹火法私铸不了,同时严厉打击刮银,刮铜之人,只有抓到破坏钱币之人杀无赦,不信刹不住这股歪风邪气。”
韩文和李东阳这才明白了为何张锐轩要在钱币上搞这么多花纹,搞成锯齿边,原来是要防着刮银,刮铜人,这招很高明。
朱厚照把玩着手中的银币,听得兴起,突然拍了下御座扶手:“说得好!朕看这新钱比旧元宝顺眼多了,既方便又好看。
就按张锐轩说的办,户部即刻拟旨,先在京师推行,谁敢阻拦,朕就用他试试新币的分量!”
李东阳沉思一会说道:“只是现在一两银币和一枚铜钱差值太大了,百姓使用不方便。总不能拿一两银子去买个馒头,对方还要找几百个铜板。”
李东阳此言一出,大家又开始议论纷纷。韩文和孙交惊愕的看着李东阳,两个没有想到李东阳会同意。
“是呀!是呀!还是李阁老老成谋国,这新币虽然好,可是不实用呀,朝廷发的银子,找不开,还不是得剪开私铸。不成不成呀!”
另外一个声音说道:“张世子,你这新币好是好,可是不实用呀?”眼神中好像再说,不是我们不配合,是你这方法不行呀。
张锐轩心里哈哈大笑,同意了就好,张锐轩说道:“各位都是大明的肱骨之臣,见识自然是在小子之上,小子佩服!不过这个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
我们除了铸大银币还可以铸一个小银币,十个小银币等重一个大银币。
然后再铸一个大铜元,一个大铜元重量等同于十个铜币,这样就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同时现在设立兑换处,所有的民间银子都可以等额兑换成为银币,不收火耗。以后用银币交税,也不收火耗。”
各位一听不收火耗,又开始议论纷纷,火耗这可是地方官员刮民的手段,一旦不收火耗了,大家吃什么,冰敬炭敬还能给的出来吗。这简直把地方官员往死了逼,铸钱和火耗可是地方官员收入的核心。
可是这是潜规则,又不能在朱厚照面前明说,真的要是说出来,那岂不是把两榜进士的面皮踩在脚下。
李东阳心里也是大恨,这个张锐轩真的是不消停呀!不消停。李东阳第一次感觉这把刀太锋利了,有点把握不住了。
朱厚照也知道火耗,但是这不是正常的征收吗?不过既然还用银币了,不用重铸了好像是不用征收火耗了。于是说道:“张爱卿言之有理,以后就不收火耗了。”
朱厚照话音落地,乾清宫内瞬间静得能听见铜筐里钱币轻微的碰撞声。
韩文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被李东阳用眼神悄悄按住——此刻谁若敢反驳,便是明着跟皇帝唱反调,更等于承认自己靠着“火耗”牟利。
张锐轩却似未察觉殿内的紧绷,躬身笑道:“陛下体恤万民,实乃苍生之福。臣建议,兑换处除兑新币外,还需张贴告示,写明‘无火耗、无克扣’,让百姓亲眼见着实惠,新币推行自会顺畅。”
“就依你说的办!”朱厚照挥了挥手,目光扫过众人,“户部赶紧把兑换处的章程拟出来,张锐轩,朕赏你为锦衣卫指挥使,前往户部宝源局,梳理铸钱之事,务必要让新钱动起来。
各位爱卿也不得阻拦,退朝。”说完朱厚照不理面面相觑的大臣。
入了乾清门之后,朱厚照大笑起来,很久没有看到这群大臣吃瘪了。
张锐轩看到这群大臣有围殴过来的趋势,立刻脚底抹油开溜,一路小跑出了乾清宫。
大明的文官可不止会耍嘴皮子,武斗也是非常厉害的,没有一个身体差的。
大明科举需要验身,二月天脱光衣服在贡院的穿膛中接受兵丁的检查。这个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身体差一点的人直接就感冒了,没有办法科举。
当年的锦衣卫指挥使就是在奉先殿被一群老头用拳头打死了。
自己身矫肉贵的,还是先跑为妙。
第406章 养廉银 上
正德二年一月十三日,钱法新政的圣旨已经下发六科事中,整个京师官员立刻炸营了一样,户科给事中拍案而起怒道:“这是何人出此乱国之诏书,此人乱我大明,祸国妖人该杀!”
正德元年好不容易涨了一点俸禄,不折俸了,可是又闹出这一出,这个可比不折俸严重多了,这个先给一个甜枣,又打一棍了。
户科给事中喃喃细语说道:“国有妖孽,我当除之。”
门外刑科给事中大喊一声:“说得好,你我同去,同去,要是李首辅不改变主意,我等就血溅李府,也要唤醒李首辅。”
到了暮色刚沉,李东阳府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声,六科给事中鱼贯而入,为首的吏科都给事中面色铁青,尚未落座便沉声道:“李阁老,前几天乾清宫议事,您身为首辅,竟任由张锐轩那黄口小儿摆布,眼睁睁看着朝廷祖制被搅得稀烂,莫非真要做那‘纸糊阁老’,眼睁睁看着大明根基动摇?”
大明宪宗时期有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的民间说法,用来讽刺这些人在其位却不谋其政,对明宪宗的种种失德之举也未能有所匡正。
话音刚落,兵科给事中跟着起身,指着厅中梁柱怒声道:“火耗乃百年惯例,地方官凭此补办公之缺、养幕僚之需,他张锐轩一句话便要废了,岂不是断了天下官员生路?阁老您不据理力争,反倒顺着那少年郎的话头挑‘找零’的毛病,这不是明着给陛下和张锐轩递梯子吗?”
户科给事中也沉不住气,将袖中一份文书拍在案上:“张锐轩说凭铁路水运十日可达,可如今湖广铁路才铺到一半,真等新币运到,百姓怕早已用物易物,市面岂不乱成一锅粥?您身为首辅,明知其中利害,为何不戳破他的大话,反倒让陛下拍板推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厅内顿时炸开了锅。李东阳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待众人稍歇,才缓缓开口:“诸位大人稍安勿躁。
如今陛下对新币兴致正浓,张锐轩又句句踩着铁路、防私铸的由头,此时硬顶,只会落得‘阻扰新政’的罪名,甚至让陛下疑心我等恋栈火耗之利,落了下乘。”
给事中心想,你是内阁大臣,一年有一千担的俸禄,当然不用担心,可是我们不行,我们只有九十担,京官虽然不用养那么多幕僚,可是出门还需要四个脚夫,是真的不够用呀!
李东阳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提‘找零’之弊,并非附和,而是先让陛下和张锐轩意识到新币推行的疏漏,留待日后补正;至于火耗,明着反对便是自认贪墨,唯有先应下,再从兑换处章程、地方办公经费上做文章,方能徐徐图之。”
户科给事中仍不服气,皱眉道:“可如今陛下已命户部拟旨,不日就要推行了,我等又该如何?”
李东阳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各位可别忘了,六科有封驳之权。日后户部拟出的章程、各地上报的铸钱难题,诸位可借着‘封驳’之权层层把关,既能延缓新政急进之势,也能让陛下看清其中难处。
至于张锐轩……老夫就是拼着这把老脸,也要再去会一会他,让他以后收敛一下。”
京城百官对于张锐轩真的是又爱又恨,就像是过山车一样,不过大多数不得不私下认可,张锐轩这个小子是真的在为大明长远打算,也在提高大家收入,可是这和暴富相差甚远。
有的人甚至在想,这小子要是不折腾,闷声去挣钱,天下的钱都能给他挣没了。
张锐轩知道有人有这个想法会大呼冤枉,我不过是为了能让自己渡劫而已。正德必须活下去,还要活的健康,否则道长上来了,张家就没有活路了。
众人闻言,神色才稍稍缓和。“若非阁老深谋远虑,我等今日怕是已在乾清宫中与陛下硬碰硬,落得个里外不是人。只是这‘纸糊阁老’的名声,怕是要被人传一阵子了。”
李东阳苦笑一声,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名声好坏,不及大明安稳要紧。只要能稳住新政节奏,不让张锐轩把朝堂搅得太乱,这‘纸糊’二字,我便先担着又何妨?”
琉璃厂,张锐轩看着几个做好的氧化镁坩埚。这是烧废了几十个胚胎才烧成的几个成品。
这次张锐轩亲自来到张家首饰工坊。还带来几罐焦炉气和纯氧罐,这次一定要把镯子打造出来。
经过这些年发展,京师制造总局已经能够做出强力压缩机,用来分离空气。
下一步就是空调了,冷媒张锐轩都想好了,就用氨气,氨水在后世很多大型工业制冷中还有使用,是氟利昂的有效平替,唯一不好的就是氨气会腐蚀管路。
还有一个改造过的保温炉,采用高纯度石英砂作为隔热材料。
氧化镁坩埚有两个长耳用来吊着坩埚悬空燃烧。
焦炉气在高氧气的暴力加持下,发出湛蓝色火焰,已经一段时间后,铂金终于缓缓融化了,以后铸成一个个手镯子。
张锐轩说道:“别搞了什么花纹了,就给我打磨,有多亮就打磨的多亮。”
后面的钯金就容易多了,没有铂金那么难烧,打了十二对钯金镯子,铂金打了十二对,计划每个女人都送一对,送不完的留下备用。
用最好的解玉砂配合羊毛球进行抛光。
工坊内,几名经验最老的银匠围着案台忙碌,案上并排放着刚铸好的铂金龙纹镯与钯金素面镯,镯身还带着铸造留下的粗糙痕迹,泛着哑光。
张锐轩站在一旁,看着银匠将细如粉尘的解玉砂倒在瓷碗中,兑入少许熬过的猪油,手指快速搅动,不多时便调成了一碗细腻的膏状。
“这解玉砂是特意从苏州采来的,淘洗了七遍,比寻常的细三倍。”老银匠一边说着,一边将膏体均匀涂抹在铂手镯上,随即拿起绑在木轮上的羊毛球,脚踩踏板带动木轮飞速转动。
不多时手镯子便可以照出人影来了,张锐轩非常满意,不比后世工艺差。将两支抛光龙纹镯子包好,准备明天去觐见太后作为礼物,剩下的过几天来取。
第407章 养廉银 中
红玉端着铜盆拿着鸡毛掸子走进书房,开始收拾书房,本来书房是绿珠收拾的,只是半个月前绿珠的女儿张柠萌出水痘了。
府里孩子也多,张锐轩只能把绿珠和女儿张柠萌隔离起来。张锐轩懊恼道:怎么就没有想到牛痘接种法。
想到这里张锐轩立刻带着李晓山父子前往自己苏家口养牛场调查。
苏家口养牛场经过二年发展已经有一千多头母牛了,还有配套的公牛和牛犊。调查的结果很开心,果然是世界道理都是相通的,中国牛也有牛痘,牛痘大法也是行的通。
李晓山知道这个结果也是很开心,医者仁心,拍着胸脯保证把这个发扬光大。
今天,张锐轩决定拿自己的好大儿张守仁作为第一个接种者。
拢脆听说要拿自己儿子接种牛痘?瞬间就蒙了,这怎么能行,主动招惹痘神娘娘,这不得行。
拢脆跌跌撞撞冲进内院,一眼瞧见张夫人正坐在窗边教丫鬟绣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您快救救守仁小少爷吧!少爷他……他要杀了守仁给汤氏的嫡子铺路啊!”
张夫人手里的绣花针“啪”地落在绷面上,眉头瞬间拧起,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站起来说话,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张夫人放下绣绷,起身扶起浑身发抖的拢脆,“府里几个孩子,守仁虽是庶出,可少爷向来一视同仁,前几日还特意让人给守仁做了新的骑射护具,怎会有‘杀子’之说?
何况守仁后面还有三个儿子,难道全杀了,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毁了少爷的名声?快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拢脆被呵斥得稍稍冷静了些,却依旧止不住抽泣,攥着张夫人的衣袖哽咽道:“是真的……方才我在廊下,听见少爷跟李大夫说,要拿守仁当第一个‘种痘’的,还说是什么‘牛痘’,要从牛身上取那起疹子的脓水,往守仁胳膊上划口子种进去!
夫人您想,那牛身上的脏东西往人身上引,可不是要把孩子害死吗?府里刚有柠萌小姐出水痘,少爷不避着痘神娘娘,反倒主动往孩子身上引‘痘’,不是要牺牲守仁,换嫡子平安是什么?”
拢脆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磕头道:“守仁才3岁,平日里连风寒都少得,怎能受这般折腾?求夫人去劝劝少爷,千万别让他犯糊涂啊!”
张锐轩刚踏进内院,就见母亲沉着脸坐在上首,拢脆还红着眼圈站在一旁抹泪,心里便知是为了接种牛痘的事。
张锐轩瞪了拢脆一眼,换了一个面目上前躬身行礼:“母亲唤孩儿,不知道所为何事?”
张夫人不接话,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且坐下,我来问你,那‘牛痘’到底是怎么回事?拢脆说你要从牛身上取脓水,往守仁胳膊上划口子,这岂不是拿孩子的性命开玩笑?这事母亲不同意。”
张锐轩坐下,脸上的笑意敛了敛,认真道:“母亲,这牛痘可不是胡闹。您也瞧见了,柠萌出水痘时多受罪,府里上下提心吊胆,若不是绿珠照料得当,后果难料。
可这牛痘不一样,牛身上长的这‘痘’,人染上后只会发点低热、出几个小疹子,熬几天就好,之后再遇到天花,便再也不会染上了。”
“胡说!”张夫人猛地打断张锐轩,眉头皱得更紧,“痘症皆是痘神娘娘所管,岂能容你从畜生身上取东西乱来?前几日我还特意去庙里给孩子们求了平安符,诚心侍奉娘娘,自然能保他们平安。你偏要搞这些旁门左道,万一惊了痘神,让府里孩子都染上痘症,你担待得起吗?”
张锐轩起身,走到母亲面前,放缓了语气:“母亲,我知道您是为了孩子们好。可求神拜佛,不过是求个心安,真要是痘症来了,半点用处也无。”
张锐轩顿了顿,又道:“我为何选守仁?正因他年纪小,越早接种,越早能安安稳稳长大。若是我自己能替,我定不会让孩子受这‘小罪’。
再说,李晓山李大夫是孩儿信的过的人,他亲自盯着,定会万无一失。母亲,您信我这一次,等守仁接种后平安无事,您便知这牛痘的好处了。”
没有后世的牛痘理论,张锐轩也是不敢胡来的,
张夫人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又想起柠萌出水痘时的可怜模样,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向来有主意,可这次事关孩子性命,容不得半点差池。你让李大夫把该准备的都备好,若有一丝不妥,立刻停手,听见没有?”
张锐轩见母亲松口,连忙点头:“母亲放心,我定让李大夫仔细再仔细,绝不让守仁受半点委屈。”
张锐轩抱起张守仁,走出正房,拢脆看到张夫人都松口了,顿时只能眼泪巴巴的跟在张锐轩后面。
张锐轩低声说道:“你胆子不小了,还敢到母亲那里去告状?”
拢脆浑身一僵,脚步顿在廊下,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奴婢的只是怕小少爷出事,一时慌了神,才、才敢去求夫人……”
“回去收拾你!”
红玉眼尾余光先瞥见了案角一方锦盒——素日里她替夫人打理内院,对这类馈赠送礼的物件最是敏感,何况这盒子绣的缠枝莲纹,用的还是府里只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的云锦料子。
姑爷的私人物品,本来是不能看,可是不看又百爪挠心一样的难受。
终于好奇心压过了规矩,红玉悄悄掀开盒盖,霎时便被里面的镯子晃了眼。
两只镯子静静卧着,刻着龙纹,鳞片纹路细得像真的一般,泛着比银器暖、比金器柔的光泽。
红玉拿起来一入手就知道不是银子,银子没有这么沉,难道是送给小姐的,只是小姐能带龙纹吗?会不会是做错了。
红玉连忙两镯子放回去盖好,龙纹是皇室专用,也就是说这是给太后了,白高兴一场,还以为姑爷要给小姐赔礼了。
第408章 养廉银 下
张锐轩将张守仁交给李晓山,看着李晓山给接种了牛痘。说道:“拜托了。”
李晓山说道:“小侯爷其实也可以用其他人的孩子,没必要用自己孩子。”张锐轩这么搞得李晓山压力很大。
张锐轩拍了拍李晓山的肩膀:“谁家的孩子不是命?别紧张,你这是在改变一个历史,这是划时代的意义。”
“金岩,备车,我们进宫!”张锐轩去了书房。
金岩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将马车备好。张锐轩登车坐定,锦盒置于膝上,想着如何解释为何要去白银厂,白银厂也不是什么充军发配之地。
马车行至午门附近,正要放缓车速等候入宫通传,车前突然一架马车打横拦前头。
金岩定睛一看,认得是李东阳首辅的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头高高昂起,发出嘶鸣,两个前蹄重重的踏在青石板上。
金岩呵斥道:“你不要命了!”
真的是太气人了,要是冲撞了大明首辅,张锐轩大概率会没有事,可是金岩就不好说了。
张锐轩整理一下衣袍,掀开车帘,走下车来,就见身着常服的李东阳也正站在车辕之上。
“老师何须如此?”张锐轩略感诧异,李东阳向来是以稳为主,今天怎么会这么激进,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李东阳快步走到车旁,顾不得寒暄,压低声音道:“锐轩,火耗干系重大,你还是劝一劝陛下吧!”
“老师,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了解的你未必知道。火耗的初衷是好的,可是如今已经变了味,成为了害民恶政。”张锐轩不喜欢大明官场这一套,工资不够花就涨工资,从朱元璋时代就一直是县令90担,是不够花。
可是不够花就加工资,非的弄个由头,搞一个暗箱操作,这样让有良心的官员被黑心官员给淘汰了。
因为,狠的下心来,才能获得更多钱,请好的师爷,政绩才能做的漂亮。
一个县令怎么着都得请个2-3个师爷,刑名师爷和钱谷师爷手下还得有一个团队,还有正妻,小妾,奴婢,还有父母孩子,这么算下来90担粮食确实是不够花,县城的衙役还没有工资,还得靠县官自筹饷银,百里封君可不是说说而已。
张锐轩望着李东阳凝重的神色,伸手将李东阳引到午门侧的僻静处,沉声道:“老师,火耗之弊,学生比谁都清楚。学生这些年也到过不少地方了,自认为还是知道比较清楚了。”
李东阳眉头拧得更紧,叹道:“可你可知,如今朝堂上下,多少官员靠着火耗填补亏空?六部郎官、地方督抚,就连京郊县令,哪一个离得开这‘额外收入’?你要革除火耗,先不说官员们会不会群起反对,单是填补这空缺的俸禄,朝廷拿得出吗?”
“小子知道他们的难处,”张锐轩语气沉了沉,目光却愈发清亮,“师爷要聘、吏役要养,一大家子人要糊口,90担俸禄确实难撑。”
张锐轩话锋一转,声音添了几分坚定:“不过,既然有难处就解决难处,朝廷该做的是光明正大地给官员一条体面路,而非放任他们这般胡乱伸手!
洪武年定的俸禄,百年来未动,粮价翻了几番,编制添了数倍,本就是制度积弊,却要用‘火耗’这种暗账来遮掩,结果呢?
良心官员要么被挤走,要么同流合污,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明收暗收都是要收,朝廷不给他们就要自取,学生觉得还不如朝廷出了这笔钱合算了。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张锐轩从袖中掏出一页纸,递到李东阳手中:“老师请看,这是学生核算的‘养廉银’章程,由正税中抽出两成,由地方各级官员作为运转经费,怎么花有各级正印官自己决定,各行省统一核算后给各县。”
这就是张锐轩决定的二八分账。虽然和后世的国税还有地税分家比,比例更高,可是封建王朝本来就是没有多少钱,地方也没有那么多吃公家饭的。
李东阳低头看着纸上的数字,手指微微颤抖。李东阳当了二十年官,深知官员俸禄微薄的窘境,也清楚火耗背后的无奈,却从未想过用“明补”替代“暗取”。
半晌,李东阳才抬头道:“你这章程,动了太多人的奶酪。那些靠火耗中饱私囊的官员,定会拼死反对,就连宫里的公公们,也常借着‘采办’之名,从火耗里分一杯羹,陛下能顶住这压力吗?”
“也有其他志同道合的官员愿意支持,就算是他们不明着支持,还会暗地支持!”
李东阳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缓缓的走上马车,让开道路,李东阳心想:“也许是到了要变革的地步了,就看锐轩这个小子能不能说服陛下了。”
仁寿宫就是后世的慈宁宫,这里是张太后的居所,也是大明历代太后(太皇太后的居所)
张锐轩递上铂金手镯盒,说道:“太后,这是臣在白银厂炼成的倭金,特来孝敬太后娘娘!”
张太后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面冰凉的雕花,缓缓掀开。只见镯身如月光凝铸,不见半点杂质,与往日见过的黄金、赤金截然不同,既没有黄金的艳俗,又比白银多了几分温润厚重。
张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眸看向张锐轩:“这‘倭金’倒是稀奇,白银厂里竟能炼出这般好物?不过你这猴儿,没事跑到白银那个什么厂犄角旮旯里去炼什么银,想要为国分忧何处不能行,你爹就你一个儿子,还是回来吧!让照儿给你从新选一个地方,那地方就交给其他人去做吧!”
张锐轩只能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待在京城才烦恼,每天都要请安的。只好应承道:“都依太后的,反正白银厂的基础也打下来了,剩下的一个火炼之法和电解精炼也说了。只是现在炼铜炉和发电厂还在建设之中?”
张太后听到张锐轩答应下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张太后伸手将张锐轩搂在膝下:“宝珠是一个没有福气的孩子,可惜了!”
张锐轩也不好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朱厚照也来请安,张锐轩就退了出来。
第409章 养廉银 终
朱厚照刚给张太后行过礼,便见她望着窗外,神色带着几分复杂的欣慰,不由好奇问道:“母后,儿臣刚进来时,见张锐轩匆匆退出去,母后可说了没有?”
张太后收回目光,拉过朱厚照的手,让朱厚照坐下:“这是他送来了件稀罕物,说是‘倭金’,母后很是喜欢,。”
朱厚照有些微微失望,难道母后这是委婉的告诉自己,这事不成。
一年炼银二百万两,这么大个产业舅舅家真的想抓到自己手里?朱厚照心里开始盘算着?
张太后看到儿子的表情就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了,心里叹气,说道:“他已经同意了,过完年就不去白银厂了,白银厂就由陛下全程做主了。”
张太后心里也明白,这么大产业,寿宁侯府确实不适合,可是张家子弟刚刚辛苦做大了产业,就被夺走了还是心里不舒服,朱家天子一个个都是天生薄情寡义。
张锐轩出了仁寿宫之后,刘锦拦住张锐轩,“世子爷慢走,陛下有事相商。”说完后面出来一个小太监领着张锐轩出了后宫,来到乾清宫等待。
朱厚照安抚了母后张太后之后,带着刘锦和张永还有谷大用来到乾清宫。
朱厚照踏进乾清宫时,张锐轩已恭立殿中,见皇帝进来,忙躬身行礼:“臣张锐轩,叩见陛下。”
“免礼。”朱厚照径直坐上龙椅,指尖叩了叩案上的奏折,目光落在张锐轩身上,语气却没带多少朝堂上的严肃:“表弟以后还是要多入宫看看母后,你一来,母后都能开心好几天,白银厂太远了,还是换一个地方吧!也好就近照顾家里,我看舅舅也老了,你也要多顾一顾家。”
张锐轩心里吐槽,张和龄哪里老了,按照原来历史还有二十多年还是被老道士关监狱弄死了,现在才不到四十岁,年轻的很。
不过表面上还是恭敬的说道:“全凭陛下指挥。”
朱厚照心里很受用:“这里没有人,以后没有人的时候叫我,表哥知不知道。”朱厚照走下御座,拍了拍张锐轩的肩膀:“比在当年东宫读书的时候厚实了不少。
老师的意思是将白银厂升格为府,以后就叫白银府,表弟觉得如何?”
张锐轩心想,这是士绅的反击吗?无所谓了,张锐轩又不是很看中白银厂的矿,只是为了推广技术,提高大家的生活水平。
张锐轩抬眼,见朱厚照眼里带着几分试探与期许,忙躬身应道:“陛下此举,是为白银厂长远计,臣觉得极好。”
朱厚照闻言笑了,伸手拍了拍张锐轩的胳膊。
就在这个时候刘锦拿了几十个奏本过来,朱厚照翻开几个奏折,都是上书火耗不能取消,一但取消,国将不国。
朱厚照大怒斥道:“一群国之蛀虫,刘大伴,好好去查一查这些蛀虫,不要放过了了一只蛀虫。”
刘锦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这就命人把奏本上署名的官员名单抄录下来,从顺天府到地方州县,一个个挨着查,定叫他们把贪墨的火耗吐出来!”
说罢,刘锦眼神一厉,攥着奏本的手紧了紧——这类查贪的差事,本就是刘锦最擅长拿捏人心的手段。
朱厚照余怒未消,将奏本重重摔在案上,溅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晃了晃:“火耗本是官员盘剥百姓的由头,朕不过想革除这弊政,倒成了‘国将不国’?这群人盯着百姓的血汗钱,倒有脸谈家国!”
朱厚照转头看向张锐轩,语气稍缓,“表弟在白银厂管过账目,该知道这火耗层层加码,最后都压在谁身上。”
张锐轩说道:“天下百姓苦,官员也苦,俸禄自太祖定额以来,一直没有增加,低阶官员早就入不敷出了。”
朱厚照诧异的说道:“90担俸禄真的不够用吗?刘大伴!”
刘锦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谨慎:“陛下,奴才在宫里当差,虽不领外廷俸禄,但也常听外朝太监闲聊。这90担俸禄,听着不少,可真到了地方官手里,处处都要花钱。”
朱厚照眉头皱得更紧:“哦?细说。”
“就说那七品知县吧,”刘锦缓缓道,“90担粮食折成银子,如今就算是不折俸,也就是90两。
可他得养活自己一家老小,府里的几个师爷十几个杂役,都得靠他发月钱;逢年过节,给上官送礼、应酬同僚,哪样不要银子?
更别说还有些官员往返路费、在京开销,一趟下来,家底都得掏空。”
张锐轩也说道:“官员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否则天下之才如何能为陛下所用,臣计算过了,只要拿出各地税入的两成,就足以应对这个局面。”
张锐轩没有算,只是记得后世清世宗统一收了两层火耗,然后火耗归公之后在发给知县以上各级官员,那么如今不收火耗了,拿出两成税赋给官员发养廉银也是够的。
朱厚照算了了一下,一年各地税银约在一千万级别,两成税收,岂不是要发两百万两白银,这么说白银厂的收益全折进去了。
朱厚照连连摇头:“两成会不会太多了,一成吧!就一成!”
“陛下,有的钱不能省,也省不了,省了他们就掠之于民。”张锐轩只能再次劝说朱厚照,心想,你好歹也是皇帝,不要那么财迷好不好,该发就发,该挣也去挣。
朱厚照也不知道张锐轩想法,知道肯定要大怒,你一句话就花出去了百万两级别的巨款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朱厚照当了一年多家之后也是知道了,大明就像是一条四处漏水的船,哪里都需要补。
朱厚照最后咬一咬,眼睛一闭:“朕给了,两成就两成。
可是,给了以后还是贪腐横行,又该如何。”其实这是朱厚照最纠结的地方,要是给了这么多,地方上还是吏治没有起色,不就成为冤大头。
张锐轩说道:“现在的治贪方式不对,方式不对,努力白费,想要治贪,就要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策略。”
朱厚照顿时来兴趣了:“说来听听,朕也想知道你有何高见。”
第410章 好汉去查好汉 上
“有道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可是萝卜永远比坑多,这个萝卜想要填坑就要挖出别的萝卜,还得洗干净泥,这些一来他们自然就有积极性了。否则陛下就是派首辅下去查他也得顾忌人情。”
后世清世宗就是这么玩的,让候补官员去查前任,查清楚就上任,还要补前任的亏空,大明这种新官不认旧账的方式很不好,这就是赖账,一个衙门长期赖账哪有信誉可言,长期下去,老百姓如何能信任官府。
朱厚照想了想,萝卜,坑?你小子够损的,哪有这么形容朕的百官。不过还是很喜欢,这种说话方式。朱厚照高兴的说道:“很好,你回去整理一下,上个折子过来。”
张锐轩有些为难的说道:“陛下,这个折子臣可以上,只是臣上估计就没有用了,陛下还是另外找人上折子吧!”
张锐轩不想上,也不能上,否则文官必然会以外戚不得干政的祖制否了这一却。
朱厚照思索一下,也想到了,说道:“只是这种一来你的功绩就被掩盖了。”
张锐轩躬身一笑,语气坦然:“陛下看重,已是臣的幸事,功绩二字,本就该归于能推行此事的朝堂栋梁。能为陛下分忧,让吏治清明些,比什么功绩都实在。”
朱厚照盯着张锐轩看了片刻,忽然朗声笑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一个‘比功绩实在’!倒是朕拘泥了。
你放心,这事朕自有安排,定不让你的心思白费。”说着转头看向刘锦,“刘大伴,你先把那些奏本压一压,查贪的事缓几日,先挑几个心思活络、又敢跟文官较真的御史,让他们来乾清宫见朕。”
刘锦忙应下:“奴才这就去办。”刚要退下,却被朱厚照叫住:“等等,让御膳房备些的点心,给表弟拿去给舅母和弟妹尝尝。”
待刘锦离去,朱厚照才又转向张锐轩,愤怒道:“山东诸路洞冶总管府有负朕恩,在山东一年多了,就采了几十两金回来,朕决定派你亲赴莱州府,统领莱州,登州胶东各府的金银铜矿治炼工作。”
张锐轩心想到这不是后世的招远金矿,这群人是真的不拿朱厚照当皇帝,这么好的地方就上供几十两金子?太黑了。
张锐轩闻言,忙躬身领命:“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查清矿冶积弊,尽力恢复产能。”
朱厚照见张锐轩应得干脆,眉头舒展了些,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着:“你也不必急着动身,先留京过完春节再动身,先把宝源局的铸币理顺了,朕让刘锦把山东矿场的卷宗都给你送来。那些账本、报上来的矿脉图、管事官员的履历,你都仔细看看,心里先有个底。”
朱厚照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狠厉,“朕知道底下人鬼主意多,要么说矿脉枯竭,要么说设备损坏,实则都把好处揣进了自己腰包。你去了之后,不必顾忌什么情面,该查就查,该换就换,哪怕是山东都司的人给他们撑腰,也尽管报上来,朕给你做主!”
朱厚照和刘锦查贪污搞了一年多了,发现了一个问题,不管怎么抓,换上去一个也是差不多。
朱厚照没有实务型的人才,他的八虎管人可以,可是对于矿山生产一窍不通, 也就是从张锐轩那里扒过来的几个工坊靠着萧规曹随还能运转,当然也是张锐轩定下的简化账目,收支分开,不搞那些虚头巴脑。
否则这个时代的账房能把账做的自己他们看得懂,别人都看不懂。
张锐轩心里一凛,知道朱厚照是动了真格,忙应道:“臣明白,此次赴山东,定能为陛下炼出金子。”张锐轩对于莱州府炼金充满信心。
张锐轩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矿冶之事,离不开懂技术的工匠,臣恳请陛下恩准,从白银厂调拨一批熟练工匠过来,臣用的顺手。”
当初弄了几百个工匠过去,这可是张家花了重金培养的人,没有道理不弄回来。
朱厚照点头:“准了!另外,朕再给你派五百京营卫,一半跟着你查案,一半驻守矿场周边,看谁敢在你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朱厚照也知道张锐轩去白银厂的时候调拨一批家族工匠过去,这个时候想要调拨回来,不过朱厚照觉得张锐轩调走这批人也好,自己派过去的人更容易接手。
一月十八日,朱厚照下旨升寿宁侯张和龄为太保,建昌侯张延龄为少保。
本来还要给张锐轩升太子少保,张锐轩拒绝了才刚升了正三品的指挥使,再说20岁的正三品已经很高了,要是再升,容易升无可升。
最后就是一门三保,很容易联想到三宝太监,张锐轩坚决不要。
珠江口东南某海岛,一支船队悄然靠近,大量的海鸟腾空而起,指挥长哈哈大笑,太好了,找了将近一年了,终于找到东沙群岛的海岛鸟粪。
当船员在悬崖下面踩在厚厚鸟粪上的时候,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
船队长大喊一声挖,这块海岛鸟粪,后世便宜了小日子西泽吉次,据不完全统计,被这个小日子挖走了大约10万吨磷肥。
现在全部是大明了,十条船,一条船运100吨,一次就是1000吨。
船队长命令船队记录下坐标,以便于下次再来。
测量员开始记录经纬度。经度可以根据日出时间推算,如果采用北京东八区推算北京就是六点日出,一度就是4分钟。海上没有遮挡,误差不大,除了日出还有午正都可以核定。
纬度就只能用六分仪进行测量了,好在这群人都是航海老手,还是能够弄出来的。这也是张锐轩的一次试探,看看这群人能不能承受远航的任务。
张锐轩出了午门后,来到首饰行,取走剩下的首饰。
铂金手镯就分给母亲二对,婶子,两个妹妹,两个女儿,姑姑妻子各一对,钣金手镯就给了几个妾侍,还有外室。还剩下的就就在手里,暂时没有送人。
船队回到天津港的时候,正好已经是年关将至了。
张锐轩得到找到东沙群岛鸟粪的消息也是大为高兴,增产看来不是梦呀!
第411章 好汉去查好汉 中
一月十九日,朱厚照打开一个长长翰林院名单的折子,刘锦整理出来的,按照张锐轩意思,陛下亲自点将,全凭天意,下面人推荐难免有个人爱好。
朱厚照也觉得什么有道理,关键是新颖好玩,抛开派系和背景,朱厚照最后朱笔圈了一个人名,嘴里说道:“就你了。”然后扔给刘锦去处理。
一月二十日,天色微明,翰林院编修严嵩便接到内侍传召,急匆匆赶往乾清宫。
入殿时,见朱厚照正倚在御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印,刘锦侍立一旁,殿内气氛沉静却透着几分凝重。
严嵩忙躬身行礼:“臣严嵩,叩见陛下,不知陛下急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严嵩是弘治十八年的进士,二甲第二名,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因为弘治熬到二十二年,严嵩也就按布接班三年庶吉士后被授于翰林院编修,参与编写孝宗实录。
大明中前期江西籍官员在朝堂有很大的话语权,严嵩就是一个江西籍官员,没错,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嘉靖二十年首辅,严阁老,谁能想到此时严嵩还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
31岁的翰林院编修,不大不小的年龄,不过在竞争激烈的翰林院,严嵩只是一个小辈,此时严嵩家里书桌上已经写好了抱病归家疏,虽然晚了四年,严嵩还是决定正德二年病退邀名。
翰林院庶吉士虽然号称储相,可是实际上能够做到尚书和阁臣的非常小,大部分人熬死也就是一个老翰林。
严嵩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接到圣意,陛下召见这就是说自己入了陛下的眼,这可是翰林院的翰林仕途快车道呀!
朱厚照抬眼看向他,直截了当地开口:“严卿,朕召你,是有一桩关乎吏治的要事,要你拟一道奏疏,呈于朝堂。”
严嵩心中一动,忙应道:“臣遵旨,请陛下示下。”
“你且听好,”朱厚照坐直身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今官场积弊已深,最棘手的便是‘贪腐’与‘推诿’。
前任官员留下亏空,后任却‘新官不认旧账’,一任推一任,朝廷账目不清,官府信誉尽失;更有甚者,候补官员闲坐冷衙,无所事事,现任官员却安于苟且,彼此相护,查贪腐查了一年多,换上来的人仍是换汤不换药。”
朱厚照顿了顿,将核心想法和盘托出:“朕要你在疏中提出,整顿吏治当以‘补空激人’为核心。凡地方出现贪腐案发、亏空暴露,不必从现任官员中抽人查办,就从候补官员里挑那些品行端正、敢作敢为的,授他们‘查缺官’之职,让他们去查前任的旧案。”
“有两个关键,你必须写清楚,”朱厚照加重语气,“第一,查案必须彻底,账目、亏空、贪腐细节,一点都不能漏;第二,查清楚之后,就让这个‘查缺官’补任前任的职位,但前提是,他得把前任留下的亏空如数填补好,才能正式赴任。
这样一来,候补官员为了求个实缺,自然会尽心查案,不敢敷衍;为了填补亏空,上任后也会谨慎施政,不敢再贪。”
严嵩听得心头一震,暗自惊叹这法子既解了候补官员闲置之困,又掐住了现任官员推诿的要害,忙低头应道:“陛下圣明,此策直击官场症结,臣明白该如何着笔了。”
“还不够,”朱厚照摆手,补充道,“得给他们‘尚方宝剑’。
你要在疏中写明,‘查缺官’办案时,可随意调阅当地账册、传讯相关人等,哪怕涉及上司、同乡,也无需顾忌。
若有官员敢阻挠查案,允许‘查缺官’直接密奏朕,由朕亲自裁决。
只有打破‘官官相护’的陋习,这法子才能真正见效。”
说到此处,朱厚照目光锐利地看向严嵩:“严卿,你在翰林院素有才名,也敢说真话,这道奏疏,就以你的名义呈上,你可敢接?”
严嵩知道这是皇帝的信任,更是难得的机会,当即叩首:臣定当字字斟酌,将陛下之意清晰呈于疏中,绝不负陛下所托!”
朱厚照满意点头,对刘锦道:“刘大伴,取些关于地方亏空的卷宗来,给严卿带回参考。三日之内,朕要看到这道奏疏。”
刘锦忙应下,转身去取卷宗。严嵩接过卷宗,再次谢恩:“臣告退,定如期呈上奏疏。”
待严嵩离去,刘锦不解地问道:“陛下,这般要紧的法子,为何不让张大人牵头,反倒交给严编修?”
朱厚照轻笑一声:“张锐轩是外戚,若由他上疏,文官们定拿‘祖制’说事,反倒误了大事。严嵩是翰林出身,翰林院乃是国家储材,由他提出,更容易让朝堂接受。
至于张锐轩,朕另有安排,山东矿冶的烂摊子,还得靠他去收拾。”
三日后,严嵩如期将《整顿吏治疏》呈上。疏中所言,与朱厚照授意分毫不差,既阐明了官场积弊,又清晰列出“以候补官员查缺补任、填补亏空”的具体举措,字字恳切,切中要害。
朱厚照阅后,当即召集群臣议事。
朝堂之上,虽有部分文官提出异议,但严嵩据理力争,更有朱厚照暗中支持,最终这道奏疏得以通过。
朱厚照随即下旨,命都察院会同吏部挑选候补官员,推行“查缺补空”之法。
京师宝源局,大明的钱币心脏,这里是大明最大的铸钱中心。
张锐轩召集所有的工匠,宣布,“改铸铜钱为冲压铜钱。以后一板冲多少钱,每枚多少钱都是定数,谁也别想拿走一钱铜,青铜改为黄铜,设备调试期间先铸银币。”
银币采用一个锥形铁模具,两个合在一起就可以浇铸,修完拆摸修整,饼料和余料都需要称重,保证进出一致。
张锐轩还制订严厉的制度,首先提高了工匠工资,月俸由原来的500文一个月提高到了2两,然后就是严格执行,发现偷银者一律处死。
一时之间宝源局内工匠内也开始躁动不安,一部分工匠开始退却,不再偷银,一部分工匠开始观望,还有一部分还是一样的偷银。二两月俸虽然很多,可是架不住这个偷银更多,一天偷五钱银子一个月就是15两,给个县令都不换。
第412章 好汉去查好汉 下
《整顿吏治疏》通过的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京师各衙署。
不过三五日,“严嵩”二字便成了大小官员茶余饭后、密室私谈中最绕不开的话题,只是这话题里,多半裹着咬牙切齿的寒意。
当然那些候补官员确实像闻到了腥味的鲨鱼一样,大明当官苦,尤其是候补,候补你得出缺了才能补。大明到了正德时期恩补加上科举的,萝卜早就比坑多了。
如今奏疏一出,也就是意味着还有一条路就是弄倒一个现任,就可以上去了,没有坑填萝卜,萝卜可以自己找坑。
顺天府衙后堂,几位幕僚围着同知周大人,脸上满是焦灼。“大人,您听说了吗?那个叫严嵩的翰林编修,搞出的这‘查缺补空’,简直是断咱们活路!”
周同知也是心里愤愤不平,可是查贪污,整顿吏治是大方向,谁也不能说什么“你们都把账目给我做出漂亮一点,千万不要露出破绽!”
幕僚们心想就是账目做的再好,这个假账就是假账,能欺骗外行还能欺骗内行?可是谁也不敢说什么,只得点头。
周大人捻着胡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严嵩呀——江省分宜人,先帝十八年的二甲进士,现在翰林院当编修,之前就跟着编《孝宗实录》,没听说有啥背景,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辈!”
周大人猛地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谁能想到,这么个‘生瓜蛋子’,能想出这么恶毒的绝户计!这是要刨了咱们士大夫的根啊!”
周大人心想,此人为虎作伥,投靠了陛下,需要警惕呀!
不仅地方衙门,六部九卿的官署里,类似的议论也此起彼伏。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最是忌讳“查亏空”,几位主事凑在值房角落,愁眉不展。
“咱们部里多少州县的账目是糊涂账?真要是让候补官拿着‘尚方宝剑’去查,一查一个准,到时候连带着咱们这些管账的,都得被拖下水!”
甚至连翰林院内部,也泛起了波澜。
严嵩的同僚们见了他,眼神都变了——有忌惮,有疏远,也有少数人暗生佩服,却没人敢明着亲近。
一位资历比严嵩深些的编修,私下里拉着相熟的同僚叹气:“原以为严介溪就是个埋头修书的,没想到一出手就这么狠。
这道疏一上,他是得了陛下的青眼,却把满朝官员都得罪遍了,以后在官场,怕是只能做个纯臣了!”
严嵩也发现了同僚们现在看自己眼神都不一样了,隐隐的在排挤自己,可是有什么办法,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翰林院编修,陛下亲自点的将,想反悔也不可能。
如今这些同事不理解,以为是自己要乐意为难他们,心中一狠心,你们既然觉得我严嵩是帝党了,那我严嵩就真的是帝党了。好好整治一下吏治,也不负平生所学。
消息传到一些勋贵和外戚府上,更是引得一片骂声。
定国公府的管事在府里抱怨:“咱们府上多少田庄、商铺,靠着地方官‘照应’才安稳?这严嵩的法子一推行,那些想补实缺的候补官,还不得盯着这些‘油水’地方死查?这不是断咱们的财路吗?”
一时间,从中央到地方,从文官到勋贵,京师上下的官员都在打探“严嵩”的来历,想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翰林编修,究竟是有大靠山,还是真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只是越打听,心里越慌——一个没背景、没派系的“小辈”,竟能让皇帝点头推行这般“狠招”,这背后,是陛下整顿吏治的决心已不可动摇,还是这严嵩,本就藏着众人看不透的心思?
各府衙的密信,开始源源不断地送往地方,提醒下属官员赶紧“抹平”亏空、遮掩旧账;也有官员暗中联络,想找机会给严嵩“使绊子”,哪怕不能推翻这道政令,也要让这个“搅局者”知道厉害。
正德二年的春节注定是一个难过的春节,多少官员都吃嘛不香,焦躁不安。
好在春节一过,利好的消息传来,朱厚照下诏书,允许各行省截留两成税银作为地方正印官养廉银,按照县令四百两一年,县丞和县尉一百两,知府八百两,同知四百两,布政使两千两,布政使参政,按察使,都指挥使一千两。
总得来说就是正印官多一点,佐官少一点。大明的正印官责任大,养的帮闲多。大家都是官场人倒也是心知肚明。
有不乏聪明的核算一下,发现够维持体面的生活,略有赢余,不由得感叹出此政策的人应该是一个积年老吏,算计非常。
看来陛下背后是有高人出谋划策,不由得收起轻视之心,只得认真办差。
宝源局,张锐轩开发了二百套锤印大银币的模具。二十套小银币模具,还有二十套铜元的模具
将铸好毛胚放入模具中,用力锤几下,底模和印模的两个大平面合在一起,一个银光闪闪的一两银币就出来,
按照一套模具一天出500个钱币计算,一天就能造币10万1千两银币和价值100两的铜元。速度不算慢,要是后面改为冲压就更快了
一钱重的铜板开始用冲压造币制作了,2两银子的月俸的人工费用来造铜板太费钱了。
一天出500个铜钱工钱就拿走了66个铜板,算是设备,还有燃料费,造铜板面额的30%用掉了,这个绝对是不得行的。
张锐轩感觉要疯掉了,这哪里是印钱,是烧钱。
张锐轩计划以后全部用机器冲压制作,进一步压低成本。
经过十天的印钱,库房内已经有了近百万的银币了。
张锐轩虽然每天都巡查,可是没有发现一起偷银事件,张锐轩自己都不相信。心里开始乏起嘀咕,难道偷银真的是小说家的一家之言,大明的工匠是乖宝宝,不偷银?
每次出入库都有检查,采用银盘装一盘装满就是500个,银料进称重,出来也称重,看起来分毫不差。
张锐轩吩咐金岩明天开始安排一个机灵一点家丁去厕所蹲坑,张锐轩知道八卦最容易抽烟和蹲坑。
宝源局铸钱区一天只进出一次,里面有一个茅房,原来是旱厕,张锐轩给接通自来水改为冲厕,隔出很多小单间。
第413章 谷神赵四 上
茅房隔间的木板缝透着光,也漏出了隔壁两人的低语。
“我说兄弟,咱天天围着这银疙瘩转,眼珠子都快粘上面了,却只能干瞅着,一分钱都捞不着,张大人那套称重的法子,捂住严严实实,看着白花花银子进出,实在是难受……”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顿了顿,话里藏着几分不服气。
“实则啥?还不是咱没那本事!”另一个声音接了话,语气里满是羡慕,“你瞧瞧人家‘谷神’,还不是照拿不误?
白花花的银子揣进怀里,脸上还跟没事人似的,经手的活儿称重分毫不差,谁能抓住他的把柄?
那才叫真本事,咱这辈子都羡慕不过来!”
谷神赵四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工匠,可是确实这个宝源局的风云人物,不管是以前的铸银锭还是现在的铸银币,他都能偷出银子来,家里有了一妻一妾,靠的就是这一手绝活,宝源局的提举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人了,可是他依然还是稳稳当当做工匠。
铁打的赵四,流水的提举,张锐轩虽然号称要整顿宝源局,每天进出铸钱区都让他们脱光衣服检查夹带,还检查嘴巴,耳朵眼,算是史上最强检查了,因为张锐轩弄出小手电筒。
好几个被查到偷银的工匠那是当场就被杀了,张锐轩不但把人杀了,还悬首三天,挂在宝源局旗杆上,还把工匠的家抄了。把人送入顺天府的大牢。
“可不是嘛!”沙哑嗓子叹了口气,“张大人是挺体恤咱们,可他那套规矩,说到底就是流于表面,根本摸不透这里面的门道。真要是懂行,就该知道,这铸币的活儿,想从指缝里漏点银出来,有的是法子,只不过咱没谷神那般能耐罢了!”
“唉,说这些有啥用,咱呀,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吧,别瞎琢磨了。”另一人说着,窸窸窣窣地起身,脚步声慢慢远去。躲在角落隔间的家丁,把两人的话一字不落记在心里,悄悄握紧了拳头。
张锐轩听完后沉默不语,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
金岩恶狠狠的说道:“少爷,要不要把工匠都叫过来,让小周辨认一下声音,再拷问一下谁是谷神,咱们来个瓮中捉鳖,搜查一遍,不信就找不出银子来。”
小周也是跃跃欲试的看着张锐轩,再等张锐轩的决定。
张锐轩决定还是再给工匠一次机会,已经杀了好几个人,刑部和都察院都在弹劾张锐轩杀戮过重,好在都被朱厚照压了下去。
按照大明律,张锐轩这是量刑过重,这些人构不成死刑。不过张锐轩上书自辩,现在铸银钱工艺等同于铜钱,银钱造假等同于铜钱造假。
一日一钱,千日千钱,绳锯木断,水滴石穿,顾而杀之。
都察院的御史闻言大怒,张锐轩不过是一个外戚之子,如何敢自比前朝名字,狂妄自大。
张锐轩让金岩做了一个箱子,放在工匠下班前的必经道路上,上面写悔过箱。前后隔开,形成一个小间。
然后召集众工匠训话!
张锐轩站在高台上说道:“人都有贪心,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拿了银子,现在又拿不出来,都藏在某个角落里面。
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下班的时候经过那个小间,把银子投入木箱子里面,本世子可以既往不咎,也没有人知道是谁拿了银子,大家依然接接着奏乐接着舞。”
赵四混在工匠堆里,听着张锐轩说“悔过箱”的事,嘴角勾起一抹藏在胡须里的冷笑,心里早把这话掂量得透透的。
赵四斜眼瞥了眼那只黑沉沉的木箱子,又扫过周围面露惶色的同僚,暗自嗤笑:“朝廷银库里的银子堆成山,咱不过是从指缝里抠了几个花花,填填家里的窟窿,犯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赵四心想:这个小侯爷就是大惊小怪,天下哪有不偷腥的猫,无非是偷不到而已。赵四也不多偷,只偷百之一二,作为一个有心人,赵四很早就知道铅和银的比重差不多。
一天五百个银币,每个银币赵四只加入半个绿豆那么大一点铅进去,造出来的银币和原来的官方配比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这样一天就可以省下500克银子来,当然赵四不知道500克,但是知道是十两银子。
这几天,赵四还没有开始运银子出去,先让其他人探探路。赵四的工作间已经藏了几十两银子,怎么可能舍得交出去呀。
张锐轩话音落下,工匠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开,赵四故意慢了几步,凑到相熟的工匠身边,压低声音却带着几分不屑:“还真有人信这‘既往不咎’?把银子交出去,不就等于自己递了把柄?张世子这招,也就骗骗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说着,赵四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工作间,—那里藏着这几天省下来的将近一百两银子了。这手艺他练了十几年,从银锭到银币,换了几任提举都没被抓过,凭张锐轩一个毛头小子的“最强检查”,还真能断了他的路?
走到“悔过箱”旁的小间时,赵四故意放慢脚步,装作打量箱子的样子,眼角余光却把周围的动静摸得一清二楚。
见没人留意自己,赵四非但没往箱子里投银子,反而悄悄的往里面看了看,有没有哪个倒霉蛋顶不住压力给放弃了。
赵四心里暗骂:“傻子才会上交!真交了,往后在这宝源局,还怎么抬头做人?再说了,就凭这点银子,还能真把咱怎么样?”
等走出小间,赵四挺直腰板,故意露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甚至还和路过的管事打了个招呼。
在赵四看来,这是自己凭“本事”换来的银子,本就是该得的,张世子凭啥一句话就要自己乖乖上交银子。
“姓张的,也不过是这点能耐,自愿交银子这么烂的招数都用出来了,果真是,黔驴技穷罢了。”赵四在心里暗忖,脚步轻快地朝着工坊外走去,仿佛张锐轩的训话和那只悔过箱,从来都没入过赵四的眼。只是今天交银币的时候每个人都被登记了一个号码,不过赵四不在乎,捉贼要捉賍。
工匠全部走后,金岩进去打开悔过箱,里面空空如也。
第414章 谷神赵四 中
金岩恶狠狠的提议道:“少爷,给他们用刑吧!一群贱民,不知道好歹。”
张锐轩抬手按住眉心,指尖冰凉抵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沉默半晌才缓缓松开手,用刑?用刑必然会暴露自己派人偷听,不行还是要想一个别的办法,否则他们不会害怕,这次要抓到所有的偷银贼才行,让他们知道老子是不好忽悠的。
大明工匠能够接触的也就是那么几种金属,最容易代银的就是铅了,都是白色,密度接近,也容易获取 。
金岩急得直跺脚,粗声粗气地说道:“少爷,还等什么,用刑吧!”
金岩觉得两个人知情不报,打了也是白打,金岩相信二十板子下去就没有不招的硬汉,再说一群偷银贼能有硬汉吗?
一旁的小周也跟着附和:“是啊!少爷,方才小人听得清楚,他们都知道有‘谷神’这号人物,说不定还互相遮掩,不用点硬手段,他们根本不会吐实话!”
张锐轩走到工坊中央,目光落在那些泛着冷光的铸币模具上,忽然弯了弯嘴角:“硬手段?未必非要动刑。他们不是觉得,凭手艺就能把银子藏得天衣无缝吗?那咱们就拆了他们的‘手艺’。”
张锐轩转头看向金岩,眼神锐利起来:“今天收上来的银币都给我注明是哪个工匠铸的,敢再本少爷眼皮底下偷鸡,好大胆子。”
金岩纠正道:“少爷!是偷银,不是偷鸡,哪里有鸡!”
“我说是偷鸡就是偷鸡,你别打岔。刚刚说到哪里了?”
“少爷说偷鸡!”金岩喏喏的回答。
“不是这一句,上一句!”
金岩猛地一拍脑袋,忙不迭补道:“上一句!上一句是让小人把今天收的银币,都注明哪个工匠铸的!”
张锐轩这才颔首,冷声道:“对,就是这句。明天谁偷鸡,本少爷有办法让他显型。”作为一个新世纪的青年,虽然不是玩金属行业的,可也是不是一群明朝土着能够戏弄的。
小周凑近一步,眼里带着疑惑:“少爷,怎么验?难不成一枚枚称分量?”
“称分量不行。”要用点别得办法。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找点材料来。
金岩看着张锐轩远去背影,叹了口气,少爷就是心软,何必这么为难自己,这年头冤死的贱民多了去了,谁会在意。
张锐轩刚策马到永利碱厂门口,门内就快步迎出一道纤影。
刘蓉穿着一身玄色大衣,外面罩一件黑色斗篷坐在永利碱厂总经办看着碱厂的大门口,大门处人员进进出出,车来车往。
这让刘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几年碱厂产量越来越高,一直都是供不应求的,工业化的启动导致碱的需求激增。
当然张锐轩也一直在下调价格,让利于其他行业,价格从原来略高于盐到现在只有盐的价格的一半。
刘蓉也成为了京师商界风云人物,不过大家都知道刘蓉背后是寿宁侯世子张锐轩,价格有合理,就没有什么意见了。
刘蓉见张锐轩翻身下马,眼底立刻漾开笑意,三步并两步下来,语气却带着点嗔怪:“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冷不冷”
张锐轩上前攥住刘蓉的手,指尖触到温软如玉的小手——想你了,就来看你。
说完张锐轩递上钯金镯子首饰盒说道:“这个送给你,打开看看!”
刘蓉指尖捏着首饰盒的描金边缘,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小心翼翼掀开盒盖时,还特意凑到窗边借着天光瞧——只见镯身泛着淡淡的银白光泽,却比寻常银饰更显细腻,摸在手里沉甸甸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竟没有银器常见的粗糙纹路。
刘蓉轻轻转了转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也没有银饰氧化后的腥味,不由得抬头看向张锐轩,眼里满是好奇:“这看着像银,可摸着手感不对,比银沉些,还更亮……这个难道是铂金?”
张锐轩送给太后的铂金手镯已经传开了,不过目前只有羡慕的份,没有货,整个京师都没有这种亮银色材料,只有寿宁侯府有,算是出了一次风头了。
张锐轩捏了捏刘蓉的下巴:“虽不中,可是也不远。这是钯金,和铂金一起炼出来的,这个没有铂金重,也算是一个罕物,给你也留一件。”
刘蓉闻言松了一口气,要是真的是太后同款,还真的不敢带出去,太张扬了。
这个和银差不多,没有金子那么张扬,“带上爷瞧瞧。”
刘蓉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张锐轩一眼,却还是乖乖抬手,让张锐轩帮自己把钯金镯子套进腕间。
镯身贴着肌肤凉丝丝的,圈口大小正合适,转一圈时还泛着细碎的光,衬得她手腕愈发纤细。
刘蓉轻轻抬手晃了晃,又低头瞧了瞧,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却还是伸手在张锐轩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就你会哄人,前儿还说工坊忙得脚不沾地,转头就弄了这稀罕物件来。”话里带着嗔怪,指尖却没半分力道,落在衣襟上更像撒娇。
张锐轩顺势攥住刘蓉的手,指尖摩挲着镯身:“再忙也得想着你。”说着又凑近了些,声音放软,“再说了,给我的人弄点好东西,不是应该的?”
刘蓉被张锐轩说得耳尖发烫,连忙抽回手,转身往屋里走:“别在这儿贫嘴,外面风大。你要的纯碱还有盐酸我让伙计备好了,还有干净的玻璃烧杯,都在库房里,我带你去看看?”
走了两步又回头,眼底亮闪闪的,还不忘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这物件虽不如铂金惹眼,却是张锐轩给的,比什么都金贵。
张锐轩看着刘蓉的背影,笑着跟上去,可是终归是国孝期没有过,也就是嘴上口花花了几下。
第二天张锐轩做实验,将银币泡入盐酸中一段时间,然后放在金相显微镜上观察一下。350倍放大的观察下氯化铅白点无所遁形,金相显微镜是早期钢铁行业的宝贝。
经过一个上午的忙碌,十几个有问题的工匠都被一个个现行了,往他们的银币浸泡溶液里面加入纯碱,会有更难溶的白色混浊物生成,更加验证了张锐轩的猜想,就是加铅了。
张锐轩吩咐道:“派人盯着这些人的家人,先不要打草惊蛇了。”
第415章 谷神赵四 下
赵四揣着满心得意跨进家门,刚把外衫往椅背上一扔,里屋就传来妻子王氏带着哭腔的声音。
赵四皱着眉往里走,就见秦氏红着眼圈迎上来,手里还攥着块沾了汗湿的帕子。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秦氏声音发颤,伸手想拉赵四的袖子,“妞妞……妞妞今早起来就发热,脸上身上起了好些红疹子,李大夫来看过了,说是出水痘,得请痘娘娘保佑,还得抓名贵的药材压着,不然……不然孩子怕是熬不过去啊!”
秦氏为赵四生了好几个孩子,大女儿长大嫁人了,一个儿子生下来还没有续齿龄就夭折了。
另外一个长大十五六岁了,进了宝源局当学徒,后来赵四说让儿子学自己独门绝技,结果手法不对,大出血一命呜呼了。
妞妞是小女儿,现在长到9岁,现在正出水痘呢?生死不知,秦氏非常紧张。
赵四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了顿,可一想到藏在工坊里的银子,脸色还是沉了下来:“请痘娘娘?抓药材?你知道那得花多少钱吗?家里哪有闲钱折腾这个,先找些草药熬着,说不定熬几天就好了。”
赵四心里嘀咕着,左右不过是一个赔钱货, 死了也好,省一口粮食。
秦氏急得眼泪直掉,扑通一声跪下来:“当家的,草药没用啊!李大夫说妞妞烧得厉害,得用宫里的痘疹药膏,至少要十两银子!当家的,我身边就这么一个闺女,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十两?”赵四往后退了一步,烦躁地摆手,“哪来那么多银子!我在宝源局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是二两,十两,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呀!”
赵四这话刚落,侧院的小妾柳氏突然抱着儿子二郎慌慌张张跑进来,鬓发凌乱,声音都带着哭腔:“老爷!不好了!三郎也烧起来了!后颈、胳膊上全是红痘子,跟妞妞的一模一样!
李大夫刚看过,说也是水痘,还说俩孩子凑一块儿染了,三郎烧得更重,要是不赶紧请道士做隆重法事、供奉痘娘娘,再用最好的药材,怕是……怕是保不住啊!”
赵四一听“三郎”两个字,脸色瞬间变了——他四十多岁才剩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哪里禁得住。
方才对秦氏的不耐瞬间没了影,赵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摸了摸柳氏怀里二郎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赵四心尖发颤。
“怎么会这样?早上出门还好好的!”赵四声音都慌了,转头就往卧房跑,“赶紧去抓药呀!十两够不够,”
赵四一把掀开床板,从暗格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打开来全是银锭——这是赵四前阵子偷偷攒下的,本想再凑凑买个小院子,可眼下哪还顾得上这些。
赵四抓出二十两银子塞进柳氏手里,又叮嘱:“这是二十两,你赶紧去请城里最好的道士,供品要最上等的,药材也得按李大夫说的来,别省着!不够了再跟我说!”
柳氏攥着银子,眼泪掉得更凶,却忙不迭点头:“哎!我这就去!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一旁的秦氏看着这情景,眼泪流得更委屈——同样是孩子,女儿要十两嫌多,儿子要花钱,却眼都不眨就拿出来。可她秦氏看着赵四满心思都在二郎身上,终究没敢多说一个字,只能默默起身,往妞妞的房间走,心里只盼着女儿能争气点,熬过去。
赵四没注意秦氏的神色,呵斥道:“去打两角酒来,赵四晚上喜欢就着花生米喝两角酒。”
工坊偷银压力很大,干的是杀头的买卖。
秦氏攥着衣角,刚要转身去打酒,里屋突然传来妞妞微弱的呻吟:“娘……水……”秦氏脚步一顿,眼圈又红了,却还是没敢耽搁,匆匆往院外的酒铺走。
赵四则跟着柳氏进了三郎的卧房,看着儿子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皱成一团,嘴里还断断续续喊着“爹”,赵四心里又疼又慌,伸手轻轻拍着三郎的背,声音都放软了:“三郎乖,爹在呢,药马上就来,咱很快就好。”
柳氏一边给三郎喂药,一边哽咽着说:“早上还跟我闹着要吃糖糕,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还好老爷你回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说着,院外传来秦氏的脚步声。
赵四起身往外走,接过酒壶就往桌边坐,又让秦氏端来花生米。
酒液入喉,辛辣的滋味压下了几分心慌,可一想到工坊里藏着的银子还没来得及运回来,得赶紧找机会把银子挪到家里来才放心。
赵四抬头说道:“把三郎的药渣再煎一次给妞妞喂下吧!”
秦氏端着花生米的手猛地一顿,眼里瞬间涌满了难以置信的光,随即又被苦涩压了下去——药渣再煎,药效早就淡得几乎没有,可这已是赵四难得松口的“恩典”,秦氏不敢反驳,只能低声应道:“谢老爷恩典,妾身知道了。”
赵四没看秦氏的神情,自顾自倒了杯酒,就着花生米嚼得咯吱响,心里却在盘算着工坊的银子。
宝源局里张锐轩那“悔过箱”虽没掀起风浪,可今天收银币时登记号码的举动,总让赵四心里发毛。得尽快想个法子,把藏在工作间砖缝里的七八十两银子运回来,不然夜长梦多。
正琢磨着,柳氏从卧房里出来,眼眶还是红的,却带着几分急切:“老爷,道士那边派人来说,明儿一早就来做祈福法事,供品也让人送过来了,您看……”
“看什么看,照办就是!”赵四放下酒杯,语气不容置疑,“只要三郎能好,花多少钱都值。对了,让厨房炖只老母鸡,明儿给三郎补补身子。”
夜深时分,赵四轻声说道:“你不要怪我,妞妞总归是一个丫头片子,当年二郎是我下手重了一点。可是你也知道的……,二郎是个没福气的。”
要不是没有办法,谁愿意玩命藏银,可是小侯爷总归是一阵风,小侯爷之后,谁知道宝源局还会不会给二两银子的月俸。
第416章 谷神赵四 终
正德二年二月十日春节的硝烟已经过去,上元节刚过,宝源局也开炉重铸银币。
这个春节不是一个祥和的春节,京师水痘大爆发,不过好在京师制造总局的阿司匹林及时出现,作为一款强力退烧药,比中医见效快的多。
不过阿司匹林不是万能药,对于肝肾功能不全的人更是慎用,水痘又是集中爆发在小儿人群。
李晓山只能慎之又慎,不过比往年还是好了不少,绝大多数人都成功的熬过了水痘。
不过还有一些孩童出现严重的不良反应,李晓山不知道为什么,张锐轩知道是阿司匹林的过敏反应,可是在明朝对于缺医少药的时代来说只能如此。
张锐轩的二女儿张柠青也发生过敏反应,好在张锐轩及时停了药,经过一番救治之后,终于缓了过来。
赵四的儿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一片药下去,人就没了。
阿司匹林因为这场水痘在京师名声大噪,有人说它是救命的良药,有人说它是夺命的魔鬼。
赵四的女儿活了下来,赵四脸上的皱纹更多了,心想难道真的是因为盗银的报应吗?赵四用力的甩头把这个不好的念头甩出去,心中思虑道:不是的,还是自己钱不够多。
张锐轩指尖轻轻敲着桌案,目光落在案上标注着工匠姓名的纸册上,声音沉了几分:“摸清楚了这些偷银工匠的家里情况吗?”
金岩连忙上前一步,双手递上一份清单,脸上带着几分笃定:“回少爷,都查清楚了!这些人家里大多不富裕,有的是要养着老母亲,有的是孩子多日子紧巴,不过里头有两个例外——赵四和王老三。”
“哦?”张锐轩抬眼,指尖点了点“赵四”的名字,“他怎么个例外法?”
“赵四家里有个小妾,还养着个独子三郎,前些日子京师水痘闹得凶,他儿子也染了,听说为了给儿子请道士、抓药材,一下子就掏了二十两银子!后面前前后后花了近一百两银子。”
金岩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可他嫡女妞妞也出水痘,他却只肯用儿子的药渣再煎了给女儿喝,连正经药材都舍不得买。”
张锐轩眉头微蹙,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
“谁说不是呢!”金岩撇了撇嘴,又补充道,“还有王老三,他家里倒没病人,可前些日子偷偷托人在城外看院子,说是想给儿子置办产业,估摸着是偷银攒了不少家底,心思都放在占便宜上了。”
两个正说着呢,工匠们开始上工,照例还是脱光衣服检查,衣服也要检查里面有没有夹带,带来的食盒也要检查。今天还增加了一道工序,人也称重。
兵丁打开赵四的食盒,里面是红烧肉配大米粥,看得兵丁们都眼红了,伸出手指在里面搅了几搅,又舔了舔手指,太香了。
赵四也没有在意,反而说道,军爷也吃一口吧!兵丁目光看向张锐轩,张锐轩微微点点头。兵丁立刻拿起最大一块,吃了下去,吃完意犹未尽的还给赵四。
金岩犹豫了一下说道:“少爷,咱们盘查的这么严,他们是怎么把银子带出去的?把铅带进来的。”金岩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通,只能问计于张锐轩。
张锐轩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还能如何,自然是谷道藏银,谷神?谷神,傻金岩你不会认为是五谷之神吧!这些银匠,他们又不拜五谷。
那个赵四多半是要行动了,下午封炉之后重点查他。”
金岩还是不懂,一脸疑惑的问道:“这又是为何?少爷难道会六爻之术”
张锐轩不耐烦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查他就是了”赵四以为是秘密,其实经过后世某音的宣传,这些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酉时,工匠陆续封炉,一天的铸造结束。出来又是一样的接受检查和验银,不只是张锐轩,整个宝源局的有品级的官员除了管仓库的都悉数到场。
今天算是大场面了以前都是只有三五个官员到场。
每个工匠都称重验银,然后搜查一遍,赵四走在队伍最后面,早上人称重,赵四就知道坏了,这个张世子果然是一个大财,这招太狠了。
早上没有夹带铅进来,如今带银出去不就超重露馅了。没有办法,赵四一天都在控水,可是控水之后又导致干燥,这次受了老大罪了,可是一想到家里又能多出十几两银子,又觉得不算什么。
赵四有些艰难的一小步一小步的挪,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终于来到检查台,钱币加废银称重,没有问题,能够对上。银币放入稀盐酸洗一下,放入金相显微镜上,也没有问题。
不过赵四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取出谷道之银。沙哑的声音说道:“大人!小人都是规矩之人,不会干那偷银的挡子,大人这是凭白把人当贼看。我等虽是匠籍,可是也是良民。”
张锐轩坐在检查台后的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掠过赵四额角的冷汗,又落在赵四僵硬的步态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良民?赵师傅倒是会说。只是你这脚步,怎么瞧着比早上进来时沉了不少,走得这般费劲?”
赵四心里咯噔一下,强撑着挺直腰板,扯出个勉强的笑:“回……回世子,许是今日铸币累着了,年岁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走快了便有些发沉。”
“累着了?”张锐轩放下茶盏,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可我瞧着,你早上带的红烧肉,倒是吃得不少。怎么一顿饱饭下肚,反倒连路都走不动了?”
这话一出,赵四的脸色瞬间白了半截,眼神慌乱地往旁边瞟,手不自觉地往后腰缩了缩。
金岩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赵四!少在这儿装模作样!少爷既已盯上你,自然有凭据!来人,搜!”
兵丁早就得到金岩的授意,两个人掰开赵四的腿,一个人猛的按压腹部。赵四疼的“嗷叫”,一用力挣脱了几个兵丁。
赵四忍着巨痛,三步并着二步跪在张锐轩面前:“大人,如此对待我们这些工匠,就不怕寒了众人心吗?”
赵四知道自己大抵是暴露了,可是还是不死心,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扛到底。
第417章 小小伎俩 弹指可破
王老三往前凑了两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双手在身前拱了拱:“世子爷,您消消气。赵四哥在局里做了二十多年,手上的活计没出过差错,平日里也是老实人,今儿许是真累着了,才让您多心。”
王老三偷眼瞟了瞟还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赵四,又接着说道:“您是金枝玉叶,跟我们这些粗人计较犯不上。
再说这查了一天,大伙儿都瞧着,赵四哥的银料、铸币都对得上数,真要是有问题,哪能藏到现在?
您高抬贵手,放他一回,往后我们弟兄们定更尽心干活,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话刚落,几个和赵四相熟的工匠也跟着附和,有的说“赵师傅确实老实”,有的劝“世子爷别气坏了身子”,场面顿时有些嘈杂。
张锐轩定睛一看,都是在在钱币上动了手脚的十几个人,心中更是冷笑不已,
赵四见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世子爷!王兄弟说得对!小人真没偷银!您要是不信,只管再查,可这般折辱人,实在……实在让人心寒啊!”
张锐轩却没看那些附和的工匠,目光直直落在王老三身上,眼神冷得像冰:“王老三,你确定吗?要是查出来,到时候就治你一个协助,包庇之罪
说完又看向其他求情的人,你们呢?都要为赵四作保吗?”
张锐轩马上要去胶东了,没有时间耗了。
张锐轩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工匠们的附和声。
方才还跟着帮腔的几个人,立马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着不敢再吭声——包庇偷银贼可是重罪,谁也不想为了赵四把自己搭进去。
王老三脸上的笑僵得更厉害,手心冒出冷汗,硬着头皮道:“世……世子爷,我只是瞧着赵四哥可怜,……”
“可怜?”张锐轩打断他,声音里满是嘲讽,“本世子怜你们工钱低微,养家糊口不易,将月俸提高到二两,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本世子吗?
真以为你们那点伎俩能瞒过本世子,你们这里几百个工匠哪些人在银币里面动了手脚,本世子全都一清二楚。
本世子设悔过箱就是给你们机会,可是你们没有一个珍惜。”
张锐轩一番话说的这些声援赵四的工匠都羞愧的低下头。
赵四见状,知道自己再不说话就彻底的孤立无援了。
赵四大喊:“弟兄们,别相信他,这些当官的什么时候管过我们死活,高兴就赏几两银子,不高兴又克扣回去,弟兄们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赵四其实想说得是就是二两也不够大家吃香的喝辣的,真的要是偷不到银了,守着二两月俸也就是混一个温饱。
张锐轩看到赵四死到临头还敢负隅顽抗,顿时大怒:“还敢狡辩!给我打二十大板。”
兵丁得了令,立刻拖过一张长凳,将赵四按在上面,粗麻绳死死捆住他的手脚,连腰腹都勒得紧紧的。
赵四挣扎着嘶吼:“张锐轩!你滥用私刑!我要去顺天府告你!”可话音未落,第一块木板就带着风声落下,重重砸在他后腰上。
“啪!”沉闷的响声在工坊里回荡,赵四瞬间疼得浑身抽搐,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的咒骂变成了凄厉的痛呼。
第二板、第三板接连落下,每一下都力道十足,勒紧的麻绳将他的身子绷得笔直,腰腹处的凸起愈发明显。
打到第五板时,随着一声更重的“啪”响,赵四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只见一锭银子带着血丝从赵四谷道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上,溜溜转了几圈,露出银锭冰冷的光泽。
那些方才还想替赵四求情的工匠,此刻更是大气不敢喘,一个个低着头,生怕张锐轩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这招谷道藏银,是工坊内工匠不公开的秘密,就这么被张锐轩给破了。
赵四瘫在长凳上,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带血的银子,眼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只剩下绝望。
一个兵丁上前去捡起银子,也不嫌弃上面的沾的黄白之物,就要往张锐轩身边送。
张锐轩连忙让金岩拦住。
张锐轩厌恶的看着那个带血的银子,拿出一瓶甘油,给他从后面灌进去,让他拉出剩下的银子,今天当差的兵士分了吧!
接着带人进去在赵四的工作间地下挖出了八十两银子。
张锐轩站起来说道:“你们不要有侥幸心理,本世子明察秋毫,你们谁偷了银子,本世子都心里有数,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明天封炉后将偷出来的银子交到悔过箱内。”
最后,将赵四的人头挂在宝源局的旗杆上,赵四的家人也被顺天府拿下发卖了。
金岩对张锐轩佩服的五体投地,晚上回府的时候在马车上问道:“少爷你真的会六爻之术。”
张锐轩冷声说道:“世上就没有六爻之术,但凡谷道藏银,必用油脂润滑,一却行为都是有蛛丝马迹,你以后多读一读书。”
金岩说道:“读书太苦了,我还是跟在少爷身边吧!”
张锐轩闻言,指尖轻轻叩了叩马车壁:“读书可以明理,将来给你捐个官当当。”
金岩笑道:“少爷,金岩永远是少爷的奴仆,少爷有这个心思,金岩就是为少爷去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瞎说什么胡话,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死!”
赵四这个谷神破灭对于宝源局的工匠影响还是非常大。
宝源局各级官员也弄清楚了,工匠还有这么一招藏银术。
私下里不得不佩服,寿宁侯世子还真是有能耐,短短一个多月就把宝源局的顽疾治理好了。
不过也有人认为,小侯爷太狠了,这才多少天呀!杀的宝源局人头滚滚。
朱厚照整理好看着奏报,对刘锦说道:“再去下一道旨,该去给朕弄金子了,宝源局的这群废物现在知道怎么干了吧!”
第二天,封炉之后,工匠出来后,金岩取出悔过箱,里面多了几百两银子。
宝源局大使说道:“大人既然知道他们偷银,为何不一网打尽?”
“人头又不是韭菜,能留一个是一个吧!”张锐轩其实也没有那么大杀心,能不杀就不杀吧!
第418章 天津蚌场
宝源局铸钱是一个亏本的单位,明朝铜钱基本上是重量算的,即便是张锐轩加了20%的锌做成黄铜,其实也不便宜。
锌的价格其实也不比铜便宜多少,总得来说宝源局是个亏钱单位。
张锐轩通过九银一铜的银币改革,终于可以实现面值上的收支平衡了。
朱厚照派来一个户部主事,还有一个内廷太监一起管理宝源局。
正德二年二月二十二日,张锐轩带着车队离开京师前往天津。
天津是张锐轩产业布局的重要一环,天津港务,天津船务,远洋捕捞都是重要的布局。
尤其是远洋捕捞公司,这是张锐轩踏足北美的抓手。
金岩的哥哥金管事是寿宁侯在天津府负责人。
张锐轩问道:“在库叶岛定居有什么困难?”张锐轩已经暗自推动移民两年了,可是还是进展不大。只有几千人在岛上,主要是为船队在北海道和白令海捕鱼提供补水,补煤工作,还会提供鲜鱼加工工作。
在北方远海捕获的鱼在库叶岛加工成为鱼干,鱼骨粉腐熟为肥料,然后再运回天津港来。
金管事犹豫一下说道:“苦夷岛地处高寒,现在只能种植土豆,甜菜少量的作物,食物还是严重不足。只能狂吃鱼,要不就是打猎吃肉。”
金管事也去过几次库叶岛,不过都是夏天时候去的,库叶岛夏天也就是只有20c左右,是避暑的好地方。
库叶岛南方的原住民阿伊努人此时还非常少,偌大一个岛只有几万人,像是海里撒了一把胡椒粉。
人口主要集中在南北两个方向,南方因为北海道冬季冰封时候可以顺冰来到库叶岛,一直和北海道的阿伊努人同宗同源。
大明的时候北海道的阿伊努人还是一个部落时代,和日本还是分开的,日本的势力仅限于北海道以南的本州岛,九州岛和四国岛。
在北海道北方有几个零星的据点,直到后来的明治维新才彻底的吞并了北海道。
张锐轩也知道这个地方苦寒,可是相比于从其他地方去中美洲,这里是非常好地方。而且库叶岛到了工业时代那可是聚宝盆,没有理由不占据。
除了种土豆和甜菜还能种什么呢?张锐轩也在思考,水稻?黑龙江可以种?不过库叶岛比黑龙江冷多了,水稻应该是种不了。
小麦?小麦也不行,就这个水热条件种不了小麦。大麦呢?大麦比小麦更耐寒。
对了青稞,张锐轩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青稞在青藏高原那种鬼地方都能种,库叶岛也应该能种,还有豌豆和大豆。
国人饮食还是稻麦为主,长期吃鱼肉还是不习惯的。
“加快移民开发速度,今年争取移民3万过去。同时往东南探索?”张锐轩知道库叶岛的东南就是千岛群岛,沿着千岛群岛一路往东就是阿留申群岛。
这一带是有很多火山岛的,依靠火山温泉小气候,水热条件非常好,可以移民开发。还能获得资源,和前进基地,最后到达美洲大陆。
美洲真的是太重要了,天生的工业化基地,不说这里的银矿,单就是农作物,就是其他地方难以望其项背。
你能想象吗?后世红薯,木薯,橡胶,牛蛙,玉米,土豆,还有棉花都是从这里走向世界。
棉花虽然世界各地都有,有二十几个品种,可是美洲的陆地棉和海岛棉是非常优秀的两个品种,具有产量优势,得绒优势,抗病害优势,总之都是优势。
后世洋务名臣张之洞的棉纱厂就是用本土棉,总是断线,最后听了英国工程师的建议引进美棉,经过多次引进,最后落地生根。
京师的荣生纱厂也有这个问题,大明的棉花纤维太短了,尽管张锐轩进行了水肥改良,经过几年的折腾,是改良了不少,可是基因的天生缺陷,进步空间有限。
还有就是土豆、红薯和玉米,现在铺的越来开,张锐轩心里就越慌,这些都是一个种,要是突然来场灾病,那可是会要了亲命。
后世美洲板栗就是这么灭绝的,所以美洲之行也是势在必行了。
金管事说道:“往东南探索?那里风高浪急,渔船不太愿意去呀!”
“风浪越大,鱼越多?不要害怕,找一些胆大心细的船长去,不要怕花钱。”
张锐轩拿出自己画的简易地图,凭自己脑海记忆弄的,可是也比大明的全舆图精准的多。
张锐轩指着千岛群岛的位置说道。这个地方一长串的岛屿,顺着这个岛屿就可以越过大洋,到达另外一块大陆,这是一块富庶的孤立的大陆,那里的金银遍地都是。
金管事听得眼睛一亮,金银遍地都是,想来能打动不少船长。
可转念又想起一事,眉头又皱起来:“大人,那一带除了风浪,还有些小岛荒无人烟,船上人吃的淡水和干粮也撑不了太久,万一迷了路……”
“不要想那么多万一,要相信这些船长!”就算是跑了一个两个张锐轩也不在乎,只要能开辟出航线来就好。
天津油坊
这里是张锐轩金屋藏娇的地方,都察院左都御史佥事李衡中的孙女李香凝就被张锐轩安置这里。
张锐轩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来这里了,李香凝带着红叶、绿竹在这里过活。
红叶和绿竹也是盼呀盼的,可是都没有消息,张锐轩就像是遗忘了这里一样。
现在绿竹终于打听到了,姑爷来到天津了。绿竹高兴的来到李香凝面前:“小姐,姑爷来天津了,你说姑爷会不会来这里,我们要不要收拾一下。”
李香凝正坐在窗前绣着一方青荷帕子,指尖的银针刚穿过丝线,听见绿竹的话,针脚猛地顿了一下,线尾颤巍巍垂落。
李香凝抬眼看向窗外,院里的老槐树刚抽出新绿,风一吹,细碎的叶子晃得人眼晕——前年就是在这棵树下送张锐轩离开的,如今竟已过了一年多。
“慌什么。”李香凝把帕子叠好放在竹篮里,声音听着平静,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他来天津是办正事的,哪有功夫往这边来。”
绿竹急得跺脚:“我的小姐呀!有的事情总是要去争取的,我们如今可不比在家里,不能由着性子来。”
绿竹觉得,只要小姐能够怀上一个孩子,姑爷为了孩子,也得把小姐带回寿宁侯府,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个外室。
第419章 天津蚌场 中
李香凝指尖的力道松了松,望着窗棂外细碎的日光,轻声道:“争取了又如何?他身侧人来人往,寿宁侯府里更是规矩重重,我一个被安置在外的人,又能争来什么?”
绿竹还想再劝,却见红叶端着刚温好的茶走进来,轻声打断:“小姐,先喝口茶暖暖身子。方才我去巷口买针线,听见码头的人说,姑爷这几日都在督查远洋捕捞的船,忙得脚不沾地呢。”
李香凝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到指尖,却暖不透心底的凉。
李香凝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叶,忽然想起前年离别时,张锐轩站在老槐树下,低声说:“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送你离开”。
只是这李府和寿宁侯府的争斗,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李香凝也只能苦熬。
正怔愣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仆人的通传声传来:“少爷来了!”
李香凝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温热的茶水溅在袖口,却浑然未觉,只僵着身子看向院门。
只见张锐轩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
“许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张锐轩迈步走进院,递上一个首饰盒,绿竹上来将首饰盒收好。
“这是你的那个贴身丫头?叫什么名字?”张锐轩记得李衡中把李香凝送过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小丫头。
李香凝攥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轻声回道:“回少爷,这是绿竹,旁边那个是红叶,当初跟着我一起过来的。”
绿竹忙放下首饰盒上前见礼,脸上藏不住笑意:“奴婢绿竹,见过少爷。这一年多里,小姐常念叨少爷呢。”
红叶也跟着躬身行礼,目光悄悄打量着张锐轩——比起前年离开时,他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身上的风尘气却没掩住,想来是真的忙得连歇脚的功夫都少。
“以后叫翠竹吧!”张锐轩感觉绿竹和自己的绿珠重音了,就随口改了名字。
绿竹愣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以后叫翠竹吧”这句话——好好的“绿竹”,怎么突然就成“翠竹”了?又看向李香凝,眼神里满是茫然。
“还不快谢老爷赐名!”李香凝连忙呵斥道,翠竹只能跪下磕头谢恩。
“你的油坊经营的不错。”天津油坊作为海豹油,鲸油等海兽油深加工油坊,有好几款防冻霜,保湿霜都开始畅销京师和江南。
还有防裂油都开始供应九边了,为明军重夺大宁城(赤峰)出力。
朵颜三卫降而复叛,被朱厚照下令制裁。双方在大宁进行一段时间拉锯,最后明军凭借燧发枪优势,朵颜三卫不敌,退入察合尔部落的科尔沁草原。
张锐轩本来想来听一下李香凝的调琴,可是一想到现在还是国孝期间,丝竹之乐也不行。又没有什么话了,只能告辞离开。
张锐轩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巷口,翠竹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急声道:“小姐!您怎么就放姑爷走了呀?这一年多就来这么一回,您倒是多说几句话呀!”
红叶也放下手中的茶盏,走到李香凝身边,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小姐,绿竹说得在理。姑爷就算是心里装着大事,可再忙也得生活不是。小姐你要主动一点,提一提您这一年绣的帕子、种的花,总能拉些话头留住姑爷。”
红叶心里想着,小姐还是放不下书香门第的架子,可是现在都做妾了,要是不主动一点什么时候能出头呀!
李香凝指尖捏着帕子一角,望着院门外空荡荡的巷子,轻声道:“算了,就这样吧!我问这些,不过是给他添扰。”
李香凝也是有自己骄傲的,十几年来一直都是作为当家主母培养,如今要小意逢迎,捻酸拿乔真的是做不出来。
“怎么会是添扰呢!”翠竹急得跺脚,“奴婢听码头的人说,府里那位绿珠姑娘,天天给姑爷送汤羹,还陪着看账册。
小姐您要是不主动些,姑爷眼里哪还有您的位置?您不如也学着炖些姑爷爱喝的汤,下次他来,您亲手端上去,或是把您绣的荷纹帕子送给他——那帕子多精致,姑爷见了定会喜欢!”
红叶也点头附和:“是啊小姐。您本就比府里那些人知书达理,只是太碍着面子。如今这处境,哪还能等着姑爷主动?您稍稍松些身段,哪怕只是跟姑爷说句‘天冷了,您在外头要保重身子’,姑爷也能记着您的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姑爷被别人抢了去,您还在这儿苦熬呀!”
李香凝垂眸看着地上的槐花瓣,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可是……”
事到临头了,李香凝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下次吧!”李香凝有些喃喃自语的念叨着,红叶和翠竹只得跺了跺脚。
张锐轩离开油坊,又去来到王家村珠场,珠场用的渤海湾的北珠贝还有南方的马氏珍珠母贝。
北珠贝已经濒临灭绝了,渤海湾的采珠事业基本停滞了,张锐轩只能进行抢救性保护。马氏珍珠母贝是全世界的通用珍珠养殖类珍珠贝。
只是马氏珍珠母贝不喜欢渤海湾的冬季低温,前年养殖的珍珠贝去年死了一半。
负责人马绒眼睛都哭红好几天,马绒觉得对不起张锐轩的信任。
张锐轩将如此重要的事业交给自己,自己却办砸了。
去年张锐轩及时做了技术调整,放低了珠贝位置,采用海底过冬办法。
张锐轩走进珠场,马绒兴奋的迎了上来,这还是马绒发配到了这里后,张锐轩第一次过来。
马绒眼睛微红,心中暗想,这是少爷原谅自己了吧!
马绒双手一伸,猝不及防就挂在了张锐轩脖颈上,带着海腥味的发丝扫过张锐轩的下颌。眼眶本就泛红,此刻鼻尖更蹭得通红,声音发颤却带着雀跃:“少爷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化!”
张锐轩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怔,抬手轻轻扶住马绒的胳膊,将人稍稍推开些,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马绒就是马绒,永远都是主动出击。
第420章 天津蚌场 下
暮色漫进珠场的后宅区,马绒已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还泡着个精心准备的中药包——是马绒精心调配的,说能祛去海风带来的湿气。
香山之后马绒不敢再去求神拜佛了,又迷恋上中医养生,开始自学养生,捣鼓起了中药来了。
张锐轩一直在西北炼银,也没有时间来天津,手下虽然报告过几次,张锐轩也没有管。
“少爷,水温我试了,不烫。”马绒把铜盆放在张锐轩脚边,又搬来小凳坐下,伸手就要去解靴带。
张锐轩抬手拦了下:“我自己来就好。你少弄这些乱七八糟的药,是药三分毒,孩子是天定,强求不来的。”
张锐轩觉得马绒太执着于要一个孩子了,这样已经迷失了本心。
当年五城兵马司的大牢买下马绒也不是想要一个生育机器,张锐轩认为马绒的价值不在于生育。
马绒却没停,指尖已经勾住了靴帮,抬头时眼里带着点执拗:“您是我的爷,又是第一次来奴家这儿歇脚,哪能让您自己动手?再说……去年贝苗死了那么多,奴家也没别的能补偿少爷的。”
说话间,马绒已麻利地褪了靴袜,将张锐轩的脚放进铜盆里。中药包的清苦混着热气散开,马绒的指尖偶尔碰到张锐轩的脚踝,却动作轻柔,一遍遍顺着脚背揉按。
张锐轩索性闭目,任温热的水包裹住双脚,驱散着奔波带来的寒意。
中药包的清苦气息萦绕鼻尖,竟也奇异地抚平了心头几分躁意。
马绒动作轻柔,一下下揉按在脚背上,那力道不重不轻,恰好能纾解疲惫。
马绒似是被这片刻的静谧与温情裹挟,又或许是积攒了太久的情愫与期盼,手上揉按的动作渐渐停了,目光落在张锐轩身上,带着几分朦胧的水汽,缓缓伸出手,想去解张锐轩的腰带。
张锐轩本沉浸在这难得的放松里,察觉到马绒的动作,猛地惊醒,迅速抓住马绒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低声道:“不行,听话吧!现在还是国孝期间,过了孝期再说吧!”
马绒被攥住手,脸上没什么惧色,反倒是漾开一抹带着些讥诮的笑,说道:“先帝都御龙归天多久了,还有谁在守这个破规矩了。你一走就是一年,我还有几个一年。”
马绒眼神直勾勾望着张锐轩,带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仿佛要借着这话,把心里积攒的那些郁气、期盼一股脑全倒出来。
“规矩就是规矩。”其实张锐轩也不想守,可是一想到那些烦人的御史像是狗鼻子一样灵敏,就不得不守了。
马绒挣脱张锐轩的束缚,轻轻站起身来到张锐轩身后,指尖勾住自己外衣的盘扣,轻轻一扯,布料便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内里素色的中衣。
马绒将张锐轩头压在自己柔软的胸口,眼神里没了方才的讥诮,声音中有几分委屈与试探:“少爷就不想她们吗?”
马绒指尖轻轻蹭过张锐轩的手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我知道规矩重,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守着珠场,盼着您来。”
张锐轩的呼吸渐重,又急又促起来,脸色涨红,突然猛的推开马绒,出门而去。
张锐轩觉得再待下去,真的会把持不住了。
马绒被猛地推开,后背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
马绒蜷着手指,看着张锐轩仓促离去的背影,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了她所有的期盼。
地上还留着铜盆里散出的余温,中药的清苦气依旧萦绕,可方才指尖触到的温热脚背、肩头落下的呼吸,都成了转瞬即逝的幻影。马绒垂着眼,看着自己素色中衣上蹭到的灰尘,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细碎的哽咽,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洒落地上。
马绒就那样跌坐在地,连滑落的中衣都懒得去拉,任由冰凉的空气贴着肌肤。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珠场的风裹着海腥味吹进来,掀动了散落在肩头的发丝。
直到铜盆里的水彻底凉透,白汽散尽,马绒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下一秒,张锐轩就会推门进来,像从前那样,叫一声“绒儿”。
可门始终没再开,夜露渐重,寒气顺着裙摆往上爬,马绒才缓缓抬手,用袖口蹭了蹭脸,指尖摸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一年又一年……”
马绒低声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还能等几个一年呢?”马绒抓起张锐轩放下的首饰盒,用力的砸向门框,两支钯金镯子从盒子中掉落,在地上打着圈圈,最后无力的掉落地上一动不动。
张锐轩辩了一个方向,朝着金岩住处方向而去。
金岩陪着张锐轩走了一天,早就累了,脱了衣服就往铺盖里面钻,紫珠推开金岩,“快去洗澡,不洗澡不上你上来。”
金岩笑道:“都老夫老妻了,就不用洗了吧!金岩对于紫珠每次亲热前要洗澡非常不解。”
紫珠却不依,伸手在金岩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娇嗔的恼意:“什么老夫老妻,规矩不能乱。你在外头跑了一天,身上又是灰又是汗,不洗干净怎么睡?”
紫珠说着就起身,把金岩的衣衫往金岩怀里一塞,“快去,热水我傍晚就烧好了,再磨蹭水就凉了。”
金岩苦着脸,却没敢反驳——跟紫珠过了这些年,早就摸透了紫珠的脾气,看似温和,在这些事上却格外执拗。他捏着外衫起身,嘟囔道:“也就你讲究这些,我看少爷兄就没这麻烦。”
“少拿少爷比,少爷每天都洗。”紫珠瞪金岩一眼,伸手把金岩往门外推,“赶紧去,洗慢了我就把你铺盖扔去外间。”
金岩被推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床榻上坐着的紫珠,月光落在紫珠发梢,竟有几分柔和。金岩忽然笑了,凑过去在紫珠脸颊上捏了一把:“知道了知道了,听夫人的。洗完了可得给我留着暖被窝啊。”
紫珠被金岩捏得脸颊发烫,抬手拍开金岩的手:“贫嘴!快去!”
金岩笑着转身去了浴房,刚拧开房门,竟见张锐轩站在院当中,身上的衣袍还带着夜露的寒气,脸色算不上好看。
“少爷?您怎么来了?”金岩连忙迎上去,刚想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屋里暖和,您先进来。”
“不了,你们自己乐和乐和”张锐轩说完转身走了。
第421章 天津蚌场 终
紫珠听见院中的动静,掀了门帘走出来,见金岩站在原地望着院门方向,便顺着金岩的目光看去,只余下一片沉沉夜色。
紫珠拢了拢身上的夹袄,轻声问:“刚谁来了?听着像是少爷的声音?”
金岩转过身,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纳闷:“可不是嘛,就是少爷。刚到院门口,我让少爷进屋暖和,少爷却只说让咱们自己乐和,转身就走了。”
金岩顿了顿,又补充道,“看少爷脸色,好像不太好,身上还带着股子寒气,倒不像是来串门的样子。”
紫珠闻言皱了皱眉,往院门处走了两步,夜风吹得鬓角的碎发飘动。“这大晚上的,少爷不在自己住处歇着,反倒往咱们这儿来,又不进门……”
紫珠嘀咕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金岩,“你说,会不会是跟马绒姑娘闹了别扭?”
紫珠是知道自己这位少爷,是一个多情的种子,紫珠也是因为这个才找了金岩。
金岩愣了愣,随即摆手:“不能吧?少爷不是去送手镯的吗?哪能这么快就闹别扭。”
话虽这么说,金岩想起方才张锐轩紧绷的侧脸,心里也没了底,“不过他那模样,倒真像是有心事。”
紫珠没再说话,只是望着夜色里张锐轩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她转身拉了拉金岩的胳膊:“别琢磨了,既然少爷不愿进来,咱们也别多问。你快些去洗澡,水该凉了。”
金岩应了声,却没立刻动脚,又往院门望了一眼,才揣着满肚子疑惑,转身往浴房去了。
张锐轩转了一圈,最后钻入自己的豪华马车里面将就一晚上。
第二天早饭时,紫珠把热腾腾的粥碗摆上桌,又端来一碟酱菜、两个白面馒头,见金岩还在东张西望,便问道:“你找什么呢?粥都要凉了。”
金岩捏着筷子,眼神往门口瞟了瞟,眉头皱起来:“没见着少爷啊?往常这个点,他早该过来了,昨儿晚上他那样……我总有点不放心。”
紫珠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也看向门外——晨光已经漫进院子,连风吹着树叶的声响都清晰,却没见张锐轩的身影。她舀了勺粥放在碗里,轻声道:“许是起晚了?你去他住处看看?”
金岩应了声,放下筷子就往外走。可没一会儿,金岩就皱着眉回来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纳闷:“少爷住处没人,铺盖叠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是刚起的样子。”
“没人?”紫珠也愣了,“那他能去哪?珠场就这么大地方,总不能大清早出去吧?”
金岩摸了摸下巴,忽然想起昨晚张锐轩转身离去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昨晚没回住处?”
金岩快步走到院门口,朝着马绒住处的方向望了望,又转头看向珠场门口的马车停放处,“我去那边找找,你先等着。”
说着,金岩就大步流星往外走,心里越想越不踏实——张锐轩向来稳妥,哪会无缘无故不见踪影?
金岩双手捂住嘴巴大喊:“少爷,你在哪儿,该吃早膳了。”
马车里面传来张锐轩低沉沙哑的声音:“别喊了,我在这里,喊的全珠场的人都来了,看本世子笑话吗?快进来扶我起来!”
原来张锐轩在马车上睡了一晚上,早上想要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落枕了,起不来了。
金岩听见声音,赶紧朝着马车跑过去,伸手撩开车帘,就见张锐轩歪着脖子靠在软垫上,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还有些僵。
“少爷,您这是……”金岩刚想问,就见张锐轩动了动脖子,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落枕了,动不了。”张锐轩声音依旧沙哑,带着点没好气,
金岩强忍着没笑出声,连忙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扶着张锐轩的胳膊:“少爷您金贵的身子哪里受的了这个,少爷您这是没苦硬吃呀!”
“还笑,再笑开了你,去给少爷弄点吃的!”张锐轩瞪了一眼金岩。
金岩立马收了笑意,忙不迭点头:“不笑了!不笑了!少爷您先在车里坐会儿,我这就去把早饭端来,再让紫珠烧盆热水,拿块热毛巾来给您敷脖子。”
说着,金岩扶着张锐轩重新靠好,又细心拉了拉车帘挡住晨光,才转身往住处跑。刚进院就冲屋里喊:“紫珠!快把粥和馒头装食盒,再烧盆热水拿块干净毛巾,少爷在马车上落枕了,动不了!”
紫珠正坐在桌边等着,听见这话赶紧起身:“落枕了?怎么还在马车上待了一夜?”一边念叨,一边手脚麻利地把粥、酱菜往食盒里装,又快步去灶房提热水。
两人匆匆往马车赶,紫珠掀开车帘就见张锐轩依旧歪着脖子,脸色难看。
紫珠把热毛巾递过去,轻声道:“少爷,先敷敷能缓解些。这马车里哪能歇着,昨儿要是不嫌弃,进屋凑活一晚也比这强。”
张锐轩接过毛巾敷在脖子上,暖意透过布料渗进肌肤,疼意稍减。
张锐轩没接话,只是看着金岩把食盒打开,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折腾了一晚上,确实饿了。
金岩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又多嘴:“少爷,等会儿我让我媳妇给您按按?我媳妇那手法虽说比不得太医,但治落枕还是管用的。您要是总这么歪着脖子,等会儿去前院看账,底下人该偷偷议论了。”
到了晌午的时候,总算是好了很多,张锐轩说道:“走吧!去见见孙指挥使。”
“要不少爷今天就不去了吧!我去和孙指挥使说一下,明天再去。”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就今天吧!”明天的船队就要出发去莱州港了。设备和物资都已经装好了,张锐轩不想因为私事影响行程。
孙辅对于张锐轩求购青稞种子笑道,“锐轩老弟,别的不敢说,不过区区几百斤青稞种子而已,老哥这就给你去一封信,保证西南的弟兄们快马加鞭的给你送来。”
张锐轩一脸疑惑的看向孙辅:“卫所系统有这么高效吗?我怎么不知道!”
孙辅自信的说道:“别人当然不行,可是锐轩老弟你不一样,你给过他们玉米、土豆和红薯种子,救了他们很多人。”
第422章 离别的车站 上
正德二年三月三日
朱厚照下诏吏部遴选官员当遵循,不治一县者不足于治一府,不治一府者不足于治一行省,不治一行省者不足于治一国。
为此朱厚照将翰林院的大批翰林开始外派出去做知县,正式开启了一上一下的选官制度。
当然想要成为一行省主要官职还要有朝廷中央六部或者十四司的经历。
目的就是加强中央官员对地方实务的了解,同时也开启了督抚入阁的先例。
严嵩被朱厚照任命为了招远县令,出京师来到天津。
陆正风也通过运作成为济南府下面的知县老爷。
没有入翰林之前,陆正风觉得自己是窄辅之材,天之骄子。可是在翰林院一段时间后陆正风绝望了,这个三步一个状元,五步一个传胪。陆正风一个二甲十几名在这里就是最平常的一个人,一点水花都没有。
三月五日,天津港的晨雾散尽,码头的风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吹得李香凝的素色披风下摆轻轻晃。
李香凝手里攥着个素布包,里面是前夜挑灯绣的荷纹暖帕,指尖反复摩挲着针脚,目光却一直望着远处那艘即将启航的凌海号——张锐轩就站在船舷边,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小姐,您倒是往前些呀,不然姑爷该看不见您了。”翠竹在一旁急得小声催,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里面是桃酥。
李香凝却脚步未动,只望着那道身影,喉间发紧——李香凝还是没敢像翠竹说的那样,只敢远远站着,怕扰了张锐轩的行程,也怕自己那点小心思被戳破。
忽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侧边传来,马绒穿着利落的靛蓝襦裙,手径直就往码头边跑,发髻上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少爷!这是我刚腌好的蟹酱,您在海上就着干粮吃,能解腻!”马绒的嗓门很亮,隔着晨雾都能让船上的人听见,跑到岸边时还不忘回头朝李香凝挥了挥手,笑容里带着几分爽朗,“李妹妹也来啦?快过来吧!”
当年马绒从京师出来的到天津立足的时候,李香凝帮助了马绒很多,两个人在天津也是彼此相熟。
张锐轩听见声音,低头朝岸边看,目光先落在马绒身上,随即又扫到不远处的李香凝,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些。
张锐轩示意金岩去接了礼物,声音带着点笑意:“不用弄这些,莱州港不远,也就一天的行程。”
“那些拿着吧!奴家的一点心意”马绒扬了扬手上的钯金镯子:“好漂亮的镯子,绒了很喜欢!”
马绒不认识钯金,以为是不值钱的白银,不过既然是少爷送的,还是把原来的黄金镯子收了,改带这两只白银镯子。
“喜欢就好。” 张锐轩也没有解释说是钯金镯子。
这时,李香凝才慢慢往前挪了两步,指尖的帕子攥得更紧了。
张锐轩的目光落在李香凝身上,见李香凝只站在原地,没说话,便先开口道:“回去吧!以后也近了一些,有时间会去看看你的。”
李香凝被张锐轩一说,反倒有些慌,连忙把手里的素布包递过去,声音轻得像雾:“这是……给您绣的暖帕,海上夜里冷,或许能用得上。”
李香凝没敢抬头看张锐轩,只盯着自己的鞋尖,直到感觉包被接走,才悄悄抬了抬眼,正好对上张锐轩的目光。
“多谢。”张锐轩把帕子揣进怀里,又看向两人,“都回去吧,码头风大,珠场和油坊的事,有你们在,我放心。”
马绒还想说什么,却见船工已经开始吆喝着要解缆,便只能挥挥手:“少爷一路顺风!”
李香凝也跟着点头,轻声道:“您……多保重。”
陆正风的火车正停在天津港的码头边上,无聊的看着码头。
骚气的凌海号自然成为了显眼板,寿宁侯府标志高高的挂在主桅杆上面。
陆正风心想到,暴发户就是暴发户。不就是一条铁船吗?有必要做的那么显摆吗?
突然船底下的一个人身影印入陆正风的眼睑,那不是自己未婚妻,李家号称暴毙的李香凝妹妹吗?她怎么出现在了送别小侯爷的码头,还表现的那么亲昵?
陆正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车帘,指节泛白,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死死盯着码头上那个素衣身影。
陆正风揉了揉眼睛,又探头往前凑了凑——那发髻样式、说话时垂眸的模样,分明就是李家三年前对外宣称“急病暴毙”的大小姐李香凝!
陆正风记得当年自己上门求娶完婚的时候,李家人一脸悲戚的说大小姐暴毙了,如今却好端端站在这儿,对着寿宁侯府的张锐轩递帕子,那眼神里的牵挂,半点都藏不住。
“暴毙?”陆正风低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原来李家人的‘暴毙’,是把女儿送到小侯爷身边做妾!”
身旁的仆从见他脸色不对,忙小声问:“少爷,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陆正风摆摆手,目光却没从李香凝身上移开,直到凌海号缓缓驶离码头,李香凝还站在岸边望着船影,陆正风才收回视线,心里盘算起来。
陆正风与李家的婚约虽因李香凝“亡故”不了了之,可李家当初拿“暴毙”搪塞,如今却让女儿依附张锐轩——这若是传出去,李家御史清流的脸面往哪儿搁?
陆正风推开车门大步朝李香凝走去,衣摆被海风扫得翻飞。在李香凝身后几步远站定,声音带着刻意的熟稔,又藏着审视:“香凝妹妹,是你吗?”
李香凝听见这声音,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素布包残角差点从指间滑落。
李香凝缓缓转过身,看清来人是陆正风时,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披风系带。
迎着陆正风探究的目光,唇瓣轻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你认错人了,我不是。”
翠竹连忙上前半步,帮腔道:“就是!我家小姐姓黎,天津人士,从来没听过什么‘李香凝’,公子莫要胡乱攀认!”
陆正风看了翠竹一眼说道:“你是香凝妹妹的贴身婢女绿竹吧!我们小时候见过的。”
第423章 离别的车站 下
李香凝被陆正风攥着腕子往码头僻静处拖,腕骨被捏得生疼,李香凝挣扎着往后挣,声音里带了几分慌乱:“你放开!我真的不是你说的人!”
陆正风却没松劲,直到把李香凝拽到堆放渔网的角落才停下,海风被木棚挡了大半,空气里满是鱼腥味和麻绳的粗糙气息。
陆正风盯着李香凝发白的脸,语气又急又带着点刻意的关切:“香凝妹妹,你别装了!方才你给张锐轩递帕子的模样,我看得一清二楚。
是不是他用李家胁迫你?你跟我说,我这就去寻他理论——我正风虽只是个小小知县,京中还是有好几个朋友,也容不得他这般欺辱御史家的女儿!”
李香凝垂着眼,指尖死死掐着披风下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纹里。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的慌乱已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冷意:“陆公子,我再说最后一次,你认错人了。
我姓黎,与你口中的‘李香凝’毫无关系。至于张世子,他是珠场的东家,我不过是寻常商户女,方才不过是给东家送些东西,何来‘逼迫’一说?”
“寻常商户女?”陆正风冷笑一声,“香凝妹妹,你要是不认识我,如何知道我是陆公子,你就不要欺骗我了”
李香凝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陆正风眼中的嘲讽越来越浓。
李香凝沉默了许久说道:“陆公子,你还是去找别人吧!就当香凝已死,香凝已经回不了头了。”
李香凝在陆正风愣神的时候,挣脱了陆正风的钳制,带着翠竹登上马车离去,坐上马车的时候,眼睛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掉落。
陆正风看着远去马车,耳边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只能无奈的上了火车。
陆正风跌坐在火车的软席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着李香凝腕子的触感,耳边却反复回响着那句“香凝已经回不了头了”。
陆正风越想越气,胸腔里像是憋了团烧得正旺的炭火,烧得陆正风心口发疼。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我陆正风必报此仇…… ”
陆正风猛地起身,攥紧的拳头“咚”地一声砸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震得嗡嗡作响,指节瞬间红了一片。
陆正风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嘴里恶狠狠地低吼:“张锐轩!你仗着侯府势力,把李家姑娘藏在身边,还让她装死避世!这笔账,我跟你没完!”
邻座的仆从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连忙上前劝:“少爷,您消消气!车窗砸坏了不说,要是被人听见……”
“听见又如何?”陆正风猛地转头,眼底满是戾气,“他张锐轩能做初一,我就不能做十五!他以为把香凝妹妹藏在天津,就能万事大吉?等着吧,我到了济南任上,定要想法子让这事闹到京里去,看他寿宁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陆正风说着,又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桌腿,桌上的茶盏晃了晃,溅出的茶水打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只盯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天津港,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凌海号上
张锐轩坐在甲板上欣赏渤海湾海景,机帆船顺风顺水,破浪而行。
凌海号走在队伍最前面,烧的是焦炭,烟灰非常少,后面的十几条船烧的是普通煤炭,十几道黑烟在天空飞舞,泼墨一样,最后淡淡的消失不见。
黎允珠提了一壶糖水上来,给众人倒了一杯。
金岩拿起喝了一杯,说道:“这是什么糖水?”不是红糖水,也不是白糖水,更不是蜂蜜水。
紫珠也拿起一杯喝了一口,有一股清凉爽口的感觉,又不及白糖甜腻,紫珠说道:“这个夏天喝会不会更好?”
张锐轩也喝了一口,就是这个味道:“你们两个不懂,这个是葡糖糖,你们说少爷要是在京师推广能有市场吗?”
“葡萄糖,葡萄熬的糖吗?那需要多少葡萄呀少爷,我们可喝不起!”话虽然如此,金岩还是忍不住又喝了一杯,又给紫珠倒了一杯:“喝吧!好东西,少爷不差钱,葡萄都用来熬糖。”
紫珠白了金岩一眼,没有说话,接着细细品味。跟着少爷跑,果然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尝一尝。
张锐轩放下茶盏,指尖敲了敲杯沿,忍俊不禁:“傻金岩,葡萄糖就是葡萄熬糖,那老婆饼里面不是还要有老婆呀!
这是玉米粉做的,怎么样?少爷准备卖白糖一半的价格。”
金岩嘴里的糖水还没咽下去,闻言差点呛着,猛拍了两下胸口:“玉米粉?你不要骗我?这个哪里像是玉米粉!”
玉米,金岩不陌生呀!如今大明玉米已经全面铺开了,玉米虽然不及稻麦,可是比高粱强多了,是穷人首选粮食,不过穷人都是连玉米棒子一起磨粉吃,增加饱腹感。
金岩说着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这要是不说,谁能想到是玉米做的,比白糖水还顺口。”
紫珠也放下杯子,若有所思:“若是用玉米粉做的,不知道成本如何?寻常百姓家夏天解暑,怕是也能买得起。”
张锐轩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海浪:“小紫珠比傻金岩强点,知道问成本,一斤玉米粉差不多能出一斤葡萄糖。算上燃料还有人工成本差不多比得上小麦粉了。”
大明京师白糖差不多是小麦粉的十倍价格,红糖也是7倍以上。
15硝2硫3木炭(黑火药最佳配比),加点白糖大伊万,其实葡糖糖效果比白糖还好,只是有一点葡萄糖更吸水,容易回潮。
用玉米粉制作葡萄糖其实很简单,先调料浆,然后加入少许盐酸后再合适的温度就会水解成为葡萄糖,再加入纯碱中和盐酸,进行结晶就是葡萄糖了。
当然会有少许麦芽糖,果糖之类的,可又不是做葡萄糖注射液,完全可以接受。
12节的航速,傍晚的时分船队就到莱州港停靠。莱州港距离招远金矿约80里路,两天的路程,一条泥巴路官道。
第424章 招远金矿 上
凌海号的锚链刚“哗啦”坠入海中,码头石阶上已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莱州知府周文身着绯色官袍,领着府里同知、通判等属官,身后还跟着掖县知县赵业,一行人快步迎了上来。
周文离船还有三丈远便拱手笑道:“张世子一路辛苦了!下官已在码头等候多时,总算盼得大人您的船队到港。”
张锐轩刚下船后,周文便上前半步,目光扫过张锐轩身后的金岩与紫珠,又快速落回张锐轩身上,语气满是热络:“听闻世子此番招远金矿之事而来,下官已让人把府衙西侧的驿馆收拾妥当,不是就请世子移步惜花楼,下官已在惜花楼略备薄酒。”
掖县知县紧随其后,双手递上一卷地图,躬身道:“世子,这是招远至莱州的官道详图,下官已让人在沿途增设了茶水驿,明日启程去金矿,定能少些颠簸。”
张锐轩示意金岩收了舆图,说道:“国孝期间,酒就不喝了,各位要是不嫌弃,今天就本世子做东,请各位在营地吃一顿便饭如何。”
什么惜花楼,张锐轩一听就不靠谱,刚来山东行省,才不愿被人抓住把柄。
周文沉思一会,点头说道:“还是张世子公忠体国,我等佩服!就依世子。”
双方落坐之后,周文介绍到:“张世子这位是招远县丞文泰,这位是登州指挥佥事戚景通。”
招远县是归登州府管辖,张锐轩要去招远县,登州知府叶为章就派县丞文泰来迎接,登州指挥使也派指挥佥事戚景通前来护卫。
张锐轩是皇亲国戚,登州知府叶为章不得不慎重一点。
戚景通?张锐轩心里一惊,这个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戚继光,戚少保的父亲戚景通。张锐轩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有个儿子戚继光呀!”
戚景通一个近四十的汉子,可是现在膝下空空荡荡,一个儿子也没有,常常引为遗憾,一身本事没有传人。
戚景通闻言猛地一怔,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沉稳霎时被惊愕取代,连带着周遭的属官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戚景通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语气里满是困惑与一丝不易察的期盼:“世子怎会提及‘戚继光’?下官膝下尚无子嗣,倒是这名字……和在下戚家的字辈挺合适的,承世子吉言,若将来有子,便以此为名,盼他能继我武职、护国安邦。”
张锐轩心头暗叹,倒忘了此时戚继光尚未出生,忙笑着打圆场:“戚佥事不用急,好事多磨,戚佥事将来会有很多儿子的!”
张锐轩想了一下戚继光还有十几年才出世,不过戚继光出世后戚景通又生了三个儿子,张锐轩也不算是说谎。
戚景通也是一个能人,在山东和京营还有大宁都司都干过,可以说是为戚继光打下良好的人脉。
张锐轩觉得有必要向朱厚照推荐一下这个人才。
周文带来的莱州府各级官员还有文泰和戚景通,在张锐轩临时搭建的营地吃了一顿饭后,大家就各自散去了。
周文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了,就不在纠缠。周文心想莱州终究是金矿的过路之地,只是苦了叶为章了,登州本来就不富裕,这陛下金矿一起,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了。
明朝地方官不太喜欢皇帝派差事官,但凡沾到了差事官,都需要征发徭役,派民夫,非常影响各地税赋。可是皇差又不得怠慢,最后越演越烈,到了后期经常会有地方士绅驱逐皇帝派的矿监。
只有招远县丞文泰和戚景通带的三百卫所备倭兵留下来了。
“招远县令怎么不来,怎么派你一个县丞过来!”没有人说话,张锐轩只好自己打开话题。
文泰回到:“回世子话,新的县令大人还没有到任,现在由小人梳理县衙事。上一任因为采金不力,被革职查办了。”
文泰说完伸手擦了擦额头汗珠,张锐轩这次队伍有十几条船,看样子是要大干一场了,招远县的压力就更大了。
文泰结结巴巴的说道:“大人,招远原来是有一些散碎的金子,可是如今早已开采完了,实在是没有金子呀!”
张锐轩目光落在文泰泛白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文县丞这话,是觉得本世子是来刮地三尺的?”
文泰身子猛地一僵,忙起身躬身道:“下官不敢!只是……只是前几任大人为了采金,已征调了不少民夫,县里的青壮本就不多,再折腾下去,怕是连春耕都要误了。”
文泰声音越说越低,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青色的官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一旁的戚景通见状,上前半步抱拳道:“世子,文县丞所言非虚。招远这几年为了采金,卫所的备倭兵都被抽去看守矿场,沿海的防备已有些薄弱。若是再大规模征调民力,怕是会顾此失彼。”
戚景通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世子放心,若是为了金矿护卫之事,末将麾下的三百弟兄,定当全力以赴。”
张锐轩抬眼看向戚景通,眼底露出几分赞许,随即转向文泰,语气缓和了些:“本世子没有打算再增加民夫,这些人是运设备的,和负责设备安装的,不过吃食还是要你们招远县提供的,不过我们给钱买,不白吃你们的。”
文泰闻言,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世子……您说的是真的?”
张锐轩点头笑道:“自然是真的。本世子向来都是公平交易。
你说说现在金矿场是什么状况,有多少人在矿场。”
文泰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大半,连呼吸都顺畅了些,忙躬身回话:“回世子,如今矿场里只剩不到八百人,大多是前几任留下的老弱民夫,还有三十来个卫所兵看守。
先前的矿洞挖得浅,能捡的碎金早没了,深些的洞又怕塌,没人敢再往下凿,这大半年基本没出什么金。”
文泰顿了顿,又补充道:“矿场旁边的工棚也塌了大半,过冬时冻死了几十个民夫,剩下的人也没心思干活,天天盼着能回家。县里想管,可前几任把库房掏空了,连民夫的口粮都凑不齐,实在是……”
话说到最后,文泰的头垂得更低,声音里满是无奈。
戚景通在一旁接过话头:“世子,矿场周边的山林里,近来还有些流民游荡,偶尔会偷矿场的工具,末将派了人巡逻,倒没出大事,只是长久下去,终究是隐患。”
第425章 招远金矿 中
五日后,张锐轩的队伍终于抵达招远金矿场。
刚转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便让随行众人皱紧了眉——昔日该是人声鼎沸的矿场,此刻只剩几座歪斜的木栅栏围着入口,褐色的矿土在风中扬着细尘,几间塌了顶的工棚东倒西歪,连块完整的草席都寻不见。
“咳咳……”一阵风卷着矿灰吹过,工棚角落里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
不远处还有几百个工人在溪流中淘洗矿石,和碾碎矿石。
和张锐轩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电视中果然是骗人,根本没有那么多狗头金,古代也是淘沙金。
不远处是冶炼工坊,工匠正在操作水银吸收淘洗好的沙金。水银吸收沙金后慢慢的变成汞膏,然后过滤汞膏中泥沙。
还有工匠正在用蒸馏酒一样的蒸馏汞膏分离汞和黄金,冷凝的汞像是流水一样的回到陶瓷罐中,然后等待着下一批人拿去继续炼制汞齐膏。
矿大使费中看到文泰还有戚景通簇拥着张锐轩过来,就知道是新的上司张锐轩到了。
费中脸上堆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快步上前时,藏在袖管里的手还下意识蹭了蹭衣角——那布料上沾着的褐色矿灰和点点银白汞渍,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费中弓着腰,先朝文泰、戚景通略一颔首,随即转向张锐轩,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恭敬:“小人费中,见过张大人!不知大人今日抵达,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张锐轩目光扫过费中手中那根缠着裂纹皮绳的鞭子,又落向不远处溪流里弯腰淘洗的工人——他们大多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污,手里的淘金盘在水中反复摇晃,动作机械得像是被抽打的木偶。
风又起了,冶炼工坊那边飘来一股淡淡的金属腥气,混着草木灰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费大使不必多礼。”张锐轩的声音不高,却让费中下意识收了收笑容,“本官宣抚山东矿务,今日来此,是要看看矿场的实情。冶炼工坊从今天开始停了吧!费大使,你这么干不行,这是拿工匠的命在换金!”
费中眼神闪了闪,忙躬身解释:“大人有所不知,近来天旱,溪流水量少了,淘洗效率低,工人们难免怠慢些,至于那水银……历来都是这么用的,工匠们皮实,些许气性碍不着事。”
费中说着,悄悄抬眼瞥了瞥张锐轩,见对方眉头未松,又补充道,“大人多虑了,千百年来都是这么炼金的,停了冶炼工坊,全矿场一千多喷吃什么呀!”
费中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工匠死了让地方大人们再征发一批就是了,可是要是交不出金子,陛下怪罪下来,大人如何交代呀?”
张锐轩听到“工匠死了征发一批”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张锐轩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盯着费中,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征发?你倒说得轻巧!那些工匠也是爹娘生养的性命,不是路边的野草,割了还能再长!陛下要的是黄金,不是用累累白骨堆出来的金块!”
风卷着矿灰再次掠过,工棚角落的咳嗽声又断断续续传来,像是在应和张锐轩的话。
戚景通站在一旁,也皱着眉补充:“费大使,张大人所言极是。眼下工匠们多因汞毒体虚,若再这么硬撑,怕是不等征发新人,矿场先就没人干活了。”
费中被张锐轩的气势慑住,却仍不死心,又凑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大人,话是这么说,可是停了冶炼工坊,大人如何交金,到时候怕是大人也交不了差事吧!”
“够了!你们以前如何炼金,本官管不了,不过现在是本官做主,就按本官的来。”张锐轩抬手打断费中,目光扫过冶炼工坊里仍在蒸腾的汞雾,吩咐金岩带人去撒硫磺消除汞。
张锐轩觉得要废除这个工坊,太可怕,真是无知者无畏,汞可不是一般的东西,这个东西非常的毒。
张锐轩下令封存所有的汞。宣布金矿场以后都不用汞炼金。
费中心里冷笑,不用汞炼金,这个小侯爷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费中心想,我炼金二十多年了,就不知道除了用汞,还能有什么办法炼金。先让你新官上任三把火,最后你还是得求我恢复汞法炼金。
文泰和戚景通送张锐轩来到矿场宣布命令之后就回去了,两个人都是有使命的,不可能一直陪着张锐轩。
张锐轩命令所有的人都停下来,开始自己浮选工艺改造。好在这次带来工匠都是原来在白银厂就干过一次的,这次是轻车熟路,很快就开始各种测量。
现在这个地方太小了,完全施展不开,张锐轩决定搬迁到山下去,这里就作为一个破碎粗选的地方。
诸事安排妥当后,张锐轩做起了甩手掌柜。开始在山中打打猎,采一采野菜,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登州知府叶为章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之上,本来准备很多手段应对张锐轩,可是人家却根本不来。
同样有这种感觉还有陆正风,陆正风到了济南府之后也是派人打听张锐轩的不法行为,可是张锐轩就是不离开金矿的10里范围。也就带着几十个人天天过采集打猎的狂野原始生活,生活物资都是从天津港起运。
自从看到这些工匠古法炼金之后,张锐轩就觉得不在招远采购物资了,水也是去取山顶的水用。
又急调几百公斤硫磺前来翻地处理,太吓人了。
费中费大使就很不理解,不就是汞吗?怕什么,这可是好东西,传说秦始皇就是用这个炼长生不老丹。
对于张锐轩认为工匠的虚弱手抖是汞造成的,费中更是不相信,这些工匠要是因为汞造成,这不是人人都会手抖,怎么会是有人抖,有人不抖。
张锐轩对于这个汞中毒的工匠也是没有办法,这个时代是治疗不了汞中毒的。不过还是从自己的牛场调拨乳清蛋白粉,给他们加强营养。
乳清蛋白粉只有冬天有产出,夏天蒸发太费柴火了,根本不划算,冬天可以利用天气结冰提纯。
不过夏天可以豆腐脑加冰卖冷饮,张锐轩将自己想法写下来,命人传到苏家口养牛场,一个项目不能总是亏钱。
第426章 招远金矿 下
三个月了,张锐轩还是在建设,没有恢复生产,淘洗好的金沙都堆在仓库里面。
登州知府叶为章急了,张锐轩是皇上的表弟就是最后炼不金来拍拍屁股走了,皇上的板子还是要落自己身上来。
叶为章在知府后衙内哀声叹气,以前总是盼着来个不扰民的矿监,如今矿监真的不扰民,叶为章又在想你还是扰一扰民吧!
叶为章幕僚胡师爷说道:“大人在此忧心也不是办法?不如大人去矿场看一看,找张世子谈一谈?”
叶为章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听了胡师爷的话,重重叹了口气,将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去?怎么去?那姓张的自打上了矿场,除了打猎采野菜,连招远县城的门都没踏进一步,我这知府上门,他若避而不见,或是拿‘矿务繁忙’搪塞,本官岂不是自讨没趣?”
叶为章自觉自己是两榜进士,这个张锐轩什么功名都没有,要是上门去岂不是矮了一头,还不如和莱州知府一样一开始就界迎,现在上门感觉像是上门认错一样。
胡师爷俯身向前,声音压得低了些:“大人有所不知,昨日我派去矿场附近打探的人回来报,张世子虽没开炉炼金,却把山下那块荒地翻了个遍,还运了好些木板、水泥,石料过去,听说要建什么‘新工坊’。
他既在动手做事,便不是全然无所作为,说不定就在等着大人上门,大人此时上门,既是体恤矿务,也是为陛下分忧。”
叶为章眉头微蹙:“可他封了汞,堆着金沙不炼,三个月了,一粒金都没运去京城。万一本官去了,他反倒把‘无金可交’的责任推到本官头上,说本官不配合,本官该如何应对?”
“大人多虑了。”胡师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到叶为章面前,“这是矿场里一个老工匠偷偷递出来的,说张世子给工匠们发了什么‘乳清粉’,还让人去山顶运活水,连工棚都重新搭了几间。
他既肯在工匠身上费心,便不是个不顾实情的人。
大人去了,不妨先不提‘交金’之事,先问他新工坊的进展,再提‘百姓盼矿场复工、地方盼安稳’,软语相劝,他若还顾念陛下托付,总不会一点情面都不讲。”
叶为章拿起纸条,目光扫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沉默片刻,终于起身:“也罢,国事为重,本官这不是弯腰事权贵,只是国事为重,顾全大局。”
胡师爷连忙上前一步,顺着话头接道:“大人所言极是!此去并非为私谊,而是为登州百姓、为朝廷金矿,任谁听了都得赞一句‘以国事为先’。”
叶为章点了点头,指尖在案上的砚台边顿了顿:“也好。只是你得叮嘱下去,随行的人都规矩些,别到了矿场乱说话,尤其别提‘汞炼’的旧事——那姓张的最忌讳这个,免得刚开口就闹僵。”
叶为章缓了缓又说道:“叫上严县令,听说这位严县令也是皇上的红人,上治安疏的那位严大人。”
胡师爷笑道:“他就是红人也红的有限,否则为何不升侍从,现在反而出京任职了。”
招远新金场
一天三顿小烧烤,张锐轩正在烤一只自己猎的梅花鹿,鹿肉在炭火烤的滋滋冒油。
天上龙肉,地上鹿肉,鹿肉可是大补之物,还是大明好,想吃野味可以自己打,不像后世,什么动物都保护起来了,只有人不保护。
不过吃野味也要承担风险,野生动物可不是良善之辈,各种各样细菌和病毒都能给你安排一下,张锐轩是坚决不吃刺身的。
就在这个时候,严嵩带着叶为章来到矿场。严嵩当年也是科举佼佼者,虽然不是三鼎甲,可也是二甲的头几名。
突然被朱厚照给派到招远来做一个县令,心里失落不已。朱厚照虽然发圣意不治一县者不足于治一府,不治一府者不足于治一行省。
可是谁又当真了,出了京之后,万一陛下忘记了,只能在一个县令上蹉跎岁月了。
严嵩走在山道上,望着前方矿场飘起的炊烟,眉头始终没松开。揣着那点“京官外放”的憋屈,脚下石子硌得靴底发沉——原以为凭自己二甲出身,就算离京也该是个通判、同知,没成想落到招远当县令,如今还要陪着知府来“求”一个无功名的皇亲,心里更是堵得慌。
叶为章走在一旁,瞧着严嵩脸色,也知严嵩心气高,便放缓脚步道:“严县令,这张世子虽无科名,却是陛下亲表弟,性子瞧着不羁,却肯在工匠身上费心——咱们今日来,只盼他早日开炉,也算是对陛下有个交代。”
严嵩颔首,指尖捻了捻袖口褶皱,声音清淡:“叶大人放心,下官省得。只是听闻这位世子行事随性,连汞炼古法都敢封了,咱们说话也未必有用。”
两人说着,已到矿场入口。
守场的兵丁见是知府和县令,连忙去通传,不多时就出来叶知府还严县令引着往里走。
刚转过一道木栅栏,就闻见一阵浓郁的肉香,混着炭火的焦香飘过来——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张锐轩正挽着袖子,指挥着家丁用铁钎子在炭火上翻烤着一大块鹿肉,油珠滴在火里,溅起阵阵火星。
张锐轩瞥见来人,也没起身,只扬了扬下巴,笑道:“哟,稀客啊!叶知府、严县令你们今天有口福了,新猎的鹿。”
叶为章见状,心里虽有些不自在,却还是上前半步,拱手道:“张世子说笑了。本官与严县令是特地来看看新工坊的进展,顺便……给世子带了些登州的海味,聊表心意。”
严嵩也跟着拱手行礼,目光却落在那烤得油亮的鹿肉上,又扫了眼周围——工人们的新工棚搭得整齐,远处还有人在平整土地,虽没见炼金的炉子,倒也不像荒废的模样。
可是严嵩也不懂炼金,犹豫一下还是说道:“张指挥使,这个还是早开炉炼金为好!”
张锐轩并不接话,而是说道:“两为大人,可识得此物!”说完,张锐轩从后面掏出一条葛根出来。
这是张锐轩打猎的时候发现的,张锐轩发现山东这个地界还是很多的,可是好像没有人挖掘一样。
第427章 葛根粉
严嵩看了一眼说道:“这个不就是葛根吗?穷人的备慌粮,这个葛根纤维太粗了,不好吃,世子对这个葛根感兴趣?”
严嵩是江西行省分宜人,葛根是当地稀松平常之物。葛根淀粉少,纤维粗,不是优质食物,只能在饥荒的时候才会有人去挖过来吃。
“这个本官准备一文钱一斤收购葛根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
叶为章闻言一愣,手里的茶盏都顿了顿:“一文钱一斤收葛根?张世子,这东西在登州山野里随处可见,农户们连喂牲口都嫌纤维粗,您收来做什么?”
严嵩也皱起眉,二甲进士的学识让他下意识盘算起来:招远周边山地多,葛根确实不少,可雇人去挖、运到矿场,一天挖一百斤不算多,给农夫30文,转运一下可以得70文,还是可以,这个生意还是可以的。
张锐轩把铁钎子往炭火里压了压,鹿肉的油香更浓了些,指了指不远处的新工坊方向:“用处嘛,自然是运到京师去给贵人们吃。眼下只说收葛根的事,登州农户日子也不算宽裕,这葛根虽是不值钱的东西,但若能换些铜板补贴家用,总比烂在山里强。”
张锐轩顿了顿,又道:“我给的价,是现银结算,挖多少收多少,绝不拖欠。
叶知府若肯帮着通传各县,让农户们知道这桩事,也算是为登州百姓添了条小财路。
金岩给叶知府拿二千两定金,给严知县拿二百两银子定金。”
叶为章连忙推辞说道:“定金就不要了,我们还是信的过寿宁侯府。”
“两位就不用推脱了,就是两位不要,底下的差役也是要的,人吃五谷杂粮,开门七件事,那样不要钱开道。”
张锐轩话都说这个份上了,两个人只得让随从收下这份定金。并且信誓旦旦的保证冬种之后,就组织人挖葛根。
叶为章和严嵩中午在矿场吃了一顿烤肉和酒之后,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黎允珠说道:“少爷何必让他们去收,我们自己组建一个团队,一文钱两斤也是能够收。”
你把钱都挣走了,人家不得眼红,收购葛根涉及几万百姓,这些人都是当地父母官,他们想成一件事很难,可是想要坏一件事很容易。
走到一半的时候叶为章突然想起来啊!今天是来劝说张世子炼金的,怎么就被突然带偏到了收购葛根的了。
可是已经出了矿场只得回去,让师爷继续关注矿场。
正德二年七月永平铁厂高炉频频发生炸炉事件。
陈知行组织工匠研究了很久,可是还是一无所获,一时间市场上的铁料都供应紧张了,陈知行没有办法,只得上书朱厚照,请求张锐轩前来做技术指导。
朱厚照对于永平铁厂也是高度关注,这可是帝国对北方战争的关键所在。
李衡中捧着奏折跪在文华殿阶下,声音带着刻意拿捏的悲戚:“陛下,永平铁厂高炉连炸三月,工匠束手无策,此非偶然!此乃上天示警——陛下执意北开边衅,劳民伤财;又纵容寿宁侯府干预矿冶,搅乱地方生计,以致天心不悦啊!”
李衡中话音刚落,身后几位江南籍官员连忙附和。
户部给事中紧接着进言:“李大人所言极是!自陛下命张世子督管登州矿场,已有四个月一两金都没有出,如今铁料又断供,民间流言四起。若陛下再不罢北境兵事、停矿场之议,恐生民怨啊!”
朱厚照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目光扫过阶下众臣。
朱厚照深知这些官员的心思——北开边需江南供粮纳银,所谓“上天警示”,不过是借炸炉之事逼自己让步。
“放肆!”朱厚照猛地拍向龙案,茶盏震得作响,“子不已怪力乱神,尔等也是苦读圣贤书之人,竟然敢妄议天象,拖出去廷杖八十。”
殿前锦衣卫闻声上前,架起李衡中,李衡中却猛地挣开,膝行两步仰天大呼:“陛下!臣所言皆为社稷安危!北开边衅空耗国帑,矿场乱政搅扰民生,高炉炸炉正是天心示警!陛下若是执意不听忠言,他日民怨沸腾、外患加剧,悔之晚矣!”
户部给事中也挺直脊背,声如洪钟:“臣愿与李大人同受!只求陛下迷途知返,罢边事、停矿场,还天下一个太平!”
两人字字铿锵,毫无惧色,反倒让殿内气氛更显凝重。
朱厚照怒极反笑,指着他们骂道:“好一个‘忠言’!你们顶朕定的好,还不给朕拖下去。”
锦衣卫不再迟疑,将二人按在殿中青砖上,廷杖起落间,闷响与两人的痛哼交织,却始终没再听见一句求饶,李衡中忍痛喊出的最后一句:“陛下……若不改弦更张,大明危矣!”
阶下官员们或低头屏息,或面露忧色,无人再敢多言。
朱厚照盯着地上血迹,语气沉冷:“还有谁要‘进谏’的,尽管站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御案上的烛火微微跳动。
良久,朱厚照才转向工部尚书:“传朕旨意,八百里加急送登州,命张锐轩三日内启程来见朕。”
张锐轩接到圣旨之后,立刻就启程,五天时间就来到京师。
乾清宫内
“张卿你说,高炉频频炸炉真的是上天的警示吗?”朱厚照问道。
“陛下,臣从未见‘上天示警’之说。永平铁厂高炉连炸,必然是管理或者原料改变,如何有‘上天示警’,陛下恩泽四海,虽有战争,可是民不加赋,如果就‘上天示警’。”
“陛下不必忧心,臣到明天就永平去,必能找出问题所在。”张锐轩其实也没有那么自信,不过事到临头只能硬冲了。
朱厚照闻言也是信心大增,又问道:“会不会影响招远黄金提炼进度。”虽然张锐轩一直保证招远能出金。一直到了现在都是张锐轩自己垫银子进去,可是朱厚照还是不放心。
唯一的好处就是白银厂,继续出金,半年贡献了1000斤金子。打破了张锐轩买金邀宠的谣言,这让朱厚照相信张锐轩是真的懂炼金的。
第428章 钒钛铁矿石 上
陈知行在后院唉声叹气,这个钢铁集团运行了好几年都没有问题,怎么到了自己手里就多灾多难了。
妾侍说道:“老爷何必忧心,陛下不是派人来支援了吗?”
陈知行背着手在青砖地上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了死结,听见妾侍的话,才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支援?去年张世子邀请我们去西北投资,我们没有去,如今有求于他,只怕没有那么顺利。”
妾侍端着盏温好的参茶递过去,声音软了些:“老爷也别把自己逼得太急,您看这院子里的桂树都快开花了,当初移栽时也枯过半,不还是缓过来了?”
侍妾还依稀记得当年张锐轩来永平府的时候,自己说要引诱张锐轩的豪言壮语,一晃都8年过去了,岁月催人老呀!
陈知行接过茶盏却没喝,目光落在墙角那堆被弃置的炉砖上,语气里满是愁绪:“你不懂,这铁厂是朝廷的命脉,我在这儿守了五年,从没出过这么大的岔子。”
话没说完,陈知行重重叹了口气,将茶盏搁在石桌上,瓷盏与石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倒比方才的叹气更添了几分焦躁。
这些年陈知行掌管煤铁集团,虽然说有时候会克扣工人,裁减部分项目,自认为还是为朝廷守节了。
只是架不住底下人送呀!没有办法,管着一个几万人工厂,可比管一个府还累人,一个府虽然是有几十万人,可是其实管的事不多,反而是一个工厂很多。
妾侍眨了眨眼睛说道:“老爷,这个张锐轩不能吧!这里的一砖一瓦不都是他建起来的,他能看着这个垮了。”
济南府某县,陆正风都把弹劾李衡中的奏折写好了,突然李衡中被廷杖的消息传来,陆正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奏折收了起来。
明朝大臣不是很害怕廷仗,甚至以挨廷仗为荣,认为是直言犯谏的典范。挨一次廷仗在士林中威望大增。
李衡中现在就隐约成为了江南士林的领袖了。
天津油坊李香凝听到李衡中受了廷仗也是忧心忡忡,就派了红叶秘密入京带了棒伤药还有青霉素片来李府。
李香凝的油坊几乎每天都要给京师各个胭脂行发货。都是非常紧俏的水乳霜,保湿霜等高级货。
陈知行叹气道:“朝廷这些大员之中,我最看不懂的就是这个张锐轩,张锐轩行事天马行空,不讲逻辑。”
陈知行觉得这个张锐轩真的行为不符合勋贵的逻辑。他在乎钱可是又不太在乎钱,给工匠工资非常大方,大把撒钱,可是对于生产浪费抓的非常紧。
在陈知行看来搞什么技改省钱,少发一点工资,原材料降点价不就好了,费那个劲去改工艺。
李衡中看到孙女送来的药,又想到因为自己孙女只能在天津人不人鬼不鬼的待着,顿时在家里大骂张锐轩是一个混蛋,自己多好的一个孙女,就这么被遗弃了。
李衡中心里发誓,一定要把张锐轩整下马来。李衡中就不相信,这个张锐轩什么都懂,这次炸炉就是一个机会。
李衡中心想:这个高炉是张锐轩亲自建的,他要是有那么厉害能炸炉吗?既然炸炉说明张锐轩的也不是那么厉害。
李衡中吩咐道:“派人去永平府盯着,我要第一时间知道最新状况。”
卢龙县这里是煤铁集团的新总部,也是陈知行上任后从开平县迁到了卢龙县。
7月13日,张锐轩带着一队护卫来到卢龙县。
陈知行怀着忐忑的心情带领着煤铁集团的员工来到车站迎接张锐轩。
陈知行看到张锐轩出了车站,立刻迎了上去。
陈知行脚步都有些发飘,抢在众人前头弓下身子,双手垂在身侧作揖:“下官陈知行,恭迎张大人驾临卢龙!”
话落时,眼角偷偷往上瞥,见张锐轩一身玄色劲装,没穿官袍,腰间只系着块墨玉牌,身后护卫也都轻装简从。
陈知行的小妾偷偷的瞄了一眼,当年的小男孩果然是长成一个大帅哥。
张锐轩没急着抬手扶他,目光先扫过站在陈知行身后的一众属官,大多是生面孔,也有一个相熟的面孔,大多都是低着都不敢看张锐轩。
张锐轩眉头微蹙,不是很喜欢这些形式主义,尤其是陈知行这个人,什么时候都带着一个小妾,公私不分。
不过张锐轩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冷哼了一声。
陈知行忙直起身,腰杆却依旧绷得紧:“张大人,您一路劳顿,下官已经备好了宴席,不如先歇息片刻?”
“不必。”张锐轩摆了摆手,抬脚就往厂区走,“先去厂区看看吧!”
陈知行心头一紧,忙快步跟上。
张锐轩转头又问道:“炉砖取样了吗?当时当班的工匠在哪?”
这话问得直接,陈知行顿时有些语塞——这些天只顾着愁怎么应付朝廷问责,竟没想着先查勘炉体本身。
几个原来相熟的工匠上来劝说道:“大人,还是先吃饭吧!陈总办都备下了,不吃也是浪费了。”
张锐轩想了想,点点头。
陈知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看来留下几个老人也不全是废物。
吃过了午饭之后,张锐轩来到炸炉的工坊,张锐轩看到耐火砖上结馏严重,有的耐火砖脱落的厉害,心里已经有底了,这是矿石原料发生变化。
挖到了新矿石,原来的赤铁矿和磁铁矿中混入新的矿石。
张锐轩没再多说,转身从护卫手里接过一把鹤嘴锤,走到高炉残骸前,对准一块结馏严重的炉砖边缘,手臂微沉,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那块带着暗褐色馏分的炉砖应声脱落。
张锐轩转身对护卫说道:“收着,回去做成分分析。”
做完这些,张锐轩抬眼扫过在场的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天就到这里吧。”
陈知行心里一紧,刚想开口询问后续安排,却见张锐轩已经转身往工坊外走,只能赶紧跟上。
一旁的新工匠们面面相觑,才刚来一会儿就离开了,这也太敷衍了吧!这就能找到问题。
只有那些跟着张锐轩打天下的老工匠信心满满,就没有老总办解决不了的事,看来铁厂有救了。
第429章 钒钛铁矿石 中
张锐轩的身影刚消失在工坊门口。
年轻的工匠像是炸开锅一样的,几个年轻工匠就凑到了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好奇。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工匠先开了口,手里还比划着刚才张锐轩挥锤的动作:“就、就这么一下?拿个锤子敲块砖,说句‘收着’,再一句‘今天就到这里了’,这就完了?”
小伙子学得有模有样,连张锐轩说话时平静的语气都刻意模仿,末了还疑惑地挠挠头,“咱围着这破炉子看了十天了,啥也没瞧明白,他来半个时辰就走了,真能找出问题?他真的有这么神?”
旁边另一个脸圆圆的工匠也点头附和,声音里带着点不相信:“就是啊!我还以为要翻来覆去查,再叫上咱们问话呢。
你看陈总办刚才那样,脸都白了,结果张大人啥重话也没说,就这么走了,也太……太敷衍了事吧!这些当官的都一样,还以为来了一个干实事的。完了完了,我们铁厂要完了?”
这些年轻的工匠都不想要张锐轩这个能力,心里都大为失望。
“你们懂啥!”一个稍微年长些、跟着老工匠学过徒的年轻人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反驳,“没看见老工匠们刚才那表情?一个个都松了口气似的。
我听我师傅说,当年张大人建高炉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说不能用煤炼铁,炼不出好铁。现在谁还能质疑吗?”
先前模仿张锐轩的年轻工匠撇撇嘴,又学着刚才的语气,故意拖长了调子:“‘收着,回去做成分分析’,
‘今天就到这里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到远处传来管事的咳嗽声,才赶紧闭了嘴,各自散开到岗位上,只是眼角眉梢,还带着对刚才那一幕的琢磨。
卢龙县驿站
身边的一个工匠看着带回来这一块馏分:“少爷,这个怎么处理?还请少爷示下?”
整个大明也没有人知道怎么处理,张锐轩指挥着人将馏份先磨成镜面,在金相显微镜下观察,果然是和原来炭钢不一样。
接下来就非常简单,三酸两碱挨个实验,大工业就是这样,只有三酸两碱比较便宜可以大规模处理。
将馏份(其实就是炉渣的一部分)碾碎,用盐酸加热处理溶解,就可以得到回收一部分金属。
张锐轩已经锁定这个炉渣就是钒钛铁矿石中钒钛的氧化物。
接下来就好办了,炼铁之后炉渣再次破碎,研磨,然后用磁选机分离石头,留下锰、钒和钛的氧化物。
利用二氧化钛常温不溶于硫酸,先分离猛和钒,然后再加热溶解二氧化钛分离泥沙。
然后再用碱沉淀锰,这样就实现了锰,钒,钛的分离。
然后再煅烧还原为氧化物,最后用焦炭炉进行还原就得到了锰,钒,和炭化钛。
焦炉是炼不出钛来,不过可以得到炭化钛,炭化钛是做刀具钢,工具钢和模具钢的好材料,可以显着增加材料硬度。
钒是硫酸工业的催化剂,还是很多化工行业的催化剂。钒也是改善钢铁性能的重要金属,锰是制作弹簧钢的材料。锰还是钢铁工业除硫的添加剂。二氧化锰还是催化剂,在很多化工行业都有运用。
当然二氧化锰还可以用了制作高锰酸钾,这可是杀菌消毒的好材料。
铁厂的工坊角落,几个年轻工匠凑在了一起,目光时不时瞟向不远处堆放着的锰块、钒粉和炭化钛,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你看那几块黑乎乎的玩意儿,还有那细得像面粉似的粉,这就是小侯爷折腾这么久弄出来的?”
穿灰布短打的工匠戳了戳炭化钛,指尖沾了层黑灰,“炉膛里的馏分还在天天结,他倒好,弄些不相干的东西回来,这能堵上炉子里的窟窿?”
脸圆圆的工匠也跟着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昨儿瞅着管事去问,小侯爷就说让等着,这都等三天了,炉温还是上不去,再这么耗着,咱们这个月的工分都得打水漂!”
先前被年长工匠反驳的小伙子,这会儿更是来了劲:“可不是嘛!之前还说他建高炉多厉害,结果真遇上事儿了,也不过是拿些新鲜玩意儿糊弄人。我看呐,他就是找不着馏分的病根,故意弄这些东西转移注意力,免得丢了当官的脸面!”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工匠,犹豫着插了句嘴:“可……可管事说那钒粉能当什么催化剂,炭化钛能做硬钢,说不定真有用?”
“有用?能让炉子正常出铁才算有用!”灰布短打工匠立刻打断他,“现在炉膛的问题半点儿没解决,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有啥用?我看呐,这小侯爷也跟之前来的官儿一样,就会摆样子,真要干实事,还差得远呢!”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得对,直到远处传来老工匠的脚步声,才赶紧闭了嘴,装作整理工具的样子,只是眼底的怀疑,却比之前更重了几分。
陈知行一拳砸在桌子上:“就知道这个张锐轩是来算旧账了,这个张锐轩来了二个月了,就是在鼓捣炉渣,不解决问题。”
陈知行心想,早知道去年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了,可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这个时候侍妾走了上来,给陈知行倒了一杯茶说道:“老爷不必忧心,这个张锐轩既然在动,他总要解决的。这个时候就看谁沉不住气了。”
陈知行突然盯着小妾,低声道:“你去探探他的口风!”
侍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掩去,将茶杯轻轻放在陈知行面前,声音柔缓:“老爷,这……怕是不妥吧?张大人身份特殊,又是奉旨来查铁厂的,我一个内眷去探口风,若是被察觉了,反倒落人口实,给老爷添乱。”
小妾知道陈知行不是要试探张锐轩,这是要把自己送给张锐轩,只是说不出口,故意如此说。
陈知行听完后说道:“怎么,现在不敢了?当年你可是……”陈知行想要提醒小妾当年你可是主动提出去勾引张锐轩,拿到他的把柄,可是终归还是没有说出来。
第430章 钒钛铁矿石 下
小妾垂着头,指尖用力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戳破皮肉:“老爷说的哪里话,妾身怎会不敢?只是当年是当年,如今张大人是奉旨而来,行事比从前谨慎百倍,若是还按老法子来,怕不是自投罗网。”
小妾缓缓抬头,眼底蒙着一层水光,语气里添了几分委屈:“妾身是怕,万一有个差池,不仅帮不了老爷,反倒让老爷被人抓住把柄,那妾身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姓张的花名在外,你只管去 !”陈知行咬着牙说道。
大明官场本来就有通妾之好,陈知行也不算是很出格。
卢龙县驿站
李贵李指挥使带着妻子张星奇前来拜见,李贵一见面就嚷嚷着说道:“少爷你偷偷摸摸来卢龙也不说一声,幸好星奇告诉我了,否则我爹知道肯定要揍我一顿。”
“你都是指挥使了,你爹还能揍你?”
张星奇向前福了福身:“少爷还是老样子,没变。”
“叫什么少爷,你该叫哥?。”
李贵从后面拉出儿子:“快!过来给少爷磕头。这是我儿子, 李开阳。”李贵介绍道。
那小男孩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袄,怯生生地躲在李贵腿后,只露出半张圆圆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张锐轩,攥着李贵衣角的小手紧了紧,没敢上前。
李贵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故意板起脸:“臭小子,平时在家不是挺能闹?这会子倒怂了!快给少爷磕头,往后跟着少爷学,将来比你爹还有出息!”
李贵还想着背靠寿宁侯府弄个世袭的爵位,那李家就彻底改换门庭了。
李贵的指挥使是流官,没有恩旨的话,将来儿子能恩补一个七品官,孙子只能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官。
要是能的一个世袭百户那也就是说家族后代能一直有一个六品官。
张星奇嗔了李贵一眼,上前轻轻把孩子牵出来,柔声哄道:“开阳不怕,这是你舅舅,不是外人。”
说着,张星奇朝张锐轩屈膝笑了笑,“孩子小,怕生,哥你别见怪。”
张锐轩站起身,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头顶的头发,语气也温和了几分:“磕什么头,都是自家人。”
张锐轩从口袋内掏出一个一两的金裸子,“拿着玩去吧!”
张星奇起身拉起儿子出去了,房间内就剩下李贵和张锐轩。
“你这是来做说客的!”张锐轩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李贵尴尬的说道:“少爷,侯爷派人传了话,少爷不管成与不成,都该回去了。”
张锐轩冷哼一声:“知道了,就知道你小子也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
李贵立刻叫屈道:“天地良心,我李贵可是支持少爷的,少爷你说灭谁就灭谁,李贵绝不含糊。”
张锐轩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高炉改造图纸,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灭谁?你当是打蒙古部落呀!”
张锐轩抬眼看向李贵,眼神沉了沉,“只是有些人,总把心思花在歪处,就想治一治他。”
李贵悠悠说道:“陈大人其实供应粮草还是很及时的。”李贵的这个卫还是一直挂靠在煤铁集团,后勤保障都是煤铁集团保障的。
张锐轩笑着把李贵赶出去了。
张星奇看着李贵出来,也没有说什么,拉着儿子默默的跟在后面。
李贵走了一会儿说道:“你就不好奇,我们谈的怎么样了?”
“你的表情告诉了我,还需要问吗?”
夜幕降临,驿站显得异常安静,张锐轩还在思考这次高炉的技术改造。
八年了,这个煤铁集团真的一点进步也没有,用的还是张锐轩当年离开时的技术底子,当年张锐轩离开的时候可是留下技术发展方向的。
这个时候,陈知行的小妾穿一件黑色斗篷提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张锐轩头也没有抬的说道:“不是让你回去等消息吗?”
陈知行的小妾脚步一顿,握着食盒提手的手指紧了紧,随即又放缓动作,轻轻将食盒放在桌角:“张小大人还在忙?妾身瞧着天晚了,厨房炖了些银耳羹,想着大人或许还没顾上吃饭,就自作主张送过来了。”
“你怎么进来了?”张锐轩感觉非常诧异,守卫是干什么吃的,什么人都敢往里面放?
“大人不必动怒,是奴家哀求他们放进来的。”
“你来做什么?”
小妾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食盒边缘,声音放得更柔:“就是……瞧着夜色深了,怕大人忙起来忘了进食,特意炖了些羹汤来。这银耳是前些日夫君托人从江南捎来的,炖得烂透了,大人尝尝,能解乏。”
小妾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瞟了张锐轩一眼,见张锐轩仍盯着图纸,没露出厌烦的神色,才又小声补了句:“家里老爷总说,大人为铁厂的事劳心费神,是知行的福气。妾身也没别的能帮上忙的,只能做这点小事,望大人别嫌弃。”
张锐轩抬起头,靠在椅子后面,眼睛看着小妾:“陈总办真的是让你来送吃的?放下吧!你可以回去了!”
小妾身子微僵,指尖攥得食盒边缘发紧,却没立刻转身,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添了几分怯意:“大人……妾身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张锐轩没开口,只抬眼望着自己,又继续说道:“这些日子,铁厂的工匠们都在传,说大人总盯着炉渣琢磨,却不管炉膛的事……夫君听了也急,夜里总翻来覆去睡不着,怕耽误了朝廷的差事。”
苏软软垂着头,语气放得更软,“妾身知道不该多嘴,可实在瞧着夫君焦心,想问问大人……这炉子的事,当真有法子了吗?”
“你叫什么名字?”张锐轩并不接话。
苏软软身子又是一滞,似乎没料到张锐轩会突然问起名字,指尖下意识绞了绞斗篷下摆,声音轻得像羽毛:“回大人,妾身闺名软软,苏软软,夫君平日里都叫妾身软儿。”
“有多软?”张锐轩想起初见时候,苏软软跳的那支舞,确实够软的。
苏软软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指尖猛地攥紧了斗篷,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苏软软垂着头,眼睫毛飞快地颤动着,声音细得像蚊蚋,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羞赧:“大……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区区贱名罢了,哪有什么‘软’不‘软’的……”
第431章 钒钛铁矿石 终
话虽如此,苏软软还是把心一横,脱下斗篷。
黑色斗篷滑落在地,露出苏软软身上粉色的软缎襦裙,裙摆上绣着的细碎兰花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将凹凸有致的身姿衬得愈发玲珑。
苏软软咬着唇,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缓缓屈膝,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柔媚:“就让奴家为大人跳完当年的那支舞吧!”说完不等张锐轩反应就跳了起来。
没有丝竹伴奏,只有裙摆摩擦的细碎声响,可每一个动作都柔得像流水——腰肢轻折时如风中柳丝,脚尖点地时似檐下蝶翅,连抬手时的腕弯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软意,正是当年张锐轩见过的那支《折枝令》。
跳至半途,苏软软余光偷偷瞟向张锐轩,见张锐轩仍靠在椅上,目光游离自己身后没说话,心一横,又往前挪了两步,动作停了下来:“大人……您就这么瞧不上奴家的舞蹈吗?”
“陈知行派你来就是这么一点诚意吗?”张锐轩问道。
苏软软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柔媚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苏软软攥着裙摆的手指泛了白,勉强维持着镇定,声音却弱了几分:“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妾身只是……只是想为大人解闷,没有别的心思。”
张锐轩目光落在苏软软僵住的身影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你解不了本官的闷,回去吧。”
苏软软的指尖顿在裙摆上,先前的慌乱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压了下去。
苏软软垂着眼,睫毛轻颤,缓缓抬手,指尖勾住外衫的领口系带,轻轻一扯,淡粉色的软缎外衫便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月白抹胸,勾勒出纤细的肩颈线条。
苏软软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抬眼望向张锐轩时,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大人说奴家解不了闷……奴家想试试,就一次,还请大人给一个机会。”
说着,苏软软往前又挪了半步,外衫彻底滑落在地,只剩单薄的抹胸和襦裙贴身,身姿曲线愈发明显。
苏软软没有再跳舞,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微微攥着裙摆,等着张锐轩的回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错过半点神色变化。
张锐轩站了起来,捡地上的衣物给苏软软披上:“回去告诉陈知行,少搞这些歪门邪道,让他通知所有技术工匠,三天后开会,本官已经找到原因了。”
苏软软就这么披着衣服,浑浑噩噩的走了出来,回到家中。
陈知行在家中焦急的等待,看到苏软软回来后,冲了上去抓住苏软软的双肩,“怎么样,姓张的答应了没有。”
苏软软被陈知行抓得肩膀生疼,却没力气挣脱,只呆呆地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慌乱:“他……他没答应什么。”
陈知行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手劲又重了几分:“没答应?那你去了这么久,就只换来一句‘没答应’?你是不是根本没按我说的做?你是不是忤逆他了。”
苏软软被陈知行逼得眼眶泛红,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你以后这些破事少来烦老娘,老娘不伺候了。”
陈知行大怒,“反了你了,敢这么和老爷说话,给老爷我跪下。”
苏软软被陈知行的怒喝震得身子一颤,却没像往常那样顺从屈膝,反而梗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甩开他的手,眼底满是积压的委屈与愤怒:“跪下?陈知行,你凭什么让我跪?为了你的官帽子,你把我当玩意儿送出去,现在没达目的,倒来凶我?”
苏软软指着自己身上还没整理好的衣服,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我为了你,在张大人面前丢尽脸面,他却连正眼都没多瞧!你不心疼我也就罢了,还反过来怪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陈知行更是大怒,一个耳光将苏软软打倒在地,呵斥道:“贱人,你坏我大事,还敢顶撞老爷,来人把她押去祠堂跪在祖宗牌位下请罪。”
苏软软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前发黑,脸颊火辣辣地疼,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披在身上的衣服也滑落下来,露出半边肩头。
苏软软撑着手臂想爬起来,指尖却触到了地上的碎石子,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坏你大事?”苏软软抬起头,眼泪混着屈辱的怒火从眼角滚落,声音嘶哑却带着不甘,“我为你忍辱负重,你却只当我是棋子!张大人根本不吃这一套,你就算打死我,也换不来他松口!”
陈知行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厉声喝道:“还敢嘴硬!若不是你没用,连个男人都勾不住,我怎会落到这步田地?来人!把这个不知好歹的贱人拖去祠堂,没我的命令,不准给她水喝,不准给她饭吃!”
门外两个家丁闻声进来,面无表情地架起苏软软的胳膊。
苏软软挣扎着想要甩开,却被家丁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知行冷漠的脸。
苏软软咬着牙,泪水模糊了视线,被拖出门的那一刻,苏软软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富丽堂皇却冰冷刺骨的宅院,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心里却生出一股绝望——这就是当初自己资助男人。
陈知行当年还是一个落魄书生,是苏软软拿出自己的体已资助陈知行科举,可是后来陈知行却只愿意纳自己为妾。
第二天,张锐轩将陈行知叫了过来,训斥道:“现在工业不同以前,技术都是越来越精细,你不注重技术,只吃老本,早晚要淘汰。
陛下信任你,让你做了这里总办,你应该知道煤铁集团对于新政的意义。”本来张锐轩还想说更多,不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说道:“技术更新会越来快,现在炼钢不是以前土法炼铁,裁撤的金相实验室还是尽快建立起来,不要觉得这是在花钱。”
张锐轩告诉工匠,改进耐火砖工艺,将二氧化钛、氧化镁、氧化铝和粘土混合起来做成新的耐火砖,同时提高炉温。
第432章 炼金而已 上
9月3日张锐轩在永平技改结束,踏上回京的火车。
陈知行感觉一却又回来了,自己又是大权在握的煤铁集团总办。又是这个年入几百两银子集团一把手。
陈知行来到祠堂看着跪在地上苏软软说道:“贱人,知不知道错了,这几天小侯爷全程都没有提过你,你以为你攀上了高枝,其实人家只是玩一玩而已。”
陈知行这几天非常害怕张锐轩要是讨要苏软软,自己给还是不给,现在终于不用再纠结了,张锐轩已经走了,离开卢龙县驿站,回到京师去了。
苏软软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听见“小侯爷”三个字时,像是被针扎了般猛地抬头,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积压的委屈与愤怒瞬间冲破了忍耐的堤坝。
苏软软撑着发麻的膝盖直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字字都带着咬牙的力度:“陈知行,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龌龊吗?小侯爷根本就没有碰过我!”
祠堂里的香灰还在簌簌飘落,落在凌乱的发间。
苏软软指着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衫,眼底满是鄙夷与不甘:“我去见他,是为了帮你求机会,不是去做你想的那种龌龊事!他从头到尾都只和我谈你那些破事,连正眼都没多瞧我一下——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满脑子只有用女人换好处的脏心思?”
陈知行被她突如其来的怒斥噎了一下,随即脸色更沉,上前一步就要扯苏软软的胳膊:“你还敢嘴硬!还不是你没用,否则我用的着如此吗?”当年陈知行为了仕途顺利,不得已选了恩师的无盐女。
可是没有几年恩师就没了,陈知行就把妻子扔乡下去照顾母亲,带着苏软软上任。
“我贴金?”苏软软用力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我当初拿私房钱助你科举,是瞎了眼;我替你去求小侯爷,是蠢透了!我怎么就没看清,你是个为了官帽子,能把身边人当筹码扔出去,还反过来泼脏水的小人!”
苏软软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苏软软头脑更清醒:“你别再做梦了,小侯爷看不上你的手段,更不屑用我这种方式和你交易!你就算把我打死在这祠堂里,也换不来他的半点松口!”
陈知行被她怼得语塞,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怒火更盛。
陈知行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苏软软:“你给我闭嘴!小侯爷已经回京了,再敢胡言乱语,我让你在这祠堂里跪到死!”
陈知行不相信苏软软说得,男人哪有到嘴的肉都不吃了,那天苏软软去了那么久,回来的时候衣衫不整,小侯爷张锐轩又松口了,什么条件也没有提,陈知行默认是美人计得逞了。
“跪到死?”苏软软惨然一笑,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再帮你做半件事!你这种人,迟早会栽在你自己的龌龊心思上!”
陈知行被这话激得青筋暴起,扬手就要再扇过去,却被苏软软梗着脖子躲开。
“栽?我看栽的是你!”陈知行收回手,恶狠狠地踹了踹旁边的供桌,供桌上的烛台晃了晃,烛油滴在青砖上,像摊凝固的血,“你以为小侯爷真瞧得上你?他不过是玩一玩而已,得手了后,懒得带你走!若不是我还肯留你在陈家,你早就是街头乞讨的乞丐了!”
苏软软看着陈知行狰狞的嘴脸,突然觉得连愤怒都累了。
苏软软缓缓低下头,盯着自己磨破的裤膝,声音轻得像要飘走,却字字清晰:“我当初资助你的时候,你说会待我一生一世;你纳我为妾的时候,说会护我周全。现在看来,都是骗我的。”
“骗你又如何?”陈知行冷笑,弯腰捏住苏软软的下巴,强迫苏软软抬头,“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你想要的荣华富贵只有我能给。你个破鞋,以后给我老实一点。”
9月10日张锐轩已经回到招远,漫长的27个月国孝期终于结束。终于有开始夜夜笙歌的生活。
招远金矿场的设备也安装结束了,张锐轩终于下令开搞,是时候搞一些金子回去交差了。
张锐轩下令将淘洗好的金沙都给我扔进球磨机砸碎了。
工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汞中毒轻症经过张锐轩治疗缓过来的工匠说道:“大人,还是用汞齐吧!这都是我等的命,大人救了我等一次,我等愿意报答大人。”
费中听说张锐轩这位爷要砸淘洗好的金沙矿,心中大急,这可是矿场今年的收益了,一但不按流程了,出不了金,就完了。
费中闻言张锐轩要砸金沙也急忙赶了过来,大声嚷嚷着:“张大人,张世子,张爷爷,万万不可呀!”
费中同时暗中差人去请登州知府叶为章,招远知县严嵩。
张锐轩不为所动,再次下令道:“开机。”
费中急忙道:“我看谁敢?要是炼不金,你们承担的起这个风险吗?”
费中这是在告诉这些工匠,这些金沙要是被张锐轩玩没了,板子还是要打到你们身上,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工匠们被费中这话戳中了要害,握着工具的手都顿在半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动开关。
矿场里瞬间静得只剩下风刮过棚顶的呼呼声,连金沙落在竹筐里的细碎声响都没了。
张锐轩眉峰一挑,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过地上的矿渣发出咯吱声。
张锐轩没看那些犹豫的工匠,反而盯着费中冷笑:“费大使倒是会拿话压人,只是你忘了,这矿场现在谁说了算?”
话音刚落,张锐轩突然抬手,金岩带着十几个家丁将费中围了起来。张锐轩呵斥道:“把费大使请去静闭室,让他冷静冷静几天。”
费中挣扎着大喊:“张世子,你不能胡来,你这样是炼不金子的,会坏了皇上的大事。”
没有了费中阻扰,这个一天处理500吨原矿石的炼金场终于开工。别看一天能处理500吨矿石,金的品位很低,后世一吨矿石能炼3-5克金就是超级富矿。就算是大明开采的矿石品位好,能够达到十几克,一天也就是十几斤黄金。
第433章 炼金而已 中
费中和几个手下被推搡着摔进静闭室,粗糙的地面磕得费中手肘生疼,可他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反倒靠在墙角,发出一阵低沉的笑。
那笑声带着几分松快,听得属下心里发慌,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怎么还笑啊?咱们被关在这儿,张世子乱改流程,万一炼不出金,追责下来……”
费中笑声一顿,抬眼看向门板方向,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一丝笃定的冷意:“追责?追谁的责?”
费中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道,“本大使现在被关在这静闭室里,矿场的事连边都碰不着。是他张锐轩要改流程、是他张锐轩要砸金沙,都是他自己拍板定的,全程没问过本大使一句意见——真出了问题,自然和本大使无关,只能让他张世子自己扛着!”
属下愣了愣,又追问:“可……可上面人会管这些吗?”
费中嗤笑一声,走到门边,指节轻轻敲了敲木门,“所以本大使才要闹这么一场,众目睽睽之下坐实是张锐轩乱拍板,不是我这个‘被夺权、被关押’的废大使。
到时候啊,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小世子,怎么跟皇上交代!”
费中的属下听完,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凑到门边,语气里满是敬佩:“大人英明!属下之前担心,没想到大人您早把后路都算好了!好一招‘置身事外’,既撇清了责任,还能让张世子自食恶果,真是高!”
另一个属下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之前看张世子那嚣张劲儿,属下还怕咱们这次要栽在他手里,现在听大人这么一说,心里就踏实了!咱们就安心在这儿等着,看他到时候怎么收场!”
费中听着属下的夸赞,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背着手在狭小的静闭室里踱了两步:“放心,他张锐轩年轻气盛,只懂些花里胡哨的新法子,哪懂矿场里的门道?等过个几天天,矿场那边出不了金,叶知府和严知县肯定要找上门,到时候不用咱们说,自然有人让他给说法。”
费中顿了顿,看向属下,语气带着十足的把握:“你们啊,就跟着本大使好好学着这里面的学问,到时候保管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倒是他张锐轩,这次怕是要栽个大跟头,能不能保住世子的位置,还两说呢!”
属下们连忙应和:“是是是!全凭大人谋划!有大人在,咱们心里就有底了!”
静闭室里的压抑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笃定的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张锐轩焦头烂额的模样。
球磨之后工匠们看着这个细细的矿粉不知所措,好在张锐轩自己带来工匠熟练的给上了摇床进行重选,这些大粒的金沙又重新出现在了摇床之上。
工匠们心中大喜,这就是金沙,纯的金沙。作为一个炼金十几年的工匠一眼就看出来这是金沙。
这部分其实也是古代工匠炼金回收的主力,大颗粒金,一吨矿石中大概也就是5-7克。说是大颗粒,其实一点也不大,没有放大镜都看不清金沙的边界。
还有一份金被融入尾矿沙中去了,古代用的研磨没有球磨机这么多碎,尾矿沙就没有那么多,
最后一份是在硫化铜和硫化铁的矿石中间,被这两种矿石包裹了出不来了。
接下来就是尾矿沙浮选选金和选铜,用石灰水来控制硫化铁的上浮,然后用硫酸铜解除硫化铁的上浮,来实现铜矿和精硫矿(硫化铁)的分离,尾矿中细微金和细微银随铜矿一起上浮选矿。
然后就可以获得精铜矿,用火炼铜可以获得粗铜,金银还有铂系金属也会进入粗铜中间,然后通过电解精炼就可以获得精铜。
金银还有铂系金属进入到了电解精炼铜的阳级泥内。通过硝酸先溶解分离出来阳级泥中银,剩下的金和铂系金属用王水熔炼。
最后都用亚硫酸钠进行还原就好了,亚硫酸钠可以用精硫矿高温煅烧产生二氧化硫通入苛性钠溶液中生产。
亚硫酸钠不难存储,会氧化成为硫酸钠。精硫矿制硫酸之后的氧化铁矿渣,理论上是可以用来炼铁,可是实际上硫含量太大了,通常用来烧制水泥。
严嵩接到费中的通知后,在招远县后衙沉默了,招远金矿虽然是在招远,可是不归招远县衙管理,自己真的要参合进去吗?
严嵩正思虑中,登州知府叶为章来到县衙训斥道:“张提举这是胡闹,我等食君俸禄,当忠君之事,一同前往制止张提举。”
山上已经有张锐轩囚禁了费中费大使的消息传来,叶为章大惊失色,脱口而出:“这怎么能行?”
费大使虽然只是一个不入流的九品官,可是也不能囚禁起来。
叶为章带着招远县的几十个衙役和严嵩坐着竹软轿就往炼金场赶。
来到山下的时候,被金矿巡逻人员挡住:“我们要放炮了,现在不能上山。”张锐轩觉得人工开采太慢了,决定放炮炸石。
叶为章坐在竹轿之上,居高临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指着巡逻人员厉声喝道:“放肆!本官乃登州知府叶为章,身旁是招远知县严嵩,特来处置矿场要事!区区放炮,也敢拦朝廷命官?”
巡逻人员却没半分退让,双手横握腰间长刀,语气虽恭谨却立场坚定:“大人息怒,并非小的抗命。张提举有令,炮响前半个时辰封山,无关人等一律不得入内——这是为了大人的安全,也是矿场的规矩,小的不敢擅破。”
“安全?规矩?”叶为章气得手指发抖,“他张锐轩囚禁朝廷命官,乱改炼金流程,如今还敢设卡拦官,简直无法无天!我要上书参他一本。”
话音刚落,山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地面微微震颤,远处的树梢都跟着晃了晃。
巡逻人员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拦住还想往前冲的衙役:“大人您看,炮已经响了!此时山上碎石乱飞,实在危险,您不如随小的去山下木屋稍等,待炮烟散了,小的再去通报张提举。”
张锐轩接到报告后,登州知府和招远知县来了,他们来做什么?算了,让他们进来吧!
第434章 炼金而已 下
张锐轩看着浮选槽上面的刮板将气泡都刮下来,这些都是精铜矿,可以直接炼铜了大明铜就是钱,非常的重要。
张锐轩冲来报信的护卫摆了摆手:“知道了,待他们去会客室,本官交代完这些事务就过去。”
说罢,张锐轩盯着浮选槽里泛起的泡沫,这次尝试进行分开浮选,加入石灰水作为浮选分选药剂,直到看到没有大量精硫矿浮了上来,张锐轩知道自己成功了,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朝着会客室走了过去。
叶为章在会客室焦急的踱步,桌上的西湖龙井茶一口都没有动。
见张锐轩进来,叶为章立刻转过身,沉声道:“张提举好大的架子!竟敢囚禁朝廷命官,还私改炼金流程,你可知这是僭越之罪?”
张锐轩不慌不忙:“叶知府你不要听风就是雨,费大使得了狂躁症,本官也是让他去冷静冷静,怎么能说是囚禁朝廷命官,这是从何说起!”
原则上叶为章四品的知府大于张锐轩三品的指挥使,不过张锐轩作为天子近臣,外戚之子,和朱厚照私交好,本身就是原则之一。
叶为章也不纠结这些,接着说道:“张世子,还是快把费大使放出来吧!”
叶为章心想只要张锐轩顺着说放,就坐实了张锐轩关押了费大使,当时候联合老师在朝中使力,够张锐轩喝一壶的。
张锐轩对着金岩说道:“派人去通知一下,费大使冷静结束,可以出来了。”
张锐轩接着说道:“叶知府你来的正好,今天正是炼金出金的时候,一起看看去吧!见证一下!”
叶为章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叶为章本想揪着“囚禁”的由头紧逼,没料到张锐轩不接话,只说是冷静冷静。
叶为章感受到了张锐轩的难缠,不过细想一下张锐轩十三岁出京,当时谁也不把他放眼里,谁能想到当年他就打败四大商会,盘活了大量银子。
想到这里叶为章收起了轻视之心,开始重视起来。
但是,叶为章也不愿意落了自己的气势,于是冷声道:“若只是寻常炼金,本府倒也想见识,可别是你私改流程弄出的旁门左道,不看也罢,做人还是要走正道,奇技淫巧总归是落了下乘。”
张锐轩讥笑道:“叶大人看不起这碎银几两,叶大人可知道偏偏就是这碎银几两,能解世间的饥荒。”
叶为章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脸色瞬间憋得通红,袍角被攥得发皱。
叶为章猛地一挥衣袍,宽大的袖摆带起一阵风,桌上的龙井茶叶都簌簌抖落几片。
“你!”叶为章伸手指着张锐轩,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张锐轩!你也是勋贵之后,身上流着世家血脉,怎么偏生要学那市井小民,整日围着银钱打转,满身铜臭的算计!如此本末倒置,简直不可理喻!”
话落,叶为章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胸口仍在不住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张锐轩却只是挑了挑眉,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叶大人此话本官不敢苟同,量入为出,收支平衡乃是国家大事,岂能以铜臭二字概括。”
正说话,费中心里得意洋洋表面不动声色的走了进来说道:“张大人,是不是炼金失败,没有人关系,炼金这等小事还是交给下官来处理,下官保证这些金沙不会让大人失望的。”
张锐轩笑道:“不好意思,原来淘洗的那位金沙都用完了。”
费中大惊失色,这可是几万斤金沙,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用完了,费中失声道:“不可能,这可是淘洗工人粗步淘洗了半年的金沙矿。”
费中一个箭步冲出会客室,跑向金沙堆矿场,矿场果然空空荡荡,几万斤金沙全部没了,费中顿时瘫坐在地上。心想完了,张锐轩这个败家子,将几百工人半年的努力给全费了,这下全完了。
张锐轩还有叶为章等人也出来,直奔堆料车间。
费中激动的抓住张锐轩双手,“金沙去哪里了,大人你不会是真的毁了全部的金沙吧!”这批金沙可是费中的底气。
“自然是炼成金子了!”张锐轩摆脱费中控制,说道:“叶知府,本官就说费大使有狂躁症吧!需要静养。”
叶为章心想,就是有那个什么狂……躁……什么症的,也是你逼的。
费中小声的问道:“大人出金多少了。”费中此时想死的心都有了,要是出金太少了,费中那就真的成了废物不中用了,这样的废物就只能被上面放弃了。
费中心里在祈祷,千万别是没有,你是寿宁侯世子,就是说没有皇上哪里也能过关,可是别的人就好说了。
“一期出金500斤,二期三期还在提炼中。”一期是摇床摇出来高金沙,直接提炼了,二期是摇床分出来的铜精矿,这里面也会有一部分金,不过不多,炼出粗铜之后电解精炼铜的时候,富集起来再说。
三期就是浮选精铜矿粉内的金银,这里微粒金以前是回收不到了,如今通过浮选也是可以回收大部分。
费中听到500斤就没有再听下去,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没有汞法炼金多,可是也没有少多少,还是可以接受的。
费中不认为还有什么二期,三期。很快二期三期也统计出来,二期回收了一百斤,三期回收了四百斤。
半年淘洗的金沙总共出了一千斤金子,还有铂,钯有不到1斤,铑根本没有,可能是技术原因提炼不出来,银也差不出来800斤。
接下来每天也就只能处理五百吨矿石,出金10斤,银8斤,还有铜3吨。当然还有一些张锐轩也不知道金属矿物,铅和锌也是有一点。
还建了一个水泥厂烧水泥,烧水泥可以减少硫化铁制硫酸后的尾渣。选矿后的石英砂也是建筑原料和烧砖,还有部分堆放在尾矿库内。
一年出银差不多是三万两,虽然不多可是也够维持矿场一千多人消耗了。
剩下的金子和铜算是朱厚照纯挣得,铂系金属算是张锐轩,其实产出用了买原材料,这个金矿算是分完了。
第435章 炼金而已 终
费中终于确认了张锐轩是真的会炼金,不用汞出的金还更多,费中虽然不认识铂,钯,可是既然能和金,银并列,想来也是不便宜的。
费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立刻服软说道:“大人神技!先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还质疑大人的炼金之法,实在是猪油蒙了心!从今往后,小人任凭大人差遣,绝无半分二话!”
费中说着,又狠狠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清脆的声响让一旁的叶为章都皱紧了眉。“都怪小人见识短浅,只知守着那老掉牙的汞法不放,竟不知大人能不用汞,还能炼出更多金子!”
费中想了很多结果,唯独没有想到张锐轩能炼出更多的金子来。不都说隔行如隔山吗,这个张世子怎么会炼银又会炼金,一招鲜吃遍天了。
张锐轩看着费中这副急切服软的模样,指尖依旧轻叩着腰间玉佩,语气平淡:“起来吧!本官要的不是你跪地认错,是矿场能按新法子好好运转——往后每日五百吨矿石的处理、金银铜的提炼,还有那水泥厂和尾矿库的管护,你可得盯紧了。”
费中忙不迭地爬起来,腰杆弯得像株被风吹折的稻穗,连连应道:“是是是!小人都记着!明日起小人就把原先的老工匠都叫来,让他们跟着大人的人学新法子,保证半分差错都不出!”
费中说着,又想起先前被“冷静”的经历,额角冒出细汗,“先前……,是小人先前犯浑,给大人添了许多麻烦,还请大人恕罪!”
张锐轩轻蔑的说道:“就你还是够不成麻烦的。”
叶为章看了费中一眼,似乎在说,没有用的废物,一点小事就一惊一乍的。
所有的问题似乎都在炼金的机器轰鸣声中烟消云散了。
到了十月份,出金非常顺利,每天都是非常稳定,波动很少。
永平府铁炉也不在炸炉了,甚至还开发出来新品,高猛弹簧钢和高猛铁路轨道钢。
陈知行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个时候管家来报,小妾苏软软怀孕了。
陈知行捏着管家递来的脉案,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面,先前因铁炉稳定而松下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陈知行瞥了眼窗外廊下斑驳的光影,心里早已是翻江倒海了,这个贱人,跟了自己十余年都没有怀孕,只是服侍了张世子一晚上就怀孕了。
陈知行操劳半生,妻子也就给陈知行生了两个女儿,其他人都一无所出。
陈知行怒气冲冲的来到祠堂,
只是走着走着,陈知行越来越平静了,最后缓步走到苏软软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管家把你的事都跟我说了。”
苏软软抬头,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警惕地望着陈知行,手却不自觉护在了小腹上。陈知行的目光落在苏软软的手背上,顿了顿,继续道:“这孩子,我会当自己亲骨肉一样看待。”
苏软软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怔怔地看着陈知行,心里想着这本来就是你的孩子,什么叫当自己亲骨肉一样看待。
陈知行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多了几分笃定:“若是男孩,将来就让他继承陈家香火。”
陈知行说着,弯腰将地上散落的一件薄毯捡起来,递到苏软软面前:“祠堂里冷,别冻着自己,也别冻着孩子。”
陈知行瞥了眼供桌上的牌位,又看向苏软软:“你先回房歇着,我让人把你房里的炭火添足,再让厨房炖点补身子的汤。”
陈知行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往后别再提去张大人那里的事了,安心养胎就好。”
苏软软歇斯底里的怒斥道:“这个本来就是的孩子,我和张世子真的没有,你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肯相信我?”
“不重要了,……”陈知行摇了摇头,“只一条,你不能带孩子去和张世子相认,他只能是我陈家儿子。还有把这件事烂肚子里,以后谁也不许提。”
招远金矿后宅内
“你明天就回珠场去吧!”张锐轩不想马绒长期在这里。
要说张锐轩众多女人中,只有马绒是最主动的,其他不管是妻子也好,妾侍也好,外室也好,都不会来主动找张锐轩,只有马绒才不在乎这些。
马绒正坐在窗边捻着绣花线,听见这话手猛地一顿,绣针差点戳到指尖。
马绒当即放下针线,快步走到张锐轩身边,伸手就攥住他的衣袖,软着声音晃了晃:“大人怎么突然赶我走呀?珠场那边又没什么急事,我在这儿陪着您不好吗?”
马绒微微仰头,眼底带着点委屈的水光,指尖轻轻挠了挠张锐轩的袖口:“您这儿的炭火比珠场暖,厨房炖的燕窝也比那边糯,再说了……”
见张锐轩没松口,马绒干脆往张锐轩身侧凑了凑,肩膀轻轻蹭了蹭张锐轩胳膊。
“你走吧?有些东西急不来的!”张锐轩知道马绒的心思,可是又不是只有马绒一个女人。
绿珠闻言带着几个人了将马绒围在当中,绿珠几个人对于马绒这种多吃多占行为早就不满了,我们才是过了明路的妾侍,你个外室也敢这张狂。
马绒攥着张锐轩衣袖的手猛地一紧,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转头看向围上来的绿珠几人,眼底闪过一丝慌色,却仍不肯撒手,反而往张锐轩身后缩了缩,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倔强:“你们想干什么?大人刚才只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的!”马绒委屈巴巴的望向张锐轩。
张锐轩别过头去,不再看马绒。
绿珠抱着胳膊站在最前,眼神冷得像冰:“马绒姑娘,大人都让你回珠场了,你不要让姐妹们难做!”
意珠也跟着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就是,珠场才是你的地方。”意珠想起永利碱厂,那里似乎也有一个马绒,只是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马绒被说得脸颊发烫,却还是死死拽着张锐轩的衣摆,抬头看向张锐轩,眼眶又红了:“大人,我不是故意要抢……我就是想多陪您几天,您别让她们赶我走好不好?”
张锐轩皱了皱眉,轻轻拨开的马绒手,语气没什么波澜:“去吧!去吧!珠场那边确实需要人盯着,你先回去,往后有空,我会去看你。”
第436章 葛根粉和葛藤虫 上
正德二年10月,麦种已经种下,登州百姓进入相对空闲时间。官府贴出告示,今年允许交葛根抵扣丁税。
正德时期各地丁税都不太一样,今年登州府每丁丁税300个铜钱,也可以用一千斤葛根抵扣丁税。大明男子16岁以上60岁以下都需要交丁税。
大明百姓苦,田税,丁税,徭役,就靠这几亩薄田产出,真的是算不过来。
消息一出,那些葛根资源丰富的地方顿时就高兴起来了,一千斤葛根看起来很多,可是只要舍得下力气,一天一百斤还是能够挖出来,一千斤也就是10天的量。
登州有两个散州十个县按照一个州县平均一百个村子,一个村子一天出两车(两千斤葛根),一天都是2400车葛根,各个收购点的葛根队伍排起长长队伍。
张锐轩第一次感受到了收购农产品的压力。一天一千两百吨货物,二千四百两银子。
关键是张锐轩根本没有准备这么多破碎机,张锐轩只有50台破碎机,采用10马力柴油机驱动,一个小时也就能破碎1吨,一天不停的开工倒是能勉强应对,可是要是坏了几台就完蛋了,不得已,又从京师制造总局急调了15台破碎机和配套柴油机过来。
机器问题解决,可是制粉还需要滤渣工序和沉淀工序,还需要多次沉淀之后粉才能显得洁白无瑕,成为滋补上品。
滤渣是最难的,人工处理是不可能的,这要雇佣多少人支起纱步来过滤,一个人一天也就是几百斤。不过榨油机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这个机器能榨油就能榨淀粉水。
最后出的渣就需要人工操作放到堆场里面堆起来。这也是好东西,发酵后可以作为牛的饲料,正好张锐轩有一个养牛场。用马车两天运到莱州港,然后海路到天津,在火车到苏家口,五天就可以送上牛的餐桌了。
不过产量完全超出了预计了。张锐轩觉得明年不这么搞了了,明年出租破碎机,让农夫自己挖葛根,自己出粉,自己收葛根粉就好了。
工匠王老头来到张锐轩面前说道:“大人给我们这些匠人涨了月银,还改善我们工作条件,如今人手不足,我们的婆子,还有女儿都愿意帮助大人干活。”
张锐轩大喜,高兴的说道:“太好了,我正缺人手,不过放心,我会给你们工钱,给你们算40文一天。”
王老头一听这话,黝黑的脸上笑出了深深的褶子,忙不迭地作揖:“谢大人恩典!40文一天,比在家缝补浆洗强多了,老婆子和丫头们知道了定要乐坏!”说罢转身就往工匠坊跑,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不多时,两三百个中年妇人挎着竹篮、扛着竹筐赶来,身后跟着梳着双丫髻的姑娘们,手里还攥着粗布巾。
张锐轩指着不远处的滤渣区和水泥池,高声嘱咐:“一组人就把滤好的渣子往堆场搬,记得码得整齐些,别挡了过道。
另外一组去把池中里沉淀好的淀粉块捞出来,掰成两个指头大小的小块,再摆进烤盘送进烤房。”
人们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抬着装满渣子的竹筐,脚步稳当,一趟趟往返于滤渣区和堆场,额角渗出了汗也只擦一把继续干。
另外一组脱了鞋踩进淀粉池中,伸手将沉甸甸的淀粉块捞起,仔细把大块掰成均匀的小块,再轻轻摆进铺了麻布的烤盘里,满了就端着往烤房送。
张锐轩看了看后大声说道,不要那么在意大小,差不多就行。
到了傍晚,堆场的渣子已经码成了整齐的长垛,烤房里的烤盘也叠得满满当当,热气顺着门缝飘出来,带着淡淡的淀粉香。
忙忙碌碌了一天,到了天黑了,张锐轩把总调度的任务交给金岩去睡觉了,睡梦中心想,这个农事真的是很难,只是一个府的葛根粉一样工作就像是打仗一样。
绿珠也忙了一天,看着张锐轩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鞋也没有脱,摇了摇头,少爷还是老样子,一忙碌起来就什么形象也不顾了。
绿珠向前去给张锐轩脱鞋袜,给张锐轩盖上锦被。
绿珠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张锐轩一把揽进怀里,绿珠惊得肩头微颤,脸颊瞬间红透,连指尖都泛起热意。
“少爷你醒了!”
张锐轩的声音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却又裹着点故作严厉的调调:“最近几天,有没有想我?”
绿珠咬着唇,细声细气地答:“这几日前后院都忙着葛根的事,奴婢从早清点烤盘到傍晚,还要帮着照看烤房火候,实在是……没空想。”
绿珠心想,我想你个大头鬼,这些天忙忙碌碌,还不知道能不能挣钱,绿珠想不通,张锐轩每到一地好像都要整一点农产品。忙碌了一通,大部分都挣不到钱。陕西时候收的小米就是,根本没有挣到钱,倒是最后给侯府下人们一人几十斤熬粥喝了。
白银厂收购胡麻油也是,亏了好几千银子,府里存了几千坛胡麻油。
细细想来只有收购松油是挣了钱的,绿珠觉得少爷不是一个做生意的料子,价格给的高高的,最后又是白忙活一场。
就像这些炼金场工匠的家人,在绿珠看来就是不给钱,她们过来帮几天忙怎么了。少爷不但给钱,还给40文一天,还管两顿饭。全山东行省都没有这么高的日钱。
不过,绿珠当着张锐轩面流露出来,也只能默默支持。
话音刚落,就感觉环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张锐轩低头在绿珠耳边轻哼一声:“大胆奴婢!竟敢说因为忙就不想爷?这心思可得好好罚罚你!”
绿珠并不是害怕,反而挺起小胸膛,“你来呀!本姑娘怕你不成。”
张锐轩将绿珠压在身下,亲吻了上去,两个人呼吸渐渐变得重了起来。
登州府葛根收购的火爆早就惊动了周边的各个府衙和卫所了。
大明钱难挣,登州府葛根这么一项一天就是2400两,农民才得了三成,剩下都是各级官僚的,干一个月就是几万两银子了,这银子太动人心。第一次发现挣银子是这么容易,和白捡一样。
第437章 葛根粉和葛藤虫 中
掖县知县赵叶看着张锐轩的马车车队源源不断的从莱州港登船前往天津港,太心痒痒了凭什么登州独占葛根收购,莱州的葛根资源也不少。
赵叶来到莱州知府衙门后宅中说道:“大人,我们是不是去扣下张锐轩的车队,让张锐轩过来一趟,让他把我们莱州的葛根也收了。”
周文闻言眉头一皱,呵斥道:“荒唐,那个张锐轩是一般人吗?他是寿宁侯世子,咱们要是真的盘查他的车队,岂不是遭他记恨了,算了我们去找他吧!”
赵叶心里一惊,去金矿场找张锐轩,虽然说张锐轩是寿宁侯世子,可是让一府的父母官去找他,赵叶还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自己可是十年寒窗苦读,东华门唱名的好男儿,张锐轩不过是一个外戚之后。
十月十五日,周文带着赵叶来到张锐轩的金矿场。守卫拦住之后,询问一下就去通报了。
周文看到密密麻麻的车队拉着满满当当的葛根来到这里,心里羡慕的不行了。这拉的不是葛根,这是钱呀!
周文心里感叹道:怎么我莱州府就没有这种能人呢?这个叶为章真的是命好,今年轻轻松松就完成了税收了。
张锐轩听到莱州知府周文和掖县知县赵叶来访,心里想到自己和莱州知府周文没有什么交情吧!也就是几面之缘。
“带他去会客室吧!我随后就到。”
张锐轩整理了下衣襟,缓步走向会客室。刚推开门,就见周文和赵叶已起身相迎,脸上堆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周文率先拱手笑道:“张世子近日忙于葛根之事,本不该贸然打扰,只是莱州百姓见登州乡亲得了实惠,都盼着能沾沾世子的光,故而今日特来叨扰。”
赵叶在旁连忙附和,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窗外,似乎还在回味方才见到的车队:“是啊世子,莱州山林里的葛根也多得很,只是百姓们苦于无处变现。若是世子能来莱州设个收购点,百姓也能过得宽裕一点。”
张锐轩在主位坐下,脸上看不出喜怒。张锐轩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周知府和赵知县的来意,本世子明白了。只是两位也看到了,这个工坊真的是饱和了,实在是收购不了。”
周文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急了,忙上前一步道:“世子!我们真的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莱州几十万百姓能过一个好年,世子你既然能收登州的葛根,如何就不能收莱州的葛根。”
周文犹豫了一下,附耳在张锐轩身边说道:“去年令尊来山东购地,本官可是没有丝毫的犹豫。”
张锐轩心想还真是哪里都有人情债呀!张锐轩沉默一会儿,刚要开口,门口守卫通报,登州卫指挥佥事戚景通前来拜访。
张锐轩心想,怪事了,今天山东行省有点交情的人都来了。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戚景通大步跨进来,戚景通扫了眼屋里的周文和赵叶,拱了拱手说道:“周知府和赵知县也在,有礼了。”
戚景通径直走到张锐轩跟前,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急切:“张世子!登州卫的日子实在不好过,您就行行好,把我们卫所的葛根也收了吧!”
这话一出口,周文和赵叶都愣住了,没想到戚景通竟是为了葛根来的。
张锐轩眉头一皱,看来这次玩大了,整个山东半岛都惊动了。
戚景通叹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卫所里的军户,除了操练就是种那几亩薄田,今年雨水少,收成比往年差了大半,粮食又不够吃。”
张锐轩心想就是丰年卫所粮食也不够吃,你当我是明朝土着吗?我可是来自网络发达的后世。
戚景通不知道张锐轩的心思,继续说道:“眼瞅着入冬要添棉衣、买粮食,兄弟们急得睡不着觉,这不是找大人来化缘来了吗?我们不白吃,拿葛根换,一样的送到你这里来,一文钱一斤。”
周文在旁听得心动,也跟着帮腔:“世子,戚佥事说得在理!军户们守着边疆,日子本就苦,您要是能一并收了他们的葛根,也是积德行善的事。”
张锐轩目光落在戚景通布满风霜的脸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戚佥事,军户们的难处我懂,这样吧,卫所的葛根我收,价格和百姓一样,绝不少给。”
张锐轩心想,算了吧!就敞开收吧!能帮一把是一把。
戚景通一听这话,顿时喜出望外,忙不迭地拱手:“多谢世子!多谢世子!我们登州卫明天就组织人挖葛根!”
张锐轩点头,又看向周文和赵叶:“你们莱州的葛根也运过来吧!我全都收了,不过说好了,到货价一文一斤,还要洗干净,坏了的我们不要。”
周文和赵叶闻言,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得一干二净,忙不迭地起身拱手,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多谢世子!多谢世子!我们这就回去安排,定让百姓把葛根洗得干干净净,绝不让坏的混进来!”
送走三人后,张锐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绿珠这时端着茶进来,见张锐轩神色疲惫,放下茶盏,来到张锐轩后面替张锐轩揉了起来说道:“少爷刚刚做好人是痛快了,可是现在怎么办?又要头疼了吧!”
张锐轩伸手抓住绿珠的手,让绿珠坐在自己腿上,伸手捏了捏绿珠的鼻子说道:“全山东的百姓都翘首以盼呢?我这个时候如何退缩?怎么也要撑过今年再说了。”
绿珠被他捏得鼻尖微酸,伸手推开张锐轩的手,娇嗔着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山东自有山东的父母官,你是来炼金子的,那些百姓饥饱冷暖,与少爷何相干呢?
前阵子为了登州的葛根,少爷敏熬了多少夜,如今又添上莱州和卫所,再这么熬下去,身子都要垮了。”
张锐轩低头看着绿珠泛红的眼角,伸手轻轻摩挲着绿珠的脸颊,声音软了几分:“我这不是有你心疼吗?”
张锐轩顿了顿,指尖划过绿珠的发梢,又道:“再说了,少爷虽是来炼金子的,可这金子也得在安稳地界才能炼。
百姓们有了活路,地方安稳了,金矿场才能太平,就当是……为自己积点福吧。”
第438章 葛根粉和葛藤虫 下
张锐轩继续说道:“我想过了,葛根也就这么一两个月可以挖,我们弄了这么多机器过来,要是一年就用这么几个月太让废了。
我准备建几个大型烘干房,将他们送来的葛根烘干,在整一个大晒场,烘干晒干一起来,然后存储起来,等他们挖完了之后,再慢慢打碎制粉。
把这个交给去交给京师的车队长老张,让他去永利碱厂再提40万两大洋过来收购。”张锐轩写好一张提银的批条。
既然要收,那就要准备钱,张锐轩众多产业中永利碱厂的现金流是最多的。
车队老张是张氏家族的一个远房族人,一直兢兢业业,张锐轩就让他管理一支车队,负责京师到招远的车队运作。
绿珠闻言顿时喜上眉梢,在张锐轩脸上亲了一口:“我们少爷就是厉害,我这就是安排。”说完不等张锐轩反应过来就娇笑着跑开了。
张锐轩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心里说道:“小妖女,敢撩拨少爷,等晚上收拾你!”
葛根这种东西其实产量很高的,就算是野生的,一亩地也能有二千斤以上。
只是这东西不好弄,纤维太粗太硬了,磨粉需要太多时间和力气,消耗的能量不比提供的能量多很多,还又麻烦,没有人愿意弄。
不过在张锐轩的机器代替人工破碎下,这个问题就不是大问题了,一台机器一天可以制浆20吨,出粉差不多2.5吨。要是人力锤打一个人一年都打不了几吨浆,做不了几百斤粉。
十月十八日
莱州府和登州卫的第一批运输车队就来了,好家伙,规模远超登州,一眼望不到头。
尤其是登州卫也差不多有三千辆的车队吧!登州卫才五千多人,去哪里找了三千辆车。
领头的戚景通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一开始戚景通只是打算给自己卫谋福利,可是收购打通后,整个山东都司卫所都来说情了。
就这样数量增加了三千车了,这还是第一批,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葛根过来。
张锐轩站在金矿场门口,看着绵延到山脚的车队,瞳孔猛地一缩。
等戚景通策马过来,张锐轩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拔高:“这是你们登州卫的车队?动作倒是快!可你们不是说日子不好过吗?这阵仗,都快人手一牛一车了,哪里像穷的样子!”
戚景通勒住马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翻身下马后连忙解释:“世子误会了!这些车和牛,不全是登州卫的。
山东都司下的威海卫、成山卫听说您肯收葛根,都把压箱底的车和牛凑了过来,还让军户们自带干粮跟着来——他们是真怕来晚了,您就不收了!
都是自家兄弟,抹不开情面,世子你就行行好,我们给你供长生牌。”
“长生牌什么的,就不要了搞了,我们就是单纯的生意,戚景通你要是玩这个,本世子就一个大子都不会给你们。”张锐轩也害怕人参一本,大明对于涉卫所的事,是很敏感的,张锐轩可不想被人参想要揽指卫所,图谋不轨。
戚景通一听“长生牌”触了忌讳,脸上的尴尬更甚:“是是是,世子说得是!是下官糊涂了,不该提这些有的没的,咱们就按生意来,按生意来!”戚景通说着,还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张锐轩真的动怒,不收这些葛根了。
张锐轩瞥了戚景通一眼,语气稍缓:“不是本世子不给面子,你也知道朝堂上的规矩,卫所之事历来敏感,真要是传出去点闲话,你我都担待不起。”
张锐轩心想要不是看在你没有出世的儿子戚继光的面子,早就跟你翻脸了。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的车队,“眼下当务之急是把葛根收妥当。你让各卫所的人分好队,每五十辆车一组,去登记,验收完了直接拉去晒场,别都堵在门口。”
戚景通连忙应下,转身就去招呼车队。
这时周文也带着莱州的衙役赶了过来,见场面有序了些,才上前道:“世子,莱州的百姓都按您的要求,把葛根洗干净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张锐轩点头,跟着周文走到一辆车前,弯腰拿起一块葛根——表皮的泥垢果然都冲得干干净净,只余新鲜的浅褐色。他满意地点点头:“做得不错,就按这个标准验收。让百姓们别着急,只要葛根合格,钱一文都不会少。”
周文松了口气,笑着道:“有世子这句话,就放心了。不少人还说,等卖了葛根,要给家里娃添件新棉衣呢。”
张锐轩没再接话,只是看着衙役们小心翼翼地卸着葛根,脸上满是期待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
张锐轩转身叫来金岩,低声吩咐:“让厨房多煮些热粥,再蒸些馒头,给赶车来的军户和衙役们分一分。天这么冷,别让他们冻着饿着。再给每个车发一些葛根渣当牛的草料用。”
金岩应了声“好”,快步去安排。
张锐轩站在原地,望着忙碌的人群和绵延的车队,心里清楚,这场葛根收购,早已不是单纯的生意,而是成了无数人过冬的指望。张锐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繁杂——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事扛下来。
烘干房日夜不停,好在这里离莱州港不远,需要煤也是可以从天津港调运。
不过张锐轩在山东行省这么大规模的收购早就惊动京师各位大佬了。这可是几十万银子的投入,在明朝真的是不算少。
京师也开始有了各种葛根淀粉的小吃和糕点,最有名的还是葛根粉条子,做成宽条面条一样的形制。
朱厚照的大内也收到了,宦官值夜的时候很喜欢,用开水泡一下就好了,可以和面条换着吃。再放点辣子和蚝油,非常的爽口。
葛根粉直接冲泡也是可以,和葡萄糖一起搅拌均匀,非常的好消化,就是不顶饿。
朱厚照将六部官员还有内阁官员叫到乾清宫内,训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说,民生困难,民生困难,怎么到了张锐轩手里就能生财有道,朕看你们就是不用心,都给朕回去想一想,还能为朕的子民做点什么。”
朱厚照心里暗爽,这就是张锐轩说的起高调!自己起高调,让别人无路可走,无话可说。
第439章 葛根粉和葛藤虫 终
内阁值房内,李东阳正在票拟,听完孙交抱怨,眼底浮现一层无奈。
李东阳示意孙交坐下,才缓缓开口:“伯川,你当老夫没试过?前月给他去信,提了句‘凡事留三分余地’,结果人现在也没有回信。
儿大不由娘,张锐轩这个小子向来注意就正,喜欢搅。”
孙交刚坐下就猛地拍了下案几,茶盏都晃出了水痕:“就是因为他不认!才更该拦着?山东的官员也是烂死了,就这样被他拿捏了。”
孙交也是感叹,这个张锐轩是真的有钱,这一年前前后后撒出去了将近一百万两银子吧?
关键是他用自己的钱给朝廷开矿,然后再用开矿收益收回投资。
白银厂投资人60万两银子,用矿产铂,钯,铑偿还,定的和白银1:1。朱厚照也不在意,上报的是倭银,看起来和银子差不多。
招远金矿场也投资了差不多50万两银子,这是要把大家的路走绝了。
李东阳放下火箸,拿起案上茶抿了一口,语气沉了些:“不管怎么说,结果还是好的。”
大明运行了100多年,已经是一艘四处漏风的船了,李东阳自认为也就是一个裱糊匠,改变不了什么。
不过这么多年来,张锐轩看似瞎折腾,实际上给走出一条新路了,如今北方钱粮也多了起来了。
李东阳看出来,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用张锐轩的话来说就是生产力将获得全面的提升。社会分工合作,百姓生活将提升,家庭的小农经济将被破碎。
可是李东阳舍不得如今大好局面,钱粮是朝廷的根本,钱粮能收上来了,其他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穷,是一切问题的根本。
李东阳虽然不是很赞同,可是也不得不承认,北直隶发展起来之后,问题减少了很多,李东阳始终认为张锐轩还是可控的。
招远金矿场
张锐轩拿出一根膨大的葛藤递给戚景通说道:“这个东西见过吗?”
戚景通当然熟悉,不就是一节膨大的葛藤吗?这是葛藤中常见的现象,没有人在意。
张锐轩将葛藤掰开,取出里面白白胖胖的虫子,在火上烤了一下,说道:“吃一下,怎么样了?”
“这个能吃吗?”
“为什么不能吃,这是最优质的军粮。”张锐轩非常的确定,几百年后的特种兵训练都常用这个补充营养,这是所有营养学家公认的。
戚景通听到最优质的军粮顿时来兴趣了,拿起一只葛藤虫吃了一口,确实嘎嘣脆香,果然好吃。
随后又摇了摇头说道:“还是不行,这个虫子虽然好,可是我大明士兵还是接受不了。”
张锐轩想了想也是,即便是在后现代,这个虫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到了十一月底,气温已经非常低了,这场野葛根收购大战终于结束。
经过两个月奋战,最后一天有1.5万吨葛根入库,总共收了60万吨葛根入库,只有12万吨葛根制成淀粉,出粉率在10%,制作了二十万担葛根淀粉。
最后,整个山东六府的农民都参与进来了。不但影响了山东,就是南方各省也惊动了,南方各省虽然没有破碎机,可是南方水流充足,他们有水力碾盘。
通过水力碾盘家家都有野葛粉了,一时之间城里的葛粉泛滥,已经降到了和面粉一样的价格。
还有6万吨变成了青储压实的葛根渣,剩下就送给了赶车来的农民变成了牛马的饲料。
50万吨葛根就是有50万两银子通过这场运动注入到了山东进入流通环节。
张锐轩通过计算结果后,哈哈大笑,果然还是要大农业才行,全部加工完将获得百万担葛粉,这就是按照现在一两银子一担也是100万两,还需要交10万税收。
买机器花了20万两银子,雇佣了5千人准备花10万两。算上燃料费好像不但没有挣钱,还亏了几千两。
不过得了6万吨青储也不错,全部做完就有36万吨的青储。不过36万吨的青储可以养殖将近八万头牛。
张锐轩的苏家口养牛场一万头牛都没有,有时候资源多了也是烦恼。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绿珠看到张锐轩的笔在纸上不停的划来划去就知道这一场下来又是赔本挣吆喝了。
绿珠从后面抱住张锐轩,说道:“少爷算不明白就不算了,咱们家大业大,又不是亏不起。”
张锐轩反把账本“啪”地往案上一摔,眉梢都带着劲:“亏?本少爷怎么可能亏本!你当那些葛根渣是白堆着的?”
绿珠笑道:“那不过是没人要的一堆臭烘烘的废物罢了。”
张锐轩的声音都拔高了许多:“你这个小妇人,不知道这东西的好处,这东西看着糙,却是喂牛马的好料!
山东多少养牲口的农户,还有北直隶的军屯,开春后谁家不抢着要?
按现在的市价,就是一担渣能卖10个铜板,这6万吨算下来,也是不少银两。”
绿珠笑道:“是,是,是,少爷最厉害,不做亏本买卖。”
说着,张锐轩又拿起笔,在“机器”二字上重重圈了圈:“再者,那二十万两的机器是白买的?往后年年能收葛根、打淀粉,还能给其他作坊加工物料,光租机器的钱就能回本!”
绿珠被张锐轩这股子劲逗笑,伸手替他张锐轩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是是是,少爷不是说明年不收购葛根了吗?怎么又要收购了。”
张锐轩哼了一声,抓起案上装葛藤虫的瓷罐晃了晃:“本来是不想收的,可是我们有了这么多机器,不收是不是浪费了这些机器,多好的机器呀!”
绿珠乐的咯咯直笑,连连点头,“是,是,是,少爷说得是!”
张锐轩看着绿珠样子就知道,绿珠不相信自己,心中大怒,伸手去挠绿珠的痒痒肉。
绿珠哪里经得起这般挠痒,当即笑着往旁边躲,腰间的帕子都滑落在地,嘴里还不忘告饶:“少爷别挠了!我信!我真信您没亏本!”
张锐轩忽然收了手,一把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绿珠打横抱起,眼底的促狭褪去,满是温柔的笑意:“别闹了,跟你说正事——我们再要一个儿子吧!”
绿珠骤然被抱在怀里,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伸手轻轻捶了下张锐轩的胸口:“少爷这是说的什么浑话!刚还在算账呢,怎么突然扯到这个上了?”
绿珠说完,俏脸通红把头埋在张锐轩怀里,几个妾侍中只有绿珠和李银珠是生了女儿,要说绿珠不想生儿子那是纯骗人。
第440章 推广青储 上
张锐轩指尖刚触到绿珠泛红的耳尖,解开绿珠外衣,露出凹凸曼妙身体。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又克制的脚步声,宋意珠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宋意珠推门而入:“少爷,京中急信,内阁那边有新动静!”
宋意珠看了一下两个人状态,就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连忙说道:“我来的不是时候,你们继续,继续,就当我没有来过!”
怀里的绿珠瞬间绷紧了身子,忙推着张锐轩的手臂想下来,脸颊红得能滴出血。
张锐轩伸手拉住宋意珠:“想走,没有那么容易,今天晚上留下陪少爷。”
宋意珠脚步一顿,耳根瞬间染上薄红,慌忙摆着手后退半步:“少爷莫开玩笑!是内阁李阁老亲笔信,耽误不得!”
“少爷没有晚上办公的习惯,今天晚上就办了你们两个,宋意珠你别想跑!”张锐轩才不管那么多了,好久没有双排了。
遇上张锐轩这么赖皮的人物,宋意珠也是丝毫没有办法。
登州卫所戚景通吩咐道,通知下去,三更出发,我们清晨赶到炼金场去,到时候大家敞开肚皮吃,他张锐轩现在是富得流油,我们也吃一会大户,到时候吃不下五个白面馒头的都不要说出来。
卖了那么葛根,现在也是到了算总账,结尾款的时候了,这个任务自然还是被山东都司派到戚景通戚佥事手里。
山东都指挥使也是人精,知道张锐轩愿意卖戚佥事面子,虽然不知道原因,可是原因很重要吗?
晨光透过雕花的床,在铺着锦缎的被面上投下细碎光斑时,张锐轩才缓缓睁开眼。
身侧的绿珠还蜷着身子,长发散在枕上,脸颊带着未褪的红晕,呼吸轻浅。
宋意珠早已穿戴整齐,再次拿出信封,递到张锐轩面前。
张锐轩捏了捏宋意珠的脸蛋说道:“给小爷笑一个。”
宋意珠只好说道:“别闹了,少爷,公事要紧。”宋意珠心想,你和永利碱厂的那个保持的不清不楚的关系,叫我如何笑得起来。可是宋意珠又不敢反抗,毕竟在宋家最危难的时候,是张锐轩救了宋家。
可是,不代表宋意珠就认可张锐轩这种霸道。只是宋意珠也不知道如何离开,离开又能做什么,在张锐轩这里,宋意珠就是信鸽部队的王,离开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是不是老躲着我,别人都是争宠,你就不怕少爷我喜新厌旧,把你赏赐给某个小厮了。”张锐轩对着宋意珠调侃道。
宋意珠握着信封的指尖猛地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压了下去,只垂着眼低声道:“少爷说笑了,少爷要是真的要赏人,奴婢也是没有办法,只能是谢少爷恩典了。到时候带着守智一起过去,不再惹少爷心烦,少爷也不用选来选去。”
“看来你真的很介意我和那位在一起?她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张锐轩试图缓解一下两个人。接过宋意珠手中的信,拆了开来看。
“这个世道,除了少爷这些的权贵,谁又不是可怜人?”宋意珠原来也是一个京城富户之家小姐,只是变故太快了。
张锐轩将宋意珠揽入怀里说道:“想儿子了?想儿子你就跟车队回京师去吧!去看看你母亲吧!她其实很想你的,我忙完这一阵也要回去了。”
宋意珠被张锐轩揽在怀里,眼眶忽然就热了。声音压得极低:“少爷……守智在京里有奶娘照看着,还有夫人,老夫人照看,我……我走了,信鸽部队这边怎么办?万一出了岔子……”
“把允珠派过来就行了,信鸽离了你还能不转了。”
“你休想,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宋意珠气愤道,黎允珠是宋意珠的徒弟,虽然两个相差不了几岁,可是宋意珠一直把黎允珠当女儿一样看待。
“你说的什么话?我要是想要,早就上手了,你护的住吗?你连自己的护不住。”张锐轩说完,放下书信,双手捂住宋意珠脸,两个人强行对视。
绿珠揉着眼睛坐起身,瞧着床边两人一个脸红到耳根、一个单手扣着人手腕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你们俩这是演的哪出?大清早的脸贴脸,倒让我看了场热闹。”
宋意珠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推开张锐轩的手,转身就想往门外走,衣角却被张锐轩轻轻拽住。
张锐轩挑眉看向绿珠,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赖皮:“还不是你的这位好姐妹这位总跟我置气,说我要抢她的宝贝徒弟,我这不是正跟她解释嘛。”
绿珠披上衣裳凑过来,伸手拍了下张锐轩的手背,示意松开宋意珠:“你也是,明知道意珠把允珠当亲闺女护着,还故意逗她。”
就在这个时候,管家在外面说道,戚佥事来结尾款了,张锐轩说的:“知道了,带他去会客室。”
张锐轩松开拽着宋意珠衣角的手,翻身下床时顺手抓过一旁的外袍往身上披,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朝门外喊:“让厨房做一顿早饭还戚佥事营地外的士兵送去吧!”
张锐轩来到会客室说道:“戚佥事早,早饭吃了没有?没有就一起吃,边吃边聊吧!”
戚景通吃完后说道:“小侯爷,你看这个尾款是不是结一下,山东的弟兄们还等着这笔钱过年呢?年关难过,年年过。”
张锐轩也是大倒苦水:“戚佥事呀!你也是知道,这个葛根粉根本没有挣钱,现在库房里堆了一大堆葛根,还烂掉了很多,我也是亏了很多钱在里面。现在京师的葛粉泛滥,根本卖不上价。”
戚佥事心里大惊,这是要赖账的节奏吗?这可不得行,这一万多两银子分到每户头也是一钱多银子,要是都司大人让自己一卫承担那就哭黄土抹泪都没有用,把戚佥事卖了也值不了这么多银子。
戚景通声音都颤抖起来了:“张世子,张大爷,你可不能这些,这些钱对于我们卫所来说很重要,今天早饭我们给钱,你可不能这样?”
“你们要买草料吗?我记得是要的吧!我用草料给你们抵账,你看可行吗?”
第441章 推广青储 中
戚景通说道:“张小侯爷也可别逗我了,你哪里有草料?“
“怎么没有?”张锐轩手指着窗外,声音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你往院西头瞧,那堆得跟小山似的,不是草料是什么?”
戚景通知道那堆葛根渣,可是那都榨淀粉多久了,现在应该都烂了吧!那东西刚榨出来,牛马确实能吃,可是现在戚景通就不知道了。当然张锐轩送给大家的葛根渣都是几天后就烂了臭了,没有办法保存。
戚景通皱了眉头说道:“小侯爷,你那堆东西送我们肥田还差不多,当草料不行,现在都差不多烂了吧!”
张锐轩笑道:“你也是一个俗人,这是青储饲料,牛马的最爱,比干草料好,我可是花了好多时间收集了咸菜汁搅拌的。”
大明虽然没有乳酸菌粉,可是有咸菜缸也,咸菜汁,这可是上好的乳酸菌来源,臭是臭了一点,可是牛马闻着臭,吃着香。
张锐轩接着说道:“这样吧!我一个戚老哥你也做不了主,这样吧!留下一千两作为定金,剩下的钱你都带回去。我的牛也要到了,我准备在这里附近建一个养牛场,消化这些葛根青储。”
张锐轩算过一笔账,这里运青储饲料去京师苏家口牛场不划算,需要折腾很长时间,还不如从苏家口牛场分二千头牛来这里,然后在山东地界再买一些牛来养着,正好把养牛事业发展到山东来。
“牛马真的能吃?”戚景通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满是怀疑。
张锐轩听了也不恼,起身拉着他往院西头走,边走边笑:“不能吃我卖你干嘛!”
张锐轩指着那被麦草盖住的葛根渣堆,命人掀开一角,一股带着咸酸的特殊气味飘了出来,“我让底下人按一层渣子一层干草铺的,再泼上咸菜汁压实,跟腌咸菜一个道理,这叫‘闷熟’,既能存住,还能让渣子软和入味,牛马吃了更容易吸收。”
说着,一个家丁随手抄起根木叉,叉起一团葛根渣递到戚景通面前:“你看这质地,软乎乎的,没有霉点吧?我昨儿特意牵了匹老马试吃,它嚼得比干草还香。”
戚景通凑过去瞧了瞧,果然见那渣子虽颜色暗沉,却没半点腐烂的迹象,指尖碰了碰,还带着点温润的潮气。
戚景通为难的说道:“张老弟,你也是知道的,我就是一个小小佥事,不过你放心,这事我一定报给都指挥使大人,只要指挥使大人发了话,就是十万两银子也没有问题。总归是要买草料的,用谁家的不是用。”说完戚景通拍了拍张锐轩的肩膀。
戚景通又忍不住看向那堆青储饲料,语气里仍带着几分不确定:“只是这‘闷熟’的葛根渣,我终究没敢全信。
万一报上去,指挥使大人要验货,或是军马吃了真有半点不适,我这小官帽怕是都保不住。”
张锐轩听出他的顾虑,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爽快:“戚老哥这话在理,我也不逼你。这样,你先拉十车青储回去,一是给指挥使大人瞧瞧成色,二是找几匹军马试,要是真没问题,你再带话来,咱们再算后续的账。”
张锐轩转头吩咐管家:“去给戚老哥装上十车青储,再备上一张文书,写明这青储的用法和试吃注意事项,给戚老哥带上。”
戚景通见他如此干脆,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连忙拱手道谢:“那我就先谢过张老弟了!我回去就加急报给指挥使大人,若是成了,我亲自来给你回话,到时候咱们再把养牛场抵账的事细说!”
张锐轩笑着应下:“好说!你路上慢些,要是试吃有任何疑问,随时让人捎信来,我这儿随时等着。”
戚景通带着一万多两银子还有十车青储饲料吃过午饭后出了张锐轩的场地。
这次没有带车来,相当于三百个士兵每人背了一筐咸菜,走在路上味道怪怪的。
一个百户试探的问道:“大人,我们不如把咸菜渣这个扔了吧!就说是指挥使大人否了”百户心想,一千两银子对于整个山东卫所来说不是很多,就当是送人情了。
戚景通脚步一顿,回头瞪了那百户一眼,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威严:“你懂什么?这不是普通咸菜渣。”
戚景通心想,你小子还是太嫩了,谁知道寿宁侯府和都司里面有没有交情,要是人家发一封信去都司不就露馅了。
戚景通伸手拍了拍身旁士兵背上的竹筐,指尖沾了点青储的潮气:“再说,张老弟肯先放咱们带一万多两银子回营,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真扔了这东西,反倒显得咱们卫所没诚意,以后再想跟他打交道,可就难了。”
那百户被训得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戚景通又扫了眼队伍里几个面露嫌弃的士兵,放缓了语气:“忍忍就过去了,这十车东西要是真能用,不仅军马能添好饲料,咱们弟兄们年底说不定还能多分点钱。
等回了营,先找几匹老弱军马试试,真没问题,你们就知道这趟没白受这份罪。”
说罢,戚景通骑马率先迈步往前走,队伍里的窃窃私语慢慢歇了,士兵们加快脚步,只想早点回到卫所,看看这“怪味草料”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
张锐轩的青储饲料果然没有让牛马失望,确实比干草料更对牛的口味。就是不加精饲料牛马也吃的津津有味。
戚景通心中大定,只要是好东西,那就不怕了,戚景通还真怕张锐轩坑人。
五天以后,山东都司衙门,都指挥使拍了拍戚景通的肩膀说道:“干的不错,今年大家都能过一个肥年了,去领五十两赏银吧!”都指挥使决定奖励戚景通
按照军官士兵55分成,每个军户可以分到一两银子,虽然不多,可是很重要,也能够一个军户一个月开销。
戚景通犹豫一下,还是没有走。
都指挥使眉头一皱,声音冷了下来:“怎么?嫌少了?”都指挥使觉得自己都没有计较那一千两的烂账。
还奖励了五十两算是不错了,都指挥使还决定提拔一下戚景通,弄到都司来干活。
第442章 推广青储 下
戚景通忙躬身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大人误会了!末将并非嫌赏银少,只是有一桩要事禀明——张锐轩想和我们卫所做成一笔买卖。”
“和我们卫所做买卖?”都指挥使大人眉头一皱,“这个张锐轩葫芦里卖什么药呢,你说来听听!”
“大人,是这样的,他那个葛根榨出来淀粉之后,还有大量的渣子,张锐轩他秘制了以后,可以喂牛马,当草料。”
末将买了十车回营后,找了牛马试吃五日,确实是可以,比干草料还省事,末将想着辽东的草料缺口还是很大,是不是可以买一些应应急!”
大明草料此时一束约九厘银子,也就是说15斤草卖9文钱。当然这是山东的价格,到了辽东又是另外的价格。大明辽东军事上归山东都司管辖。
戚景通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张小侯爷说,这是青储饲料,比牛马比吃干草料更有劲。”
都指挥使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着,眼中的冷意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思索:“这个真的能代草料?”这要是能代草料这倒是一个办法。辽东的草料缺口越来越大,尤其这几年辽西走廊连年用兵,草料更是告急。
现在山东辽东有两条路,一是通过船运到辽东辽西各个港口,然后从港口内陆运输。还有就是先运到天津港,然后可以由铁路直接通辽阳,辽阳到大连的铁路还在修建。
“能!”戚景通立刻接话,语气愈发肯定,“末将特意实验一下,牛马吃了好几天,也没半点腹泻不适。
若是咱们全卫所的军马都用这个,今年也能省下的不少草料钱,弟兄们说不定还能多添件冬衣。张小侯爷说了,量大从优。”
都指挥使抬眼看向戚景通,沉吟片刻后点头:“好家伙,这个张小侯爷真是挣尽了天下的钱。”就这一招变废为宝的能力,都指挥使是打心里佩服。
相比之下,自己这等汉子就知道挣个挖葛根的辛苦钱还真是,人比人要死,货比货要扔。
戚景通心中一松,连忙拱手应道:“末将遵令!明日一早就去,大人我们出多少钱合适?”
都指挥使指尖的敲击声骤然停住,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辽东草料急报,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边缘:“山东一束干草九厘,运到辽东加上海运、陆运的损耗,到咱们手里至少得一分三。这青储饲料是现成的渣子做的,成本低,还省了晾晒的功夫。”
都指挥使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已没了半分犹疑:“你去跟张小侯爷谈,就说咱们卫所先订500车试水。
价格嘛,最多给5厘银子一束——他的葛根渣是湿的,水份大,再说除了咱们,他没有买主。
当然要是他能负责运到辽东去,我们就给到一分钱价格。”
都指挥使嘴角勾了勾,点了点戚景通:“记住了,先把500车的样品验好,尤其要查有没有霉变,军马容不得半点差池。”
戚景通重重点头,攥紧了腰间的令牌:“末将明白!明日一早就带人和银子过去,定不叫大人失望!”
都指挥使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草料急报上,指尖轻轻敲着纸面,低声自语:“若这青储饲料真能顶用,辽东的草料缺口,倒能缓一缓了……”
“4厘一束”张锐轩对于这个陌生的报价很是头疼,还好金岩是一个万事通,一通解释一下,张锐轩总算知道就是4文铜钱十五斤。
经过简单的换算就是533文一吨,表面看起来从葛根到葛根渣只是价值缩水了四分三,实际上更多,葛根渣缩水掉秤了不少。
葛根原来干物质有30%,去掉了10%的淀粉,只剩下20%的干物质,青储的含水量只有60%,
原来的十斤变成现在5斤渣和1斤粉,掉了4斤称,
36万吨青储饲料按照戚景通的报价就是差不多18万两银子了。张锐轩心里非常高兴,这下看绿珠那个小丫头还敢不敢说自己亏钱了。
戚景通看着张锐轩不断变幻的表情,心想难道自己报价低了,不应该呀,戚景通心想我就是想挣一文钱茶钱,没有多报价。
戚景通犹豫一下说道:“大人要是觉得低了,可以送到辽东,那我们……”
张锐轩开口说道:“4文就4文,你们什么时候来拉走。”张锐轩心想,落袋为安。
现在虽然没有新的葛根,可是每天还在加工存货,一天会堆一千吨新的葛根渣出来,看着就心烦。
戚景通再次犹豫一下说道:“先来五百车,都指挥使大人说了,先来五百车试试水。”
张锐轩一阵无语,要不是看在山东都司目前是唯一买家份上,早就把人赶出去了,闹了半天才五百车,现在通用一车是一千斤,也就是才一百多两银子。
张锐轩忍住憋着通红的脸说道:“也行,什么时候装车。”
“现在就可以装车了。”
张锐轩不想去了,说道金岩,带我们戚佥事去验货装车。
“再赞助我们一顿饭吧!张公子!”戚佥事说道。这次带来了一千五百士兵拉五百车,吃到一吨,戚景通就可以少付两顿饭钱粮食,也能落下不少。
“玉米窝头行不行?”张锐轩不想给白面馒头了,这个生意做的太憋屈了,一百多两还得被一千五百个大胃王吃一顿饭。
“就知道张老弟你是实在人,有玉米窝头就行,这些小伙子们也没得挑得。”
一千五百个大胃王,每人吃掉了10铜板的玉米窝头,相当于又被吃回去了15两。
好在有了这次破冰之后,后面就顺利很多了,到了十二月份,不倒山东都司来买,大明九边也来买青储了,价格也吵到10文钱一束,张锐轩再次挣的盆满钵满的。
远在乌兰察布的汪直灵机一动,张小子可以用葛根,我这里是不是可以青草压实当青储饲料,乌兰察布到处都是草,写信去问一问张锐轩这个小子,能不能行。如果能行?以后对乌兰察布来说也是一条财路。
第443章 推广青储 终
绿珠正垂着眼珠子拨算盘,张锐轩走到绿珠身后说道:“小娘子,现在知道爷的本事了吧!小爷怎么可能做亏本的买卖。”
绿珠听得这话手一顿,算珠“啪嗒”一下收了。抬眼看向张锐轩,见张锐轩嘴角扬得老高,手里还捏着张刚送来的九边单据入账吧,眼底满是得意!
绿珠忍不住嗔了句:“是是是,少爷最会算账,先前是谁对着账本摔笔,说亏了几千两来着?”
张锐轩几步走到案边:“此一时,彼一时也。”张锐轩伸手捏住绿珠的脸蛋,好好算算,算清楚。
绿珠被捏得脸颊微微泛红,伸手拍开张锐轩的手,把算盘往面前一推:“知道了,我的爷!”绿珠心里吐槽到,挣了十几万两而已,看把少爷高兴的。
不过葛根能挣钱,绿珠还是很高兴。
费中是全程冷眼旁观张锐轩这场葛根收购大战官僚,费中算是彻底知道自己和张锐轩差距了。
这个张锐轩的头脑还真是有异常人,张锐轩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一般人还真是想不到。
用酸菜汁处理葛根渣?一般人还真是想不出来,还真是化腐朽为神奇。
汪直接到张锐轩的回信,心中大喜,原来青草也是做青储的,张锐轩介绍用压路机压实青草效果更好,当然还可以自己种苜蓿草和玉米苗进行补充。
济南府某县后衙
陆正风心中大为高兴,济南府虽然这次比登州晚一点挖葛根,可是凭借黄河故道上丰富葛根资源,挣到好几千两银子。
果然,地方官是肥差,做生意哪有做官挣钱容易。
只是想到李香凝被张锐轩玩弄于股掌之间,陆正风顿时心中大怒,看了看桌子上几千两银子,心中说道,算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就参你收购葛根这件事了,我们走着瞧,还有的玩。
陆正风实在是舍不得这几千两银子,一个县令一年的俸禄才90担,算是养廉银才400两,几千两银子实在是太香了。
京师乾清宫
朱厚照看着身边的八虎:“这么说西苑宫殿建不成了。”
刘锦匍匐在地上说道:“奴婢无能,这个运送木材的船在夔门翻了,木材丢了,明年怕是成不了,奴婢又派了选材官去西南重新选材了。”
朱厚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哦”了一声,目光却飘向窗外西苑的方向——那里本该有他心心念念的新宫殿,飞檐斗拱的图样他前几日还拿在手里反复看。
刘锦趴在地上,后背已沁出冷汗,声音更低了些:“奴婢已经查过,是夔门近日水急,船工掌舵失了准头才出的事,并非有人故意作祟。
新派去的选材官带着百名工匠,定能尽快寻到上好的楠木,明年开春定能开工。”
其实刘锦也不知道是天意还是人为,只是在朱厚照面前只能如此说了。
其实经过太祖,太宗的大兴土木,西南的上好的楠木也没有多少,这次能不能再次选材成功,刘锦也心里没有底。
楠木生长缓慢,几百年才能成材,也是大明修建宫殿的不二之选。
大明皇宫对木材很挑剔,家具要海南黄花梨的,宫殿要楠木,最好是金丝楠木。
李梦阳在户部衙署处理江西行省的账目时,听得属吏低声议论“夔门楠木船覆,木料尽失”
“你们说,会不会是播州土司干的。”
“这个很难说,夔门这个地方很复杂,不过播州土司杨斌也不是好惹的,还是不要胡乱猜测,小心惹祸上身。”
李梦阳手中的笔突然停了下来,西苑修缮是朱厚照登基之后提出来的修马厩,练骑射,可是修着修着就变样了,规模远超马厩,花钱如流水一样。
当晚,李梦阳回到家中,连晚饭都没动,便在书案前铺开宣纸。
烛火跳动间,他提笔蘸墨,字字铿锵:“臣闻西南采楠之役,役夫涉险山、渡恶水,死者无算,今夔门覆舟,木料漂失,此非水急之过,实乃上天示警陛下——西苑之修,耗民力、竭国库,当罢之!”
朱厚照登基之后北方开边,连战连捷,李梦阳心里很高兴,李梦阳是北方人,朱厚照驱赶蒙古人,北方安定,李梦阳心想大明终于迎来了中兴之主了。
后来王恕推行的一村一水窖工程更是挠到了李梦阳心阚里了,天降圣明之君。即便是朱厚照宠幸张锐轩这种外戚,李梦阳也自动过滤。
甚至对张锐轩也看的顺眼了不少,毕竟没有张锐轩变戏法一样的钱粮,朱厚照也没有办法北击鞑靼。
李梦阳官职不高,可是在北方士林威望很好。文坛领袖,和李东阳并称南北二李。
朱厚照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大明的臣子都喜欢用天意说事,实际上就是为了反对而已,李梦阳不过一个户部郎中,户部有十三个清仗司,每个清仗司都有一个郎中,李梦阳就是江西行省清仗司郎中。
朱厚照留中不发,没有在意。朱厚照玩性很大,没有定性,不喜大臣规劝。
李梦阳的奏疏如石沉大海,水花都没有一个。李梦阳显然不愿意这样的结果,一连又上了好几道奏疏。
可是朱厚照和八虎都没有当一回事。
李梦阳决定联合众人,面君力劝。
户部尚书韩文看着李梦阳说道:“我的李大人呀!你就听老夫一句,回去吧!”
在户部尚书韩文看来,如今大明已经缓过来,陛下要修一个宫殿就修吧!只要不嚷嚷着去亲征就好了。
李梦阳不这么认为,李梦阳认为,朝廷就应该集中民力,扫平蒙古。修宫殿这种享乐应该在后面再来。
冬至刚过,奉天殿内寒气未散,鎏金铜炉里的炭火气也压不住满朝文武的肃穆。
正德二年十二月十五大朝会,刘锦挥动拂尘,大礼毕,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初一十五这些大朝会都是走个过场。
户部郎中李梦阳身着蓝色官袍,从班次中稳步出列,双手高捧奏折躬身行礼,声音清亮穿透殿宇:“臣李梦阳,有要事启奏陛下,事关天意民心与大明根基,请陛下圣鉴!”
御座上的朱厚照闻言抬眸,冷眼看向李梦阳,最近这个李梦阳很活跃,还真要奏事,耐着性子说道:“讲!”
第444章 修豹房 1
“谢陛下!”李梦阳直起身,目光灼灼望向御座,“近日夔门覆舟,数十漕船沉没、楠木尽失,此非偶然,实乃天诫!
今陛下兴修西苑,征调民夫数千,耗费巨大。臣请陛下罢修西苑,停征徭役,诛杀八虎,与民更始,以安天意、以抚民心!”
大殿内顿时议论纷纷,像是进来了几百只蜜蜂一样。
户部尚书韩文更是急得额头汗珠直下,心中哀叹,李梦阳这个犟种还是说出来,诛杀八虎也是韩文的想法,韩文也多次上书过,这个和八虎有没有做恶事干系不大。
主要是还是武宗年轻,万一同意杀了八虎呢?以后不就只能靠文官。
“还有谁?”朱厚照环视大殿中文武百官一圈,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王阳明一袭青色官袍,稳步从武将列中走出,宽袖一拂,躬身叩拜,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臣,兵部考功司员外郎王阳明,附议李郎中所言!”
王阳明抬首时,目光越过殿中攒动的人影,直对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语气不见半分惶急,反倒带着几分沉静的恳切。
“夔门漕船覆没,非止楠木尽失,更有数十漕工葬身江底,沿江百姓皆言‘皇木压江,天怒人怨’。今西苑工程昼夜不息,北直隶民夫离乡者已逾三千,良田荒芜者不计其数,民间怨言渐起。”
顿了顿,王阳明话锋微转,却更见锋芒:“八虎恃宠弄权,屡阻言路,甚者克扣边军粮饷。臣闻近日宣府守军冬衣未发,兵士冻毙者已有三人。
陛下若念及江山根基,当罢西苑以苏民力,除奸佞以正朝纲,如此方能消弭天诫,重拾民心。”
话音刚落,朱厚照一巴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啪”的脆响震得殿内安静下来,阶下百官皆垂首屏息。
朱厚照霍然起身,明黄龙袍下摆扫过御座前的香炉,火星溅落在金砖上:“放肆!你们一个五品郎中一个员外郎,也敢妄议天象、非议朕的决策!”
“大胆狂徒,竟然拿‘天诫’做幌子,不过是想借直谏博个‘逆龙鳞’的虚名!”朱厚照越说越怒,扬手扫落御案上的奏折,纸页纷飞如雪,“你们以为朕看不出你们的心思?来人!”
殿外侍卫闻声而入,朱厚照伸手指向李梦阳,王阳明,声音冷得似冰:“把这些个借言邀名的狂徒先打三十大板,再打入北镇抚司衙门,严加审问!
给朕去查,是谁在背后撺掇他,敢借夔门覆舟之事妄言天象逼宫。”
“陛下息怒!”户部尚书韩文缓缓出列:“李郎中与王员外郎虽言辞过激,却也是忧心国事,绝非借言邀名!若陛下要罚,便先罚臣未能尽到规劝之责!”
朱厚照冷哼一声:“怎么?韩尚书也想要以直邀名!”
韩文心中把李梦阳骂了八百遍了,可是李梦阳是他的兵,他只能死保到底了,否则士林的名声就没有了。
韩文直起腰说道:“陛下,臣所言句句所实,不做那邀名之举。”
朱厚照眼神更冷:“句句属实?韩尚书是觉得朕眼盲心瞎,分不清谁在为国、谁在博名?”
韩文心中哀叹,户部尚书位置还没有坐热,自己这是大明最短命的户部尚书了。韩文双手缓缓解下头冠:“陛下,臣惶恐,臣有罪,臣自请乞骸骨。”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忽然出列:“陛下息怒!臣愿为李、王二人作保。”
兵部尚书抬首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至于八虎克扣边饷一事,宣府总兵昨日密奏已递至兵部,臣敢以项上乌纱担保,所言非虚。”
这话如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殿内原本低低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朱厚照脸上的怒意僵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愠怒取代,他正要开口,却见吏部侍郎孙交也缓步走出,与韩文并肩而立,声音沉稳如钟:“臣附议。今国库空虚,民生凋敝,若再兴西苑之役、纵奸佞弄权,恐生民变。望陛下三思!”
三位重臣齐齐躬身,绯色的官袍在殿中连成一片,竟让御座上的朱厚照一时语塞。
朱厚照攥紧了龙椅扶手,目光扫过阶下沉默的百官,最终落在仍跪于地上的李梦阳与王阳明身上——前者虽被侍卫按住肩膀,却仍梗着脖颈不肯低头。
侍卫得令,当即上前扣住李梦阳与王阳明的臂膀。
李梦阳挣扎着仰头怒喝:“陛下不听忠言,纵容奸佞,恐将失信于天下!”
王阳明却未再辩驳,只是平静地整了整被扯乱的官袍,目光掠过殿中躬身的重臣,最后望向御座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随侍卫转身向外走去。
韩文待那道龙影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直起身,望着李、王二人远去的背影,指尖攥得发白——方才那声“退朝”斩钉截铁,连半句转圜的余地都没留,看来陛下对文官的抵触,比预想的更甚。
兵部尚书沉声道:“韩大人,北镇抚司是刘瑾的地盘,若不设法,李郎中与王员外郎恐有性命之忧。”
韩文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目光扫过阶下仍垂首的百官,低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先派人去北镇抚司打探消息,万万不能让二人在狱中出事。”
乾清宫
朱厚照气鼓鼓的走进乾清宫。
刘锦带着其他七虎跪在大殿之下哭泣道:“陛下,是奴婢们办事不力,让陛下受屈了,奴婢们万死不能赎其罪。”
刘锦也没有想到夔门覆舟这么快就传遍了京师,自己不是下令封锁了消息了吗?
刘瑾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诛心:“陛下!那些肱骨大人们哪里是恨奴婢们?他们是恨陛下身边有贴心人,恨陛下能自主决断!
奴婢们在,还能替陛下盯着国库的用度、边关的动静,替陛下挡些明枪暗箭。
若奴婢们死了,到时候他们说东,陛下便不能往西,说停西苑,陛下便不能兴土木,这与将陛下困在后宫、做个傀儡有何分别?”
刘锦抬首时,眼中满是“委屈”与“忠诚”,泪水混着额角的血迹往下淌:“奴婢们死不足惜,可陛下的江山怎么办?
那些漕工的命是命,陛下的皇权难道就不是江山的根基?
他们借夔门覆舟逼陛下杀奴婢,不过是想借陛下的刀,斩了陛下的左膀右臂,往后朝堂之上,还有谁能……”
其余七虎也跟着连连叩首,哭声此起彼伏:“陛下明鉴!奴婢们绝无半分欺君之心,只求能留在陛下身边,侍奉陛下!”
第445章 修豹房 2
朱厚照问道:“那个军士冻毙了是怎么一回事,朕不是记得张锐轩做了军衣改革,解决了军衣的事吗?”
刘锦闻言,身子猛地一颤,随即伏得更低,声音里的哭腔又浓了几分:“陛下圣明!头两年是好的,军衣降低圆领制衣厂做也是足工足料的。”
“只是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换了一家制衣厂,一家新成立的制衣厂。”
刘锦知道是国丈夏儒搞出来,那家制衣厂就是江南棉商伍有德开的京师分店,荣光制衣厂。
夏儒是打过招呼的,这个伍有德是夏儒在罩着。
朱厚照大怒:“去查,不管涉及到谁,都给朕一查到底。”
刘瑾心头一紧,忙膝行两步,额头贴着金砖回话,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陛下圣明!奴婢这就差人去查!
只是……那家荣光制衣厂刚立不久,背后连着江南的棉商路子,听说办厂时还得了京里贵人的‘照看’,
底下人查起来怕是要多费些周折,万一惊了贵人,反倒落个‘冲撞亲眷’的罪名,回头再让陛下为难……”
刘锦故意顿了顿,偷眼瞥了眼朱厚照的神色,见朱厚照眉头拧得更紧,又赶紧补了句:“不过陛下放心!奴婢就是拼着挨骂,也定会把制衣厂的料子、工期、分发的环节查得明明白白,绝不让一个兵士白受冻!
只是眼下最急的,还是先补发衣服吧!边疆的士兵们等不急了。”
朱厚照沉着脸踱了两步:“就按你说的办!冬衣先调过去,查案的事不许拖沓!若是让朕查到有人借着制衣厂谋私,不管是谁的面子,朕都不买!”
刘锦连忙叩首应下,额头的血印在金砖上蹭出淡淡的红痕:“奴婢遵旨!这就去传陛下的旨意!”
起身时,刘锦悄悄松了口气——同时眉头皱的更厉害了,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要了老命了。
旁边的马永成见状,连忙凑上前帮腔:“陛下体恤兵士,真是万民之福!那些文官只知道挑错,哪会管边关的急难?还是陛下心细,先想着补冬衣的缺口。”
朱厚照没接话,只是望着殿外飘落的冷雨,脸色依旧难看——朱厚照早就反应过来“贵人”是夏儒,可是夏儒不能倒。否则外面还没有杀进来,自己内部出乱了。
只是眼下既要稳住边关,又要应付文官的弹劾,只能先让刘锦去查,再做打算。
乾清宫残阳照射在斗拱之上,泛起金光,朱厚照怒气冲冲的踏进坤宁宫。殿内暖气开得正旺,皇后夏氏正陪着宫女绣着岁寒三友图,见朱厚照脸色铁青闯进来,忙起身迎上:“陛下怎么来了?这脸色……”
话没说完,朱厚照挥手扫落夏氏手中的绣绷,彩线与绣针散落一地。“来人将皇长子载垣抱到仁寿宫去,由母后扶养。”
彩线如断珠般滚了满地,银质绣绷撞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殿内宫女们齐齐跪倒,大气不敢出。
夏氏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脸色煞白,指尖还残留着丝线的温度,却只能僵在原地,声音发颤:“陛下……臣妾做错了什么?载垣才满周岁,离不得母妃……”
“做错什么?”朱厚照的声音像淬了冰,目光扫过夏氏身上精致的云锦宫装,又落向窗外连绵的冷雨,“做错什么你自己清楚?”朱厚照说完不在理会夏氏,转身离开坤宁宫。
北镇抚司诏狱
李梦阳看着被打了三十大板的王阳明,内心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连累王老弟了。”
晚了几年,王阳明还是被朱厚照打了廷杖,关入锦衣卫诏狱。
“和李兄没有关系。”王阳明艰难的挪动了一下身子。
王阳明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囚衣上的血渍,却依旧勉力挤出一丝笑:“此乃为人臣子的本分,若因弹劾贪腐而惧刑,倒愧对寒窗十年了。”
王阳明望着诏狱顶那方狭小的天窗,雨丝正顺着缝隙飘进,在冰冷的地面积成细小的水洼,“李兄且宽心,陛下虽一时被蒙蔽,却非昏聩之君,那荣光制衣厂的猫腻,总有大白于天下的一日。”
“但愿如此吧!”李梦阳也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
内阁值房内
李东阳揉了揉额头,今天的大朝会搞得内阁颜面尽失。大明的传统,初一十五的大朝会不议事,就是每天的小朝会也是六部十三司的首脑奏事。
只有乾清宫的小小朝会才议事,这就是乾清宫诏对。
李梦阳和王阳明这两个在大朝会当刺头,还不能不就他们,否则内阁就要被御史清流喷不敢直言面君。
英国公府
“什么,陛下将皇长子从皇后身边带走了。”张懋也是大吃一惊,难道是……
张懋也是军衣配发的深度参与者,荣光制衣厂的质量张懋也是心知肚明。
张懋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眉头拧成了死结。
张懋快步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冷雨打落的残叶,心里翻江倒海——皇长子被移宫,这绝非陛下一时意气,定是荣光制衣厂的事触了逆鳞,可国丈夏儒背后连着半朝勋贵,真要动起来,朝堂怕是要天翻地覆。
“来人!”张懋转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立刻备车,去庆阳伯府!”
守在门外的管家闻声连忙应下,刚要转身,又被张懋叫住。“等等。”张懋沉声道,“把我书房里那册军衣核验的账册带上,再备件蓑衣,莫要惊动旁人。”
张懋非常清楚,庆阳伯夏儒是夏氏的父亲,也是荣光制衣厂暗中的推手之一,今日这一趟,既是探底,也是最后的规劝,若是夏家执意不回头,这大明的天,怕是真要漏个窟窿了。
管家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
不多时,府外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张懋披上蓑衣,快步走出府门,钻进了早已等候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张懋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把英国公府从这场风波中摘出去。
张懋同时也在想,张家是不是停了这个喝兵血的事,如今养廉银发下来,也不是不够吃。
尤其是张锐轩推广了的化肥之后,英国公的田租也是水涨船高,收入大增。
第446章 修豹房 3
马车在庆阳伯府侧门停下时,冷雨仍未歇。张懋拢了拢蓑衣下摆,踩着管家递来的木凳下车,门房见是英国公亲至,忙不迭地往里通报,连伞都忘了撑。
穿过两道抄手游廊,夏儒已迎在正厅门口,一身石青织金袍衬得他面色愈发红润,只是眼底藏不住的慌乱,见了张懋便拱手笑道:“张公怎的冒雨而来?快请进,刚温了江南的碧螺春。”
张懋不接他的话茬,径直踏入厅内,目光扫过案上摆着的蜜饯果子,又落在壁上悬挂的《寒江独钓图》上,半晌才开口:“庆阳伯,今日来,不为品茶,只为那桩‘暖身’的事。”
夏儒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忙挥手屏退左右,亲自给张懋斟上茶:“张公说笑了,冬日里取暖的事,府里自有安排。”
“不是你府里的暖,是边关将士身上的暖。”张懋将怀中的账册“啪”地拍在案上,纸页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荣光制衣厂的料子,庆阳伯,夏佥事你就没有发现异常吗?”
夏儒的手指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声音也低了下去:“张公,此事……是底下人办差不力,我已责令伍有德整改了。”
张懋心想你真是一个棒锤,我们张家都收到后宫的消息,你怎么就一点消息没有收到。
英国公张懋的姑姑和妹妹都做过皇妃,在明朝后宫还是有一些人脉。虽然最近这几十年没有在后宫选妃,可是凭借英国公的权势,还是有女官、太监和英国公交好。
夏儒原来只是一个指挥使佥事,一个四品的中级军官,在后宫布置不足,加上夏氏入主后宫时间不长,一时间还没有得到消息。
张懋看着夏儒这副仍想蒙混的模样,终是压不住心头的沉郁,指节叩了叩案上的账册,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音在满室的寂静里格外刺耳。“别管什么伍有德了,先顾自己吧!多余的话本公也不说了,庆阳伯你自己体会吧!”
张懋起身踱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冷雨裹挟着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簌簌作响。“你以为陛下把皇长子移去仁寿宫,只是一时动怒?”
张懋侧过身,目光如炬,直刺夏儒,“我府里下午刚得了信,坤宁宫的掌事女官,已经被太后召去问话三次了。
你那女儿在宫里的处境,比你这府里的暖炉,要冷上十倍!”
夏儒闻言,猛地从椅上弹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宫……宫里的消息?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夏儒慌乱地搓着手,往日里的镇定全然不见,“皇后她……她没传信回来啊!”
张懋冷笑一声,关上窗,转身盯着他,“信不信由你,告辞。”张懋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夏儒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几册书“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夏儒望着张懋,眼中满是哀求:“张公,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不能让皇后出事,更不能让夏家完了啊!”
张懋捡起地上的账册,重新递到夏儒面前,语气沉了下来:“怎么办,方才我已经给你指了路。只是看你现在的样子,怕是还没真的醒透。”
张懋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天亮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伍有德身上去,把收尾做干净,别让人看出破绽来了。”
说完,张懋不再看夏儒失魂落魄的模样,拢了拢蓑衣,径直朝厅外走去。
乾清宫外
李东阳带着杨廷和、徐文渊两位在外面的暖阁站着求见朱厚照,乾清宫大门紧闭,只有朱厚照和八虎在里面。
刘锦小心翼翼的提醒:“陛下三位阁老都在外面站了一个时辰了。”
朱厚照没有心情见阁臣,和刘锦等人查了一年,拿了很多官员,万万没想到最后自己的老丈人也是其中一员,这天下还有可信任之人吗?
张永也上前一步说道:“主子爷,要不是还是见一见吧!兴许阁老们重大军情呢?”
朱厚照将手中的玉如意重重掷在案上,青白玉碎纹顺着裂痕蔓延开,像极了他此刻烦乱的心绪。“重大军情?”朱厚照扯着嘴角冷笑,声音里满是倦怠的嘲讽。
暖阁外的风雪似是听见了殿内的动静,卷着寒气拍打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将三位阁老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
张永悄悄抬眼瞥了眼皇帝紧绷的侧脸,硬着头皮又劝:“主子,正是这时候才该见阁老们。军饷的窟窿得补,边关的冬衣也不能再拖,他们手里定有章程。您若是一直不见,外面的流言只会更乱。”
这话似是戳中了朱厚照的软肋,朱厚照沉默半晌,指节在御案上反复摩挲着账册的边角,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们进来。”
门轴“吱呀”转动,李东阳三人顶着一身风雪踏入殿内,袍角还在滴水。
杨廷和刚要开口奏事,“不知道几位阁老有何事要奏”
李东阳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国有铮臣。乃是中兴之兆……”李东阳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还请陛下看在李梦阳、王阳明两个人公忠体国,陛下放了他们吧!”
朱厚照闻言,指节在御案上猛地一叩,震得案上的残茶溅出几滴。“公忠体国?这么说都是朕的错了。”
李东阳站的很直,可是头却低快要埋近胸口,声音却依旧沉稳:“陛下息怒!臣等绝无此意。”
李东阳眼睛余光扫过殿内散落的玉如意碎片,“只是李、王二人虽言辞激烈,其心却在大明——并非要忤逆陛下。”
杨廷和连忙上前附和,袍角的雪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陛下,如今诏狱之事已在朝堂传开,御史们正等着看陛下如何处置。
若能从轻发落二人,既显陛下的容人之量,也能堵住非议的口舌,让朝野专心应对冬衣补发的差事,岂不是两全之策?”
朱厚照当然不想就这么放过这两个人,要是轻易放过这两个人。以后是不是人人都可以在大朝会上来这么一出。
朱厚照冷哼一声:“三位请回吧!容朕再思虑,思虑。”
第447章 修豹房 4
12月20日张锐轩离开山东招远金矿场,回到京师。
寿宁侯书房里面,寿宁侯张和龄告诉了京师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
张和龄说道:“夏儒那个老匹夫胆子也太大了,军需上也敢作假。”
张和龄其实想说事,作个假还被人看出来了,真的是太没有用了。张和龄对于夏儒抢走了荣生纱厂和京师纺织厂其实心里很有意见。
尤其是夏儒提高了棉籽价格,搞得张家油坊做出来的肥皂利润大降。原来棉籽都是几乎白送的,当然张家作为回报,会为京师制造总局提供滤纸,改为王恭厂等京师枪炮厂提供优质硝化棉。
不过夏儒主事之后压棉之后的价格上涨了好几次。
张和龄手掌拍在案上,青花瓷笔洗里的墨汁晃了几圈:“臭小子,你这次从招远回来,陛下肯定是要召见的,到时候你把这个册子带上!”
张和龄从书房内拿出一个册子,递给张锐轩。“夏儒那老东西,军需作假是明摆着的错处,你得把他怎么哄抬棉籽价、断咱们张家生路的事也一并奏上去!”
“别顾着顾忌什么同僚情面,他占咱们纱厂、卡咱们油坊的时候,可没给张家留半分余地!”
张和龄语气发沉,眼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这次他栽了跟头,就是咱们的机会,你得替张家好好出这口恶气,让陛下看看他夏儒是个什么贪得无厌的货色,非得把他这把老骨头从位子上拽下来不可!”
张和龄才不管那么多,张和龄觉得这两个企业是儿子的心血,就该给张氏管理,现在就只拿了5%的股份,还被夏儒这个老头拖着不给分红。
气的张和龄两年的棉花没有卖,搞了一个张氏纱厂和张氏纺织厂。
夏儒左一句纱厂亏了,右一句钱孝敬给了皇后娘娘,张和龄被顶的毫无脾气,这次要和夏儒拉清单、算总账。
张和龄看到张锐轩有些心不在焉的呵斥道:“臭小子,你有没有听到老子说话。”
张和龄心想要不是自己说不动朱厚照这个小皇帝,用的着你吗?
这几天张和龄,张延龄两兄弟都去过乾清宫,试探过朱厚照,朱厚照不为所动。
张和龄只能把主意打到儿子身上,张锐轩和朱厚照的关系好,朱厚照有时候愿意听张锐轩的。
张锐轩顺手接过小册子,揣入口袋。
这个时候金岩进来说道:“李先生派人请少爷去赴约。”
张和龄眉头一皱,李东阳这些人这几天一直都在为了李梦阳和王阳明游走,这是要拉自己的儿子下水,这两个货加起来七十多了,还是一点不懂事。
张和龄吩咐道:“去吧!去吧!不要轻易表态,看看李首辅想要说什么,多听少说话。”
太白楼雅间
这里是张锐轩和李东阳师徒经常会面的地方,这次也不例外。
太白楼雅间的雕花木窗半开着,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户的石英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东阳指尖捏着温热的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眼底的细纹,率先开口道:“李梦阳和王阳明的事听说了吧!”
张锐轩点了点头,本来还想再天津逗留几天,安排一下下一步动作,明年积雪消融就可以顺着阿留申群岛进入安克雷奇,然后从安克雷奇南下前往中美洲。
李东阳见张锐轩点头,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重:“两位都是正直之士,老师希望你不计前嫌,关键时候拉他们一下。”
李东阳顿了顿,抬眼看向张锐轩,目光里带着老臣的恳切,“如今两人都挨了廷杖,关在北镇抚司诏狱里,堂堂两榜进士,只是因为面谏就被关入诏狱里面,实在是有损陛下的清誉。”
李东阳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折页,推到张锐轩面前,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皆是朝中文官联名保释的签名:“你刚从招远回来,陛下念你有功,定会召见你。
届时你若能在陛下面前替他们说句公道话,不仅是救了两个忠臣,更是稳住了朝堂的人心——总不能让真心做事的人,落得这般下场。”
李东阳望着张锐轩,声音压得更低,“况且,荣光制衣厂的事,你自己也清楚,你那两年也未必干净吧!”
李东阳也计算过,张锐轩主持的那两年,每年最少有两千吨棉花制成的布匹消失的不明不白。
天下也不是张锐轩一个人能算计,李东阳通过翻阅户部的税单就能知道里面的猫腻,棉籽数量和纱重对不上。
张锐轩淡定的说道:“老师不必如此,当年的事,先帝也是同意了的。”
“你有先帝的圣旨吗?”李东阳笃定张锐轩拿不出来,先帝不可能给张锐轩下这个圣旨。
张锐轩顿时语塞,当年国库没有钱,就说是用棉花织布卖了筹款,那两年每年两千吨的棉布都被各级军官和兵部的各级官员分掉了。
正所谓:皇帝不差饿兵,张锐轩想象把棉衣顺利发下去,总是要给军官利益的。这是当时和英国公张懋谈好的。当时陛下也是默许的。
为了账目平衡,张锐轩是做了模糊处理,降低了皮棉产量的,李东阳这个老狐狸是怎么看出来的。
张锐轩说道:“老师,学生最多保证不添乱,不过想要让陛下放他们出来就看天意如何!”张锐轩不打算向陛下求情赦免他们,不过如何朱厚照问自己意见,张锐轩就想办法说情,不问就算了,就当他们倒霉。
“这么说!你能救他们?”
“老师,话不是这么说的,大明外戚不得干政是铁律。”
李东阳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瓷杯壁传来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头窜起的火气。李东阳在心里暗骂:外戚不得干政?这话从你张锐轩这个油滑的小子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寿宁侯府这几年做的事,哪一件没沾着“干政”的边?如今倒拿这铁律当挡箭牌!
李东阳瞥了眼张锐轩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又想起诏狱里躺着的李梦阳和王阳明,终是把到了嘴边的怒斥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但是有机会,一定要救他们一下,这些都是大明的股肱之臣。”
第448章 修豹房 5
张锐轩刚踏进寿宁侯府大门,积雪在靴底碾出细碎的声响,管家李虎就急匆匆迎了上来,手里还攥着沾了雪沫的门籍,低声禀报道:“少爷,灵璧侯携夫人来访,已经在正厅候了快半个时辰了。”
张锐轩脚步一顿,眉梢微挑——灵璧侯汤绍宗是张锐轩的老丈人,不过灵璧侯府出手弄死了张锐轩的贵妾宝珠之后,两家就减少很多来往,很多时候都是两家礼节性的派管家问候。
今日灵璧侯汤绍宗带着夫人冒雪上门,显然不是寻常的寒暄。
张锐轩抬手掸了掸肩头的雪粒,沉声道:“知道了,备杯热茶,我这就过去。”
心里却暗忖:夏儒的事刚闹大,灵璧侯就来拜访,难不成是想借着姻亲关系探口风?还是说,老丈人也掺和进了荣光制衣厂的浑水,想找张家寻条退路?
穿过抄手游廊时,张锐轩瞥见正厅的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隐约能听见低低的说话声。
张锐轩定了定神,推门而入,刚要开口见礼,就见灵璧侯汤绍宗站起身,脸上堆着几分不自然的笑意:“锐轩你可算回来了,老夫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张和龄笑道:“他一个小辈,不需要多礼,没有礼貌,还不滚过来见礼。”
张锐轩目光掠过汤绍宗紧绷的指节,依言上前两步:“老大人大驾光临,倒是让小婿忘了礼数。”
汤绍宗没等张锐轩多寒暄,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笑意彻底敛去:“锐轩,老夫今日来就不绕弯了——庆阳伯求到府上,托老夫带个话。”
汤绍宗刻意顿了顿:“庆阳伯愿意服软,只要能平息此事,他甘愿辞去荣生纱厂和京师纺织厂的差事。”老夫是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
张锐轩也知道,大明流水的皇帝,打铁的勋贵,外戚更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十数年。
陶然居内
灵璧侯夫人韦氏看着自己女儿汤丽:“难为我的儿了!姑爷难道为了那么一个贱胚子,还没有消气吗?为娘找他去。”
韦氏觉得这个张锐轩也太小肚鸡肠了,不就是一个侍妾吗?韦氏没有想弄死宝珠,就是想给她一个教训,让她知道尊卑,知道寿宁侯日后的主母是汤氏。
韦氏作势要起身,汤丽连忙拉住韦氏:“娘,您别去!”
汤丽垂眸避开韦氏的目光:“给他一些时间吧!”
韦氏冷哼一声道:“不行,你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这小子欺人太甚,为娘不能让你守活寡!”
拉扯间,韦氏看到汤丽手上露出的两只“白银镯子”,心里更是泛起一股委屈,堂堂寿宁侯府就给两支“白银镯子”,连个金镯子都舍不得。
韦氏眼泪婆娑的掉了下来,委屈我儿了。
汤丽顺着韦氏的目光,知道母亲误会了,说道:“这个不是银的!”说着退下镯子给韦氏,“锐轩说这是铂金的,娘你带上试试。”
韦氏拿起镯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腕蔓延开,与寻常银饰的软绵不同,这镯子掂在手里分量更沉,表面泛着一层细腻的冷光,竟比黄金多了几分雅致。
韦氏将镯子凑到窗边亮处细看,连纹路里都没半点发黑的痕迹,不由愣住:“这……这就是铂金?”
韦氏只是听说去年年终命妇赐宴上张太后的一对铂金凤镯惊艳所有人,可是韦氏没有见过真铂金。
铂金是稀罕物,是去年白银厂炼铜搞出来的,当然今年张锐轩在招远也弄到了一些,总得来说还是有物无价。
汤丽见母亲神色缓和,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轻声道:“他虽没明说什么,但心里……也不是全没我。”
话到最后,汤丽耳尖微微泛红。
韦氏把镯子重新套回女儿腕上,看着那抹冷光衬得汤丽手腕愈发白皙,先前的火气消了大半,却仍忍不住嘟囔:“就算有这镯子,他为了个侍妾冷待你这么久,也是不该。只是……罢了,看在他还记挂你的份上,我再忍些时日。”
说罢,韦氏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残存的泪痕,语气里的强硬终究软了几分。
这个时候,红玉抱着张守信走了进来,汤丽说道,你让他自己走,他会走的。
张守信已经两岁多了,作为寿宁侯世子的嫡长子,自然是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韦氏看到自己亲外孙,心情顿时又好多了。
韦氏见外孙扑进女儿怀里,欢喜得连忙伸手:“我的乖外孙,快到外婆这儿来!”
说着便从汤丽怀中接过张守信,稳稳抱在膝头,还特意拢了拢背后的小披风,生怕孩子受了凉。
谁知刚亲昵地蹭了蹭小脸,韦氏就忽然觉得腿上一热,一股温热的触感顺着锦缎裙摆慢慢漫开。
韦氏先是一怔,低头就见张守信红着小脸,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衣襟,显然是方才玩得忘形,竟尿在了身上。
“哎哟!”韦氏低呼一声,只是无奈地笑骂,“你这小调皮鬼,倒会挑时候给外婆‘送礼’!”
汤丽见状连忙起身:“娘您别急,雪天湿了衣裳最易着凉,就在我这儿洗个澡暖和暖和。”
韦氏却皱着眉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洗是该洗,可我也没有带衣服来,总不能洗完了还穿这身湿的吧?”
“穿我的吧!我去给你找一找,红玉你也带小少爷下去换一身衣服。”
汤丽将韦氏带到卧室内里面一个浴室内,韦氏感到非常稀奇,卧室内弄一个浴室,这是什么操作?京师独一份吧!
一开始汤丽也不习惯,不过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不一会儿,水晶浴缸内就放满了热水,韦氏看着这个豪华水晶浴缸,终于感受到了寿宁侯的豪气,还真不是汤家这种刚刚复爵的侯爷能比的。
都说自家女婿是大明财神,但是在外面真的看不出。张锐轩除了出行的护卫多了一点,其他都是按照侯世子标准来的。
不过这间浴室不一样,水晶浴缸,一人高的穿衣玻璃镜。
正洗着,突然门被推开了,张锐轩神情一愣,怎么不是汤丽,怎么是韦氏。
第449章 修豹房 6
水汽裹着暖意漫出门缝,张锐轩刚推开门,目光便撞进一片慌乱——韦氏刚刚洗好,出了浴缸在用浴巾包裹头发。
韦氏还以为女儿送衣服来了,没有在意,转身一看。
张锐轩像被施了定身咒般愣在原地,眼神都忘了移开——入目一片雪白。
张锐轩没有想到韦氏,这个一个侯爵夫人就这么裸露在自己前面,太突然了。
韦氏先看清是张锐轩,脸颊“唰”地红透,连耳根都染得滚烫,仿佛能滴出血来。
韦氏连忙用双手挡住胸前,瞬间又感觉不对,顺着张锐轩的目光,改为一手遮上,一手挡下。
韦氏又急又羞的低声呵斥道:“还不出去!”
张锐轩猛地回神,耳尖瞬间烧得发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急退,慌乱间还撞了身后的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张锐轩不敢再多看半眼,只攥着门把手含糊应了句“手也不长嘛!”,便“砰”地一声将浴室门死死关上。
张锐轩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有这种福利姬,不过这个岳母的身材是真的不输汤丽,不应该说是比汤丽更伟岸。
不过也就只能是想一想了,张锐轩摇了摇头,驱散脑海中那个雪白的身躯。
门外的动静让韦氏的心仍在胸腔里狂跳,拢着浴巾的手止不住发颤,脸上的红晕久久未褪。
“手也不长?什么意思?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不过,方才那一眼太过猝不及防,张锐轩眼底的震惊与慌乱清晰可见,让韦氏又羞又恼,偏偏连斥责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整。
张锐轩想了想,自嘲的笑了笑,像是做贼心虚一样换了好了官服出了卧室,出了府直奔乾清宫而去。
这时,汤丽抱着干净衣裳匆匆赶来,看到张锐轩远去背影,看着卧室内的换下的常服,也没有在意,推开浴室的门。
韦氏听到推门声吓了一大跳,难道他又要进来,这是要干嘛?不行,我不能对不起女儿,他要是敢行苟且之事,那只能以死谢罪了,电光火石之间韦氏已经拿定主意了。
呵斥道:“你怎么还敢进来!”
“娘亲,你说什么呢?我不是给你拿衣服吗?怎么了,刚刚谁来了?”
韦氏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女儿,连忙说道:“没……,没有谁,你听岔了吧!”
汤丽看着母亲通红的脸说道:“娘亲,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你这里好是好,就是太热了,对太热了。”韦氏决定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好吗!回头让李管家安排施工队去府里改造一下,娘亲在家里也能用!”汤丽说道:“这个地方有暖气开关可以调节的。”
通过一个开关调节进入散热器的热水量调节温度,这是张锐轩改造的寿宁侯府供暖系统,整个京师皇宫一套,寿宁侯府一套。
韦氏恍然大悟:“难怪侯府没有看到一处炭火,不觉得冷。”
“锐轩说集中供暖,可以防火。”汤丽说到这里非常高兴。
韦氏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这一天要费不少钱吧!”
“还好吧!一天十吨煤呢!”
韦氏心里又是一惊,大明现在煤没有原来贵了,可是一吨也需要二两银子,一天取暖就是二十两银子,这是拿钱在烧。
乾清宫内
朱厚照枯坐在御坐之上,八虎在旁边伺候着。
张锐轩进来到乾清宫后,汇报了一下招远金矿的产出。
其实朱厚照早就通过其他途径知道了,张锐轩也知道朱厚照知道,反正有不是什么秘密。
张锐轩也没有背人,就是要让各路人都知道,朝廷现在产金产银又产铜,一天八吨铜(白银厂5吨,招远3吨),铸造的铜币将会要多少就有多少。你们最好都不要作妖,融铜来卖。
宝源局就收这两个地方高纯度紫铜再合成h80黄铜,8铜2锌。其他铜料也收,需要精炼一下,还可以回收里面的金银。
不过还是要正式汇报一下。
朱厚照的兴致并不高,缓缓的抬头,只是悠悠问道张锐轩:“为何,朕用的这些人,最后都背叛了朕,你是不是也会背叛朕,背叛大明!”
刘锦也是一脸心疼的看向朱厚照,刘锦是看着朱厚照从一个奶娃子,一路成长,最后登基当了皇帝。刘锦没有儿子,心中朱厚照就是儿子一样。
刘锦有一些能力,可是能力不多,历史上就是急于改革,得罪人太多,被手下张永联合内阁还有勋贵给做掉了。
刘锦一个太监,改革监察制度得罪了文官,又清查土地和盐法得罪了勋贵,最后还清查卫所土地又得罪了军队。都成为了皇帝的孤臣了,如何谋反。
张锐轩也感觉到了压力,今天的正德不一样,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下。
朱厚照看似行事荒诞不经,其实很有章法,很有韧性,历史上刘锦改革失败后,朱厚照被迫诛杀了刘锦。
可是,折服了几年以后,又卷土重来,自任天下兵马总兵官朱寿。和百官玩起了文字游戏,开始了二次创业。
张锐轩思考了很久之后说道:“陛下想要大明千秋万代大业永传,臣子也想要家族传承。臣的爷爷是寿宁侯,臣的父亲也是寿宁侯,臣将来也会是寿宁侯。”
朱厚照听到这里突然噗呲一笑:“你想的倒是很美,问过朕了吗?朕同意了吗?”
“是呀!即便是臣也不一定能继承寿宁侯,那些和陛下关系远的人,他们怎么办?他们如何操作自己爵位呢?”张锐轩问道。
大明爵位继承就是这样,即便是世袭罔替,可是皇帝经常一句话就不给世袭了,汤家就是这样,汤和之后爵位空了一百多年来。
朱厚照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八虎心中大惊,这个张锐轩还真是什么都敢说,这也敢说。
朱厚照突然反应过来了,说道:“可是他不一样了?”
“他也一样?他只是一个伯爵,他有三个儿子,只有一个可以继承伯爵,他只能趁自己恩宠还在,给子孙后代挣下一份大家业。”张锐轩解释道。
“那有什么办法?自古以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朱厚照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大明宗室俸禄都已经非常头疼了,再增加勋贵外戚的恩禄,那是不可能的。
第450章 修豹房 7
廊下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婆子来报:“夫人,老爷和亲家老爷谈完了,要回府了。”
韦氏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走——方才浴室里的慌乱还在心头打转,回府或许能让她避开张锐轩,寻个清静理清心绪。
刚要应声,一旁的汤丽却先一步拉住胳膊,声音带着几分娇憨:“娘亲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说走就走?不如先在我这儿住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去吧!”
韦氏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犹豫一下说道:“不好吧!会不会影响……”
“放心吧!娘亲,锐轩入宫觐见陛下去了,今天不会回来了”
韦氏闻言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否则见了面尴尬。
韦氏心想,和女儿说说话,或许能驱散那些纷乱的念头。于是轻轻点头:“也好,那就多叨扰你。”
待掌灯时分,汤丽特意让丫鬟撤了外间的烛火,只留内室一盏暖黄的琉璃灯。母女俩并肩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汤丽先絮絮说起府里的琐事,从厨房新琢磨的点心,到张锐轩最近总在书房画些奇奇怪怪的图纸。
韦氏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窗外的月影,神色渐渐有些恍惚。
汤丽察觉到母亲的异样,停下话头,轻声问:“娘亲,您今日好像有心事,是不是在我这儿住得不舒服?”
韦氏身子一僵,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没,没有!”
“是不是,爹爹他欺负你了,还是姨娘给你脸色看了,你娘亲你放心,我还是寿宁侯世子夫人。”
韦氏忽然坐直了身子,原本带着几分恍惚的眼神瞬间变得清亮,连握着衣角的手都停了下来,语气里没了方才的犹疑,只剩郑重:“丽儿,你老实告诉我,宝珠的事是不是有些隐情?”
汤丽的指尖猛地一颤,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带着几分茫然与无措:“我也不知道……府里的人都把这事捂得严严实实,问谁都不肯多说一句。
只隐约听底下人提过一嘴,说宝珠不是府里从小养大的丫头。”
汤丽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模糊的片段:“宝珠没了的那段日子,府里确实透着股紧张劲儿,下人们走路都不敢大声,连厨房的烟火气都比平时淡了些。
后来公公带着锐轩入宫一趟,等他们父子俩回来,那股子紧张感才慢慢散了,再也没人敢提宝珠的事。”
韦氏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心底的疑云更重了,攥着女儿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入宫?难不成这事还跟宫里有关系?丽儿,你在侯府可得多留个心眼,别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汤丽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我也想弄明白,可锐轩每次一提这事就岔开话题,公公更是半句都不肯松口。好在后来府里太平了,我也就没再追问……”
韦氏也觉得选这个宝珠立威是不是选错了,尤其这个宝珠还留了一个祸害在世上。
可是现在看的紧,都是侯夫人和张锐轩原来最得力绿珠在照料,灵璧侯的人都插不上手。
夜越来越深乾清宫内
张锐轩往前半步,躬身拱手,语气沉稳却带着清晰的条理:“臣倒有一策,可解此困。
臣建议,将所有无爵位的勋贵之后授以‘勋爵’之衔——顾名思义,勋爵者,专指勋贵后裔,其地位可等同秀才,让他们保有世家体面,却不享秀才的免税权,朝廷也不供给禀米。”
朱厚照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眼神里的倦怠散了些,带着几分探究追问:“只给虚名,不给实利?”
“陛下多虑了,这些勋贵子弟并不是很缺钱,更多缺是荣誉,他们害怕身份滑落,有的勋贵优秀子弟被嫡系身份锁死,出不了头。”
“同时,陛下还应该在经济上做对于这些勋贵做约束。臣的族弟张锐铂犯了错误,臣直接没收了他们家十年的分红,作为处罚。其他族人经过这件事再也不敢了。”
朱厚照哈哈一笑:“一这招太轻了,若是朕处罚,就抄了他的家,用他家的家产充公。”张锐轩当年整治张锐铂家,闹得非常大,朱厚照也是知道的。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人心,这世上最难琢磨的就是人心,漂浮不定,如真如陛下所言,其他人有会同情张锐铂了,那臣便弱了一分。”
“那就轻轻放过他们?”朱厚照有些不甘心。
“轻轻放过当然是不可能,这些勋贵如今在工厂里面都有分红,只要他们犯了贪污腐败,就停了他们分红。吃了多少,加倍吐出来。”
“为何不是犯了事就罚他们俸禄。”罚俸禄是大明经常有处罚,不算什么,朱厚照也常用。
“预期,俸禄是一个官员赖于生存的重要的财产来源,陛下如果是罚的多了,官员就会降低支领预期,转而去谋求别的隐形收入。昔日太祖皇帝即便是对百官剥皮实草也难制止贪婪的心,皆应如此。”
这个是刘锦端上来一壶酒说道:“陛下,张指挥使喝口热饮暖暖身子。”
朱厚照拿起一杯鹿血酒,一口喝了下去说道:“尝一尝这个宫廷秘制酒。”
张指挥使?好陌生的称呼,张锐轩都差点没有反应过来,不知不觉都已经升到指挥使,张锐轩也拿起一杯酒喝了下去。
一杯酒下肚身体里面顿时如有一团火一样在烧,张锐轩不由得吐槽:这个秘制酒里面是下了多少猛料在里面。至少张锐轩就知道下了鹿血,人参等大补之物。
接着张锐轩又建议对文官中洁身自好的官员应该延长他们退休金,就算是身故后也继续发放,发满30年,对于那些贪污文官就降低发放,按照最低标准发放,身故后就取消。
用以后的高预期去激励这些文武百官,这也是张锐轩来到这个这里琢磨很久,想出来了,大明是一个贪污帝国,这是后世共识。
朱厚照一拍大腿,“这个想法好,刘大伴,你记一下。回头整理,朕要想一想,还漏了什么。”朱厚照又是一杯酒下肚。然后看着张锐轩,“喝呀!怎么不喝了!”
第451章 修豹房 8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以上太子东宫读书旧事,当年气得几个老师浑身发抖,尤其是张锐轩气跑了李东阳。
刘锦等八虎也放松了不少,气氛没有刚刚诡异。
朱厚照突然话风一转,聊到了夔门楠木丢失的问题。
张锐轩在酒精的微醺下就没顾忌那也那么多说道:“这事难办,非臣之所长。”
“满朝公卿,能够勇于担当不多,此事还是要卿去一次不可。”
“不是公卿勇于担当不多,大明有愧于……”
“有愧于什么……”朱厚照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没……,没什么!”张锐轩酒突然醒了大半,伴君如伴虎,怎么突然就忘了,大明皇帝最喜欢委过于人。多少锦衣卫指挥使和东厂督主都是干完脏活就被杀泄愤。
这个手段看似高明,实际上效果一点都不好,人又不是Npc,相反能够做到这个位置都是人精。几次之后再也招募不到,愿意为大明事业赴死的人,都是自保混日子的人。
相反文官群体始终保持着官官相护,官官相隐。
朱厚照斜视着张锐轩:“说吧!你想说什么!朕恕你无罪。你要是不想说,你就是正德二年最后一个被廷杖的臣子了。”
张锐轩心里大骂,玩这么大,虽然是远在山东,可是张锐轩也听说,这一年没少用廷杖。
“没有什么,只是感叹!做官难,做一个为君分忧的官更难。”
朱厚照忽然往后靠在御座上,手掌中空酒杯转了两圈,语气里没了先前的锐气,反倒添了几分疲惫:“你难,朕也难。”
朱厚照抬眼看向殿外的月影,声音轻了些:“朝堂上,文官们天天拿祖制压朕,稍不顺他们的意,就联名上疏哭谏;宗室诸王在地方上占地盘、刮民财,朕想管,又怕落个‘苛待亲族’的名声;如今连修缮个宫殿的楠木都能在夔门丢了,底下人要么互相推诿,要么只懂报喜不报忧——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不难吗?”
刘锦在旁连忙躬身:“陛下英明,只是底下人愚笨,才让陛下烦心。”
朱厚照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张锐轩身上:“你是少数敢跟朕说几句实在话的人,所以这事才交给你。别跟朕说难,朕要的是法子,是能把丢了的楠木找回来、把背后搞鬼的人揪出来的法子。”
朱厚照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朕恕你无罪,也给你权力,你只管去查,出了任何事,朕给你兜着。”
“陛下,不如用别修的吧!”张锐轩知道西南运楠木是一件非常危险和耗费巨大的事。在没有机械的大明将巨大的楠木运到京师了,真的太难了,大明西南本就是不富裕的地方。
刘锦听到心里也是高兴,刘锦虽然又安排了人去西南选材,可是西南的优质楠木也不多了。如果能有替代,那也是非常好,于是问道:“不知道小侯爷觉得何材可以代替楠木。”
刘锦也不是没有想过用别的,只是楠木太优秀了,简直就是为了建筑而生。
“用黄铜如何,如今白银厂和招远金矿场合起来日产铜8吨,合成黄铜10吨,算上云南铜和江西的铜,根本不需要如此多的黄铜铸钱。”
朱厚照手指一顿,空酒杯停在半空,眼底先是闪过几分诧异,随即渐渐浮出兴味,连带着语气都活络起来:“黄铜造宫殿?这倒真是闻所未闻——朕只见过铜铸的鼎彝、宫灯,还从没听过用黄铜当梁柱的。”
朱厚照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张锐轩身上,追问的话里少了帝王的威压,多了几分好奇:“你倒说说,这黄铜造出来的宫殿,能撑住吗?别到时候风一吹就塌了,那朕可成了千古笑柄。”
张锐轩忙躬身答道:“陛下放心!黄铜质地远胜木材,防虫蛀、耐风雨不说,只要工匠按规制铸造,梁柱承重绝无问题。
况且如今两地日产黄铜十吨,再加上云南、江西的铜料,量上也足够——咱们甚至能让工匠在铜柱上铸上云纹、龙纹,比木雕更显华贵,日后传下去,也是陛下开天辟地的一桩奇事!”
刘锦在旁也跟着点头,脸上堆着笑意:“陛下,小侯爷这话在理!楠木虽好,可终究难得,还容易出岔子。这黄铜要是真能用,既解了夔门丢木的困局,又能显出陛下的魄力,可不是两全其美?”
朱厚照指尖轻轻敲击御座扶手,沉吟片刻,忽然拍案一笑:“好!这事儿有意思!朕就准你试试——明日你就跟工部、铸造局的人合计,拿出个章程来。
若是真能造出黄铜宫殿,朕不仅赏你,还要让史官把这事好好记上一笔,让后世都知道,朕有过这么一座独一份的铜殿!”
张锐轩想后世的云南金殿,大汉奸吴三桂造的一座全铜宫殿,用铜约250吨,巨有钱。
丑时,张锐轩出了乾清宫,午门外金岩在马车上一直等待,张锐轩看到金岩靠在车上休息,说道:“以后去车里面休息,大冬天的要是冻坏了,紫珠找我要人,我拿什么赔。”
金岩嘿嘿一笑,露出几个大板牙:“少爷,没事,我穿的多,不冷。”
“说什么大话,还不冷。”张锐轩开启马车内的暖炉,“进来烤烤火在回去吧!”
寅时初终于回到寿宁侯,一路上烤火加吹风,还有那个秘制御酒,张锐轩醉的迷迷糊糊的来到陶然居内。
韦氏因为有心事,很晚才眯了一会儿,突然一个人钻了进来,压在韦氏身上。
韦氏激烈挣扎,想要推开来人。
张锐轩醉醺醺的说道:“怎么了,我都不追究了,你还想怎么样了,你回去告诉灵璧侯夫人,寿宁侯府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张锐轩说完亲吻在韦氏的嘴上,韦氏脑海中一片空白,一时间都忘记挣扎了。
两个人一阵缠绵之后,张锐轩悠悠说道:“你今天怎么不出声呀!这是不满足,我们再来一次。”
韦氏浑身的血液像瞬间冻住,可眼角瞥见外间榻上熟睡的汤丽,所有挣扎的念头都被死死按了下去。韦氏死死咬住下唇,只任由身体僵硬地承受,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将所有慌乱与屈辱都藏进沉默里。
张锐轩的醉意未消,动作带着酒后的粗重,嘴里还断断续续说着含糊的话,全然没察觉身下人的异样。
韦氏闭紧眼睛,把脸埋在枕头上,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煎熬,只在心里一遍遍数着时间,盼着快点睡去。
第452章 修豹房 9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重量终于轻了些,张锐轩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韦氏僵着身子等了许久,确认他真的睡熟,才缓缓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挪开搭在自己腰间的手。
韦氏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半点声响惊动外间的女儿,连衣襟被扯乱都顾不上整理,只胡乱拢了拢,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韦氏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人影,眼底翻涌着羞愤,攥着门帘的手指关节泛白。
韦氏思考了一会,决定去次卧眯一会,同时想一下怎么把今晚的意外圆了过去。
突然,耳边传来汤丽惊呼声,接着张锐轩的声音又传来:“怎么,不服气,今天老非要重振夫纲,让你求饶不可。”不得不说秘制御酒的后劲还是很大。
韦氏刚摸到次卧的门帘,隔壁的惊呼声便像针一样扎进耳朵,紧接着张锐轩那带着酒气的粗声更让韦氏浑身一颤,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韦氏僵在黑暗里,指尖攥着门帘的布料,指腹几乎要嵌进纤维里——那声音里的放肆与熟稔,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方才强压下去的羞愤与慌乱。
靡靡之音断断续续从隔壁飘来,夹杂着汤丽隐约的低吟,每一声都让韦氏的心跳快上几分。
韦氏不敢细听,却又控制不住地被那声音勾着神思,脑海里反复闪回方才榻上的屈辱、女儿熟睡的脸庞,还有此刻隔壁可能发生的场景,乱得像团被猫抓过的线。
韦氏悄悄退到墙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脚底暖气,身上未整理的衣襟、还有耳边挥之不去的声响,似乎都在提醒今夜的荒唐。
韦氏想立刻离开陶然居,逃回灵璧侯府,可又怕此刻动静太大,反倒让女儿起疑,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胸口的憋闷与眼底的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住。
紧接着张锐轩那带着酒气的粗声更让韦氏浑身一僵——“怎么变小不少。”难道被认出来了?这可怎么活。
汤丽喘着粗气说道:“别闹了,我娘亲今天在这里,吵醒了娘亲我还活不活了。你是次卧休息吧!听话。”
张锐轩的声音带着酒后的黏腻,还掺着几分不耐的哄劝:“没有别人,宝贝你别闹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娘亲早就回府了,我不行了,我太难受了?”
张锐轩心想,难道人和人的差异那么大吗?朱厚照那小子喝的鹿血酒好像没有什么事,怎么自己才喝了几杯就强的可怕。
张锐轩哪里知道,大明太监为了防止皇帝纵欲过度,会在杯子放入破气药,压制药性,皇帝会觉得药效不行,要求加大分量,然后又会加大压制药性的破气药。
汤丽摸索一下,也没有发现韦氏,就顺从张锐轩,两个人一晚上几度缠绵。
天亮之后,韦氏在次卧室早就穿戴好了衣衫,打扮的整整齐齐,脖子上的吻痕也用遮瑕膏遮住了,眼睛上的黑眼圈也遮住。
等到日上三竿,张锐轩和汤丽两个人才悠悠的起床,估摸着差不多了。韦氏从次卧踩着有些轻浮的脚步出来。
汤丽有些疑惑的问到:“娘亲,你什么时候去的次卧?”说完又瞪了张锐轩一眼,只是没有什么杀伤力,更像是在抛眉眼。
韦氏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有些闪躲,声音结结巴巴地飘出来:“你……你睡后不久,娘亲听着你呼吸沉了,想着夜里翻身怕吵着你,就……就去次卧对付了一宿,姑爷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背陛下责罚吧!”
韦氏说完,慌忙垂下眼,不敢看女儿的表情,只觉得脸颊发烫——这话半真半假,可每一个字都像在提醒她昨夜的荒唐,连带着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
汤丽倒没多想,只笑着上前挽住韦氏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娘亲怎么这么见外?咱们娘俩睡一张榻也不挤,哪用去次卧受冷?”说着,又转头瞪了刚坐起身、还带着几分宿醉迷糊的张锐轩,“都怪你,昨晚喝那么多,动静大得我都怕吵着娘亲。”
张锐轩揉着太阳穴,脑子里还残留着酒后的混沌,只含糊地应了声“知道了”,目光无意间扫过韦氏时,却莫名觉得她今天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可酒劲未散,也没多想,只顺口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让厨房备些醒酒的粥吧,娘也饿了。”
韦氏听到“娘”这个称呼,心又猛地一跳,连忙顺着话头点头:“不了,不了,我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一大家子等着安排。”
韦氏强压下心头的乱麻,可只有自己知道,昨夜的阴影像根细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掉,汤丽也没有在挽留。
韦氏逃也似的离开了寿宁侯陶然居。
十二月二十二日,
锦衣卫查封了荣光制衣厂,伍有德在查封之前写下认罪书,上吊自杀了。
圆领制衣厂将圆领制衣厂原来多做的5要套军衣交给兵部勘验司,先行发出去。
夏儒还是任荣生纱厂和京师纺织厂总理事,不过张锐轩的二叔被任命为监事。
李梦阳被贬为鄱阳县丞,王阳明被贬为赣县巡检司巡检。
同时朱厚照下令继续追查夔门覆舟案,停止委派选材官,已经委派到西南的各位选材官也旨到返回。
西南的各级官员们在收到诏书的那一刻,仿佛长久压在身上的巨石瞬间卸去,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云南布政使司衙门内,布政使坐在椅子上,手中紧紧握着诏书,原本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眼中满是庆幸。
布政使喃喃自语道:“可算停了,这几个月为了选材的事,日夜操劳,四处奔波,实在是心力交瘁。”
一旁的幕僚也跟着长舒一口气,笑着说:“大人,这下您也能好好歇息歇息了,之前为了寻找合适的木材,得罪了不少当地的土司,如今不用选了,那些麻烦事也能少些。”
布政使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是啊,陛下这道诏书,简直是救命符。之前选材任务重,时间紧,下面的人压力大,难免会出现各种纰漏,如今停止,也能避免不少祸端。”
第453章 修豹房 10
而在京城的朝堂之上,大臣们也在热议着这道诏书。
户部尚书捋着胡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停止选材,于国于民都是好事。此前为了西苑选材,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国库也因此吃紧。如今暂停,也能让财政缓一缓。”
礼部尚书也点头称是:“是啊,西南百姓为了选材,负担极重,不少地方已经民怨沸腾。陛下此举,可谓是顺应民心。”
李东阳看到诏书也是无可奈何,一想到两位国之栋梁被连贬了几个级心里一阵苦闷。只能去诏狱安慰一下两个人,去到江西也好,是一个有作为的地方。
不过,大臣们心里也清楚,停止选材并不意味着陛下放弃了修西苑宫殿的想法。
但是,至少也是一次胜利,八虎也不是牢不可破,看来只要多几位仁人志士献祭自己前途,陛下也是会改变的意图的。
正德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京师南城郭为五里亭内,李梦阳和王阳明出京上任的日期。
李东阳和杨廷和早早来到五里亭。寒风卷着碎雪掠过亭角,亭中央石桌煨着一壶水酒,李东阳裹紧了身上的貂裘,目光望着官道尽头。
杨廷和坐在李东阳身侧,手里攥着两卷用锦缎包好的书籍,眉头微蹙,显然也在为即将远行的二人忧心。
不多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李梦阳与王阳明并肩骑马而来,身上已换了绿色的官服,虽少了京官的华贵,却依旧身姿挺拔。
到了亭前,二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见过李大人、杨大人。”
李东阳连忙上前扶起他们,看着二人冻得微红的脸颊,叹了口气:“路上辛苦了,快进亭里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说着便引他们到亭内的石桌旁,长随早已斟好了酒,李东阳拿起一杯酒递给李梦阳,杨廷和也拿起一杯酒递给王阳明。
“此去江西路途遥远,你们凡事多保重,莫要因贬谪而消沉——赣鄱之地虽偏,却也是能办实事、展抱负的地方。”
杨廷和语气诚恳:“这是我二人平日整理的地方政务纪要,或许能帮你们尽快熟悉当地情况。若有难处,可随时写信回京,我们会尽力相助。”
李梦阳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显露出来,只拱手道:“多谢二位大人关怀!居庙堂之高,处江湖之选。共饮此杯 ”
“共饮此杯”
一杯酒下肚,王阳明神色平静却带着坚定:“赣县虽小,却可体察民情、整饬吏治。待他日有机会,定当再回京师,为陛下、为大明尽忠。”
寒风从亭外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可亭内的几人却没在意。
五里亭不远处的官道上,金岩双手捂在衣袖里面,缩着脖子,寒风还是从衣领处不断的往里面灌,带着身上不多的热量。
金岩忍不住抱怨道:“他们怎么还没有完了!酸文人,道个别还没完没了。”
张锐轩笑道:“叫你进马车里面,你又不肯,活该!”
“少爷好没良心,金岩这不是怕他们跑了吗?少爷你也是,不过是两个忤逆之徒,理他们做啥。”
张锐轩目光落在亭内隐约的人影上,嘴角勾了勾却没接话,只抬手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张锐轩却像是没察觉,只淡淡道:“上位者要容得人批评,他们也是有可取之处。”
金岩撇了撇嘴,搓着手嘟囔:“要我说,这就是跟陛下对着干的下场。”
金岩说完往马车那边挪了挪,又忍不住探头看了眼亭内,“不过话说回来,少爷,咱们在这儿等半天了,到底要干啥啊?总不能就是来看他们喝酒送别的吧?”
王阳明和李梦阳看了看天色又看看京城方向,应该是没有人会来了,拿起杨廷和给的资料,起身告辞。
两个人带着几个仆人结伴同行在官道之上,转一个弯之后看见一辆马车孤零零的停在官道边上。
李梦阳认得这辆马车,被这辆马车压伤过双腿。
金岩大声嚷嚷道:“两位大人,我家公子有请。”
李梦阳骑马一路小跑过来冷哼一声:“你这奸伶小子,拦下我们所为何事,正道不昌,尔等奸邪魅主之徒大行其道,不过似你等奸邪魅主之徒得意不了多久。”
“李县丞何必咄咄逼人呢?本指挥使来自然是有本指挥使的道理。”张锐轩心想不就是当初用车撞了你一下,先帝已经给罚俸了,差不多得了。
李梦阳勒紧马缰,脊背挺得愈发笔直,目光如寒刃般扫过马车前的张锐轩,声音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决绝:“正邪自古不两立!你我道不同,更无半句可谈,张指挥使请回吧!”
李梦阳不想和张锐轩有什么交集, 话音刚落,便抬手勒转马头,缓慢向前。
王阳明这时候拱手道:“张世子不知有何见教。”
“赣州府土客纷争不断,不知道王巡检准备从何入手?”张锐轩说道。
“想不到张世子对天下的州府了解的如此通透。”王阳明眼睑微眯,一股寒气向张锐轩逼来。
“王巡检谬赞了,本世子对州府不感兴趣,只是听说赣州府有种奇矿,形似金沙,却不惧烈火。只是这种矿在土客纷争之地,顾有所了解。”
后世大名鼎鼎的钨矿和稀土矿,这可是钢铁工业的里程碑意义的的矿石。
“但愿如此!是王某多想了!”王阳明不动声色想要给张锐轩上眼药。
张锐轩心中大怒,没完了是吧!不过一想到这是后世号称圣人的王阳明,还是忍了下来。
张锐轩挥一下衣袖,金岩递上了一个锦盒。
“这是本指挥使送给二位的仪程,祝二位一路顺风顺水顺财神。”张锐轩本来想来一首《别董大》,可是发现没有那个交情,就不说了。
李梦阳冷哼一声:“粗鄙不堪,寿宁侯府是老母鸡抱窝,一窝不如一窝,王兄我们走。”说完催出的马儿小跑起来
王阳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锦盒,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大步的跟了上去。
通州驿站,李梦阳说道:“王兄何必要他的仪程呢?”
王阳明笑道:“用敌人的钱,有何不可,这是缴获的战利品。看看这个寿宁侯世子送了什么。”
王阳明打开锦盒,里面是一百两银币和一张到通州到南京的火车票包厢票,王阳明笑道看来可以坐火车南下了。
第454章 修豹房 11
就这样,张锐轩白天开始指导西苑的修建,主要是减少台柱,既然决定用黄铜做大梁柱,就不需要原来的小跨度了,大跨度才是建筑之美,柱子直接二合一。
新正德三年,公元1512年1月10,
经过一段时间设计和制作,第一批铸模也成型了,开始紧张的浇铸工作。
大明只有铸造大将军炮这种中小构件,这次铸造可是长10米,外径50厘米,厚15毫米的大黄铜柱。没有经验可以依靠,一根就是将近两吨。
工匠们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地禀报:“大人,拆……拆模了,可这柱子……全是窟窿,根本没法用啊!”
张锐轩心头猛地一沉,手里的图纸哗啦散落在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铸坊。
刚绕过挡在面前的铁架,那根本该光洁如镜的黄铜柱便撞进眼里——深褐色的铜锈裹着密密麻麻的孔洞,
拳头大小的洞口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仿佛正无声地嘲笑着张锐轩先前对“大跨度之美”的笃定。
张锐轩蹲下身,手指抚过一个孔洞边缘,滚烫的铜渣还未完全冷却,刺得指尖生疼。
旁边的老工匠颤巍巍补充:“浇铸时明明盯着火候,可铜水灌进去没多久,就听见里面‘噼啪’响,原以为是水汽,没成想……”话没说完,便羞愧地低下头。
张锐轩盯着那些孔洞,指节攥得发白,脑子里飞速闪过铜水纯度、铸模排气、冷却速度的种种可能,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老工匠颤颤巍巍的说道:“大人还铸吗?”熔化3根柱子的铜水,用了不少燃料的,这些都是钱呀!
张锐轩抓了抓头皮说道:“先停了吧!本官来想办法。”说完又对着监理的小太监说道:“这事先不要给陛下他老人家汇报。咱们做臣子的多报喜,少报忧。”
尽管张锐轩采用封锁消息,可是京城大小官员还是知道了,调用6吨黄铜不是小事。
李东阳正在内阁值房看百官奏疏拟票拟,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杨廷和掀帘而入,眉头还拧着,便放下胡笔起身:“介夫这神色,莫非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杨廷和将手里的纸条往案上一放,指尖点着纸面:“可不是!刚从工部那边得的信,张小子那黄铜柱全废了,满是窟窿根本没法用。
六吨黄铜啊,就铸了三根柱子,一根柱子的料能铸四十万枚新钱,就是4000两银子!”
杨廷和语气里满是痛惜,又带着几分急切,“如今言官们都在等着风向,只要咱们点个头,明日朝堂上必有弹劾的折子,正好借着这失败让他停手——用黄铜造柱本就是异想天开,再折腾下去国库都要被掏空了!”
李东阳指尖捏着茶盏沿,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釉色,声音沉了几分:“介夫,你只算黄铜耗钱,可曾算过伐木运木的账?”
李东阳抬眼看向杨廷和,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账册,“那年重修皇极殿,云贵川鄂哪一个行省不是耗费百万,征发几万人,从深山砍伐到运抵京师,光是雇人开路、拉纤、护运,就是一根也需要3000多两。”
杨廷和一愣,显然没细算过这笔账,杨廷和抬手按了按额角:“可……可黄铜铸柱需要4000两?”
“介夫,可是它不费人力,他开了两个矿山人口也不过万。它实际花费不多,而且朝廷现在也不需要铸那么多钱。”李东阳想的很清楚,这些铜料堆在仓库里和放在大殿中问题都不大,将来要是后世需要也可以拆了重新铸钱。
相反楠木耗费的人力可就真的没有了用了,再好的楠木也经不起时间考验。
杨廷和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只是柱子废了,铜料还在,对着李东阳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惠灵伯爵府
赵老伯爷正在后花园踱步,后花园一个角落里,赵二公子搂着一个丫头就亲了上去。
小丫头轻轻的推开赵二公子说道:“二爷,今天有什么好事,给奴家也说一说,大家一起乐一乐。”
赵二纨绔捏着丫头光滑细腻的脸蛋哈哈大笑:“告诉你也无妨,张家那个大傻子,还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这次终于要栽跟头了。”赵二公子心里大恨,本来大家都是纨绔子弟,就你成为了国家栋梁,哥哥也是要面子的。
丫头眨着水汪汪的眼睛,顺势往赵二公子怀里蹭了蹭:“二少爷说的是咱们家那个大仇人?先前还被陛下夸有本事呢,怎么就栽跟头了?”
赵二公子得意地挑眉,手指在丫头手背上轻轻划着圈:“本事?我看是蠢!六吨黄铜熔了三根柱子,全是窟窿眼儿,连撑门面都不够!
现在京里官员都在传,就等着言官弹劾他,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在陛下跟前嘚瑟!”
赵老伯爷走到赵二公子身前呵斥道:“孽障,大白天在这做什么?老夫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孽障,详细说说,怎么一回事?”
赵二公子听见身后的呵斥声,身子猛地一僵,怀里的丫头也吓得赶紧挣开,一溜烟一样的跑了。
赵二公子讪讪地转过身,见赵老伯爷脸色铁青地站在不远处,忙收敛了嬉皮笑脸,躬身道:“爹……您怎么来了?”
“老夫再不来,你都要把天捅破了!”赵老伯爷走上前,抬手就往赵二公子额角敲了一下,语气又急又怒,“大白天就在后花园厮混,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也不知道帮帮你大哥。”
赵二公子捂着额角,不服气地嘟囔:“本来就是他没本事,六吨黄铜全铸了废柱,京里谁不晓得……”
赵老伯爷心里楞了一下,六吨黄铜?这倒是可以做做文章。
当年国债逆回购案赵家吃了大亏,别家都换了银子,因为赵二公子造假票据,赵家的真的也被张锐轩没收了。后来赵老伯爷想用貂绒板回一局,张锐轩又把它送给太后了,赵家连吃两次败仗。
赵老伯爷再次瞪了二儿子一眼:“这件事不要再议论了知道不知道,否则打断你的腿。”
赵二公子心里大喜,这是老爹要出手了,连忙点头:“孩儿知道了。”
第455章 修豹房 12
掌灯时分,惠灵伯爵府正厅的烛火被调得极亮,映得鎏金烛台上的缠枝纹格外清晰。赵老伯爷身着藏青常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听着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了几分。
“夏兄,深夜相邀,实在叨扰。”庆阳伯夏儒刚掀帘而入,便见赵老伯爷起身相迎,夏儒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忙拱手笑道,“赵兄客气,你我相交多年,哪有什么叨扰的说法?”
待下人奉上清茶退下,赵老伯爷才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夏兄可知近日京中最热的事?张锐轩那黄铜柱,败了。”
夏儒端茶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哦?我倒只听人传他用黄铜铸柱,竟还败了?”
夏儒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听闻用了六吨黄铜,难不成就这么全废了?”
“可不是全废了!”赵老伯爷冷笑一声,“三根柱子满是窟窿,连立起来都做不到。工部那边瞒得紧,可京中官员谁不晓得?六吨黄铜啊,换算成新钱就是一千二百万枚,够寻常百姓过几辈子了。”
夏儒眉头微蹙,手指捻着胡须沉吟道:“这张锐轩先前颇得陛下信任,此次失利,怕是会让言官抓住把柄。只是……赵兄突然提这事,莫不是有什么打算?”
赵老伯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沉了沉:“寿宁侯府仗着太后撑腰,什么也要吃独食,吃相也太难看了,我惠灵伯第一个不服他。
什么玩意,一个酸举人的底子而已,还有脸皮称猴,还想要公爵,看把他寿宁侯美的,能耐着。”
赵老伯爷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厉,“夏兄你才是国丈,皇长子又嫡又长将来必定是皇太子!”
“可不敢这么说,陛下如今青春鼎盛,后宫还有几位妃子也有孕在身?” 只要朱厚照还没有宣布立太子,总是存在变数的。
赵老伯爷看着夏儒继续说道:“夏兄,咱是实在人,你想想在房陵的周家,当年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落魄。他们张家不也是踩着周家长来的。”
一提到皇长子,夏儒脸色终于绷不住了,这次皇后夏氏被陛下训斥,皇长子移宫,夏儒竟然事后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最后是英国公放出来的消息,显然是有人提前得到了消息之后又封锁了消息。
夏儒也是大怒,身为皇后家族,夏儒还没有吃过这么大亏。最后调查结果指向寿宁侯府,是寿宁侯府封锁了消息导致的结果,张家人欺人太甚。
夏儒一拍桌子,桌子的茶盏一阵啪啪作响:“寿宁侯欺我太盛,赵老哥你说说看,要我怎么配合?”
赵老伯爷闻言心里苦笑,这个夏儒是真能忍,这都不出头。也罢,只要夏儒能站过来,就能拉拢到更多的人。
一连几天,张锐轩找了兵仗局等好些个铸造大工匠,都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将铜重新熔化又铸了一根,还是废了,不成型。张锐轩心想早知道就向朱厚照推荐水泥柱子了,搞什么黄铜,太孟浪了。
果然钢筋混凝土成为后世建筑第一材料是有原因的。
外面的风声也是不可避免的传到张锐轩耳朵里面,大明果然是一个没有秘密的地方,封锁消息封锁了一个寂寞。
张锐轩顿时觉得汤丽说自己要把红玉,绿玉两个玉给自己开脸做妾室都不香了,没有碰她们。
张锐轩有些沮丧的来到永利碱厂。
刘蓉对于这件事也是有所耳闻,看到张锐轩的样子就知道,这位爷是来寻安慰的。
张锐轩冷声道:“陪我喝酒!”
“我去给你烧几个菜吧!”
“不用了,来几个凉菜就好了!”
“大冷天的,就是冷酒不好,酒也是要温的!”
“那你快点”
“我去叫小助理过来帮忙?”刘蓉想到了小助理曾氏。
“不必了。”张锐轩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就你我二人,清静些好。”
刘蓉见张锐轩神色落寞,也不再多言,转身去了后厨。不多时,便端来几碟精致凉菜:凉拌木耳、酱肘花、油炸花生米。
张锐轩坐下拿起酒杯就猛灌,刘蓉就没有看到过张锐轩这种喝法,这是要奔着喝醉去了,忍不住说道:“小冤家,你慢点喝,又没有人和你抢?”
“我怎么就成为小冤家了,你说清楚!”张锐轩伸手捏住刘蓉浑圆的下巴。
刘蓉挣脱了张锐轩的束缚,眼尾泛着柔光,指尖轻轻搭在张锐轩手腕上:“你呀,像是长不大的孩子,什么都想要?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很多人都因为你改变了。
你不要有那么大压力,大明现在已经够好了。作为大明唯一的一家超级碱厂,刘蓉是知道现在大明的工业实力的。”
只是现在摊子铺的大了,开始重修每个行省首府之间互通的铁路和公路,西北又要修水窖,看起来没有钱,没有粮,其实都是在补基础设施欠账。
张锐轩喝了很多杯,有些微醺的看着刘蓉,“你不懂,有些事你不懂,这个柱子其实不难,也不是非要铸造不可,我只是有些迷茫了。工业化它是好东西,可是也未必是勋贵们的好东西。”
刘蓉默默的举起酒杯说道:“喝,喝酒,懂不懂得不重要,少爷懂就好了,奴婢只要跟在少爷后面就行了。”
“敌人马上就要杀到家门口了,我们却还在想着内斗。”张锐轩可是清楚的知道欧洲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大航海大爆发时代。
刘蓉茫然不解的环顾四周:“敌……人?哪有敌人”
“你喝醉了!”张锐轩手指歪斜的指着刘蓉。
刘蓉被张锐轩指得咯咯笑起来,酒液晃得杯沿沾了些在指尖,浑然不觉,只伸手挡开张锐轩的手:“我才没醉……是少爷你醉了,我还能喝?”刘蓉又喝了几杯下去。
张锐轩也是不甘示弱的喝了几杯,三壶酒直接见了底。
刘蓉抬眼望去,只见张锐轩在双眼之间打晃,一会儿看成是张锐轩,一会看成是张和龄,刘蓉使劲的揉了揉双眼。
张锐轩和张和龄的身影还是在不停的闪烁着,最后停滞在少年张和龄身上一动不动,然后又化成了上次匆匆再一次相见的中年张和龄。
刘蓉突然醒悟了,张锐轩就是张锐轩,不是张和龄,只是自己年轻时候一个影子,一个美好印记,自己终究还是忘不了年轻时候张和龄,原来不过是梦一场。
刘蓉突然冷静的说道:“少爷,我们分了吧!你不是他,终究不是他。”
第456章 修豹房 13
这话像根淬了冰的针,瞬间刺破了满室酒暖,张锐轩晃荡的身形:“分什么?”突然猛地一僵,醉眼骤然睁大,反手攥住刘蓉正要起身的手腕:“你休想?”
张锐轩的声音带着酒气的粗砺,却裹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当年是你自己找上门,自卖身契上画的押,一文钱卖给我的!”
张锐轩扯着刘蓉逼近一步,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一丝被刺痛的慌乱,“我还没有说分手,你凭什么说分手?”
刘蓉被攥得手腕生疼,方才的清明瞬间被恐惧冲散,眼眶泛红却不敢挣。
张锐轩盯着刘蓉发白的脸,亲吻了上去:“我们就这样不好吗?我也不逼你了,你说不要孩子,就不要了。”
张锐轩一边说一边去解刘蓉衣服的盘扣,似乎要证明什么。
刘蓉也没有躲开,只是平静的说道:“少爷,你是天神下凡一样人物,就把我放了吧!强扭的瓜不甜。”
张锐轩解盘扣的手猛地顿住,抬眼看向刘蓉,刘蓉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这比哭闹更让心头发堵。
张锐轩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酒气与不甘,将刘蓉抱起来走向后面的卧室,“少爷牙口好,就喜欢吃生瓜蛋子。”
说完,将刘蓉扔在床榻之上,扑了上去,刘蓉也不是第一次说分手了,可是每次还不是屈服在两个人欢好之后。每次都是说最后一次,可是都是剪不断理还乱。
张锐轩又要伸手去解刘蓉衣服,刘蓉平静的说,“我自己来,不劳少爷动手。”
刘蓉的指尖落在自己衣领的盘扣上,动作慢得像生锈的零件,一枚、两枚,素白的手指解开衣料的束缚,露出的肩颈线条僵直,没有半分往日的柔情。
刘蓉平躺着,双眼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样,眼神空得像能装下整个寒夜,仿佛是在应付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
张锐轩伸到半空的手僵在原地,酒意像是被这死寂的氛围冻住,瞬间清醒了大半。
张锐轩看着刘蓉那副全然放弃抵抗、只剩麻木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慌——从前刘蓉就算会抵抗,眼底也会藏着委屈或嗔怪,可现在就像是一堆白肉。
“你是认真的?”张锐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没了之前的蛮横,反倒掺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张锐轩伸手想去碰刘蓉的脸颊,刘蓉一动不动任由张锐轩抚摸,
“只要少爷想要的,奴婢都可以给。就当是给少爷报恩了,要不是当年少爷收留,蓉一家四口就没有活路了。”刘蓉说完,再没多余的话,仿佛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滚,趁本少爷还没有改变主意前,滚蛋!”
刘蓉闻言,眼睫狠狠颤了颤,猛地抓起床榻边散落的衣服,顾不上穿,赤着脚就踉跄着往门边冲。
可手刚碰到冰冷的门栓,她动作突然顿住,身子僵了僵——这是自己卧室,滚什么滚?刘蓉抱着衣服又走了回来。
张锐轩看着去而复返的刘蓉:“怎么样?是不是舍不得少爷,你求我呀!求我我就原谅你了。”
刘蓉期期艾艾的说道:“少爷,这里是奴婢的家,这是奴婢的卧室?”说完低头看向自己脚尖,可是只看到地板,什么也没有看见。
张锐轩闪过一丝尴尬,强撑着一字一声“我走!”声音中充满了怨念,起身离去,重重把门磕了一下。
刘蓉看着那扇被重重磕上的木门,指尖还攥着半拢的衣衫,赤着的脚底板沾了些地上的凉意,却浑然不觉。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门板上晃动的铜环上,直到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刘蓉穿好衣服走到窗边,伸手将半开的窗扇掩了掩,寒风被挡在外面,屋内的酒气却还没散。
刘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又看着永利碱厂大门口,那辆熟悉马车出了大门,越走越远,消失不见,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句藏了许久的话又浮了上来:“你很好,待我也不算差……可是你不是他。”
刘蓉抬手抹了抹,将身上衣服紧了紧,走到床边坐下,指尖抚过床褥上绣的缠枝纹——这是自己的家,却总像少了点什么。
原来这么多年,守着的从来不是这座宅院,只是心里那个早已模糊的影子,而张锐轩,再好也填不满那个缺口。
刘蓉自嘲的笑了笑,如果少爷没有收房宋意珠,也许自己也没有勇气这么决绝吧!
黑暗之中的宋小和松口一口气,但愿这次终于分了吧!宋小和一直想要母亲刘蓉和张锐轩断了,刘蓉也答应了好几次,可是一直让宋小和失望。
“娘,是我。”门外传来宋小和轻细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指节在木门上敲了三下,不重,却足够打破屋内的沉寂。
“进来吧!门没有锁!”刘蓉有些懒羊羊的提不起劲来。
“娘亲,这次真的断了!”宋小和试探的问道。
刘蓉抬眼看向宋小和,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疲惫,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嗯,断了。”
宋小和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眼里瞬间亮了些,却又怕这又是一次空欢喜,小心翼翼地追问:“真的?就像……就像之前您说的那样,再也不跟他有牵扯了?”
刘蓉看着儿子紧张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软意,拍了拍身边的床沿,让宋小和坐下:“真的。这次娘想明白了,强凑在一起,谁都不好受。”
刘蓉手掌抚摸在宋小和的后脑勺上,声音低了些,“以后就我们娘仨一起过活了,日子可能要清苦些了。”
刘蓉也不知道张锐轩还会不会让自己管这个永利碱厂。
不过这些年张锐轩也每年都会给一些银两,还会给金银首饰,也积攒一些积蓄。还在密云买了几十亩土地,不过这些都要看张锐轩的意思。
理论上主人可以剥夺奴婢全部的财产,让奴婢净身出户。
宋小和扑在刘蓉身上说道:“母亲放心,孩儿长大了,回去做工,奉养母亲,扶养弟弟的。”
“你好好温书,这些为娘来想办法。”刘蓉心想,实在不行就去求宋意珠那个死丫头了,她必须扶持一下两个弟弟。
第457章 修豹房 14
天蒙蒙亮,张锐轩还在呼呼大睡,脸上是一副纵欲过度的苍白,冷不防被汤丽一拳捶在胸口,张锐轩闷哼一声,转头看向汤丽时,眼底还带着宿醉的红血丝。
“发什么疯?”张锐轩语气不耐,伸手拨开汤丽的手,昨夜与刘蓉的争执还堵在心里,此刻被汤丽这么一闹,火气似乎更盛了几分。
汤丽却不依不饶,眼圈泛红:“我发疯?是你发疯吧!”汤丽声音拔高了些,“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倒是说说,昨天到底怎么了?”
原来昨天张锐轩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的,一声不吭的就硬上,汤丽承受了七八次,差点以为要死了。
张锐轩被汤丽问得一噎,昨天确实粗鲁一下,把一腔的怒火都发泄在汤丽和她身边的两个玉身上。
张锐轩别开脸,避开汤丽的目光,声音沉了沉:“就此一次,以后不会了。”
“红玉和绿玉哪去了,还不过来服侍!”张锐轩决定岔开话题。
汤丽没好气的说道:“还能去哪里了,去母亲那里去了!”
“去母亲那里那里做啥?”
“你自己昨天晚上做的好事,忘记了!”汤丽觉得张锐轩是故意的。
张锐轩懊恼的说道:“白瞎了两朵灵芝菜,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汤丽听得这话,气得手指都在发颤,抓起枕边的素色绢帕狠狠砸在张锐轩脸上:“灵芝菜?在你眼里我和她们就只是供你泄火的玩意儿?”绢帕轻飘飘落在张锐轩颈间,倒像是给添了层嘲讽的薄纱。
张锐轩见汤丽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头那点烦躁忽然散了大半,非但没恼,反而倾身凑过去,指尖轻轻往汤丽腰侧一挠:“我跟你逗着玩呢。”
张锐轩笑着捉住汤丽的手,语气里满是惋惜:“只是,昨天那两朵水灵‘灵芝菜’,慌慌张张的没品出味儿就咽下去了,你好好歇着,我去和母亲说免了今天的晨昏定省。”
汤丽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坐起身抓住张锐轩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慌乱:“这怎么能行!”
汤丽指尖都在发颤,眼底刚褪去的红意又涌了上来,“晨昏定省是做儿媳的本分,我要是今天不去,下人们该怎么嚼舌根?”
张锐轩被汤丽拽得脚步一顿,回头看汤丽急得鼻尖冒汗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伸手理了理汤丽散乱的鬓发:“慌什么,有我在,母亲那边我去说。”
“你说也不行!”汤丽却不松口,反而攥得更紧了,“昨天的事本就透着荒唐,我要是再旷了定省,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说我被你折腾得下不了床,连门都出不去!快扶我起来。”
张锐轩看着她又急又恼的样子,心头那点残存的烦闷彻底散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哄劝:“好了好了,不闹你了。你先缓口气,我让人把梳洗的水端进来,等你收拾妥当,我陪你一起去给母亲请安,总行了吧?”
晌午时分
张锐轩来到京师制造总局,张锐轩决定不铸造了,改为卷板为筒。
京师制造总局卷板机一直在生产输油管和自来水管。西苑宫殿也就几十个柱子,为了这一碟醋,停了一台卷板机,改做黄铜柱子,张锐轩感觉太亏。
还有就是卷板机做的是光秃秃的铜铸,后续的那些盘龙祥云都需后面在加上去,不像铸造可以一体成型。
铸造工匠改单独铸造盘龙,准备贴在柱子上。吩咐下去之后,在安排领头的工匠盯着就完了。身为勋贵就是好,只需要把握大致方向就好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会计算铜料,张锐轩给工匠们演示一下水代法测算复杂工件的重量。通过计算铸模具的重量和水中重量差距就可以得出体积,然后再通过黄铜密度就可以得到质量。
让这群工匠把张锐轩惊醒为天人,大人学识渊博,一个个拜服不已。
其实张锐轩只是为了偷懒,告诉他们你们用多少黄铜我都知道,都给我报准确一点,很多工匠会通过多报重量偷铜。
大明的官员也没有那个技术,就被工匠忽悠为火耗,张锐轩才不信这个火耗,金属铸造是有火耗,可是也没有大明夸张的2成火耗。
总之加薪是一回事,偷原材料是另外一回事。
到了二月初,主殿所有的黄铜柱都做好了,搬到了现场了,就等着给它立起来。
所有的梁采用中间穿钢丝绳内拉外顶的方式给黄铜柱增加中间预紧力,防止黄铜柱弯曲变形。黄铜柱不打眼,采用外箍的方式和梁连接。外箍和柱子上盘龙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张锐轩准备先搭建一个行吊然后再来将铜柱一根根立起来,然后再由工匠给它固定起来,然后在用梁一根柱子一根柱子拉住。
主殿就这么搞,最低的柱子都是十米,上面再加斗拱,中间在十米之上再接一根短柱。黄铜柱中间加装水管,计划冬天通热水加热黄铜柱作为散热器,夏天通冷气四进行降温,地板下面也铺管道。
将来还可以将电线也走柱子中间做暗线处理,张锐轩自己都开始佩服自己的天才创意,不过现在只是一个创意。
剩下的副殿和配殿就不搞这么麻烦了,全部改为钢筋混凝土柱子,整个西苑算是彻底铺开了建设。
当然整个西苑修建人很多,张锐轩只是负责几个大建筑。
朱厚照看了张锐轩的彩色效果图,很是满意,决定就这么建。
张锐轩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个年总算是对付过去了。
夏儒和赵老伯爷一直都在暗中关注,面对这些的结果也是无可奈何,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求。
赵老伯爷心中暗叹,这个张锐轩还真是有几分偏才,歪才。不过随后又觉得就算有偏才,歪才又能如何,早晚会有江郎才尽的一天。
灵璧侯府内
韦氏很是心慌,这个月的月信没有来,灵璧侯汤绍宗早就对韦氏失去了兴趣,几个月都不会碰一次。只有那一天和张锐轩有过一次擦枪走火的意外,不知道怎么办好。
第458章 我大抵是有了 上
新正德三年二月十二日 大年初二,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灵璧侯府
一番热闹之后,韦氏故意支走了女儿汤丽,单独对张锐轩说道:“我大抵是有了,怎么办?”
张锐轩正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青缎袍角上,却浑然未觉,只抬眼看向韦氏。
方才前厅里与汤丽说笑时的轻松全然褪去,眼底只剩错愕,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哑声开口:“你说什么?你有了不是不应该向侯爷报喜吗?母亲大人是不是搞错了对象了?”
韦氏被张锐轩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又怕隔壁厢房的丫鬟听见,只能攥着帕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又急又气的颤抖:“我与侯爷半年没通房了!若不是那日……那日你酒后失了分寸,我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韦氏指尖用力掐着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眼底的慌乱混着怨怼:“如今我月信迟迟不来,身上又总发懒,十有八九是有了,你那天是不是故意的!”
韦氏这些天总是回忆那天晚上的细节,越想越觉得这个小冤家是故意的。
张锐轩当然不能承认,张锐轩刚开始脱韦氏衣服的时候确实没有认出来。不过后来认出了,每个人身体都不一样。
可是韦氏没有反抗,张锐轩以为是红玉或者是绿玉,还真没有想到会是韦氏。
第二天醒来时候,张锐轩大抵知道了是韦氏,可是都发生了,只能继续装没有发生过。
张锐轩无耻的说道:“就不能是别人吗?”
韦氏一听这话,积压多日的慌乱与委屈瞬间炸成怒火,也顾不上再压低声音,抬手就往张锐轩脸上挠去,指尖带着狠劲:“你混蛋!”
“我虽是一介亩女子,却也懂三纲五常!除了侯爷与你这糊涂东西,我何时与旁人有过半分牵扯?你竟说出这种混账话!毁我清白,我和你拼了。”
张锐轩伸手抓住韦氏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压在后面墙壁上。张锐轩靠近韦氏耳边说道:“夫人那天晚上可是很主动的哟!”说完轻轻的一口咬在韦氏的耳垂上。
韦氏被张锐轩压在墙上,手腕传来的力道让韦氏动弹不得,耳边那句带着戏谑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再被耳垂上的温热一激,整个人又惊又怒,浑身都发起颤来。
韦氏猛地偏头想躲开,脸颊却蹭到张锐轩温热的呼吸,羞耻与愤怒瞬间冲红了眼眶:“你放开我!那晚是你认错人,我……我是被你欺辱的!你如今还敢说这种浑话,是要逼死我吗?”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韦氏却倔强地瞪着张锐轩,眼底满是不甘的怒火:“你要是还有半点良知,就该想办法解决这事,而不是在这里轻薄我、羞辱我!
不然我今日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侯府上下知道你的丑事!”
张锐轩也知道这事很棘手,可是在灵璧侯府不行,必须找一个别的隐蔽的地方才行。
张锐轩放开韦氏,严肃认真的说道:“那就打了他!”
韦氏揉着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听见这话冷笑一声,眼底还沾着未干的泪,语气却满是讥讽:“说的容易!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做饭的厨娘、洒扫的丫鬟、守院的婆子,连稳婆都知道我身子不对劲了,怎么掩人耳目?”
韦氏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距离,指尖仍在微微发颤:“若是请大夫进府,三两句问下来便会露馅;若是自己寻药……那堕胎的药岂是随便能得的?
万一药性烈了伤了身子,或是被人发现药渣,我这侯夫人的体面,还有丽儿的脸面,就全没了!”
说到最后,韦氏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力的慌乱:“你只说‘打了他’,倒像是打发一件小事。可这事要是出了半点差错,我和你都得埋进土里!”
张锐轩笑道:“那是你一个人,不是我!我最多被言官参一本,我已经被参习惯了,我无所谓。”
韦氏听见这话,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冰水,浑身的火气瞬间僵住,只剩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往上冒。
韦氏指着张锐轩,指尖抖得更厉害,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怨愤:“你……你竟说出这种没良心的话!这事是谁惹出来的?如今你倒想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祸事都推给我一个人扛?”
泪水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气的,而是掺一些绝望:“我若是完了,丽儿知道真相后,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度日?你当她会原谅一个毁了她母亲、毁了她娘家体面的丈夫?”
韦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张锐轩,你别想撇清关系!这事你必须给我想个万全之策,否则我就是拼着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张锐轩看着韦氏又急又恨、却偏生无可奈何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竟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试探:“想让我给你想万全之策?也不是不行。”
张锐轩故意顿了顿,目光在韦氏泛红的眼角与紧抿的唇上打了个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戏谑的蛊惑:“你且叫一声‘夫君’来听听,让我瞧瞧侯夫人这声称呼,能不能换我费些心思。”
韦氏闻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既是羞的,又是气的。
韦氏死死咬着下唇,指尖再次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张锐轩!你……你竟还敢这般羞辱我!”可话虽狠,眼底的绝望却又深了几分——韦氏知道如今落在这境地,竟连拒绝这荒唐要求的底气都没有。
张锐轩心里有了几分为宝珠报仇了的痛快,韦氏以为自己做的很隐蔽,其实张锐轩早就知道是韦氏指使人干的。
只是没有办法明说,又没有办法报复,心里憋屈的很,来到这个世界很多年,张锐轩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亏,如今总算是抓到机会了。
韦氏咬着唇沉默了许久,指甲几乎要将帕子绞碎,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窗外传来丫鬟走动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提醒着再拖下去只会更糟。
韦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认命的屈辱,头微微垂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清晰地飘进张锐轩耳中:“夫……夫君。”
这两个字刚出口,韦氏便猛地别过脸,不敢去看张锐轩的表情,指尖的颤抖却泄露了满心的羞耻。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硬生生憋了回去——事到如今,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了。
张锐轩听得这声软糯的称呼,心头那股报复的痛快瞬间涌了上来,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逞的笑,“等着消息,我来安排。”
第459章 我大抵是有了 中
二月十七日晚
张锐轩和汤丽一阵欢好之后,张锐轩提议道:“我们去小汤山温泉庄住一段时间吧!这么久了也不见你肚子有动静,守信都三岁了。”
汤丽还陷在欢好后的软绵里,鬓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颈侧,听见张锐轩的话,指尖轻轻挠了挠张锐轩的胸口,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去温泉庄?倒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去了那里可以啥事都不管了,压力就没有那么大,也可以多一些独处,消除两个人因为宝珠之死后的裂痕。”
虽然张锐轩没有说什么,但是汤丽也明显感受到了,宝珠死后,两个人明显没有原来那么好了。
可提到“肚子有动静”,汤丽眼底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小腹:“守信都能跑能跳了,我这肚子确实不争气。只是……母亲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还有府里的事,走太久怕是不妥。”
张锐轩收紧手臂将汤丽圈在怀里,语气带着刻意的温软:“母亲那边我去说,就说带你去温泉养养身子,对怀孩子也有好处。府里有管家盯着,母亲也年轻,出不了乱子。”
张锐轩手掌在汤丽的后背上抚摸着,汤丽温顺的如同猫咪一样,“咱们住上十天半月,就当散心,说不定回来就有好消息了。”
汤丽被张锐轩说得动了心,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那便听你的,只是要提前让人把温泉庄的屋子拾掇好,我可不想去了还要折腾。”
“叫上母亲大人一起吧!说起来咱们结婚这么久了,一直还没有好好孝敬过母亲大人。”张锐轩小声的说道。
汤丽有些意外,张锐轩在宝珠死后一直很反感两家来往了吗!这次怎么还主动提出来,汤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疑惑的看向张锐轩。
张锐轩将汤丽的小脑袋压在自己胸口:“怎么了?母亲大人培养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儿给我了,奉献了多少心血,孝敬一下难道不应该吗?”
汤丽抬头亲了张锐轩一下,心里甜蜜的说道:“锐轩,你对我真好。”
张锐轩低头看着汤丽眼底真挚的笑意,指尖轻轻揉了揉汤丽的发顶,喉间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张锐轩避开汤丽的目光,将脸埋在汤丽的发间,声音混着温热的呼吸传来:“跟我还说这些做什么,咱们是夫妻。”
其实只有张锐轩自己知道,邀韦氏同行不过是计划里的一步——温泉庄偏僻清净,正好方便安排后续的事,又能借着“孝敬”的名头掩人耳目,让韦氏放下戒心,继续这场危险的游戏。
可看着怀中人全然信任的模样,心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快得抓不住痕迹。
汤丽没察觉张锐轩的异样,只觉得连日来的不安与疏离都消散了些,伸手环住张锐轩的腰,轻声呢喃:“那我明日一早就去跟娘亲说,让娘亲也高兴高兴。”
张锐轩拍了拍汤丽的后背,声音放得更柔:“好,都听你的。快睡吧,明日还要安排去温泉庄的事。”
次日上午,汤丽兴冲冲地回了灵璧侯府,一进门就拉着韦氏的手把去温泉庄的事说了,末了还笑着添了句:“娘,这是锐轩特意提的,说要好好孝敬您呢!”
韦氏手里的绣绷“啪嗒”一声落在膝上,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襟,脸上强撑着笑意,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韦氏这几天可谓是在煎熬,时间不等人,要是再过一些时间就该出现孕吐了,到时候就更难遮掩了。
此刻听见“小汤山温泉庄”几个字,心头瞬间明了——这哪里是孝敬,分明是为那桩事铺路。
可当着女儿的面,韦氏半句疑窦都不敢露,只能顺着汤丽的话往下接,声音却有些发飘:“锐轩有心了……只是你爹近日身子不大爽利,我若走了,府里怕是……”
“爹那边有两个姨娘照应呢!”汤丽没察觉母亲的异样,只顾着劝,“娘您这些年操持家务多累啊,正好去温泉庄松快松快,再说有我和锐轩在,还能亏着您不成?”
韦氏看着女儿满眼期待的模样,知道这趟是躲不过了。深吸一口气,捡起绣绷,指尖轻轻摩挲着绣线,压下心头的惊惶,勉强挤出个温和的笑:“好,娘听你的。只是得先先把家里安排好了才成,别让你爹那边出岔子。”
话虽如此,韦氏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只觉得那小汤山温泉庄,分明是个等着自己跳的局。
汤丽说道:“还有几天呢?锐轩说,小汤山温泉庄还要收拾几天,我们三天后出发,到时候锐轩派车来接您,让娘亲也感受一下我们寿宁侯府的豪华马车。”
韦氏内心非常惶恐不安,晚上小心翼翼和汤绍宗提出。
汤绍宗倒是没有怀疑什么,毕竟是二十年多夫妻了,这一点信任还是有的。
妾侍张氏酸溜溜的说了一句:“生的好,还不如嫁的好,还是姐姐会挑女婿。这个温泉就独独让姐姐享受。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能让为娘享受这么一回。”
韦氏被张氏这话噎得脸色微沉,却又不好当众发作,只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烦躁,淡淡道:“不过是女婿一片孝心,算不得什么享受。妹妹要是想去,这次我和丽儿说一声,下次把两个妹妹都带上”
汤绍宗坐在上首,听着妻妾拌嘴,只当是寻常闲气,摆了摆手打圆场:“行了,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韦氏去温泉庄散散心也好,这些年操持家里也辛苦。”
汤绍宗顿了顿,看向韦氏,语气多了几分温和,“你只管去,府里有我和管家盯着,出不了事。”
韦氏听得这话,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却又生出新的不安——汤绍宗的信任,反倒让心里更觉愧疚,也更怕此事败露后,会将整个侯府拖入泥潭。
韦氏勉强笑了笑,起身福了一礼:“多谢侯爷体谅。那我这几日便把府里的事交代清楚,免得去了那边分心。”
张氏见汤绍宗护着韦氏,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只是眼底的酸味更浓了。
韦氏看在眼里,只觉得满心疲惫,匆匆应付了几句,便以“身子乏了”为由,起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一进房门,韦氏便瘫坐在椅子上,指尖冰凉——还有三天,三天后就要踏入张锐轩设下的局,可除了硬着头皮去赴约,竟没有半分退路。
第460章 我大抵是有了 下
张锐轩将小温泉庄园改造了一下,原来的南池和北池之间的后墙拆了改为装毛玻璃进行一下遮挡。
二十一日正式入住小汤山,小丫头张星采也吵着要来,被张锐轩果断的拒绝了,开什么玩笑,不在家里等着嫁人,跑到小汤山温泉来做什么。
在张锐轩许诺出去十间铺子作为添妆,小丫头不闹了,又恢复了兄友妹恭的友好。
汤丽巡视一遍小汤山屋舍,感觉没有什么变化,就是换了一个围挡,怎么就花费了几千两银子。
张锐轩笑道:“娘子就没有发现房间小了很多吗?每个居室都增加了一个逃生暗门的,通过逃生暗道连接,可以直通庄子外面。”
“暗门在哪里?我怎么没有发现?”
“娘子,要是能够轻易发现,还能叫暗门,自己找一找,找到有惊喜哟!”
汤丽兴致勃勃的去找暗门,张锐轩走到韦氏身边小声说道:“夫人,晚上记得支走人,我来找夫人商议一下细节。”
韦氏指尖攥着帕子的力道陡然加重,锦缎边缘被掐得发皱,韦氏垂着眼睫,余光飞快扫过不远处正围着廊下盆栽说笑的丫鬟,声音压得几乎贴在齿间:“你就不怕被丽儿撞见?”话里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警惕,却又藏着一丝不得不从的无奈。
张锐轩靠着廊柱,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掠过韦氏泛白的指节,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夫人若想让这事成,自然知道怎么支开人。”
张锐轩顿了顿,刻意凑近半分,温热的气息扫过韦氏耳尖,“毕竟,这肚子可不会等你犹豫。”
韦氏被这话刺得心头一紧,抬头瞪他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慌乱,却又被那抹笃定堵得说不出反驳的话。
正想再叮嘱几句,不远处突然传来汤丽清脆的声音:“娘!锐轩!我找到了。”汤丽高兴拉起来大衣柜的一块活动板,露出一个栓销,里面还有一个首饰盒,打开首饰盒,里面是一对金镯子。
汤丽带上金镯子来到韦氏身边:“娘亲,好看不!”
韦氏心中哀叹:你个傻闺女,人家一对金镯子就把你卖了,屁颠屁颠的现场教学怎么开门,面上不动声色的说道:“好看,好看!”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两声,韦氏房里的烛火早已捻得只剩豆大一点,映得帐幔上的缠枝纹都透着几分晦暗。
韦氏屏退了守在外间的丫鬟,却攥着帕子坐在床沿,连指尖都在发颤——明知张锐轩会来,可真听见衣柜后传来沉闷的敲击声时,心还是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韦氏起身时带翻了床尾的鞋凳,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对间传来汤丽带着睡意的声音:“娘?您房里怎么有动静呀?”
韦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强压着声音里的慌乱,扯出个温和的笑:“没什么,方才听见衣柜后头有响动,原是只硕鼠,已经被我赶跑了。”
“不要紧吧!需不需要我过来!娘亲你不是最怕硕鼠吗?”
“不用了!已经赶跑了!你睡吧!娘亲能应付的来。”
韦氏慌忙稳住身形,快步走到衣柜前,手指刚触到那块活动木板,就想起白日里汤丽兴冲冲展示金镯子的模样,心口像被针扎了下,又涩又疼。
咬牙拉开木板,暗门后的阴影里立刻站起一道身影,正是张锐轩。
“我成硕鼠了!”张锐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惯有的轻佻,手里提着一个手提皮箱。
韦氏眼底的怒火本就被“硕鼠”的荒唐说辞憋得发烫,听见张锐轩这句轻佻的调侃,再也按捺不住。
韦氏猛地伸手攥住张锐轩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等他反应,张口就往那片布料下的皮肉用尽全力咬下去,带着十足的狠劲,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恐惧、屈辱与怨愤,都咬进这一口里。
张锐轩闷哼一声,胳膊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韦氏死死咬住动弹不得。
直到韦氏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猛地偏头甩开张锐轩的胳膊。
指尖擦了擦嘴角的血丝,看着张锐轩衣袖上血迹,眼底的怒火未消,却多了几分无力的红:“你还敢笑!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到这般境地?都要编出‘硕鼠’的谎话来糊弄女儿!我要咬死你这只硕鼠。”
张锐轩露出邪魅一笑,如果还是野性十足,也就是如此才有征服的快感。
张锐轩打开皮箱:“穿上它们。”
韦氏看了一眼之后,脸上血色尽去,倔强的说道:“你无耻,我不穿,这是青楼花魁的衣服,我一个堂堂侯爵夫人,贤良淑德,如何能穿这种衣服。”
原来皮箱里面的是一套比基尼和丝袜,是现在青楼花魁游船时候登台表演常穿的,还有就是服装t台秀有时候还会穿,在贵妇圈大明私下议论很多,可是没有人穿。
张锐轩笑得更沉,指尖捏起那片轻薄的布料,在烛火下晃了晃,布料上绣着的暗纹泛着暧昧的光泽:“贤良淑德?夫人若真在乎这个,当初就不该让我进你的房。”
张锐轩上前半步,逼近的气息让韦氏下意识往后退,却被身后的衣柜抵住退路,“如今肚子里的东西还没解决,你倒先端起侯夫人的架子了?”
韦氏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的羞愤几乎要溢出来:“那夜是你认错人!是你欺辱我!如今又拿这事要挟,你还要脸吗?”韦氏想推开张锐轩,手腕却被张锐轩一把攥住,力道大得让韦氏疼得蹙眉。
“脸?”张锐轩嗤笑一声,目光落在韦氏的小腹上,语气带着几分冰冷的威胁,“等你肚子大到藏不住,整个京城都知道侯夫人怀了女婿的种,到时候你和你女儿的脸,才是真的没地方搁。”
张锐轩松开手,将那套衣服扔在韦氏面前的床榻上,“要么穿上,要么现在就滚出去告诉所有人——你选哪个?”
韦氏看着床榻上那套暴露的衣物,又想起汤丽信任的眼神、汤绍宗温和的叮嘱,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韦氏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颤抖着伸手去碰那布料——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绸,像触到烧红的烙铁,猛地缩了回来。可一想到腹中的隐患、想到败露后的下场,终究还是闭了闭眼,认命地拿起了那套让人羞耻到极致的衣服。
张锐轩靠在拔步床边上,看着韦氏僵硬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张锐轩心想这才哪到哪,我们还有的玩。
第461章 我大抵是有了 终
韦氏刚攥着衣服转身想往屏风后躲,就被张锐轩的呵斥钉在原地,后背瞬间僵得发直。
韦氏捏着布料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近乎哀求:“我是你岳母……就算是我有错,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留点尊严?”
张锐轩从拔步床边直起身,缓步走到韦氏面前,阴影将韦氏整个人罩住,语气里没有半分松动:“尊严?”
张锐轩伸手捏住韦氏的下巴,强迫韦氏抬头看着自己,眼底的寒意让韦氏浑身发颤,“现在跟我要尊严?晚了。”
韦氏被张锐轩这话戳得心口发疼,眼泪又涌了上来,却倔强地偏过头想躲开张锐轩的视线:“锐轩!我是你岳母娘,岳母娘也是娘,你如此对待岳母娘,让人如何看你。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这么说夫人是要宣扬出去了。”张锐轩松开手,指了指身前的空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少废话,现在,就在这换。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韦氏看着张锐轩冷硬的神情,知道再哀求也没用。
韦氏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攥着那套暴露的衣物,指甲几乎要将布料绞碎。
烛火的光映在韦氏泛红的眼角,羞耻与屈辱像潮水般将人淹没,可一想到腹中的隐患、想到女儿的将来,终究还是缓缓抬起手,开始解开自己的衣襟——每动一下,都像在剥掉自己最后一层体面。
张锐轩靠在一旁,目光落在韦氏僵硬的动作上,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丝压抑许久的报复快感在慢慢滋生。
张锐轩抬起韦氏一只手和自己手比对一下,韦氏心提到了嗓子眼了,不知道张锐轩要干什么。
张锐轩又是邪魅一笑:“手确实挺长的。”
韦氏更是摸不着头脑,前次在寿宁侯府陶然居卧室内浴室说手不长,这次说手挺长,到底是长还是不长。
韦氏的手还僵在半空,被张锐轩攥着的手腕也不自知,听见这话,眉头皱得更紧,心头的疑惑压过了几分羞耻:“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韦氏实在猜不透,张锐轩此刻提自己的手,是又想耍什么花样。
张锐轩淡然的说道:“给夫人提个醒,三年前的那天,夫人的手是不是伸的太长了,从灵璧侯府伸到了寿宁侯陶然居。”
韦氏听到这话终于绷不住,颓废的跪坐地上,韦氏脸上血色尽去,苍白的吓人:“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不是我,不是我!”当时寿宁侯风平浪静,韦氏还以为自己做的非常隐蔽,没有人发现。
张锐轩笑道:“你以为自己做的很好吗?你也太高估一群后宅女人的忠心了吧!她们什么都招了。”
韦氏慌乱与恐惧充满韦氏心里,击破了韦氏心里防线,原来他一直都知道。韦氏膝行几步,死死抱着张锐轩的腿,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声音哭得发哑:“锐轩,求你了……这事真的和丽儿没关系,她那时候还在月子里,她什么都不知道!”
韦氏仰着头,满脸泪痕,眼底满是哀求的恳切:“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起宝珠,和灵璧侯府、和汤家都没关系!你要罚就罚我,要报复就冲我来,别连累丽儿,她是无辜的啊!”
韦氏决定揽下所有的责任,当初韦氏做的时候,汤绍宗是知道的,但是没有阻止,事后的时候告诫过韦氏,一切后果自己扛,不要连累了汤家。
张锐轩垂着眼,看着脚边姿态卑微的韦氏,眼底没有半分动容。
张家轻轻抬脚,想甩开韦氏的手,可韦氏却抱得更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害宝珠,可丽儿是你的妻子,是你孩子的母亲啊!你不能让她因为我的错,一辈子抬不起头!”
“无辜?”张锐轩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宝珠就不无辜吗?她怀着身孕,却被你用那些阴私手段连命都没了,她又找谁去喊冤?”
张锐轩俯身,指尖捏住韦氏的下巴,强迫韦氏看着自己,“你现在知道护着丽儿了,当初害宝珠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也是别人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韦氏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哭声瞬间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韦氏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可还是死死抱着张锐轩的腿,不肯撒手——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护住自己的女儿,不让她被自己的罪孽拖入深渊。
韦氏突然横下心来,解开比基尼:“锐轩,只要你放过丽儿,放过汤家,你怎么着我都行!”
“是吗?”张锐轩抱起瘫坐在地上的韦氏,放在拔步床上,亲吻了上去,韦氏绝望的闭上双眼。
缠绵过后的帐幔还透着未散的暧昧,韦氏瘫在拔步床上,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颈间,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绣纹。
韦氏缓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指尖轻轻落在自己小腹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麻木的试探:“你……准备怎么处理他?”
张锐轩正侧身撑着脑袋看韦氏,指尖还在韦氏汗湿的脊背轻轻划着,闻言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玩笑般的漫不经心:“处理什么?”张锐轩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韦氏耳尖,“生下来便是。”
韦氏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张锐轩,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惶:“你……你混蛋,这怎么可以?”
不过韦氏旋即反应过来了,这个小冤家是在开玩笑,韦氏拿起张锐轩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像是一对恩爱夫妻一样,依偎在张锐轩怀里:“好的,相公,奴家听你的,生下他。”
韦氏心里想,反正都到了这一步,就不相信你寿宁侯府不要脸面,到时候自己大着肚皮来喊张夫人一声“母亲”,寿宁侯张夫人敢不敢应。
韦氏继续说道:“奴家什么时候去给张夫人请安,要一份改口费。”
张锐轩指尖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张锐轩抽回手,翻身坐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依偎过来的韦氏,语气里再无半分玩笑:“你倒会打如意算盘。”
韦氏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冷淡刺得身子一僵,却还是强撑着笑意,伸手想去拉张锐轩的胳膊:“相公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的孩子,自然该认祖归宗,总不能让他一辈子顶着‘野种’的名声吧?”
韦氏故意加重“野种”二字,眼底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挑衅——就赌张锐轩在乎寿宁侯府的体面,绝不会让这种丑闻公之于众。
第462章 记得每天想我一百遍 上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似乎都当韦氏肚子里孩子不存在一样,极尽疯狂,在卧室,温泉池,有时候在小花园里面。
韦氏对于张锐轩也是豁出去了几乎是有求必应。好几次都差点被汤丽发现,靠着两个人越来越娴熟的配合打马虎眼过去了。
汤丽第二天就来月事,下不了水,懊恼到没有福气。
张锐轩有时候白天骑马飞奔到西苑处理豹房修建事务,晚上又回去和韦氏缠绵。
二月三十日早餐时候,张锐轩说道:“这是苏家口牛场送来的蓝纹奶酪,尝尝看看。”说完给了汤丽一块,又给韦氏一块。
同时伸出手在韦氏桌子下大腿上抚摸着,韦氏白了张锐轩一眼,示意张锐轩收敛一点,女儿汤丽还在呢。
韦氏感觉张锐轩最近越来越大胆,喜欢在汤丽眼皮底下挑逗自己。
这种突破禁忌的感觉像是会上瘾一样的,让人欲罢不能。
韦氏纤指捏着银叉,刚优雅地挑起一点蓝纹奶酪,正要送入口中,鼻尖忽然萦绕上一股奇异的腥膻气,像是混了发酵的酸腐味,直往天灵盖冲。
韦氏猛地偏过头,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抬手捂住嘴,喉间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一声压抑的干呕冲破指尖。
“娘?您怎么了?”汤丽正含着奶酪,见状连忙放下银叉,脸上满是关切,“是不是这奶酪味道太怪了?我就说这东西看着蓝汪汪的,怕不是坏了。”
韦氏摆着手,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胃里的翻腾还没平息,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韦氏勉强挤出个苍白的笑,声音哑得发颤:“许是……许是早上风凉,受了些寒,不打紧。”
眼角的余光瞥见张锐轩放在桌下的手收了回去,指尖似乎还带着刚才的温度,韦氏心头又是一紧——这反应来得太不是时候。
张锐轩放下银叉,语气听不出异样,只淡淡道:“既是着凉了,便回房歇着吧,让厨房炖碗姜茶来。”
张锐轩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韦氏按在小腹上的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沉色。
韦氏点点头,借着汤丽搀扶的力道起身,腰肢却软得发晃。眼神幽怨的看着张锐轩,像是在说话,都是你干的好事。
韦氏站住缓了缓神,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镇定,只对着汤丽柔声道:“娘回房躺会儿就好,你陪锐轩用早膳吧。”
胃里的恶心感渐渐退去,可心头的恐慌却疯长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孕吐,终究还是要撕开那层薄薄的伪装了。
汤丽吃完了早餐后,终于结束了月事,可以开开心心的去泡温泉。
张锐轩趁机溜进韦氏的房间内。
韦氏看到张锐轩,顿时扑在张锐轩身上怒斥道:“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小贼,你难道真的要生下这个孩子。”说完抓起张锐轩手臂又咬了上去。
上次刚好的伤口,又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张锐轩呵斥道:“松口,松口,你属狗的呀!动不动就咬人。”
韦氏哪里肯松口,牙关咬得更紧,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恐惧、羞耻与怨愤全咬进他的皮肉里。
直到尝到那丝熟悉的血腥味,才被张锐轩猛地推开,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眼底红得像燃着火星。
张锐轩攥住韦氏的手腕,眼底翻涌着狠戾的光:“你这个疯婆子!没错,我就是要生下来!”
“你疯了!张锐轩你真的疯了!”韦氏浑身发抖,“好,这是你说的,你要疯老娘就陪你疯。”韦氏拉起张锐轩的手:“走,我们这就去寿宁侯府,去认祖归宗。”
张锐轩终于服软了,反手将韦氏抱在怀里说道:“好了,一点都不经逗,我已经请了大夫了,下午就到,到时候你不要出声,不要露脸,记住你名字叫刘蓉。”
“没事了,一切有我呢?”张锐轩抚摸着韦氏的后背,将韦氏安抚下来。
帐幔低垂,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交缠的影子投在锦被上,又渐渐归于平静。
韦氏躺着在张锐轩身侧,眼角还残留着方才情动时的魅态。韦氏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慵懒,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次……不会再骗我了吧?”
张锐轩伸手揽住韦氏肩头,低头看向韦氏。烛光落在韦氏眼底,映出几分脆弱的惶惑,像个怕被丢弃的孩子。
张锐轩伸手将韦氏揽得更紧些,声音低沉而清晰:“骗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韦氏嗤笑一声,指尖用力掐了掐张锐轩的胳膊,“你这个小贼,没有好处就不会骗我……”话说到一半,却被自己咽了回去,那些不堪的细节,实在难以启齿。
张锐轩握住韦氏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咬了咬韦氏的葱白一样手指,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是吓唬你,大夫下午到,人就在庄外的马车里等着,我让金岩去接了。”
这么多日下来,张锐轩对于韦氏也不全是报复了,看来日久生情是真的,不过张锐轩也知道两个人是没有可能。要是曝光了,那就是投入京师的深水炸弹。
张锐轩顿了顿,指尖描摹着韦氏的锁骨,“回去以后会不会想我!”
韦氏踹了张锐轩一脚,似乎是看到希望的亮光,心里轻松不少:“我想你个大头鬼。”
张锐轩翻身把韦氏压在身下,去挠韦氏的痒痒肉,“快说,回去以后会天天想我一百遍。”
韦氏被挠得浑身发软,笑泪都涌了出来,连连讨饶:“别闹了……痒死了……想,想还不行吗?”
张锐轩这才停下动作,鼻尖抵着韦氏的鼻尖,眼底漾着笑意:“想多少遍?”
“一百遍……不,一千遍!”韦氏喘着气,指尖在张锐轩背上轻轻推搡,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这几日的紧绷与恐惧,似乎在这片刻的嬉闹里散了些。
张锐轩低头在韦氏唇角啄了一下,声音软了几分:“记住你说的。”
韦氏别过脸,耳尖微微发烫,嘴上却不饶人:“谁记了?方才是被你逼的。”
这个时候,门外敲门声响起:“娘亲,你好点了没有,怎么大白天的锁门了。”
第463章 记得每天想我一百遍 下
韦氏听见门外汤丽的声音,浑身一僵,方才的旖旎瞬间被惊惶取代,猛地推了把身上的张锐轩:“快起来!丽儿来了!”
张锐轩也不含糊,手忙脚乱地从韦氏身上翻下来,抓起散落在床脚的地上的衣袍,又捡起地上的鞋子。
张锐轩三步并成二步来到大衣柜前,推开暗门锁栓,就见韦氏已经扯过锦被裹住身子,准备等张锐轩走后关上暗门。
张锐轩钻进暗门,刚要合上,却又想起什么,猛地探出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慌乱,却硬是挤出几分调笑:“记住,每天想我一百遍,少一遍都不行!”
韦氏又气又急:“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走!别啰嗦!”
张锐轩伸出脸蛋说:“亲我一口,亲我一口再走!”
汤丽拍门声更急了,“娘亲,你快开门呀!”
韦氏听见拍门声愈发急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攥着锦被的力道几乎要将料子掐破。
韦氏瞪着张锐轩探出来的脸,又急又气,却没半分办法,只能飞快地探过身,在张锐轩脸颊上虚虚碰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行了快走!再磨蹭就完了!”
张锐轩突然扒下韦氏身上的锦被,露出韦氏凹凸曼身躯。
韦氏有些气急败坏了,这个小冤家究竟想要干什么,韦氏跺了跺脚,你在不走我就死给你看。
张锐轩悠悠说道:“还是别想了,一次都不要想,我这次看一个够,我们就结束吧!”
韦氏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浑身发麻,慌忙伸手去抓起掉在地上的锦被,脸颊涨得通红,又羞又急的眼泪都快涌出来:“张锐轩你疯了!丽儿就在门外!”
话音刚落,门外的拍门声突然停了,紧接着传来汤丽带着疑惑的声音:“娘?您里面在跟谁说话呀?”
这一声追问像惊雷砸在韦氏心上,韦氏也顾不上羞赧,猛地扑过去将张锐轩推出暗门,对着里面的张锐轩咬牙切齿:“你再不走,咱们俩都完了!”
张锐轩看着韦氏眼底的慌乱与红意,脸上的调笑终于淡了些,声音放得低而哑:“好,我走。”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韦氏裸露的身体,似乎要把她埋入心里:“以后记得照顾好自己。”
韦氏一把抓过锦被裹紧身子,见张锐轩终于缩回暗门,连忙扣上机关,转身时手还在发颤。
韦氏深吸两口气,刻意放柔了声音对着门外喊:“没跟谁说话,是屋里进来了一只硕鼠,想要偷东西,被为娘赶跑了。”
韦氏又对着镜子飞快理了理鬓发,确认看不出异样,才缓缓拉开门。又看了一下房间,将张锐轩留下大裤衩塞入枕套里面,确认看不出异样,才缓缓拉开门。
汤丽举着个描金食盒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娘,我刚好像听见有男人的声音?”
韦氏心头一跳,强装镇定地接过食盒:“哪有什么男人声,是一只硕鼠,大硕鼠”一边说,一边暗暗往后瞟了眼大衣柜,生怕那暗门突然露了破绽。
汤丽抱怨道:“锐轩也真是的,房子也没有收拾明白,天天闹鼠患,娘亲你不要紧吧!好点了没有。”
汤丽摸了摸韦氏额头和脸蛋,怎么这么烫手,要不要请医生。
韦氏被汤丽的手一碰,慌忙偏过头避开,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襟,勉强扯出个笑:“许是方才追硕鼠时动了气,有点热而已,不打紧。”
韦氏怕汤丽再追问,连忙接过食盒往桌上放,声音放得更柔:“你看你,还特意跑一趟。我歇会儿就好,你不是盼着泡温泉好几天了?快去吧,别在我这儿耽误了兴致。”
汤丽还是有些不放心,皱着眉打量她:“可娘亲您脸还红着,真不用请大夫?”
韦氏伸手推了推汤丽的胳膊,眼底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嗔怪:“娘自己的身子还不清楚?快去玩你的,晚了温泉水就凉了。”
说着,又往门外推了推汤丽,“要是不放心,回头让丫鬟来看看我就成。”
汤丽见她态度坚决,又想着难得能泡温泉,终于点了点头:“那娘您好好歇着,我泡一会儿就回来陪您。”说完,又叮嘱了两句“别着凉”,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刚关上,韦氏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后背贴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韦氏抬手按在胸口,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方才汤丽提到“男人的声音”时,韦氏几乎以为要瞒不住了。
直到听见外面脚步声渐远,才敢掀开枕套,看着那团藏在里面的大裤衩,眼底又酸又涩——张锐轩那句“照顾好自己”。
韦氏看了看那条大裤衩,最后把它扔到了暗门后面的密道之中。
下午的时候李闻言到了,张锐轩看着一年没有见的李闻言说道:“你的阿司匹林量产时候,我都没有去庆贺一下。”
李闻言说道:“咱们之间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再说不是张老弟你的启发和支持,我也做不出来这样的神药,你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门我们医生从来没有踏足的领域。”
青霉素,青蒿素,阿司匹林和蛔蒿素已经是大明的四大神药了,救人无数,李闻言父子有幸参与了进来,真的是非常感谢张锐轩的知遇之恩。
张锐轩说道:“我又有一个想法,传说红泥之中有一种红霉素链球菌,得之可得一种不逊色于青霉菌的青霉素,知道呼吸道疾病有奇效。”
李闻言闻言说道:“又是古籍上看到的?”
张锐轩点点头,相对于张锐轩活着的那个时代来说,红霉素链球菌的发现确实是古籍了。”
“没了!”李闻言说道。
“没了!”张锐轩就知道这么多。
“培养基怎么弄?”搞了好几年的青霉素培养,李闻言可不是小白了,培养基的配比可比张锐轩懂得多。
张锐轩只是知道炭源,氮源,无机盐,氮源分有机氮,无机氮。
李闻言可是知道各种配比,琢磨出来了好多个经典配方比。
“就先按青霉素培养基弄吧!以后等你们成功分离出红霉素链球菌再来调整配比。”
李闻言不再坚持,“说的也是,都还没有找到目标菌呢!”这也很中医古籍,没有严格的定量!
张锐轩又说道:“这样吧!红霉素链球菌先放一放,先陪我去看一个人。”
李闻言说道:“路上金岩都跟我说了,张老弟,不是李哥说你,做人还是要专一,时间久了还是出事了吧!”李闻言见过刘蓉,也知道刘蓉的情况和两个人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
第464章 虎狼剂 上
张锐轩尴尬的说道:“以后都听你的,我尽量克制,不过有些事……”
张锐轩犹豫一下说道:“官场算计多,压力大,有时候难免会想要……”
李闻言也是沉默不语了,李闻言跟着父亲李晓山医术医德也是越来越精了,京师豪门中秘密也知道不少。张锐轩还算是少有的正人君子了。
韦氏卧室内,韦氏伸出一只手臂,李闻言开始诊脉。
过了一会儿说道:“是一个男孩,健康的男孩,你们确定不要了。”
“不要了!”张锐轩和韦氏同时出声道。
李闻言一听声音就知道不是刘蓉,刘蓉的声音李闻言知道的,可是张锐轩既然说是刘蓉,那就是刘蓉。
韦氏一出声就知道遭了,把事情办砸了,心里在想,不知道张锐轩这个小贼找的人嘴严不严,要是不严就完蛋了,恨不得打自己两个耳光。
李闻言接着说道:“月份虽然小,可是胎像很稳,想要打下来,就要下虎狼剂!”李闻言还是倾向于不打胎,张老弟那么大家业,多个儿子将来也好。
张锐轩几乎没有犹豫的说道:“对大人怎么样?伤害大不大!会不会有碍寿元?”张锐轩觉得要是对大人伤害太大了就另外想办法,总不能把一条小命给弄没了。
韦氏在帐内感动不已,心里想:“算你这个小贼还有点良心,知道心疼我,突然觉得张锐轩这个小贼也没有那么可恶了。”
李闻言也觉得有些意外,不过张锐轩这么说了,就是一定要打了,只好接着说道:“倒是没有那么大伤害,只是以后想要子嗣就难了,你们考虑清楚了吗!”
张锐轩闻言松了一口气:没有子嗣就没有子嗣吧!一个女婿半个儿,还能少一口吃的:“李老哥,开药吧!”
韦氏也是松了一口气,原来紧握着张锐轩的手也松了不少,没有子嗣就没有子嗣吧!韦氏也是三十好几岁了,过几年也就彻底没有希望了,不过勋贵人家,主母有个强力女婿也是一样,儿子不敢怠慢。
李闻言开始称药,配药了,中医堕胎药也就是那么几种,一个药箱就足够了,不多时就配好了。
李闻言再次说道:“一副药下去,保管药到病除,只是你们真的考虑清楚了,子嗣是大事,这个药下肚了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而且动静很大的。”
说完李闻言背了药箱出去,在门外等候,留给张锐轩两个人商量。
韦氏猛地抓住张锐轩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抖:“怎么办?我不能让丽儿知道!她要是晓得我背着她怀了你的孩子,还要偷偷打掉,依她那刚烈性子,咱们这两府日子就彻底完了!”
帐幔被韦氏慌乱间带得晃动,烛火光影在韦氏满是惊惶的脸上跳跃。
韦氏用力绞着衣角,眼眶泛红:“方才我还失了声,李郎中何等精明,保不齐已经起了疑心。要是丽儿从别处听到半点风声,或是李郎中嘴不紧漏了话,我……我该怎么跟她解释?”
张锐轩被韦氏这番话搅得心头也乱了,却还是强压着焦躁安抚:“你先别慌,李老哥不是那多嘴的人,我回头再去叮嘱他几句。我们走,去温泉二庄,去哪里把他打下来。”
“可是丽儿问起来怎么办?”韦氏眼神幽怨的看着张锐轩,好像再说都是你造的孽,你得想办法?
张锐轩一阵心烦,人还是得有点敬畏之心,果然小头舒服了一时,大头有的烦。
张锐轩想了想说道:“就说是灵璧侯府有急事,你回去几天处理了,我们把他打下来休养几天后再回来,就说是累病了,再接着休养,就这么定了。”
韦氏闻言,又是一口咬在张锐轩手臂上,“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小贼?”
张锐轩看着刚刚结痂的手臂又流血了,顿时大怒,抓起韦氏的手臂也叼在嘴里。
韦氏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似乎在等剧痛传来。
张锐轩放下韦氏手臂,抱起韦氏,两个人驱车二里地来到温泉二庄,这是一个十亩左右的小庄子,只有三间瓦房。
药碗刚被张锐轩递到唇边,韦氏便一把夺过仰头灌下,苦涩的药汁顺着嘴角淌到脖颈,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张锐轩,眼神里满是怨怼。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小腹便传来一阵绞痛,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里面翻搅,韦氏疼得蜷缩在床榻上,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枕巾。
“张锐轩你这个小贼……!”咬着牙嘶吼,声音因剧痛而变得嘶哑,“张……小贼……”
卫氏一边骂,一边用拳头捶打着床板,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腹部的疼痛,可韦氏像是要把所有委屈和怨恨都发泄出来,半句停歇也没有。
突然,韦氏张开嘴巴,双手抓住张锐轩的手臂就要咬下去。
张锐轩眼疾手快的另外一只手赶紧将准备好的毛巾塞入韦氏嘴巴,这次可不敢让韦氏咬了。
韦氏眼神怨恨的死死瞪着,脸上因为疼痛汗如雨下,血管暴起,眼珠暴凸。
张锐轩站在床边,看着她疼得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的模样,心里又愧又急,想上前扶,又被韦氏一把推开。
从未时到酉时,韦氏声音渐渐从高亢变得微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咒骂。
忽然,韦氏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一股温热的血水顺着床榻边缘缓缓流下,染红了身下的褥子。
韦氏僵了片刻,随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再没力气骂出一个字。
张锐轩连忙上前查看,见血水颜色暗红,知道胎已打下,悬了一路的心稍稍落地,只是看着韦氏毫无血色的脸,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安慰又咽了回去。
张锐轩默默去打来一盆热水,掰开韦氏的双腿,韦氏也没有力气挣扎,只是冷冷的说道,“你这小贼,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想放过我!”
张锐轩不反驳,只是默默的给韦氏清理一下下身的血污,又换上干净的衣服和被褥。
李闻言也进来给韦氏把了一下脉,对着张锐轩点点头,张锐轩知道这是平安的信号。
张锐轩说道:“留下一罐阿司匹林吧!李哥你就回去吧?晚了就关城门了,金岩送一下李大哥!”
第465章 虎狼剂 中
韦氏一直眼神直愣愣的瞪着张锐轩,看的张锐轩心里直发毛。
张锐轩将那罐阿司匹林放在床头矮柜上,指尖轻轻碰了碰韦氏冰凉的手背,声音放得比往常柔和些:“这药能止一些疼,实在是难受的时候就吃一粒,别硬扛着。”
张锐轩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把绿珠留下来照顾你,她手脚麻利,也懂些伺候人的门道,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她。”
“我得回温泉庄应付丽儿,”提到汤丽的名字,张锐轩的语气明显沉了沉,眼神也多了几分凝重,“她要是问起你,我就按之前说的,只说你回灵璧侯府处理急事,过几日再回去,你别说漏了嘴。”韦氏并不回应张锐轩。
韦氏突然拿起那罐阿司匹林就往嘴里倒,张锐轩伸出手指伸入韦氏嘴巴里去抠,想要抠出来,同时口中大怒呵斥道:“你疯了,这个药不能多吃,多次会死人的。”
可是张锐轩马上就发现不对劲,韦氏嘴巴里根本没有药丸。
张锐轩暗道不好,被这个娘们耍了,刚要伸出手指。就见韦氏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接着就是钻心的疼痛。
“松口!快松口!要断了!”张锐轩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另一只手使劲去掰韦氏的下巴,可韦氏像是铆足了全身力气,牙齿死死咬着张锐轩的手指,半点不肯松。
张锐轩想要揍韦氏,可是目光看到刚刚换下来的湿漉漉衣服,又忍住了。
手指传来的剧痛让张锐轩忍不住闷哼,张锐轩看着韦氏眼里那抹得逞的狠劲,又气又急:“你是属狗的吗?怎么动不动就咬人。”
这话像是没起半点作用,韦氏反而咬得更紧,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不知是张锐轩手指的血,还是韦氏自己用力过猛咬到了嘴唇。眼神似乎要透过厚厚的衣物看到张锐轩的子孙根,又似乎在说我当时就应该趁机咬断你的那根祸害。
看到张锐轩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冒出直冲天灵盖。
门外的绿珠听见动静慌忙进来,见这架势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上前劝道:“夫人!张先生!快别这样!夫人您刚遭了罪,可不能再动气了!”
绿珠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去拉韦氏的胳膊,韦氏这才缓缓松了口,张锐轩的手指抽出来时,已经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鲜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
韦氏看着张锐轩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突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张锐轩,我也要你体会一下这钻心的疼痛,我们两清了。”
张锐轩用酒精消了一下毒,然后包扎一下手指和手臂,对着韦氏骂道:“你这个疯子,算我怕你了。”
韦氏冷冷的说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招惹我。”
张锐轩不想在待在这里。落荒而逃的跑去了温泉庄。
汤丽泡了一个下午温泉后发现不对劲,怎么人少很多,娘亲和夫君都不见了。难道自己被抛弃了,有些勋贵会把犯错的儿媳妇关到一个庄子里,老死不能出来。
可是自己没有犯错,也没有听说哪家是把人关温泉庄内。
好在张锐轩很快出现了,汤丽问道:“娘亲哪去了?哦!忘记跟你说了,母亲大人有事回灵璧侯去了,过几天才回来。走的有些匆忙。”
汤丽有些疑惑的看着张锐轩:“你的手怎么了?绿珠那个狗腿子怎么不在了。”张锐轩身边的侍女有十来个珠,汤丽有时候也会暗自吐槽,什么品位,以后这些人出去了,看你还有什么珠可以用。
还是我的侍女名字好,每个都是玉,金尊玉贵。
十来个珠外嫁了两个,还有青蓝允三珠不知道怎么安排,剩下的都收房了。
嫁过来之前,汤丽以为拢脆,意珠和金珠会是劲敌,嫁过来之后才发现,这几个珠都不足为惧,只有这个绿珠最得意。
几乎是和张锐轩形影不离,好在都挺温顺的,汤丽就没有怎么管她们,毕竟娘亲说的对,生孩子要紧,后来又是国孝期间,又是宝珠难产。
张锐轩扬了扬手中纱布说道:“没什么,送娘亲回京师的去,回来的时候被小狗咬了一下,过几天就好了。”
“娘子,我们很久没有亲热了,一见面怎么弄的跟审犯人一样,要不相公去找陛下申请一下,娘子去锦衣卫诏狱审几天犯人如何。”久问必失,张锐轩决定反击,岔开话题。
汤丽被这话堵得一噎,脸上刚浮起的疑云瞬间被羞恼冲散,伸手就拧了把张锐轩没受伤的胳膊:“满嘴胡话!谁要去那种地方!”
指尖触到张锐轩衣料下的温热,语气又软了几分,目光落在包扎的手上,终究没再追问绿珠的去向,只嗔道,“既是被狗咬伤,怎不多养几日?仔细留了疤,倒让旁人看了笑话。”
张锐轩心头松了口气,顺势揽住汤丽的手往怀里带,手掌摩挲着汤丽腕间的铂金镯,声音压得低而暧昧:“哪能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再说了,有娘子在身边,这点疼算什么。”
张锐轩刻意避开受伤的手指,另一只手揽着汤丽的腰往内室走。
汤丽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对了,上次娘亲来我们府上的时候很喜欢这对镯子,你还有吗?送娘亲一对吧!”
张锐轩说道:“好,好,好都依娘子的。”
汤丽突然看到山下方不远处一个小庄子灯也亮起来,喃喃自语的说道:“相公快看,那里也有一家人来小汤山了,不过他们家好小,我们明天要不要去拜访一下。”
“就不要了吧!贸然拜访,会很尴尬的。”张锐轩抱起汤丽,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别想那么多,我们明天去打猎吧!
温泉二庄,韦氏躺在床上,看着一直忙忙碌碌的绿珠说道:“小丫头,张锐轩这个家伙非良人,你还是趁早离开他吧!你还小,还有大好前途!”
绿珠只是清洗韦氏换下来的血衣和床褥子,并不搭话。
韦氏不死心,继续说道:“绿珠姑娘是吧!张锐轩有什么好的,你就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第466章 虎狼剂 下
绿珠手上的动作没停,将血衣浸进铜盆里,待水声渐歇,才转身从随身的青布包袱里取出两个银白小罐。
绿珠动作熟稔地撕开封口,先舀了几勺乳清蛋白粉,又加了几勺葡萄糖,兑进刚温好的热水里,用银勺轻轻搅匀,直到粉末完全化开,才端到韦氏床边。
“夫人,您刚动过气,身子虚,先喝点这个补补力气。”绿珠的声音依旧温顺,
韦氏斜睨着碗里浅乳色的液体,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嘴角当即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寿宁侯世子倒真是‘大方’,就拿这么些不明不白的粉状物来糊弄我?这要是有毒,我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绿珠端着瓷碗的手顿了顿,温顺的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急色,语气也比往常硬了些:“夫人,您别不识好歹!这可不是什么糊弄人的东西,是眼下最好的恢复食物,比您平日里喝的老母鸡汤还管用!”
绿珠将碗往韦氏面前又递了递:“夫人你试试,要是不合口味,明天奴婢再去给夫人弄老母鸡汤。”绿珠嘀咕道:“这个东西可比老母鸡贵多了。”
韦氏听到比老母鸡贵多了,一把拿过来,一口气喝完。心想是那个小贼的东西,不吃白不吃,过来一会果然不一样,双腿都开始恢复知觉了。
韦氏冷冷说道:“以后都给我吃这个了,我不要吃别的了。”韦氏也想要好的快一点,在这里太危险了,藏不了多久。
绿珠只好说道:“少爷说了,这东西虽然好,可是也不能多吃,还是要多吃一点粗粮搭配。”
“少给我提那个小贼,就吃这个,否则本夫人就说你虐待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你这小丫头懂什么,那是你家少爷抠门。”韦氏才不相信好东西能吃坏人。
这次吃了这么大亏,必须要找补一些回来。
三月三日张锐轩趁着汤丽欢好之后睡着了,偷偷来到温泉二庄。
绿珠说道:“少爷这个韦氏不是什么好人,经常说少爷你坏话,嘴巴叼的很,就只吃乳清蛋白粉和葡萄糖,别的都不要。”
“随她去吧!”张锐轩不在乎这个。这些东西卖的很贵,可是成本不是很高。
张锐轩来到内室对着韦氏说道:“感觉如何了。要是感觉还行就回温泉庄去吧!汤丽已经开始起疑心了。”
韦氏冷冷说道:“我的丽儿早晚会揭穿你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韦氏靠在床头,脸色已经好了很多,眼神却依旧凶狠,死死盯着张锐轩,“你以为瞒得了一时,还能瞒得了一世?等她知道你背着她和我苟且,看你如何自处。”
张锐轩眉头猛地拧紧,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焦躁:“你不要把我逼急了,把我逼急了,我也是会打女人的!”
韦氏破罐子破摔的主动把脸凑过来,闭上眼睛:“你打呀!”
绿珠在外面哀叹道,又来了,这几天两个人一见面就吵吵。
张锐轩看着韦氏苍白的脸,突然一口亲在韦氏苍白的嘴唇上,双手抱着韦氏的后背不松手。
韦氏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得浑身一僵,原本捶打在张锐轩背上的手顿了半秒,随即更加用力地推搡,指甲几乎要嵌进张锐轩的衣料里:“张锐轩你疯了!放开我!”
可张锐轩的手臂像铁箍般箍着韦氏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混着淡淡的酒气洒在韦氏的颈间,将韦氏所有挣扎都揉得绵软。
不知过了多久,韦氏的推搡渐渐没了力气,垂在身侧的手犹豫片刻,终是缓缓环住了张锐轩的腰,十指轻轻扣在张锐轩腰间的玉带上,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直到两人都喘着粗气分开,韦氏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避开张锐轩的目光,伸手抹了把嘴角,却没说出半句斥责的话。
张锐轩看着韦氏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喉结动了动,从怀里掏出一个描金嵌玉的首饰盒,递到韦氏面前:“这个送给你。”
盒盖打开的瞬间,里面躺着两只汤丽同款的铂金手镯,映得韦氏眼底亮了亮。
韦氏有些扭捏的说道:“这个不好吧!丽儿会起疑心的,我们这样不好。”
这个是丽儿提议的,不碍事,前年也送了婶娘和堂妹一对,不碍事的。
张锐轩其实纠结了一晚上是送钯金镯子还是铂金镯子。钯金送的都是自己外室和妾侍,老爹的几个姨娘送的也是钯金的。
韦氏指尖轻轻蹭过铂金手镯冰凉的表面,目光却忽然沉了下来,抬眼看向张锐轩时,脸上的扭捏已褪去大半,多了几分精明的算计:“光有镯子可不够,你得给我弟弟谋个差事,我才肯原谅你先前的冒犯。”
韦氏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我那弟弟去年刚捐了个监生,总不能一直在家闲着。
你在京里人脉广,随便给安排个六部的笔帖式,或是外放个县丞,都不算为难你吧?”
“你说真的好听,六部是我家开的吗?还安排笔帖式,外放县丞。我从来就没有向正德要过官,再说你怎么不让汤绍宗给他安排一个差事,汤家好歹也是百年大家。”张锐轩不想碰官帽子,这是默契。已经做了大明财神,再插手官帽子就危险了。
韦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指攥着铂金手镯的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汤家?汤绍宗眼里只有三个儿子,就是丽儿也是放一边的,就更别说我弟弟了!你别拿‘不向正德要官’当借口,帮还是不帮?”
“不可能,一个县丞一年不过200两银子,我给你二百两银子养着他总行吧!”张锐轩丝毫不松口。
韦氏也是气急败坏说道:“你是真傻还是不知道,哪个县丞是靠那点俸禄和养廉银过活。”
“那些不可能,我张锐轩不向朝廷举荐蛀虫。”
韦氏眼眶猛地一红,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衣襟上,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清高!你张锐轩最清高!
拿着‘不举荐蛀虫’当幌子,背地里还不是和我不清不楚!
现在倒好,连我弟弟一个差事都不肯帮,你这清高,就是专门用来欺负我这个丈母娘的!”
第467章 虎狼剂 终
张锐轩话赶话冲口而出,带着几分情急下的浑劲:“老话说:丈母娘的屁股蛋儿,有女婿的一半儿?”
韦氏的哭声戛然而止,泪珠还挂在腮边,整个人却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颤着声音骂道:“你要死啊!哪有这种混账老话!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没听过!”
“以前没有,打今儿起就有了!”张锐轩梗着脖子不肯认怂,反而往前凑了凑,伸手攥住韦氏还在发抖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逼问的缠劲,“你说,有没有一半儿?”
韦氏被张锐轩这直白又无赖的话问得浑身发烫,又气又臊地想抽回手,却被攥得紧紧的:“你、你简直是疯子!这种话也问得出口!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连辈分伦理都忘了!”
“我没忘,”张锐轩的指尖轻轻蹭过韦氏手腕的皮肤,语气软了些却依旧不松口,“我就问你一句,有没有?”
韦氏被张锐轩盯得心慌,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偏过头不敢看他,却忍不住咬着牙啐道:“有个屁!张锐轩你要是再胡言乱语,我现在就喊绿珠进来!”
张锐轩见韦氏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反而哈哈大笑,心想终于扳回一场了。男子汉大丈夫还能被你一个小女子长期拿捏了。
绿珠来了更好,当着绿珠的面把你办了,绿珠只会拍手叫好。
张锐轩笑声未落,就见韦氏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方才的泼辣劲儿散了大半:“不行……人家刚刚小产,身子还没好利索,现在真的不行。”
韦氏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连攥着被子的手指都松了些力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先前也看见了,李郎中说伤了底子,要是再折腾,以后……以后怕是真的难好了。”
张锐轩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去,伸手碰了碰韦氏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微凉,心头那点得意也跟着散了。
张锐轩沉默片刻,放缓了语气:“我知道,逗你玩呢。”说着便松开韦氏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距离,“你好好养着,我不闹你,那个蛋白粉真的不能当饭吃。”张锐轩非常认真的说道。
韦氏双手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是不是舍不得,我流了那么多血,需要补一下。”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随你,到时候别来求我。”张锐轩缓缓退出卧室,“明天我来接你,今天晚上好好准备一下。”
韦氏看着张锐轩远去的背影,嘴里喃喃自语说道:“偷心小贼。”突然想起了刚刚要给弟弟谋差事来着。
韦氏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懊恼地皱起眉:“光顾着跟他拌嘴,弟弟的事还没敲定呢!”韦氏掀开被子想追出去,刚坐起身,小腹就传来一阵隐痛,让韦氏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又乖乖躺了回去。
“急什么,反正明天他还要来接我,到时候再跟他掰扯清楚。”韦氏揉着小腹,心里却打起了算盘。
三月四日
张锐轩再次来到温泉二庄,用狐裘大敞将韦氏包裹起来,刚要抱起,韦氏用胳膊抵住张锐轩胸口,“我弟弟的事你怎么说?今天没有个结果,我就不上车,看你到时候怎么向丽儿交代。”
张锐轩说道:“我想过来,我去年在山东置了一个产业,葛粉厂,给你们韦家一分股,他要是愿意可以去做个监理,领一份工资,不愿意就吃股息吧!”
韦氏不高兴的说道:“才一分股,能有多少,我们也算是相好了一场。”
张锐轩说道:“一分股息去年差不多有一千两银币了,你不要嫌少。监理就是监督质量和账目,不用管事,白拿一份工资一年也有一百两银子。”张锐轩心想你真是下面镶钻石了,才几天功夫。
韦氏听完,双手抱住张锐轩脖子,这还差不多。“绿珠,走吧!我们回去。”
“绿珠不能走,她还要在这里几天。”张锐轩把韦氏抱上马车。
韦氏怯生生的问道:“我该怎么和丽儿解释!”
“就说是感冒了?”
“不行,哪有这么长时间的感冒?”
“就说是马车翻了,伤到腿了,走不了,需要静养?就这么定了。”张锐轩都有些佩服自己的急智了。
汤丽也没有怀疑,只是埋怨张锐轩:“你太莽撞了,怎么能把娘亲弄伤了!”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韦氏发现不对劲了,胸口越来越闷,伸手一摸,顿时大惊失色,自己是小产,怎么会来奶了,这怎么回灵璧侯府。
子时,韦氏通过暗门来到逃生通道敲响了张锐轩的卧室暗门。
张锐轩打开一看,是韦氏,顿时松口一口气,小声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不要太过分了。”
韦氏一把推开张锐轩的手,声音里满是慌乱和急切,连呼吸都带着颤:“你给我吃的什么东西?我……我胸口胀得发疼,刚刚一摸,居然有奶了!我是小产,怎么会这样?”
“我不是和你说了,蛋白粉不能多吃,小产也是产,补多了也会来奶!”张锐轩才不贯着韦氏。
韦氏被这话堵得一噎,随即更急了,伸手抓住张锐轩的衣袖使劲晃:“你早知道?那你怎么不早说!现在怎么办?胸胀得快炸开了,要是被丽儿或者府里人看见,我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我小产还催出奶了吧!”
“我看看!”张锐轩解开韦氏衣服,确实大了不少,硬邦邦,轻轻一碰。
韦氏娇声说道:“疼,你快给我想办法?我不管!”
张锐轩收回手,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明天开始就停了蛋白粉,改喝麦麸麦芽粥,麦麸麦芽粥回奶。”
“我不要,麦麸那是牲口吃的,我堂堂侯爵夫人,不要吃牲口一样的东西。”韦氏怀疑张锐轩又开始整自己。
“那你就顶着两个大木瓜回灵璧侯府吧!”张锐轩满不在乎的,这个女人就是欠收拾。
“你一定有别的办法是不是!”韦氏还是不想喝麦麸粥。
“这个真的没有!”
韦氏一连吃了好几天的麦麸麦芽粥,粗砺的麦麸子直拉嗓子,好在效果不错。
第468章 回京师
汤丽来看望韦氏,在韦氏胸前猛的嗅了嗅:“我怎么闻到了一股小时候奶香的味道。”
韦氏正端着碗小口抿着麦麸麦芽粥,听见汤丽这话,手猛地一顿,碗沿差点磕到嘴唇,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韦氏强装镇定地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伸手拢了拢衣襟,笑着打岔:“奶香?哪有什么奶香,许是你闻错了。”
汤丽却没轻易放过,往前凑了凑,又在她胸口附近轻嗅了两下,眉头微蹙:“不对,就是有股淡淡的奶味。”
韦氏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指尖紧紧攥着被子,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说辞。
韦氏故意板起脸,伸手点了点汤丽的额头:“你这孩子,你鼻子倒灵得很,我就是在粥里面加了一些奶酪,你这就闻出来了。”
说着,韦氏赶紧转移话题,拉过汤丽的手拍了拍:“不说这个了,你最近跟锐轩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怀上?”韦氏记得是打着怀孕的旗号来小汤山温泉疗养的。
汤丽扭捏的说道:“月事才刚刚过了十几天,不知道呀!”
韦氏眼睛一亮,放下心来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期待,拉着汤丽的手紧了紧:“才十几天也正常,别急。
你啊,平时多跟锐轩待待,别总让他忙着外头的事,这怀孩子的事,得两个人上心才行。”
汤丽脸颊更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我知道了娘亲,可他最近总说有公务,要么就是去书房待着,我……我也不好总缠着他。”
韦氏心里暗自嘀咕——张锐轩那心思哪在这上面,可嘴上却得顺着汤丽说:“傻丫头,夫妻之间哪有什么不好缠的?
你是他娘子,他多陪你是应该的。下次他再去书房,你就端碗汤过去,跟他说说话,夫妻间的情分,都是靠慢慢处出来的。”
说着,韦氏又想起自己那茬,赶紧补了句:“你也别太紧张,顺其自然就好。我当年怀你的时候,也是盼了好久才怀上的,放宽心,孩子该来的时候就来了。有了一胎就会有二胎,很快就会好了。”
汤丽听韦氏这么一说,心里的郁结散了些,抬头笑了笑:“知道了娘亲,我听你的。对了,你这粥看着不怎么好吃,我让厨房给你换点别的吧?”
韦氏连忙摆手,生怕汤丽真换了滋补的吃食,又把奶味勾出来:“不用不用,我这身子还虚,吃点清淡的正好。你快回去吧,别在我这儿待太久,万一过了病气给你就不好了。”
汤丽没多想,点点头应了声“好”,又叮嘱了两句“好好休息”,才脚步轻快地走了。韦氏看着汤丽的背影,长长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碗,皱着眉又喝了一口麦麸麦芽粥——为了瞒住秘密,这“牲口吃的东西”,还得再忍几天。
三月二十五日
韦氏也好的差不多,张锐轩觉得是时候离开小汤山温泉庄,总是京师和小汤山之间跑的,人还行,可是马受不了,寿宁侯府好几匹马都跑废了。
韦氏卧室,韦氏已经养回来,比来小汤山温泉的时候胖了一圈,更显得珠圆玉润了。
张锐轩叹气一声:“回去以后再见面就难了,秀儿。”
韦氏低声细语说道:“要死了,秀儿也是你能叫的。”
“丈母娘的屁股蛋,女婿是不是有一半?”张锐轩重提这句玩笑话。
韦氏脸颊一红,却没像往常那样恼羞成怒,反而放下手中的帕子,眼神带着几分挑衅的勾人:“小贼,你敢来拿吗?”说着,韦氏故意往床里挪了挪,裙摆轻轻扫过床沿,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
张锐轩被韦氏这直白的模样勾得心头一热,往前凑了半步,却又想起外头还有汤丽在,硬生生停住脚步,压低声音笑骂:“你倒敢撩拨,就不怕丽儿突然进来?”
韦氏挑眉,伸手捻起张锐轩的衣袖轻轻拽了拽:“怕什么?你不是总说‘有一半’吗?怎么现在倒怂了?还是说,你先前那些浑话,都是嘴上逞强?”
张锐轩被她激得心头发痒,伸手捏了捏韦氏的下巴,指尖触到一片温软:“怂?我张锐轩什么时候怂过。”
两个人一阵欢好之后,张锐轩说道:“叫夫君!”
帐幔还没完全落下,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韦氏软在张锐轩怀里,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听见这话,韦氏抬手在张锐轩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带着几分嗔怪的软音:“没正经!谁要叫你这个……”
话没说完,张锐轩收紧手臂,将韦氏搂得更紧,却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缠劲:“叫一声听听,就一声。”
韦氏脸颊发烫,偏过头避开张锐轩的目光,半晌才细若蚊蚋地哼了一声:“夫……夫君。”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颤音。
张锐轩听得心头一酥,低头在韦氏耳边笑出声:“这才乖,不要让汤绍宗碰你,能不能做到?”
韦氏抬起头来说道:“岳父都不叫了?改叫汤绍宗了。”
“快点答应。”张锐轩抚摸着韦氏美背。
韦氏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浑身发麻,眼神晃了晃,却还是故意拧着眉:“汤绍宗是我夫君,我跟他如何,轮得到你管?”
“快点答应!”张锐轩摸上韦氏的痒痒肉。
韦氏被痒得浑身发软,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连摆手求饶:“别挠了别挠了!我答应你还不行吗!”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没半分真的抗拒。
张锐轩这才停了手,却依旧搂着韦氏不放,指尖轻轻蹭过韦氏的腰侧:“这才对。”
韦氏靠在韦氏胸口,喘着气平复笑意,心里却暗自嘀咕——真是个霸道的小贼。
心里叹息道:“你我要是早十几年相遇就好了,那个时候你没有娶,我没有嫁,就不用向现在这样偷偷摸摸的。”
又过了一会儿,韦氏突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样。推开张锐轩,穿一件睡衣走在窗户前,看着不远处温泉二庄的孤灯。
韦氏缓缓回头:“锐轩我们还是分了吧!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也算是爱过了一场,我知足了,人要惜福。”
张锐轩大惊,前一个刘蓉,现在是韦氏,为什么一个个都离自己而去。
“不行,我还没有玩够!”张锐轩将韦氏抱在怀里,去亲吻韦氏,可是韦氏张开双手,并不回应张锐轩。张锐轩跌坐地上,久久不愿意起身。
第469章 都走吧!千金散尽还复来
过了一会儿,张锐轩起身,说道:“先别关门,我再送秀儿一件礼物吧!”
张锐轩回到住处,找到温泉二庄的那张代持地契,封入匣子里,又回到韦氏卧室,“这个送给你!”
过几年再找人多倒腾几次,再过到自己名下。做个念想吧!你弟弟的事我也答应,叫他来侯府找我签契约。
韦氏白了张锐轩一眼说道:“我又不是丽儿那个小迷糊,丽儿性格看着张扬,其实没有什么坏心思。”韦氏其实想说的是,这场姻缘当初是汤家主动靠过来攀附,可是丽儿是真的不错,是一个良配。
“其实你比她更适合当主母。”
“她到了我这个年纪说不定更合适。”
张锐轩不再说了,默默的回到自己住处。
韦氏看了看那个匣子,打开匣子看也没有看里面的东西,直接倒入火笼之中。
第二天醒来,众各怀心思的打包好了行李。韦氏坐在专属的豪华马车上,伸出头看着温泉庄的一草一木,眼睛一动不动。
汤丽在车上抱怨着:“绿珠那个小蹄子呢?”以前这些琐碎的事都是绿珠打理的,今天绿珠不在,汤丽和红玉还有绿玉这一主二仆有些手忙脚乱的。
张锐轩说道:“别喊了,绿珠去京师巡铺子去了。”
其实绿珠提前从温泉二庄直接出发回京师去了。
张锐轩兴致不是很高,坐在马车上刚好可以看到韦氏的后脑勺。
汤丽嘟囔着说道:“好好的去巡什么铺子,什么时候不能巡。”
“我打算回去之后,把京师的铺子交给你管理。”张锐轩平静的说道。
汤丽吃了一惊,这就交权了,把陶然居的经济大权交出来了。
汤丽心里想,我娘亲可是教了几十种法子,我一种都还没有使出来,这胜利来的太突然了吧!
汤丽激动的抱起张锐轩脑袋狂亲起来。韦氏也听到汤丽和张锐轩说话的声音,身体微微颤抖一下。
张锐轩呵斥道:“坐好,坐好,车队要出发了。”
汤丽有些羞涩的问道:“有多少家铺子,公产还是私产?”公产就是寿宁侯府的,私产就是陶然居的。
张锐轩不耐烦的说道:“都是私产,不知道,巡过之后才知道。”都是一些小产业,哪里会放在心里。
汤丽瞪大了眼睛,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一个当家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产业?这要是被底下人蒙骗了可怎么好?”
汤丽越说越觉得心焦,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娘之前还教我,管铺子得先把家底摸清楚,哪家赚得多、哪家开销大,都得一笔一笔记着。你倒好,连总数都不知道,这也太不上心了!”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车窗边缘,目光落在前头的韦氏脸上,声音淡了几分:“以前都是绿珠在打理,没细问过。如今交给你,正好一起清点,也省得我再费神。”
东西南三个城郭的都是后来陆陆续续建成的,张锐轩提议卖地契建城。
朱佑樘和内阁都担心有人趁机打劫朝廷财产,最后张锐轩表示可以兜底,户部给每个铺面和民居定下最低价格拍卖。
张锐轩直接托底到最低价格,收了太多铺子地契,有的还没有盖出来。
汤丽愣了愣,随即脸颊微红,心里那点不满瞬间被雀跃取代。
汤丽悄悄抬眼瞥了眼张锐轩的侧脸,小声嘀咕:“那我可得好好算,绝不能让你吃亏。”
马车外传来车夫扬鞭的声响,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韦氏坐在前方的马车里,将两人的对话听得真切,看着越来越远的温泉庄,最后消失不见,缓缓的收回目光,看到张锐轩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四目相对,张锐轩给出一个真诚的笑脸。
韦氏恼怒的放下车窗帘,不再看张锐轩那个邪魅勾魂一笑,心还是砰砰砰的直跳个不停。
寿宁侯府陶然居偏房内
张锐轩递给宋意珠一个匣子:“给你娘亲刘蓉递个话,永利碱厂还是给她管,这个也送给她!”
宋意珠将匣子推了回来:“少爷你自己不去,你们不是一直如胶似漆的。”
自从那一年刘蓉把宋意珠推给张锐轩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见过几面,太尴尬了,宋意珠心想是叫娘亲还是叫姐姐。
“你就不好奇里面是什么?”张锐轩问道。
“我可以打开看看!”宋意珠反问道。
“当然!匣子没有上锁!”
“可是不好吧!又不是给我的”
“算是和你有点关系了,看吧!”
宋意珠打开一看,是一个张卖身契附赎身契,还有刘蓉、宋小和宋小青三个人重新立户的户籍证明,还有一张一千亩地的地契,和一些大洋。
宋意珠指尖捏着地契边角,手指蹭过上面清晰的朱砂印,声音放得更轻:“你们这是闹分手了?这个分手费够丰厚的。”
张锐轩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梧桐叶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什么分手,不过是该给的体面。她守着碱厂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宋意珠咬了咬唇,把户籍证明轻轻放在匣子最上层,还是忍不住追问:“可这立户文书、赎身契都备齐了,明摆着是让我娘往后能自个儿过日子……您就真不怕她往后不跟您往来了?”
张锐轩抬眼瞥她,嘴角勾了下,却没什么笑意:“你娘已经打定主意了,我只能成全她,可是你不行,你跑不掉的。”
宋意珠“咚”地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没顾上疼,双手撑地连磕了三个头,额角泛红也浑然不觉,声音带着几分发颤却格外坚定:“从今天开始,只要少爷你不赶我走,我就不走。”
张锐轩转着茶盏的手顿住,抬眼看向宋意珠,眉梢微挑:“这么说,你原来还是想走的,儿子守智也不要了。”
宋意珠吐了吐香舌,指尖轻轻蹭了蹭额角泛红的地方,语气软了些:“那不是原来嘛!您先前对我娘那样上心,待我却总隔着层,我想着左右我娘跟您好好的,我留在这儿倒像个多余的,不如走远些省得碍眼。”
张锐轩冷哼一声:“你一个卖身奴还想着跑,知道逃跑的后果吗!”
第470章 什么杂交?依老夫看就是奇技淫巧 上
通州八里桥寿宁侯庄园
拢脆一家人坐一起哀声叹气,哪怕是张锐轩事先说了杂交小麦子二代会性状分离。
做了心理建设,此时一家人还是有些受不了。
拢脆爹当时想着,我种了几十年麦子,也没有见过少爷说得什么性状分离,千奇百怪,小麦就是小麦,只要有水肥它就腾腾的长,这个东西不会骗人的。
可是到了返青的时候,拢脆爹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性状分离,有的它就是不返青了。拢脆爹不甘心,使用了很多肥料,结果直接烧苗了。
到了现在四月的拔节孕穗期就更是高矮胖瘦什么都有。高的长到了四尺半,矮的只有二尺八。
拢脆娘李秀香抱怨道:“你也是,种了几十年地的人听一个从来没有种过地的小侯爷指挥,白白糟蹋了小姐几十响好地。我看你怎么向小姐交代。”
李秀香是寿宁侯府张夫人的陪嫁,一直称呼张夫人为小姐。
拢脆爹怒斥道:“你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这是小侯爷交代下来,这是祭种,需要献祭几代小麦才能出好种。”
这是拢脆爹的当时的理解,什么杂交继种,在拢脆爹看来就是祭种,和以前的社戏,锣戏一样,就是献祭几代小麦而已。
李秀香说道:“今年我看你怎么收租,怎么给小姐上供,到时候不还得是我舍了这张老脸去求夫人。”
拢脆爹闷着头蹲在门槛上,过了半晌才瓮声瓮气地开口:“不用了,小侯爷说了,不用上租,每亩给三担粮食的保底。”
李秀香冷哼一声:“小侯爷说给三担就会给吗?”
李秀香对于张锐轩印象不怎么好,拢脆当年好歹怀的也是张锐轩第一个儿子,可是拢脆怀孕期间张锐轩基本上都是不管不顾的,还又搞出好几个孩子,让守仁也就当了侯府几个月的唯一男孙。
拢脆爹顿时傻眼了,喃喃自语道:“那怎么办?三年前小侯爷在这里办粥厂的时候可是说得清清楚楚的,不会不认账吧!”
“实在不行托人写封信给拢脆,让姑娘拢脆去找小侯爷说说情。”拢脆爹提议道。
李秀香手里的针线活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却仍带着顾虑:“找拢脆有啥用?她在侯府里日子也不好过,毕竟和小侯爷没有从小的恩情,全凭守仁支撑着。”
拢脆爹急得直搓手,蹲在地上来回挪着脚步:“可除此之外还有啥法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地里没收成,连给小姐的供奉都凑不齐吧?拢脆毕竟是守仁的亲娘,小侯爷看在孩子的份上,也该念点旧情。”
这个时候李秀香的两个媳妇王氏和刘氏站了出来说道:“爹,娘,你们别急,我们进城去了找小侯爷说说看,说不定有转机呢?”
“你们两个和小侯爷有交情?”李秀香夫妻一脸疑惑的看着两个儿媳妇。
两个人镇定的说道,我们脂粉铺子就是侯府的产业,绿珠姑娘每个月都会来铺子收租,到时候我们和绿珠姑娘提一下。
王氏和刘氏心里想,和小侯爷的当然有交情,还交情很深很深。
惠灵伯府
赵老伯爷也在找张锐轩的靶点,可是西苑宫殿现在柱子都立好了,框架和墙也建好了,算是彻底没有戏了。
赵老伯爷正对着桌案上西苑宫殿的图纸出神,指节叩着桌面发出沉闷声响,眉宇间满是因寻不到张锐轩错处而积下的郁气。
忽闻廊下传来急促脚步声,管家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连气息都有些不稳:“老爷!大喜!小的亲自去通州查看麦田,路过八里桥张家庄的田时,竟然有了意外之喜了。”
赵老伯爷猛地抬首,原本耷拉的眼皮瞬间撑圆,直起身道:“你亲自去的?快说,到底见着什么了?”
“小的按着老爷您的吩咐,去巡视府里的麦田,哪曾想一靠近那片种着‘杂交小麦’的地,哪里是麦田,更像是杂草一样的。张家的佃户们围在田埂上唉声叹气。”
管家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老爷您是没有见过,麦子全乱了套,拔节孕穗期的麦子,高的快有四尺半,矮的才二尺八,有的麦秆细得跟麻线似的,连穗子都没见着。
还有些地直接就是光秃秃一片!这个张家小子算是彻底搞砸,一辈子没有种过田的人去指挥种田的人,张家小子算是昏了头了。”
赵老伯爷手指一顿,随即低笑出声,连带着肩膀都微微颤动:“好!好个‘祭种’!我倒要看看他张锐轩,怎么圆这个谎!”
赵老伯爷起身在厅中踱了两圈,眼底闪着精光,“那佃户们是什么反应?”
赵老伯爷想到的是舆情,只要舆情起来了张锐轩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管家急忙接话,“有个老佃户蹲在田埂上哭,说张锐轩当初答应每亩给三担粮食保底,现在看这收成,连种子都收不回来,就怕小侯爷不认账。”
赵老伯爷停下脚步,捻着胡须沉吟片刻:“不认账好呀!就怕他认账,去给我密切关注那片地的佃户。”
此时的张锐轩还不知道自己的杂交小麦实验田被人盯上。
正在主持修建西苑宫殿,有了张锐轩的指挥调度,工程进度快了很多。
工作之余,抚慰一下自己在京师的妻妾们,不知不觉又有好几个妾侍怀孕了。汤丽也是如愿的怀上了第二胎。
四月二十日张锐轩来到西城郭的柳生烟,柳生烟经营一家胭脂铺子,作为原来花魁娘子能力自然是没有问题。
两个人一番云雨之后,张锐轩问道:“你跟了我时间也不算短了,为啥一直没有怀上呢?”张锐轩虽然不是很常来,可是每个月总是有那么一二次。
柳生烟声音中有些颤抖着说道:“我可以要孩子吗?”
“为什么不能要?”张锐轩问道。
柳生烟心想,这不是潜规则吗!勋贵们给花魁赎身,安置在外面,不就是不想承担责任,只想要快活一阵。
过一段时间厌烦了,人老珠黄了,就送走,柳生烟也没有想在侯府扎下自己的根。
过了一会儿,柳生烟说道:“世子爷你给奴家立的是女户,奴家要是生孩子户籍怎么办?”
第471章 什么杂交?依老夫看就是奇技淫巧 中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锦被边缘,目光落在柳生烟泛红的眼尾,语气里添了几分探究:“户籍的事不是你考虑问题,我来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了?”
张锐轩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眼底带着几分现代人对古代避孕手段的好奇,后世影视剧都把避子汤妖魔化了。都是怎么毒怎么来,水银,砒霜。不过张锐轩没有见过,也没有见过汤丽用过。
柳生烟闻言身子微僵,指尖攥了攥衣襟才起身,从妆奁最底层摸出个乌木小盒。
柳生烟将盒子递到张锐轩面前,指尖轻轻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个黑褐色的物件,形状像极了缩小的南瓜蒂,还带着一截细长的柄。
“就是这个。”声音压得更低,指尖碰了碰那物件,“是老南瓜长柄蒂,晒干后用炭火慢慢烤成炭,每次事后……把它轻轻塞进去,放个三四天再取出来。”
张锐轩心头一振,异物植入导致的炎症,这不就是古代版的上环,不过这东西进进出出的,也没有一个无菌操作环境,古人还真是大胆,也真是命大。
“是教坊司传下来的法子,妈妈说这东西性子温,不像草药那样伤脾胃,塞着也没什么疼痒,就是……得记着按时取出来。”
柳生烟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盒边,“我这些年一直用它,身子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张锐轩将这个东西连盒子一起扔了,说道:“这东西没有你说的那么好用吧!用完之后也是妇科炎症频发吧!”张锐轩就不相信这些东西能比的后世专业节育环。
乌木盒“哐当”一声砸在墙角,炭化的南瓜蒂碎裂成几块滚出来。
柳生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颤,抬头时眼里满是慌乱,下意识攥紧了衣襟:“世子爷……我、我真的没觉得不舒服,就是偶尔会有些痒,用温水洗洗就好了。”
张锐轩看着柳生烟强装镇定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伸手将人拉到身边:“你不过是把疼痒忍惯了,没往心里去。现在没出大毛病,不过是你运气好。”
张锐轩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以后不许再用了,顺其自然吧!要是有了,我来想办法?”
柳生烟怔怔地看着张锐轩,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手指轻轻抓住张锐轩的衣袖:将头枕在张锐轩胸口,轻轻说道:“世子爷你对我真好。”
“什么,好不好的,人生不过匆匆几十年,没有必要给自己设置那么多条条框框。”张锐轩抚摸着柳生烟的后背。
王氏和刘氏手里拧着一个装着自家晒的干枣布包,局促地站在寿宁侯府侧门的门房外。
门房里的老张头探出头扫了一眼,忽然认出她俩,放下手里的茶碗走出来:“这不是通州八里桥的两位嫂子吗?你们是来找脆小姨娘的?”
刘氏忙上前半步,脸上堆着笑,把布包往老张头手里塞:“张大哥好记性!我们今日来,是想托您帮个忙——也不是找脆姨娘,是想求您给里头绿珠姑娘递个话。”
老张头捏着布包,又看了看她俩焦急的神色,便摆了摆手:“布包你们拿回去,都是熟人我哪能收这。你们等着,我去叫里头人通知绿珠姑娘出来。”
绿珠听到二道门传来的消息心里泛起嘀咕,这两个货不去找自己小姑子拢脆,跑了找自己。绿珠知道这是两个货在照顾拢脆期间和少爷搞在一起。
可是后来少爷给了她们一个铺子算是了结了吧!后面没有再来往了,这次巡店少爷还特地交代了不要把这两个铺子算进来。
绿珠引着王氏和刘氏往府外走,脚步不疾不徐,直到拐进街角一家僻静的茶馆,要了一个雅间。
跑堂的过来添茶时,绿珠点了壶碎高,碎高是茶馆内稀碎高级茶叶的简称。卖相不好,口味嘛几乎等同于侯府的茶叶。
本来就是同源的,侯府用的是整芽,运输中碎了的才会进茶馆,绿珠口很叼,差一点的茶是不会喝的。
绿珠转头看向对面坐立不安的两人,开门见山:“你们俩也别绕圈子了,直说吧,这次找我到底要做什么?”对于这两个货绿珠也不好怠慢了,少爷这个人说不定哪天又记起这两个货来了呢?
王氏被这话问得一慌,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刘氏忙接过话头,声音压得低低的:“绿珠姑娘,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麻烦您。通州八里桥那片麦田您也是知道的吧?
今年长得乱七八糟,高的高、矮的矮,有的甚至连穗子都没结,我们公婆急得快哭了。
想起小侯爷当初说过,让我们育种,大胆干,要是收成不好,每亩给三担粮食保底,可我们没胆子直接去见小侯爷,只能来求您帮忙递句话。”
王氏说着,又慌忙补充:“我们真不是故意来叨扰您,就是家里实在没底,粮食是那些庄户人家的命呀!
您常伴小侯爷左右,只要您肯帮我们提一嘴,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绿珠记得少爷对于这个育种这件事很上心,只是再上心,时间久了也记不住,毕竟很多事情压在少爷头上。
所以很多长期的事,张锐轩会交代绿珠负责盯,这个育种也是挂了号的。
绿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只是如今夫人做主了,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妾室,很多事都做不得主了,少爷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帮你们问一问。”
这话虽没给准信,却让王氏和刘氏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起身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只要您肯帮忙带话,我们就知足了!不管成不成,我们都记您的好!”
“别说什么好不好的,茶钱我交代了侯府记陶然居账上,我还有事,你们喝吧!想吃什么茶点都可以点。喝完了就回去吧!我就不留你们。”绿珠说完就走了。
王氏和刘氏相视一笑,这次虽然没有见到张锐轩,可是感觉不虚此行,吃喝了一顿,又点了一大堆的茶点,带回家去给孩子们打打牙祭。
第472章 什么杂交?依老夫看就是奇技淫巧 下
张锐轩迈进胭脂铺目光扫过铺子里琳琅满目的脂粉匣子,最后落在闻声迎上来的王氏和刘氏身上:“你们两个胆子不小,竟敢找到侯府去,当我之前的话是耳旁风?”
王氏和刘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柜面上。
没等她们开口辩解,张锐轩已转身往铺子后院的阁楼走,脚步沉得踏在木楼梯上都发响,只留下一句不容置喙的话:“给我上来。”
阁楼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
张锐轩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目光扫过两人瑟缩的身影, “跪下。”
王氏和刘氏身子一抖,再也不敢迟疑,“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
张锐轩说道:“把衣服脱了,爷要处罚你们两个。”
王氏和刘氏听到这话,悬着的那颗心“咚”地落回肚子里,先前的慌乱瞬间被熟稔的娇媚取代。
刘氏悄悄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强压下眼底的笑意,指尖已经勾住了衣襟的盘扣:“少爷你刚刚吓死奴婢了,奴家还以为您真要动气呢。”
王氏也松了紧绷的肩膀,指尖灵巧地解开腰间的系带,裙摆微微晃动,抬眼望向张锐轩,眼波流转:“可不是嘛,方才吓得奴家心都要跳出来了。世子爷想怎么罚,尽管吩咐,奴家们都听您的。”
两人动作默契,丝质的衣襟顺着手臂滑落,露出肩头细腻的肌肤。
刘氏往前膝行几步,声音更柔:“世子爷,您看这样……还合心意吗?要是不够,奴家再……”说着,指尖又要去解里衣的扣子,眼底满是讨好的笑意。
王氏也跟着往前挪了挪,垂着眼帘,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世子爷可别光顾着看她呀,奴家也等着您的‘处罚’呢。”
一番云雨之后,张锐轩内心得到极大满足,张锐轩正色道:“少爷说过的话当然是算数的,三千亩地,按三担粮食一亩算,不过田租加田税是二担,你们回去通知一下是要银钱开始粮食,要粮食是三千担,要银钱是三千两银子。
收割的时候要按少爷的说的做,麦杆高于三尺的不要,颗粒不饱满的不要,只要又矮颗粒又饱满产量又高的。”
说到饱满的时候张锐轩扫视了一下两个人饱满的胸脯。
王氏刚系好衣襟的手一顿,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去,闻言直接睁大了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的爷呀?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麦杆高了不行,颗粒不饱满也不行,这三千亩地怕是连十担粮食都收不出来呀!”
刘氏也跟着皱起眉,伸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急意:“可不是嘛世子爷!要不那个高的产量好的也要了吧!白白便宜了那些庄户。”
张锐轩和庄户们有协议,除了给保底,那些淘汰了的种子也归庄户所有,育种是这辛苦活,比种粮辛苦多了。
“那是你们的事,不过你们记住了,我只要我选定的做种子,你们收种的时候不要弄乱了我的种子。”张锐轩也知道庄头会盘剥庄户,否则庄头一家吃什么,只要是合理范围都认。
王氏和刘氏回到家时,天都擦黑了,王氏和刘氏则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端着茶水猛灌了一口,才缓过劲来开口:“今儿去见世子爷了,事儿定了,可也出了新章程,你们都仔细听着。”
李秀香等人连忙围过来,眼神里满是急切。王氏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世子爷说了,三千亩地的保底算数,要粮食给三千担,要银钱给三千两,这是好消息。
但坏消息是,收割的时候挑拣得严,麦杆高于三尺的不要,颗粒不饱满的也不要,只留又矮、颗粒又满还高产的,说是要当种子用。”
拢脆爹沉思了一下对着两个儿子说道:“你们明天去传下消息,产量高的按照一等二等三等四等收种子。一等是大增产高,二等是小增产高,三等是大增产矮,四等是小增产矮。”
拢脆爹计划三等给少年做种子,其他就自己消化了,剩下的就是给庄户。
惠灵侯府赵老伯爷听到这个消息,还知道张锐轩除了八里桥这个祭种庄田,还有两个。赵老伯爷觉得这里面有猫腻,这个张锐轩不是那么莽撞的人。只是参不透里面的玄机,这个张锐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前年江南粮食商人听说张锐轩要炼银,囤积糯米想要给张锐轩扳手腕,结果一个个等了到年底也没有看到张锐轩的车队,一个个损失惨重,这个奸诈的小子滑溜的很。
赵老伯爷问道:“你们说说看,本爵爷该如何参他一本。”
站在一旁的幕僚躬身捡起笺纸,仔细看了一遍,又沉吟片刻才开口:“伯爷,要参他,得抓准他的错处。
眼下他给庄户保底粮银,又把淘汰的麦子归庄户,表面上挑不出半分苛待百姓的错处,硬参怕是站不住脚。”
赵老伯爷脸色沉了沉:“难道就看着他折腾?这小子心思多,万一让他培育出好种子,日后在朝堂上的筹码不就更重了?”
另一位幕僚上前一步,眼神里带着几分阴鸷,躬身说道:“伯爷,依属下之见,不必纠结于人力、工钱这些细枝末节,咱们可从‘天象示警’上做文章,这才是能戳中朝廷心防的要害!”
赵老伯爷抬眼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幕僚清了清嗓子,语气愈发笃定:“如今朝野最看重‘天人感应’,民以食为天,粮食收成便是天意的显兆。
张锐轩那三千亩麦田,如今长得‘高的高、矮的矮,有的连穗子都没结’,这可不是寻常的收成差,分明是‘天怒’之象啊!”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可在折子里说,张锐轩身为侯府世子,不遵祖训、不务正业,反倒异想天开搞什么‘育种’,乱改农事常理,才触怒上天,降下这‘麦不结穗’的警示。
若朝廷不加以惩戒,恐日后灾祸蔓延,影响更多地方的粮食收成,动摇国本。”
赵老伯爷闻言,手指猛地攥紧了茶盏,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好一个‘天怒’!这理由比劳民伤财更狠,也更难辩驳。
他张锐轩就算能说清育种的道理,难道还能驳倒‘天意’不成?”
幕僚连忙附和:“正是!到时候咱们再找几个通州本地的老农户,让他们出面作证,说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麦田,咬定是张锐轩行事乖张惹了天怒,朝堂上那些信奉天命的老臣,定会站出来声援咱们。
如此一来,张锐轩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难脱干系!”
第473章 育种不是种地 上
太白楼雅间内,太液池的风携着水汽吹进来,拂得桌案上的茶烟微微晃动。
首辅李东阳指尖搭在茶盏沿,目光温和却带着考量,看向对面的张锐轩:“锐轩,近来京中都在传,你在八里桥那几片庄田搞‘祭种’,还弄出麦田高矮不齐的动静,可有此事?”
张锐轩放下手中的青花茶盏,起身躬身作揖,语气坦荡:“老师明鉴,绝无‘祭种’之说。
学生不过是得到波斯和欧罗巴的麦种想着能不能结合一下波斯和欧罗巴麦种和咱们大明麦种的有点,子曰:‘子不语怪力乱神’,老师您说是不是。”
李东阳闻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哼一声:“波斯和欧罗巴的麦种还不如我大明的麦种,有什么好种的,瞎折腾。”
张锐轩眼中的惊奇瞬间漫开,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忙追问道:“老师也知道波斯麦种和欧罗巴麦种?学生原以为这等异域作物,除了海外商旅,京中鲜少有人知晓。”
李东阳露出得意之色,心想你小子学着点吧!别以为会几手制器,就觉得大明没有能人。
李东阳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神色里面有了几分卖弄:“早年间永乐爷派三宝太监下西洋,船队回程时便带过这两种麦种。
当时户部还特意在京郊辟了两亩地试种,秋收时称下来,亩产不过一担半。”
李东阳抬眼看向张锐轩,语气里带着几分天朝上国的自信,“咱们大明的老麦种,好好侍弄着也能有两担半收成,那回倒是空欢喜一场,后来便没人再提了。”
张锐轩沉声说道:“其实欧罗巴麦种和波斯麦种也有它们优势,它们在更耐旱,在西北也有一担半的产量,远超糜子。”
李东阳缓缓说道:“这倒是没有想到?不过没有什么用,还是不如玉米、红薯、土豆。生不逢时了。”
李东阳指尖轻轻点了点桌角,目光落向窗外飘远的云絮,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你看那玉米,杆高穗沉,山地坡地都能长。
红薯埋在土里,涝年旱年都收得多。
土豆更不必说,一颗能发一窝,填肚子最是顶用。
这三样如今在南北各省推种,哪样亩产不比那异域麦种高出两三倍?”
李东阳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看向张锐轩的眼神多了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当年三宝太监带回来的麦种,若是赶在玉米、红薯没来之前,或许还有人肯花力气琢磨。
可现在有了更好的粮种,谁还会盯着那‘一担半’的产量费心思?你啊,心思用错了地方,还是停了吧!”
“老师不用说了,学生还是想试试!”张锐轩也知道现在确实不行。可是大明麦种也不行,就是张锐轩通过多种努力才推高到3担半,相比于后世的10担以上还是很有作为的。
“可外头流言已起,钦天监那边都暗指你‘违逆农事’,甚至扯出‘天象’的说法。你若想做这事,可得尽快拿出些眉目,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张锐轩直起身,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坚定:“老师,这育种和种粮不一样,急不得。
短则七八年,长则十几年,都未必能培育出合用的新种。
学生也想快,可庄稼生长有它的规律,拔苗助长不得啊。”
李东阳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是为师想岔了,忘记了小麦一年只能种一次。”
“钦天监?他们也懂治国?学生看他们是闲的慌,没有事做就去修订历法吧!《大统历》都多少年没有校准了!”张锐轩愤愤不平道。
“历法需要校准吗?”李东阳还是第一次听说历法需要校准的。
“历法当然需要校准,黄道计算需要用到圆周率,圆周率除不尽就有需要校准。一百年下来都相差了好几天吧!”张锐轩记得大明崇祯时候,就是因为历法和天象相差太大了下令重修大统历。
大统历其实就是元朝授时历,授时历是元朝忽必烈下令修的,中国古代基本上王朝开创的皇帝登基时候都需要重修历法,这叫定正朔。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古代测量工具只有丈,尺,寸,分。分以下只能估算,误差就在这里,测量工具精度决定测量精度,测量精度决定计算结果精度。
虽然郭守敬采用了中西结合的技术在全国设立多个测量点测量,算出来的授时历算是当时先进的结果。
大统历采用的平气法分二十四节气其实并不准确,地球公转是椭圆。
李东阳满意的点点头走了,李东阳虽然没有完全相信张锐轩说的。不过作为大明首辅,李东阳也有别的渠道去了解历法。
李东阳心想:如果能将钦天监的这帮人弄去修历法,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钦天监老是搞这些天象示警,也就是骗一骗下里巴人,大明的那个文官会相信钦天监这一套。
乾清宫暖阁内,朱厚照正把玩着一柄新得的西域弯刀,刀锋映着烛火流转冷光。司礼监秉笔张永轻手轻脚递进钦天监的弹劾奏疏,朱厚照漫不经心地展开,扫了几行便嗤笑出声。
“‘违逆农事’‘天象示警’?”朱厚照将奏疏拍在御案上,“张锐轩在八里桥种几亩麦子,倒惊动了天上的星宿?”
一旁侍立的刘锦连忙躬身:“主子爷圣明,钦天监那帮人惯会拿天象说事儿,前儿个还说月晕是边患之兆呢。”
朱厚照起身踱了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的锦毯:“这个钦天监监正是几品。”
刘锦恭声回应道:“回主子爷,正五品。”
“传旨,钦天监五官侯杨源,妖言惑众,杖三十,流放三千里。刘大伴,你亲自去执行。”朱厚照下令道。
“杨五官侯,”刘锦的声音尖细如针,“咱家来问你,那八里桥的麦子碍着哪颗星宿了?又怎生‘违逆农事’了?”
杨源额头抵着地面,脊背却挺得笔直,朗声道:“天象垂示,农事有常!张锐轩乱配异种,麦田参差,此乃悖逆天道之兆,下官所言句句属实!”
“好个句句属实!给咱家打!三十廷杖,一下都不能少,让他好好记着,什么是本分!”
第474章 育种不是种地 中
韦氏已经回到灵璧侯府一个多月了,生活平静的如一摊死水。
韦氏一开始还是有点担心汤绍宗发现异常,很快就发现是多余,只有回来的那天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回来了。后面一切依旧,韦氏还是那个灵璧侯府体面的侯爵夫人。
韦付舍不得京师的花花世界,不愿意山东收葛根,只拿了那一分股,张锐轩又通过汤丽给了汤家三分股。
韦氏对这个弟弟有些恨铁不成钢,可是又无可奈何,韦付只是朱厚照开恩下的一个勋爵,勋爵无俸禄,就是朝廷承认你是大明功勋的后人的意思。
赵伯爵府书房内,宣德青花瓷笔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混着清水溅了满地。
赵老伯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窗外内阁方向,花白的胡须因怒火抖得厉害,吼声几乎要掀翻房梁,好不容易买通的钦天监五官侯就这样被发配去了河西走廊肃州。
赵老伯爷再次生出了无力感,这个张锐轩怎么就这么难搞。
赵老伯爷其实算漏了一点,朱厚照现在还不想打掉张锐轩,张锐轩虽然挣了很多钱,可是给朱厚照分的更多,自己没有留下多少。
张锐轩要的不是金银利润,是现金流和物流控制,追求的可以调动的资源。这个和朱厚照的集权是高度融合的。
修公路,修铁路,修水库都是在一步步夯实大明的根基,借助这个更快的物流体系,朱厚照对于国家的控制更强了,赈灾和调运粮食更快了。
管家垂首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老伯爷来回踱着步,想不通内阁为什么要支持张锐轩,这两方不是一直在争吵吗?就没有和谐过。
赵老伯爷不知道,内阁和文官争得是主导权,被张锐轩一手搞出来的工业化,让内阁和官员看到了好处。
没有人愿意过苦日子,都说是苦一苦百姓,可是谁不知道苦的久了就会爆发民乱。可是,这不是没有办法吗?都想着击鼓传花,自己不会是最后一棒。
直到张锐轩发出声音,原来提高生产力就能解决这个悖论,最重要的就是提升粮食产量。以前都是认为总量高,现在反应过来,总量高不如人均高。只有人均高了,收税什么就都不是问题。这就是工业化带来的人均理论。
也是张锐轩和工部官员经常争论的效率问题。挣的多了,知道的人也就多了。赵老伯爷参加不了这些朝政,只是看到官员们一直在弹劾张锐轩,没有看到这里背后原因。
赵老伯爷在书房来回踱步,眼底满是疑惑与愤懑:“李东阳那老狐狸素来谨慎,怎么偏就护着张锐轩?难不成是收了好处,还是被那小子的花言巧语蒙了心?再这么下去,这朝堂规矩都要被他们搅得稀碎!”
庆阳伯夏儒也知道结果,不过夏儒也不是很在意,皇长子流的是夏家的血脉,铁打的朱家皇帝,流水的外戚。只要慢慢熬,多年的媳妇终究要熬成婆,会有算总账的一天。
北太平洋南千岛群岛国后岛
一支十条船的船队在这个整装待发,领队的是寿宁侯世子张锐轩的一个远房堂哥张锐金。张锐金不知道堂弟为啥要给这个岛取这么一个怪名字,国后?这是要送给太后吗?那似乎也能说的通了。
经过几年的探索,张锐轩终于决定要探索美洲大陆了。有了这一片大陆的资源,大明就可以更好了。
十条都是排水量一千五百吨的大船,携带大量的淡水还有食物,海上淡水非常难保存,这个问题欧洲直到大航海结束都没有解决,只能用朗姆酒取代淡水。
张锐轩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烧开了用铁桶密封,进行每人每天定量处理。
10条船一字排开在白令海上乘风破浪,承载着张锐轩的希望前往美洲。
八里桥张家庄田
田埂边已围聚了数十个庄户,眼神里满是忐忑与不安。张锐轩径直走到田垄中央的土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布满风霜的脸,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召大家来,是要给大伙吃颗定心丸。”
“外头那些‘违逆农事’‘天象示警’的闲话,诸位不必理会。
你们干的是一件非常有意义事,这件事成功了,事会影响你们的子孙后代的,绝非什么悖逆天道之举。”
张锐轩顿了顿,指尖指向身后高矮不齐的试验田,“这些麦种是波斯与欧罗巴传来的异种,虽眼下看着杂乱,却是为了将来培育出更耐旱、更高产的新种,往后不管旱涝,大伙的收成才能更稳当。”
可是人群之中反应不佳,大家根本没有兴趣听这些高大上的东西,响应者寥寥无几。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可钦天监都参了您……”
张锐轩听见了,朗声笑道:“钦天监那位杨五官侯,已因妖言惑众被流放三千里。陛下是圣明的陛下,也是我的表兄,你们想一想,老话不是说里嘛,姑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人群的不安气氛顿时少了很多,都在心里想着:“是呀!小侯爷是陛下的表弟,也就是一家人,跟着小侯爷走没有错。”这些佃户哪里懂什么天家无私情。
张锐轩抬手按在胸口,语气愈发坚定:“我张锐轩在此立誓,寿宁侯府的承诺字字作数。诸位只管安心照料田地,试验田的工钱加倍给,若是中途出了任何风波,侯府一力承担,绝不让大伙受半分牵连!将来要是成功了,再请大家喝稗子酒!”
庄户们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几个年长的老农对视一眼,纷纷躬身道:“有张大人这话,俺们就放心了!定好好侍弄这些麦子!”
张锐轩掀开门帘踏进庄头家堂屋时,正撞见王氏和刘氏在织锦,王氏在提拉经线,刘氏控制着木梭在经纬间穿梭,发出单调的“咔嗒”声,两个人配合倒也默契。
张锐轩目光扫过空荡的屋子,眉头微蹙,开口便问:“你们怎的在此织锦?胭脂铺子不用照看?家里其他人又去了何处?”
王氏连忙停下活计起身福了福身,脸上堆起熟稔的笑意:“世子爷您来啦!铺子那边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小丫头盯着,寻常买卖她们应付得来,我俩便先回来拾掇拾掇家里的活计。”
刘氏也跟着起身,指尖拢了拢鬓发,接过话头补充道:“可不是嘛,公公带着他们去庄田忙活,婆婆也去给他们送吃食了。”
第475章 育种不是种地 下
张锐轩闻言挑了挑眉,目光落在织机上那方初显纹路的锦缎上,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你们两个笨笨的,倒想不到还会织锦?这经纬看着倒也齐整。”
王氏脸上一红,丢下手中的经线就往前凑了半步,伸手轻轻拽了拽张锐轩的衣袖,语气里满是娇憨的撒娇:“少爷可不许这么说!奴家哪里笨了?织锦也是我们庄户人家的根本,原来没有打理胭脂铺子的时候,我们和婆婆也是织锦能手,夫人用的锦都是我们织的。”
其实王氏和刘氏不爱织锦,织锦很繁琐,最后也就挣一个辛苦钱。 可是原来也就只能不停的织呀织的。
刘氏也连忙放下木梭,快步跟过来,指尖假意戳了下张锐轩的胳膊,眼波流转带着嗔怪:“就是呀!少爷!前儿个您还夸奴家们乖巧懂事,怎么今儿就说笨了?分明是您故意逗我们!这织锦的手艺,可是夫人也认可的,您可不能冤枉人,奴家也不依!”
张锐轩被两人缠得笑出声:“好好好,是少爷说错了,你们不笨。只是爷都来了这么久,你们两个茶都不请爷吃一杯,还说不笨。”
王氏一听“茶”字,顿时拍了下额头,懊恼地笑道:“瞧奴家这记性!光顾着跟少爷辩理,倒把待客的规矩忘了!”
说着便转身往灶房去,裙摆扫过门槛时还不忘回头补了句,“少爷您稍等,灶上温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这就给您端来!”
刘氏则留在原地,顺手拢了拢织机旁散落的丝线,笑着回话:“婆婆要天黑才会回来。”刘氏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声音软下来,“其实呀,不是我们不记得倒茶,是方才见着少爷,心里欢喜得慌,脑子都转慢了呢。”
“茶也喝了,”张锐轩站起身,指尖随意点了点织机上未完工的锦缎,“爷再看看你们这小家,看完便走,不耽误你们织活计。”
刘氏连忙上前两步,殷勤地引着路:“少爷您随便看,就是些粗陋摆设,别嫌弃才好。”
刘氏掀开里屋的布帘,“这里头是我们住的地方,被褥都是前儿刚晒过的。”
王氏则趁机收拾起织机旁的线头,嘴里念叨着:“早知道少爷要来,该把屋子再拾掇拾掇,瞧这乱的。”
“不用拾掇了,挺好的,就这里。”
张锐轩将两个人拉到自己怀里坐在床榻之上,“你们这个两个小可爱,最近有没有想本少爷!”
王氏往张锐轩怀里蹭了蹭,却偏过脸掩唇娇笑,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打趣:“不想,您是侯府里多情的少爷,身边从不缺人疼,哪用得着我们惦记?”
王氏指尖轻轻戳了下张锐轩的胸膛,眼底满是笑意,“况且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可不敢乱起心思。”
刘氏也跟着笑出声,顺势往旁挪了挪,故意拉开半分距离,眼波流转着戏谑:“就是呀少爷,您这话问得逾矩了。我们守着自己的小家,打理着铺子和田活,日子过得踏实,可不想攀附您这金枝玉叶呢。”
嘴上说着“不想”,指尖却悄悄勾住了张锐轩的袖口,没真的松开。
张锐轩笑道:“晚了,当年你们起了心思,撩拨了本少爷,就要负责到底!”说完去挠两个人的痒痒肉。
“哎呀少爷别挠!”王氏当即笑作一团,身子在张锐轩怀里扭来扭去,指尖胡乱推着他的胳膊却没半分力道,“错了错了!我们想还不成嘛!”
刘氏也笑得直不起腰,被挠得往床里缩,勾着张锐轩袖口的手指反倒攥得更紧,眼泪都笑出来了:“饶了奴家吧!以后每日都想少爷呢!”
三个人乱做一团,过了一会儿,张锐轩说道:“少爷弄个自动提花机,你们以后不用辛苦的织锦怎么样?”
现在已经有了自动织布机,自动提花机织锦机也不是不能弄,只是张锐轩不确定要不要搞。
王氏笑喘的气息渐渐平复,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语气也沉了几分,悠悠说道:“少爷有这份心,我们自然欢喜。
只是我们如今管着胭脂铺,本就不靠织锦过活,倒也不打紧。”
王氏指尖轻轻摩挲着张锐轩的胸膛,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可这机子若是真造出来,那些正经靠织锦吃饭的织娘就惨了。熬了多少夜才练出手艺,这刚能挣口安稳饭,怕是又要被少爷的机子砸了饭碗。”
当年张锐轩成立荣生纱厂和京师织布厂,开启了半自动化纺纱织布。很快就席卷了全国,如今普通织布根本没有出路,织得还不如买布。
织娘们只能纷纷改行织锦,缎,绸这些高级货,连带着现在这样高级货的价格也下来了不少。
王氏和刘氏虽然是在城里开胭脂铺子,可是也知道庄户们很多娘子都是其中一员。婆婆也教了好几十个庄户娘子织锦,还出资给她们将织布机还造为提花织锦机,用以后织锦挣得钱慢慢还。
刘氏也是认真的点点头,表示很赞成王氏的说道。
张锐轩闻言坐了起来,示意两个人过来服侍自己穿衣服,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王氏和刘氏也不是第一次了,知道这位爷每次欢好之后都是如此,顾不得自身的疲惫,连忙上前,一个抬手帮张锐轩理好衣襟,一个俯身替系紧腰带,指尖的动作轻缓又熟稔。
张锐轩沉声道:“你们说的这些,少爷我还真没琢磨过。”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田垄的方向,这提花机若真造出来,还真的会有很多人失业,看来技术也是一把双刃剑。
张锐轩起身在两个人的脸蛋上各亲了一口说道:“你们的意见很宝贵,爷要赏你们了。”可是突然想起来这次出来好像没有带什么东西。只好掏出四个半两金币,放在桌子上,你们分了吧!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看着张锐轩的身影渐渐融进田埂边的绿意里。王氏忽然轻叹了声:“说起来,爷心里是真装着人,方才那眉头皱的,可不是装出来的。”
刘氏点点头,将金币小心收进衣襟暗袋:“可不是嘛。有少爷这话,那些织锦的娘子们,或许真能有更好的出路。”
风掠过院角的槐树,落了几片叶子在她们脚边,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就是张锐轩时不时的流露出这股人情味,愿意为下人想,让王氏和刘氏深深的着迷,觉得张锐轩是世间的奇男子,和其他勋贵不一样,愿意厮混在一起。
第476章 夷陵药业 上
李闻言温泉庄回来后就开始鼓捣起来泥土了,阿司匹林的生产工艺交给副手王仁去把控了。
这一变化很快就被京师制造总局的厂大使富有龙发现了,当年张锐轩成立制造总局定下的技术优先制度,为了激发研究人员的热情。
实验室带头人可以获得产品量产10%的利润,他的团队共同获得10%利润。
厂大使作为工部官员他们不在激励计划里面。
阿司匹林的大卖让厂大使很眼红,可是又没有办法,张锐轩虽然不参与了制造总局的管理,可是还是制造总局的二股东,大股东是皇帝朱厚照。
制造总局是煤铁集团拆分出来的,股东格局和煤铁集团一样,还有京城的侯爷都在里面有股份,最终决议是股东大会。
按照张锐轩定的规则总办就是对标总经理,帮办对标副总经理,厂大使对标部门长。
王仁刚在阿司匹林提纯车间查完料,就被富有龙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富有龙热情的给王仁倒上一杯茶:“尝尝,今年新到的茶。”
王仁喝了一杯赞叹道:“好茶!条索清晰,虽然比不得原来张锐轩在的时候茶好,可是最少也是二等好茶,”
“王兄,近来辛苦。”富有龙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四周无人,才慢悠悠开口,“这阿司匹林火遍我大明,王兄功不可没。只是每日埋首车间,终究屈才了——王兄想不想更进一步?”
王仁捏着锦盒的手一顿,指尖已触到里面金银的凉润,眉头微微蹙起:“富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王某不过是按李兄的法子管生产,谈何进步?”
“李闻言父子不过是仗着原来的总办支持,成为了实验室带头人而已,如今他们挣得盆满钵满,王兄就没有一点想法,甘当绿叶?”
富有龙对于李闻言李晓山父子不听指令,不拿自己这个医药部厂大使当干部的行为非常恼火。
尤其是今天吃西瓜,都不等自己到场就分完了,只留了一块给自己吃,太嚣张了,完全不拿厂大使当官了,厂大使也是朝廷任命的正九品官。
其实李晓山在太医院挂了一个正七品,李闻言也是正八品。
富有龙决定把李家父子清理出去,不过医药部的几个药品都是李家父子弄出来的,也是总局的摇钱树,必须搞出一个人能顶替了他们才行。生产不能乱,生产要是乱了,总办张永会扒了富有龙的皮。
张永可是八虎之一,虽然不长来制造总局,可是对于利润盯得紧。
王仁就这么进入富有龙的视野中,王仁也是医药部的老人。不过王仁并不出名,和张锐轩没有多少交集。
“王工,老哥可是和你推心置腹,掏心窝子说话。”富有龙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里裹着几分隐秘的蛊惑,“你当这实验室带头人的位置,就非得姓李不可?张前总办定下的规矩是认技术、认贡献,可没说认死了哪个人。”
富有龙瞥了眼王仁依旧紧绷的侧脸,知道王仁快顶不住了,富有龙就不相信有不偷腥的猫。
富有龙端起茶盏抿了口,话锋更直接:“李闻言现在一门心思扑在那些破泥疙瘩上,心思早不在药上了。
这阿司匹林的量产工艺,从提纯到压片,哪一步不是你王工亲手盯着才稳下来的?论功劳,你比他李家父子更配拿那10%的带头人分成。”
见王仁的喉结动了动,富有龙知道火候到了,压低声音抛出诱饵:“只要你点个头,老哥我在总办面前帮你说话——就说李闻言精力分散,恐误了阿司匹林的生产大事,由你接任实验室带头人,既顺理成章,也能稳住利润。”
王仁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答应的念头刚冒出来,眼前就晃过李闻言当初手把手教提纯工艺的模样,那10%的利润分成沉甸甸的,王仁得的也不少,李闻言还会补一份给他,可是谁不想银子多一点,银子多了又不沉手。
可下一秒,王仁想起当年一起在实验室奋战。
不过王仁心里,更多还是张锐轩的功劳,当年好几次陷入停顿,都是张锐轩前来解决 ,滤纸,显微镜,ph试纸等等。
可是,张锐轩就认李家父子,王仁也没有办法。
张锐轩要是知道此时王仁的想法只会嗤之以鼻,本世子就认李家父子怎么了,还不能有个先来后到,还需要照顾你王仁的感受,你王仁祖坟冒的出那股青烟吗?
不答应?富大人是医药部的顶头上司,往后车间的物料申领、工匠调配,哪一样不要过他的手?刚才那句“屈才了”听着是抬举,实则是敲打。
王仁喉结又滚了滚,指尖松开又攥紧,最终对着富大人期待的目光,缓缓垂下了眼睑:“富大人,容王某……再想想。”
“王仁,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你叫王仁还真以为自己就仁义无双。”
富有龙脸上的笑意瞬间碎裂,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被震得叮当乱响,滚烫的茶水溅出烫红了手背也浑然不觉。“本大使找你,是看得起来你,是你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富有龙豁然起身“你真当这位置离了你不行?阿司匹林的工艺早已成熟,随便拉个老工匠都能盯得住!你不干?有的是人挤破头想干!”
富有龙眼神阴鸷地剜着王仁,语气里满是威胁:“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医药部的门朝哪开,物料谁能领,全在我一句话里!
今日你不识抬举,你当自己是李家父子有贵人扶持吗?本大使有的是方法收拾你。”
王仁再也坚持不住了,不敢抬头看富有龙阴鸷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地面上那滩溅落的茶渍,喉间挤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富大人……”王仁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秋风吹裂的树皮,先前的犹豫与挣扎尽数消散,只剩下屈服后的颓然,“王某……答应了。”
王仁此话一出,没来由的感觉一阵轻松,像是挣开了一道枷锁一样。
王仁接着说道:“只是李家父子在医药部威望很高!大人,如果不能消减他们的威望,小人就是做了带头人也不稳。”
第477章 夷陵药业 中
几日后,富有龙坐在案前,指尖叩击着王仁呈上的“医药部生产安全查漏补缺”章程,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富有龙要的不是什么章程,是能名正言顺困住李家父子的绳索,而“外出报备”便是最好的幌子。
次日清晨,医药部的晨集上,富有龙身着青色官袍,面无表情地站在高台上,身后跟着垂首的王仁。“近来阿司匹林产销两旺,各部往来繁杂,为防工艺外泄、物料错漏,即日起,医药部实行外出报备制度。”
富有龙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在李闻言父子身上停顿片刻,声音陡然拔高:“凡本部门人员,不论职级,离岗半步都须向我本人提交申请,获批后方可离开!违者,按擅离职守论处,扣发月钱,重者逐出总局!”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李闻言刚要上前争辩,却被李晓山悄悄按住手臂。
李晓山望着高台上志得意满的富有龙,又瞥了眼身旁神色躲闪的王仁,心中已然明了——这哪里是防工艺外泄,分明是要将他们父子软禁在这医药部里。
富有龙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李家父子的沉默,更让富有龙觉得这步棋走得绝妙。
富有龙清了清嗓子,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补充道:“从今日起执行,王仁,你负责登记核查,若有疏漏,唯你是问!”
李闻言想要再次外出采样,既然张锐轩说土壤中有红霉素链球菌,那就一定有,只是自己还没有分离出来而已。
王仁劝说道:“李哥,我的李哥,还是和富大人报备一下吧!该服软的时候我们就服个软,咱们民不以官斗。”
李闻言按捺不住的火气。“服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嘲讽,“他算什么东西,我给他服软,他懂什么是发酵吗?懂什么是菌培养吗?懂什么是酸碱平衡-辟碍屈服吗?什么都不懂。就知道瞎指挥”
其实李闻言也是从张锐轩那里现学现卖的,但是一点都不妨碍此时跳脚。
富有龙在办公室没拉起百叶窗,看着李闻言,心中想着你得意不了多久。
李晓山过来拉住李闻言,呵斥道:“臭小子,跟张世子学了几招,开始长本事了,还不给老子回去,丢人现在,别以为张世子和你称兄道弟,你就可以在这里胡作非为。”
富有龙看着李晓山,心中暗道,这个李晓山更圆滑,更难缠,是个笑面虎,无非就是想提醒老子,你们是张锐轩的人,老子动不了。
你们也不想想,张锐轩都离开总局多少年了,人在人情在,老子就不信总办大人和张锐轩就能一直蜜里调油。再说总办张永也不怎么关注了,如今是帮办秦大人主事。
秦棉秦员外郎才是总局的实际上当家人,张锐轩时代已经是上古时代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李闻言闷闷不乐的说道:“爹,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什么玩意呀!真的是没有意思,当年先帝邀请爹你去当太医院宣判,爹你都没有去。
留在这里也是因为张世子说这里可以救更多人,如今被这群人搞得乌烟瘴气的,实在是有违我们悬壶济世的心。”
李晓山闻言也是沉默不语,当年李晓山救完弘治帝就想去四处行医,一来是精进技艺,二来也是避开京师权贵。
只是张锐轩舍不得,张锐轩当时还在搞土法青霉素,就把这个项目转给李晓山,告诉李晓山行医只能一个一个的救,研究药物确可以救千千万万的人。
一个青蒿素就可以打败疟疾,这才是大医学,大道。李晓山被说服了,就留了下来,京师制造总局就多了一个医药部。
后来又支持李闻言搞水杨酸系列,就此大明医学算是上了一个台阶。
李闻言说道:“爹不如我们去找张老弟吧!”
李晓山瞪了李闻言一眼:“那是张世子,你还真是不含糊,真的和张世子称兄道弟的。”
“那也是张老弟先唤我‘李兄’的!”李闻言梗着脖子反驳,腮帮子还鼓着,方才的郁气半点没散,“他既没拿身份压人,我何必端着架子?再说眼下这局面,除了他,还有谁能治得了富有龙那小人?”
“张锐轩也难。”李晓山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惋,“这几年在朝堂上老被人弹劾,说他越权督办地方事务,日子并不好过。”
李晓山抬手按了按儿子的肩膀,力道沉了沉,“这点小事,就别去给他添乱了。”
李晓山感觉今上也不是完全信任张锐轩,应该说是先帝和今上都是又用又防,总是找机会剥夺了张锐轩的产业,这几年都是走马观花一样的换地方,要是常人早就躺平了。
“那是他自己不检点!”李闻言想到温泉庄之行,那个声音,绝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搞到偷偷摸摸的堕胎应该是某个贵妇,这小子这方面倒是和寿宁侯一样的是一个风流种。
李闻言随口一说:“行事不知收敛,被弹劾也是活该,怎算得我们添乱?
李晓山瞪了儿子一眼说道:“不许这么说人,满朝文武官员,也就他心中最有小民,就凭这一点就比那些公卿大臣高明的多了。”
灵璧侯府
韦氏在内书房书写请帖,今年是丈夫汤绍宗39岁的生日,明朝勋贵都是过九不过十的,作为汤家复爵后的家主的第一个生日,汤绍宗意思是要办的隆重一点,告诉京城的勋贵们,我汤家又站起来了。
汤家其他人也都是是一个这个意思,汤绍宗拿出二千两银子给到韦氏。
晚膳的时候,韦氏说道:“侯爷,妾身算过了,要办的容重一点非的五千两银子打底不可。”
张氏和吴氏一听,顿时就不乐意了,办个生日就要五千两银子打底,这么挥霍下去,当自己儿子当家时候,灵璧侯府还能剩多少。
韦氏话音刚落,席间便静了一瞬。
张氏捏着银箸的手指紧了紧,终究没敢直接接话,只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吴氏。
吴氏会意,放下碗筷起身,福了福身,声音压得低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老爷,夫人,妾……妾本不该插话,可是也为府里添了两个男丁,妾就斗胆说一句。五千两是不是太多了。”
韦氏没来由的一阵烦躁,这是说自己没生儿子,在挥霍侯府的钱吗?
汤绍宗低着头不说话,汤绍宗知道两千两不够,可是不想再多出。
张氏小心翼翼的说道:“要不让丽儿也出一份吧!听说姑爷不是把铺子都交给丽儿打理了,丽儿出嫁时候嫁妆可是府里的独一份。就当孝敬一下父亲,体恤体恤三个弟弟吗?”
汤绍宗闻言神情一动,带着期望看着韦氏,心想这是一个好办法,寿宁侯府家大业大,随便漏一下就有了。
第478章 夷陵药业 下
韦氏一看到汤绍宗的眼神就知道汤绍宗心动了。多年得夫妻,韦氏知道汤绍宗意思,钱不能再多了,生日还是要体面,要么问女儿要,要么用私房补贴。
张氏这个时候又说道:“如今贤哥儿他们三个在太学的花销也大,家里这些年也没有添一个进账,我和妹妹每年还贴进去了不少。生儿子也没有什么好,也就是表面风光,内里都是劫难。”
韦氏更是气结,你们这两个杀才,当年不是我谋划和寿宁侯结亲,汤家如何能复爵,现在复爵了又说是花销大,用的嫁妆多。
韦氏冷冷说道:“这不年不节如何上门去要钱。”
张氏眼珠子一转:“老爷生日还有一些日子,过些日子不就是丽儿的生日了,寿宁侯世子夫人第一个生日,他们总会办吧!”
汤丽嫁入寿宁侯府好几年了,可是前几个年都在国孝期间就没有办生日。
“又不是整生日,谁知道过不过。”
“姐姐过府去问一下,我们也好有个准备不是。”
韦氏进了寿宁侯府,一路被引至陶然居,刚掀帘就见女儿汤丽正临窗描着一幅兰草。“我的儿,越发娴静了。”
韦氏笑着落座,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陈设,锦缎帐幔、官窑茶具,处处透着侯府的体面。
汤丽放下笔迎上来,亲手为韦氏倒了杯热茶:“母亲怎么得空过来了?前几日还想着打发人送些新制的点心过去。”
韦氏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叹了口气:“还不是惦记着你。算着日子,你生辰也快到了,前几年赶上国孝,总没好好办过。如今这光景,侯府……打算怎么操持?”
汤丽端茶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娘亲,我刚嫁过来,府里的规矩也不是很清楚,不是整寿,向来只家宴小聚,况且锐轩最近总是一直在八里桥盯着麦种的事。”
韦氏眉心一蹙,语气沉了些:“你父亲下月也要做寿,你父亲的意思是,侯府要大办一场,也好让旁人看看汤家的光景。”
汤丽垂眸沉默片刻,声音轻却坚定:“父亲的寿辰,女儿一直记得呢?女儿和锐轩一定会到场的,他就是再忙,我要压着他去,娘亲你放心。”
汤丽以为韦氏是怕寿宁侯不派人重量级人物过去,到时候了冷场。
汤丽根本没有意识到韦氏意思,韦氏只好继续说道:“如今家里的开销也大了,你的三个弟弟都在太学上学,花销也大。”
傍晚时分
张锐轩也回来,汤丽起身说道:“娘亲你好不容易来一次,用过晚膳再回去吧!”说完去厨房安排晚膳。
留下张锐轩和韦氏在书房内,张锐轩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个便宜丈母娘。
韦氏被张锐轩侵略性目光看的有些娇羞的低下了头说道:“小贼,我可是你的丈母娘。”
张锐轩温柔的说道:“温泉庄一别,秀儿你清瘦了不少。”
韦氏头低的更低了,突然想到,我才是受害者,为啥要低头,韦氏伸出小手:“你岳父办寿宴,还有三千两缺口,拿来吧!小贼!”
“不就是三千两,你等下,我这就给你拿去!”张锐轩出了书房,找到绿珠。又一路小跑过来,塞给韦氏十张面值一千两的银票:“给,拿好!”
“你这个小贼,不讲条件了。”韦氏心里有些失落了,看来自己在这个小贼心里没有那么重要,这个小贼为了宁可给一万两银子,也不想在纠缠了。
韦氏指尖捻着那叠厚实的银票,嘴角却撇出点讥诮,抬眼睨着张锐轩调侃道:“这次不要屁股蛋儿了!”
张锐轩被韦氏这话勾得:“这要看秀儿舍不舍得给了。”张锐轩目光落在韦氏泛红的耳尖上,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韦氏的手腕,“送你的镯子呢?怎么不带了。”
韦氏心口猛地一跳,手里的银票险些滑落,慌忙别过脸小声说道:“没大没小的小贼!你要是想要也不是不能给。”
话一出口,韦氏就有些后悔,今天有点冲动了,连忙挡住张锐轩伸过来的手:“这里不行,丽儿随时会进来的。”
感觉好像错的更离谱了,赶紧更正道:“我是说,哪里都不行。”
制造总局医药部
富有龙心里非常高兴,计划很成功,帮办秦棉也暗示了默许富有龙这么干。
现在生产上核心工艺人员都被富有龙约谈了,在富有龙的威逼利诱下都开始倒李运动。
一时之间,生产车间内议论纷纷,都在传李闻言没有什么功劳,不过是坐享其成者,王仁在车间内的呼声越来越高。
富有龙私下承诺过,只要赶跑李氏父子,这个10%利润我富有龙一分不要,大家平分了。
富有龙斜倚在办公椅上,指尖捻着刚送来的车间动向字条,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秦棉那点默许的态度,在富有龙看来已是十足的纵容,如今车间里人心浮动,倒李的势头正盛,一切都如自己所料般推进。
“富帮办,”心腹敲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王仁那边已经在带头清点所谓的‘李闻言无功证据’了,几个老技工也愿意出面作证,说核心工艺都是早年他们摸索出来的。”
“不要乱说,是富大使?”富有龙坐直身子,将字条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告诉王仁,动静再大些,不用怕。那10%的利润,我富某人说话算话,到时候按人头分,他王仁功劳最大,多分一成。”
心腹嘿嘿一笑:“这不是早晚的事吗?富帮办!”
李闻言也知道现在风声,短短的几十天全给变了,原来如臂使指的实验室现在变了天,人还是那些人,可是心思全变了,李闻言感觉待不下去了。
李闻言找到张锐轩,告诉了张锐轩总局的状况。
张锐轩也沉默了,当初觉得这个专利费是一个好东西,能够激励人,可是想到这个财帛动人心。
张锐轩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可是也猜到了他们想要瓜分这10%的利润。心里冷笑道,一群跳梁小丑,真当我张锐轩是泥捏的,一个正九品的厂大使,一个正六品的帮办也敢欺负到头上来。
“你放心,回去吧!10%利润说好了是你的,就是你的,这件事交给我了。”张锐轩答应道。
李闻言气急,“你就没有听懂我的意思,10%分成什么的,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实验室运行不下去了,这些人都不愿意听我的指挥了。”
第479章 夷陵药业 终
张锐轩闻言一怔,随即看着李闻言泛红的眼眶,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与凝重:“他们算计你的钱,你不难过?”
李闻言猛地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钱算什么!当年我一头扎进实验室,熬了多少通宵才把那提纯工艺磨出来,不是为了这10%的分成!是看着那些药能救更多人,看着这实验室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立起来!”
其实李闻言也知道,如今张锐轩没有在制造总局任职,真的要是去插手只能大闹一场了,不值当,李闻言这几年每年也分得几千两银子。
真要认起来,想法都是张锐轩的,这个药能出来,张锐轩贡献更大,张锐轩一分钱的研发利润也没有要。
李闻言顿了顿,喉结滚动着,满是痛心:“现在倒好,他们把我的心血说成是捡来的便宜,撺掇着人跟我离心离德——这哪里是抢钱,是要把我这些年的念想都撕碎啊!”
张锐轩站起身拍了拍李闻言的肩:“你且放宽心,我要把他们搅黄了费不了多大劲。”
李闻言犹豫一下,最后苦笑道:“还是算了,这些人跟着我干了很久,他们很多人都是有老婆孩子的,这要是搅黄了,很多人都没有饭吃了。我就是不甘心,你说的那个红霉素链球菌还没有找到。”
张锐轩闻言也是松了一口气,搅黄了固然是简单,可是这样一来就要重新评估李闻言,太极端的人管理不了一家企业。
“这个不打紧,我们另起炉灶怎么样,这次不要朝廷参和了,我出资,你来管理,他们现在生产的都是口服片剂,算不得什么,针剂才是终极目标。”张锐轩说道。
“针剂?”李闻言不是很理解。
“针剂就是用中空的银针或者钢针直接打入人体的血脉之中或者精肉之中。”张锐轩尽量用李闻言能够理解的话说出来。
李闻言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往后踉跄半步,指着张锐轩的手都在抖,声音变了调:“锐轩!你、你这是什么疯话!”
李闻言连连摇头,眼神里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针入血脉?那可是要人命的勾当!咱们熬药、制丸,讲究的是‘药走经络’‘循序渐进’,哪有把东西直接戳进血里的道理?”
李闻言虽然也有用金针,可是中医讲究的是针不见血,哪有专门找血脉扎针的,这个和李闻言的医学理念背道而驰。
李闻言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急:“不行,绝对不行!我做药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拿人命去赌!这法子太过凶险,断不可行。”
张锐轩看着李闻言的样子笑道:“哪有一上来就打人身体内的,那就是不是救人,是杀人。”张锐轩又给李闻言讲了双盲实验法和五期实验法。后世非常成熟的针剂和丸剂的研究方法。
李闻言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惊惶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怔忪。缓缓放下指着张锐轩的手,喉结滚动了两下,喃喃道:“原来如此……竟是这般道理!”
李闻言上前两步,眼神里满是追悔与敬佩,伸手抓住张锐轩的胳膊:“锐轩,是我浅薄了!我只当是蛮干,却不知祖宗早留下这般精密严谨的法子——先在动物身上试,再分批次看人反应,还要瞒着医者病患,竟是为了剔去那‘想当然’的偏差!”
“这般层层把关,步步验证,哪里还是赌命?分明是给用药安上了最牢的铁闸!”
李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光亮,握拳重重捶在掌心,语气掷地有声,“可惜啊,这么好的法子竟失传了!我李闻言别的不敢说,钻研的本事还有!
此生定要将这祖宗的智慧捡回来,把这针剂的法子复克出来,让救命的药真正又快又稳!”
不过张锐轩知道,想要针剂,纯化药剂是必不可少的步骤,现在还是做口服的丸剂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闻言揣着一肚子火气闯进了制造总局医药部,径直冲到富有龙那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门前,抬脚就将虚掩的门踹开。
富有龙正捧着账本慢悠悠地拨弄算盘,被这巨响惊得手一顿,抬头见是满脸怒容的李闻言,笑眯眯放下算盘:“李御医这是作何?是什么人惹怒我们李御医了。”
李闻言只是一个八品太医院吏目,当然也可以叫一声李太医。
李晓山的七品太医才会被尊称一声李御医。
李闻言也知道富有龙这是在挤兑自己,不过李闻言决定不干了,也就不在乎了。
“小人!”李闻言冷笑一声,快步上前,一把将桌上的账本扫到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富有龙也不生气,心里更是通畅了不少,心想,闹吧!闹吧!闹大了才好收拾你。到时候你的靠山张锐轩也保不住你。
“富有龙,小爷我不干了!这医药部的破差事,这看人脸色的委屈气,谁爱伺候谁伺候去!”
李闻言指着富有龙,字字铿锵:“别以为离了你们我就做不成药!往后我造出来的东西,能让你这只会拨算盘的睁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救命良药!”
李闻言来到实验室说道:“本人准备单干了,你们有谁愿意跟我走。”
实验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原本低头忙碌的众人闻声纷纷抬起头,目光在李闻言脸上扫过,又飞快地垂下,没人敢与他对视。
几个头发已见花白的老匠人攥紧了手里的研钵,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头埋得更深——他们拖家带口,靠着制造总局的俸禄养家,实在不敢赌一个未知的将来,最重要的是这里可以免徭役。
是的,这里是大明官办工坊,免徭役。
还有些人偷偷瞥向门口,像是在等谁的暗示,脚下半步未动。
李闻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角落里突然响起几声清脆的应答。“李大人,我跟您走!”
七、八个穿着短褂、手上还沾着药粉的年轻小伙子猛地举起手,脸上带着几分青涩的激动,“跟着您才能学到真东西,总比在这儿混日子强!”
第480章 大明专利法 上
“反了你们!”富有龙的怒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实验室门口,不知何时已阴沉着脸站在那里,眼神死死盯着那几个举着手的年轻人,算盘珠子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这里是制造总局的地界,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免的是全家的徭役,你们以为这是街边的杂货铺,想走就能走?”
富有龙上前两步,抬脚狠狠碾过地上散落的一张药材清单,语气里满是威胁:“谁要是敢踏出这实验室大门半步,立刻革去匠籍,全家恢复徭役!往后别说在医药行当混饭吃,就是想找个安稳活计,也得问问我富有龙答不答应!”
为首的年轻人王小满,闻言非但没缩手,反而梗着脖子往前站了半步,脸上是毫不畏惧的笑:“富有龙,别人怕你我们可不怕!”
王小满身边的几个小伙子立刻跟着附和,笑声清脆又响亮:“就是!就是!一个正九品的大使,好大的本事。”
王小满晃了晃手里的研杵,眼神里满是挑衅:“你不是要革我们匠籍、恢复徭役吗?我们等着你来!今天这实验室的门,我们还就走定了!”
王小满这几个人是当初缺人的时候,张锐轩从自家佃农和奴仆中找出来的机灵小子。
如今听到张锐轩要重开制药厂,自然是想要脱离这个制造总局医药部。
就这样六月十三日,李晓山李闻言父子正式带着八个人正式脱离制造总局,成立的夷陵制药。
张锐轩出资50万两作为启动资金,占股51%,李家父子占股29%剩下八个人共同占股20%。
同时规定制药厂30%的利润作为管理员激励。20%的利润作为研发人员奖励,这次张锐轩不再做具体规定,由实验室带头人和实验室众人自行决定分配比例。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富有龙几乎是踉跄着冲进秦棉的公事房,脸上的肥肉因暴怒而剧烈抖动,手里攥着的折扇被捏得变了形,
“秦帮办,您瞧瞧!李闻言那厮何等嚣张!竟把那什么‘夷陵制药’开在了咱们医药部的马路对面,这不是公然打我们制造总局的脸吗!这是把秦大人你的脸踩在脚底下了。”
富有龙将身子重重往椅子上一摔,气急败坏地吼道:“他带走的都是工坊里的熟手,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的背叛!
秦帮办,您可得为下官做主,咱们必须立刻上书弹劾他!
就参他勾结外人、窃取工坊技艺、离间匠役,定要让他这破厂子刚开张就彻底关门!”
富有龙只是一个九品场大使,还没有上书资格。 想要上书弹劾需要征得总办张永的支持。
秦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暴跳如雷的富有龙,语气听不出喜怒:“富大使,稍安勿躁。这弹劾可不是小事,得有实打实的凭据才行。
本官原则上是可以支持你的,可是你也知道,总局的总办是张大人。”
李闻言父子直接把厂子开在总局对面,秦棉反而不及了,事出反常,必有缘由。
本来就是富有龙一手炮制出来,秦棉现在搞不清楚状况,自然是要明哲保身。
弘治十八年的那场大案是清洗了一批人,可是足够也没有人说的清楚来龙去脉,秦棉也不知道里面的细节,知道的人也是守口如瓶。
六月二十日寿宁侯府
今天是小世子夫人汤丽的二十岁整生日。古人过九不过十,二十是一个小生日。
也就是寿宁侯和灵璧侯两家关起门庆贺一下。
张锐轩送给了汤丽一套珍珠头面和珍珠衣服,虽然珍珠个头不大,可是胜在各个饱满和统一。
满室的目光瞬间被那套头面与衣饰吸引,白润的珍珠串成流苏,随着捧盒的轻动微微摇晃,映得烛火都温柔了几分。
灵璧侯夫人韦氏不由的点了点头:“这珍珠竟是颗颗一般大小,光泽也匀净得少见。”心想:还算是张锐轩这个小贼有心了,没有亏待我的宝贝女儿。
寿宁侯府的几位女眷也纷纷附和,眼神里的艳羡藏都藏不住。
汤丽捧着锦盒,脸颊泛起红晕,连忙起身推辞:“这礼物太过珍贵了,我实在受不起。”
汤丽看向席间的婆母、婶娘和母亲,语气诚恳,“这般好物,理当先呈给长辈们佩戴才是,我年纪轻,戴这个反倒显得张扬了。”
韦氏心里还是十分欢喜,总算是长进了不少,还知道推诿一番。
张锐轩坐在席间,闻言温和一笑:“嫂嫂这话就见外了。这珍珠看着夺目,实则性子温润,正配嫂嫂的脾性。再者说,长辈们的份例我早已备好,这一份是专为嫂嫂贺寿的,可没有转赠的道理。”寿宁侯见状也笑着打圆场,汤丽这才红着脸收下,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护在怀中。
张锐轩握住汤丽的手,眼底含着笑意:“傻丫头,这是给你贺寿的,自然要你喜欢。”
张锐轩看向长辈们和两个妹妹朗声道,“长辈们的份例我早已备好,等生日的时候也都送上,这份是单独给丽儿的,哪有生日贺礼转赠的道理。”
寿宁侯张和龄见状也笑着打圆场,汤丽这才红着脸收下,将锦盒紧紧护在怀中。
接下来就是听堂会,张和龄两兄弟和汤绍宗三个人坐在最前一桌头占据最好位置。三个心思也不在听戏上,不过是空谈一些治国理想。
三个进不了决策圈,也没有干过一天政事的人能聊的那么欢,张锐轩决定不去凑热闹,倒是汤绍宗的三个儿子也混在里面。
女眷也不多,正式的女眷就三个侯夫人,一个世子夫人,还有两个小丫头片子,张锐轩的亲妹妹张星采和二叔的女儿张星灵。
张星采拉住张锐轩手说道:“我要比嫂子的更好看,款式更新,珠儿更大。”
张锐轩笑道:“你这个小机灵鬼,让你以后的夫君自己挣去。”
韦氏刚扶着侍女的手起身示意想要上茅房,汤丽便立刻放下锦盒跟上,轻声道:“母亲,我陪您去。”
张锐轩见状笑着站起身:“丽儿,你坐着听戏就好。这戏文咿咿呀呀的,我实在听不惯,我正好陪母亲大人走一趟,权当活动筋骨。”
韦氏本想推辞,见张锐轩已经走到跟前,也不知道这小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没有反对,其他人也没有在意。韦氏呵退了跟着的侍女,和张锐轩一前一后来到陶然居。
汤丽看着张锐轩护着母亲往外走的背影,脸颊泛起暖意,重新坐回席上,目光落在那套珍珠头面上,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第481章 大明专利法 中
韦氏在陶然居的雕花廊下站定,转身斜睨着张锐轩,语气带着几分故作嗔怪的熟稔:“小贼,你打算送我什么样的?”
张锐轩早有预料,闻言立刻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语气轻快又笃定:“秀儿你这话说的,丽儿有的,秀儿也得有,放心,到你生日那天我也送一套一样的。”
韦氏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了声,伸手虚点了点他:“你这张嘴,骗人的鬼,老娘就是这样被你骗上手的,不过你的抓紧了,再过半个月就是我生日了。”话里的嗔怪早已化作了真切的笑意。
张锐轩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越发恳切:“秀儿你放心,我是真真的不骗人,只要是不是天天的星星都好说。”
韦氏来到丽儿卧室卫生间内关上门,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压低了声音却难掩雀跃,隔着门板朝外面喊:“你不许偷看!”
外面立刻传来张锐轩爽朗的笑声,带着几分戏谑的笃定:“你哪儿我没有看过了,我需要偷看吗?我都是光明正大的看。”
张锐轩打开门,立在门口看着韦氏蹲坐在马桶上。
韦氏脸颊“唰”地红透,娇嗔道:“无耻小贼,没个正形!你出去,你这样我紧张,尿不出来?”
张锐轩笑道:“你叫我一声夫君。”
张锐轩倚着门框,眉眼间满是促狭的笑意,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韦氏又气又窘,耳根子红得能滴血,狠狠瞪了张锐轩一眼:“呸,谁要叫你!你快出去!”嘴上硬气,声音却不自觉软了些。
张锐轩慢悠悠地晃了晃脑袋,故意拖长了语调:“不叫啊?那我可就站在这儿等着了,反正我不急。”
韦氏咬了咬唇,看着他那副笃定的模样,终究是败下阵来,细若蚊蝇地哼了声:“夫……夫君。”
“没听清。”张锐轩憋着笑,故意抬手拢了拢耳朵。
“夫君!”韦氏脸埋得更低,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十足的羞恼。
张锐轩这才满意地低笑出声,伸手虚虚带上门,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满是纵容:“乖,我在外面等你。”
韦氏刚推门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衣襟,张锐轩便上前一步将韦氏揽入怀中。
张锐轩低头覆上韦氏的唇,吻得轻柔又带着几分急切,将方才的纵容与期待都融在了这一吻里。
韦氏的惊呼声被堵在喉咙里,脸颊本就未褪的红晕愈发浓重,下意识地抬手抵在张锐轩胸前,却终究只是轻轻蜷起了指尖,慢慢软了身子。
韦氏恼羞道:“你这个小贼,又让你得了便宜。”韦氏埋在张锐轩怀里,声音闷闷的,指尖却不自觉勾住了张锐轩的衣襟。
沉默片刻,韦氏忽然抬起头,眼底蒙着层细碎的怅惘,轻声问:“我是不是一个坏女人?”
张锐轩愣了愣,随即收紧手臂将韦氏搂得更紧:“胡吣什么?我的秀儿心最软,怎么会是坏女人?”
“可我……”韦氏咬了咬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我总觉得,偷来的幸福终究是要还回去的。”
张锐轩翻身将韦氏压在身下,笑道:“管他是怎么来的,人生不过是短短几万天,总得为自己活几天。”
韦氏如遭雷击,心里想:“是呀!我这半生为娘家活,为夫家活,就是没有为自己活,今天我也为自己活一回。”
那点细碎的怅惘瞬间被滚烫的决心烧得干干净净,韦氏抬手勾住张锐轩的脖颈,半推半就的矜持彻底抛开,脸颊的红晕蔓延至耳后,反倒添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明艳。
韦氏主动凑近,呼吸里带着微颤的滚烫:“小贼,你就欺负我吧!今天的屁股蛋儿都是你的。”
乾清宫内
朱厚照正在处理奏折,看了几十个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在一看后面还有几百个奏折要处理,朱厚照内心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什么事都报上来,朝廷有几千上万个官僚可以上书,皇帝只有一个,哪里应对的过来。
朱厚照内心很想放弃,算了,躺下吧!交给内阁处理算了。
不过,还是想要再挣扎一下,说道:“下一个,念!”朱厚照不想看了,看的眼花缭乱的。
张永偷偷打开一本奏折念道:“京师制造总局弹劾李御医,太医院李晓山李御医,公然对抗官办工坊,在京师制造总局对面开设夷陵制药。请求革去李晓山七品御医的资格……”
朱厚照瞪着张永大怒:“岂有此理,制造总局不是你在管理的吗?你怎么管理的?”
张永吓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朱厚照环顾四周说道:“张锐轩那个狗头呢?他现在哪里?立刻让他滚进来见朕。”
刘锦走了上来说道:“陛下,张世子在给夫人庆生,夜已经很深了,还是明天召见吧!”
朱厚照呵斥道:“现在就去,朕在这里加班,他怎么还好意思庆生,去让他旨到即行。”
朱厚照一把将案头的奏折扫落在地,宣纸散落得满地都是,语气里满是怒火与不耐:“朕被这些破事缠得连口气都喘不过,他倒好,还有闲心陪着妇人庆生!传朕的话,半个时辰内,张锐轩若不到乾清宫,就革了他的世子爵!”
刘锦吓得一哆嗦,哪敢再多劝,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传旨!”说罢转身急匆匆地往外走,连落在脚边的奏折都不敢捡。
张永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张永不知道只是提了这么一个小人物,陛下怎么突然没来由的就发这么大火。
没有办法,弘治十八年刺杀先帝案的时候,朱厚照身边的八虎只有刘锦知道朱厚照和先帝在制造总局躲了几天,是李晓山治好的先帝,朱厚照对李晓山很感激。
张永以为只是一个小小御医挑衅自己,手下又报了上来,就偷偷加进来。不过张永也反应机敏,一看朱厚照什么不对,立刻就下跪请罪,偷偷看向刘锦求救。
朱厚照盯着空荡荡的殿门,胸口剧烈起伏,抓起一旁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乾清宫里格外刺耳。
刘锦也是内心一阵冷笑,让你小子越过我这个掌印就自做主张,就要量你一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韦氏迈着虚浮的脚步来到戏台前看戏,刚刚和张锐轩再丽儿卧室,压抑的心情得到极大释放,身体也得到极大满足。
汤丽向前几步扶着韦氏说道:“娘亲,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了?锐轩呢?他扔下你跑哪去了?”
韦氏有些心虚的说道:“你这孩子,问的这么急,我答哪个呀!”
“锐轩被皇上叫去乾清宫议事了,我有点迷路了,绕了一些路。”韦氏问道“戏唱完了吗?”
汤丽不疑有它,说道:“娘亲,该你点戏了。”
第482章 大明专利法 下
韦氏指尖在素色戏单上轻轻滑过,目光最终落在“荆钗记”三字上,指尖一顿便落了下去:“就点这出《荆钗记》吧。”
汤丽闻言笑了笑:“娘亲倒是会挑,这出戏前些日子才在城里唱红了,人人都夸钱玉莲的贞烈。”
韦氏扶着戏棚的栏杆坐下,望着戏台上新燃的烛火,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当年刚进府时,倒陪着老太太听过几回,就记着那‘荆钗为聘,情意比金坚’的老话了。”
韦氏说着,指尖不自觉摩挲起袖口——那里藏着刚刚慌乱中落在口袋里的张锐轩的玉发簪。
戏班班主得了话,连忙高声应和:“好嘞!夫人有眼光!这就给您扮上,先唱那折‘辞亲’!”锣鼓声很快敲了起来,韦氏支着下巴听着,心思却飘到了乾清宫的方向,不知那个小贼此刻是否已见到陛下。
韦氏不由想起两个人刚陶然居,来到月亮门,就碰上了一路小跑的传俸官。韦氏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败露了,腿肚子都打哆嗦,传俸官也没有多言,拉起张锐轩就跑。
亥时,戏台结束,汤绍宗要回灵璧侯府,韦氏趁机提出来留下陪一陪女儿。
陛下大半夜的诏人入宫,寿宁侯众人倒是不耽心,其实汤绍宗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韦氏留下了也好,能够第一时间打听到第一手消息。
乾清宫内朱厚照呵斥道:“你这狗头军师晚到了半个时辰,今天你要是说不出来个道理,就给朕去北镇抚司诏狱里面呆着吧!”说完朱厚照把弹劾李御医的奏折扔到张锐轩脚边。
张锐轩暗自盘算:从寿宁侯府到乾清宫,纵是快马加鞭、连闯数道宫门,一来一回也得一个时辰,半个时辰根本是天方夜谭,陛下分明是借题发挥。
张锐轩压下心思,膝行半步拾起奏折,快速扫过字句。
视线落在“京师制造总局弹劾李御医”“开设夷陵制药”几处,原来是这件事,小事一桩,不打紧。
朱厚照见张锐轩只顾翻折,怒火更盛:“怎么?无话可说了?”
“陛下这事是臣思虑不周,本来想着给李先生父子分润一点股份,谁知道下面人害了红眼病,联手起来挤兑李先生。
李先生本来要去云游四方,微臣想着要是陛下还要召见他们,就出资给李先生再建一个实验室。
成全李先生的救世济民之心,李先生是高洁之士,这等弹劾纯属捏造,诬陷。”
朱厚照神色稍稍缓和,这个和朱厚照布置在制造总局的暗线传来的消息差不多。
张永也似乎反应过来,有了目标了,原来陛下和李晓山父子有交情。不管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交情,总归是有交情。
张永心头那点混沌瞬间散去,忙膝行几步来到朱厚照身边,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恳切。
“陛下,奴婢御下不严,竟让这等腌臜事污了您的耳目,更委屈了李先生!奴婢这就去彻查,揪出这个害群之马,扒出他的根来,定然还李先生一个清白!”
朱厚照说道:“起来吧!大晚上的去哪里查?君子行事坦荡荡,难免被小人蒙骗。”
张永伏在地上,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喉头滚了滚才挤出话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陛下圣明!竟还为奴婢这般周全着想,这份恩德,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张永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语气无比恳切:“往后奴婢定当肝脑涂地,事事以陛下为先,便是赴汤蹈火,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只求能稍稍报答陛下今日的体恤与信任!”
张锐轩心里吐槽,就是你这个家伙,背叛朱厚照背叛的比任何人都快。不过张锐轩什么也没有说,心里感叹,正德八虎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灯。
就这个演技和表情还有茶颜悦色的能力就够自己学一辈子了。
朱厚照接着说道:“张秉笔不用如此,朕还是信任你的,起来吧!”
朱厚照又对张锐轩说道:“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人力有用穷,而人心无量。你如何保证新人就不会排挤走李先生。创业容易,守业难。”
朱厚照不由得发出感叹,自己才二十出头,每天都是几百个奏折,批不完,根本批不完。
张锐轩闻言眼睛一亮,忙膝行上前,语气难掩振奋:“陛下所言极是!人心难测,单靠堵截排挤之辈终非长久之计。臣倒有一法,不如颁布一道专设律例,推行‘专利保护’之制!”
张锐轩见朱厚照面露疑色,又快速解释:“凡如李先生这般有新创之术、秘制之方者,可向朝廷报备存档,由官家核验后赐下‘专利凭证’。
在凭证时效内,旁人若要效仿使用,须得经发明者应允,或支付相应分润。
就定下一个十年之期,不知陛下以为如何,十年期满,大家都可以用。
如此一来,既护了创新者的劳动所得与心血,也断了小人觊觎挤兑的由头,方能让天下有识之士安心钻研,为陛下效力。
西方欧罗巴各国皆是如此,这样朝廷不花一分钱,尽得天下工匠创新之果。
工匠也不用因为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导致技艺失传。”
朱厚照原本微蹙的眉头“唰”地舒展开,眼中的疑色瞬间被光亮取代,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难掩好兴致:“哦?不花朝廷一分钱就能得工匠之果?这法子倒是新鲜!”
朱厚照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当即拍板:“准了!张锐轩,你回去就把这‘专利保护’的章程细细写来,务必要周全妥当。明日递到内阁,让他们好好议一议,尽快给朕个回话!”
朱厚照接着说道:“你这小子,就像是是茶壶里倒饺子,得使劲挤才行。”
张锐轩也是尴尬的笑一笑。
刘锦张永他们也是笑了笑。
朱厚照接着感叹道:“你这狗头还有时间给你的小夫人庆生,外面还在拈花惹草。朕怎么就每天只有批不完的奏折。”
张锐轩看着满地的奏折,就知道朱厚照因为贬了李梦阳和王阳明被文官奏折轰炸了,这是文官常用的一招。
第483章 大明专利法 终
张锐轩眸光一转,忙顺着话头膝行半步,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的恳切:“陛下,此事也简单!臣倒知道一个欧罗巴传来的法子,名叫‘四象限时间管理法’,专治这奏折堆山的难题。”
张锐轩见朱厚照眼中已透出好奇,便快速解释:“只需把所有奏折按‘紧急’和‘重要’分成四块。
像边关急报、灾情奏请是‘紧急又重要’的,优先批。
像官缺补授、制度修订是‘重要不紧急’的,可匀出整块时间细酌。
至于那些谏言重复、无关痛痒的,便是‘紧急不重要’或‘不紧急不重要’的。
像弹劾一个人的几十个奏折,陛下看了几个就可以,只要陛下下定决心处理,交给三法司去根据弹劾内容去核实好了再来。”
朱厚照调侃道:“满朝文武之中就弹劾你这个狗头的奏折最多。你倒是会给自己泄担子,不行,这条朕不同意。不过要是有人故意乱分,朕岂不是被蒙蔽了。”
张锐轩忙笑道:“陛下多虑了!这不难解决,咱们让上书的官员按事儿的轻重缓急,用不同颜色的折子呈报便是。”
张锐轩掰着手指细细说道:“军国大事、边关急报,用红色折子,一眼就能挑出来优先处置。
像官缺补授、河工修缮这类‘重要不紧急’的,用蓝色;寻常奏事用白色;至于那些重复弹劾、无关痛痒的,规定用黄色,内阁先筛一遍再呈上来。
颜色分明,谁也乱不了,陛下更不会被蒙蔽。”
朱厚照瞬间感觉自己活过来,笑骂道:“滚吧!去陪你的小娇妻去吧!”
张永和刘锦对视一眼,对于张锐轩有了深深的忌惮,这个张世子行事还是荒诞不经又十分有条理。这种人最让人琢磨不透,你不知道他会从哪里出招。
韦氏躺在汤丽身边问道:“姑爷这次入宫,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汤丽往韦氏身边偎了偎,指尖轻轻拍了拍韦氏的手背,声音柔和却笃定:“娘亲放心,锐轩素来有急智,再者陛下若真动怒,传俸官当晚便不会只带走他一人了。”
韦氏摩挲着袖口藏着的玉簪,听着女儿温软的宽慰,再想到张锐轩平日里的沉稳机敏,悬了大半宿的心终于稍稍落地,戏台上“荆钗”的余韵似乎也漫进了心底,轻声应道:“但愿如此。”
韦氏拍了拍伟岸的胸口,那就好,那就好。韦氏突然想到上次也就是睡这里,被这个小贼从乾清宫回来认错了人,稀里糊涂的开始了这段孽缘。
韦氏突然坐起来说道,拿起衣服披上,说道:“娘亲还是去客房睡吧!要是姑爷回来认错人了就不好了。”
汤丽一把拉住韦氏的手腕,脸颊在锦被上蹭了蹭,带着几分睡意含糊道:“娘亲这是想什么呢,不会的,他今日要回府里复命,本就不睡这里。”
汤丽忽然撑起身子,眼底浮起促狭的笑:“再者,我娘亲这般好看,便是真认错了,娘亲你就当是便宜了我夫君一次了。”
韦氏吓了一大跳,心都提嗓子眼上来了,还以为被女儿发现了。
韦氏猛地拍开汤丽的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又急又窘地呵斥道:“你这孩子!嘴里都在胡吣些什么浑话!越发没大没小,还敢开起娘亲的荤话了,真是找打!”说着便作势要拧汤丽的胳膊。
汤丽早有防备,笑着往被窝里一缩,只露出双弯着的眼睛,嘟囔道:“本来就是嘛,娘亲貌美,他能认错是他的福气。”
韦氏被汤丽堵得说不出话,又气又笑地瞪了汤丽一眼,终究是没真下手,只是躺下后,心跳却许久没平复下来。
汤丽接着说道:“女儿知道娘亲的苦,以前不当家不知道,如今做了母亲才知道。”汤丽也知道韦氏在汤府不好过,也没有一个儿子。父亲一心想着祖上荣光,二娘,三娘又时不时的挤兑一下。
还没有自己在陶然居日子舒心。这里虽然有很多妾侍,可是都在外面忙事业,也就是张锐轩也足够尊重自己,不会算计自己财产,不像是灵璧侯府为了那几个三瓜两枣的算计来算计去。
当然要是张锐轩没有那么花心,对自己一心一意就完美了
韦氏心想要是有一天,韦氏摇了摇头,算了,不去想这种难堪的事,这种难堪的事不会发生的。
汤丽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显然是累得沉沉睡去了,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帐外的烛火跳了跳,将影子投在锦帐上,忽明忽暗。
韦氏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样,心思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百转千回。
卫氏摸了摸袖口的玉簪,那温润的触感此刻竟有些灼手,上次张锐轩醉酒认错人的慌乱与羞赧,二娘三娘挤兑时的委屈,陶然居片刻的舒心……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韦氏悄悄侧过身,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在心底一遍遍暗自祈祷:小贼,今日千万莫要回来,莫要再添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乱子了。
韦氏突然心口一紧,那祈祷的念头刚落,一个更让韦氏慌乱的想法就钻了进来:要是……要是小贼今天偏就来了,自己该怎么办?
顺从?那成何体统!自己是他的岳母,是汤丽的娘亲,就在女儿身边做这般悖伦的事若真发生,往后还有什么脸面见女儿,见汤家的人?
可若是推拒……韦氏眼前又晃过张锐轩那双含着笑意的眼,想起每次都被这个小贼得手了。
韦氏竟一时想不出如何强硬应对,总能被这个偷心小贼给化解,帐外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韦氏惊得一颤,忙闭上眼强迫自己别再想,可那两个字像附了魔,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搅得韦氏浑身发烫,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韦氏只觉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那混乱的念头缠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猛地,韦氏抬起左手,露出腕间一段细腻洁白的肌肤,想也没想便狠狠咬了下去。
齿尖陷入皮肉的痛感骤然传来,尖锐又清晰,终于压过了心底的潮热与慌乱。
韦氏闭着眼,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腕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泛着红痕的牙印,才浑身脱力般松了口。
第484章 毁灭吧!上
帐帘忽然被轻轻掀起一角,带着夜露寒气的风溜了进来,烛火猛地晃了晃。
韦氏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颀长身影已快步逼近,下一秒便被有力的臂膀牢牢搂进怀里。
“秀儿,你这是在等我吗?”张锐轩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后兴奋的低哑,温热气息拂过韦氏的耳畔,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动,“你是在等我吧!”张锐轩想起了去年年底那次荒唐,也是这个位置。
韦氏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又猛地烧了起来。韦氏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半点大的声响,只能用尽全力在张锐轩怀里做着激烈的小动作挣扎,指尖攥着张锐轩胳膊一点皮肉狠狠拧着。
韦氏压低了声音急道:“你疯了!快停下!丽儿还在这儿!”
张锐轩非但没松劲,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韦氏嵌进自己怀里。
张锐轩低头蹭了蹭韦氏泛红的耳尖,霸道混着几分戏谑,在韦氏耳边低低宣布:“从了我吧,小娘子。”
温热的气息烫得韦氏浑身发麻,韦氏挣扎的动作一顿,随即更急地去推张锐轩,眼眶都憋得泛红:“小贼,这里不行的!你再这样……我、我便喊人了!”
张锐轩的怀抱像铁箍般纹丝不动,温热的呼吸持续灼着韦氏的耳畔,张锐轩知道这是韦氏的敏感地带,压得韦氏胸口发闷。
韦氏起初还能攥着狠狠拉扯,膝盖也暗暗顶着张锐轩的腰腹借力,可越是挣扎,力气便越是像被抽干般消散。
韦氏的手腕酸软下来,指尖从张锐轩胳膊上滑落,连压低的呵斥都弱了几分,只剩急促的喘息。
眼角的余光瞥见女儿恬静的睡颜,那点仅存的反抗意志像被戳破的纸灯笼,瞬间蔫了下去,只能任由身子软软地靠在张锐轩怀里,只剩细微的颤抖泄露着心底的慌乱与无措。
韦氏的挣扎忽然一顿,呼吸变得更急促。韦氏抬起泛着红潮的脸,手指主动勾住了张锐轩的脖颈,将张锐轩往自己身前拉了拉。
韦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未散的颤意,却没了方才的抗拒,反而透着几分破罐破摔的绵软:“小点声,别把丽儿吵醒了,快一点。”
张锐轩邪魅勾魂一笑,就知道韦氏就是一个闷骚型人格,看着一本正经的端装,可是一戳就破,事后比谁都放的开。
韦氏看着张锐轩笑容,就气不打一处来,抓起张锐轩一只胳膊咬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都平静了下来,韦氏伸手去推张锐轩:“你快从我身上下来,丽儿要醒了。”
张锐轩说道:“在等等!让我回味一下!”
“真拿你没有办法,老娘算是彻底栽你手里了。”
就在这个时候汤丽坐了起来,冷冷说道:“好一对恩爱夫妻,看来我是多余的了。”
韦氏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去,便被彻骨的寒意取代,韦氏猛地将张锐轩推开,慌乱地拢了拢凌乱的衣襟,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发抖。
汤丽突然伸手过来把韦氏衣襟一把扯下,扔在地上:“你还有什么脸面穿衣服。”
张锐轩也惊得绷紧了身子,脸上的慵懒笑意僵住,下意识往汤丽的方向看去,喉结滚动着竟一时语塞。
帐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汤丽苍白却冰冷的脸,汤丽只是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韦氏慌乱的神情,又落在张锐轩未整理好的衣带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原来娘亲说要去客房睡,是怕扰了你们的好事。”汤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斥责都让韦氏心头发紧。
“原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
韦氏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破碎的气音,“丽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的,是哪样的?”汤丽打断韦氏,缓缓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是娘亲不小心‘认错’了人,还是他又‘醉’糊涂了?”
汤丽盯着张锐轩腕间那道还未消去的牙印,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熄灭。
汤丽再次抬头:“说,你们背着我苟且了多久。”
卫氏跪在汤丽面前,结结巴巴诉说经过,从上次侯府意外到温泉庄,不过省略了温泉二庄的事。
汤丽越听越气,怒斥道:“好大的两只硕鼠!我打你个不要脸的荡妇。”伸手就要打韦氏一个耳光。
张锐轩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汤丽的手腕,手指被汤丽的铂金镯子割破,血瞬间就流了出来。
张锐轩呵斥道:“够了,秀儿怎么说都是你的生身母亲,你不要尊卑不分,你想怎么样?还有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既然事发了张锐轩也是打起了光棍,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陶然居的动静早就惊动了众多下人,红玉和绿玉听到汤丽的吼叫声就要往里面去。绿珠先一步挡在门外说道:“两位一定要进去看主子们的难堪吗?”
红玉和绿玉又隐约听到侯府主母的哭泣声,这下反而不敢进去了,和绿珠一起挡在门外。绿珠说道:“这才对嘛?主子们的事让主子们解决,咱们不该看的就不要看,不该听得的也听不见。”
韦氏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本已心如死灰,听见张锐轩那句带着呵斥的维护,浑身猛地一颤,眼泪竟生生顿住了。
韦氏抬眼望向张锐轩的背影,张锐轩抓着汤丽手腕的手还在渗血,铂金镯子的寒光与血色衬得格外刺目,可那句“秀儿怎么说都是你的生身母亲”却像一道暖流,撞碎了韦氏满心的屈辱与慌乱。
方才被女儿斥责的锥心刺痛,被撞破私情的无地自容,在此刻都淡了几分。
韦氏望着张锐轩袖口未平的褶皱,想起方才张锐轩怀里的温度,鼻尖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只是这一次,心里却没那么堵得慌了,反倒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仗来。心想,小贼,不枉我们好了这一场。
汤丽听到秀儿更是大怒,挣脱了张锐轩的手,瞪着韦氏的俏脸,冷冷说道:“秀儿叫的这么甜蜜?”抓起床头梳妆台上珍珠头面,就往韦氏头上套。
韦氏拼命的摇头,汤丽一用力,珍珠头面金线断裂,珍珠像是黄豆一样撒落一地。
第485章 毁灭吧! 中
张锐轩眉头皱得能拧出水来,看着撒了一地的珍珠和仍在失控挣扎的汤丽,心头的火气蹭地冒了上来。
张锐轩两步跨到汤丽身后,长臂一伸便牢牢箍住她的腰,将人往后带了带,再次厉声呵斥:“我说,够了!”
随即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韦氏,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母亲大人,你起来!哪有母亲给女儿下跪的道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张锐轩手上力道不减,死死制住还想扑上前的汤丽,眼底满是沉怒,“汤丽,你闹也闹够了,再这般不分轻重,休怪我不客气!”
韦氏不敢起来,可怜巴巴的看向女儿汤丽,灯光闪烁在韦氏光洁的冷白肌肤上,更显得楚楚可怜。
汤丽不再挣扎了,只是冷冷的看了韦氏一眼说道:“起来,收起你那狐狸精的样子,套上你的画皮。”
韦氏闻言如蒙大赦,膝盖刚离开冰凉的金砖便踉跄了一下,忙不迭地在散落的珍珠间摸索自己的衣襟。
赤着的脚掌踩在圆润的珍珠上,硌得生疼,韦氏却连一声轻哼都不敢发出,只佝偻着身子,指尖飞快地扒拉着地上的布料。
烛火映着她慌乱的身影,散落的珍珠在韦氏脚边滚来滚去,偶尔硌得韦氏身形一僵,也只是咬着唇加快动作。
好不容易抓着衣襟边角,韦氏立刻往身上拢,指尖抖得连系带都系不利索,眼角的余光还不住偷瞄着汤丽冰冷的侧脸,生怕再惹得汤丽动怒。
张锐轩将汤丽制住,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说道:“你想怎么样?”
汤丽被张锐轩箍在怀里坐下,刚要开口反驳,胃里却突然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汤丽猛地偏过头,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脸色瞬间褪得比纸还白。
汤丽知道这是自己怀孕了,心想这个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
张锐轩见状一怔,下意识松开了箍着汤丽腰的手,语气里的怒意消散大半,多了几分慌乱:“丽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韦氏刚系好衣襟,听见动静也急忙转头,见女儿干呕得浑身发颤,方才的怯懦瞬间被担忧取代,快步就要上前:“丽儿,你这是……”
汤丽瞪了韦氏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让你失望了,我死不了,你转正不了。”
韦氏伸到半空的手猛地僵住,脸上的担忧像被冷水浇灭般褪去,只剩下错愕与难堪。韦氏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着团棉絮,半晌才挤出一句微弱的辩解:“丽儿,你知道的,我没有那样的想法……”
可这话在女儿带着刺的嘲讽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韦氏垂下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襟系带,方才因张锐轩维护而生出的那点依仗,此刻全化作了酸涩。
汤丽想了一会儿
“我要她给我奉一妾侍茶。”汤丽抬起眼,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连声音都冷得像冰。
张锐轩彻底愣住了,方才的慌乱与担忧瞬间被错愕取代,张锐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失声呵斥:“你疯了!丽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是你娘亲!”
张锐轩下意识看向韦氏,见韦氏浑身一颤,脸色比汤丽还要白,指尖死死攥着衣襟,指节都泛了青。
“娘亲?”汤丽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韦氏毫无血色的脸,“她做出这等事,还配当我娘亲?要么,她端着茶认下自己的身份;要么,我现在就回灵璧侯府,让全京城都知道寿宁侯府的龌龊事!”
韦氏的身子晃了晃,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韦氏望着汤丽冰冷的眉眼,嘴唇哆嗦着,许久才发出破碎的哭腔:“我……我奉。”
三个字说完,韦氏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便要往下跪,幸好扶住了身旁的床柱才勉强站稳。
眼泪模糊了视线,连地上散落的珍珠都成了一片晃眼的白,韦氏只觉得喉咙里又苦又涩,那声“娘亲”的尊严,终究是在女儿的决绝里碎得彻底。
张锐轩呵斥道:“再怎么也是你的母亲,你这是要闹哪一出?”
汤丽冷冷说道:“怎么,心疼你的小情人了。”
张锐轩别过脸去说道:“母亲大人,你别管她了,你先回去,我来制住她。”
汤丽冷笑道:“张锐轩,你制不了我一世,只要她今天不奉茶,这次这个槛就过不去。”
张锐轩说道:“怎么也是你的母亲,你不要这么过分,我不陪你疯了。”
汤丽冷笑道:“你可不能走,你是老爷,你走了这个茶就不算完。”
“一定要玩这么大吗?”张锐轩看着汤丽。汤丽毫不犹豫的说道:“快点,韦秀儿,不要误了时辰。”
韦氏的脚步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珍珠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在为这场屈辱的仪式伴奏。
韦氏找来一个托盘,手抖得几乎端不稳,倒茶时热水溅在指尖,烫出几个红痕,也浑然不觉,只机械地将两杯茶摆好,杯沿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走到张锐轩与汤丽面前,韦氏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残烛,垂着眼不敢看任何人,声音低哑得像从地底挤出来:“老爷……请喝茶。”
三个字出口,韦氏的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托盘边缘,晕开一小片水渍。
张锐轩不想喝这杯茶,这叫什么事。汤丽冷笑道:“喝吧!你不喝,受苦的可是你的小情人,你不喝她就这么一直举着。”
张锐轩无奈的取过一杯茶,抿了一口,这是生平最苦涩的一杯茶,将茶杯扔在托盘上。
韦氏又跪着转向汤丽说道:“夫人请喝茶。”
汤丽看着托盘里的茶,眼神冰寒。汤丽抬手按住杯沿猛地一扣,将茶杯扣在托盘之上。随即汤丽狠狠掀翻托盘,瓷片碎裂声刺耳,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滚!”汤丽指着门,声音嘶哑,“你滚,滚回你的灵璧侯府去,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韦氏望着满地狼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终是扶着墙,一步一挪地消失在早晨微光之中。
第486章 毁灭吧! 下
韦氏狼狈出了陶然居,金岩赶了一辆马车将韦氏送回灵璧侯府,一路无话,韦氏又做回来她那高高在上的侯爵夫人。
张永怒气冲冲来到京师制造总局,坐在总办的大沙发上,怀里揣着的昨天那本奏折。张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如刀扫过堂内惶惶不安的众人,声音淬着寒意。
张永看着众多帮办说道:“陛下将这个摇钱树,金蛋蛋交给我们,杂家还是希望你们通力合作,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
今年的任务要是完不成,陛下绕不过杂家,不过在此之前杂家也会撕碎了你们。
都给我杂家去干活去,几个帮办都鱼贯而出,秦棉也走在人群当中。”
张永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来:“秦帮办你留一下。”
张永低声细语说道:“知不知道李家父子什么时候和陛下相识的。”
秦棉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后背瞬间浸出一层薄汗,富有龙这是踢到铁板了。
秦棉缓缓回身,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垂着眼帘躬身道:“回张公公,这……这等天家秘辛,属下一个小小帮办,实在无从得知。”
张永一直在观察秦棉的反应,秦棉的反应让张永知道秦棉是不知情。
张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身子往沙发里沉了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敲在秦棉的心尖上。“无从得知?”
张永慢悠悠地重复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审视,“秦帮办也是总局的老人了,怎么会不知道。”
秦棉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维持镇定,心想我要是知道李家父子和陛下有交情,他们就是在扇了我秦棉左脸,我也会把右脸放过去,让他们打。
秦棉尴尬的说道:“公公说笑了,属下只敢操心局里的差事,关乎陛下与人的私交,便是有风声也不敢妄加揣测。”
秦棉能感觉到张永的目光像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思看穿。
张永沉默片刻,忽然摆了摆手,语气松快了些:“罢了,本也没指望你真知道。”
张永话锋一转,眼神又凌厉起来,“只是提醒你,最近安分些,少去打听不该打听的,最近不要出岔子,否则就是杂家也救不了你。”
秦棉连忙应下:“是,属下谨记公公教诲。”
“下去吧!把尾巴处理干净了。”
秦棉如蒙大赦,几乎是敛着气息退了出去,直到走出总办衙门的大门,才敢重重地喘了口气,只觉得后背的衣衫都已湿透。
制造总局医药部
富有龙将王仁叫到自己办公室说道:“王工程师你被解雇了!对……,就是解雇了。”这是新词汇,张锐轩带来在厂里很流行。当然工人之中更流行吵鱿鱼这个词。
王仁心里咯噔一下,卸磨杀驴,这是卸磨杀驴。
王仁说道:“大人,现在只有我知道全工艺流程。大人确定要赶我走吗?”
富有龙端着搪瓷茶杯的手一顿,随即嗤笑一声,茶水在杯壁上晃出细碎的涟漪。“全工艺流程?”
富有龙把杯子重重墩在桌上,瓷面相撞发出脆响,“王工程师莫不是忘了,上个月你带的那三个徒弟,图纸看得比你还熟。
再说了,总局里藏龙卧虎,少了你一个,这机器难道还能停转?”
王仁脸色瞬间煞白,指尖死死抠着袖口:“富大人!我在医药部干了五年,从无半分差错,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
富有龙讥笑道:“李家父子功劳更大,不也被你弄走了吗?”
王仁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富有龙,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嘴唇翕动着急声辩解:“富大人!我那是执行你的命令呀!你不能这样呀!
富有龙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挤走李家父子的时候,不是挺有能耐的吗?”
富有龙放下茶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本大使明着告诉你,留着你,迟早是个祸害。趁现在本大使还没有改主意之前,赶紧滚,别逼本大使动手。”
王仁膝盖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双手往前探着,几乎要抓住富有龙的衣摆,声音里满是哭腔:“富大人!求您开恩啊!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六口都指着这份俸禄活命呢!您不能如此绝情呀!”
王仁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脊背佝偻得像张揉皱的纸:“先前是我糊涂,不该听风就是雨,可我真是按您的意思办的啊!您就算要罚,降薪、贬职都行,千万别赶我走啊!我这一失业,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富有龙皱着眉往后缩了缩脚,嫌恶地用茶盖撇去浮叶,语气没有半分松动:“上有老下有小?总局里谁不是拖家带口?”
富有龙冷笑一声,“当初你逼李家父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们也有家人要养?这都是你自己造的孽,怨不得别人。”
王仁还想再求,富有龙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在这碍眼!三天之内,交割清楚滚蛋,否则休怪杂家让人把你扔出去!”
王仁猛地抬起头,额头的灰尘混着泪痕,眼神却骤然变得狠厉,先前的哀求荡然无存。
王仁撑着地面站起身,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富有龙,你要我死,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原来王仁也防着一手,李家父子一走,富有龙就开始插手采购,以次充好。王仁早就知道了,可是不敢吭声。
“你以为我不敢?”王仁死死盯着富有龙,像是要将对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我要去秦大人那里告你!更要告你中饱私囊——你派人收的那些原材料,里面掺了多少水、混了多少沙子,当我不知道?
账本上的数字和实际斤两对不上,你以为能瞒一辈子?”
富有龙脸上的嫌恶瞬间凝固,随即涌上一层阴鸷,富有龙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起:“你去告好了!快去告吧!老夫等你去告!”
富有龙才不怕,富有龙一年的冰敬,炭敬没有少过,还能为了王仁来打压自己不成。
第487章 毁灭吧!终
秦棉推门进来,富有龙大怒刚要呵斥来人,富有龙看到是来人是秦棉后,脸上的阴鸷便如潮水般褪去,转而堆起一层略显僵硬的笑,同时脚在桌下飞快地踢了王仁一下,眼神凌厉地朝王仁一剜,嘴角无声地翕动着,示意王仁噤声不要说话。
王仁攥着袖口的手青筋暴起,到了嘴边的怒喝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里滚动着不甘的浊气,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掌心,却只能恨恨地别过脸,将满目的狠厉强压进眼底。
“秦帮办大驾光临,倒是稀客。”富有龙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热络,顺手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掩饰方才的剑拔弩张,“可是有什么差事吩咐下来了?”
秦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王仁通红的眼眶与紧绷的脊背,还有富有龙不自然的笑容,都没能逃过秦棉的眼睛。
秦棉没有接话,目光依旧锐利地落在富有龙脸上,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差事没有。”
秦棉的声音平静无波,来到富有龙耳边小声说道:“富有龙你完了,到了诏狱多想想自己家人。”
秦棉这是暗示富有龙你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不要乱攀咬你的亲人还有一条活路,最好是自己了断。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富有龙头顶炸开。
富有龙脸上的僵硬笑容瞬间碎裂,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如纸般的惨白。
端着搪瓷杯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茶水泼洒在裤腿上,竟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不……不可能!”富有龙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木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王仁闻言心中大喜,富有龙倒台了,那么自己就没有事了,王仁心想一定是我多行仁义,感天动地了,秦大人出现带走了这个富有龙。
王仁大概是忘记了就是自己行不仁义之事,才有这场祸害。
富有龙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几乎是破音般大喊:“大人!我是被冤枉的! 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是王仁!对,是他挑拨离间!”
富有龙疯了似的转向王仁,眼神里满是绝望的怨毒,仿佛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对方身上。
秦棉听到角落里面就是王仁,心中大喜,真要去找,没有想到这么快就送上门了。秦棉说道:“你就是王仁。”
王仁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先前的隐忍与狠厉一扫而空,王仁往前迈了半步,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恭敬与急切:“回大人,我就是王仁!”
王仁猛地指向仍在癫狂状态的富有龙,声音陡然拔高,“大人,您可算来了!这富有龙公报私仇、诬陷同僚,还克扣我们的饷银,我正要状告他……”
“不必多言。”秦棉的声音冷得像块冰,直接打断了王仁的控诉。
秦棉眼神一凛,朝门外挥了挥手,两名身着皂衣的差役立刻应声而入,“王仁,你涉嫌与富有龙同流合污,利用职权谋取私利,证据确凿。”
王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方才的狂喜尽数化为惊骇:“大、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我是冤枉的,我是来揭发他的啊!”
“冤不冤枉,到了公堂自然会审。”秦棉语气不容置喙,“把这两个人,一并带走!”
差役们上前一步,一人架住瘫软的富有龙,另一人直接锁住了还在挣扎辩解的王仁。
王仁的嘶吼与富有龙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办公室里狼藉的杯盏与满地水渍。
当天夜里王仁和富有龙在诏狱里面用裤腰带就自杀了。
寿宁侯府陶然居
忙碌了一天的张锐轩回到家里,汤丽依旧躺在床上,哭泣了一个白天。
张锐轩泡了一包乳清蛋白粉加了葡萄糖送到汤丽面前,“吃点吧!你如今也是双身子的人了。”
汤丽一把推翻了张锐轩手中的白瓷碗,乳清蛋白粉混着葡萄糖浆泼洒在锦被上,黏腻地濡湿一片。
汤丽猛地坐起身,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痕,声音里满是委屈与质问:“吃?我吃得下吗!”
汤丽抬起泪眼瞪着张锐轩,肩膀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语气陡然拔高:“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说你是要哪个狐狸精还是要我。”
“丽儿,你们不一样,你是我妻子,她……”张锐轩犹豫一下,“她就是生活一点调剂。”
“调剂?”汤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汹涌得更凶,汤丽突然说道:“是不是我没有她妖,没有她会卖弄风骚?”
张锐轩有些不耐烦的说道:“你不要得理不饶人,嘴上不要那么恶毒,那是你娘亲,她其实也很不容易的。”
“娘亲?”汤丽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猛地拔高了声音,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被褥上,“张锐轩,你摸着良心说,她哪点像个娘亲?她穿我的云锦袄,用我的赤金梳,夜里还敢往你房里钻——这就是你说的‘不容易’?”
汤丽撑着身子往前倾,腹部的坠感让汤丽脸色发白,却依旧梗着脖子质问:“我十月怀胎替你延续香火,她倒好,借着长辈的名头做狐狸精的勾当!
你嫌我恶毒,嫌我不如她会卖弄,那你干脆休了我,把她抬成正妻啊!省得在这里说什么‘调剂’,膈应人!”
张锐轩被汤丽堵得哑口无言,眉头拧成死结,语气里的不耐烦更甚:“你简直不可理喻!我都说了她是一时糊涂,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侯府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你好好想想,八月份时,灵璧侯府做寿宴,你们还是要见面的,你们是亲母女,不是你一句不见就能不见的。”
汤丽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声音轻得像要断了线:“是了,亲母女……她是我亲娘,你是我丈夫,你们都护着彼此的体面,只有我是那个不懂事、毁体面的人。”
汤丽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撑着身子的手猛地一软,重重跌回床榻,眼泪突然就收住了,只剩眼底一片死寂的灰。
张锐轩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汤丽仅存的一丝倔强,心头那点挣扎的火气瞬间熄灭,只剩下彻骨的无望。
张锐轩抚摸着汤丽的后背说道:“你得学会放过,放过自己,也是放过她,生活就是这样,有诗和花,也有一地鸡毛和狗血。”
第488章 你越界了 上
新正德三年7月4日
朱厚照正式颁布了五色奏折法,要求官员按照轻重缓急分类使用颜色,乱用颜色的视为大不敬,第一次廷杖,第二次罚俸,第三次降职,通政司受连带责任。
同时还颁布了专利创新保护条例作为大明律的补充。专利认证由各地行业协会先行认定,申报,工部受理。工部增加一个专利创新保护司。
消息一出,朝堂上瞬间掀起轩然大波,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原本肃穆的氛围被搅得一团糟。
“这是谁出的馊主意?!”户部尚书气得胡须乱颤,压低声音对着身旁同僚怒斥,
“分明是谄媚逢迎的小人!借着替陛下减负的由头,断我等言路!”李衡中手中的奏折被攥得皱巴巴的。都察院御史最喜欢干的就是不停弹劾,让皇帝疲于应对,还喜欢长篇大论。
另外几个人附和着,眼神里满是愤懑,“往日里遇着不公事,还能连着几日递折,用细务缠得陛下不得不理会。如今轻重缓急被框得死死的,想借奏折稍作规劝、甚至‘疲劳轰炸’都没了法子,这简直是断我等谏言的根!”
吏部侍郎重重一拍朝笏,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这是背叛!是对我等臣子的背叛!
陛下被这奸佞蒙了心,只图自己清闲,全然不顾我等办事的难处!
此等小人若揪出来,必当诛之,以正朝堂风气!”
议论声此起彼伏,群臣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带着揣测,人人都在暗猜是谁“出卖”了同僚,将这堵死退路的法子递到了陛下跟前。
五色奏折法实施后,朱厚照顿时感觉工作量大减。还发现很多奏折其实是一件事,可以合并处理。
每天一个上午就可以处理完了,还有一个下午可以游玩。朱厚照顿时觉得这才是皇帝人生,看来张锐轩这个狗头军师还是要多压榨压榨。
李东阳和杨廷和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能想出这个歪招,还能教皇帝必然是张锐轩这个小子。
这个小子这次越界了,李东阳觉得有必要警告一下。
太白楼雅间
李东阳坐在上首,杨廷和坐李东阳右边,对面坐着张锐轩。
李东阳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青瓷边缘,茶汤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只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是你小子做的吧!”
张锐轩闻言便放下了手中的茶针,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语气却显得坦荡无辜:“老师说笑了,学生哪有这般能耐。”
杨廷和眉头一蹙,显然不信这番说辞,冷声道:“锐轩,事到如今何必遮掩?满朝上下,除了你,还有谁能让陛下如此迅速地推行新政,还设下那专利司的新鲜章程?”
李东阳也接着说道:“也就你小子离经叛道,能想出这个歪主意,还不管不顾的推给陛下。
你想过没有,你这么搞,迟早要把大家都玩完,天下聪明之人如过江之鲫,以前真的没有人想到这个办法吗?自己好好思量一下。”
“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可陛下也不可能都是天下人陛下。”张锐轩不认可现在这种做法。
朱厚照本来就不是一个很勤政的人,弓绷的紧了就会短,人逼迫的紧了也会有逆反心理,尤其是朱厚照这种逆反心理很强的人。
张锐轩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放,瓷面相撞的脆响打破了雅间的沉寂,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少有的锐度:“老师,杨阁老,学生问一句,往届陛下勤政,可冗官依旧、边饷依旧亏空,为何?”
不等二人开口,又续道:“正因奏折堆成了山,真正要办的事却埋在了里头。言官们拿着‘谏言’当武器,翻来覆去说些细枝末节,陛下被缠得没了精力,反倒误了正事。这不是‘勤政’,是‘空耗’。”
“你个黄口小儿!”李东阳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青瓷与木案相撞的脆响惊得茶汤溅出几滴,顺着杯壁蜿蜒而下。
李东阳眉眼此刻拧成一团,花白的胡须因怒意微微颤抖,“朝廷大事自有章程,朝廷积累的规矩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推翻的?”
“容不得你自作主张!”李东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朝堂之上少见的厉色,“陛下宠信你,不是让你拿着圣宠当利刃,去刨百年朝堂的根基!你当真是恃宠而骄,连‘进退’二字都忘了!”
杨廷和在旁沉声道:“李阁老所言极是。你只看到奏折繁杂,却不见这‘繁杂’背后是百官制衡的法度。”
张锐轩猛地抬眼,眼底的平和尽数褪去,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抱怨:“章程不章程的,还不是你们这些个两榜进士自己定的!”
“定来定去,只定了如何让自己说话方便、办事省心,何曾真正为陛下分过忧?”
李东阳看到张锐轩还是不为所动,起身拂袖而去。
陶然居夜晚最近半个月,张锐轩都没有去其他地方,每天都在汤丽的卧室。
帐幔低垂,将一室旖旎与外界隔绝。
烛火摇曳,映得汤丽眼尾泛红,却无半分情动后的温存,只剩挥之不去的滞涩。
汤丽侧躺着,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不是我没有她会卖弄?”
张锐轩正闭目喘息,自从那次撞破之后,汤丽像是变了一个一样,每天都是索取无度,张锐轩已经越来越难应付了。
张锐轩闻言猛地睁开眼,眉宇间的慵懒瞬间被不耐取代,一把甩开搭在身上的手臂,沉声道:“你烦不烦?都多少天了,还在惦记着那点事!”
汤丽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回头,眼底的死寂竟泛起一丝细碎的嘲讽。“那点事?”
汤丽重复着,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在你眼里,只是‘那点事’?”
“我都说了我们只是一时糊涂!”张锐轩拔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被纠缠的烦躁,“你非要揪着不放,我一天要处理多少事你知道吗?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
张锐轩翻身背对着汤丽,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显然不愿再续这个话题。
汤丽望着张锐轩宽阔的脊背,那曾让觉得安稳的轮廓,此刻却像一道冰冷的墙。
汤丽慢慢蜷起身子,将脸埋进枕头,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说话,帐外的月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汤丽的俏脸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影子。
第489章 你越界了 中
张锐轩扶着门框往外挪步,晨光透过脸上,眼下的乌青就是涂了厚厚的脂粉也没有盖住,连平日里清亮的眼神都蒙着层倦怠的雾。
“少爷,您这脸……”金岩端着铜盆打廊下过,见张锐轩这模样,脚步猛地顿住,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放低了声音劝道,“生活还是要节制一点。”
作为张锐轩手下第一狗腿子,金岩知道张锐轩很多事。
张锐轩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喉间闷哼一声算是回应。张锐轩昨晚被汤丽缠到后半夜,后来实在撑不住睡死过去,今早醒来时枕边早已空了,只剩被褥里残留的一丝凉意。
“知道了。”张锐轩哑着嗓子摆手,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烦躁,“准备一下,我们去天津一趟。”张锐轩决定先离开一小段时间,让汤丽冷静一下。
韦氏回到灵璧侯后,开始寿宴的忙碌,大办宴席,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提前几个月就要备下合种山珍海味。
还有宴席的座位安排,越是大的宴席座位安排越是难,还要随时关注各家动态,要是两家最近闹矛盾了,要及时调整位置。
不过忙一点有忙一点的好处,每天晚上倒头就睡,不用想和张锐轩还有汤丽这三个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张锐轩带走了意珠,留下绿珠陪着汤丽,绿珠手中管的铺子刚刚交到汤丽手上。汤丽不懂的,绿珠也是可以从中协助解释。
绿珠垂着手,将张锐轩带着意珠往天津去的话说完,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跑了?”汤丽冷笑一声,声音又轻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有本事就别回来。”
汤丽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绿珠低垂的头顶,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尖刻:“怎么,你这个小浪蹄子没有跟着走?”
汤丽指尖轻轻敲击着妆台边缘,发出断续的脆响,“是伺候得不称心意,失宠了,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汤丽记得绿珠以前都是张锐轩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的。
绿珠身子一僵,连忙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慌乱:“夫人明鉴!奴婢只是奉命留下伺候您,帮您打理铺面事宜,绝无半分争宠之心。”
汤丽数了数地契,心想,还不错,有七百多家铺面,只是心里又有一个疑问:“怎么都是一些犄角旮旯里的铺子,就没有好位置的铺子。”
绿珠也回答不了,七百多个还只是盖好了的,还有很多没有盖的空地契还在绿珠手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位置好的铺子地契就卖出去了,轮不到张锐轩来扫垃圾。
能买的都是朝廷定价稍稍高了一点点的,没有人愿意买。绿珠也劝过张锐轩,这些铺子建好了要多久才能回本,要不别买了。
张锐轩心里苦笑道,不买,不买能行吗?整个朝廷之中都靠着这出卖铺子地契过日子。
天津府港务集团
现在捕鱼事业也是越来越大,出来鱼肉松炒面军粮,又开发了小鱼干,鱼露,多个产品系列。
细算起来李香凝的护肤品系列也是里面的副产品,只不过张锐轩作为自己的私人产业给分开了。
还有一个海外事业部,这次北美探险活动就是以天津府港务集团名义去的。
东沙群岛的鸟粪磷肥也是在港务集团名义下的,50条载重500吨的船源源不断的将优质鸟粪磷肥送到天津港。
天津油坊后宅内
张锐轩说道:“我可以送你离开,这样你就不用夹在我和李衡中之间为难了。”
李香凝闻言抬头看向张锐轩:“这样就很好了。”自从李衡中决定将李香凝这个孙女送给张锐轩之后,李香凝的生死就都在张锐轩一念之间。
李香凝觉得自己现在过得还行,可以在这里远离纷争,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就不怕有一天我把你祖父参倒了!”李衡中这个都察院佥事参张锐轩最积极,只是张锐轩一直没有理会。
李香凝抬眸看向张锐轩,眸光里褪去了平日的淡然,蒙着层似雾的柔光。
没等张锐轩反应,已然倾身向前,在张锐轩温热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唇瓣离开时还带着脂膏的微凉。
“其实我很容易满足。”李香凝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你们那些争斗我不懂,也没有想懂,只是要是能有一个依靠就更好了。”
张锐轩浑身一僵,脸上的触感仿佛带着灼意,顺着皮肤一路烧到心口,怔愣片刻,才抬手抚上被亲吻的地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你想要生一个孩子。”张锐轩缓缓说道:“可是一个人带一个孩子会很辛苦!”
李香凝的脸“腾”地红透了,指尖绞着衣角的力道骤然收紧,连耳尖都染了层薄粉,却没有立刻垂眸,反而抬眼望向张锐轩,眸光里虽有羞赧,缓缓说道:“是我贪心了!得陇望蜀。”
李香凝想着张锐轩明知道是自己祖父派过来的探子,还愿意接纳自己,自己在提出生孩子是有点过分了。
“也不算不得什么贪心!”张锐轩喉间滚出一声低叹,目光落在李香凝泛红的耳尖上,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韦氏在温泉二庄流掉的那个孩子、马绒多年求子不得的苦态,像两簇细碎的火苗,在张锐轩心底轻轻燎过。
张锐轩忽然俯身,手臂一揽便将李香凝打横抱起。脂粉的清香混着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瞬间漫入鼻尖,驱散了连日来的烦躁。
李香凝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圈住张锐轩的脖颈,脸颊贴在张锐轩温热的衣襟上,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来。
张锐轩低头看着怀中人慌乱又羞怯的模样,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化为温柔的笃定,声音低哑却清晰:“不贪心,想要便给你。我们这就努力。”
话音落,张锐轩抱着李香凝转身,脚步沉稳地往内室走去,帘幔被风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将满室暧昧轻轻掩住。
天津府养珠厂,马绒也知道张锐轩要来天津,做了一大桌子菜,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张锐轩。
看着夜幕降临,马绒一狠心,将桌子掀翻,坐在新买的千工拔步床上哭泣。珠场经过三年的值珠,今年终于开始收获了,汤丽生日那天的珍珠头面就是珠场做的。
第490章 你越界了 下
帘幔低垂,将窗外的夜色与室内的暖光轻轻隔开。张锐轩指尖还残留着李香凝发丝的柔滑触感,声音里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沙哑。
“香凝,”张锐轩目光掠过床头摇曳的烛火,缓缓开口,“油坊的生意,往后从总账里拨出一成收益,单独立个户头,算作你的私房。”
李香凝脸颊的潮红尚未褪去,闻言抬眸望张锐轩,是其他姐妹都有,还是单单我一个。李香凝虽然在天津,可是也知道张锐轩有好几个妾室都管着一个工坊,当然张锐轩更喜欢叫工厂。
马绒今年在天津府的珠场就开始大肆挥霍。同为张锐轩的侍妾,李香凝和马绒也不是完全没有来往。
马绒以前就劝李香凝截留下来三成自己用,靠妾侍的一个10两份例够干什么。
张锐轩闻言低笑出声,手指摩挲着李香凝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认真:“既要马儿跑就该给马儿吃草?只要是不太过分我让她们拿了,只是你一直没拿,将来要是有了孩子,开销不就大了。”
李香凝脸颊的潮红“腾”地漫到了耳后,飞快地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蚋:“哪有一次就有了的。”
张锐轩喉间溢出低哑的笑,翻身将她李香凝轻轻压在身下,温热的手掌撑在李香凝耳侧,目光灼灼地锁着泛红的眉眼。“一次不行便多试几次,”
张锐轩俯身贴近李香凝,气息拂过李香凝微凉的唇瓣,语气带着戏谑的滚烫,“总能成的。”
烛火摇曳,将张锐轩的影子投在李香凝眼底,李香凝只觉得浑身发烫,连忙闭上眼,张锐轩看着李香凝小意逢迎的模样,又是一阵低笑。
京师东城郭汤丽看着两个脂粉铺子,感觉和自家的装修风格一样,说道:“这两家怎么不是我们铺子。”
绿珠小小翼翼的说道:“这两家是拢脆姐姐的两个嫂子开的。”
汤丽点点头表示认可了,没有再说话,继续去别的地方。
绿珠微微的松了一口气,心里想着:少爷你要是再这么风流下去,绿珠还真是给你兜不住了。
汤丽的马车上闭目养神,突然漫不经心的说道:“绿珠妹妹,你家少爷在天津是不是有老相好?”
绿珠心头“咯噔”一下,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连忙垂首敛目,声音放得更低:“夫人说笑了,少爷去天津是为港务集团的生意,身边只有意珠妹妹伺候,并无其他……”
“有也是正常。”汤丽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眼睛依旧闭着,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镯,“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我们大明的勋贵不都是这样的吗。”
绿珠僵着的身子稍稍松了些,却不敢接话,只把头埋得更低。
“绿珠妹妹,”汤丽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语气竟带上了几分温和,“你说出来便是,我又不会怪罪。
左右都是伺候爷的人,我把她们都接入府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过日子,也好过人家姑娘年纪轻轻,在天津独守空闺,连个体面名分都没有。”
这话听得绿珠心头发怵,哪里敢当真。绿珠慌忙跪下,声音带着恳求:“夫人明鉴,奴婢是真的不知啊!
少爷在天津一心扑在生意上,除了意珠妹妹,确实再无旁人近身。您若是不信,尽可以遣人去查,奴婢绝不敢欺瞒您。”
“起来吧!好好的下跪做什么,不知道还以为我不能容人。”
汤丽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却掠过绿珠的肩头,望向车外喧闹的街市,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淡漠:“起来吧,我知道你是个忠心的,只是怕我动气才瞒着。”
绿珠如蒙大赦般起身,依旧垂着首,指尖死死攥着帕子。
“罢了,你不说也就不说吧!什么时候想说再来找我。
爷们都是靠不住的,你看他现在不就跑了,把你扔这里任由我搓磨。”汤丽的伸手在绿珠的脸蛋抚摸,手指上的铂金戒指刮在绿珠的光滑的脸蛋上。
绿珠浑身一僵,像被冻住般不敢动弹,脸颊被戒指刮过的地方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绿珠能清晰感受到汤丽指尖的力道,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夫人……少爷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天津的生意实在要紧。”绿珠嗫嚅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心里却把张锐轩骂了千百遍——若不是他在天津拈花惹草,自己怎会落得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汤丽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手指轻轻拍了拍绿珠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要紧?再要紧,也不能把身边人抛在脑后啊。”
汤丽收回手,重新靠回软垫上,闭目养神,“你且回去吧,好好想想。想通了,对你我都好。”
就在这个时候马车回到寿宁侯府门前停留下来。
绿珠如获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马车,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灵璧侯府
韦氏最近有一些精力不济,时常会有瞌睡,只当是累的,没有在意,三月份的时候大夫也说了,一剂药下去以后子嗣艰难。
韦氏其实当时没有在意,和汤绍宗已经是名存实亡的夫妻,两个人也就是相敬如宾,二十年夫妻早就把那一点激情磨没了,没有就没有吧!
天津珠场
内宅内,一个红泥小火炉上熬着中药。张锐轩进来说道:“上次的珍珠套装做好了没有?做好了再做一套吧!”
马绒娇媚的说道:“我的爷,你要的东西,我就是变着法也要给你做出来。
怎么了?上次那个夫人不满意?”马绒知道上次是给张锐轩夫人庆生的。
“不该知道的不要打听。要我说,你就认命吧!命里无时莫强求。”张锐轩知道马绒很想要一个孩子。可是,这是你自己肚子不争气,怪不得别人。
马绒心想,我要是认命早就不知道被发卖到了哪里去了,怎么可能成为你张少爷的外室,我马绒就是不认命。
马绒虑出中药,咬了咬牙将这个苦的掉渣药汁一口喝下:“这次换了一个大夫,大夫说希望很大。”
第491章 你越界了 终
张锐轩刚踏入陶然居的门槛,那声带着冰碴儿的冷笑便直直撞进耳朵里。
“舍得回来了?”汤丽躺在上首黄梨花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条小团扇,腕间铂金镯子衬得脸色愈发清冷淡漠,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张锐轩却没接话,只从容地从随身的锦袋里取出个描金漆盒,递到汤丽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给,送给你的,你看看。”
汤丽指尖一顿,抬眸时眼底还凝着寒意,却还是伸手掀开了盒盖。
下一瞬,汤丽的呼吸骤然停滞——盒内铺着猩红绒布,静静躺着一套珍珠头面,颗颗圆润饱满、流光溢彩,竟与上月生辰宴上的那套,一模一样。
“张大公子这是财可通神了……” 汤丽冷笑道,“别想拿这些糊弄我,你和卫秀儿的账我还没有算清楚。”
“不要韦秀儿,韦秀儿的叫,那是你娘亲。”张锐轩提醒道。
“娘亲?”汤丽猛地坐直身子,团扇“啪”地拍在扶手上,眼底寒意碎成尖锐的刺,“她和你苟且的时候,可有想过是我娘亲? 想过我的感受。”
张锐轩眉峰微挑,倒也不恼,顺势在摇椅旁蹲下:“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她也是心里苦,你爹怎么对她怎么样,你也是知道的,那个侯府就像是一个活死人墓。”
汤丽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攥着团扇的竹柄,指节泛白。
汤丽望着张锐轩,眼底的怒火似被这话浇得弱了些,嘴唇动了动,终究是迟疑了一瞬——父亲对母亲的冷淡,那深宅大院里日复一日的孤寂,汤丽何尝没有看在眼里。
但这份迟疑只持续了片刻,便猛地摇头,语气重又变得坚定:“那也不行。”
铂金镯子随着糖浆抬手的动作撞在摇椅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心里苦,能寻的出路有千万条,偏要选这条最不堪的!她是我娘,你是我夫君,你们两个搅在一起,把我置于何地?往后我在侯府、在京中女眷面前,还有半分脸面可言?”
汤丽起身逼近张锐轩,眼底的尖锐几乎要将人刺穿:“张锐轩,你别拿我娘的苦楚当借口。这事没得商量,你们必须断了,否则……”
汤丽顿了顿,喉间滚过一丝哽咽,却依旧硬声道,“否则我这寿宁侯府的世子夫人,宁可不做!”
张锐轩也不恼,反而顺势握住汤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手腕,将汤丽拉得近了些,随即俯身,耳朵轻轻贴上汤丽的肚皮上。
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衫印在肌肤上,带着熟悉的气息,汤丽浑身一僵,正要推开张锐轩,就听见张锐轩低笑着开口:“别动,我听听我们的儿子在里头闹不闹。”
汤丽的怒火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截住了势头,僵在原地。
随机呵斥道:“少来,才三个月,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
“闺女也行,正好凑成一个好字”
汤丽攥着团扇的手猛地松了些,指尖的凉意被他掌心的温度熨得淡了。
汤丽垂眸望着张锐轩贴在自己腹上的发顶,喉间那点哽咽忽然化作一声没好气的轻哼,却没有再推。
“就知道说这些好听的哄我,韦秀儿也是这样被你哄骗上的吧!”
张锐轩伸手替汤丽拢了拢鬓边散乱的碎发,目光落在汤丽微蹙的眉头上:“说到底,还是母亲大人魅力太大,我这凡夫俗子,一时没把持住,失了道心。”
这话听得汤丽脸颊一热,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汤丽猛地别过脸,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强装严肃地拍开他的手:“油嘴滑舌!你修的哪门子道,我怎么不知道。”
汤丽心里还是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母亲是迫的,不是主动。
张锐轩说道:“好了不纠结这些了,想好了你父亲生日那天穿什么吗?”
汤丽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妆台上那只描金漆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团扇边缘,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却仍端着几分架子:“我就穿这个头面如何?”
汤丽顿了顿,转头睨张锐轩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挑剔,实则藏着雀跃:上次那个头面在和韦秀儿拉扯中弄的稀碎了,最后当着卫秀儿面砸的粉碎。
灵璧侯府
韦氏躺在床上,面如死灰,这次是真的完了,中午的时候议事时候韦氏突然晕倒了,后来大夫来了诊治一番后,就说:“恭喜侯爷,夫人这是喜脉。”
饶是汤绍宗养气功夫好,也是又惊又怒,汤绍宗不动声色的打发走了大夫,屏退了所有人。
汤绍宗黑着脸:“说,奸夫是谁?”
韦氏躺在床上,眼睫颤得像风中残烛,听见“奸夫”二字时,原本面如死灰的脸猛地血色尽褪,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韦氏耳边还在回响着三月份打胎时候那个小大夫的话,一剂药下去以后子嗣艰难,张锐轩这个小贼,找的都是什么庸医,害死人了。
其实不能怪李闻言,李闻言是按照认知中的食物。不知道还有葡萄糖和乳清蛋白粉这种逆天的食物可以快速充能和修补身体。
“没有奸夫。”韦氏声音轻得像飘絮,却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硬气,“这是你的孩子。”
“我的?”汤绍宗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攥住韦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韦氏的骨头,“韦氏,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还不说实话,别以为你是丽儿的母亲,我不能休妻,就没有办法收拾你这个贱人。”
韦氏被汤绍宗捏得痛呼出声,眼泪却猛地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
韦氏猛地抬头,眼底的死寂炸开尖锐的光,直直刺向汤绍宗:“奸夫?我告诉你!我是自愿的,是我主动勾引的,是女婿张锐轩的!”
韦氏挣开汤绍宗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癫狂:“你能怎么样?你敢怎么样?”
韦氏指着门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你去京中喊一声,说灵璧侯府的夫人怀了女婿的种!看丢人的是我,还是你这个连妻子都留不住的侯爷!”
汤绍宗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随即被震惊与难以置信取代。
汤绍宗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桌角,茶盏“哐当”落地摔得粉碎,却不及此刻心头的震骇——汤绍宗从没想过,答案竟是如此荒诞,如此的颜面扫地。
第492章 灵璧侯世子 上
“你这个贱人!”汤绍宗的怒喝像惊雷般炸响,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布满血丝,活像被激怒的野兽,“你知不知‘羞耻’二字怎么写?!”
汤绍宗再也按捺不住滔天怒火,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韦氏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刺啦”一声脆响,锦缎衣襟被汤绍宗硬生生撕裂,露出肩头一片苍白的肌肤。
韦氏却动也未动,眼帘垂着,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仿佛被撕碎的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
“乱伦的娼妇!”汤绍宗双目赤红,另一只手依旧疯狂撕扯,布料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屋内格外刺耳。
汤绍宗盯着韦氏毫无反应的脸,怒火更盛,下手愈发凶狠,层层衣料接连崩裂,散落成碎片铺在枕褥间。
直到韦氏上身衣物几乎被撕尽,肩头与锁骨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韦氏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直直望向汤绍宗狰狞的脸:“撕够了吗?”
韦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若还不解气,便索性休了我吧!”
韦氏刚刚想过了,要是汤绍宗休了自己,就索性去投靠张锐轩,给女儿下跪也好,求饶也好。
汤绍宗撕扯的动作猛地僵住,望着韦氏毫无羞耻感的模样,再听这话,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嘶吼,终究是狠狠甩开了手,踉跄着后退,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暴怒过后汤绍宗开始思考善后。
汤绍宗平静的说道:“你们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你回头吧!把孩子打了,我们重新开始。”汤绍宗心想要是这个肚子里是一个男孩,就是侯府的嫡长子了,这绝对不行。
韦氏望着汤绍宗骤变的脸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那笑意顺着眼角眉梢蔓延开,将眼底的死寂都染得鲜活了几分。“你害怕了,汤绍宗,”
韦氏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汤绍宗心里,“你害怕了吧?”
“我怕,我怕什么,你不要逼我,否则我生日那天一剑一个,攮死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韦氏也知道汤绍宗对于爵位传承看的很重,逼急了确实会做的出来。
韦氏缓缓说道:“你明天去找一副药来,我喝!”毕竟是二十年夫妻了,韦氏也没有想做那么绝,真的把孩子生下来。再说真的生下来,丽儿那一关也过不去了。
汤绍宗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了些,眼底的赤红褪去大半,却仍凝着几分阴鸷。他盯着韦氏裸露的肩头,喉结滚动了两下,语气冷硬如铁:“现在不行。”
“你得好好养着身子,”汤绍宗顿了顿,目光扫过韦氏隆起尚不明显的小腹,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在我寿宴结束前,扮演好你的侯府主母。迎客、敬茶、应酬京中女眷,半点破绽都不能露。”
“寿宴上宾客云集,若是让人看出你我生分,或是瞧出你身子异样,后果你比我清楚。等宴散了,我自会把药给你送来。”
最后一句话,汤绍宗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记住你的身份,别给我惹祸。”
韦氏的心猛地一沉,刚压下去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下意识地拢了拢破碎的衣襟,目光里满是警觉:“你想要做什么?”
汤绍宗背对着韦氏站在桌边,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桌沿,闻言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眼底的狠戾藏在晦暗的光里:“做什么?当然是帮你试试那小子对你有几分真心,愿意付出多少代价。”
韦氏也想知道自己在汤绍宗心中值多少,冷笑道:“你想要什么,你不会得逞了。”
汤绍宗冷哼一声:“不多,一个实缺,我汤家养了你们母女二十年,就要40万两银子不多吧!其他的都不值得一提。”
韦氏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笑出声,笑声里满是鄙夷与难以置信,连眼底的警觉都化作了嘲弄:“你老婆下面是镶金边了吗?”
韦氏撑起身子,破碎的衣料滑落肩头也浑然不顾,目光直直剜着汤绍宗:“40万两银子加一个实缺?汤绍宗,你怕不是疯了!张锐轩是什么人,他怎会为了我这个残花败柳抛这么大的本钱?”
韦氏缓缓躺回枕上,眼底重又覆上一层死寂,语气笃定得近乎冷漠:“你别做白日梦了,他不会愿意的。说到底,我于他不过是一时兴起,哪值得这般破费。”
汤绍宗的目光黏在韦氏裸露的肩头与起伏的轮廓上,眼神浑浊又贪婪,嘴角勾起一抹腌臜的笑:“残花败柳?”
汤绍宗嗤笑一声,指尖虚虚点了点她的腰腹,“你这身子骨,可不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
汤绍宗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赤裸裸的交易意味:“要是我把你卖给他呢?你往后就是他张锐轩的人。”
汤绍宗故意顿住,看着韦氏骤然紧缩的瞳孔,笑得愈发得意,“到时候,一个能上得了台面的侯夫人,换他40万两银子加一个实缺,是不是就值了?”
韦氏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猛地偏过头,不敢置信地瞪着汤绍宗,那双眼眸里的死寂彻底碎裂,翻涌着震惊与恶心。
韦氏几乎是用尽全力撑起身子,抓起枕边散落的布料狠狠砸向他:“汤绍宗!你还是人吗?!”
“我是你丈夫,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汤绍宗轻巧地躲开,脸上的得意更甚,“卖了你又如何?你应该庆幸自己能卖上价。”
汤绍宗已经打定主意了,把韦氏留在侯府。
“你做梦!”韦氏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是不会同意的!”
可话说出口,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连自己都鄙夷的涟漪——若他真的应了呢?这样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和这个小贼“光明正大”的来往了。
想到这里,韦氏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轻松感,韦氏其实和张锐轩在一起的时候有很强的负罪感。
汤绍宗冷笑道:“你不是男人,你不懂,张锐轩这种人要什么有什么,世间能够让他心动的东西不多了。”
第493章 灵璧侯世子 中
汤绍宗直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矜与不解,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一个:“你这是为什么?我汤绍宗自认为对你不薄。”
汤绍宗决定打起感情牌,想要卖出一个好价也是要韦氏配合的。
汤绍宗扫过屋内精致的陈设,像是在列举自己的“功绩”:“侯府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亏了你?绫罗绸缎、金银首饰,你要什么没有?这些年你只生了丽儿一个女儿,我没纳平妻,没苛待你,甚至连句重话都少讲,你倒好,转头就给我养出这等丑事!”
汤绍宗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眼底的阴鸷化作了恼怒的质问:“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让你非要去勾搭一个小辈?你就这般不知足?”
韦氏盯着他自怜自艾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二十年的寒凉与嘲讽:“是我不能生吗?你给我机会吗?现在倒有脸说我只生了丽儿!”韦氏撑起身子,故意挺了挺肚子,似乎在说这不是怀上了。
“我是一个人,不是你屋里摆着的瓷瓶!我要的不是绫罗绸缎,是夜里能暖床的人,是委屈了能说说话的伴——这些,你给过吗?”
“你除了给我一个空壳子似的主母身份,还给过什么?”韦氏猛地拔高声音,“当年要不是我积极联姻寿宁侯府,你能复爵吗?你们汤家失爵百年,先帝明确不给你们汤家复爵。”
“别说了!”汤绍宗的怒吼陡然炸响,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方才的自矜与委屈被狠狠戳破,只剩下被揭短的恼羞成怒。
汤绍宗猛地上前一步,指着韦氏的鼻子,指尖都在发抖:“休要再提当年的事!我汤家的爵位,还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来邀功?”
韦氏冷笑道:“你放心,我会好好陪你演这一出戏。”韦氏也想知道张锐轩这个小贼愿意为自己付出多少。
八月五日,灵璧侯府朱门大开,彩绸悬梁,往来宾客皆是京中勋贵,车马络绎不绝。
汤丽一身石榴红撒花软缎长裙,腰间系着赤金镶珠汗巾,鬓间正是那套流光溢彩的珍珠头面,衬得面若芙蓉,气色愈发明艳。
左手稳稳牵着三岁的张守信,眉眼间依稀有张锐轩的英气,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右手则亲昵地挽着张锐轩的臂弯,小腹虽只是微微隆起,却下意识地护着,步履轻缓端庄。
张锐轩身着绯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侧头看向汤丽时,眼底总含着几分温和笑意,时不时抬手替汤丽拢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或是低声叮嘱两句“慢些走”。
两人相携着步入正厅,举手投足间的默契亲昵,俨然一对羡煞旁人的恩爱夫妻,半点看不出往日的嫌隙。
“瞧瞧这对璧人,还有信哥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家子。”
席间立刻有人笑着赞叹,目光扫过汤丽的小腹,更是添了几分艳羡,“看世子夫人这模样,定是又有喜讯了,灵璧侯府这是双喜临门啊!”
韦氏正在招呼众人,目光与张锐轩相错而过落在汤丽的肚子上。
汤丽似乎发现韦氏目光,挑衅的瞟了一眼,又迅速的离开,然后迎了上去。
韦氏轻声问道:“怎么样,还好吧!”
汤丽骄傲的说:“刚过了害喜期,吃什么都香,母亲你的气色可差多了。”
韦氏指尖捏着绢帕的力道骤然收紧,脸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意,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涩然:“许是近日操持寿宴,累着了。”
韦氏目光掠过汤丽护着小腹的手,又飞快地瞟向一旁正与人寒暄的张锐轩,喉间像堵了团棉絮。
汤丽像是没听出韦氏话里的勉强,抬手抚了抚鬓间的珍珠步摇,笑意里带着几分张扬:“那母亲可得好好歇着,别累坏了身子。毕竟……”
汤丽故意顿了顿,眼底的挑衅愈发明显,“往后府里的事,还得母亲多上心呢。”
韦氏正待开口,喉间忽涌起一股熟悉的酸意,胃里也跟着翻搅起来——是怀相发作了。韦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强压下那股想吐的冲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待那阵不适稍稍褪去,韦氏勉强维持着镇定,对着汤丽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说的是。娘亲去后厨看看菜品好了没有,别让宾客们等急了。”
话音未落,韦氏便转身快步离开,脚步较先前急促了些,连背影都透着几分仓促。
路过张锐轩身边时,那股酸意又隐隐冒头,韦氏只匆匆瞥了张锐轩一眼,便径直往后厨方向去了,生怕慢一步就泄了破绽。
韦氏踉跄着躲进廊下的阴影里,刚扶住廊柱,胃里的翻搅便再也压制不住,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都被逼出了眼角。
绢帕被攥得皱巴巴的,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后背上,带着熟悉的力道缓缓摩挲。
张锐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而温和,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吃坏肚子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韦氏猛地一僵,干呕的动作顿住,回头时眼底还凝着水光,撞见张锐轩探究的目光,慌忙别过脸,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没有,许是方才风大,吹着了。”
韦氏不敢看张锐轩,生怕眼底的慌乱泄了底——这怀相,本就与张锐轩脱不了干系。
张锐轩却没挪开手,指尖不经意间触到韦氏后颈的肌肤,只觉一片冰凉。
张锐轩眉峰微蹙,目光扫过韦氏苍白的脸色,语气沉了些:“脸色这么差,真没事?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会儿?”
韦氏缓了缓说道:“小贼,快去前厅招呼宾客吧!我缓缓就好了。”
张锐轩后退几步后说道:“真的没事,我的屁股蛋儿,那我走了。”
韦氏娇声呵斥:“你要死了,谁是你的屁股蛋儿,被人发现我们还活不活了。”
张锐轩说道:“我来的时候,四周都看了,这里没有人,丽儿也招呼女眷去了。”
第494章 灵璧侯世子 下
宴会结束后,戏台前丝竹正盛,古老的秦腔在台上唱得热闹,台下宾客看得入神,时不时响起几声喝彩。
张锐轩陪着汤丽坐在前排,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向不远处的韦氏。
韦氏端坐在女眷席间,手里捻着茶盏,眼帘低垂,看似在听戏,余光却牢牢锁着张锐轩的背影。周遭人声嘈杂,锣鼓点敲得急促,正好掩去一切细微动静。
看台上,灯光昏暗,秦腔的嘶吼穿透喧嚣,将席间的低语衬得愈发隐秘。
韦氏挨着汤丽坐下,笑语盈盈地说起京中女眷的趣闻,指尖却随着话语的节奏,看似不经意地搭在了张锐轩的膝头——隔着一层厚重的锦袍,那触碰轻得像一片落叶。
汤丽正被逗得笑眼弯弯,浑然不觉身旁的暗流。
韦氏的指尖开始移动,极轻、极缓,借着衣袖的遮掩,在张锐轩大腿内侧一笔一划地“写”着,那暧昧的字眼随着指尖的起落,像细小的火星,灼得张锐轩浑身一紧。
张锐轩很快就反应过来,心想这个韦氏真是胆大。
张锐轩垂眸看着汤丽的发顶,唇角维持着温和的笑意,手却从扶手移到膝上,看似要调整坐姿,指尖却精准地覆上韦氏的手背。两人的肌肤隔着薄衣相触,滚烫的温度混着彼此的呼吸,在喧闹中凝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旋涡。
张锐轩的指尖反客为主,轻轻按住韦氏的手,随即用同样的方式,在韦氏掌心缓缓写着去哪里拿。
那动作又轻又慢,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每一笔都像在回应方才的邀约,却又藏着几分拿捏的意味。
韦氏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下意识地蜷缩,却被张锐轩按得更紧。
韦氏抬眼看向戏台,锣鼓声恰好炸响,将眼底翻涌的情绪盖了过去,只留耳尖泛起的热意,泄露了那无法言说的心悸。
汤丽终于察觉两人的沉默,转头笑道:“怎么都不说话了?这出《三滴血》可是父亲最爱的戏呢。”
张锐轩率先回神,松开手,替汤丽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在听你说话呢,比戏文好听。”
韦氏也跟着笑,端起张锐轩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微凉却压不住掌心残留的温度,那字迹仿佛刻在了皮肉上,与戏台的光影、秦腔的余韵缠在一起,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出了一戏台,往灵璧侯的后宅走去。
汤绍宗也看到了韦氏和张锐轩离开,找了一个理由也离开戏台。
穿过月亮门,进入灵璧侯内宅,张锐轩将韦氏拦腰抱起说道:“秀儿这是想我了,这么大胆,你不怕汤绍宗发现吗?”
韦氏内心苦涩,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道:“去我的房间吧!”
张锐轩说道我抱你过去,走了几步后说道:“秀儿,你又重了不少,蛋白粉还是少吃一点吧!”
韦氏被他抱在怀里,听着这话,伸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就你嘴贫,那东西不是你让人送来的?如今倒嫌起我了。”
话虽如此,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方才在戏台前压抑的情绪,似乎在这亲昵的抱怨里散了些。
张锐轩低笑一声,脚步没停,穿过抄手游廊往韦氏的院落去,声音压得极低:“那是让你补身子的,可不是让你囤着长肉的。”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韦氏的腰侧,语气添了几分认真,“瞧着你脸色总不好,是不是哪里不适?”
韦氏心里一动,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避开张锐轩的目光:“许是前几日操持寿宴累着了,歇几日便好。”
韦氏没敢说实话,腹中那点隐秘的动静,此刻还不能让张锐轩知晓——汤绍宗的算计像根刺,扎得韦氏心口发紧,不知这场牵扯该如何了断。
说话间已到了院门口,张锐轩轻轻将韦氏放下。
韦氏推开门和张锐轩刚刚踏入卧室大门。卧室灯突然亮起来,汤绍宗坐在卧室一边的太师椅上。
看着张锐轩和韦氏十指相扣,汤绍宗心里最后一丝愧疚也消失了。
汤绍宗冷笑道:“张世子喜欢吗?想不想长期要,别看我们二十年夫妻,其实我真的没有用多少次。”
韦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方才在戏台前强压下的慌乱与怀里藏着的秘密,此刻被汤绍宗这句腌臜的话狠狠戳破,让韦氏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韦氏猛地甩开张锐轩的手,踉跄着后退半步,指尖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羞耻与愤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汤绍宗的无耻,竟比韦氏预想中更甚,连夫妻间最后的体面都碾得粉碎。
张锐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亲昵与调笑荡然无存,只剩下冰碴似的寒意。
张锐轩往前一步,将韦氏护在身后,目光如刀般剜向汤绍宗:“我张锐轩明人不做暗事,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韦氏躲在张锐轩身后,听着张锐轩的话,喉间像堵着棉絮,那点因汤绍宗的羞辱而起的绝望,竟被这声维护稍稍压下了些。
韦氏抬头看向张锐轩的背影,挺直的肩背像一道屏障,让韦氏在这难堪的对峙里,竟生出一丝微弱的依仗。
汤绍宗看着两人这副姿态,反而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明人不做暗事?偷岳母不是暗事,在你们做出苟且之事时,怎么没想过体面二字?”
汤绍宗站起身,缓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韦氏发白的脸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张锐轩身上,“我要立世子,40万两银子,一个实缺,答应,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不答应,明日京中人人都会知道,张大世子如何与岳母暗通款曲。”
“立世子?岳父要立世子就立世子,这事和我不相干。40万两银子?不可能,全京师也没有谁拿的出40万两现银。实缺?我张锐轩不干卖官鬻爵的事。”
“不干卖官鬻爵?这可由不得你了。我要是喊一嗓子,京师的权贵就都知道你搞大了岳母的肚子,到时候我看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如何自处。”
第495章 灵璧侯世子 终
张锐轩震惊地看着韦氏,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发颤:“你又怀孕了?李闻言不是说会子嗣艰难吗?”
张锐轩喉结剧烈滚动,眼神死死锁在她下意识护着的小腹上,两次都是一发入魂,这怎么可能?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韦氏浑身一颤,脸色白得彻底没了血色。
韦氏下意识地后退,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门框,指尖死死抠着木头纹路,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汤绍宗的话是羞辱,
“怎么不可能?”汤绍宗笑得愈发阴狠,缓步逼近,“这可是一块好地,不是吗?”
汤绍宗目光扫过韦氏惊恐的脸,语气带着毒蛇般的恶意,“现在,张大世子再想想,40万两和一个实缺,换你张家满门清誉,值不值?”
张锐轩的目光在韦氏惨白的面容与汤绍宗得意的嘴脸间来回扫视,胸腔里翻涌着震惊、愤怒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立世子我可以帮你递折子,四十万银子我给,实缺,你想要什么实缺?”张锐轩不想折腾了,还是快刀斩乱麻的了却这件事。
汤绍宗有些错愕,太顺利了,感觉要少了,汤绍宗还准备张锐轩会还价一下。
汤绍宗从怀里掏出折子,不劳世子费心了,折子写好了,签署个名就好了。
汤绍宗说完挑衅的看了韦氏一眼,似乎再说:“看到没有,我汤绍宗的老婆就是镶了金边的。”
韦氏僵在原地,后背抵着门框的凉意顺着衣衫往里钻,心口却猛地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搅得她指尖都微微发颤。
汤绍宗掏折子的动作、那挑衅的眼神,韦氏都看得真切,却半点恨意也生不起来,满脑子都回响着张锐轩那句“四十万银子我给”。
四十万两啊,那不是小数目,还有立世子的折子、烫手的实缺,小贼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应了。
这个小贼,真的愿意为了自己、为了这摊烂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韦氏下意识摸向小腹,指尖贴着衣料,仿佛能感受到那点微弱的动静。明明前一刻还在震惊“怎么可能”,下一刻就把所有担子都揽了过去。
韦氏咬了咬下唇,眼眶莫名发涩。汤绍宗把自己当筹码,可张锐轩却实实在在地接了这“筹码”的价。这笔情,这般重,自己这辈子,要怎么才能还得清?
汤绍宗接着说道:“我要山东那个金矿场提举。”汤绍宗想的很清楚,金矿场虽然不是知府这些,可是作为大明最大的金矿场,可以借此和陛下搭上关系,还可以远离京师,远离韦氏这个贱人。可是又不远,几天就可以回来。
张锐轩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算了自己也不是很想要这个提举,上书辞掉就是了。张锐轩说道:“就算是本世子辞去这个官职,也未必就是你的。”
汤绍宗冷笑道:“只要你上书辞掉,在推举我,接下来我自然有办法。还有这个孩子你必须打掉,我汤家不要这种孽种!”
张锐轩看向韦氏,征求韦氏意见。
韦氏浑身一震,汤绍宗那句“必须打掉”像一把淬了冰的凿子,狠狠敲在韦氏的心湖上。
起初是尖锐的刺痛,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襟护在小腹,可转瞬之间,那痛感竟奇异地淡了下去,心底反而升起一丝近乎解脱的凉意。
打了也好,韦氏暗忖,这孩子来得荒唐,本就是汤绍宗算计里的筹码,如今若没了,倒像是斩断了与汤绍宗之间最后一根黏腻的线。
韦氏抬眼看向张锐轩,对方眼底的征询清晰可见。
韦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指尖缓缓从衣襟上移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听你的。”
这话答得模糊,却藏着韦氏藏不住的决断——没了这个孩子,才算真正能和汤绍宗、和这段腌臜过往,彻底两清。
张锐轩缓缓说道:“我来安排,明天我来接走她。”
汤绍宗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出尔反尔。”
“一口唾沫一口钉。”
汤绍宗想了想接着说道:“还有一件小事,我想为贤哥儿寻一门亲,这样才好离京赴缺。”
“看上哪家姑娘了。”张锐轩和京师大部分勋贵有几分薄面,当然真正有交情的很少。
汤绍宗脸上勾起一抹算计的笑,目光在韦氏身上扫过,又落回张锐轩脸上,慢悠悠道:“不必麻烦旁人,你妹妹张星采就很好。贤哥儿配她,门户相当,正好亲上加亲。”
“你说什么?”张锐轩脸色骤变,方才压下的怒火瞬间炸了开来,张锐轩猛地向前一步,周身寒气逼人,“不可能!”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怒意,“汤绍宗,你别得寸进尺!想打我妹妹的主意,你死了这条心吧!”
张锐轩万万没想到,这人收了银子、要了官职,竟还敢觊觎张家的女儿,简直是贪得无厌。
韦氏也惊得浑身发凉,汤绍宗的贪婪竟到了这地步,连未出阁的姑娘都不肯放过。
韦氏下意识攥紧了张锐轩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这事若真成了,张星采这辈子就毁了。
汤绍宗冷哼一声说道:“我们汤家两个女人还不能换你张家一个吗?”
张锐轩再次说道:“不可能,你这是白日做梦,你拿剑攮死我吧!”张锐轩解下卧室墙上挂的宝剑,递到汤绍宗手里,然后闭上双眼。
汤绍宗盯着递到眼前的宝剑,剑鞘上的鎏金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脸色瞬间僵住,方才的得意与算计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噎住的错愕。
汤绍宗想了一下,这个要求确实过分了,可是要想找一个能够硬顶寿宁侯权势的家族很难,几个国公府倒是能,可是他们也不会看上汤家,现在的汤家可不是信国公时代的汤家。
突然一个家族印入汤绍宗脑海。驸马崔元家,崔元家只有一个独女,是宪宗的女儿安康公主的女儿。
汤绍宗说道:“那就驸马崔家,不能再低了。”
张锐轩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道:“该没有了吧!”
“没有人了”
“不过保媒的事说不准的,总是要两相情愿才好。”
“你会有办法的。”汤绍宗冷笑道。
第496章 再临温泉二庄 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落,穿过抄手游廊时,恰遇散去的宾客三三两两往二门去。
汤绍宗快步追上,脸上已换了副春风和煦的模样,仿佛方才卧室里的剑拔弩张全是错觉。
“贤婿呀!”汤绍宗亲热地拍了拍张锐轩的肩,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周遭人听见,“夜深露重,我就不留你过夜了。改日得空,再邀你过来听戏吃酒。”
汤绍宗目光扫过张锐轩身侧垂着头的韦氏,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转而又堆满虚伪的笑意,“路上仔细些,替我向亲家母问好。”
张锐轩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扯了扯唇角,连敷衍的笑都挤不出来,只淡淡“嗯”了一声。
路过汤丽身边时,张锐轩停下脚步,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丽儿,我们回家!”
接下来张锐轩动作很快,有了张锐轩的署名,汤佑贤的灵璧侯世子之位很快就下来了。
崔元对于张锐轩到来很诧异,同是皇亲国戚家族,汤家也是老牌功勋,世子还是能配的上自己宝贝女儿。
加上张锐轩这个姐夫来保媒,意味着就是以后韦氏生了嫡子也不变,也就同意了。
崔元不知道里面的交易,否则是绝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八月十五日之后,灵璧侯夫人病重,府里的中馈由世子亲娘张氏打理,韦氏被张锐轩秘密接到了小汤山温泉二庄。
韦氏被张锐轩扶着踏入温泉庄子的暖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硫磺水汽与熏香混合的暖意,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一松。
不等张锐轩吩咐下人备茶,韦氏便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张锐轩的衣襟,将整个人扑了上去。
脸颊贴在张锐轩温热的胸膛,听着底下有力的心跳,连日来的惊惧、羞辱与委屈尽数化作眼眶里的热意。
“小贼……”韦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又裹着劫后余生的执拗,韦氏仰头望着张锐轩,眼底亮得惊人,“爱我,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韦氏伸手圈住张锐轩的脖颈,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张锐轩颈窝,语气又娇又急,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坦诚,“以后……以后我的屁股蛋儿都是你的了。”
张锐轩浑身一僵,随即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衣衫传进韦氏耳里。
张锐轩抬手扣住韦氏的腰,将人牢牢锁在怀里,指尖轻轻刮过韦氏泛红的耳尖,声音哑得不像话:“这可是你说的,先叫一声夫君来听一听。”
韦氏的耳尖被张锐轩刮得一阵发烫,埋在颈窝的脸更红了,鼻尖蹭着他带着皂角清香的衣料,犹豫了半秒,还是娇娇怯怯地唤了一声:“夫君……”
这声轻软的称呼像羽毛般搔过心尖,张锐轩低笑一声,托着韦氏的腰的手微微用力,将人抱得更紧。张锐轩低头在韦氏泛红的耳郭上轻轻咬了一下,声音又沉又磁:“真乖。”
李闻言非常的震惊,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李闻言看出来还是那个女人,李闻言不认为自己诊断有误,可是这个女人竟然短时间又怀上了,这可是超出李闻言认知。
张锐轩说道:“你别管那么多,能不能打。”
李闻言收回搭在脉枕上的手指,眉头仍微蹙着,年轻的脸上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诧异。李闻言看向张锐轩时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张老弟,先前的诊断绝无差错。”
李闻言顿了顿,神色渐转为叹服:“可这胎脉跳动得极稳,分明是长势正好的模样。看来是天意让你们有孩子,强行落胎不仅风险极大,怕是还会损了夫人的根本,日后再想有孕更是难如登天。”
李闻言合上药箱,语气愈发恳切:“还是不要打了吧。这孩子能闯过难关来赴约,是天大的缘分,好生养护才是正理。”
张锐轩说道:“李老哥你什么时候成了神棍了,快点下药吧!她身份有些特殊,这个孩子不能留。”
李闻言听闻后说道:“你小子开始搞良家贵妇了,佑着点,你早晚要死在女人的肚皮上,还是按原来那个方子。”
“你现在可以说了,用了什么灵丹妙药了吗?”李闻言还是不死心,这样的疗伤圣品应该见识一下。
张锐轩拿出一罐葡萄糖和一罐乳清蛋白粉,就是这个东西。
李闻言看了一下,又吃了一点,这个不就是街上卖冷饮用的新白糖吗。不过乳清蛋白粉李闻言没有见过,不知道是什么。
李闻言说道:“我拿去研究研究!”
张锐轩说道:“快走,快走,那个红霉素链球菌有眉目了吗?”
“正在找,正在找!”
韦氏喝完了药再次落了胎下来,绿珠想要向前清理,韦氏不让,说道:“让张锐轩来,他不来,你们别想靠近我。”
绿珠僵在原地,看看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的韦氏,又瞧瞧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的张锐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张锐轩心头猛地一沉,在此刻韦氏带着哭腔的执拗面前,尽数化作了涩意。
张锐轩挥了挥手示意绿珠退下,缓步走到床边,弯腰时尽量放轻了动作。
“秀儿……”张锐轩声音低哑,伸手想去碰韦氏的脸颊,却被韦氏偏头躲开。
“是你要打的。”韦氏睁着眼,泪水顺着眼角砸进枕巾,晕开一小片湿痕,“你就得自己来。”
韦氏语气里带着怨怼,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委屈——这是他们的孩子,是曾想借着斩断过往的筹码,可真没了,心口那处空落落的疼,却只能对着张锐轩发作。
张锐轩指尖一顿,终究还是没再收回手,轻轻覆在韦氏冰凉的手背上。没说话,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用早已备好的干净帕子,替韦氏细细清理着。
韦氏抓起张锐轩手臂死死地又咬了一口。
张锐轩的动作一顿,手臂上传来清晰的痛感,齿尖嵌进皮肉的力道带着发泄般的狠劲,却没舍得抽回手。
张锐轩看着韦氏苍白的侧脸,韦氏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咬得极用力,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脖颈都泛起细密的青筋。
那点疼混着韦氏压抑的呜咽声,像针一样扎进张锐轩心里。张锐轩任由韦氏咬着,另一只手轻轻抚上韦氏汗湿的额发,声音放得更柔:“咬吧,气出了就不疼了。”
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韦氏才猛地松了口,“锐轩,我以后只有你了。”
第497章 再临温泉二庄 中
张锐轩照顾韦氏三天终于还是离开了温泉二庄。
这天早上韦氏喊了好几声,还是不见张锐轩回应。有些急了,声音发颤。绿珠缓缓的进来说道:“夫人别喊了,少爷不在,他回京了。”
韦氏有些喃喃自语道:“走了,他怎么能走了。”
绿珠讥笑道:“夫人说的什么话,少爷一天要处理多少事,哪里能在这里长待。”
韦氏自嘲的笑了笑,是呀!自己只是他十几个女人中的一个,凭什么指望他为自己驻足。那三日的温存,原也不过是良心不安时的短暂补偿,当不得真的。
韦氏缓缓躺回冰冷的床榻,指尖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曾孕育过一个小生命,也承载过她片刻的希冀。
“是我傻了。”韦氏低声呢喃,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也浇灭了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热意。
韦氏喊道:“绿珠,我要吃蛋白粉,和上次一样的多。”
绿珠回道:“少爷说了那东西不能当饭吃,夫人忘记上次的苦头了。”
韦氏瞪了绿珠一眼:“那个小贼告诉你的,小贼对你倒是真的上心,一点秘密都不留。”
“夫人忘记了,你的衣服都是奴婢洗的,奴婢还是分得清是蛋白粉还是别的。”
“要你管,快点拿过来给我吃,否则,小贼来了,我就说你虐待我。”
京城西苑金安殿
朱厚照正式入住了张锐轩为朱厚照修的这个黄铜打造的金安殿。
朱厚照呵斥道:“钱塘县,修一个小小海堤就敢报一百八十个役亡,他们眼里还有朕,还有王法吗?”
内阁首辅李东阳忙出列:“陛下息怒,钱塘县海堤工程浩大,近日又多暴雨,役亡数字或有隐情。臣请陛下宽限几日,容臣等彻查复核,再定罪责。”
李东阳也不知道下面的官员想要干什么,一百八十个多了还是少了。
都说大明有三苦,拉纤,撸铁,磨豆腐,可是和徭役工比起来这样都是小儿科,徭役工才是苦中苦,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次辅杨廷和紧随其后,言辞更添几分锐利:“陛下所言极是,百八十役亡绝非小事。若查实是地方官虚报冒领、草菅人命,臣请旨严惩,以儆效尤,彰显王法威严。”
工部尚书早已额角冒汗,上前半步躬身叩首,声音带着难掩的惶恐:“臣……臣失职!海堤工程由工部督建,竟出此纰漏,臣愿即刻牵头核查,若有监管不力之处,臣甘受惩处!”
朱厚照沉默一会说道:“司礼监一个,东厂一个,锦衣卫一个,大理寺一个,都察院一个,刑部一个,工部一个下去查,给朕查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张锐轩没有弄明白,这个事把自己叫过来做什么,就想跟着李东阳他们走出金安殿。
“张锐轩,你站住。”朱厚照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殿内刚要松弛的气氛。
朱厚照指尖叩了叩紫檀木御案,目光锐利地锁着转身欲走的身影,“这次,你代朕去一趟钱塘。查案有他们,你只负责一件事——安抚好百姓,别让闹出什么事儿。”
张锐轩脚步一顿,转过身时眉头已拧起,直言不讳:“陛下!安抚百姓需粮草银钱铺路,这趟差事的预算是多少?总不能让臣自掏腰包吧。”
“预算?”朱厚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诘问,“朕还没问你,那合成氨项目投了这么些时日,早该见利了,你给朕分钱了吗?”
“陛下,话可不能这么说。”张锐轩非但没慌,反倒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合成氨项目出的肥料,都优先供给陛下的皇庄了。剩下的钱都扩充产能了?谁也没有分钱。这个合成氨就是粮食,生产粮食陛下出一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朱厚照才不管这么多,说道:“钱从项目里面出,朕不会再多掏一个子,事你也要给朕办好。否则你和汤府那点烂事别怪朕给你宣扬出去了?”
张锐轩无奈,只得答应下来。
看着张锐轩远去的背影,朱厚照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个表弟,私生活可真是乱,四十万两银子就这么给了汤家,还真是一个情种,有弱点就好,有弱点就容易对付。
张锐轩踏进暖阁时,韦氏正背对着门卧在榻上,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将锦被往身上紧了紧。
张锐轩走到床沿坐下,指尖刚碰到韦氏露在外面的肩头,就被韦氏猛地躲开。
“这里清静,你好好养着身子。”张锐轩的声音比往日沉些,带着几分不易察的叮嘱,“朕派我去钱塘查海堤的安抚百姓,得走些时日,有一段时间不能来了。”
这话刚落,韦氏忽然抬了下眼,飞快扫过张锐轩的脸又立刻垂下,声音细得像线,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夫……夫君是……是不要妾身这……这屁股蛋儿了吗?”
话一出口,韦氏耳尖瞬间泛红,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胸口。
张锐轩喉结滚了滚,终究只是放缓了语气:“瞎想什么,等我回来,要,为什么不要,我们会好起来了。”
哄着韦氏睡了之后,张锐轩说道:“绿珠,你也去休息了,你也是双身子的人,别太累着自己了。”
绿珠闻言,抬手掩着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沁出点水光,脸上却堆着温顺的笑:“谢少爷关心,奴婢不累。”
绿珠垂手立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实在的憨气,“奴婢打小在乡下干惯了粗活,皮实着呢,这点活儿累不着。”
张锐轩笑道:“你打小就在我身边,啥时候在乡下了,快去吧!又不是核动力驴,明年我找人来替你。”
绿珠好奇的问:“什么是核动力驴?”
“就是一种不需要草料,不会累的驴子。”张锐轩笑着解释。
绿珠说道:“人选可靠吗少爷,要不是还是我来吧!”
“快去休息,你不要累着我儿子了。”张锐轩呵斥道。
不过绿珠听了很受用,美滋滋的去睡觉了,张锐轩连夜赶回陶然居。
汤丽坐在拔步床的床沿上说道:“最近整天整天的不见人影,跑哪里去了,别以为我上次配合了你,就是原谅你了,你的狗腿子绿珠哪去了!”
第498章 再临温泉二庄 下
张锐轩脱着外袍的手一顿,转而露出个惯常的轻佻笑意:“还能去哪?替陛下办差罢了。”
张锐轩走到床沿坐下,指尖想去碰汤丽的发梢,却被汤丽扬手打开。
“绿珠家里有人病了,急着回去探望,我让她先走了,过两天就回来。”张锐轩语气放软了些,又补了句,“左右这几日也清闲,等她回来再伺候你。”
汤丽冷哼一声,别过脸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语气里带着未消的火气:“那是你的狗腿子,你愿意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汤丽说完径直躺下了,留给张锐轩一个后背。
张锐轩看着她紧绷的后背,无奈地扯了扯唇角,起身拍了拍衣摆:“得了,看你这气性,我去睡书房,不惹你心烦。”
话音刚落,一个绣着鸳鸯的软枕“呼”地从帐内飞出来,擦着张锐轩的胳膊砸在门框上。
汤丽的声音带着怒意从帐后传来,又藏着几分不易察的慌乱:“你敢!今天敢踏出这房门一步,走了就别回来!”
张锐轩闻声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帐内那截露在锦被外的纤细肩头,眼底的无奈渐渐化开,多了丝笑意。
张俯身捡起地上的软枕,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我真不回了。”
帐内的身影猛地僵了下,随即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汤丽转过身,脸颊还带着未消的薄红,瞪着张锐轩的眼神却软了些:“你就不能让人家一回吗?”
张锐轩低笑着走近,将软枕放回床头,顺势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碰了下汤丽的脸颊,汤丽也没躲开,张锐轩声音放得更柔,“明日我要去钱塘,得离京好些时日,乖,我们今天不闹了?”
第二天汤丽醒了的时候,早就不见了张锐轩的人影。
张锐轩踏着晨露走进东城郭的胭脂铺,铺内王氏正低头研着胭脂膏,刘氏则在整理货架上的香粉盒,见张锐轩进来,二人连忙放下活计屈膝行礼:“少爷。”
张锐轩径直走上小阁楼,刘氏和王氏对视一眼,无奈的跟了上去。
张锐轩在那张小床上坐定,目光盯视着两个人。
两个人飞快的脱了外衣,一左一右的依偎在张锐轩身边。
张锐轩呵斥道:“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呀!”
王氏和刘氏闻言,脸颊“腾”地一下红透,耳尖烫得能煎蛋,心里暗骂一声——少爷还是这副调调,揣着明白装糊涂!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羞赧与默契。她们没敢再靠近,反倒乖乖退到一旁的黄花梨木椅边,等待着张锐轩的处罚。
刘氏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刻意的娇软:“是奴婢们会错了意,惹少爷不快,求少爷责罚。”王氏也连忙跟着应和:“求少爷责罚。”
张锐轩笑道:“今天不是来责罚你们两个小馋猫的,交给你们一件要紧的事。
记住了,等着会有一辆马车过来,送你们过去照顾一个人,不要打听,也不要问,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就是你们的丈夫孩子都不许告诉,你们轮流去半个月一换。
缺什么就找绿珠要,尽量满足那个人,知道了吗?”
王氏和刘氏连忙点头,发髻上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刘氏咬了咬下唇,率先抬眼看向张锐轩,声音里裹着几分娇嗔:“少爷真的不‘责罚’了?”
王氏也跟着抬眸,眼底藏着同样的期待,附和道:“是啊少爷,奴婢们都等着呢。”
两个人用挑衅的眼神看向张锐轩,并不惧怕张锐轩的处罚
张锐轩喉间溢出低笑,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狠意:“真是磨人的小妖精,既这么盼着少爷罚你们。”
不知过了多久,张锐轩才起身整理衣袍,指尖漫不经心地拂去肩上的发丝。
两个鬓发凌乱,手里捏着张锐轩爆出的几枚银币。
张锐轩却没再多看,只淡淡丢下一句“记好方才的事”,便掀帘大步走了出去,只留门帘晃动的轻响。
永利碱厂门口的守卫远远看见张锐轩到来,连忙给张锐轩行礼,心想东家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来了。
刘蓉在二楼看到了小冤家的张锐轩的身影,自从上次刘蓉提出分手后,两个人就没有再见面了。
刘蓉以为张锐轩会处罚自己,没有想到张锐轩还是给了一个非常体面的分手。
又是送宅子,又是送田地,又是送银子,还让女儿宋意珠来送,促成和女儿宋意珠的和解。
这就是刘蓉觉得张锐轩和张和龄不一样的地方,张锐轩对下人保有一份尊重。
其实张锐轩也有自己考量,刘蓉决心离开自己,可是刘蓉和碱厂牵扯太深了,要是赶走她,别人把她挖走,碱厂就会有一个敌人。除非张锐轩愿意狠下心来杀了刘蓉。
可是对于做了自己几年枕边人的人,张锐轩是狠不下心来,那就只能笼络住刘蓉,让刘蓉继续在碱厂。
刘蓉快步走下楼梯,鞋履踏过木阶发出急促的声响。
二楼上秘书红绸远远的看了一眼,有悄悄的离开。
刘蓉在张锐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双膝跪地,发髻上的银簪随着动作轻颤。
“东家大恩大德,刘蓉无以为报。”刘蓉声音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哽咽,话落便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咚咚咚,刘蓉给少爷磕三个响头好了。”
“好了,你也知道,本少爷不搞这些虚礼的。这次来是提十车银子走,少爷要奉旨抚民。和上次四十万两一样记在年底少爷分红账上。”张锐轩说道。
刘蓉闻言连忙停了动作,双手撑地起身时,额头已红了一片,眼眶却还泛着湿意。
刘蓉拢了拢鬓发,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迅速归为沉稳:“是,东家放心。”
“库房里现成的银锭够数,只是十车分量不轻,需要一点时间。”
刘蓉抬眼看向张锐轩,补充道,“我这就去吩咐管事备车,再让人清点银箱,半个时辰内定能在厂门口候着。”
张锐轩点点头:“不用赶太急,午时前备好就行。另外,派两个稳妥的账房跟着,银钱出入得记清楚,回来要对账的。”
“属下明白。”刘蓉躬身应下,转身时脚步已恢复了往日的干练,只是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轻了些,“东家此去钱塘,路上多当心。”
第499章 再临温泉二庄 终
绿珠正被韦氏折磨的够呛,张锐轩离京让韦氏把怨气都撒到绿珠头上,绿珠已经是双身子了,哪里经得住这个。
好不容易韦氏睡了,偷偷眯小一会儿,被人拍醒,抬头一看原来是王大嫂子,先是愣了愣,正疑惑这个王大嫂子怎么来了。
待听清王氏的话,绿珠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垂眸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我晓得了,多谢王大嫂子跑这一趟。”
说着便转身往屋内走,脚步比平日里慢了些,“我去收拾两件换洗衣物,这就走。”
绿珠心里嘀咕着:“少爷也真是的,无缘无故的咒我家人病了。”绿珠是深夜回到家里,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到处解释到了几天,害喜的厉害,就没有出来。
邻居们都说绿珠是个有福气的,这胎一定能一举得男,女子凑一个好字。
韦氏一觉醒来,窗外日头已爬得老高,暖光透过窗纱洒在锦被上,韦氏却只觉心头烦躁,扬手便将枕边玉枕扫落在地,尖利的嗓音刺破了屋中的宁静:“绿珠!绿珠死哪去了?连杯水都不知道端来,是想虐待本夫人吗?”
门帘被轻轻掀开,王氏端着铜盆走了进来,盆沿搭着的布巾还冒着热气。
王氏将铜盆放在床头矮凳上,垂着眼道:“夫人别叫了,这院里现在就我,没有别人。”
韦氏猛地抬眼,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王氏:“绿珠呢?她敢躲着不见我?”
“少爷说绿珠累了,少爷让我来照顾你!”王氏直接打断韦氏幻想。
韦氏伸长脖子说道:“给我擦脸!”
王氏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了攥,抬眼时语气没半分软和:“自己擦,多大个人了,擦脸还不会。”
韦氏像是没听清般愣住,随即眼底炸开怒火,指着王氏的鼻子尖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这么说话?绿珠在的时候,哪次不是恭恭敬敬伺候我?”
王氏却没接她的话茬,只将拧干的布巾往矮凳上一放,声音平得像淬了冰:“夫人要是不愿自己动,一天两天不擦脸不是什么事,死不了。”
韦氏大怒呵斥道:“你安敢如此对我,我一定要锐轩打烂你的屁股。”说完伸手要来挠王氏,王氏不贯韦氏,轻松压制的韦氏动弹不得。
王氏心里想着,不就是打屁股吗?又不是没有打过,三个人经常玩这个游戏。
韦氏被王氏牢牢钳制在床榻上,养尊处优的侯夫人哪里是王氏这种庄头娘子对手,手腕传来的力道让韦氏骨头都泛着酸。
韦氏挣扎着扭动身子,发髻散了半边,几缕乱发贴在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颊上,尖声骂道:“反了!反了天了!你一个下贱的奴才也敢对主子动手,等锐轩回来,我定要他将你拖出去杖毙,让你一家子都跟着陪葬!”
王氏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带着几分冷然:“夫人你还是省省力气吧。你还真以为少爷什么都听你的。”侯府就两个女主人,王氏都见过,这个王氏没有见过,不是什么正经主子。
王氏说着,缓缓松开手,却依旧站在床前:“今日的水我端来了,夫人擦不擦随你;一日三餐我会按时送来,至于其他伺候,夫人还是自己动手——我只遵少爷的话,不伺候不知好歹的主子。”
韦氏跌坐在锦被上,手腕上的红痕刺得眼睛发疼。
韦氏看着王氏转身离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再没敢像刚才那样扑上去。
九月二十日,朱厚照派出的联合核查组也核查完成,张锐轩已经提前两天回到京师了。
一直都说大明徭役工最苦,张锐轩心想再苦能有当年京师三大营的编外营苦,那个可是一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
实际上见到了才知道,没有最苦只有更苦,这是一个不拿人命当人命的地方。
张锐轩刚踏入温泉二庄的院门,就见韦氏跌跌撞撞地从屋内扑出来,华贵的衣袍皱得不成样子,发髻散乱,一见到他便放声大哭,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小贼!你可算回来了!你再晚些,就见不到奴家了。”
不等张锐轩开口,韦氏已攥着张锐轩的衣袖往屋里拽,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怨毒:“你这是从哪里找来的两个极品,专门来气我的!”
张锐轩笑道,“我明天处罚她们,今天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容易来一次!” 张锐轩说完亲吻上去,将韦氏亲吻的瘫软在张锐轩怀里。
帐内烛火摇曳,韦氏伏在张锐轩怀中,指尖轻轻划过张锐轩胸前的衣料,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锐轩,方才的话我可不是随口说的。在这温泉二庄,日子过得像守活寡,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还要受那两个仆妇的气……”
韦氏微微抬头,眼底泛着水光,鼻尖蹭了蹭张锐轩的下颌,语气放得更软:“也不敢奢求什么名分。可我只想跟在你身边,哪怕是做个小妾,能每日见着你,端茶递水伺候你,也好过在这里孤零零地熬日子。你就可怜可怜我,带我走吧?”
张锐轩叹了一气说道:“我那妻子性情那也是知道的,还有你和我母亲是手帕交,你要是入府,她们如何自处?而且你还是外面的灵璧侯夫人,我送你回灵璧侯府吧!”
韦氏听到“灵璧侯府”四个字,身子猛地一僵,刚刚还泛着水光的眼底瞬间凝了层寒霜,猛地从张锐轩怀里挣开,坐起身时锦被滑落肩头,露出的肌肤上还带着未褪的红痕,却半点不见方才的柔媚。
“灵璧侯府?”韦氏重复着这五个字,声音里满是讥讽,指尖死死掐着锦被的纹路,“我已经和汤绍宗恩断义绝了,我死也不回去了。”
韦氏转头瞪着张锐轩,眼眶又红了,却不再是恳求的泪,而是带着怒意的湿意:“你明明知道这些,却还让我回去?你说的妻子性情烈,说我是母亲手帕交,这些都是借口!你根本就是不想带我走,只想把我困在这温泉二庄,偶尔来消遣罢了!”
韦氏说着,猛地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抓起梳妆台上的玉簪就往地上摔,清脆的碎裂声在帐内炸开:“我偏不回灵璧侯府!要么带我入侯府,要么我就死在你面前,让你永远都记着,你欠我一条命!”
第500章 你的侯府 上
张锐轩见韦氏赤着脚站在冷地上,发丝凌乱得像疯魔一般,连忙伸手将人拉回怀里,掌心裹着韦氏冰凉的手腕,语气软了几分:“你这性子还是这么烈,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张锐轩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尾,手指轻轻蹭过韦氏脸颊的泪痕,声音放得更缓:“都过去了,汤绍宗上个月已经被陛下外放去了山东成为金矿场提举了,离了京师这是非地,往后没个人能管你。
如今灵璧侯府里,你就是说一不二的侯夫人,府里的下人,全由你说了算。”
韦氏僵在他怀里,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听清般追问:“你说……汤绍宗外放了?我能当灵璧侯府的家?”
韦氏指尖无意识地揪住张锐轩的衣襟,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方才的戾气渐渐散了,只剩下藏不住的茫然与一丝隐秘的期待。
张锐轩说道:“我花了那么大代价,怎么可能让你再受苦呢?”
韦氏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个40万两银子的作价,心里又软了下来:“小贼,我都听你的,我回去当好这个侯夫人。”
韦氏主动亲吻上张锐轩,嘴里说道:“小贼,爱我!”
帐内烛火被风卷得晃了晃,将两人交缠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模糊了边界。
“这才乖。”
韦氏的指尖从张锐轩衣襟缝隙探进去,触到温热的肌肤时微微发颤,却没再像方才那样带着戾气,只剩下全然的依赖。
“往后我在侯府当家,我要是想你了,就……就常来看看我好不好?”
张锐轩低笑一声,咬了咬韦氏的耳垂,惹得韦氏轻颤着往张锐轩怀里缩:“放心,少不了你的。等你把侯府的事理顺了,我还得靠你这侯夫人帮衬些呢。”
第二天晌午时分
张锐轩把王氏还是刘氏叫入内堂呵斥道:“你们两个给我跪下,爷要罚你们两个人。”
王氏和刘氏对视一眼,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依言屈膝跪下,裙摆顺势往后腰拢了拢,圆润的臀部微微翘起,姿态熟稔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刘氏咬着下唇,声音里还带了点刻意的娇怯:“少爷莫气,是奴婢们照顾夫人时没拿捏好分寸,惹您不快了,您要怎么罚,奴婢们都认。”
王氏也跟着点头,指尖轻轻勾了勾衣角,语气温顺:“是我们不该顶撞夫人,少爷尽管罚,只要您消气就好。”
两人垂着头,耳尖却悄悄泛红,显然没把这“呵斥”当回事——从前在胭脂铺阁楼里,少爷也常这般“罚”她们,到最后哪次不是带着纵容的笑意收场?
如今不过换了个地方,规矩还是老规矩,她们自然懂得如何配合。两个人其实已经渐渐喜欢上这种感觉,少爷不会白打,每次都会给补偿。
张锐轩从案上拿起那柄乌木戒尺,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光滑的尺面,眼底藏着几分戏谑。
张锐轩缓步走到二人身后,戒尺轻扬,“啪”的一声落在王氏臀上,力道不重,却带着清晰的脆响。
王氏身子微微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起。
刘氏听得心跳漏了半拍,却故意往旁挪了挪,臀线挺得更明显。
接连几声脆响后,两人原本规整的裙摆渐渐凌乱,鬓发垂落肩头,脸颊泛着潮红,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眼底的顺从里掺了几分不自觉的媚意,与往日在胭脂铺里的模样竟有几分不同——反倒添了丝隐秘的刺激。
韦氏本来是想看王氏二人受罚的惨状,却只听见断断续续的闷哼与戒尺轻响,哪有半分受刑的痛苦?
韦氏看到两个人虽然挨打,可是姿态却娇媚得不像话,张锐轩手中的戒尺更像是调情的玩物,顿时气得心口发堵,狠狠跺了跺脚,金簪都跟着晃了晃:“呸!这算哪门子惩罚?分明是借着由头厮混!我不依,我不依。”
张锐轩附在两个耳边说道:“去温汤池等本少爷。”
张锐轩按住韦氏说道:“多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女孩子,好了就这样,收拾一下,我送你回灵璧侯去做封君。”
温汤池水汽氤氲,热气裹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漫在空气中,王氏和刘氏已褪去衣衫,像是水中的两条美人鱼,露出两个脑袋在水面。
听见脚步声,二人同时回头,见张锐轩走来,连忙起身要行礼。
张锐轩在池边坐下,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池水,目光落在二人臀后,仍能看出隐约的红痕。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关切:“打疼你们了吗?”
刘氏咬着唇,上前半步轻轻靠在他胳膊上,声音软得发黏:“少爷力道有数,哪会真疼?就是……就是方才夫人在外面闹,倒让奴婢们慌了神。”
王氏也跟着点头,递过一旁备好的茶盏:“是啊少爷,您心里记挂着我们,这点‘罚’算不得什么。”
说着,王氏悄悄往池水里挪了挪,水花溅起,眼底藏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一起泡泡,你们以后都难得来泡温泉。”
两个人过来一左一右的给张锐轩捏肩。张锐轩心想果然是勋贵的腐朽生活。压着两个人打了一会儿水战,张锐轩笑道:“现在知道少爷的厉害了吗!”
王氏和刘氏被水战闹得没了力气,双双往后一仰,借着池水浮力躺在水面上,青丝散开漂在碧波里,肩头与半截腰线露在外面,春光半掩半露也浑不在意。
两人胸口微微起伏,喘着粗气,连看都没看张锐轩一眼。
刘氏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语气带着点娇嗔的不满:“不搭理你了!方才闹得那么疯,胳膊都酸了,哪还有力气陪你折腾?”
王氏也跟着附和,指尖在水面轻轻划着圈:“就是,少爷只顾着自己开心,把我们累得够呛,这会儿得歇会儿,不想理你。”
说着,王氏还故意往旁边挪了挪,与张锐轩拉开点距离,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她们哪是真的不想搭理,不过是想逗逗张锐轩,等着看张锐轩来哄的模样。
张锐轩拿过池边衣服,掏出一把金币撒入温汤池,然后又撒了一把,“你们谁捞到就算谁的,少爷公平吧!”
第501章 你的侯府 下
张锐轩从温汤池出来,擦着湿发往韦氏卧房去时,韦氏正对着铜镜摆弄新发的珠钗,见张锐轩进来,语气还带着点方才的滞涩:“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不是说要送我回侯府吗?”
张锐轩走到镜后,指尖轻轻勾住韦氏垂在肩头的发丝,声音沉得裹着暖意:“回府前,得把话说透——你入了灵璧侯府,就去走完汤佑贤和崔秀儿的婚事,府里的事让她去管。”
崔秀儿?我叫韦秀儿,婆媳同名,她天生克我,韦氏突然生出这么一个念头。
韦氏捏着珠钗的手猛地一顿,镜中倒影里,她眉梢瞬间拧起:“让她管家?那我这个侯夫人算什么?难不成要看着她骑到我头上?”
“你是汤绍宗明媒正娶的侯夫人,她一个世子夫人,再怎么管家,也得敬着你。你都管了二十年家了不累吗?”
张锐轩俯身,唇贴着韦氏的耳廓,语气染了点暧昧的轻佻,“你守着自己的院子过活多好?白天穿金戴银,是府里高高在上的主子,谁也不敢怠慢;到了晚上,卸了钗环,你就是我一个人的秀儿,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你放心,我不会饿着你的。”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韦氏耳尖瞬间红透,方才的怒气像被温水浇过,渐渐散了。
韦氏攥着珠钗的手指松了松,镜中眼神软下来,却还故意嘟囔:“就知道说这些好听的……要是崔秀儿真敢找我麻烦,你可不能不管。”
张锐轩低笑出声,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下:“放心,有我在,谁敢让我的秀儿受委屈?”
张锐轩闻言低笑出声,指尖捏着她的下巴轻轻转了半圈,眼底满是戏谑:“你确定要管陶然居?”
张锐轩故意顿了顿,看着韦氏眼底的期待亮了亮,才慢悠悠补道:“那地方现在是汤丽在打理,底下人都听她的。
你要是能说动你女儿松口,让你接手当家,我无所谓——反正左右都是你们娘俩的事,我掺和不着。”
韦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捏着他玉带的手指紧了紧,嘴里嘟囔着:“那丫头跟我向来不对付,哪会轻易把陶然居让给我?你这分明是故意难我!”
张锐轩凑过去在她唇上轻啄了下,语气带着点纵容的调侃:“难不难的,就得看你的本事了。毕竟是母女,好好说,说不定她就松口了呢?
怎么样?我现在就让车夫改道去陶然居。”张锐轩心想,小样儿,真以为制不了你这个妖精了。
韦氏听到“陶然居”三个字,脸色猛地一白,捏着玉带的手指瞬间失了力气,方才眼底的期待像被冷水浇灭,只剩几分慌乱。
韦氏别过脸,避开张锐轩的目光,声音也低了下去:“去……去陶然居做什么?我还没收拾好回侯府的东西呢。”
张锐轩瞧着韦氏骤然僵硬的背影,哪里猜不出韦氏的心思,故意追问:“怎么了?方才不是还想着要管陶然居吗?这会儿倒犹豫了。”
韦氏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上次在陶然居被汤丽撞破的画面猛地窜进脑海——汤丽站在廊下,眼神冷得像冰,逼她端着茶盏,一字一句让她以“妾”的身份奉茶。
虽然说当时只有这个小贼还有汤丽和自己三个人,可是也是被感羞耻。
韦氏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的委屈:“那丫头上次在陶然居那样对我,我这时候去,不是自找没趣吗?她要是再提奉茶的事,我……我哪有脸跟她争?”
张锐轩见韦氏卸了方才的强硬,伸手从身后轻轻揽住她,语气软了些:“其实我们要想长期厮守,总是要过她那一关。不过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咱们也可以先回侯府,等你想好了再说。”
这是张锐轩想了一夜的转变,不管怎么说,花了那么大代价,没有放弃的道理,岳母而已,又不是我生的和生我,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韦氏垂着眼,指尖把衣摆绞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茫然:“是呀……怎么才能让那死丫头同意呢?”
韦氏想起汤丽小时候和自己很亲,言听计从的,后来更是因为张锐轩的事,母女俩算是彻底闹翻了,上次奉茶的难堪还没过去,现在要去要陶然居的争权,汤丽怕是连门都不会让进。
韦氏侧过头,看着张锐轩的侧脸,语气软了些:“你倒是帮我想想办法啊?总不能真让我去跟她硬碰硬吧?那丫头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锐轩见韦氏终于松口求自己,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故意装作沉吟的模样:“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得你多担待些。汤丽虽犟,却最在意亲情——你时不时的来卖卖惨,说不定她就同意了。”
韦氏皱着眉想了想,觉得这话倒也有些道理,只是一想到要跟汤丽低头,心里又有些别扭。
张锐轩也看出来了,韦氏还是没有过心里那关。
“在女儿面前,要什么面子?有我们幸福重要吗?”张锐轩捏了捏韦氏的脸颊,语气带着点哄劝,“等你们真的化解矛盾,往后她还得听你的。眼下先忍一忍,往后才有好日子过,不是吗?”
韦氏点点头说道:“我试试!”其实在张锐轩答应了汤绍宗的苛刻条件时候,韦氏就放下了自尊,觉得余生给张锐轩为奴为婢也还不清了。
张锐轩说道:“别急,慢慢来吧!”
9月22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张锐轩远航船队到达中美洲,并在那里建立一个简易据点,然后重新返航回到了天津港。
这次带来大量种子,有辣椒,土豆,玉米,红薯,木薯,番茄,凉薯,还有银胶菊,和三叶橡胶树的种子和枝条。
银胶菊就是橡胶草,虽然出胶不高,可是确实能够解决没有问题,三叶橡胶树需要种植7-8年才能割胶,银胶菊一年就可以。
银胶菊张锐轩打算在小琉球种植。张锐轩感觉自己工业化又要起飞了。美洲的农作物真的是天生是为了工业化而设计的。
第502章 民力不可使 上
太白楼雅间内,张锐轩刚将两匹棉布置于案上,李东阳的手指却只在布面轻轻一点,便收回了手,语气带着几分沉凝:“锐轩,这外来之物看着光鲜,未必能适应我中土水土。”
李东阳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张锐轩脸上,带着几分师长的恳切:“你忘了?早年西域传来的胡麻,在关中种了三年才勉强有收成,更别说这远在美洲的棉花。我中土棉种了几百年,耐旱耐涝,农户闭着眼都能种,这才是最好的棉花。”
张锐轩刚要开口,李东阳却抬手打断,语气重了几分:“不是为师驳你面子,民以食为天,全靠这一块地活命。
前几年蝗灾刚过,百姓才勉强吃上饱饭,哪经得起折腾?”
李东阳指了指案上的棉样,眉头蹙得更紧,“大规模改种要是失败了,棉苗枯死在地里,农户颗粒无收,到时候流离失所,这责任谁担得起?朝廷刚安稳下来,不能冒这个险。”
杨廷和在一旁轻轻点头,接过话头:“宾之兄说得在理。这域外作物的习性咱们摸不透,万一江南多雨涝了棉田,河北多寒冻了棉苗,到时候不仅百姓受难,怕是还会引发民怨。”
太白楼雅间内,张锐轩听李东阳说完,当即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歉然:“是学生孟浪了,未能周全考虑百姓生计,让师父忧心了。”
刚拿到种子,有点太兴奋了,忘记推广需要一个过程,当年的玉米,土豆和红薯不就是自己家先种,然后才推广的。
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张锐轩直起身时,眼底却仍透着几分坚定,“但这美洲棉花的好处摆在眼前,学生实在不愿放弃——往后学生先用自家庄田试种,等种出稳定收成,确证无害了,再提推广的事,绝不再冒然惊扰百姓。”
李东阳见他态度诚恳,又肯收敛冒进之心,眉头微舒,没再反驳。
张锐轩见状,又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个布袋,伸手倒出几粒椭圆的褐色种子,放在案上:“两位师父,您二老位再瞧瞧这个。”
张锐轩指着种子,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此物名叫木薯,也是从美洲带回的。它最适合闽地、浙南还有赣南的山区种植,性子泼得很,一点不挑地——哪怕是山地、坡底,随便挖个坑丢进去,浇点水就能活,根本不用费心力照料。”
杨廷和捻起一粒木薯种子,放在指尖打量:“竟有这般好养活的作物?那岂不是能让山区百姓多些收成?”
“确是如此。”张锐轩点头,话锋却微微一转,语气带着提醒,“只是这木薯有个要注意的地方——它含有毒性,绝不能生吃。必须得先去皮,切成块用清水反复漂洗,最好再煮透了才能吃,不然会闹肚子,严重的还会伤身子。”
张锐轩顿了顿,又补充道,“学生已经让人把漂洗、烹煮的法子写成了小册子,若是闽浙赣的官府愿意试试,学生也愿捐出种子,先在山区小范围试种,等百姓摸清了吃法,再慢慢扩种。”
李东阳看着案上的木薯种子,又看了眼张锐轩条理清晰的模样,先前的顾虑消了些,缓缓开口:“这木薯若真如你所说,倒真是山区百姓的福音。只是‘有毒’二字非同小可,你得把法子写得再细致些,万万不能出纰漏。”
“师父放心,学生已经在册子写了种植之法和食用之法。”
“不知道两位老师以为哪些个县的县令敢于广为天下先。”
李东阳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那袋木薯种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你把种子和册子送到我们府上来就好,这事老夫来安排。”
李东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余光瞥见张锐轩欲言又止的模样,又补充道:“闽浙赣那边,老夫与几个州府的知府还算相熟,让他们挑些稳妥的县令试点,比你直接去搭线更省心。
你刚从海外回来,先把庄田试种棉花的事盯紧,地方上的琐碎事,不必多费心思。”
杨廷和在一旁附和着点头,指尖捻着木薯种子,语气温和却藏着分寸:“介夫兄说得是。你是朝廷倚重的人才,该把精力放在更紧要的事上。
这些种子的分发、试种的统筹,有我们出面协调,既能保证不出差错,也省得你在地方官员那里多费口舌。”
张锐轩闻言,心里顿时明了——李东阳是怕自己借着推广作物的由头,与地方官员建立联系,悄然织起人脉网。
张锐轩面上不动声色,只拱手应道:“全凭两位师父安排,学生多谢师父体恤。”
李东阳见张锐轩识趣,眉头彻底舒展开,指了指案上的棉样和木薯种子:“棉花试种的事,你也不必急。
等明年春天,老夫让农官去你庄田瞧瞧,若是长势好,再奏请陛下从官田先推,一步步来才稳妥。”
杨廷和也笑着补充:“往后有什么试种的消息,你只管派人去府里说。咱们君臣师徒,合力把这些好物事办好,让百姓多得些实惠,比什么都强。”
张锐轩点头应下,心里却暗忖——李东阳这是把推广的主动权握在了手里,不过只要能让作物种下去,给底层老百姓多一点吃的,这些也就是无所谓。
张锐轩端起茶杯,朝二人举了举:“全仗两位师父费心,学生先谢过了。”
张锐轩将茶杯轻轻放在案上,语气沉了几分,带着钱塘之行留下的触动:“说起来,学生这次去钱塘县,见当地农户为徭役愁得夜不能寐——男丁被征去修河,地里的庄稼没人管,有的人家连秋收都误了,真是徭役之害猛于虎。”
张锐轩抬眼看向李东阳与杨廷和,目光里满是恳切:“如今我大明仓廪渐实,各地粮仓都有存粮,是不是……能试着取消徭役?若是百姓能安心守着自家田地,不用再为徭役奔波,不仅地里的收成能多些,人心也能更稳。”
李东阳闻言,指尖的茶杯顿在半空,眉头重新蹙起:“取消徭役?锐轩,你想得太简单了。”
李东阳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朝廷修河、筑城、守边,哪一样离得开人力?若是没了徭役,这些事难道要朝廷花钱雇人?眼下国库虽有结余,可北边的军饷、各地的赈灾粮,哪一处不要用钱?”
第503章 民力不可使 中
杨廷和也轻轻摇头,补充道:“而且徭役沿袭了百余年,早已是朝廷运转的根基。突然取消,地方官府怕是会乱了章法——万一有人借着取消徭役的由头,拒不承担应尽的义务,到时候河坝没人修、城墙没人补,出了乱子谁来担责?
其实朝廷一直有钱代徭役的呼声,征收银钱代替徭役。只是大明百姓交丁银都是磕磕绊绊的,再加派徭役钱那就是雪上加霜。
后来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和考成法一出,大明抛慌严重,到了万历十五年,已经彻底失去税基,大明也就失去了回旋余地。
不过现在局势远没有到那个地步,这些年每到一个地方,张锐轩都想办法增加底层老百姓收入。
两位老师可知道:“问君哪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
“放肆!”李东阳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青瓷与木案相撞的脆响惊得烛火颤了颤,“不学无术的小子,竟敢在此乱弹琴!‘问君哪得清如许’本是朱文公咏读书穷理之句,何时成了你拿来粉饰俗务的幌子?”
李东阳手指按在案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张锐轩:“诗文节义是圣贤留下的筋骨,是用来正心修身、明辨是非的,不是你随口拈来、曲解本意的玩物!
徭役关乎国本,岂是‘源头活水’四个字就能轻飘飘带过的?”
一旁的杨廷和见李东阳动了真怒,忙起身劝道:“宾之兄息怒,锐轩也是一心想为百姓谋出路,只是用词偶有不当……”
“不当?”李东阳打断他的话,语气更沉,“今日他能将治学之语曲解为敛财之由,明日便能将‘民为邦本’改作‘民为役源’!这般轻慢经典、混淆义理,若不严加警醒,日后岂非要离经叛道?”
张锐轩并不在意,曲解先贤的人多了去了,不差我一个。只是说道:“两位老师可曾想过,这个徭役本就是和田赋,丁钱,一体的,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名字它就不需要老百姓负担。
民生艰难,当推行以工代徭,这样上可解流民之苦,下可解百姓之难。否则一家守着一亩三分薄地,也就是一个温饱,如何能使国家有钱,边疆有军需。”
这其实就是儒家均穷思想在作怪,二千年前的孟子就喊出来千古歪理,不患寡而患不均,十个手指还有长短,人和人怎么可能绝对均衡。
就像后世有人说,在笨的人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实际上一大把的人学不会微积分,实际就是患寡又患不均。患寡是绝对的,患不均是相对的。
“田赋,丁银,徭役,这就不可能全部要,该减负担的还是要负担。减了徭役,民众才有时间开荒地,种粮食和农作物,这样才能有钱财,去扩大生产,田赋和丁银才能稳定。”张锐轩继续劝说道。
李东阳脸色未霁,指节在案上敲得笃笃响:“以工代徭?说得倒轻巧!地方官府连征丁银都捉襟见肘,哪来银钱付工钱?
难不成要朝廷再从内帑里掏钱?这些年边饷、赈灾耗空了国库,你这法子,是要把朝廷往绝路上逼?”
杨廷和眉头拧得更紧,接过话头道:“锐轩,你说减徭役好让百姓开荒,可荒地多在偏远之处,没了徭役修驿路、通水利,百姓就算开了荒,粮食运不出去、旱涝挡不住,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张锐轩却上前一步,声音清亮:“老师这话我不认!去年我在山东登州,收葛根制粉,山东农民收入大增,最后丁银都收齐了,可见只要我们这些吃肉之人善于谋划,也不是不行?”
堂内一时静得只剩烛火噼啪声,李东阳按在案上的手指慢慢松开,目光掠过张锐轩,又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杨廷和眉头渐渐舒展了些——登州葛根制粉的事,波及了好几个府,杨廷和早前在地方奏折里见过只言片语,当时只当是张锐轩想要拉拢地方官员,培植地方势力,为此还关注过一段时间,此刻经张锐轩一提,才觉其中藏着盘活民生的门道。
半晌,李东阳终于开口,语气虽仍带着几分严肃,却没了先前的怒意:“登州之事,我曾在户部咨文里瞧过,只当是偶然收效,未想是你有意为之。”
李东阳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奏疏,“只是以工代徭、减役开荒,牵涉到地方吏制、国库调度,不是你在一州一府做成了,就能在全国推行的。”
杨廷和也随之颔首,接过话头道:“锐轩,你说的道理我们懂,可朝廷办事,最忌操之过急。今日你说减徭役,明日地方官便可能借故推诿差事;你说以工代徭,后日便可能有人借工钱之名苛扣百姓。”
杨廷和看向张锐轩,眼神多了几分温和,“这事我们回去再仔细斟酌一下,也需会同户部、工部商议,看看能不能先找几个州县试点,若真能行得通,再奏请陛下定夺不迟。”
张锐轩闻言,心中一松,知道这两位老臣算是听进了自己的话,忙拱手道:“全凭两位老师安排!只要能为百姓减负、为朝廷分忧,弟子愿去那些试点州县奔走,哪怕多跑几趟、多费些心力也无妨。”
李东阳看着张锐轩急切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终究没再说教,只是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后续之事,我们商议妥了会让人知会你。”
寿宁侯府陶然居内,汤丽已经显怀了,脾气也是越来越大,看到张锐轩进来后刺道:“这次出去一个多月了,没有带几个狐狸精回来,听说扬州的瘦马很有劲。”
张锐轩刚跨进门槛,听见这话便先笑了,伸手去扶汤丽时被轻轻拍开。
张锐轩也不恼,只顺势坐在汤丽身边的软凳上,指尖碰了碰隆起的小腹:“哪来的狐狸精?满脑子就想这些。这次去钱塘,是去代天抚民,每天忙的不可开交。”
“才不信你的鬼话。”汤丽心想,你这家伙可是有劣迹的,丈母娘都敢去撩拨。一想到韦氏,汤丽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烦躁。
第504章 民力不可使 下
汤丽说道:“你是不是还在打韦秀儿主意,我告诉你不可能,我这里就是通不过。”
张锐轩闻言先是一怔,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这是狗鼻子吗?这就闻到味了,不过张锐轩是不可能承认的。
“你呀!这醋吃到亲娘头上了?那是灵璧侯夫人,是你娘亲,怎么还直呼其名韦秀儿?传出去可要让人笑话不懂礼数了。”
张锐轩见汤丽嘴唇动了动还想反驳,便顺势将汤丽揽进怀里,手掌轻轻贴在隆起的小腹上,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怀着身孕心思细,容易多想。
可你娘亲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她待我如同亲儿子,我敬重她还来不及,哪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汤丽侧过脸,指尖在软榻扶手上轻轻划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娇嗔:“少拿‘娘亲’当幌子,韦秀儿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你们两个可是有前科的!”
汤丽转头瞪了张锐轩一眼,隆起的小腹让这个动作添了几分憨态,却依旧透着认真:“我不管她是我娘亲还是谁,反正你们俩单独相处时规矩点。
往后我眼睛亮着呢,别让我抓到半点不妥当的地方,不然……”
汤丽顿了顿,伸手捏了捏张锐轩的手腕,“不然我就……”汤丽想了想,好像要是真的死灰复燃了,也没有什么办法。
汤丽只好瞪了张锐轩,“你不准再碰她了,知不知道。京师女人千千万万,你别盯着她。”
张锐轩被汤丽这又气又娇的模样逗笑,忙反手握住汤丽的手哄道:“好好好,都听你的!往后跟岳母单独说话,我都保持三尺距离。”
过了十几天太白楼雅间
青瓷盏里的雨前龙井还冒着轻烟,李东阳手指按在案上摊开的账册上,指尖划过“徭役折银”那栏墨迹。
李东阳语气比窗外的秋意更沉几分:“锐轩,不是我们固执,这几日会同户部、工部核算过了——取消徭役,岁入至少短少四十万两。
总不能寅吃卯粮,把明年的赋税提前征缴吧?”
李东阳抬眼看向对面的张锐轩,目光里少了先前的严厉,多了几分现实的无奈:“你在登州靠葛根制粉能补丁银,可西北苦寒之地,哪有那么多‘葛根’可寻?
地方官府若无徭役可用,修桥铺路、加固城防都得耗银钱,全靠太仓银拨付,太仓银又能支应几年?”李东阳不否认太仓银这几年是丰了起来。
主要是北直隶一年各大工坊就可以收一千多万两,加上京师扩建卖铺面,这也是一大笔钱。
才过了几年不为钱愁的日子,李东阳哪里肯过回去又为了钱殚精竭力的日子。
一旁的杨廷和轻轻点头,伸手将账册往张锐轩那边推了推,补充道:“我们并非反对减役,只是得寻个‘补窟窿’的法子。你说以工代徭,可工钱从何出?若从田赋里挪,百姓又要怨声载道;若靠商税,那些世家大族哪会轻易松口?”
张锐轩笑道:“真的没有钱吗?两位大人不要忘了,不是你们手下有账房,学生手下也恰好有一批好账房,几个大的工坊企业,铁路运输司的数据学生也恰好有几个熟人。”
李东阳指尖在账册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被张锐轩戳破了谎言,脸色还是有些不自然,避开张锐轩的目光,伸手拨弄盏中茶叶的浮沫:“话虽如此,可朝廷过日子,总要有些盈余才安心。你看寻常百姓家,秋收还得留些余粮备荒,何况这天下摊子?”
李东阳顿了顿,语气软了些,却仍带着几分坚持:“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朝廷也是如此。若把银钱都贴在‘以工代徭’上,万一北边再起战事、南边闹了水灾,拿什么去应急?总不能到时候再去向百姓加征,那岂不是又走了从前的老路?”
杨廷和在一旁适时点头,接过话头道:“宾之兄这话在理。
锐轩你有魄力、有法子,可治国如行船,得看着前头的风浪。眼下太仓银看着充裕,可架不住各处都要用钱,能多存一分,朝廷心里就多一分底。”
张锐轩听着两人的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放下茶盏时笑意更盛:“两位老大人,其实都想错了?”
李东阳闻言愕然:“想错了?我们如何想错了?几千年下来不都是如此。”
“两位老大人可知道钱从何来?”
“钱从何来,当然是宝源局铸出来的,各地银铜来到宝源局,然后铸成一枚枚银币和铜币。”
“话是如此,也没有说错,可是也错了,宝源局铸出来(其实已经改为板料冲出来的),如果只是放入太仓,那不是钱,就是一堆银,一堆铜。如果只是发点官员俸禄,发点军饷,这个钱它就流动不起来。”
张锐轩继续说道:“我大明缺银吗?缺铜吗?”以前可能缺,可是张锐轩现在搞了浮选法之后,根本不缺银,不缺铜。
只要张锐轩愿意,银铜产能规模很快可以扩充十倍,一百倍。只是不解决商品问题,炼出再多的银,老百姓生活还是没有一点改善。
“缺的是如果把钱流向老百姓的渠道,只有钱到了老百姓的手里,他们才能改善生活,买粮食,买布匹,成衣,买各种商品,这种钱流通起来了,才能有钱交丁钱。
免徭役是为了把铸出来的钱发到底层流民手里去,流民有了钱,他就是不是流民了,就是工人了。
只要朝廷需要,我们可以随时建设几个白银厂。”现在白银厂一年产银200万两,铜更是2万吨。
李东阳和杨廷和都沉默了,张锐轩的这个言论吓到两位大人,重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个近现代的财政理论,是李东阳这种古典士大夫没有接触到知识盲区。
李东阳手指从账册上挪开,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袖口,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了先前的坚持,多了几分审慎:“你这番话……倒是闻所未闻。钱非银铜,重在流通?这与我们历来认知的‘藏富于国’相去甚远,容我们细细斟酌一番。”
张锐轩也不催促,只是说道:“我们这样消化一个流民,就可以稳定一个自耕农,还可以减少一份赈济流民,两位老大人再去核算一下吧。”
第505章 臭不要脸 上
寿宁侯府陶然居
张锐轩正低头给汤丽剥着橘子:“孕妇多吃点水果好,补充维生素,这样孩子不容易的兔唇。”
“哪里来的歪理?”汤丽不是很认可张锐轩的理论,中医讲究以型补型,以型破型,认为是吃兔子造成的兔唇。
汤丽突施冷箭:“韦秀儿最近隔三差五来请你过府干什么?你们是不是旧情复燃,说出来吧!我还是很大度的,说不定饶了你们一次。”
“还能是做什么,当然是给你弟弟娶媳妇。”张锐轩心想我信你个鬼,生日那天睡觉前你的话,结果睡了一觉后就不认,秀儿就是听了你的话没有拒绝,被抓了一个现行,搞得大家下不来台。
经过爱情滋润的韦氏越发容光焕发和珠圆玉润了。
原来韦氏还是很有负罪感,汤绍宗的默许也是撬开了韦氏的沉重的枷锁负担。汤绍宗既然都愿意典妻了,韦氏那还有什么好扭捏的,韦氏唯一的顾虑就是女儿汤丽了。
张锐轩抬眼看向汤丽,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这门亲事本就是我保的媒,汤佑贤那小子毛躁,你娘亲不放心,自然要拉着我细细合计。”
张锐轩将剥好的橘子递到汤丽嘴边,眼底带着点坦然:“你当我乐意跑?还不是想着把事办得周全些,让你娘亲在侯府能立住脚,也让你弟弟的婚事顺顺当当的。”
汤丽抿了一瓣橘子,酸意漫开时眉头皱了皱,目光上下审视着张锐轩,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半晌才冷哼一声:“最好是如此。”
汤丽指尖在软榻扶手上轻轻点着,“我可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那点猫腻。要是让我发现你借着保媒的由头胡来,仔细你的皮。”
张锐轩见汤丽语气虽硬,眼底却没多少真怒,便笑着将剩下的橘子瓣都塞进手里,顺势往榻边凑了凑:“你原来不还说要便宜我这个女婿吗?”
汤丽顿时眼睛瞪圆了怒斥道:“她韦秀儿这都和你说了?我那是玩笑话,她臭不要脸的把她当真了。”
十月十日
张锐轩再次前往灵璧侯府
汤丽叫来绿珠还红玉和绿玉,走我们也跟过去。
灵璧侯府后宅正院
自从在温泉二庄看到王氏和刘氏挨打之后的反应,韦氏也喜欢上了挨打的滋味,这让韦氏负罪感减轻了不少。
屁股上因为挨戒尺之后变得有些火辣辣的,可是韦氏喜欢这种感觉,这让觉得自己已经受过罚了。
戒尺带着破风的轻响落下,韦氏身子下意识一颤,韦氏还是如往常那样没有躲闪,反倒微微弓起脊背,将灼热的触感全然受下。
臀上原本未消的红痕被新力叠印,泛起更深的艳色,韦氏指尖攥紧了锦褥一角,喉间溢出的却不是痛呼,而是极轻的、近乎解脱的喟叹。
张锐轩持尺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着薄汗的后颈——那处肌肤因隐忍而绷紧,却不见半分抗拒。
张锐轩喉结滚了滚,声音比往常沉了些:“又在盼着这个?”戒尺再次落下时,力道却收了几分,只在那片红肿上留下浅淡的印子。
韦氏肩头颤了颤,侧脸埋进软垫里,声音闷得发哑:“这样……才像赎了罪。”话音未落,又一道轻响传来,韦氏忽然偏过头,眼尾泛红却带着点异样的亮:“我对不起丽儿,我们不该这样,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张锐轩看着韦氏眼底那点自虐般的恳切,扔了手中戒尺,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扫过韦氏耳尖:“赎什么罪?你没有罪,你不过是遵循内心的指引……”
“我们是真爱!”
张锐轩的声音裹着温热的气息,在韦氏耳侧落下时,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锐轩抬手,手掌轻轻蹭过韦氏后颈沁出的薄汗,触感细腻又滚烫,“若真心是罪,那这世间多少人都该受罚,轮不到你独自扛着。”
韦氏身子猛地一僵,侧脸埋在软垫里的脸颊蹭得发红,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湿了一片锦绒。
韦氏想反驳,想说他们这是逾矩,可话到嘴边,却只剩细碎的哽咽:“可丽儿……丽儿要是知道了,她该多恨我……”
汤丽声音响起:“你还知道呀!我以为你不知道,韦秀儿。”
这声冷嗤像淬了冰,从门外飘进来时,韦氏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僵住。
韦氏猛地直起身,慌乱间想拢紧散乱的衣襟,可臀上的灼痛还没褪去,动作间只引得一阵战栗,眼泪也忘了擦,怔怔望着门口。
张锐轩脸色骤沉,转身时已将韦氏护在身后,目光冷硬地看向推门而入的汤丽:“你怎么来了?”
汤丽手里嘴角勾起抹讥诮,视线掠过张锐轩,直直盯在韦氏通红的脸上:“我要不来,韦秀儿这顿打岂不是白挨打?”
汤丽往前踏了两步,“真爱?遵循内心?”汤丽重复着方才听到的话,笑声里满是寒意,“娘亲倒是坦荡,就是不知道爹爹要是听见了,会不会也觉得你们这‘真爱’该被供起来?”
韦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汤丽的目光逼得后退半步,撞进张锐轩的怀里。
张锐轩扶住她的肩,看向汤丽的语气多了几分无奈:“丽儿,此事并非你想的那样,我和你娘亲……”
“不是我想的那样,是哪样?”汤丽打断他,指尖指向韦氏臀后的红肿,声音陡然拔高,“是戒尺打在身上才叫‘赎罪’,还是借着保媒的由头私会才叫‘真心’?
张锐轩,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现在倒是说说,这戏该怎么收场!”
张锐轩冷笑道:“我为什么不能收场,秀儿是岳父典给我的。我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不可能!”汤丽猛地拔高声音,胸口因怒气剧烈起伏,孕肚也跟着微微颤动,“我爹不可能这样!怎么会把她典给你?你少在这里编瞎话糊弄我!”
汤丽知道父亲很看重汤家声誉,一直要重振汤家家业,怎么可能干这种颜面扫地的事。
汤丽往前冲了两步,指尖指着张锐轩的鼻子,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尖锐:“张锐轩,你为了给自己的龌龊事找借口,连我爹都敢编排!我告诉你,这话要是传到我爹耳朵里,就算你是寿宁侯世子,他也能提着剑来撕了你!”
韦氏在后面听得脸色煞白,伸手死死攥住张锐轩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锐轩,你别说了……”
韦氏感觉很难为情,那天晚上是一生的噩梦,大起大落的太多了。
张锐轩说道:“你爹就在山东,你可以写信去问。”
第506章 臭不要脸 中
汤丽的指尖猛地一僵,方才还带着锐气的声音瞬间卡了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汤丽望着张锐轩坦荡到近乎挑衅的眼神,胸口的怒火突然被一股惶然压了下去——是啊,父亲近在不远的山东,写信一问便能知真假,可汤丽竟半点也不敢。
若是信寄出去,父亲回信承认了呢?那汤丽这些年认定的“父慈母爱”,岂不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
父亲看重的汤家声誉,又哪里经得起“典妻”二字的磋磨?汤丽宁愿相信是张锐轩贪图娘亲的美色,强势霸占了娘亲。没错就是这样的,娘亲是不得已才委身于张锐轩这个牲口。
汤丽攥着衣角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眼眶却慢慢红了,声音也没了方才的尖锐,只剩几分强撑的倔强:“我……我凭什么要信你的话去问?你不过是想挑拨我们父女关系!”
张锐轩似是看穿了汤丽的怯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却没再步步紧逼。
韦氏在一旁看着女儿强装镇定的模样,心疼又愧疚,忍不住上前一步,想拉汤丽的手,却被猛地甩开。
“别碰我!”汤丽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在韦氏和张锐轩之间转了一圈,最终咬了咬牙,“我不管你们了,你们两个人让我恶心。韦秀儿,我不准你再踏入陶然居一步。否则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
汤丽哭着转身离开,眼泪掉个不停。
韦氏看着汤丽哭着跑远的背影,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得生疼,下意识便要起身去追,裙摆都被带起一道急促的弧度。
可还没等韦氏迈出脚步,手腕就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轻轻攥住——是张锐轩。
张锐轩指尖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韦氏往回拉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别理她。”
张锐轩见韦氏眼眶也红了,眉宇间满是焦灼与自责,又缓了缓语气,补充道,“她心里拧着劲呢,现在追上去,只会让她更钻牛角尖,不如让她自己冷静一下,等气顺了,或许倒能想通几分。”
韦氏的动作顿住了,望着汤丽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张锐轩的手背上,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韦氏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无措:“可她……她方才那样说我,还哭成那样,我怕她一个人出事。”
张锐轩没松开的手,只是轻轻拍了拍韦氏的手背,目光落在远处的廊柱上,语气平静却笃定:“放心吧!我去吧!”
寿宁侯府陶然居
汤丽冷笑道:“舍得回来了,不是说商议佑贤的婚事吗?就是这么商议的,我看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张锐轩刚踏入陶然居,那声淬着冰的嘲讽便撞进耳朵里,张锐轩笑道:“这里是我家,我不回来能去哪了”
汤丽坐在软榻上,听到这话,眼底的寒意更甚,冷笑一声:“你爱去就去哪!左右这陶然居,你想回便回、想走便走,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汤丽抬眼扫过张锐轩,目光落在他衣摆处——那上面还沾着点院外的落桂,显然是从灵璧侯府直接过来的。
汤丽心口的火气又窜上来几分,声音也拔高了些:“只是别把外面的龌龊气带到我这儿来!我怀着孕,受不得你们那些腌臜事的熏染。”
张锐轩没恼,反倒缓步走到榻边:“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是有时候我也控制不了我自己。”张锐轩内心其实也很焦虑。
穿越来到张家之后,张锐轩就知道历史走向,张家会败亡,原以为和汤家联姻会改变,结果先帝也给汤家封的灵璧侯和导致张家败亡的万寿帝君一样。
救了弘治十八年帝崩,可是也就熬了四年,正德还是登基,还一样修豹房,王阳明也是被廷杖,被贬。一时间张锐轩也不知道历史是不是有惯性,不可以改变。
汤丽冷笑一声:“你是高高在上的寿宁侯世子,太后唯一的亲侄儿,还有你得不到的。”
“我得不到的?”张锐轩低笑一声,声音里裹着几分汤丽听不懂的苦涩,“我连让你信我一句都难,连护着你娘亲不受非议都要藏着掖着,这算哪门子‘得不到’?”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飘落的桂花瓣,语气沉了些,“你以为我愿意见你跟你娘闹得鸡飞狗跳?愿意见你怀着孩子还整日怄气?可有些事,不是我想改就能改的。”
汤丽别过脸,眼眶却悄悄红了。
汤丽何尝不知道大明外戚难当,一个想要有作为的外戚就更难了。汤丽咬着唇,声音硬邦邦的:“少拿这些话糊弄我!你要是真为我好,就离韦秀儿远些!”
张锐轩说道:“我要是离不开呢?”
这话轻飘飘落在陶然居里,却像块石子砸进汤丽心湖,让汤丽猛地转头瞪向张锐轩。
孕肚的沉坠感让汤丽动作滞了滞,眼底的红意混着怒意翻涌,指尖死死掐进软榻的锦绒里:“离不开?张锐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要把她抬进侯府,让我跟她共侍一夫不成?”
张锐轩看着汤丽激动到微微发颤的模样,喉结滚了滚,伸手想扶汤丽的肩,却被偏头躲开。
张锐轩收回手,语气放得更缓:“我没这个打算。”张锐轩顿了顿,目光落在汤丽隆起的小腹上,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我知道你容不下她,可她于我,不止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汤丽,我没法离她远些,就像我没法看着你和孩子出事一样。”
汤丽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眼泪差点又掉下来。汤丽别过脸看向窗外,落桂被风卷着贴在窗纸上,像极了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半晌,汤丽才咬着牙挤出一句,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强硬:“那你就别管我和孩子!反正你们俩才是一伙的,我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个碍眼的摆设!”
“你也是不是摆设,你也重要,她也重要!”张锐轩叹息道:“世间怎么就没有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真的是想母女共侍一人,你想都不要想!”
汤丽的怒斥像惊雷般炸在陶然居,撑着软榻扶手猛地坐直身子,孕肚的坠感让她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眶却红得几乎要滴血。
汤丽指着张锐轩的鼻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满是屈辱的颤抖:“我汤丽就是死,也不会让这种龌龊事落在我身上!你把我当什么了?把我娘亲当什么了?不过是你用来消遣的玩意儿吗?”
第507章 臭不要脸 下
“我没有!”张锐轩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心里想着你要是愿意,我也是不是不可以,“我从没想过什么母女共侍,你别把我想成那种龌龊人!”
张锐轩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汤丽,“我想的是……侯府这么大,你能不能给她留一个角落?”
这话让汤丽的怒火瞬间僵住,汤丽怔怔地看着张锐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留一个角落?你让我给她留角落?张锐轩,你是不是疯了?”
汤丽扶着孕肚,气得浑身发颤,“这侯府是我的地方,是你明媒正娶把我抬进来的地方!凭什么要给她留位置?凭她是我娘,还是凭她跟你不清不楚?”
张锐轩看着汤丽激动的模样,喉间发紧,伸手想去握汤丽的手,却被狠狠甩开。
张锐轩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我知道这让你委屈,可她……她如今在灵璧侯府过得也难,你自己扪心自问,你娘亲原来和你爹真的是模范夫妻吗?”
“怎么不是?我爹和我娘亲从我记事起就没有红过脸,十几年都是相敬如宾。”汤丽非常自信的说道。
“是吗?”张锐轩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意,目光却直直盯着汤丽,“你只记得你爹娘相敬如宾,可你爹和你的二娘、三娘呢?”
这话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汤丽心里,让汤丽攥着锦缎的手猛地一紧。
汤丽脸色微变,强撑着挺直脊背:“我爹待二娘三娘本就该那样,她们不过是府里的妾室,想要争宠才会被呵斥。”
“是吗?怎么你的三个弟弟都不是你娘所出的。”张锐轩说道。
“这有啥的,大夫说了,我娘亲生我之后就伤了身体,子嗣艰难。”
张锐轩心里暗笑,要是你知道你娘亲今年打了两次胎,就不会觉得是子嗣艰难了吧!不过张锐轩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真相有时候是一把残忍的刀。
张锐轩有点理解了韦氏为什么在温泉庄的时候对自己那个复杂态度了。
张锐轩保证道:“丽儿放心,只要你不同意,我就不会把她带进来。”
红玉捧着梳妆匣刚跨进门槛,声音就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小姐,今日晨起听说姑爷又去灵璧侯府了,绿玉和我商量着,咱们……还跟过去看看吗?”
这话刚落,汤丽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汤丽本就因昨天的事憋着火,此刻听到“灵璧侯府”四个字,怒火瞬间窜了上来,猛地抬眼看向两个丫鬟,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跪下!自己掌嘴二十!”
红玉和绿玉吓得身子一僵,手里的梳妆匣“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脂粉撒了一地。
两人不敢有半分迟疑,“噗通”一声双双跪下,绿玉声音发颤:“小姐,奴婢……奴婢只是担心您,没有别的意思啊!”
“担心我?”汤丽冷笑一声,扶着孕肚缓缓坐直身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她们,“你们是担心我,还是想看我笑话?张锐轩去那龌龊地方,你们倒比我还上心,日日想着去盯梢,是觉得我这侯府少奶奶当得不够难堪,还要你们来添堵?”
红玉咬着唇,不敢再辩解,只能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扇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陶然居里格外刺耳。
绿玉见此,也连忙抬手,一下下扇着自己的脸,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不敢哭出声。
汤丽看着她们红肿的脸颊,胸口的火气却没消减半分,只冷冷道:“二十下,一下都不能少。记好了,往后再敢提‘灵璧侯府’这四个字,或是再敢妄议姑爷和韦氏,就不是掌嘴这么简单了!”
汤丽心想,不知死活,真以为不知道你们心里的那点花花肠子,心眼子使到我这里来了,想着我失宠了,你们两个就能上位?
看来要给这两个小浪蹄子上避子汤,让她们知道当年主母的厉害。
灵璧侯府后宅
韦氏看到张锐轩到来,一脸担心的说道:“怎么样,丽儿怎么样了。”
“没事了,没事了,她以后不会管我们了。”张锐轩说道。
张锐轩话音未落,韦氏手指已攥住腰间的锦裙系带,轻轻一扯,松垮的裙裾便顺着肩头滑落,堆在脚边,露出后腰未消的淡红色戒尺印。
韦氏膝盖微屈,竟真的往榻边跪了下去,浑圆的臀部微微翘起,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颤抖:“锐轩,你狠狠打我这个小娼妇吧!是我臭不要脸,明知你是丽儿的夫君,还缠着你不放,是我让你左右为难,让丽儿受了委屈。”
张锐轩瞳孔骤缩,上前一步想扶起韦氏,却被韦氏偏身躲开。
韦氏仰头望着张锐轩,眼尾泛红,眼底却藏着一丝熟悉的、近乎渴求的期待:“只有这样,我心里才好受些……你别心软,就像昨天那样,打得重一些,让我记着自己有多不害臊,记着我欠丽儿的。”
张锐轩的目光落在韦氏臀部的红痕上,那是昨日他手下留情留下的印子,此刻在暖光下泛着脆弱的艳色。
张锐轩喉结滚了滚,伸手去拿的戒尺,指尖刚触到冰凉的乌木柄,又猛地收回手,弯腰将地上的锦裙捡起来,强硬地裹在韦氏身上:“别闹了。”
张锐轩的声音比往常沉了许多,带着压抑的怒意,“我跟你说过,你没有错,不用这样作践自己,丽儿那边我会处理。”
韦氏被张锐轩裹得严实,肩头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把又扯了下来:“可我心里慌……我怕丽儿真的恨我一辈子,也怕你哪天厌了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锐轩看着韦氏眼底的惶恐,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将韦氏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韦氏的背:“不会的,我不会厌你,也会让丽儿慢慢接受。再等等,好不好?”
“那你还是打我吧!这样我心里好受一点,有时候我也自己打自己,可是没有那种感觉!”
张锐轩心想,你还真是贱皮子,非要人打一顿。
张锐轩抬手,指尖轻轻蹭过韦氏脸颊的泪痕,声音放得柔了些:“别自己折腾自己,要是真觉得心里闷,我陪你说说话,或是去院里散散步,好不好?”
可韦氏却摇着头,伸手攥住张锐轩的手腕,“不好,”韦氏声音发哑,带着几分固执的渴求,“只有你打我,我才觉得踏实,才觉得我这点念想……不算太脏。”
“好了,我不会再打了,你也别打自己了。”张锐轩折断了乌木戒尺。
韦氏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不过很快有了一丝小得意,“小贼心里还是有我的。”
第508章 臭不要脸 终
说干就干,汤丽很快就吩咐人去了药房配了避子汤药,心想我拿捏不了其他人,还拿捏不了你们两个小浪蹄子,两个小浪蹄子当我不知道你们野心吗?
夜色渐深,陶然居的灯火被调得暗了些,映得汤丽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红玉和绿玉垂手立在桌前,脸颊上的红肿还未消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再触了汤丽的霉头。
汤丽指尖在描金瓷碗沿轻轻划着,汤丽抬眼扫过两个丫鬟,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也服侍了我一场,我也没有什么好赏的,就赏你们一碗药吧!”
汤丽话音刚落,一个婆子带着四个小丫头端了两碗药过来。
为首的婆子王艳说道:“这个可是小姐赏你们的好东西,还不谢小姐赏”
王艳早就提醒过小姐,要防着她们一点,不过汤丽觉得张锐轩那些个妾侍都生了一堆庶子了,自己也生了嫡子,避子汤没有什么意思。
那些都是家生子,都有庶子了,避子汤更是没有意义,所以陶然居一直就没有配避子汤。当然张锐轩婚后也没有怎么去妾侍那里,一个月一个妾侍也就是1-2天,主要是在自己房间里,让汤丽很自信可以压住她们。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惶。
绿玉的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急得打转:其他府里的妾侍都能生儿育女,若是喝了这碗药,往后想靠孩子立足,可就真的遥遥无期了!
红玉深吸一口气,率先稳住心神,屈膝时声音放得柔缓,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小姐的心意,奴婢们记在心里,这汤……奴婢喝。”
红霉素端起碗,却没立刻饮下,反而抬眼看向汤丽,语气里藏着点试探,“只是小姐,奴婢近日伺候时总在想,姑爷的后宅也太过安静了些。府里那些伺候姑爷的绿珠、金珠,银珠她们,日日守在跟前,难道真就半点想法都没有吗?”
绿玉立刻会意,连忙跟着附和,垂着头道:“是啊小姐。前几日奴婢去给前院送点心,还见着拢脆姐姐盯着姑爷的背影看了许久。咱们虽在您跟前伺候,可也得防着旁人悄悄钻了空子,扰了您的地位才是。”
绿玉说着,偷偷抬眼瞥了汤丽一眼,见汤丽眉头微蹙,便知这话算是说到了汤丽心坎里。
绿玉和红玉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两个人知道自家小姐也就是表面硬,其实没有多少主意。
两人手里捧着药碗,看似顺从,实则都在等汤丽的反应——若是汤丽真顾着后宅的威胁,或许就会收回这碗药。
汤丽冷笑道:“什么意思?”
红玉心里暗自暗自窃喜,果然如此,红玉请了请嗓子说道:“信哥儿论齿序排第五,上头现在还有四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小姐觉得他们能和信哥儿一条心吗?就算小姐这胎又是男儿,绿珠呢?银珠,意珠呢?还是1对3。”
绿玉接着说道:“这些妾侍现在集体沉默,她们越是沉默图谋就越大,小姐现在和姑爷争吵不断,每吵一次情分就少一分,她们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汤丽想了想,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她们结盟了,准备夺……嫡……”
红玉和绿玉两个人不吭声了,心想这是你自己猜的,不是我们说的,让你想要灌我们避子汤,没有事我们也要搞出事来,浑水才好摸鱼。
王艳这个时候说道:“小姐,别听她们两个胡诌,奴婢看她们是不想喝这碗药。”
汤丽指尖的瓷碗沿猛地顿住,瞳孔微微一缩,红玉的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汤丽自恃稳固的后宅假象。
汤丽下意识偏头看向窗外,夜色里树影摇曳,竟恍惚映出绿珠日日守在书房外问安的模样——是了,这半年来,只有绿珠总借着送账目、递点心的由头在她跟前晃,嘴甜腿勤,把“敬畏主母”演得滴水不漏。
可其他几个呢?哪一个手里不是攥着实打实的产业,碱厂,肥皂,造纸,制衣厂哪个不是几万到十几万的年利?
从前汤丽只当她们是安分,毕竟府里庶子虽多,却没一个能越过自己的嫡子信哥儿去,可如今细想,那些铺子加起来的利钱,
早已是手里那几百间铺面的数倍,她们若真联起手来……
“小姐,这药再放就凉了。”王艳的声音在旁催促,带着几分急切。
汤丽却没理会,抬眼再看红玉和绿玉时,眼神里的冷意淡了些,反倒多了丝犹疑——若那几个“珠”真的结盟,红玉和绿玉虽是丫鬟,却日日守在自己身边,留着两个玉,或许还能派上用处。
汤丽手指一松,描金瓷碗轻轻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这药……先撤了吧。”
红玉和绿玉对视一眼,眼底都飞快掠过一丝喜色,却依旧垂着头,恭敬地放回去,又下跪给汤丽磕头表忠心。
王艳无奈的带人退了下去。
汤丽的心思却在百转千回,怎么办呢?汤丽第一次感受到了威胁,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汤丽扶着孕肚的手不自觉收紧。
汤丽望着地上红玉、绿玉磕头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两个人也未必没有这个心思。
汤丽脑子里却突然蹦出娘亲那张总是带着柔笑的脸——从前汤丽只觉得韦氏是藏在暗处的龌龊,可此刻想起红玉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妾侍手里握着的几万、十几万的年利,一个念头竟不受控地冒了出来:若能拉上韦氏,情形会不会不一样?
韦秀儿的手段汤丽是见过的,当年在娘家时,韦氏便能不动声色地让二娘、三娘连吃暗亏,管理一个侯府也是井井有条的。
若是自己松口,让韦氏进府,凭着韦氏对张锐轩的心思,定会牢牢站在自己这边——到时候,韦氏在前院牵制张锐轩,自己在后院握着主母权,再让红玉、绿玉盯着那些“珠”的动静,里应外合,何愁压不住她们的夺嫡心思?
可一想到要原谅那个和自己夫君不清不楚的女人,汤丽胸口又涌上一阵憋闷。
汤丽指尖掐进掌心,心里反复拉扯:是守住那点脸面,继续和张锐轩冷战,眼睁睁看着妾侍们壮大?还是先放低姿态,借韦氏的力稳住后宅,等自己生下这胎,再慢慢算总账?
第509章 阳错阴差 上
廊下的灯笼刚晃了晃,汤丽便扶着红玉的手起身,裙摆扫过凳脚时带起一点轻响,这次没像往常那样蹙眉——从前张锐轩晚归,要么冷坐着等张锐轩来哄,要么干脆锁门不见,这般主动迎出去,还是头一遭。
张锐轩刚跨进院门,就见汤丽立在檐下,素白的手搭在孕肚上,连眉眼间的挂着淡淡的笑容。
张锐轩大感意外,脚步顿了顿,还没开口,就见汤丽上前半步,竟伸手去解张锐轩肩上的披风系带。
指尖触到冰凉的绸缎时,汤丽自己也顿了顿,随即稳住心神,声音放得柔缓:“夜里风大,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张锐轩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任由汤丽将披风卸下来:“娘子今天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张锐轩手摸汤丽额头,不烧呀!
汤丽将披风递给身后的绿玉,又引着张锐轩往屋里走,亲自给倒了杯温茶:“身子沉,懒得动。倒是你,日日在外头忙,也该顾着些自己。”
汤丽说着,抬眼时恰好撞进张锐轩的目光,连忙避开,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然后开口道:“其他几个珠呢?和我聊聊你们之间的故事。”
“哪有什么故事,我是少爷,她们是丫鬟,她们不愿意走,我就收房,就这么简单。”张锐轩说道。
“那紫珠呢?紫珠怎么外嫁了。”汤丽不相信张锐轩的说法。
“紫珠和橙珠都是她们想外嫁。”李二哥是父亲奶兄李管家的儿子,金岩是我奶兄。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好上的,我就成全他们了。
“蓝珠和青珠的?”汤丽很疑惑,这两个怎么又没有收房,也没有外嫁。
张锐轩愕然,这两个?这两个小透明呀!没有什么印象,好像是厨娘。“她们没有暗示要跟我,也没有求我外嫁,我就没有安排,夫人想给她们一个好去处?不过倒是烧的一手好菜。”
“烧得一手好菜?”汤丽重复了一句,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分明是想留下来,可是我偏不,心里已有了主意,“既是府里的老人,又安分守己,总不能让她们一辈子困在后厨。
往后她们的月例,按二等丫鬟的份例发,再让红玉去问问,若是有想嫁人的心思,咱们也该帮着寻个好人家。”
这话落音,一旁垂手立着的红玉立刻应了声“是”,心里却暗自惊讶——小姐今日不仅对姑爷和颜悦色,连府里不起眼的厨娘都顾及到了,想来是真打算好好打理后宅了。
张锐轩听了倒没多想,只端着茶盏笑了笑:“你是主母,这些事你定夺便是。”
张锐轩说着,目光落在汤丽的孕肚上,语气软了些,“倒是你,怀着身孕别劳心这些,好好养着身子才是。”
汤丽接着说道,其他几个珠呢,以后让她们回陶然居住吧!老是住工坊也不合适呀!汤丽心想还是放眼皮底下为好,省得她们在外面串联自己也不知道。
张锐轩犹豫了一下,结婚前就是为了减少后宅争斗才让她们出去住的,都搬进来陶然居也太挤了。
张锐轩说道:“还是让她们住外边吧!都习惯了,就不折腾了。”
汤丽心想,红玉绿玉说的没有错,果然如此,看来确实防着自己。
汤丽终于下定决心,原谅韦氏了,汤丽心想,韦秀儿你要争点气,把他给我迷住。
汤丽缓缓说道:“我想过了,她终究是我亲娘,可以在陶然居有个居室,可她也是灵璧侯夫人,还是要维持灵璧侯夫人的体面,可以偶尔来这里小住几天。”
张锐轩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桌沿,茶水溅出几滴在锦布上,却全然没顾——方才汤丽的话像阵暖风,瞬间吹散了多日来横在两人之间的冷雾。
张锐轩猛地起身,一把将汤丽打横抱起,动作又急又轻,生怕碰着她的孕肚。
“娘子!”张锐轩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低头就往汤丽脸颊上亲了一口,温热的触感让汤丽身子微微一僵。
张锐轩抱着人转了小半圈,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我的丽儿最是大度明事理,从前是我不好,总让你受委屈。”
汤丽被张锐轩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夜风气息,心里那点因妥协生出的憋闷,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冲散了些。
汤丽抬手轻轻推了推张锐轩的胸口,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嗔怪,眼底却没了往日的冷意:“小心些,小心碰着孩子。”
“哎!哎!”张锐轩连忙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将她放回椅上,还不忘伸手替汤丽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愈发柔和,“那我明日就去跟母亲大人说,让她安心。
往后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再不让你为这些事烦心。”
汤丽垂眸看着落在自己发间的手,指尖悄悄攥紧了裙摆——方才张锐轩那股子喜不自胜的模样,哪里是单纯盼着“一家人和气”?
分明是觉得自己松了口,便能名正言顺地将韦氏留在身边,连那点“母女共侍”的龌龊心思,都快藏不住了。
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下,泛起一阵闷疼。想起从前未出阁时,母亲韦氏总握着她的手说“女子为母则钢,为母则强”,可如今,却要为了信哥儿的嫡子地位,忍下夫君和母亲的苟且,甚至还要主动为他们铺路。
汤丽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涩意压了下去。罢了,狗脸张的心思再龌龊又如何?韦氏的手段再厉害又怎样?
只要能借韦氏的力压住那些妾侍,保住信哥儿的将来,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汤丽抬眼看向张锐轩,脸上重新扬起柔和的笑,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明日去说便是,也别让母亲等急了。”
张锐轩只当汤丽是真的体谅,笑得愈发开怀,伸手握住汤丽的手:“还是丽儿懂事。”
李东阳杨廷和还有户部,工部尚书侍郎们商议好一阵子,又和账房们反复计算之后,觉得张锐轩说的还是有些道理,决定在上书朱厚照在北直隶推行全面以工代赈策略,暂停徭役制度。
第510章 阳错阴差 中
张锐轩揣着满心热意踏进韦氏的暖阁,韦氏正临窗绣着一方锦帕,见张锐轩掀帘而入时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指尖的绣花针顿了顿,故作从容地问道:“这时候过来,莫不是陶然居那边出了什么事?”
“秀儿您猜!”张锐轩几步跨到近前,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丽儿松口了!她说您是她亲娘,该留些体面,往后陶然居给您备着居室,您想住多久都成!”
韦氏手中的锦帕“啪”地落在膝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的亮芒,随即起身时,指尖已轻轻搭上张锐轩的衣襟。
没等张锐轩再说些什么,韦氏忽然踮起脚尖,温热的唇直接覆上他的唇角,带着脂粉香的气息瞬间缠上他的呼吸。
张锐轩浑身一僵,随即心头涌上一阵灼热的躁动,正想抬手揽住韦氏,韦氏却先一步退开少许,指尖轻轻划过张锐轩的下颌,眼底漾着暧昧的柔波,声音低哑又勾人:“小贼,这事你是怎么办到的。”
张锐轩笑道:“是丽儿她想岔了,还有红玉和绿玉两个丫头瞎拱火。秀儿你怎么奖励夫君。”
韦氏凑近张锐轩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缠绵:“今天,你可以为所欲为。”
张锐轩想了想:“温泉庄的那套比基尼和黑丝,秀儿你收着了没有,现在穿给我看看。”
韦氏听见“比基尼”三个字,脸上的柔媚笑意瞬间僵了僵,眼尾那点风情也淡了几分,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张锐轩的衣襟,眼神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韦氏别开脸,避开张锐轩灼热的目光,声音也弱了些,带着点故作嗔怪的窘迫:“什么比基尼,早扔了!”
话落又侧过身,指尖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语气里添了几分羞赧,“那种衣不蔽体的羞人东西,穿一次就够臊得慌了,哪还敢留着?传出去我这侯夫人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张锐轩笑道:“我的秀儿,那本来就是闺房之乐,谁穿它出去,外面要穿衣服的。”张锐轩心想后世也没有几个人穿比基尼出门。
韦氏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呀!”起身去翻箱倒柜,不一会儿掏出那套衣服。
韦氏羞涩低头说道:“你帮我穿!”
张锐轩接过衣物,指尖故意蹭过韦氏掌心,韦氏像被烫到般缩回手。系比基尼系带时,温热指尖擦过韦氏后腰,韦氏身子一僵,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
穿黑丝袜时,袜口卷过膝盖内侧,韦氏忍不住轻哼:“慢些……”
张锐轩却俯身在韦氏颈间轻吻,低声笑:“怕什么?我的秀儿怎样都好看。”
待穿戴好,韦氏还垂着眼不敢抬头,张锐轩挑起韦氏下巴,目光扫过泛红的脸与玲珑曲线,喉结滚了滚,没等说话,便扣着韦氏的腰将人往榻边走。
帐幔半垂,韦氏侧身躺着,鬓边的发丝被汗濡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连呼吸都带着未平的轻喘,香汗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韦氏抬手,指尖轻轻划过张锐轩的胸膛,声音里带着刚经历过情事的慵懒与沙哑:“你这个小贼,刚刚穿了又脱,不是多此一举。”话里带着嗔怪,眼底却盛满了柔腻的笑意,指尖在心口轻轻点了点。
张锐轩伸手将韦氏揽得更紧,鼻尖埋在她发间,闻着那混着汗香的脂粉气,喉间发出低低的笑:“秀儿你这就不懂了,这是情调,否则人和畜牲有什么区别。”
韦氏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掌心贴上他的脸颊,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连声音都沉了几分,韦氏指尖轻轻摩挲着张锐轩的下颌,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胁迫,“以后可不能辜负了我,更不能辜负丽儿。”
“她怀着你的骨肉,又肯松口让我进陶然居,这份情分你得记牢。”韦氏凑近张锐轩,温热的气息拂过张锐轩的唇,“咱们娘俩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可不能因为一时糊涂,断了往后的路,你说是不是?”
张锐轩心头一热,抬手覆上韦氏的手背,用力点了点头:“秀儿放心,我定不会负了你们。”
张锐轩低头吻了吻韦氏的指尖,全然没看见韦氏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我不懂,我还不懂你们这些男人,只是让你觉得我不懂而已。
第二日午后,韦氏的青帷马车刚停在陶然居门口,便见她扶着丫鬟的手款款下车——身上穿了条烟霞色香菱纱马面裙,裙摆垂落时泛着柔润的光泽,走动间纱料轻晃,隐约能瞧见裙下黑色丝袜勾勒的纤细小腿。
鬓边只簪了支赤金点翠簪,既衬得她面色莹润,又不失侯夫人的端庄。
红玉早候在院门口,见了韦氏忙屈膝行礼:“小姐正里头等着夫人呢,快请进。”
韦氏颔首应着,款步走进正屋。汤丽正歪在窗边软榻上翻账本,见韦氏进来,便扶着红玉的手慢慢起身,目光扫过那香菱纱马面裙时顿了顿,随即堆起浅淡笑意:“母亲来了,快坐。”说着示意绿玉奉茶。
韦氏在对面椅上坐下,先笑着看向汤丽的孕肚:“瞧你这身子越来越沉,往后这些账本琐事,交给下人便是,别累着自己。”
韦氏端起茶盏抿了口,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话锋悄悄转开,“昨日锐轩跟我说了你的心意,我这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
汤丽垂着眼,指尖在膝头轻轻划着,声音平淡无波:“母亲是我亲娘,本该如此。”
汤丽抬眼时撞进韦氏的目光,又飞快避开,“只是陶然居地方不算大,母亲住进来,怕是要委屈些。”
韦氏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伸手拍了拍汤丽的手背:“傻孩子,一家人哪说委屈?只要能看着你平平安安生娃,看着锐轩顺顺当当的,我就知足了。”
韦氏说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又迅速掩去,只作关切地补了句,“往后府里有事,你别自己扛,尽管跟娘亲说。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们娘俩也应该连手……”韦氏决定继续误导汤丽。
第511章 阳错阴差 下
暮色刚漫进寿宁侯府的书房,张和龄便捏着茶盏沉声道:“把锐轩叫来。”
不多时,张锐轩掀帘而入,见父亲面色凝重地坐在案后,忙躬身行礼:“父亲唤儿子来,可是有要事?”
张和龄抬头见张锐轩进来,只冷冷抬了抬眼:“你跟韦氏,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锐轩心头一咯噔,面上却强装镇定,躬身答道:“父亲这话从何说起?韦氏是丽儿的亲娘,如今丽儿怀着孕,她来陶然居不过是看望女儿,再寻常不过。”
暮色压得书房里的光影沉了几分,张和龄捏着茶盏的手缓缓收紧,听张锐轩说完,喉间直接溢出一声冷嗤:“寻常?”
张和龄抬眼扫向张锐轩,目光像淬了冰,连声音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是我儿子,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我闭着眼都能摸透!”
茶盏被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我警告你,别以为把‘看望女儿’当幌子,就能蒙混过关!”
张锐轩脸色一白,刚想开口辩解,就被张和龄厉声打断:“那个女人,你若是实在耐不住,玩玩就算了,别真把心思搭进去!”
张和龄指节叩了叩案上的族谱,语气骤然加重,“这寿宁侯府的世子夫人,我儿媳妇,这辈子只能是汤丽!她肚子里怀着我张家的根,你敢让她们娘俩受半点委屈,我打断你的腿!”
张锐轩既不敢反驳,也不敢承认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只能低着头,闷声应了句:“儿子……儿子知道了。”
张和龄盯着张锐轩紧绷的背影,指尖在案上慢慢划着,语气里满是嘲讽与警告:“勋贵人家的事,哪一家不是关起门来各有各的花样?
私下里怎么玩,只要没闹到台面上,旁人顶多背后议论几句,谁也不会真揪着不放——阳光底下,本就没有新鲜事。”
张和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得像冰:“可你记好了,私下玩玩是一回事,想把那个女人摆到明面上,让她登堂入室,绝不可能!小娼妇是不能做我张家媳妇的。”
其实张锐轩也没有想过让韦氏入家门,只是被张和龄这么一说,心里还是不怎么舒服,自己不想是一回事,可是被人强行按住又是另外一回事。
可是谁让张和龄是父亲,张锐轩只得应一声:“知道了。”
“你别不当一回事,有的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你们两个能断还是尽早断了吧!”张和龄不能让张锐轩为了那么一个女人栽一个大跟头。
张和龄说道:“你和她断了,我后院那些歌姬,舞姬,你看上哪一个,我给你赔一个。”
张锐轩说道:“不用了,父亲你还是留着自己玩吧!”
张和龄站起身,走到张锐轩面前,抬手重重拍了拍张锐轩的肩,力道大得让张锐轩踉跄了一下:“我再给你最后一句忠告,年轻的时候都有一些荒唐事,可是别耽误了正事,你简在帝心,不要沉迷于美色,好生办差。”
张和龄还想着进位公爵,不过张和龄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朱厚照这个外甥不太愿意搭理自己,张锐轩就是最佳人选。
张和龄心想,我不行,我儿子行,多立一些功劳,将来混一个世袭罔替的公爵,成为大明第七个国公。
张和龄接着说道:“你母亲都向我抱怨了,说你有意冷落拢脆,拢脆也是我们张家功臣,为你生下庶长子。”
张和龄还是不忍心拢脆落得这么一个结果,拢脆原来是张和龄的通房,只是张和龄夫妻以为张锐轩迟迟不通人事,就派来服侍张锐轩。
张锐轩离开书房时,心头还堵着股气,脚步沉沉地转往翠微阁。
掀帘进去时,正见拢脆坐在窗边做针线,素色襦裙衬得拢脆眉眼温顺,见张锐轩进来,忙起身屈膝:“爷怎么来了?”
张锐轩没应,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拢脆手边绣到一半的小孩肚兜,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你跟父亲母亲说,我冷落了你?”
拢脆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针线“啪”地落在膝头,脸色瞬间发白:“爷……奴婢没有……”
拢脆慌乱地抬头,撞进张锐轩审视的目光,又飞快低下头,指尖攥紧了裙摆,“奴婢没有,只是仁哥儿前几天请安的时候说漏嘴了。”
张锐轩听拢脆把话推到孩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嗤,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声音里没半分温度:“仁哥儿才多大,知道什么,还不是你教的?”
张锐轩抬眼扫过拢脆发白的脸,语气陡然变得轻佻又带着压迫:“行了,别找借口了。”张锐轩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粉色襦裙的领口,慢悠悠补了句,“你不是觉得爷冷落你了?脱了衣服吧,爷这就来稀罕稀罕你,省得你再在长辈跟前嚼舌根。”
拢脆浑身一震,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指尖死死攥着裙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抬眼望了望张锐轩,见眼神里满是不耐与敷衍,半点没有往日的温和,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却还是咬着唇,迟迟没动——拢脆要的从不是这种带着羞辱的“稀罕”。
张锐轩见拢脆不动,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添了几分不耐烦:“怎么?还拿捏上了?方才在长辈跟前抱怨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
帐幔落下又掀起时,张锐轩扫过拢脆缩在床角的模样:“你是死人吗?”
“方才躺在床上,既不叫一声,也不动一下,跟块木头似的。”张锐轩伸手理了理衣领,目光在拢脆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满是讥讽,“怎么?难不成还觉得委屈了?”
拢脆攥着被角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拢脆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只是怕惹张锐轩不快,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阵哽咽的气音。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被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张锐轩见拢脆这副模样,只觉得更心烦,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往后别再弄这些哭哭啼啼的样子,看得爷恶心。好好照看仁哥儿,少管些不该管的事。”
拢脆僵在榻上,许久才缓缓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绣着缠枝莲的蚊帐。
方才的亲密像一场仓促的交易,没有半分温存,只余下满室尴尬的气息。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拢脆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心里想着:我当年做错了什么,我不过就是想保下仁哥儿,自做主张了一回,没有想过害人。
拢脆有些后悔了,当初不该自编自导的动那碗安胎药。
第512章 医学探讨 上
张锐轩刚跨进夷陵药坊的门槛,不等伙计通报,李闻言已掀着青布帘快步迎出:“张老弟,你来的正好!你说的那个红霉素链球菌我已经有眉目了。”
李闻言侧身让出身后位妇人,那女子身着襦裙,鬓边簪着支素雅银钗,虽无过多装饰,眉眼间却透着沉稳气度。
“给老弟介绍,这是内子张氏”李闻言笑着拱手,“说起来也是缘分,她与你同宗同姓,家里祖辈三代皆是行医之人,尤擅妇人生产之事。”
“李兄你这不仗义了,结婚这么大事,都不说?我应该讨一杯酒喝的。”张锐轩笑道。
李闻言也是笑道:“我们是从小订的娃娃亲,前段时间回老家成的亲,你那段时间在钱塘县抚民呢?再说咱们之间就不搞这些虚礼了。”
张氏上前半步,微微屈膝见礼,声音温和却条理清晰:“久闻张兄大名,前番听夫君说起你那套‘侧切护阴术’与‘稳胎牵拉法’,能大大减少产妇血崩之险,我在府中接生时总记挂着,今日得见,正想向你细问操作时如何把控力道、如何选准下刀方位。”
张锐轩忙拱手还礼,心中添了几分亲近:“张娘子客气!这个方法虽然是我做了一例,可是也就是只做了一例,我也就是一个半吊子,真人面前哪敢充大。”
张锐轩只是给一个妇人做过,后来传授给了京师的产婆,说了一些止血理念和无菌理念,本来就无意做一个产科医生,都是后世一些成熟理论知识。
张氏闻言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灼亮的光,向前又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恳切:“张兄这话就见外了!您说的‘只是一例’,在我们这些常年守着产床的人眼里,却是开天辟地的一例啊!”
张氏抬手按了按鬓边的银钗,指尖微微发紧,似是想起了过往的遗憾:“从前我在老家行医,总觉得自己接生理胎的手艺算得拔尖,左邻右舍都唤我‘张神医’,我也暗自得意,以为再难遇到能让我服软的同行。
可自从来了京师,听夫君说您用‘侧切护阴术’救下难产的妇人,又听闻您提的‘无菌’‘止血’‘缝合’道理,才惊觉自己以前竟是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那些我以为无法可解的血崩、产褥病、,原来早有法子能防、能治。”
说到这里,张氏双目微微下垂,再抬起来时,眸子里满是求贤的真诚:“今日能见到您,我心里又惊又喜。
方才问的力道与下刀方位,其实是想照着您的法子再琢磨琢磨,往后遇到难产的妇人,也能多几分底气,少几分看着她们流血却无能为力的心疼。还望张兄莫要藏私才好。”
李闻言在旁笑着点头,顺手给张锐轩续了杯热茶:“内子这话在理。你那‘一例’,给了我们这样大夫启发,往后可以救无数的人。”
张锐轩被这夫妻俩一唱一和夸得耳热,忙抬手摆了摆,连带着笑意都添了几分窘迫:“哎哟,你们这话说的,我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想起当初在永利碱厂接生时候,又忍不住补充,“其实我那点子办法,全是靠‘笨功夫’——当时怕产妇感染,我把剪刀在火焰上烤了一下;怕止血不及时,又用了棉线和缝衣针,哪有什么玄妙的门道,全靠产妇命大。”
也就是那次之后,张锐轩才找了一批人做专业的器械,说是专业,其实也没有那么专业,张锐轩只是一个大学生,在医院当了几年病人而已。
李闻言听了却摇头,指了指案上摊开的医书:“老弟这‘笨功夫’才是真本事!从前咱们处理产伤,要么用草木灰止血,要么任由伤口自生自灭,哪想过‘消毒’二字?你这一烤、一缝,可是把‘救命’的道理落在了实处。”
张氏也跟着点头,目光落在张锐轩身上满是认同:“张兄不必过谦。您能把‘寻常步骤’想到极致,这本身就是医者的心思。
就像您说的‘缝合’,我先前试着用干净丝线缝过产妇的小伤口,愈合速度果然快了许多——这都是托了您的启发。”
李闻言放下茶壶,话锋一转提起了另桩事:“说起来还有件要紧事得谢你!上次从你让拿来的葡萄糖和乳清蛋白粉,我和内子没少琢磨,试着给产后虚弱的妇人用了几例,效果简直出人意料。”
李闻言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感慨:“有个妇人生产时流了太多血,都认为药石无效,吸收不了,我们按你说的法子,把葡萄糖化在温水里喂下去,不过半日她就能开口说话了。两样一起,双管齐下,不过半个月就恢复的不错了。”
说到这儿,李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倒不是哥哥我医术不精,实在是从前只知用当归、黄芪补气血,哪见过这般能让身子‘快些回血’的好东西?
若早有这个,多少产后虚弱的妇人能少受些罪。”
李闻言当时断定韦氏打胎后子嗣艰难也是基于以前的判断,没有想过,张锐轩还有这种好东西。
李闻言说道这个是基于什么原理,“张老弟你可不能藏私?”
怎么给李闻言解释葡萄糖原理?张锐轩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后世谁会不知道葡萄糖原理,可是给古人解释葡萄糖原理?
张锐轩说道:“这个葡萄糖其实就是用粮食做的,我们吃下去粮食之后,在人体内经过一系列变化,它就变成这个葡萄糖,被我们吸收,进入血中,血中有糖,人就有精气神。
这个乳清蛋白粉就是小分子蛋白质,蛋白质就是鸡蛋清,瘦肉,豆腐这些,人只是吃米饭不行,就是缺少这个蛋白质,这只不过颗粒太大了,人不好消化吸收。”
“什么是消化吸收?”张氏问道。
“消化吸收就是将食物消解,化开,然后为人所用。”张锐轩只能胡乱解释。
李闻言对妻子笑道:“我就说张老弟这个人吗?什么都知道一点。”
第513章 医学探讨 下
张锐轩话锋一转,指节轻轻叩了叩桌沿,目光扫过二人:“说起来,产妇血崩的根由,你们行医多年想必比我清楚——十成里倒有六成是胎衣滞留闹的,要么卡在宫腔里出不来,要么剥得不干净留了残片。”
张锐轩端起茶盏抿了口,指尖在杯壁上划出弧度:“我前阵子琢磨过个‘手剥胎衣’的法子,如果产妇胎衣到了一定时间脱落不了,是不是可以伸手进去,顺着胎衣与宫壁的缝隙慢慢手动主动剥离,能大大减少滞留的风险。
只是这手法更讲究‘轻’和‘准’,力道重了怕伤着子宫,找不准缝隙又容易剥不干净。”
张氏眼睛当即亮了,往前倾了倾身子,连鬓边银钗都晃了晃:“手剥胎衣?从前只听说过让产妇喝山楂汤、揉肚子催胎衣,直接伸手进去取还真是没有想过?张世子你的这个想法很独特。”
张锐轩心想这是后世标准操作,只是现在没有而已。
李闻言也放下茶壶,眉头微蹙着思索:“这法子听着大胆,可要是真能成,倒是能救不少人。只是产妇产后身子虚,伸手进去会不会引着感染?你先前说的‘无菌’,在这里面该怎么做?”
张锐轩放下茶盏,指尖在桌上虚虚比了个动作:“感染的事好解决,用酒精擦拭就可以消毒,至于怎么判断剥没干净……”
张锐轩顿了顿,想起后世的操作要点,“将所有的碎片拼在桌子上就知道是不是完整的了。”
张氏指尖轻轻攥住了衣角,眉头微蹙着追问:“张世子这话虽然在理,可就算消毒做足、事后能拼全胎衣,可伸手进人肚子里,看不见摸不着的,跟盲人摸象有什么两样?万一戳破宫壁,岂不是救人不成,反而害命了,不成不成。”
张氏抬眼看向张锐轩,语气里满是困惑又带着期待:“我从前帮产妇揉肚子催胎衣,都得顺着一个方向轻揉,生怕力道偏了伤着人。
这手伸进去,连个参照都没有,怎么才能找准胎衣和宫壁的缝儿?总不能凭着感觉乱摸吧?”
李闻言在旁也点了点头,接过话茬:“内子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咱们行医最忌‘瞎琢磨’,尤其是在产妇肚子上动手脚,一步错就是一条人命。
你这法子看着能解决大问题,可这‘摸’的门道,要是说不清楚,咱们也不敢轻易试啊。”
张锐轩听着两人的疑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那就多练习。”后世常说一句话就是菜就多练:“有道是,熟能生巧,多练习就好了。”
李闻言闻言当即翻了个白眼,手指点了点张锐轩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张兄你这话说的,莫不是魔怔了?好好的产妇哪能给你当练习的靶子?
人家来咱们这儿是求活命的,不是来让你练手的,真要是练坏了,咱们怎么跟人家家里人交代?”
张氏也跟着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李郎说的是。产妇产后本就虚弱,哪禁得住试错?
万一第一次没摸准,伤了宫壁或是引了血崩,那可是把人往死路上推,咱们行医的,可不能做这种冒失事。”
张锐轩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笑道:“是我没说清楚,可别误会!我哪能拿产妇练手?
我是说找母羊来练——你看那母羊生产后,也常有胎衣滞留的情况,它的胎衣结构虽与人不同,可是也大体相通的,剥离时找缝隙、控力道的手感,却是能练出来的。”
古人航海常带一只母羊,欧洲的魅魔也是母羊形象。
张锐轩往前凑了凑,指尖在桌上比划着母羊腹部的轮廓:“咱们先在母羊身上练,什么时候能闭着眼都能完整剥下胎衣,还不弄伤母羊,就算练出些门道了。
到时候真遇到产妇血崩的危急局面,手里有了熟稔的功夫,也不至于慌了神束手无策,总比两眼一抹黑硬上要强得多。”
李闻言眉头这才舒展开,端起茶盏抿了口,点头道:“用母羊练手倒可行!既不伤人,还能磨功夫,这法子稳妥。”
张氏也松了攥着衣角的手,眼里重新亮起光:“张兄这主意好!我明日就去城郊找农户问问,看能不能收几头待产的母羊来,咱们也好尽早开始练。”
张锐轩笑道:“寿宁侯府家大业大,别的没有,百十只母羊还是有的,到时候羊死了留给你们夷陵药业加餐。”
张锐轩想起了宝珠,宝珠就是死于难产后的血崩之症。
敲定了这个手剥胎盘技术,张锐轩也是心情大好。
张锐轩刚踏出夷陵药业的门槛:“回府后让庄子管事备一百头快要下羔的母羊,送过来给李言闻先生。”
金岩手上动作一顿,这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苦着脸道:“我的少爷,您可不知道,如今不是母羊下糕的季候,别说一百只,就是十只都难凑。硬要一下子找齐,怕是得跑遍半个州府。”
大部分羊都是春天2-4月下羊糕 ,只有少数羊全年不定期可以下糕,现在才10月份,不是羊下羊糕的时候。
张锐轩脚步稍停,指尖在袖中蹭了蹭,倒也没恼,只淡淡道:“急什么,不用一天送齐。让管事分批次找,两个月内慢慢送过来就行——重点是挑康健足月的,别收病恹恹的,练手用着不趁手。”
金岩一听不用赶时限,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应道:“哎!小的这就去跟庄头说,让他慢慢寻,保准每只都是好品相的待产母羊!”
说着便要转身去传信,又被张锐轩补了句:“记得给足了钱,别亏了那些庄户,庄户人家养一头羊也不容易。”
金岩应声“记牢了”,驾那车问张锐轩去哪里?
去哪里?这次船队带回来种子都安排的差不多,只有银胶菊和三叶橡胶树。
银胶菊后世被定位为有害入侵植物,这是一个潘多拉魔盒,张锐轩正在思考要不要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还是再等几年,等三叶橡胶树长大。
最后张锐轩还是决定找一个岛种植吧!大不了以后把这个岛的银胶菊全部铲光,台湾本岛不合适,太大了。
第514章 海南丘氏 上
张锐轩刚踏进陶然居的月亮门,就见汤丽挺着肚子在净手,看见张锐轩身影便笑着扬声:“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不去会你的小情人了?”
张锐轩听着这话里的打趣,脚步没停,随手将外袍解下递给迎上来的红玉,唇角勾了勾:“哪来的什么小情人?”
“是吗?要不要我把韦秀儿叫过来,一一起服侍你!”汤丽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张锐轩才不上这个当说道:“怎么又叫上韦秀儿了,那是你娘亲。”
汤丽接着说道:“正好,圆了你的梦,想不想体验一下是什么滋味。”
张锐轩闻言无奈地扶了扶额,快步走到汤丽身边,伸手轻轻扶住汤丽的腰腹,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越发没正形了,怀着身孕还说这些浑话。”
张锐轩指尖触到汤丽温热的肚腹,“仔细动了气,回头孩子闹你。”
汤丽靠抬手拍开张锐轩的手:“我这身子骨好着呢,哪就那么娇气?”
说着话,目光却瞟向张锐轩身后,见红玉还捧着外袍站着,便扬声吩咐,“把爷的衣裳挂好,再去小厨房看看冰糖炖雪梨好了没,给爷端来解解乏。”
汤丽接着诱惑道:“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张锐轩眸色微沉,俯身凑到汤丽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她耳尖,声音压得低而带笑:“再说?再说现在就办了你。”
汤丽耳尖瞬间泛红,伸手推张锐轩,却被张锐轩稳稳攥住手腕,汤丽望着张锐轩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嘴上却不肯服软:“你敢?我怀着孕呢,仔细动了胎气,娘定饶不了你!”
张锐轩才不怕,现在正是5-6月的稳定期。说道:“我不敢,这世上就没有我不敢的事。”说完拦腰一个公主抱。“走,现在就去办了你。”
汤丽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圈住张锐轩的脖颈,脸颊瞬间红透,连带着声音都软了几分:“你疯了!小心伤了儿子!”
汤丽其实也不是不想,不过大明都认为孕期不宜行房事,都是在压抑自己。
张锐轩低头看汤丽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浓,脚步没停往内屋走,声音里满是戏谑:“怎么样,小娘子,还敢不敢挑衅夫君。”
汤丽被张锐轩抱得稳稳的,耳尖烫得能滴出水,嘴上却还硬撑着,指尖轻轻掐了把张锐轩的肩头:“谁挑衅你了?明明是你自己没正形!”
话落又怕真动了胎气,声音不自觉放软,“放我到榻上就好,别……别闹得太过。”
张锐轩脚步一顿,低头望着怀中人泛红的眼尾,喉结轻轻滚动,声音里的戏谑淡了几分,多了些沉哑:“怎么可能?是你先撩拨我的,我现在火气很大。”说着便迈步进了内屋。
汤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眼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此刻却亮得惊人,汤丽心尖一跳,连忙伸手抵在张锐轩胸口:“你……你来真的?”
指尖触到张锐轩温热的衣襟,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连带着自己的心跳都乱了节拍。
张锐轩握住汤丽抵在胸口的手,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认真:“不然呢?我张锐轩什么时候放过空炮。”
帐幔半垂,空气中还残留着暖腻的气息。汤丽侧躺着,指尖轻轻划着张锐轩坚实的胸膛,忽然抬手一拳捶在张锐轩心口,力道却轻得像挠痒,语气里带着嗔怪:“你还真敢来!就不怕真伤着儿子?”
张锐轩反手握住汤丽的手,让汤丽的头靠在自己肩头:“怕什么?我有分寸,你方才不也……”话没说完,就被汤丽红着脸捂住了嘴,瞪了张锐轩一眼,耳尖却还泛着红:“胡说什么呢!”
张锐轩笑着咬了咬汤丽的指尖,没再继续逗了。张锐轩心里清楚,跟汤丽解释孕中期适度行事无害、甚至能缓解情绪的道理,只会引来更多“女子哪懂这些”“都是你胡诌”的追问。
于是只拍了拍汤丽的背,声音放得温柔:“放心,儿子结实着呢,方才没闹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汤丽哼了一声,小声嘟囔:“下次再这样,我可真不理你了。”话里的底气却不足,连自己都知道,这话大抵是作不得数的。
张锐轩低笑出声,伸手将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人交握的手:“好,下次听你的。”
张锐轩叹了一口气,忘记从美洲弄一些烟草回来,事后一支烟,活过老神仙。
可是一想到汤丽肚子,又泄气了,有烟也不能抽。张锐轩又想到三叶橡胶树,想要种树,这个得去南方,还得是最南的南方。
海南和云南版纳才行,云南版纳,现在应该是土司地盘吧!难搞。
寿宁侯府在北方还行,有些影响力,可是对于南方那就是真的鞭长莫及了。
汤丽见到张锐轩愁眉不展,心中也是有些诧异说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能够难倒我们张大少爷。”突然汤丽似乎想到什么,登时大怒:“你不会真想要韦秀儿过来吧!”
张锐轩正琢磨着云南土司的事,冷不丁听见“韦秀儿”三个字,瞬间从思绪里抽离,低头看向怀里炸毛似的人,又气又笑:“你这脑子一天到晚都想些什么?刚还好好的,怎么又绕回她身上了?”
汤丽却不依,伸手拧了把张锐轩的腰侧,眼神里满是警惕:“不然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总不能是后悔方才……”
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红了脸,可嘴上依旧不饶人,“我跟你说,你要是真有那心思,我头一个不依!让你们两个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厮混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张锐轩握住汤丽作乱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服了你了,一天到晚就在琢磨后宅这点事。”
汤丽心想,女人不就是这后宅方圆三尺事,难道要学金珠,银珠去开工坊。
“我是在想三叶橡胶树的事,那树得种在最南边,海南,云南版纳那边,可现在那是土司的地盘,咱们侯府的手伸不到那儿去,想种棵树都难。”
汤丽愣了愣,眼底的怒气渐渐散了,只剩下几分茫然:“三叶橡胶树?那是什么东西?能吃还是能用?值得你为这个愁?”汤丽最远就是跟着张锐轩去过一次陕北,连云南在哪儿都没个清晰概念,更别提什么陌生的树种了。
张锐轩没多解释,只笑道:“是个能派大用场的东西,以后你就知道了。眼下先不想这个,左右急不来。”
第515章 海南丘氏 中
汤丽闻言眨了眨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般,眼睛亮了亮:“三叶橡胶树要种在海南?那我倒给你提个人——海南丘家你知不知道?”
张锐轩原本还蹙着的眉梢微挑,侧头看向她:“丘家?没听过,是做什么的?”
“说起来这丘家祖上可不是普通人。”汤丽往张锐轩怀里又靠了靠,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知晓内情的卖弄。
“他们是靖难功臣琪国公丘福的后人!当年琪国公跟着太宗爷打天下,何等风光,可惜后来北伐鞑靼打了败仗,太宗爷震怒,把他们贬去了海南,世代承袭卫指挥使的职位,守着那片海疆。”
靖难功臣?大明开国功臣和靖难功臣是两个团体,不过有了目标就好办了。
张锐轩听得眼睛一亮,心头那点因土司地盘而起的滞涩瞬间烟消云散。
没等汤丽把话说完,张锐轩忽然侧头,在汤丽软乎乎的脸蛋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嘴角还沾着点刚歇下时的温热潮气,留下一片清晰的水渍。
“哎哟!”汤丽被突如其来的一下闹得一愣,伸手就要去擦脸,却被张锐轩攥住手腕,不让擦。
张锐轩眼底满是笑意,指腹蹭了蹭她脸颊上的湿痕,声音里满是雀跃:“不愧是我的贤内助!这线索可比我瞎琢磨管用多了,这口‘赏’你可得接着!”
汤丽又气又笑,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哪有你这样赏人的?弄的人家满脸的口水!”
汤丽嘴上这么说,却没真要挣开的意思,眼底那点刚压下去的红晕,又悄悄漫到了耳尖。
张锐轩握着汤丽的手往自己心口按,语气里满是笃定:“脏什么?你是我媳妇,不许嫌弃我的口水。”说完还是放开汤丽。
汤丽见张锐轩松了手,立刻抽回手在脸颊上飞快擦了两把,指尖触到残留的温热,忍不住瞪了张锐轩一眼:“也就你敢这么胡闹。”
话落,汤丽指尖轻轻摩挲着张锐轩的袖口,忽然想起什么般,语气软了些:“不过话说回来,这丘家毕竟是贬谪的功臣之后,又在海南扎根这么多年,怕是没那么容易搭话。夫君你虽有把握,要不要我找父亲帮忙牵个线?”
张锐轩闻言低笑出声,轻轻刮了下汤丽的下巴,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自信:“小瞧人了是不是?你夫君别的本事或许不算顶尖,论人脉广,在这京城内外还真没几个人能比。”
汤丽心想,论无耻之徒,京师第一还差不多。
张锐轩搂着汤丽说道:“睡觉,明天的事明天琢磨。”
“真的不去连心小筑,人家可是大老远的从灵璧侯府过来找你,你怎么好意思让人独守空闺。”
汤丽虽然同意了韦秀儿入府,可是看到张锐轩取的这个名字心里很本舒服:连心小筑,你们心连心了,我放哪里去,一对狗男女,恩爱秀的……。
张锐轩听见“连心小筑”四个字,搂在汤丽腰间的手顿了顿,随即低头看着怀中人带着委屈的侧脸,眼底的无奈化作温软的笑意,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傻媳妇,想什么呢?”
张锐轩声音放得更柔:“我取这名字,是盼着你们母女俩从此心连心,把从前的隔阂都消了,哪有别的心思?你怀着身孕,别总往歪处想。”
过了几日巳时,张锐轩换了身天青暗纹锦袍,带着备好的礼物,登了英国公府的门。门房早就接到过寿宁侯府的帖子,也得了英国公的授意,连忙引着张锐轩往花厅而去。
刚进月洞门,便见英国公张懋身着常服,正倚在廊下看仆役浇花。
张锐轩快步上前拱手:“张世伯,晚辈锐轩,贸然来访,还望恕罪。”
张懋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含笑道:“张家小子来了?快进厅里坐。”
待分主宾坐定,丫鬟奉上茶来,张懋才开门见山:“你这小子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找老夫做什么?”
张锐轩闻言将茶盏在手中轻轻转了半圈,指尖触到温润的釉面,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熟稔与亲昵:“张世伯这话可就见外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您是国公府的顶梁柱,晚辈多来看看您,沾沾您的福气,顺便讨教些处世的道理,难道还需特意找个由头不成?”
张锐轩说着便将身旁的锦盒往前推了推,盒盖半敞着,露出里面两匹暗织云纹的蜀锦,色泽温润却不显张扬:“前几日得了些好料子,想着世伯平日里爱穿素雅些的衣裳,这两匹蜀锦软和又挺括,正合您的身量,便给您送来了。”
张懋目光落在锦盒上,又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慢悠悠道:“你这小子,嘴甜如蜜,却从来不肯做亏本的买卖。这料子我收下了,有话便直说吧,别跟老夫绕圈子。”
张锐轩见张懋点破,也不遮掩,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了几分:“世伯明鉴,晚辈今日来,确实有一事想请教。
晚辈进来得了一些海外奇种,要在南边种植才好,想着国公爷你门生遍布天下,国公爷有没有兴趣入一股。”
张懋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敲,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却没立刻接话,只缓缓放下茶盏,看向张锐轩:“海外奇种?这世上新奇玩意儿多了,可不是什么都值得老夫搭功夫。你且说说,这东西种出来,到底做什么用的?”
张懋顿了顿,气添了几分郑重:“若是寻常花果,或是只能观赏的景致,你便不必多言——国公府还犯不着为这点小利费心思。但若是能派上大用场的物件,你倒不妨说仔细些,也好让老夫看看,值不值得。”
张锐轩听出英国公话里的松动,眼底笑意更盛,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略低:“世伯放心,绝不是寻常玩意儿。这奇种叫三叶橡胶树,树干里能流出胶汁,凝干后柔韧耐磨,防水,不论是军用,民用,医药,生活起居都可以用的上。”
张锐轩拿出一条橡胶皮筋,递给张懋看,就是这个东西,收益绝对是远超种田,而且只要山地就好了,不占农田。
张懋手里摩挲着这条橡胶皮筋,弹性很好,倒是可以做弩弦,心想如果是不占农田,那还是有搞头。
张懋点点头:“你等我消息。”
第516章 南海丘家 下
汤丽扶着红玉的手,慢悠悠踏进连心小筑的月亮门时,韦秀儿正坐在窗边绣着一方玉色锦帕,两条肉色半透明丝袜将小腿曲线勾勒的分外妖娆,一下子就吸引到了汤丽的目光。
汤丽不由得微微皱眉,以前娘亲都是很端庄的一个人,现在怎么变成这个狐媚模样,一定是张锐轩这个大色狼。
汤丽在廊下的梨花凳上坐下,红玉及时递上一盏温热的玫瑰露,指尖捏着描金茶盏,目光先落在韦秀儿手中的锦帕上,又缓缓滑过那双丝袜:“娘亲这几日在府里住得还惯吗?也不知道灵璧侯怎么样了,偌大一个侯府一个主子都没有,那群叼仆还不反了天了。”
韦秀儿捏着绣花针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却还是强撑着笑道:“有劳丽儿挂心,侯府仆人都是陈年老仆,娘亲在这儿多住着几日也无碍。”
汤丽侧过脸,看向韦秀儿,眼底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担忧:“娘亲您素来爱体面,要是外头传些没影的闲话,反倒坏了您的名声。再说……”
汤丽抬手揉了揉腰,声音放软了些,“我这肚子越来越沉,府里琐事也多,往后怕是没多少功夫来陪您说话。您回府住着,身边有熟悉的嬷嬷伺候,想吃什么想用什么都方便,不比在这儿拘着自在?”
韦秀儿握着绣花针的手紧了紧,锦帕上刚绣好的并蒂莲差点扎错了线。
汤丽看在眼里,又添了句:“前几日锐轩还说,等过几日得空,便让人备上马车送您回去,省得您惦记府里的事。”
韦秀儿可怜巴巴的看着汤丽,汤丽别过头去不再看着韦秀儿。
寿宁侯府陶然居内张锐轩刚解下沾着夜露的外袍,“我让娘亲回灵璧侯府了。”
张锐轩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的汤丽,烛火映着垂落的发梢,侧脸看着竟比往日多了几分平静。
“怎么突然提这个?”张锐轩走过去,指尖轻轻搭在汤丽肩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问。
汤丽抬手将最后一支珍珠钗取下,放进妆盒里,声音没什么起伏:“也不是突然。娘亲在这儿住了些日子,灵璧侯府总不能一直没主子盯着。再说……”
汤丽转过身,目光落在张锐轩脸上,眼底没了白日里对韦秀儿的那点芥蒂,只剩坦荡,“我怀着身孕,府里上下琐事够多了,没精力总琢磨后宅这些弯弯绕,让她回去,大家都清净些。”
张锐轩看着她坦然的模样,忽然低笑一声:“回去就回去了吧!”两府也不远,张锐轩不是很在意,正好借此收一收心。
五日后
京师太白楼雅间
张懋笑着介绍道:“锐轩小子,这个就是文昌卫指挥使丘正国的弟弟丘正寿
丘老弟这次是来进贡海黄的,顺道来拜访我们这样靖难之后。
这位就是寿宁侯世子张锐轩,丘小子你这次可要好好把握了。”
丘正寿拱手道:“原来是大明小财神,丘某人在南海也是有所耳闻。”丘正寿心里也是心潮澎湃,这破天的富贵终于要轮到我们丘家了吗?
琪国公丘福当年是靖难第一功臣,可惜后来北伐鞑靼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丘福也战死。太宗文皇帝还是将丘家爵位革除,琪国公一代而终,后人流放到了海南。
太宗文皇帝晚年想起丘福的靖难之功,又感念丘福死节,就封了丘家后人为世袭文昌卫指挥使,永镇海南。
此时的丘家早已湮没在勋贵洪流中,面对张锐轩,丘正寿只觉眼前铺开一条通天大道,那“破天的富贵”仿佛已触手可及。
张锐轩放下茶盏,指尖叩了叩桌面,目光沉静地看向丘正寿:“丘兄客气了。听闻丘家在海南根基深厚,想来对当地水土极为熟悉?”
这话正戳中丘正寿心坎,他忙应声:“世子明鉴!海南气候湿热,土地肥沃,寻常作物落地便能生长。只是海隅之地,难出珍稀物产,始终难有作为。”
海南黄花梨虽然好,可是那东西百年都成不了材,如何等得了。
张懋见两人话锋渐入正题,适时插话:“锐轩近日倒有个想法,或许能让海南之地生出新造化。也是一条财路,丘老弟,你且听听,若是可行,便是丘家重振门楣的良机。”
张锐轩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缓缓展开——纸上用炭笔勾勒着三叶橡胶树的模样,叶片脉络清晰,树下还标注着“割树皮取胶”的字样。“
此树名唤三叶橡胶树,原产大洋,其汁液就是现成的胶,能制防水布、封船缝,将来更可用于军需。
本世子手中有此树的种子与培育之法,却缺一方适宜种植的土地与得力之人照料。”
丘正寿的呼吸骤然急促,他俯身盯着纸笺上的树木,手指几乎要触碰到纸面:“世子的意思是……让丘家在海南种这橡胶树?”
“正是,此树喜光,热,湿。”张锐轩抬眸,语气笃定,“我与张世伯商议过,此事可按‘三三四’的份额分利。
我出种子与技术,占四成;丘家出土地与人力,负责种植与采收,占三成。
英国公府居中协调地方事务,且将来军需采购一事由英国公府牵头,占三成。
如此一来,三方各展所长,既能让橡胶树在海南扎根,也能让丘家得享实利。”
丘正寿只觉心口一阵发烫,他猛地抬头看向张锐轩,又转向张懋,见张懋含笑点头,顿时起身再次拱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世子信任,丘家感激不尽!此事若成,丘家必不负所托,定让海南遍地长出橡胶树,不辱没了这份机缘!”
张锐轩看着丘正寿眼中的光,缓缓道:“丘兄不必多礼,种子在天津港务集团,这次丘兄回去时候就把种子带回去吧!至于后续的培育细节,我会让人将章程写好,明日送与丘兄。”
丘正寿犹豫一下说道:“不知此树几年能有收成?”
张锐轩笑道:“先出苗,然后可以嫁接老树兜,六到七年就可以割胶,能割40年左右。”
丘正寿说道:“如此,我无忧也!”
张懋端起酒盏,笑道:“如此便是皆大欢喜!来,咱们满饮此杯,预祝这三叶橡胶树能在海南扎下根,将来成为我大明的一桩奇事!”
第517章 海南丘家 终
丘正寿似乎想起来什么,对于张懋说道:“世伯,这次来,小侄还想在天津港务采购几条船,最好是钢铁大海船,不知道从哪里走门路。”
丘家运黄花梨木头用的还是大明原来的福船。
大明福船后世大名鼎鼎长37米,宽10米,算上吃水深,上千吨。不过张锐轩没有见过,估计哪个工匠敢这么造船会被砍了。
长宽比才3.7,这个船怎么跑海,风一吹就要打转转了,根本没有操控性。
张锐轩的天津港务集团旗下的船都是8左右的长宽比,加上蒸汽机明轮驱动。可以轻轻松松跑出10节的舒服速度,要是加大功率跑12节也是可以的。
现在北方各海卫都在更换海船,不过订单比较多,张锐轩也有意压制数量,否则一下爆数量了,好是好,可是将来服役年限到了又要一起退役,这样很不好,不利于更新换代。
如今大明海上又没有战事,不着急,慢慢更新换代。
张懋笑道:“你要买船,算是找对人了!”说着抬手指向身侧的张锐轩。
张懋眼底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这位便是天津港务集团的提举,连天津造船厂都归他管着,你想要的钢铁大海船,问他再合适不过。”
丘正寿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张锐轩的目光瞬间亮了几分,先前因橡胶树而起的激动尚未平复。
此刻又添了层急切,忙起身拱手:“原来世子竟还管着造船的事!是丘某眼拙,方才竟未敢问。”
丘正寿搓了搓手,语气里满是期待,“实不相瞒,丘家在海南运黄花梨,用的还是老旧福船,不仅跑不快,遇上风浪还得提心吊胆。
听闻天津造的钢铁船稳当又迅疾,便想着换成新船,也好让后续橡胶采收的运输更顺畅些。”
张锐轩指尖仍搭在茶盏边缘,闻言淡淡颔首:“丘兄倒是通透,知道钢铁船的好处。天津造船厂眼下正造着两批货船,一批是一千五百吨的货船,适合跑南洋航线,另一批排水是二千吨的海船,能抗住外洋风浪。”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丘正寿急切的神情,补充道,“若是丘兄要得急,明日我们便可去造船厂验船,确认无误后,就可以学习操船,和维修船,出师之后就可以开回去了。”
“现成的?”丘正寿惊喜得声音都高了些,随即又有些迟疑,“只是这钢铁船的价钱……”
丘正寿虽盼着新船,却也知晓这类新鲜物件定不便宜,生怕超出丘家眼下的财力。
张懋在旁笑着打圆场:“你倒不必担心价钱。锐轩向来体恤合作方,你帮他种橡胶树,也算替大明办军需,这船价上,他定然会给丘家算个实在数,断不会让你吃亏。”
张锐轩也点头附和:“张世伯说得是。橡胶种植一事,丘家要担的风险不小,这船你先开去用,到时候我上书朝廷,拨付给文昌卫作为海防用。
当然丘兄要是觉得不妥也可以办理贷款,用以后的橡胶收益抵扣,我就不算你利息了,算一个成本价。”
丘正寿听到“海防拨付”与“无息贷款”两个选项,眼睛倏地睁大,端着酒杯的手都稳了几分,先前那点迟疑瞬间烟消云散。
丘正寿猛地放下酒盏,起身对着张锐轩深深作揖,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激动:“世子体恤,丘家感激不尽!
若能走海防拨付的路子,既不占丘家现银,又能为文昌卫添海防之力,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丘某怎会不妥?”
说罢,丘正寿又转向张懋,语气愈发恳切:“世伯您瞧,世子不仅给丘家指了橡胶树的明路,连船的事都想得这般周全。
有二位在,丘家往后在海南办事,心里便有底了!”
张懋捻着胡须笑出声,指了指丘正寿:“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不过锐轩这安排确实妥当,既顾着军需,又帮衬了丘家,一举两得。”
张锐轩看着丘正寿喜不自胜的模样,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补充道:“海防拨付的文书,我明日便让人去兵部递呈,不出十日便能批复。
你今日先回驿馆歇着,后日一早,我让人带你去造船厂,先熟悉船上的蒸汽机与操船设备——这钢铁船与福船不同,操船的法子得重新学,免得后续出岔子。”
丘正寿忙不迭点头,连声道:“是是是!全听世子安排!明日我便在驿馆候着,绝不误事!”
丘正寿端起酒盏,再次敬向张锐轩与张懋,杯中酒液因手的轻颤晃出细沫:“今日得遇二位,是丘家的福气!这杯酒,丘某敬二位,预祝橡胶满海南,海船通南洋!”
张锐轩与张懋对视一眼,皆端起酒盏回应,三盏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清脆的声响里,似已能窥见数年后海南橡胶成林、钢铁海船穿梭南洋的景象。
第二天早上一大早,张锐轩告了一个假,就一起去了天津造船厂。张锐轩说的轻松,其实造船厂的船想要弄出来优先给海南还是有些困难。不亲自去一趟协调一下,底下人还真完成不了,
西苑金安殿内
朱厚照已经是正式将西苑改名豹房,豹房不是养豹子的。豹房来自元蒙,意思是军事策划之帐篷。蒙古人认为豹子英勇善战,取名豹房。
朱厚照看到张锐轩的奏折,眉头一皱,这个家伙,几个月了,就上了这么一道奏折。“刘大伴,张锐轩这小子怎么和海南来到贡使搅和到了一起。”
刘锦说道:“说是要种一种什么树,只有海南能种,种好了几年就有收益,和松树差不多,可以割胶。”
张锐轩就喜欢在太白楼议事,太白楼早就被锦衣卫和东厂给渗透了,白天说的,晚上就可以传入宫中。
“种树,我大明没有树用吗?”朱厚照问道。
刘锦心里想,老百姓当然是缺树,可是再缺,还能少了陛下您的。
朱厚照不耐烦的说道:“瞎折腾,去一个人传旨让他进宫来一趟。”
朱厚照最近有件烦心事,两淮盐政混乱,盐税好几年都收不上来,原来两淮盐税第一,如今长芦盐税已经是盐税半壁江山了。
朱厚照决定是时候碰一碰这个江南士绅的大本营。派了巡盐御史去两淮巡盐,结果几个月下来什么都没有,每次上书也是说一切正常。
第518章 两淮巡盐 1
张锐轩在天津处理丘家买船,先拨付了3条1500吨级海船,剩下的2条1500吨级和5条2000吨级也排入了计划中。
其间也照顾了一下在天津的女人李香凝和马绒,马绒依旧是狂野的女上位,又换了一个大夫。
张锐轩知道马绒是做妾侍的时候,被长芦盐场大使的夫人用了厉害的避子汤,伤了身体,不太可能会怀孕了。
跟着李言闻父子久了,张锐轩也不是完全一窍不通,不过看着马绒样子,张锐轩又不想戳破她的希望。
张锐轩云雨一番之后,披一件衣服来到窗台看着天空叹息,马绒也悄悄跟上来看了天空,可是马绒觉得漆黑一片的天空有啥可看的。
马绒不懂,这漆黑一片的天空就像是马绒前途,张锐轩找不到一丝亮光,只能对着天空叹息。纵使背负了600年后的庞大知识的精华,也救不了马绒,马绒就像是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刚开就落幕了。
马绒拉着张锐轩手说道:“少爷,这次这个江湖游医真的是妇科名医,我什么都没有说,他号完脉就能说的七七八八。我们再来一次吧!少爷你不常来天津,绒儿要一个孩子真的太难了。”
张锐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指尖从马绒发间滑落,“你就非要生一个孩子不可吗?”
马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还停在张锐轩衣摆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马绒怔怔望着张锐轩,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心里翻涌着委屈——她如今住得是精致院落,穿得是绫罗绸缎,吃穿用度样样不缺,可夜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个孩子在身边绕着喊“娘”,能陪着她等少爷回来,日子才算真的圆满啊。
“为啥不要呢?”马绒小声反问,声音里带着点颤:“有了孩子,我这心里才踏实,这里才像个家。”对于父母没有印象。
记事起就是在扬州瘦马馆,后来被盐商买下送给盐课大使,几年后又被盐课大使送给上司。
“那就一起努力吧!”张锐轩也不知道这么做对马绒是好还是不好。
虽然马绒化了浓浓的妆,可是还是掩盖不住眼睛里的精气神,还不到二十九岁的马绒看起来已经比三十五的韦秀儿看起来还要苍老多。
“好,一起努力。”张锐轩重复着,声音放得很轻,却不敢看马绒骤然亮起的眼神。张锐轩望着那朵绣得饱满的莲花,忽然想起李言闻说过的话:水银蚀骨,气血亏空如漏船,纵是人参燕窝堆着,也填不满那窟窿。
马绒没察觉张锐轩的怔忡,只以为张锐轩松了口,反手攥紧张锐轩的手,指尖带着细碎的凉意:“我就知道少爷最疼我!等我有了孩子,一定教他认字数数,将来帮少爷守着这个珠场。”
西苑豹房内
朱厚照说道:“你挺能跑得,传奉官都找了你好几天,朕还以为你在天津府失踪了呢?怎么不跑了。”
张锐轩一阵无语,谁知道那个传奉官是怎么回事?就在天津港务集团等着,张锐轩当时忙着采花,就没有去港务集团入住。
窗外的宫灯晃了晃,太监尖细的声音隔着珠帘飘进来:“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念陛下夜深未歇,特命奴婢送来莲子羹与几样精致点心,给陛下和张大人垫垫肚子。”
朱厚照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案上的玉如意,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哦?就只是宵夜?”
朱厚照抬眼瞥了张锐轩一眼,眼底藏着几分促狭,“太后倒是心细,只是不知这羹里,除了莲子,还掺了别的心思没?”
张锐轩连忙跪倒在地说道:“不是臣,微臣哪敢惊动太后她老人家。”
朱厚照闻言,指尖的玉如意猛地一顿,原本带笑的眼神瞬间沉了沉,斜睨着跪地的张锐轩:“我母亲很老吗?”
张锐轩心头发紧忙叩首道:“姑母不老!是臣失言,是臣错了!”
“起来吧。”朱厚照的声音缓了缓:“错哪里了。”朱厚照知道,既然母后送吃的来了,那就是表示母后知道了。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张锐轩才不去揣摩朱厚照的心思,朱厚照这种人,心思活泛性子跳脱。很难揣摩朱厚照心思,至少张锐轩自认为没有那个能力。
人有时候刻板印象很重要,只要你建立的是直来直往的印象,并且不断去维持,他就会认为你是直来直往。
朱厚照弯腰从桌案下抽出一叠奏折,指尖捏着奏折边角往张锐轩面前一递,纸张摩擦的声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朱厚照指了指那叠印着“两淮盐务”字样的奏折,语气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丝认真:“这些你带回去看看,前几日御史参了两淮盐运使一本,说他私吞盐引、勾结盐商,连带着长芦盐场那边也有些风声。”
张锐轩伸手接过奏折,只听朱厚照又补了句:“你在早些年在天津跟盐场打过一些交道,看看这里头的门道,明日朕要听你的想法——别想着应付,你那点小聪明,在这些实打实的差事上可藏不住。”
张锐轩抱着奏折副本出了西苑豹房,回到寿宁侯府。
张锐轩刚踏进书房,就见张和龄坐在圈椅上,手里捏着半盏热茶,眉头拧得紧紧的。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儿子怀里的奏折副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当真接了两淮盐务的差事?”
张锐轩将奏折放在案上,刚要开口,就被父亲打断:“盐务是什么地方?是天下最肥的缺,也是最脏的泥潭!两淮盐运使跟朝中多少人牵扯不清,连御史参奏都只敢点到为止,你凑什么热闹?”
张和龄起身走到张锐轩身边:“你在天津折腾海船、珠场,安安稳稳赚些银子就罢了,非要去碰这皇家盯着的差事?都察院的御史都死绝了吗?需要你去。
陛下心思难测,盐商势力盘根错节,你稍有不慎,不光自己栽进去,连咱们整个寿宁侯府都要跟着遭殃!
听爹的,明日就去宫里辞了,就说你身子不适,查不了这复杂的盐务!”
第519章 两淮巡盐 2
张锐轩望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声音比寻常沉了几分:“爹,有些事情不是我们退让就能成的。
这根本不是退不退的事!咱们跟江南士绅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从永平炼焦炼铁开始到粮食,再到棉布,哪一样没跟他们拼过杀过?
他们占着江南富庶地,握着产业布局优势,如果不能打破他们垄断,大明能有什么出路。”
张和龄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疲惫:“儿子呀!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不知道江南士绅垄断的根有多深?把他们逼急了,咱们就真的成为了孤家寡人了。”
内阁值房内
李东阳听完传旨太监的话,先抬手示意人退下,才缓缓开口:“陛下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李东阳将目光转向案上摊开的两淮盐务舆图,“张锐轩是有些歪招,也处理过一些事,可盐务不一样,两淮盐商上连着江南士绅和官场,下面是江南和湖广几个省得亿兆黎民百姓,百姓无盐可食非要出大乱子不可。”
杨廷和此刻却也皱着眉没接话,只把那道口风旨意反复看了两遍,末了重重搁在桌上:“何止是急。张锐轩跟江南士绅本就势同水火,现在让他去查盐务,这不等于把刀递到他手里,逼着他跟那些人拼命?”
杨廷和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陛下是觉得朝堂上的风波还不够大?”杨廷和也知道自己这个学生不同于其他人,胆子非常大,通常不按常理出牌。
杨廷和说道:“不如先见见张锐轩,听听他准备如何整顿,实在不行就封爻了这道旨意。”
杨廷和也对两淮盐务不满,可是不满归不满,终究是没有去动手,杨廷和是四川人,四川云南和贵州都是自贡井盐的基本盘。和两淮盐场没有什么牵扯。
一直没吭声的徐文渊忽然放下茶盏,指节敲了敲案角:“二位大人只看到了险,却没瞧见陛下的心思。”
徐文渊抬眼看向两人,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盐务只是一个影子,陛下真正不满的是江南抗税,这几个年江南士绅上缴朝廷的越来越少,这是要敲打一番江南士绅。”
李东阳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覆上一层忧虑:“徐大人这话点透了关节,可敲打归敲打,用张锐轩这把‘快刀’,怕是要把皮肉都割下来。”
李东阳指着舆图上两淮盐场连通江南各州府的红线,“盐价一乱,江南的米价、布价都会跟着涨,到时候百姓怨声载道。
弹劾的折子先不说,那些士绅要是借着‘为民请命’的由头闹起来,咱们内阁夹在中间……。”
李东阳也不是不知道两淮盐务需要改变,只是害怕张锐轩这个生瓜蛋子搅的收不了场。
西苑豹房内
朱厚照将手中的盐务账册重重拍在案上,玄狐皮软榻的暖意也压不住他语气里的沉郁,殿内龙涎香的烟气仿佛都凝了几分。
“诸位都是朕的肱骨之臣,今日也不必绕弯子——两淮盐课,连年亏空,今年更是只收上来三成!再这么下去,明年是不是还要朕的内帑来补贴。”
话音未落,李东阳便扶着案几起身,花白胡须随着动作轻颤,目光扫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语气恳切却坚定:“陛下,臣有一议。
两淮盐务积弊已深,然而盐务涉及民生,不可轻动,当有轻重缓急,当分‘惩首恶’与‘稳民生’两步走。
先派御史清查扬州、苏州的盐商账簿,锁定那几家垄断盐引、偷税漏税的首恶,抄没家产充入国库,既补亏空,也能杀鸡儆猴。
然后,由户部重新核定盐价,规定每斤不得超过十八文,再派清廉京官接管盐道,斩断官员与士绅的勾结,如此方能在除弊的同时,不扰百姓生计。”
这是几个大臣商量好的,不能有由着陛下的性子了,要是由着朱厚照和张锐轩两个人来,非要出大乱子不可。
“李大人所言极是!”杨廷和立刻起身附议,手指点向账册上标记的“扬州盐商”条目,“臣也认为此计周全。去年湖广盐荒,便是因盐商囤盐抬价而起,若先稳盐价、再惩首恶,便能避免重蹈覆辙。
臣保举陕北巡抚王恕,王恕有干才,这几年在陕北主持修水窖,成绩斐然,精通俗务,陕北粮食产量大增。”
一直沉默的徐文渊也缓缓颔首,放下手中茶盏:“臣附议李大人之策。
盐务的根结,在于‘垄断’与‘勾结’,李大人这两步棋,既斩了垄断的头,又断了勾结的线。
尤其重新核定盐价这一条,百姓能吃到平价盐,自然会站在朝廷这边,就算有士绅想煽风点火,也掀不起大浪。”
户部尚书和户部侍郎也是下跪附议。
朱厚照指尖依旧摩挲着案边的白玉镇纸,目光扫过阶下齐整附议的众人时,没有半分松动的迹象,殿内龙涎香的烟气仿佛都随着朱厚照的沉默沉了下去。
就在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时候。
朱厚照缓缓直起身,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诸位爱卿起来吧!诸位爱卿老成持重的心思,朕明白。不过朕的心思各位却未必能够明白。”
朱厚照抬手打断再要开口的李东阳,目光径直落在张锐轩身上,声音陡然清晰几分:“张卿说说你的想法。”朱厚照对张锐轩还是寄予厚望。
张锐轩也是缓缓起身声说道:“陛下,臣以为,眼下还不宜去两淮巡盐,整理两淮盐务就如同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两淮盐场是江南士绅的根本所在,如今仓促之间即便是去了,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李东阳等人听到张锐轩之言,一个个大感意外,这个小子,不是一向勇猛精进的吗?这次怎么就退缩了。
朱厚照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给了你几天时间,就给朕这么一个结果。
张锐轩接着说道:“不过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臣建议立刻启动长芦盐场和河东盐场的扩产计划,将这两个盐场扩产到盖过两淮盐场,再来整顿两淮盐务,方可有备无患。”张锐轩不打准备之仗,手里有盐才能和这些盐商掰手腕。
第520章 两淮巡盐 3
李东阳捻着胡须的指腹猛地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惊色,随即又被沉沉的忧虑覆住。
李东阳暗自忖度:这小子哪里是退缩,分明是比从前更毒辣了!
寻常查账抄家不过是割肉,这是直接要断了两淮盐商的根——长芦、河东盐场一旦扩产压过两淮,北盐南销这是要断了两淮的盐商的根。
江南士绅攥了几十年的盐利命脉,眨眼就要被掐断。
到那时,莫说主动交代亏空,怕是这些人要狗急跳墙,可张锐轩手里握着新盐场的产能,百姓有平价盐吃,谁还会跟着士绅闹?朝廷再顺势清剿,便是名正言顺的“除奸安良”。
李东阳望着殿中身姿挺拔的张锐轩,只觉后背发寒:这哪是什么整顿盐务,分明是一场早就算好的围猎,两淮盐商和背后的江南士绅,这次怕是真要人头滚滚,再无翻身余地了。
就在李东阳接着往下想的时候。
张锐轩说道:“陛下不如就以这次没有达成一致为由,扩大朝议,掩护长芦盐场扩产,虚者实之,实者虚之。”
就这样朱厚照结束这次召见,开始了布局。张锐轩也上书粮油棉盐煤铁乃是民生物资,朝廷应该建立一个最低价和最高价,保障民生基本需求。建立一个粮油保护价收购,防止谷价伤农。
就在京师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张锐轩已经亲临天津,开始新一轮盐田选址,这次拿出一百万两资金用于盐田建设。
经过多年建设,水泥钢筋的价格下来了,原来需要两万两银子的标准盐田。现在可以建设6个标准盐田。
一个标准盐田一年就是28万斤的盐。三百个标准盐田全部建成之后就是8.1万吨的年产量,两淮盐场一年产量也就是在10万吨左右。
李衡中非常高兴,作为江南士绅中一员,李衡中一直都在弹劾张锐轩的第一线。只是张锐轩这个人太难缠了,不爱钱,还经常拿出自己私人财产去垫资搞建设。
就像这个盐田一样,先给垫资100万,建好了朝廷再卖盐还钱。虽然有一些风流花边流言。可是,这里是明朝,没有后世的照相机,张锐轩又不去青楼,只在自己家里,李衡中也不可能带人去堵私人宅院搜查。
这次阻止了张锐轩去两淮盐场,被江南士绅看成是重大胜利。
宝月楼二楼的雅间里,李衡中端坐主位,指尖把玩着一只宣德青瓷釉茶杯,嘴角噙着几分得意。
下首围坐的几位两淮盐商,个个里面穿的绫罗绸缎,外面套一件细葛布,脸色虽然有些疲惫,却难掩一个月紧绷后的松弛。
朱厚照和百官打了一个月的太极,最后还是同意了李东阳方案,下令将陕北巡抚王恕改任两淮盐政转运使,张锐轩派往天津府处理长芦盐场提举,主持新盐田修建。
这在江南依托盐业的士绅眼中就是释放了一个皇帝服软的信号。大明四大盐场,各有自己的主场,离开主场调运太难。
陛下将张锐轩放在天津去建新盐田完全是面子上下不来。可是长芦盐场的盐运到江南,运到湖广?光是运费就要赔死。
这群人完全忘记了,如今铁路和大海船的优势了。这些人做的都是私盐生意,走不了铁路这样官方运输,也用不了大海船,不知道海船运输费用如何。
天津港务大海船是好,可是需要烧煤,而且一次运输上千吨,这要是运盐?得多少人吃才能吃完。
还不如风帆小船,顺风顺水全免费。
万金有刚抿了口茶便忍不住开口:“李大人,这次多亏您在朝中周旋,才把那张锐轩那厮拦在两淮之外!前阵子听说他要南下,可把咱们这些人愁得觉都睡不安稳。”
李衡中闻言轻笑一声,将茶杯往桌案上轻轻一磕,茶盏与桌面碰撞的脆响压下了满室的附和:“诸位多虑了,张锐轩那套,说到底不过是借了寿宁侯府的势,又揣着陛下的宠信罢了。
他在北方折腾盐场,靠的是垫那点私产博名声,可到了咱们两淮,这地界上盘根错节的关系,岂是他一个外乡人能撬动的?”
坐在左首的盐商全三富忙点头附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大人说得是!他在天津砸一百万两建盐田,听着唬人,可那北地盐味苦咸,哪及得上咱们两淮的盐细腻?
再者说,没了朝廷的银子,没了寿宁侯府在背后撑着,他张锐轩就是个空架子!这次连两淮的门都没摸着,往后更别想染指咱们的盐利。”
“全老哥这话在理。”另一位盐商李斗金放下茶盏,语气里满是不屑,“他搞什么最低价最高价,还想保护价收粮,简直是纸上谈兵!
我的盐,我的粮,我想卖多少就卖多少,你情我愿才是买卖,岂是朝廷一道政令就能改的?
这次朝议没让他得逞,就是给了他一个教训——离了皇权和侯府的庇护,他张锐轩在咱们眼里,连提鞋都不配!”
李衡中听着众人的吹捧,眼底的得意更甚,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诸位放心,往后只要有我在朝中一日,就绝不会让张锐轩坏了咱们的生计。
他在北方折腾得再欢,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真要敢来江南,咱们有的是办法让他知道,什么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话音刚落,雅间里便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众人的高谈阔论。
人群之中钱四贵默不作声,张锐轩其实没有那么容易对付的,那年张锐轩派来两个仆人去金陵买糯米,一切都是像模像样的。
金陵粮商连手抬价糯米,结果糯米放在仓库到现在也没有卖出去,金陵粮商这都两年了都没有缓过来。
崔家豪看着默不作声的钱四贵说道:“钱兄,有什么不妥吗?”
钱四贵摇了摇头,心想,但愿没有吧!
崔家豪笑道:“你呀!就是太小心了,你也是江南钱家,当年太祖认可的免死丹书铁券的钱家,你怕什么。”
钱四贵说道:“我也就是钱氏一个旁支,哪里敢自称江南钱氏。”
当年钱家犯事,依律当斩,钱家拿出前朝颁发的免死丹书铁券,太祖朱元璋也不知发哪门子疯,竟然认可了,后来钱氏就立下祖训,钱氏后人不当官,耕读治学传家。
第521章 两淮巡盐 4
天津油坊后宅内,张锐轩和李香凝云雨一番之后说道:“少爷要是去江南刨了士绅的根,你会不会恨少爷。”
李香凝闻言身子猛地一僵,方才还带着潮红的脸颊瞬间褪去血色,连声音都发了颤:“少爷是要赶我走吗?”
李香凝垂着眼,长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拉着张锐轩的胳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是觉得我是江南士绅家来的,终究向着那些士绅?”
不等张锐轩开口,李香凝忽然抬眼望张锐轩,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倔强地没让眼泪落下:“可我早就不是御史李家的小姐了,我跟着你到天津,看你建盐田、平盐价,心里只盼着你能做成……你要是真要赶我,总得给我个明白。”
李香凝垂眸避开张锐轩的视线,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我是我,我爷爷是我爷爷。”
话出口,连李香凝自己都觉得虚浮。李香凝说不清这些年夜里辗转时,是盼着爷爷李衡中栽跟头,还是怕听见爷爷落败的消息——那毕竟是血脉里连着的人,也是将李香凝当作棋子、推到这场风波里的人。
李香凝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蒙着层雾:“只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李香凝也不知道自己做好了准备没有。
张锐轩说道:“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只是……”
张锐轩叹息了一声,心想:李衡中这个人执念太深,在都察院太久了,早就忘记民间疾苦了,可做官的初衷了。
当然,张锐轩也不知道,李衡中有没有这个初衷,姑且有吧!
李香凝听见“没有要赶你走”几个字,紧绷的肩线骤然松了半截,眼底的水光却反倒涌得更盛,顺着眼尾轻轻滑落。
李香凝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指尖还带着方才的薄汗,声音却比先前稳了些:“那我就在这里守着你,等着你凯旋归来。”
李香凝脑袋轻轻抵在张锐轩心口,能清晰听见沉稳的心跳。嘴里喃喃细语,不知道再说什么。
张锐轩手摩挲着李香凝后背,在黑夜之中谁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天津火车站,张锐轩一行人离开天津回京师,李香凝和马绒都来站台送别。
马绒有些微微的失落,这次张锐轩在天津府逗留了很久,两个也努力很多次,可是依然是竹篮打水。
列车缓缓启动,李香凝和马绒的身影越来越远,张锐轩回过目光看向金岩:“安排暗中监视李香凝的人可靠吗?”
金岩拍着胸口保证:“放心吧!少爷,人选没有问题。”都是京师来的生面孔。
金岩又说道:“不过少爷,我不是很懂,少爷为何要透露出自己的意图来呢?不告诉她不就好了。”
张锐轩看向一边的宋意珠。
宋意珠说道:“信鸽也没有问题,整个江南以金陵为中心,都在推进中。”
张锐轩笑道,你办事,我放心,最近你母亲怎么样了。
宋意珠笑道:“你要是舍不得,奴婢这次回京之后亲自把她押到少爷房间认错。”
张锐轩摇了摇头:“算了,说好了相忘于江湖,只要她过的好一点,少爷我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宋意珠听完摇了摇头说道:“不太好,我那个弟弟这次秉生试,拿了一个六等,气不过,跑去参军去了?”
“要不要少爷帮你找一找去了哪支部队了。”张锐轩问道。
宋意珠摇了摇头说道:“算了,臭小子主意大,让他去里面熬两年,他就知道自己不是吃那碗饭的人,自然会来求我,到时候再劳烦少爷。”
“你是他姐姐,你做主。”
京师内阁首辅李东阳府邸深夜
年关将至,正德三年过的咳咳盼盼的,依靠着多年北方几个大厂,多年得深耕,总算是支应了下去了,一切都在稳中向好。
北直隶免除徭役之后,采用工钱结算,几个月下来还是没有看出什么大问题,不过市场确实是活跃了不少。
李东阳夜观天象,心思却漂在两淮盐政上去了。作为湖广茶陵人,李东阳其实对于两淮盐商这种操纵盐价牟利的行为,也不是很认同,湖广食盐也是主要依靠两淮盐。
两淮食盐沿江而上,就可以便捷直达湖广各个大城市。
只不过,大明文官有自己行事逻辑,对于勋贵,外戚,太监来说,文官是一党,一党里面有分南方和北方,南方又按照行省可以细分。乡党乡党,同一乡试为一党。
李东阳叹息一声,心想,这大明有钱了也是难当家,内阁就是受气的小媳妇。
“老爷,夜深了,灶上温了参汤。”老管家端着托盘进来,看见李东阳对着天空出神,声音放得更轻,“今日翰林院的徐学士还来问,明年春闱的考官名单,老爷您这边可有定夺?”
李东阳摆了摆手:“春闱的事再缓几日。”李东阳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说,这个张锐轩这个人如何?市井上对他是如何看法?”
老管家将参汤轻轻放在案上,瓷碗与桌面碰撞出轻响,他垂着手回话:“老爷,张世子行事低调,市井小民大多没有听说过他,如何能有看法?”
李东阳哑然失笑:也是,张家小子走的都是上层路线,又不是一方父母官,而且每到一个地方任期都不长,好像是可有可无的。还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不过在商界和官场,大明寿宁侯府世子张锐轩这几个字还真的是不可忽视的。
张锐轩刚踏入陶然居的院门,就闻见一股淡淡的酒精味。廊下的灯笼亮着柔黄的光,红玉见了张锐轩忙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爷回来了,小姐十天前诞下小公子,母子平安。”
汤丽靠在软枕上,脸色还有些产后的苍白,见张锐轩进来,眼底瞬间亮了亮,却又怕惊扰了身侧襁褓里的孩子,只轻轻招手。张锐轩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指尖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脸颊。
“回来得倒快,天津那边都安置妥当了?”汤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带着几分嗔怪,“去了这么久,只让宋意珠捎回两封信,我还当你要在天津过年呢。”
“都妥当了,盐田的事有专人盯着,回京是陛下催着议江南的事。”张锐轩顿了顿,见汤丽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又补充道,“你别操心这些,安心坐月子,你夫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第522章 两淮巡盐 5
张锐轩转身出了正房,晚风裹着廊下灯笼的暖光拂过面颊,目光忽然被斜前方的连心小筑牵住——往日素净的檐角下,竟齐齐挂了四盏朱红宫灯。
这是韦秀儿入住连心小筑的信号。
张锐轩想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己这个便宜丈母娘了。
连心小筑内,韦秀儿正在开心的泡澡,嘴里哼着西厢记小曲,小贼说的对,开心最重要,人生不过短短三万天。
张锐轩放轻脚步,推开连心小筑虚掩的木门,院角竹丛被晚风拂得沙沙响,正房窗纸上映着朦胧的水汽,还裹着暖融融的熏香。
张锐轩隔着窗户听那《西厢记》的小曲断断续续飘出来,嘴角先勾了笑意,抬手轻轻叩了叩窗棂,朗声道:“张生这厢有礼了,不知崔小姐在此沐浴,可是在等那隔墙花影下的琴音?”
屋内的小曲猛地顿住,随即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韦秀儿带着几分慌乱的声音撞出来:“原来是你这个小贼”
片刻后,窗纸后的人影动了动,韦秀儿似是拢了衣衫走到窗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汽与羞赧,“你不去陪你家娘子,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张锐轩上次说会去灵璧侯府看韦秀儿,可是韦秀儿等了好几个月也没有等来。
张锐轩倚着廊柱,笑得漫不经心:“听闻‘崔小姐’搬来此处,还挂了这么喜庆的宫灯,想着来贺一贺。再说了,方才听你唱‘隔墙花影动’,倒像是在盼着人来,我这不是顺着秀儿的心意,来做回张生了?”
“呸,小贼,嘴没个正形!”韦秀儿的声音轻了些,窗纸上的人影却没挪开,“丽儿刚生了孩子,你不去陪着,倒来我这里贫嘴。”虽然张锐轩一跑就是好几个月,可是韦秀儿一点也恨不起来。
张锐轩听韦秀儿语气软下来,笑意更盛,没等韦秀儿再开口,便径直推了门进去。屋内水汽还未散尽,暖香裹着身上的清甜扑面而来,韦秀儿惊得往后退了半步,脸颊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小贼,你……你怎么还进来了?”韦秀儿声音发颤,眼睫慌乱地垂着,不敢看张锐轩。
张锐轩却上前一步,伸手扣住韦秀儿的腰,不等挣扎,低头便在泛红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带着晚风吹来的凉意,却烫得韦秀儿浑身一僵。
“小娘子?你就不想夫君吗?”张锐轩贴耳轻笑,气息扫过韦秀儿的脖颈,惹得韦秀儿轻轻颤了颤。
目光扫过里间冒着热气的浴桶,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正好我赶路回来也一身汗,不如……我们一起洗?”
韦秀儿被这话惊得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慌乱,却又被眼底的笑意勾得心跳失序,挣扎着想要推开,声音却细若蚊蚋:“你……你疯了?这像什么样子!丽儿还在正房呢……”话虽这么说,手上的力道却软得很,半点没推开意思。
“是吗?这是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泼辣的韦秀儿吗?”张锐轩伸出手臂,上面还有韦秀儿咬下牙印。
韦秀儿被张锐轩说得心跳失序,攥着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睫垂得极低,半天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哼了一声:“你……你可别胡来。”这声轻哼,倒像是默认了。
张锐轩听得清楚,低笑出声:“放心,我这怎么算是胡来,我们这是正常往来。”
水汽缠在帐间尚未散尽,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揉在锦被上。
韦秀儿软在张锐轩臂弯里,鬓边汗湿的发丝黏着泛红的脸颊,指尖还带着些微的颤抖,却故意别过脸,声音裹着未平的喘息:“你这个痞赖,还不快走?再待着,当心被人撞见。”
张锐轩伸手捏了捏韦秀儿的下巴,将韦秀儿的脸转回来,眼底盛着促狭的光:“走可以,不过得依我一个条件。”
韦秀儿瞪了一眼,轻轻捶了下张锐轩的胸膛,语气带着羞恼:“小贼,又要耍什么花样?”
“很简单。”张锐轩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韦秀儿泛红的唇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叫我一声夫君,我立马就走。不然——”
张锐轩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凌乱的被褥,“我就再陪你多待会儿,反正这连心小筑,也没人敢来扰。”
韦秀儿被说得脸颊发烫,眼睫慌乱地垂下去,半天没吭声。
直到张锐轩的指尖又轻轻挠了挠韦秀儿,韦秀儿才像是被惹急了一般,飞快地抬眼瞟了一下,用气音含糊地喊了声:“夫……夫君。”
话音刚落,韦秀儿就猛地把头埋进锦被里,耳根红得能滴血。
张锐轩听得清楚,低低地笑出声,才慢悠悠起身穿衣。“这才乖。”张锐轩整理着衣袍,目光却仍黏在韦秀儿身上,“明日我再来看你,给你带你爱吃的点心。”
韦秀儿裹着被子闷声道:“小贼,谁要吃你的东西,快走吧!”声音里的羞赧,却藏都藏不住。
西苑豹房金安殿
十几个黄铜柱想起一个个暖壶,张锐轩巧妙的将热水管铺设在黄铜柱中空内部,这样黄铜柱就可以冬暖夏凉。
金安殿地下也是铺设了一层地热管道。通过调节阀门流水速度,始终能够保持最佳温度。
朱厚照很满意这个设计,明朝宫殿虽然高大,可是高大意味着空旷,冬天冷的很,因为烤火,时常发生火灾。
朱厚照是一个享乐主义皇帝,和父亲朱佑樘的节俭完全不一样。
不过张锐轩也不觉得享乐主义有舍不好,作为帝国的皇帝,适当的享乐,在国力能够负担的下也没有什么问题。
朱厚照问道:“长芦的新盐田修的怎么样了。”
刘锦回道:“张小侯爷已经回京师了,陛下,要不要宣他进来问话。”
朱厚照沉思了一会儿说道:“算了,先让他快活几天吧!”王恕已经到了两淮盐场几个月,不过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朱厚照也知道两淮盐场是一块硬骨头,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就当是是大战前的小奖励。
刘锦心里想着,陛下对自己这个表弟是真的纵容。表面却不动声色的说道:“陛下,皇恩浩荡。”
第523章 两淮巡盐 6
新正德4年1月25日
汤丽生产完张守定的第八日
西苑豹房内
张锐轩说道:“如今万事必备,只欠东风了。”
朱厚照出言道:“不知表弟缺了哪股东风,朕给你借来。”
张锐轩沉声道:“陛下,盐政积弊已深,盐商与地方官吏盘根错节,即便是能厘清了盐引旧账,可若想连根拔起,还缺一支敢啃硬骨头的强力执法队。”
朱厚照闻言,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着,满不在乎地摆手:“这有何难?朕即刻给你下一道御旨,两淮盐丁数千人,悉数由爱卿征调,谁敢不从,以抗旨论罪!”
“陛下两淮盐丁已不堪大用!”张锐轩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盐丁在江南盘踞数十年,盐商以银钱开路,以宗族为网,早已将他们渗透得如同筛子。”
暖阁内的空气骤然凝住,朱厚照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朱厚照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覆雪的梅枝,沉吟片刻后转身:“依爱卿之见,该用何人?”
“当从北方边地征调!”张锐轩眼中闪过一丝亮芒,语速也快了几分,“边军久历沙场,心性刚硬,且与江南盐商无半分牵扯。可将其编为盐业缉私卫,装备须与边军一模一样。一支有战斗力的部队才能威慑盐商的私兵。”
张锐轩顿了顿,又补充道:“更关键的是轮换制度!这支缉私卫每半年便整体调防一次,绝不许在一地久驻,如此既能断了地方势力拉拢腐蚀的念头,也能保其执法之心不被消磨。唯有这般铁腕手段,才能让盐政弊症彻底断根!”
朱厚照听得连连点头:“好一个‘断根’!就依表弟所言,朕倒要看看,两淮盐商有多大胆子。”
正德四年二月二十日,奉天殿内,朱厚照颁下旨意:任张锐轩为两淮盐政处置使,总领两淮盐场诸事,地方不得掣肘。
随后宣诏,将煤铁集团护厂卫改编为两淮盐场缉私卫,命谷大用为缉私卫都督,李贵为指挥使,以边军之制整饬军纪,三日内开赴两淮。
同时原江南巡盐御史王恕为副使,全力配合这次两淮盐政清查工作。
退朝后,朱厚照叮嘱张锐轩,这次大胆干,朕做你的后盾。
邸报传的很快,两天后两淮盐场的各大盐商就得到消息。
万金有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竟泛了白,先前的得意荡然无存:“张锐轩……竟真成了两淮盐政处置使?还有那缉私卫,谷大用督管,三日内就到?”
两淮盐场要变天了,万金有喃喃自语,万金有那日在宴会上是说不怕,可是自古民不与官争,尤其是张锐轩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官,应付起来太难了。
全三富在自己家豪宅也接到邸报声音发颤:“边军装备、半年轮换……这哪是缉私,分明是来打仗的!咱们那些私兵,哪扛得住这个?”
李衡中脸色铁青,强撑着镇定:“都察院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
钱四贵在自己家豪宅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茶杯——想起金陵粮商的惨状,心底那丝不安愈发浓重:“真的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总之两淮盐商们刚刚过完一个好年,就如同晴天霹雳一样的接到了这个不好的消息。
此时的灵璧侯后宅内,一对男女正在进行最原始的激烈搏杀,喘着粗气败下阵来。
韦秀儿手顶了顶身上张锐轩说道:“小贼,你真的要去巡盐了。”
“旨都下了,还能有假。怎么怕你的张生死在江南巡盐任上。”张锐轩戏笑道。
韦秀儿闻言,伸手在张锐轩胸口轻轻捶了一下,脸颊泛着薄红,眼波却带着几分狡黠的嗔怪:“少来这套甜言蜜语!你当自己是翻墙会佳人的张生,本夫人可没兴趣做那独守空闺的崔莺莺。”
韦秀儿翻了个身,背对着张锐轩,声音里却藏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软意:“你最好真死在江南那趟差事上,省得日日来烦我,我倒能落个清净,安安稳稳守着我的侯府过日子。”
张锐轩瞧着韦秀儿泛红的耳尖,下巴抵在韦秀儿颈窝轻笑:“那可不成,我还没看够夫人这身段。再说了,我若真出事,谁给你们娘两幸福,是不是呀!小娘子。”
韦秀儿被张锐轩说得耳尖发烫,却偏转过身子,挑眉盯着张锐轩,眼底满是促狭:“少装模作样!我倒要听听,你这偷香窃玉的小贼,到底坏了多少良家妇女的清白?”
张锐轩闻言,真就掰着手指“认真”数了起来,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回忆什么要紧事。
韦秀儿瞧张锐轩这模样,心里竟莫名紧了紧,刚要开口,就见张锐轩放下手,指尖刮了下韦秀儿的鼻尖,笑道:“数来数去,也就你一个。”
张锐轩心想刘蓉是签卖身契的寡妇,算不得良家,王氏和刘氏那对妯娌也仆妇,都不是良家。
张锐轩凑到韦秀儿耳边,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认真:“外头那些庸医俗粉,哪里比的上我的秀儿,秀儿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的让我坏你的清白。”
韦秀儿被张锐轩说得脸颊发烫,嘴上仍硬着:“油嘴滑舌!谁心甘情愿了,我那是意外,是意外!”
张锐轩见韦秀儿嘴硬,眼底笑意更浓,伸手便往韦秀儿腰侧探去,指尖轻轻挠着那片软肉:“意外?我怎么瞧着夫人每次都很受用?快说,是不是心甘情愿的?”
韦秀儿最怕痒,被挠得瞬间笑出声,身子扭着往后躲,却被张锐轩牢牢圈在怀里。
韦秀儿一边笑着推张锐轩的手,一边气呼呼地瞪着:“小贼!你放开……哈哈……我偏不说!”
张锐轩哪里肯依,指尖又往下挪了挪,声音里满是戏谑:“不说?那我可就继续了,直到夫人说实话为止。”说着,力道又轻了几分,惹得韦秀儿笑声更脆,眼角都沁出了水光。
最后韦秀儿实在撑不住,只好喘着气讨饶:“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韦秀儿侧过头,脸颊贴在张锐轩胸口,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心甘情愿的……”
张锐轩这才停了手:“早这样不就好了,省得受这‘罪’。”
天津府天津油坊后宅内,李香凝双手捂着肚子,看着京师方向天空,良久又低下头,发出微微一声叹息。
第524章 两淮巡盐 7
陆定风猛地将茶盏顿在桌案上,青瓷釉面撞出一声脆响,满室的笑声瞬间收歇。
陆定风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诸位也别光叹气了——既然这个张锐轩来两淮盐场已经成定局了,咱们就按两淮盐场的老规矩办,给他来个先礼后兵!”
全三富愣了愣,随即凑近问道:“陆老爷的意思是……用咱们当年对付前几任盐政的法子?”
“正是。”陆定风指尖在桌沿敲了敲,眼底闪过熟稔的算计,“‘礼’是给足他面子,每家挑个最出挑的瘦马,配齐绫罗绸缎、金银摆件,明着是‘孝敬’他这位新上任的处置使,实则让姑娘们探探他的底细——是贪美色,还是好财帛,或是有别的软肋。”
李斗金立刻拍腿附和:“这主意妙!咱们还是按原来章程:
瘦马去了之后,能让他留夜算3分,陪他用膳算2分,肯听姑娘弹曲观舞算1分。
最后按各家瘦马的总点数分盐场余盐份额!”
原来两淮盐场的盐商将盐场的盐分正盐和余盐,正盐各家总商份额固定,正盐之外还有余盐,余盐约占正盐两成,就凭各家的瘦马各凭本事,得到大人青睐多的多分,少的少分。
这样一来,各家瘦马就会使出全部本事去吸引盐政老爷,盐政老爷忙于风花雪月自然也就没有精力管盐政。
这样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新开的盐政老爷不收下瘦马,那就是不合作,两淮盐商就会想办法将人挤走。
最常用的就是罢市,囤盐不卖,老百姓一日三餐离不开盐,过不了多久盐政老爷只能服软。
张锐轩正在准备下江南的人员和物资,汤丽刚出月子去不了,绿珠,宋意珠两个经常跟在身边的人临盆在即也去不了。
银珠金珠赤珠都有工坊看着,也去不了。最后只有允珠一个人,汤丽觉得不行把自己身边的红玉和绿玉也派出来,这两个已经指为通房了。又想了想了把蓝珠和青珠也派了出来。
张锐轩转头看向正整理行李的汤丽,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丽儿,你嫁过来时压箱底那本画册子,如今收在何处了?”
汤丽的指尖猛地顿住,耳尖瞬间烧得通红,连带着脸颊都漫上一层粉霞。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又羞又警惕:“你、你要那东西做什么?那是我娘偷偷塞给我的,原是打算……打算以后女儿出嫁时再传下去的!”
张锐轩见汤丽这副窘迫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捏了捏汤丽泛红的耳垂。
“瞧你紧张的,我又不是要拿你的嫁妆。你那本册子缺了好几页,这次去江南,我想着要是遇到唐画师,便让他把缺的部分补全了。”
张锐轩心想,交到你手里也是明珠暗投,也没有学会几个样式。倒是韦秀儿里面的样式都和张锐轩偷偷试过。
汤丽的脸更红了,伸手推了张锐轩一把,声音细若蚊蚋:“谁要瞧那个……你也是不正经,竟还特意去找人补这个,传出去人家该怎么说!”话虽然如此,还是拿出那本珍藏,嘴里说道:“可别给我弄坏了,我打算以后传给我女儿。”
张和龄坐在书房的梨花木大桌后,桌子上张家族谱摊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张锐轩推门进来后,张和龄便抬眸招手:“锐轩,过来。”
张锐轩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父亲唤孩儿,可是有要事吩咐?”
“你明日便要离京赴两淮,为父今日叫你,是有桩要紧事需办。”张和龄将族谱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郑重,“古礼男子二十而冠,可前两年忙于差事,冠礼一直耽搁着。如今你要去盐场任处置使,总不能连个字都没有,让人笑话张家不懂规矩。”
张锐轩一怔,随即明白父亲的用意,心头泛起暖意,垂首道:“全凭父亲安排。”
“明日晨起,便在府中宗祠行冠礼,流程从简,但礼数不能少。”
张和龄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挺拔的身影上,缓缓道,“你名中带‘锐’,有锐意进取之意;‘轩’字又含高远之态,为父思来想去,便为你取字‘明远’——既盼你目光清明,能辨盐场浊清,也愿你心怀远方,莫困于一时得失。”
张锐轩闻言,郑重地躬身叩首:“谢父亲赐字。孩儿定不负‘明远’二字,亦不负父亲所托。”
张和龄看着他,脸上露出几分欣慰,抬手将张锐轩扶起:“明日冠礼后,你便带着人启程吧。两淮盐场水深,你性子刚,但也需记得‘明远’二字的分量,凡事多思,莫要冲动。”
儿大不由父,张和龄虽然一直想阻止张锐轩南下巡盐,可是现在皇命以下,只能在背后支持。
张和龄心想:大不了失败了,自己舔着这张老脸去求各方,小孩子不懂事,我们退出,以后就做个富贵闲人。凭着国舅爷的身份,总是能全身的。
这些年张锐轩崛起的太快了,张和龄也收敛不少,专注于收租,家族很多人员都跟着张锐轩跑了。
临行前,张锐轩又去了一次夷陵制药,李言闻夫人张氏说手剥胎衣还是不行,感染率太高了。
张锐轩问完情况知道是徒手剥胎衣的问题,手指甲缝里的细菌就是酒精也杀不死,可是却可以进去,张锐轩想到天津港那批橡胶,虽然还剩几百公斤,可是也可以做一批医用橡胶手套,就这么定了。
张锐轩决定在澎湖列岛种植银胶菊,洪武时候明朝在澎湖列岛设立巡检司,后来因为军费问题有给撤销了,张锐轩开海捕鱼后在澎湖列岛设立加煤加水补给站,为过往的船只提供加煤加水作业。
正德四年二月二十三日,张锐轩带领着队伍出京师,核心是张锐轩身边的三珠二玉,还有金岩领着的一帮家丁,几十个账房先生。
李贵也带来一卫人马,这支挂在煤铁集团下面的护卫队可不是一支普通部队,这是煤铁集团工人子弟中招募,全部都是后装定装燧发枪,还配有火炮部队。
张锐轩把《花阵六奇》交到红玉手里说道:“明天我和王恕大人交接的时候,你把这个混入公文中,掉落在地上,快速藏起来,做的自然一点。”
第525章 两淮巡盐 8
正德四年二月二十六日晌午,扬州盐政衙门外张锐轩一身绯色官袍,自豪华马车纵身而下。
王恕立刻迎了上来,王恕虽然不喜欢张锐轩奢靡之风,可是对于张锐轩体恤百姓之心,确实很佩服。
这些年,王恕在陕北修水窖,需要的银子,延长油田都没有拖欠过,销账速度非常大,不推诿扯皮。
王恕是有一颗爱民之心,王恕也常常在想,要是我大明官员都如此,是不是天下早就大治了。
王恕拱手道:“张世子你来了就好了,这里以后就交给你了。”王恕还真是有点怕这些盐商,真的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呀。
张锐轩目光扫过门前恭立的两淮盐商们——为首的陆定风身着锦缎长袍,脸上堆着热络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打量。
“张大人一路辛苦!”陆定风率先上前拱手,身后全三富、李斗金等人紧随其后,齐齐躬身行礼,“下官已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张锐轩抬手制止,声音平稳无波:“本官今日到任,首要之事是与王恕大人交接公文。闲杂人等都杵在这里做什么,都散了吧!”
说罢,张锐轩便抬步往里走,红玉抱着一摞文书和绿玉紧随其后 。
绿玉脚踝微勾的瞬间,红玉只觉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怀中一摞文书“哗啦”散了满地。
宣纸翻飞间,一本封面绣着暗金纹路的册子从缝隙中滑出,“花阵六奇”四个字刚露半角,红玉心头一紧,忙蹲下身用广袖死死捂住,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可这转瞬的异样,早被陆定风等盐商尽收在眼底。
陆定风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起,眼角余光扫过全三富与李斗金,二人眼中同样藏着惊疑。
想不到这个张小侯爷也是花道中人,公文中还夹着这等艳事,是个惜花弄玉的高手,不过想一想也是,张小侯爷可是寿宁侯府独子,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侯府为了开枝散叶……。
张锐轩闻声回头,目光先落在满地文书上,又扫过红玉发白的脸,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大胆贱皮子,连份文书都护不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回去后自去刑房领二十鞭子,若再敢这般毛躁,仔细你的爪子!”红玉咬着唇叩首,额角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不敢抬头。
绿玉站在一旁,垂着眼帘掩去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上前两步作势要帮红玉收拾,却被张锐轩一个眼刀逼得缩回了手。
“都愣着做什么?”张锐轩转身看向盐商们,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平稳,却多了几分压迫感,“都是下人没有规矩,让各位见笑了,诸位若没事,便请回吧!”
陆定风忙堆起笑,拱手道:“是是是,下官等不打扰大人正事,改日再登门拜访。”说罢,陆定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红玉手边的衣袖,才带着众人缓缓退去。
陆定风是盐商,可是也是捐了一个六品侯补同知的。
盐商们都捐了一个官身的,倒不是为了坐官,就是为了有了一个官身一来好和官场打交道,二来也可以享受官员待遇,穿绫罗绸缎和纳妾侍。
王恕望着盐商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张锐轩,眉头拧成个疙瘩,快步跟上张锐轩的脚步,低声劝道:“张大人,方才那册子……老夫虽只瞥见一角,却也知不是正经文书。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燎刀,古人诚不欺我。
大人年纪轻轻便得陛下信重,掌两淮盐政这等要害差事,正是为国效力的好时候,若因这些风月之事分心,或是被人抓住把柄,岂不可惜?”
王恕顿了顿,想起自己在陕北时听闻的张锐轩种种作为,语气又添了几分恳切:“老夫知大人行事有章法,可这扬州地面不比北方,盐商们眼睛毒得很,半点风声都能嚼出三尺浪。
您如今是他们的眼中钉,稍有不慎便会被揪住不放,到时候不仅误了盐务整顿的大事,怕是还要辜负陛下的托付啊。
少年戒之在色,大人当以大局为重才是。”王恕在这一刻是把张锐轩当做一个后进子侄辈来看待,不想张锐轩在扬州栽一个大跟头。
张锐轩摆了摆手说道:“王大人,你不用再说了,咱们还是公事公办吧!”
“王大人,您在这儿多待了几个月,账本上的数字掺了多少水。大人给小子交个实底,也好让小子有个心理准备。”
王恕见张锐轩如此态度,知道一时半会儿难以劝动他,便叹了口气,说道:“张大人,账本上的猫腻可太多了。
如今账面上有二百万两银子,可实际库银只有十几万两。
这些盐商手段层出不穷,虚报产量、私盐贩卖、贿赂官员等事屡禁不止。”
两淮盐场一年产量约10万吨就是100万盐引。大明原来一引400斤,先帝时候改为小引,一引200斤。
一个灶户,大明产盐的基本单位,一年产盐100引。
朝廷一引盐正税加杂捐苛税差不多要一两,盐场又拿走了一两。剩下的就是盐商的价格空间,到了百姓手里都是在30文-100文之间一斤,一引盐零售在6-20两。妥妥的暴利行业。
张锐轩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群大胆的硕鼠!如此明目张胆地贪墨公款,简直是无法无天!王大人,这些年盐税亏空,想必与他们的这些勾当脱不了干系。”
王恕点头道:“正是。两淮盐场乃是我大明重要的财赋来源,可如今却被这些盐商搅得乌烟瘴气。
张大人,你此次前来整顿盐务,着实是任重道远,不知道大人想从哪里入手。”
“从销卖渠道入手如何,每个县设立一个盐政衙门自己的铺子,以十五文的价格出售食盐,王大人以为如何。”张锐轩说道,后世的中销舍能够做到一村一点。
张锐轩不打算做那么细,倒是还是要保证每个县设立一个点,可以卖盐,收粮,保证最低粮价和统一盐价。
王恕眉头先舒后紧,枯手在袖中摩挲不停。抬眼看向张锐轩,浑浊眼眸里先是震惊,随即燃起亮光,声音微颤:“十五文一斤售盐?这是要断盐商的根啊!”
王恕上前压低声音:“盐商盘踞数百年,销盐渠道攥得极死,各县半数店铺都与他们勾连。大人设官铺压低价,他们定会拼死反抗——轻则断运盐路,重则勾结官员、动私兵闹事!”
王恕叹着拍张锐轩胳膊:“恕不是质疑法子,可是大人初到扬州根基未稳,镇不住场面反被抓把柄,盐务整顿不成,自身还会陷险境!”
第526章 两淮巡盐 9
张锐轩闻言仰头大笑,绯色官袍随笑声下摆扬起,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反透着彻骨的冷厉:“王大人放心,此次本使来扬州,要的就是他们冒头!”
“要是不冒头,如何处置他们。”张锐轩不在意,这次来江南,本来就是要来开战的。“这群硕鼠盘踞百年,早把两淮盐务当成自家后院,真当朝廷拿他们没办法?我张锐轩就是来专打这种不长眼的!”
张锐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王大人,您在陕北治政时,既懂民生疾苦,又善统筹调度,湖广这摊子交给您再合适不过。”
“我的计划是,先在武昌府设湖广总店,统管全省盐运调度与粮价平抑;
再于襄阳、长沙等九府各设分店,直接对接各县官铺。
您只需坐镇武昌,掌总店账目、督运盐粮,这次一起的张公公坐镇江西行省。每人都带一个千户所的缉私去上任。
南直隶这块难啃的骨头本使亲自来,两位以为如何!”
王恕听得双目愈发明亮,枯瘦的手指终于从袖中抽出,重重拍在身旁廊柱上:“好一个以攻为守!大人既有这般魄力,老夫便再陪你走一趟湖广!
只是武昌府的盐仓久被盐商渗透,账目怕是比扬州还要混乱,需得带些信得过的人手清查。”
张锐轩闻言朗声笑道:“王大人莫急,这次咱们偏不按常理出牌——先不急着查那些烂账,当务之急是把平价盐的摊子支起来,让老百姓先尝到甜头。
县城里的盐粮铺子,咱们不用自己费心打理,直接招商便是,不过有一条得卡死:盐价、粮价必须由咱们盐政衙门定,谁也不能私自抬价,敢越线的,直接取消资格!”
王恕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眉头又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大人这法子倒是新鲜,可老夫琢磨着,招商开店容易,只是这盐从哪里来?
如今两淮的盐场都被盐商攥在手里,他们若是故意断了盐源,咱们空有铺子也无济于事啊!”
张锐轩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抬手拍了拍随身的公文袋:“王大人放心,盐源的事我早有安排。
去年我已主持了长芦盐场扩产工程,一个盐户经营一个标准盐田,一年是一千四百小引盐引,将有一年将有52万盐引南下。
这些盐可以通过海船压缩运输或者通过铁路运到南京,成本可以压缩到7-8文一斤。运到各府成本也能控制在10文以内,然后以15文的价格行销。”
当然,两淮盐场也是张锐轩重点整顿对象,张锐轩也想知道古代晒盐和自己水泥盐池分级连续晒盐区别有多大。
长芦盐场不光是晒盐,还制作硫酸钙和钾肥,按照海水中食盐中氯化钾约为3%。一个盐户一年将有40多引钾肥,就足够补贴盐户收入了。硫酸钙和氧化镁用了养盐场运行和管理人员。
王恕和张永对视了一眼说道:“既然如此,我等愿意听出大人调遣。”
扬州盐政衙门后宅内
张锐轩正闭眼在泡脚,黎允珠远远站着说道:“少爷,各县的信鸽都建立起来了,可以确保每天各县的盐价汇总到金陵,再由金陵报到扬州来。”
张锐轩增开眼睛看着黎允珠说道:“你站那么远干嘛,少爷还能吃了你不成。”
黎允珠脱口而出:“师父要我离你这个大色狼远一点,当年师父就是这么被你骗的失了身的。”说完黎允珠就后悔了,怎么就把宋意珠交代一下竹筒倒豆子一样的,全倒出来了。
“你师父就是这么说少爷的。”看少爷回去怎么收拾她。
张锐轩弯腰捞起布巾擦脚,抬眼看向黎允珠躲闪的模样,语气松快下来,“过来,给少爷揉一揉肩。”
黎允珠一愣,手指下意识绞紧衣角,脚步却没动。想起宋意珠的叮嘱,又瞥见张锐轩坦然的神色,纠结片刻,才磨磨蹭蹭走到张锐轩身后,指尖轻轻搭在肩头。
“力道太轻了。”张锐轩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允珠呀!你说,少爷把你收房了怎么样?”
说完,张锐轩不等黎允珠反应过来,将黎允珠拉到自己怀里,亲了上去。
黎允珠的父亲是借高利贷被张锐铂给逼死了,母亲在圆领制衣厂做了两年一场病死了。进陶然居的时候只有12岁,跟着宋意珠养信鸽。如今6年过去了,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
黎允珠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唇上的触感灼热得烫人,让连呼吸都忘了。
黎允珠脑子里瞬间炸开,一会儿是师父“离他远些”的叮嘱,一会儿是父母离世时的狼狈,再到这些年在陶然居跟着宋意珠养信鸽,无数碎片搅得心口发慌。
黎允珠突然猛地偏头躲开,双手撑着张锐轩的胸膛用力往后挣,眼眶泛红却没掉泪,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却透着几分难得的清醒:“少爷!不可!”
张锐轩闻言动作一顿,眸色沉了沉。黎允珠趁机挣脱出来,往后退了两步,垂着眼攥紧衣角,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眼下大战在即,两淮盐枭还没扫清,平价盐的摊子也才刚支起来,多少事等着您拿主意——您还是专心对付盐枭!等大战结束允珠自然是少爷的了。”
黎允珠决定用拖字决,其实要是张锐轩在强硬一点也未必拿不下黎允珠。
正僵持间,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红玉双手捧着一根玄色马鞭,垂着头快步进来,跪在张锐轩身前说道:“奴婢红玉,前来领二十鞭之罚。”
红玉声音虽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屋内暧昧的氛围里。
黎允珠见状,心头一松,趁机往后又退了半步,低声道:“少爷既有正事处置,允珠先去看看信鸽棚的食料够不够,晚些再把各县盐价的汇总呈来。”
说罢,不等张锐轩回应,便转身快步往门外走,裙角扫过门槛时,还险些绊了一下,只匆匆回头瞥了一眼,便逃也似的没了踪影。
张锐轩眉峰微挑,落在红玉手中的马鞭上,语气沉了沉:“你是故意吧!”
红玉故做镇定说道:“这不是少爷白天说要罚的吗?奴婢这就来。”
这次出京,红玉和绿玉最大,是张锐轩的过了明路的通房。蓝珠和青珠也是汤丽临行前的默许的,黎允珠还不在考虑范围。
第527章 两淮巡盐 10
张锐轩手指在扶手边缘轻轻敲击,目光如淬了冰般落在红玉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空气都凝了几分:“你很想挨打吗?”
红玉脊背瞬间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泛了白,却依旧强撑着平静回话:“奴婢不敢,只是既领了罚,自然是不敢拖延。”
话虽如此,红玉垂着的眼帘却飞快扫过方才黎允珠逃走的方向,藏了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张锐轩接过马鞭,指着一边的长凳说道:“去给爷趴好。”
红玉闻言,身子猛地一颤,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碎了大半,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
红玉不敢抬头看张锐轩的眼睛,只咬着下唇,脚步沉重地挪到长凳旁,迟疑片刻,才缓缓伏了上去,将后背露出来。
张锐轩握着马鞭的手指微微收紧,鞭梢在掌心轻轻蹭过,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怎么?你想隔着衣服挨鞭子?”
红玉听得浑身一哆嗦,方才强撑的平静彻底垮了,忙慌慌张张地伸手去解背后的衣扣,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布带。“奴婢……奴婢不敢!”
马鞭“啪”地一声抽在青砖地上,火星似的脆响让红玉身子猛地一缩,埋在臂弯里的脸瞬间白了。
红玉攥着衣襟的手还在发抖,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反倒被一双温热的手从长凳上轻轻抱起。
张锐轩的掌心贴着红玉的腰侧,语气早没了方才的冷厉,反倒带着点戏谑的笑意:“白天不过是闹着玩的,真当爷舍得罚你?”
张锐轩低头看着怀中脸色发白的人,拇指轻轻蹭过红玉泛红的耳垂,张锐轩的话锋一转,“不过你把允珠放跑了——今晚,便换你顶上。”
红玉僵在张锐轩怀里,方才的惊惧还没散,脸颊却猛地烧了起来。
攥着张锐轩衣襟的手指松了又紧,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细若蚊蚋的“是”,将脸轻轻埋进了张锐轩的肩窝里。
又过了5天,张锐轩和王恕还有张永想商量好了所有的细节。
长芦盐场的盐也运输到位了,各个行省的州府盐政下面的铺子也陆续囤了好盐。
扬州盐政衙门正厅内,张锐轩身着绯色官袍,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而立的盐商们。
张锐轩指尖在桌案上的盐引文书上轻轻一点,声音沉稳如钟:“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一桩关乎两淮盐务的大事宣布——从今日起,总商制度废除,改用包商制度。”
话音刚落,下方瞬间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资历深的盐商忍不住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张锐轩抬手压了压,继续道:“具体章程,诸位听好:其一,各县设两名包商,大包商占七成份额,小包商占三成,均通过招标选出,价高者得但需验明资质。
其二,各州府盐政衙门自营七成份额,剩余三成设一名包商,同样走招标流程。”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扫过那些面露不甘的盐商:“最后一条,也是死规矩——无论官营还是包商,盐价不得超过二十文一斤。
日后若有私自抬价、囤积居奇者,一经查实,即刻取消包商资格,抄没囤盐,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下方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垂首的盐商们纷纷抬头,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像潮水般涌来:“废除总商制度?这是要断了咱们的根啊!”
“以前统管几府盐务,如今要一县一县争?咱们这些外来商号,怎么赢那些盘踞当地几十年的地头蛇!”
万金有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颤着声音问道:“张大人,这……这包商制度是不是太急了些?我等祖辈在两淮做盐务,都是靠总商统筹调度,如今拆成一县一地,怕是要乱啊!”
万金有话里带着哀求,身后几个盐商也跟着附和,厅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焦躁起来。
张锐轩笑道,各位无需担心,以后各县的盐都可以在州府的盐政衙门获得定额,盐政衙门统一调配,也省了各位奔波劳碌之苦。
张锐轩话音刚落,下方几位一直沉默的大盐商忽然交换了个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缓和,反倒藏着几分倚老卖老的强硬。
陆定风心想:如果都按照张锐轩的条条框框定了下来, 以后大家就只能吃一些残羹冷炙了,两淮盐业就要变天了,这是绝对不能接受了。
陆定风也明白了,张锐轩交接那天故意让侍妾掉落《花阵六奇》,这是释放的烟雾弹,这几天各个盐商都在找唐寅做春宫图。
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张锐轩是真的来了砸饭碗的。
其中,素有“两淮盐魁”之称的陆定风率先站了出来,身着锦缎长袍,双手拢在袖中,语气看似恭敬,字字却带着分量:“张大人,恕在下直言,这总商制度是太祖爷当年亲定的规制,百年来从未有过更改,岂是大人一句话就能改的?”
张锐轩说道:“太祖定制也是为了老百姓有盐吃,民以食为天,太祖拳拳爱民之心,我等岂能不知,相信太祖知道了,也是会同意。”
陆定风微微拱手,目光扫过身旁几位盐商,见众人都点头附和,底气更足了些:“大人初到扬州,或许不知盐务内里的门道,这般仓促改弦更张,恐会扰了两淮的盐业安稳。到时候百姓吃不上盐,大人可知道里面的干系。”
说罢,陆定风也不等张锐轩回应,便转身朝着厅外走去,身后几个总商也纷纷跟上陆定风,脚步沉稳,竟没有半分犹豫——显然是早有预谋,想以“祖制”施压,逼张锐轩让步。
陆定风刚踏出盐政衙门的朱漆大门,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紧紧跟着的几位总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在厅内的假意恭敬荡然无存。
陆定风攥着袖中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十足的紧迫感:
“各位,如今已经到了我们生死存亡的时候了!
这个小侯爷张锐轩这是铁了心要砸咱们的饭碗,废总商、定死盐价,再这么下去。
咱们百年积累的家业迟早要被他拆得一干二净!”
第528章 两淮巡盐 11
陆定风眼底翻涌着厉色,拇指在袖中帕子上狠狠蹭过,压着声音却字字掷地:“光靠甩脸子逼不退他,得想实招!”
陆定风抬眼扫过众人紧绷的脸,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刻意的缓和,“赏颜楼的‘醉春酿’刚开封,楼上还留着视野最好的雅间,诸位随我去坐坐?商议一下,怎么保住咱们的根基。”
说罢,陆定风也不待众人多言,率先抬步朝着街角那座挂着鎏金招牌的赏颜楼走去。身后几位总商对视一眼,虽仍面带忧色,但也清楚此刻别无他法,纷纷压下心头的焦躁,快步跟了上去。
刚进赏颜楼大门,守在楼梯口的鸨母便堆着笑迎上来,刚要开口奉承,见陆定风脸色沉得吓人,又瞥见他身后跟着的几位平日只在顶层雅间落脚的盐商,顿时识趣地闭了嘴,只引着众人往楼上走,连脚步声都放轻了几分。
进了雅间,陆定风挥手屏退所有伺候的丫鬟,待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陆定风才猛地转身看向众人,方才强压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姓张的这是拿‘为民’当幌子,实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总商没了,盐价定死了,咱们手里的盐引还有什么用?!”
钱四贵弱弱说道:“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不我们还是服软了吧!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吗!”
钱四贵的话刚落,便被坐在对面的李斗金狠狠瞪了一眼。李斗金手指在紫檀木桌案上重重一敲,沉声道:“服软?你忘了十年前王东兴是怎么被卸了江西袁州-庐陵总商头衔之后的结局吗?
后面只能去做桐油生意,最近那个王东兴怎么样了,你们谁还知道吗?
服软,他姓张的有什么本事让我服软。我服不了一点软。”
钱四贵被怼得脸色发白,喏喏地缩了缩脖子,却仍忍不住嘟囔:“可他是朝廷派来的,手里握着盐政大权,咱们明着跟他斗,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明着斗不行,那就暗着来。”陆定风端起桌上刚斟好的醉春酿,却没喝,只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不是要保百姓有盐吃?那咱们就先让扬州城的盐‘断’几天。”
这话一出,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周福安眼睛一亮,凑上前问道:“陆爷的意思是……”
“咱们手里握着扬州八成的私盐仓,各县的分销点也都是咱们的人。”
陆定风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从明日起,所有私盐仓闭门歇业,分销点只出不进,再让底下人散播消息,就说新制度乱了盐务,盐商们都不敢囤盐了。
不出三日,百姓买不到盐,自然会去盐政衙门闹。”
一旁的吴世昌皱了皱眉:“可官营的盐铺还在,百姓要是去那买……”
“官营的盐?”陆定风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推到众人面前,“这是我托人查到的,官营盐铺的存盐只够支撑五日。
张锐轩从长芦调的盐,还卡在淮河渡口——我已经让人跟渡口的漕运把头打过招呼,那批盐,没半个月到不了扬州。”
众人看着纸条上的字,脸上的忧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算计的笑意。
钱四贵也挺直了腰板,搓着手道:“还是陆爷想得周全!只要百姓闹起来,朝廷定会问责张锐轩,到时候他别说推包商制度,能不能保住乌纱帽都难说!”
陆定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让他眼底的戾气更重:“这只是第一步。我已经给我弟弟陆正风去信了,我弟弟是翰林院出身,在都察院有人,到时候……”
京师内阁值房
首辅李东阳也接到了各方线报,还有张锐轩的计划,还知道有五条大海船拖着长芦盐场的盐主力南下。一条船都是一千吨的食盐,都是上好的食盐。
李东阳沉思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暂时不管,张锐轩这个计划虽然不够完美,可是李东阳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杨廷和同样也得到了消息,不过川盐向来都是自产自销,还兼顾云贵。杨廷和同样也没有动力去打断张锐轩。
寿宁侯府张和龄有些焦躁不安,张锐轩这小子太能折腾了,张和龄始终觉得江南士绅不是那么好惹的。
徐文渊在想,是不是可以借助张锐轩的力量将浙盐打入进去,长江中下游一直都是两淮盐场的市场,两淮盐场占据长江水道。浙盐闽盐只能自产自销,或者翻山越岭进去江西行省,根本没有办法和淮盐比拼。
灵璧侯府世子夫人崔秀儿已经正式执掌中馈了,侯夫人韦氏退居后院。
韦秀儿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有些遗憾,两个孩子都打掉了。
韦秀儿嘴里嘟囔着:这个小贼不知道扬州哪里去风流快活了,听说扬州瘦马多,这个小贼不会被瘦马迷了眼,办砸了差事了吧!不过办砸了也活该。
张锐轩的离开让韦氏暂时恢复了平静,韦氏在自己住处修了一个佛堂,心烦意乱的时候就来佛堂礼一礼佛。
此时的江右商会内,大伙都看着王东兴。王东兴可是小侯爷张锐轩老朋友了,两个人因为桐油灯油结缘。
后来张锐轩研究出了自动纱机,第一时间又资助王东兴在袁州成立一家夏布生产企业。如今王东兴已经是江右商会中最大桐油商和夏布商。
王东兴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目光扫过座中仍有疑虑的众人,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回忆:“当年小侯爷在京师推动煤油马灯,小人的桐油滞销,当时大伙找到小侯爷,求给一条活路,小侯爷是讲究人,现场几十家商号,小侯爷都一一指明方向。”
王东兴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边的木纹,话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后来小人送小侯爷纺纱车,小侯爷又推出自动纱机,还主动借我启动银,帮我打通夏布的销路,哪一件不是说到做到?
小侯爷要推新盐政,不是要断咱们的活路,是要把被垄断的利,还给我们这些守规矩的生意人。”
第529章 两淮巡盐 12
大伙说道:“王东家,那我们就听你的,这个包商我们干。”江右商会原来都是不怎么做食盐生意的,想要食盐要去两淮盐场进盐,在两淮盐场江右商会可没有优势。
可是现在不一样,小侯爷张锐轩现在把盐运到各个府,在江西行省的地界,江右商会才不怕两淮盐商。
王东兴闻言,紧绷的肩线骤然松了几分,眼底泛起笑意,抬手将茶盏里的残茶一饮而尽,杯底碰撞案面的轻响在堂内格外清晰:“好!既是大伙信得过我,也信得过小侯爷,咱们就拧成一股绳干!”
坐在下首的陈掌柜当即拍了拍大腿,粗声接话:“我早就瞧那些两淮盐商不顺眼!这些年他们操纵盐价,搞得大家辛辛苦苦都为他们做了嫁衣,这回咱们也做一回食盐自由了。”
旁边的赵东家也跟着点头,指尖在袖袋里攥了攥早就拟好的章程:“我已经让人盘了城西的三个空仓,若是定下要干,明日就能改造成盐仓。
只是……咱们要不要给小侯爷递个信,让他也宽宽心?”
“信自然要递。”王东兴抬手按住案上的纸笔,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但更要紧的是把眼下的事做扎实——咱们先把各县愿意跟着干的商号拢一拢,再核一遍能调动的银子和人手,鄙人不才,愿意去扬州见小侯爷给大家牵线搭桥。”
王东兴很感激当年张锐轩不但没有赶尽杀绝,还指点迷津,这些年桐油和夏布生意该多少货款就多少,从来都没有克扣过。
总之,王东兴觉得张锐轩是一个讲究人,不坑人。
这话刚落,堂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原本悬着的心都落了地。
有人已经开始翻找账本,有人凑在一起商议联络的章程。
连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老掌柜,也颤巍巍地掏出了贴身的商号印鉴,指尖虽还在抖,眼里却亮得很:“我这老铺子,总算能跟着沾沾小侯爷的光,做回食盐生意了!”
张锐轩正对着舆图标记各行省盐仓的分布,黎允珠神色慌乱慌乱的进来。
张锐轩只淡淡问道:“这些盐商不愿意就范,使了什么手段了?”
黎允珠给自己倒了的热茶:“他们断货了,方才收到各府传回的消息,凡挂着‘两淮盐号’招牌的铺子全上了锁,所有的食盐铺子都关门歇业了。”
张锐轩放下墨笔,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落了半地的梧桐叶。
秋风卷着寒意扑在脸上,张锐轩却忽然勾了勾唇角:“他们动作挺快的,想凭‘无盐可卖’逼百姓闹起来,再让官府来压本使,想的倒是不错。”
黎允珠看着张锐轩还在发笑,骄哼一声道:“少爷你还笑,百姓都没有盐吃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向陛下交差。”
“要不少爷还是找他们谈谈吧!”
张锐轩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眼底笑意未散,语气却添了几分冷冽:“谈?他们断百姓的盐路,本使便断他们的财路——这才是治本之法。”
张锐轩转身看向黎允珠,墨眸里满是笃定:“你现在就去通知李贵,让他明天校场点齐一个千户所。明日天一亮,咱们便亲自去两淮盐场,把盐场的盐都封了,所有的盐没有本使的批条,一律不得出场。”
“他们不是靠垄断盐仓拿捏市价么?”张锐轩抬手将舆图上标记盐场的红点圈住,手指重重的点下,“这一回,本使要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两淮盐业的老大!”
黎允珠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先前的慌乱散去大半,眼中渐渐燃起亮色:“少爷这招够狠!只要控制了盐场,他们就是无本之木,无无源之水,长久不了。
只是少爷,你想过没有,少爷推出包商制度这么久了,可是一个商人都没有来,难不成我们真的要自己开铺子卖盐。”
张锐轩笑道:“卖,为啥不卖,我们就是卖15文一斤。”
话音未落,一身风尘的王恕已快步闯了进来,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张世子,出事了!咱们从长芦盐场调运的那批盐船,在徐州抄关被拦下了!”
张锐轩闻言大怒:“漕运总督陈锐好大胆子!敢拦我们盐政的船。”
王恕焦急说道:“我的世子爷,如今不是漕运总督大不大的胆子的问题,是盐,盐从哪里来。”
张锐轩安慰道:“王大人放心,锐轩准备明天控制住两淮盐场。”
王恕攥着衣襟的手猛地一松,喉结滚动着缓了口气,却又很快皱紧眉头:“控制盐场是好法子,只是不知道两淮盐场有多少存盐,希望有多一点存盐,多少要应付过去一阵。”
淮安漕运总督衙门
烛火在铜制灯台上跳动,将陈锐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案上那叠盖着“漕运总督府”印鉴的文书上。
陆定风将沉甸甸的银票往前又推了推,指尖压着纸角轻轻摩挲,声音压得极低:“陈大人,这千两银子只是头份。
两淮盐商那边说了,只要您能把长芦的盐船多拦上十日,后续还有三倍的谢礼,保您这任总督当得安稳顺遂。”
陈锐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目光落在银票上那串数字,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陈锐在漕运上干了十几年,漕运上的油水虽不少,却从没有过这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到手的厚利。
可转念想到:张锐轩当年也帮过自己,如今漕运上百吨水泥船都是天津港务集团支援的技术。
陈锐将银票又推了回来,说道:“陆总商你这是什么意思?张世子为国为民,对我陈锐有恩,我陈锐不能在此刻拆台!”
陆定风闻言又咬了咬牙,加了三张银票上去:“大人,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以后盐道上还需要漕运帮助不是吗?”
陈锐的目光在那叠厚银票上顿了半晌,指节反复摩挲着茶盏边缘,最终长舒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妥协的沙哑:“陆总商,不是我驳你的面子,实在是张世子于我有恩,我不能做得太绝。”
陈锐抬手将银票往中间推了推,既没收下也没退回:“就十天。这十天里,我可以拖着不放行盐船,但十天后,不管两淮盐商那边是什么情况,我都得给张世子一个交代,让盐船走。”
陆定风闻言,眼中瞬间亮起光,忙不迭点头:“够了!十天足够了!陈大人放心,只要撑过这十天,后续的谢礼我亲自给您送过来!”
第530章 两淮巡盐 13
张锐轩带着李贵还有两个千户所编制士兵开始巡视两淮盐场,留下王恕和张永坐镇扬州,主持各县招标包商事宜和接受长芦盐入库。
王恕心里非常疑惑,不是说长芦盐场的盐被拦在徐州抄关了,怎么还有盐?
张永却不这么认为,运河上的抄关这是有多大胆子,敢拦寿宁侯府的船队。
陈立本也是举人出身,做了两淮盐场众多盐课场大使中一员,一开始陈立本也是有立志革新盐政的,可是陈立本只是一个举人,场大使只是一个不入流的从九品,上书根本没有人听。
俸禄又低,坚持了一年之后,陈立本坚持不住了,妻子、儿子、老母亲都快饿死了,还是有外快的日子惬意。
陈立本算是看清楚形势了,这大明何人不捞一点偏门,不捞那是捞不到而已。两淮盐政老爷换了一任又一任,可是谁又懂业务,都是来捞把就走的。
张锐轩勒住马缰,富安场盐仓外晒得发白的盐滩便映入眼帘。
张锐轩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目光扫过盐场门口那两个缩着脖子的守卫,声音冷得像盐滩上的风:“传我命令,士兵分两队,一队接管盐仓钥匙,清点现存食盐;另一队去盐户聚居的草棚区,召集所有的人过来。”
身后的李贵立刻领命,那两个守卫腿一软,看了一下公文,连滚带爬地往场署跑。
不多时盐课场大使陈立本已穿着半旧的绿色官袍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下官陈立本,恭迎上差!不知上差驾临,有失远迎……”
张锐轩没接陈立本的话,径直往场署里走,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锐轩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落在陈立本微微颤抖的手上:“陈立本大使,富安场近三个月的盐课账目、盐引支领记录,还有盐户的名册,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全部。”
陈立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几分,却还是躬着身应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取!只是上差,盐户名册有些散乱,或许要多费些……”
“半个时辰。”张锐轩打断陈立本,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另外,让你的人都待在各自房里,我的人会在院外值守。以后食盐发放光有盐引不行,还需要处置使衙门的文书才行,否则少了一引盐,本使就把你跺碎了,加到盐里面去。”
陈立本额头冒出细汗,忙不迭地应着“下官不敢”,转身快步去取账目。
张锐轩不多时来到盐户聚集的广场发表讲话:“你们的制盐手段太落后了,本使教你们新的制盐方法,长芦盐场一户一年制盐1千四百引。你们才制盐一百引,还是大有可为嘛!”
盐户陈大炮涨着胆子说道:“大人,可是盐政上的老爷们说了,长芦盐场方法虽然好,可是盐不能当饭吃,制盐多了,卖不上价,只会越多越穷。我们两淮有一万户盐户,要是每户一千四百引,全国的盐我们两淮盐场也够了。”
盐户堆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陈大炮身上,连缩在后排的老盐户都悄悄直了直腰。陈大炮攥着满是盐渍的粗布袖口,指节发白,显然也在怕。
张锐轩却没动怒,反而往前迈了两步,目光扫过在场盐户蜡黄的脸和打补丁的衣裳,声音比在正堂时缓和了些:“你说的,是以前的规矩。”
张锐轩抬手指向远处的盐滩,“那是以前,现在是本使说了算,一切按本使的规矩来,你们以后也按照长芦盐场的标准生产,怎么卖出去是本使考虑的事,不是你们考虑的,你们以后的待遇也和长芦盐场的盐户一样,同工同酬。”
陈大炮愣在原地,粗黑的手指还僵在袖口上,直到身旁的老盐户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才猛地回过神,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前排几个年轻盐户,他们互相看了看,突然有人拔高声音喊:“大人说的是真的?同工同酬,跟长芦盐户一样?”
这话像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原本安静的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盐户们攥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你推我搡地往前凑,蜡黄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要是真能这样,以后孩子就不用跟着饿肚子了!”
“再也不用看着盐堆却吃不上饭,这日子才有盼头啊!”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粗粝的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盐户跟着跪下,有的老盐户甚至颤巍巍地磕起了头,额头上沾了泥也不在意。
陈大炮抹了把脸上的泪和汗,挺直了佝偻多年的腰,声音嘶哑却响亮:“大人若能兑现今日之诺言,大人就是我等再生父母!我等安富场盐户,以后任凭大人差遣,绝无二话!”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淹没了盐场的风声,连远处值守的士兵都停下脚步,看向这群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盐户。
张锐轩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身影,抬手虚扶了一下:“都起来吧,本使说过的话,绝不会不算数。从今日起,好好跟着学新法子,好日子,还在后头。”
陈立本心中冷笑,一千四百引,翻了一十四倍,到时候看小侯爷你怎么变戏法的消耗这些盐,就是仓库也放不下吧!
陈立本原来去过长芦盐场考察的,可是计算过那边的产量之后,陈立本放弃了,这个产量会将整个盐业重新洗牌的。
长芦盐场其实也转出一部分盐场人去做别的了,改制后没有全部人在盐场,造船厂和天津港务集团吸收了差不多一半的人。
张锐轩每到一个盐场撒下一百个士兵开始控制盐场。
两淮盐场主要是分淮北盐场和淮南盐场,淮南盐场主要在东台,淮北在连云港。
有了王命旗牌就是不一样,所过之处,各场的盐课场大使无不一一雌伏。
各位盐课场大使心想,你是朝廷派来的上差,还有黑洞洞的燧发枪,我又没有病,抵抗什么。
不过盐课场大使们心里丝毫不慌,甭管你制度有多好,不出一年,这些兵也必然和以前的盐丁一样,这白花花的盐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没有人可以抵抗。
第531章 两淮巡盐 14
赏颜楼二楼内,鎏金铜炉里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缠绕着满室的欢声笑语。
陆定风身着一身宝蓝色锦袍,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座下二十余位衣着光鲜的盐商,手中白玉酒杯轻轻一叩桌面,喧闹的厅堂瞬间静了下来。
“诸位,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一桩大好消息要宣布。”陆定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鄙人亲到淮安府,漕运总督陈大人已经答应了拦截小侯爷的盐了,长芦盐场调运给张小侯爷的那批北盐,已经在徐州抄关被拦下了!”
话音刚落,堂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坐在左首的万金有猛地直起身,手中的银箸“当啷”一声落在描金瓷盘里:“陆总商,此话当真?那陈大人……真敢拦寿宁侯府的船?”
“怎么不敢?”陆定风冷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案上,“陈大人说了,愿意拦上十日,十天之内,不让北盐过境。十天,诸位想想足够让那张小侯爷焦头烂额!
这个张小侯爷一上来就要别开我们,又要推什么包商制度,这怎么能行吗?各位说这能行吗?”
打蒙元开始的规矩,新上任的盐政老爷,先和盐商巨头们在风月场先干她三天,大伙先熟络一下,然后才开始办事。
张锐轩一上来就破了这个规矩,哪个风月场都没有去,直接去看来盐政衙门的银库,这是不给这些盐商的面子。
这些盐商哪家背后不连着京师的勋贵,勋贵的是有盐引,可是有盐引不代表有盐,不代表能卖盐。
陆定风就不相信张小侯爷的寿宁侯府能够单挑整个京师的勋贵。只要张小侯爷保证不了京师的勋贵利益,这盐政还得改回来。
另一位胖脸的李斗金捋着山羊胡,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依我看,十日都用不了!如今各府的‘两淮盐号’全关了门,市井间早就有人开始抢盐了,再过几日,怕是要闹到知府衙门去。
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看他张锐轩拿什么交差!”
“李兄说得在理!喝酒!喝酒!”众人纷纷附和,先前因张锐轩控制盐场而悬着的心,此刻尽数落了地。
“赏颜楼的柳翠翠大家要登台表演了,大家都静一静!”
丝竹声骤然响起,珠帘轻晃间,一抹水绿身影踩着碎步登场。
柳翠翠手拈白绢,眼波流转间先朝主位的陆定风福了一礼,才开口唱道:“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软糯婉转的嗓音,却没几人真正听进耳中。
万金有凑到陆定风身边,压低声音:“陆总商,陈大人那边当真稳妥?万一寿宁侯府走了通政司的路子,十日之期怕是……”话未说完,就被陆定风抬手打断。
“万兄放心。”陆定风指节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满座意得志满的盐商,“京里的李佥事也传了信,只要张小侯爷镇不住扬州的乱子,弹劾的折子就能递到御案前。”
一曲唱罢,柳翠翠离场,妈妈桑站了上来说道:“今天谁有兴趣做我们翠翠姑娘的入幕之宾。”
妈妈桑话音刚落,堂内顿时起了哄。
李斗金拍着肚皮先笑出声,肥厚的手指在案上敲得“咚咚”响:“你这老鸨,好不晓事,这还用问?自然是咱们陆总商最该拔得头筹!如今些扬州城,除了我们陆总商,还是谁配当翠翠的入幕之宾,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呀!”
众人跟着起哄,目光齐刷刷聚向陆定风。陆定风脸上堆着笑,说道:“我陆定风出一个花篮!”
一支花就是50两,一个花篮十支花,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个陆总商真是豪气,豪气。
陆定风踏着醉步,由丫鬟引着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的绢灯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推开那扇雕着缠枝莲的木门,满室清雅的兰花香便裹着暖意扑来。
柳翠翠已换了身软缎儒裙,卸了戏台妆的脸更显素净,正坐在窗边的妆台前,由丫鬟替她解着发间的珠钗。
见陆定风进来,柳翠翠起身福了一礼,声音比方才唱曲时更柔:“陆总商,今天是听琴还是听曲。”
柳翠翠脸上的柔意瞬间僵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裙摆,连一旁收拾珠钗的丫鬟都吓得停下了手,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她强压着心头的不适,声音低了几分:“总商醉了,奴婢……奴婢先为您沏杯醒酒茶吧?”
“醒什么酒!”陆定风猛地一拍桌子,酒气混着戾气扑面而来,白玉酒杯被震得在案上打转,“老子花五百两买你一夜,不是让你装模作样的!脱!现在就脱!”
陆定风说着就要起身去扯柳翠翠的衣袖,脚步虚浮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
柳翠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却不敢有半分违逆,忙强挤出温顺的笑:“陆爷息怒,是奴家不懂事了。”
柳翠翠转身从案上取过两只青瓷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黄酒,双手捧着递过一只到陆定风面前,另一只端在自己手里,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怯意轻声道:“陆爷,您别气,奴家陪您喝杯交杯酒,消消气好不好?”
陆定风醉眼眯起,盯着柳翠翠递来的酒杯,又扫过强装柔媚的脸,方才的戾气稍稍敛了些。
陆定风伸手夺过酒杯,粗声道:“算你娘的知趣!真当爷稀罕你唱那几嗓子。”说着便胳膊一抬,示意柳翠翠靠过来。
柳翠翠心头一紧,却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将两个人胳膊缠在一起,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喝完酒之后,陆定风捏住柳翠翠的脸,然后强吻了上去。
陆定风的目光像钩子似的落在柳翠翠身上,步步逼近:“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柳翠翠垂着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知道逃不过,只能咬着牙,强忍着心头的屈辱,声音发颤:“陆爷……您别急,奴家……奴家这就伺候您。
就在这个时候,陆明远跌跌撞撞推开开雕花木门,青缎长袍上沾着一路风尘,连带着声音都在发颤:“爹!不好了!张锐轩……张小侯爷他带着兵把两淮盐场全占了!”
第532章 两淮巡盐 15
“贼子安敢如此!”陆定风双目赤红,额角青筋猛地暴起,一声怒喝震得柳翠翠耳边嗡嗡作响。
酒意与怒火在胸腔里翻涌,陆定风转身时目光扫过柳翠翠苍白的脸,竟错将那惊惧的眼神当成了张锐轩的挑衅,满脑子的怨愤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你这个贱人是不是很得意!”陆定风嘶吼着扑上前,粗糙的手掌狠狠掐住柳翠翠的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柳翠翠猝不及防被扼住呼吸,双脚离地,纤细的脖颈在陆定风掌心不断挣扎,软缎儒裙的裙摆剧烈晃动,案上的青瓷酒杯“哐当”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了满地。
“张锐轩!你敢断老子的财路,老子掐死你”陆定风的声音混着酒气,字字狠戾,眼中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柳翠翠的脸涨成青紫,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陆定风的手臂,指甲在青缎衣袖上划出几道血痕,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一旁的丫鬟早已吓得瘫坐在地,连哭都忘了出声。
陆明远站在门口,看着陆定风状若疯魔的模样,也慌了神,忙上前拉扯:“爹!您认错人了!她是柳姑娘,不是张小侯爷!”
陆明远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陆定风掐着柳翠翠脖颈的手猛地一顿。
陆定风醉眼惺忪地盯着怀中人事不省的女子,又看看地上碎裂的青瓷片,酒意裹挟的戾气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几分怔忪。
“柳……柳姑娘?”陆定风讷讷地松开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掐过绸缎的褶皱感。
失去支撑的柳翠翠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跌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着,贪婪地吸入满室兰香混着龙涎香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混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陆定风看着柳翠翠脖颈上清晰的红痕,再想起方才将柳翠翠错认成张锐轩的疯魔模样,酒意彻底醒了。
陆定风盯着地上喘息的柳翠翠,手指在身侧狠狠攥了攥——五百两的银锭子还在心头滴血,就此离开岂不是便宜这个贱人了?
陆定风酒意退去后只剩满心的烦躁与不甘,上前一把揪住柳翠翠的发髻,将人粗暴地拽起身,不顾柳翠翠喉咙里溢出的痛哼,将满肚子对张锐轩的怨毒全撒在了这具颤抖的躯体上。
兰香与龙涎香的清雅早被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呜咽冲散,雕花木门内,软缎儒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地上的瓷片沾了凌乱的脚印。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陆定风便胡乱整理好衣袍,看也不看蜷缩在床榻边、脖颈红痕刺眼的柳翠翠,只沉着脸扯了扯锦袍的褶皱,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路过厅堂时,先前喧闹的盐商早已散去,陆定风侧耳倾听,还是能在各个房间娇俏声夹杂着盐商们的声音。
陆定风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决定自己先走了。
陆定风快步穿过空荡的大堂,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陆定风才对着车夫粗声吩咐:“去盐号!立刻!”马车轱辘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将赏颜楼内的狼藉与柳翠翠的啜泣,彻底抛在了身后。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陆定风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指尖仍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方才掐过柳翠翠脖颈的触感早已消散,唯有心头那股被张锐轩断了财路的憋闷,像团烈火般越烧越旺。
“砰”的一声,陆定风攥紧拳头砸在车壁上,震得车帘都晃了晃。猛地掀开车帘,对着赶车的护卫厉声喝道:“再快点!若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护卫不敢多言,只得狠狠甩了一鞭,马儿嘶鸣着加快了脚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终于到了盐号,陆定风几乎是从马车上跳下来,不等门房通报,便踩着靴底的泥点冲进内堂。
账房先生正对着账本核对数目,见陆定风一身酒气、神色暴戾地闯进来,吓得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张锐轩!那张小侯爷,去了哪个晒盐场?”陆定风一把揪住管事的衣领,将人提得双脚离地,眼中的红血丝几乎要渗出来。
管事被勒得喘不过气,手指颤抖着指向墙角的货单:“爷……小的听、听伙计说,张小侯爷今天去了东台安丰场,他动作不快,上午一个场,下午一个场。”
“淮南盐场?”陆定风松开手,管事“噗通”一声摔在地上,陆定风却顾不上看,五百两银锭子的损失还在心头滴血。
陆定风心想:这个小侯爷也不是草包,两淮就十几个场,他这次带来几千盐丁,控制盐场绰绰有余呀!怎么就算漏了这一点。
“好,好一个张锐轩!”陆定风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狠戾,“想抢在老子前头?没那么容易!”
陆定风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吼道:“备马!不,备最快的马车,带上几十个护卫,今夜就去淮北盐场!老子要赶在那小子之前,把存盐全提走!”
陆定风不想管其他盐号了,总之今年陆家盐号要抢到足够多的盐。
护卫们不敢耽搁,连忙去后院牵马备车,马蹄声、车轮滚动声与护卫们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盐号的宁静。
陆定风站在台阶上,抬头望着天边的残月,冷风刮过陆定风的脸颊,却吹不散眼底的疯狂。
“张锐轩,这淮北盐场的存盐,你若敢碰一根手指头,老子定要你付出代价!”
陆定风咬牙低语,随即大步流星地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陆定风对着车夫沉声道:“出发!日夜兼程,务必在天亮前赶到淮北盐场!”
马车再次启程,车轮滚滚向着淮北方向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在夜色中弥漫。
车厢内,陆定风闭目靠在车壁上,脑海里全是张锐轩怎么避开自己在运河上耳目,到达盐场的。
东台驿管
李贵说道:“少爷,剩下的你别去了,明天我带人兵分几路将剩下几个盐场都直接接收了算了。”
张锐轩摇了摇头笑道:“以后别叫我少爷了,你已经是自由身了,都是正三品的指挥使了,叫锐轩吧!”
李贵笑道:“那不行,我爹哪里就过不去了。”
张锐轩看着夜幕下天空说道:“不行,我们还是慢慢来,得让这些盐商拿钱出来将盐买走,他们不买走,朝廷哪里来的银子。
咱们要是太快接收了这些盐场的亏空欠账,可就是都要我们填了。放出风声去,明天休息一天。”
第533章 两淮巡盐 16
东台驿管的烛火彻夜未熄,张锐轩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门外——陈立本正攥着官袍下摆,站在廊下候着,额角的冷汗在烛光下泛着亮。
“进来。”张锐轩的声音不高,却让陈立本心头一紧,忙躬身挪步进门,不敢抬头看那坐在主位上的人。
“富安场的账目,本使看过了。”张锐轩将一叠账册推到桌沿,纸页摩擦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亏空三千引,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陈立本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上差恕罪!是下官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上差再给一次机会……”
“机会?”张锐轩抬眼,目光扫过他发抖的肩膀,“本使给你一个待罪立功的差事。”张锐轩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案上的盐场名册。
陈立本刚进门时还揣着几分侥幸,此刻听这话,膝盖一软便要下跪,却被张锐轩抬手止住。“别忙着谢恩,先听清楚差事。”
“今夜,你就拿着这个去跑一趟——给淮南、淮北所有盐场大使递个话,让他们连夜盘账。”
张锐轩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告诉他们,本使到来封账之前,谁的场补不上亏空,本使不管他是什么原因,直接拿他的家人妻儿老小去京师六扇门,替他填这个亏空。”
“拿、拿家人填亏空?”陈立本的声音瞬间发颤,陈立本原以为最多是革职问罪,却没料到张锐轩竟如此狠绝,这是要发卖家人抵银子。
“怎么样,两淮的盐场,能不能都传到?”张锐轩抬眼扫过陈立本,目光里的冷意让陈立本后背发凉。“今夜必须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少一个、漏一句,你富安场的亏空,就由你老娘和妻儿去六扇门抵。”
陈立本连滚带爬的出去了。
黎允珠走了进来说道:“少爷,要不要奴婢协助他完成,借用信鸽给他用一下。”
张锐轩示意黎允珠坐自己身边,缓缓说道:“不用了,你当就我们会玩信鸽呀!咱们信鸽都用了几年了,他们也早就会了。”
张锐轩的信鸽往返,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这些盐商哪里会不知道。
这一夜信鸽在空中飞掠,传递的着各种各样的消息。扬州城的各大盐商的管家都在焦急的等东家。
第二天一大早,扬州的盐商都知道了张锐轩在盐场盘账去了,一个个从脂粉堆里起身。慌慌张张直奔各大盐场,心里大骂陆定风鸡贼,竟然不通知大家连夜出发。
一场抢盐大战开始在两淮盐场上演。
扬州城内
王东兴带着江右商会的骨干来到盐政衙门,王恕和张永大喜过望,真的瞌睡有人送枕头。
张锐轩安排的五条大海船带的五千吨食盐已经到了扬州港。
现在荆楚商会和江右商会的人来了,看来湖广和江西两个行省已无忧了。
东台驿站
张锐轩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陈立本回道:“大人,已经办妥了,只是大人这么一来,大人不就没有盐了,大人没有了这些盐,如果让这些奸商服软呢?”
陈立本实在搞不懂张锐轩葫芦里面卖什么药,两淮盐场内有很多存盐,盐商们经常拖欠盐场的盐钱,总之理由很多,就是没有钱,盐场只能欠着。
盐场运作需要豆子,需要柴火,盐户需要食物,这些都是盐场被盐商拿捏的地方。
当然最主要还是这是官盐,盐商拖欠盐场的是官盐的钱,可是场大使这些官员不缺钱,盐商一直供着这些场大使。
张锐轩不屑的瞥了陈立本一眼说道:“以你的级别,本来不需要跟你解释,不过本使今天高兴,就愿意跟你解惑。
这些盐商手里有银子,本使手里有盐,本使要是不给他们盐,他们能清以前的账吗?本使也不能一家一家去挖地三尺找银子,还是让他们自己掏出来银子拉走盐。”
李贵说道:“少爷,我们今天去哪个场?”
“都说了以后别叫我少爷了,今天哪里也不去,我们得给人家筹钱的机会,我们今天去狼山游玩。”张锐轩笑道。
李贵愣了愣,手还攥着刚备好的马绳,脸上满是不解:“游玩?可盐场那边……”
李贵话没说完,就见张锐轩已起身理了理衣袍。
“盐商们昨夜收到信,此刻正忙着凑银子、清旧账,咱们这时候去盐场,岂不是把他们惊吓到了。”
张锐轩走到窗边,望着驿站外初升的日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让他们有时间,才会把藏着的银子都拿出来。
至于狼山,早听说山顶能俯瞰长江入海口,今日天气正好,去瞧瞧也无妨。”
黎允珠端着刚温好的茶过来,闻言轻声附和:“少爷说得是,咱们越是沉住气,盐商们越不敢怠慢。”
黎允珠将茶盏递到张锐轩手中,目光扫过一旁仍有些懵的李贵,补充道,“备好马车便是,带些点心和茶水,狼山路程不算近,路上也好垫垫。”
张锐轩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余光瞥见陈立本还站在角落,便抬眼道:“你也跟着吧,正好看看这狼山风光,顺便想想日后富安场的账目该怎么经营。”
陈立本连忙躬身说道:“谢大人栽培,卑职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心中开始狂喜,处置使这是认可了自己,富安场以后还是自己管理,太好了。
张锐轩抬手打断陈立本说话:“套话就不要讲了,本使也不是来听你们说套话的,以后干活多想想底下百姓不容易。知道为啥留下你吗?”
陈立本看向张锐轩,完全不知道,陈立本和张锐轩从不相识,也没有走关系,确实是想不通。
张锐轩缓缓说道:“两淮的这些盐场,就你这个场大使有些人情味,去年过年愿意给盐户们吃一顿饺子。”
陈立本心中骇然,想不到张小侯爷去年就开始布局了。
张锐轩不知道陈立本想法,知道了只会嗤之以鼻,这不是为了布置信鸽吗?需要提前养信鸽。
陆定风等盐商听到张锐轩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候居然为了红玉要去看狼山风景,就放弃了接收盐场,跑去狼山风景,都纷纷大喜,果然是少年心性,关键时候竟然为了一个女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第534章 两淮巡盐 17
狼山广教寺客房内
张锐轩说道:“我要回一趟扬州,明天就是包商开标会,江右商会的王东兴也该见见,李贵你派一百人和一条快船给我。”
李贵闻言眉头微皱:“夜晚行舟安全吗?要不,还是清晨再去吧!”
“少废话,快去安排吧!李贵你这次就在狼山这里,我带金岩回去就好了!”
李贵也不废话了,默默去安排。
长江水道中一条快船以十五节的速度朝扬州飞奔而去。
船舱内张锐轩给自己满上一杯葡萄酒,欣赏月色下的行船。
金岩努力的吞咽着的口水,张锐轩说道:“想喝自己倒吧!”
金岩慌忙别开眼,目光落在船窗外岸边飞速掠过的芦苇荡上,抬手抓了抓衣角,声音刻意提得又高又硬:“谁想喝了,我才不想喝。这玩意儿又酸又涩,哪有咱们平时喝的米酒顺口?”
张锐轩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瞥他时眼底藏着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杯沿:“哦?那怎么我的酒窖内的酒少了好多,喝吧!说不定等下船翻了,我们都做了水鬼没有得喝了。”
金岩的脸“腾”地红到耳根,梗着脖子转向舱门,声音却没了方才的硬气,反倒带了点慌乱的辩解:“少爷!酒窖的事我不知道,许是被老鼠偷喝了!”
话刚落,船身忽然被浪头推得晃了一下,桌上的酒瓶轻轻磕出声响。
金岩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目光落在那琥珀色的酒液上,喉结又滚了一圈。慌忙收回手,强装镇定地瞪向张锐轩:“还说船翻!您是主事的人,怎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真要出了岔子,明天的开标会怎么办?”
张锐轩仰头饮尽杯中酒,将空杯往他面前一推,眼底的笑意更浓:“既怕误了正事,又怕酒没喝到?”
张锐轩指了指酒瓶,“想喝就别嘴硬,这是五年的陈酿,比你偷喝的那几坛新酒绵柔多了。”
亥时,扬州城水门
快船的锚链“哗啦”沉入江中,金岩踩着摇晃的跳板跃上岸,仰头朝着城头那团昏黄的火把高声喊道:“开城门!这是盐政老爷的船,有急事要入城!”
城头上的火把晃了晃,传来士兵粗哑的嗓音,带着毫不通融的硬气:“谁的船也不行!城门一闭,按规矩必须天亮才开,别在这儿白费口舌!”
金岩的脸瞬间涨红,往前凑了两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加重语气:“你可知耽误了盐政要事的后果?明日便是包商开标会,要是误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
“少拿开标会吓唬人!”城上的士兵冷笑一声,火把的光映出他不耐烦的脸,“管你是盐政还是粮政,守军的规矩不能破,要入城就等到天亮,再吵就放箭了!”
金岩气得攥紧拳头,正要再争执,身后忽然传来张锐轩的声音。
张锐轩缓步走下跳板,指尖转着锦衣卫指挥使令牌,只淡淡道:“不必跟他废话,把令牌递上去,让他的百户前来回话。”
金岩立刻上前,将令牌高举过头顶,朝着城头朗声喝道:“放下吊篮,给你们看个东西,若再拖延,仔细你们的脑袋!”
城头上的士兵先是梗着脖子不肯动,可瞥见金岩手中令牌泛着的冷光,又想起“锦衣卫”三个字,手还是不受控地抖了抖,慌忙招呼同伴放下吊篮。
金岩将令牌稳稳放进吊篮,看着它被缓缓拉上城头。
那士兵捧着令牌凑近火把,看清上面的飞鱼纹和刻字时,脸“唰”地白了,方才的嚣张气焰全没了,连声音都发颤:“是……是锦衣卫的令牌!快!快去找百户大人!”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汉子就提着灯笼跑了过来,他一把夺过令牌反复查看,确认无误后。
当即对着城下“噗通”跪倒,声音恭敬又急切:“末将赵虎,参见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这就开城门!”
张锐轩没接话,只是抬手理了理衣袖。
赵虎见状,忙爬起来厉声呵斥士兵:“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城门打开!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要是怠慢了大人,仔细你们的皮!”
沉重的城门“吱呀”作响地被推开,赵虎快步迎上前,弓着身子道:“大人,夜色深了,末将已备好马车,您要去哪里,末将亲自送您!”
张锐轩迈步入城,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脸,淡淡道:“不必,今天晚上的事要是传出去了,仔细你的脑袋。”张锐轩扔出十个银币的钱袋到百户手里:“给弟兄们喝顿酒吧!”
赵虎手里掂了一下,笑道:“大人给的太多了,其实我祖先也是汤大帅的兵,大人不用给钱的!”
赵虎当然知道眼前的人是寿宁侯府小侯爷张锐轩,不过对方既然不说,那么自己也就不说破,不过还是点破这层关系,京师勋贵,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张锐轩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回到船上,大船缓缓通过水门,进了扬州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赵虎呵斥道:“你们几个兔崽子,不知道扬州来的大人物是谁吗?你们就作吧!早晚拉你们去东南沿海填线去。”
扬州不是京畿重地,宵禁没有那么严格,赵虎知道是底下人得了盐商好处,想要恶心一下张锐轩,可是这些兔崽子们就不想想,这些老爷们的争斗,是小兵能掺和的。
扬州万寿宫偏房
这里是江右商帮会馆,王东兴也是在这里下榻。
王东兴对于张锐轩的到来非常高兴,兴奋的说道:“小侯爷你来了,我等小人就放心了,只要小侯爷有所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王东兴对于张永还是有顾虑的,张永是一个太监,大明立国一百多年了,太监可不是一个好词。
张锐轩笑道:“大伙都是为了大明更美好的,今天我张锐轩做东,请大家喝酒。”
那些原来想要打退堂鼓的江右商会的商人,看到这一幕,心想:这个王东兴还真和小侯爷有这等交情,没有说谎,于是原本还有顾虑的心,此时又纷纷坚定下来了。
第535章 两淮巡盐 18
板浦盐场
陆定风一路风尘仆仆来到板浦盐场,这个盐场大部分盐都都被陆家吃下来,盐场的盐课大使欧阳幸好是陆定风拜把子的兄弟。
陆定风欠了盐场差不多一年的盐钱,都是欧阳幸好押着底下的盐户生产。
欧阳幸好已经接到了陈立本的飞鸽传书,小侯爷张锐轩要来查账目亏空了,欧阳大使还是自求多福吧!
欧阳幸好顿时就心乱如麻,这年头还有不亏空的盐场吗?盐场不亏空需要场大使做什么?场大使一年才几十两不亏空去哪里吃喝,总不能守着盐场喝淡汤。
欧阳幸好眼珠在账房里转得飞快,最后重重拍在账本上:“陆兄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想要盐没有问题,兄弟我有的是,可是这个银子是不是得结清了,上头如今催的紧,你好歹让我应付完这阵子。”
陆明远上前一步,身旁随从提着的沉甸甸木箱,箱锁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世叔,这次我们给现银。”
欧阳幸好脸上的热络瞬间褪去大半:“不行,光这次现银怎么够?旧账也要清一清,这个账不能我一个人抗。”
欧阳幸好指尖点着桌面,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明远贤侄,不是世叔驳你面子。
你父亲欠了盐场快一年的银子,底下盐户的工钱我压了又压,如今小侯爷要查账,账本上这窟窿总不能我一人堵。”
说着,欧阳幸好把摊开的旧账本往陆明远面前推了推,红笔圈住的欠款数字刺得人眼慌:“这次的盐钱要现银,旧账你也要清。不然别说盐,这盐场的大门,你们今日都难踏出——我总不能为了你们陆家,把自己的乌纱帽赔进去。”
陆定风这个时候也走了向前来说道:“欧阳老哥,我这是周转不开了,老哥你放心,只要盐卖了,我就给老哥你清账,老哥你先把盐给我。”
欧阳幸好心中冷笑,这话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欧阳幸好才不相信,欧阳幸好打定主意,最少要清自己任期的一半旧账,否则不发盐。
欧阳幸好斜睨着陆定风,手指在账本上那串红圈数字上反复摩挲,语气里满是讥诮:“陆兄弟,‘周转不开’这四个字,你去年开春说过,秋收也提过,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欧阳幸好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彻底没了往日的兄弟情分:“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这乌纱帽我丢不起。
小侯爷的人说不定明日就到,我要是交不了差,你也别想好过。”
说着,欧阳幸好伸手指了指账房角落堆着的空盐袋,声音冷了几分:“要么,现在就把旧账和这次的盐钱一起结清,我立马让人给你装今年最好的新盐;要么,你就带着明远贤侄回府慢慢周转,等啥时候银子凑齐了,再踏我这盐场的门。”
陆定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再开口求情,却被欧阳幸好一个摆手打断:“别跟我说别的,今日就这两条路。我欧阳幸好帮你扛了快一年,总不能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你也得让我有条活路。”
陆定风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被震得叮当乱响,眼底怒火几乎要烧出来:“欧阳,你别得意!淮北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盐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陆定风指着欧阳幸好的鼻子,语气里满是羞恼的强硬:“当初若不是我陆家帮衬,你能坐上这盐课大使的位子?
如今倒好,为了这点银子,十几年情分都抛到脑后了!”
欧阳幸好却丝毫不怵,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笑着回怼:“陆兄弟这话就错了,我这位子是朝廷给的,不是你陆家赏的。你要是真能找到别的盐场愿意赊给你盐,现在就走——只是我得提醒你,这两淮的盐场,哪个不是欠着一屁股债?”
说着,欧阳幸好朝账房外喊了声“来人”,几十个手持棍棒的盐场护卫立刻走了进来。
欧阳幸好放下茶盏,目光冷得像冰:“你要走,我不拦着;但你要是想闹,我这盐场也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
陆定风看着门口的护卫,又瞥了眼身旁面沉如水的儿子,胸口的怒火憋得他脸色发紫,却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陆定风心里清楚,欧阳幸好说的是实话,这两淮盐地界,如今风声鹤唳的,还真没哪个盐场敢再赊盐。
陆明远上前一步扶住陆定风颤抖的胳膊,声音冷静得与账房里的剑拔弩张格格不入:“父亲,我们去其他场看看吧!”
陆明远目光扫过欧阳幸好那张得意的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随从腰间的木箱锁扣,“手里有现银,还怕买不到盐?”
陆定风沉思了一会儿,咬牙切齿的说道:“欧阳老哥,我们说死了,只清老哥任上的账,前任的账先欠着。”
这话一出,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欧阳幸好挑了挑眉,手指从账本上移开,慢悠悠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陆兄弟这是想通了?早这样,也省得咱们伤了情分。”
欧阳幸好俯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提笔蘸了墨,在纸上飞快写了几笔,推到陆定风面前:“这是欠条,你签了字,今日就先清我任上一半的账,剩下的我给你宽限到月底。
至于前任的账,我可管不着,大明的新官不管旧账。”
陆定风示意管事把带来的银票给了欧阳幸好,提了食盐出了板浦盐场。
回去的路上陆明远抱怨道:“爹,干嘛我们要低头,不给银子他们又能如何,让小叔参他们一本,让他们知道我们陆家的厉害。”
“明远,不要小看了这个场大使,再说你叔如今外放为县令了,想要参他还得求人办事。”陆定风其实没有说,如今的江南士绅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了,朝中说话不好使。
陆定风不知道的是:朝廷如今实力强大,江南欠税和欠粮这一招不好使了,话语权自然不如以前。
以前是朝廷不得不依赖江南士绅的钱粮,就是江南士绅欠着,朝廷也只能捏着鼻子认。如今北直隶强了,北直隶的钱粮就足够供应北方了,陛下对江南士绅欠税容忍度就低了。
第536章 两淮巡盐 19
京师西苑金安殿内
朱厚照看过张锐轩这些天对于两淮盐场的新政设想。
最后零售价不超过15文,盐引价格由现在的一两银子一引降为半两银子一引,明年再降为一两银子五引。
朱厚照也有些疑惑了,降价真的能多卖食盐吗?要是能够完成1400万引的官盐销售,那么一两银子五引也意味着两淮盐场一年盐引值280万两银子,比现在的100万两银子一年要多。
还有就是张锐轩计划成立两淮盐业集团公司,内帑占5成,户部占2成,商股占3成,两淮盐业集团公司负责经营盐场和运输到各府。再以10文价格出售给各地小盐商,由竞标得到专卖资格的小包商以15文价格出售给老百姓。
这个提议对于朱厚照来说还是很有诱惑力的。按照张锐轩一贯作风,能够让内帑和户部占股的公司意味着是大公司。
朱厚照将奏折往御案上一放,摩挲着描金云龙纹边缘,抬眼看向阶下几人:“李阁老、杨阁老,徐阁老,还有韩尚书,都瞧瞧张锐轩这两淮盐政的法子。盐引降到一两银子五引,还要立个‘盐业集团公司’,内帑占五成……你们都说说看,这政策到底能不能成?”
李东阳先上前拾起奏折,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抬眼时语气满是忧心:“陛下,老臣先不说盐价降多少、分股怎么算,单说这1400万引的数,就实在悬得很!
如今两淮盐场满打满算,一年也就能出100万引盐,就算把盐场的灶户都加三倍,灶火日夜不熄,也凑不出1400万引啊!
这事儿不是纸上写写就能成的,陛下还是暂缓推行,免得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东阳还真是不知道长芦盐场一户能出1400引盐,作为一个内阁首辅,李东阳关注的事情太多了,李东阳只是知道长芦改晒盐之后产量大增,可是具体有多少盐户还真没有关注。
当然,就算是能生产1400万盐引的食盐,李东阳也不觉得能够卖出去,1400万盐引食盐?就算是把江南私盐打光了,也卖不了400万盐引的食盐,这是盐,老百姓吃不了很多盐。
杨廷和紧接着开口,语气也添了几分凝重:“李阁老说得在理。且不说产盐的难处,张大人定的15文官盐价,只是这个15文官盐价会不会亏空,能不能保本?”
杨廷和记得自贡井盐成本一直比较高,没有错,自贡虽然是用天然气灶煮盐,不需要搬运柴火,可是地下取卤水的天然劣势,导致井盐成本一直都很高。
高高的天车需要用牛不停的拉,将盐从几百米地下抽取上来。要是真的干成了15文一斤官盐,那么自贡井盐就危险了。
徐文渊也在思考,闽浙盐场和两淮盐场条件差不多,以徐文渊对于张锐轩的了解,这个张锐轩是不会无的放矢的。那么必然有办法两生产成本降下来,看来小看了长芦盐场的晒盐池了,这里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徐文渊决定先观望一下,回头去了解一下长芦盐场具体运作。
韩文捧着户部账册上前,眉头也未舒展:“陛下,即便抛开产盐、售盐的难题,单说成立盐业集团公司的启动银——修漕运、建盐仓、雇脚夫,哪一样不要钱?
户部如今国库空虚,就算只出两成的股银,一时也凑不齐。万一后续银子跟不上,这公司怕是连门都开不了。”
朱厚照听韩文说完,忽然身子往后一靠,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弹,眼底漫出几分笑意:“韩尚书这话,倒不用愁。
张锐轩早把资金的事儿算进去了——他那奏折里不是写着商股占三成?
这银子啊,本就没打算让内帑和户部出,全靠那些想沾盐业红利的商人掏。”
说着,朱厚照伸手点了点奏折上“商股三成”四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你们想,两淮盐业这块肥肉,先前只有少数盐商能啃,如今张锐轩把口子开了,让更多商人能入股分利,还能拿到小包商的竞标资格,他们能不抢着把银子送上门来?
启动银的事儿,他早有安排,咱们只管等着看结果便是。”
话音落,朱厚照又看向李东阳,语气缓了些:“至于李阁老担心的产盐量,张明远先前在长芦盐场改了晒盐的法子,产量翻了好几倍,他既敢说1400万引,定是有底气的。
不如先让他试试,真要是走不通,再停也不迟——总比守着现在一年100万引的死数强,你们说是不是?”
李东阳闻言,眉头依旧未松,只是语气比先前软了些:“陛下圣明,张大人既有长芦的先例,老臣便不再多言产盐之事。
只是这1400万引的销量,老臣还是得再提醒一句——盐不是米粮,百姓一日三餐离不得米,却不会多吃盐。
就算官盐降到15文,若家家户户买盐的量没增,就算把私盐都禁了,也填不满这千万引的窟窿啊。”
李东阳实在是想不通,张锐轩怎么会有出这么大纰漏,一千万盐引的食盐,这些食盐卖到哪里去。
杨廷和顺着话头接道:“李阁老所言极是,再者,十五文是不是低了一点,盐价低了伤盐户的生产积极性。”
杨廷和有些不敢想象,要是15文一斤官盐进入四川,自贡井盐怕是要哀鸿遍野。
徐文渊这时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观望:“陛下,臣倒觉得可先按张大人的法子试点。”
朱厚照听着三人的话,手指又轻轻叩了叩御案,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徐阁老说得在理,试点、立规矩,两头都得抓。
张明远办事,朕还是很放心,既然他敢提1400万引,定是把销量的路子也摸透了。你们回头就拟个章程,尽早批复了吧!”朱厚照也不想夜长梦多。
朱厚照其实比李东阳他们知道的多一点,长芦盐场有很大一部分盐进入永利碱厂消耗掉了,并没有用盐引去买盐。
张锐轩在密折里也说了,盐引要是能降到一两银子五引,永利碱厂的消耗的盐也可以交盐引钱。
现在一两银子一引确实是交不起,交了碱和皂就卖不动了。
第537章 两淮巡盐 20
朱厚照看见大家意见也统一了,高兴说道:“就劳烦韩尚书去扬州一趟,和张锐轩商量一下两淮盐业集团公司的具体章程!都谢恩吧!”
几人退出金安殿,踩着宫道上的青石板路上往内城的宝月楼去,刚进暖阁内坐下。
李东阳便先抚着胡须叹气:“陛下是信了张锐轩的邪,可这1400万引的销量,老夫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百姓吃盐就那么些量,就算禁了私盐,也差着千万引的窟窿,他到底打算往哪儿卖?”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李东阳有些心烦意乱。作为一个内阁首辅,李东阳习惯于掌控一切。
杨廷和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何止是销量,川盐那边才是隐患。15文官盐要是真铺进西南,井盐商的成本都收不回,到时候蜀地商户闹事,怕是又要费一番心力安抚。老夫总觉得,张锐轩这法子看似利国利民,实则危机四伏。”
徐文渊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沉了些:“你们没注意陛下刚才的话?他提‘销量的路子摸透了’,倒像是知道些咱们不清楚的事。我先前怀疑长芦晒盐有门道,现在倒觉得,张锐轩或许早找好了盐的去处——未必全靠百姓吃,说不定还有别的用处。”
韩文放下账册,语气里满是愁绪:“不管他有什么门道,陛下让我去扬州定章程,我总不能含糊。
只是商股三成,万一那些商人趁机搞鬼,或是张锐轩真把产量提上去了,却卖不出去,最后兜底的还是户部。”
李东阳闻言点了点头,看向几人:“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徐阁老不是要查长芦盐场?你尽快派人去,摸清他晒盐的底细,也看看那些盐到底除了吃,还能派什么用场。我这边也让人盯着江南私盐的动静,总不能等出了乱子,再回头补救。”
杨廷和接过话头:“自贡那边我来打招呼,先让井盐商有个准备,免得真等两淮官盐过来,他们措手不及。咱们几个得拧成一股绳,盯着张锐轩的动作,别让他真把这两淮盐业搅得天翻地覆,最后却收不了场。”
几个人走后,李东阳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一样,又没有想到。
寿宁侯府张和龄也看到邸报和张锐轩的信件。
张和龄心想:“我这傻儿子,光想着国家,这个盐政盐引能抛开京城的勋贵吗?”
寿宁侯府暖阁内,张和龄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沉声道:“李虎!”
廊下的中年汉子闻声快步进来,躬身候命:“侯爷,您吩咐。”
“你明天去一趟扬州。”张和龄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内杜仲树,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见到锐轩那臭小子,先把这话撂给他——让他别只顾着抬头拉车,也要低头看路!”
李虎愣了愣,刚要应声,又听张和龄继续说道:“不低头看路,小心被路上的绊脚石给栽一个大跟斗了。”
“小的明白,定把话原封不动带到。”李虎躬身应下。
李虎应声退出后,张和龄拿起家书,指尖摩挲着熟悉的字迹,轻轻叹气——这臭小子,做事手段有,可是人情世故就差的远了,还得自己这个父亲多把一把方向。
就在两淮盐商在抢盐之际,张锐轩和王恕还有张永已经完成了湖广和江西两个行省的包商制招标。
张锐轩按照每人一年十斤盐的定额给每个县进行投放食盐,各大包商再根据销售额度进行增减调整。
一个万户的人口大县大约就是5.5万人,一年就是55万斤食盐。按照包商制毛利是5文一斤,就是2750两,张锐轩规定交1000两保证金,按照两个商人占比交。
这个保证金用了保证包商到州府购盐的保证金。要是退出不做了,还可以退回保证金,当然人口更多的县,保证金也更多。
这样两淮盐业集团公司按照10文出售给包商的毛利就是5500两,扣除0.5两一引的盐引就是1375两。
陆定风的马车刚驶入扬州城,就感觉很不好,应该说是这次收盐结束后感觉就很不对,扬州城原来几家大盐商都收到了盐,这个张锐轩似乎是有意放任自己这些人收盐。
只是一开始光顾着收盐,没有发现,现在回城后越想越不对劲。
街角茶寮里传来的议论声便像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陆定风耳中。
“你听说没?湖广那边的盐引包商制竟真成了!第一批官盐三天前就从武昌府发往各州府,听说这次盐价固定15文一斤,任何人不得加价!”
“何止湖广!江西的包商也动了,盐船顺着长江往鄱阳湖走,小侯爷定死了价格,州府批发给包商10文一斤,包商零售15文一斤,沿途府县的盐商全去抢着铺货!”
“这次要是能成,那可是皇恩浩荡了,大家都能吃得起盐了。”
“听说是长芦盐场来的盐,五条大海船,一条大海船就是一万引盐,五条就是五万引,直接送到行省州府,送不到在换小船送。
小侯爷是什么人,那是皇亲国戚,知道不,做事就是讲究。
扬州盐政衙门的直营铺子也开张了,真的是十五文一斤,上好的青盐呀!”
陆定风猛地攥紧了车帘,指节泛白,低头看着车厢角落堆得整整齐齐的盐袋,那袋口雪白的盐粒此刻竟像极了欧阳幸好账本上刺眼的红圈——陆定风咬牙结清了旧账才换来的盐,眨眼间就可能成了无人问津的滞销货。
“十五文!”陆定风脑子里面都是“十五文!”
陆定风喃喃自语:他怎么敢如此,十五文一斤,别说是官盐,就是私盐也做不到这个价,两淮盐场私盐出来都要十五文一斤,加上运输费用,就是不挣钱也需要二十五文一斤。
陆定风脸色变得惨白,急忙说道:“快,去扬州的盐政衙门的直营铺子,老夫要看看他们食盐的品质如何。”
陆定风就不相信,张锐轩真的能有便宜又量大质量又好的食盐,这不可能。
第538章 两淮巡盐 21
马车在盐政衙门直营铺子前猛地停住,陆定风几乎是踉跄着掀帘下车,入眼的景象让他心头发紧——青石板路上竟排起了蜿蜒半条街的长队,从铺子门槛一直绕到街角的胭脂铺前,男女老少攥着铜钱踮脚张望,低声交谈里满是兴奋。
“劳驾让让,劳驾让让!”陆定风的管家拨开人群往前挤,粗布衣衫的百姓虽有不满,见他一身绸缎便也侧身让开。
待挤到铺子近前,管家目光死死钉在门楣上挂着的木牌,上面用朱漆写着“官盐青盐,每斤十五文,童叟无欺”,字迹崭新得晃眼。
铺子柜台后,两个身着皂衣的差役正麻利地用量筒装盐,压实,过秤,不多不少正好五斤,竹篮里的盐粒雪白晶莹,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竟是比两淮盐场的雪花盐还要纯正。
一个刚买完盐的老妇提着布口袋,笑着跟同伴念叨:“这盐好啊,细得能直接拌菜,比以前买的粗盐强百倍,才十五文,往后再也不用省着吃了!”
管家只觉得喉咙发紧,伸手想去摸柜台后的盐,却被差役拦住:“老人家,排队买盐,规矩得守。”
不管有钱能使鬼推磨,再付出20文钱之后管家如愿的插上队,不久之后就买上五斤食盐,来到陆定风马车上。
陆定风接过管家递来的油纸包,指尖触到包内盐粒的细腻感,心先沉了半截。
陆定风捻起一小撮凑到鼻尖,没有寻常盐粒的苦涩杂味,反而带着一丝海盐特有的清冽,再将盐粒撒进早已备好的白瓷碗中,那雪白发亮的颗粒竟在碗底铺得均匀,连半点杂质都寻不见。
陆定风挑了根银簪蘸着盐,轻轻点在舌尖——咸度醇厚绵长,没有粗盐的涩口,也没有私盐的齁咸,竟是这辈子吃过最好的盐。可这“好”字刚在心头冒头,就被一股寒意彻底压下去。
陆定风猛地将银簪拍在车厢小几上,瓷碗被震得轻颤,盐粒簌簌作响。
“疯了!他张锐轩绝对是疯了!”陆定风声音发颤,“两淮盐场就是熬出最上等的雪花盐,成本也要二十文往上,他卖十五文?还能有这品相?”
管家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听陆定风又喃喃自语:“长芦盐场?不对,先前查过长芦晒盐,粗盐都要十二三文,他怎么能提纯得这么好还不涨价?难不成……难不成他真有别的来路?”
说着,陆定风突然想起那些抢盐时被自己忽略的细节——张锐轩对盐商收盐始终不闻不问,如今想来,哪里是放任,分明是早有后手,等着看他们这些人把真金白银砸进死胡同。
赏颜楼二楼的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
陆定风坐在主位,面前的青瓷茶杯早已凉透,陆定风将那包十五文买来的官盐拍在桌上,雪白的盐粒从油纸缝隙里漏出来,落在描金桌布上格外刺眼。
“诸位都知道了吧!”陆定风声音嘶哑,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张小侯爷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十五文一斤的青盐,比咱们淮盐的成本还低,品相更是甩雪花盐几条街,再这么下去,咱们库房里那些盐,就是一堆没人要的石头!”
底下坐着的盐商们瞬间炸开了锅。穿藏青锦袍的崔家豪猛地拍桌:“陆老掌柜说得对!我家库房还堆着三万引盐,都是前些日子高价收的,现在官盐一铺,连问价的人都没了!”
“可不是嘛!”万金有也是急得直搓手,“我今早去码头看了,前往湖广的盐船还在装盐,听说下一批长芦的盐三天后就到,张小侯爷这是要把整个两淮的盐商往死路上逼呀!”
众人七嘴八舌地抱怨,坐在角落的李斗金面色凝重,敲了敲桌面:“光抱怨没用。咱们得想个法子——要么,让张锐轩把盐价提上去;要么,断了他的盐路。不然再过一个月,咱们手里的银子都得变成盐疙瘩!”
陆定风眼神一动,看向众人:“各位都说得在理。可是张小侯爷走海运和铁路运输,如之奈何呀!”
陆定风也发现了,自己请托漕运总督陈锐卡船根本没有起作用,长芦盐场的盐还是源源不断的运过来。
陆定风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叩,目光扫过满座盐商,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漕运卡不住,海运铁路咱们又碰不得,眼下能指望的,只有京师的路子!”
陆定风顿了顿,见有人面露犹豫,又加重了语气:“现在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咱们谁手里没点京城的关系,现在都得动起来!”
陆定风知道,能够坐稳头部的大盐商,京城内都是有门路的,正所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都是心照不宣的。
“张锐轩是皇亲国戚,可咱们联手递话,总能让内阁的大人、宫里的公公知道,他这么折腾,是要掀了两淮的天!”
陆定风抓起桌上的盐包,狠狠摔在地上,油纸裂开,雪白的盐粒撒了一地,“咱们要是各顾各的,等着张锐轩把盐铺遍天下,最后谁都逃不了倾家荡产的命!只有同心协力,让京师那边压一压小侯爷,咱们才有活路!”
崔家豪脸色变了变,终于压下了陆定风提前抢盐的心里不痛快,咬牙点头道:“陆老说得对!大伙这个时候还是要同舟共济!不能只顾自己。”崔家豪特地在“只顾自己”四个字上加重了口音。
陆定风也是直接当没有听到,丝毫不尴尬,心想,我是凭本事的的情报,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万金有也跟着应和:“我也派人去京城,大伙都行动起来吧!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要是倒下了,他们的孝敬也没有了,他们是不会轻易放弃到手的肥肉。”
万金有也是只能给大伙鼓气了,这个张锐轩真的是不按常理出牌。
满座盐商原本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纷纷开口应下。
扬州盐政衙门
王恕看着发往湖广和江西行省的食盐,还有入库的银子,心中大石头总算是入了一半的地。
王恕心中感叹这个盐政比陕北当巡抚修水窖难多了。
第539章 两淮巡盐 22
扬州盐政衙门的签押房内,张锐轩正低头核对湖广包商的盐引账目,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通报:“小侯爷,有位自称李虎的汉子求见,说是从京师寿宁侯府来的。”
张锐轩握着笔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李叔怎么跑来了,随即搁下笔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身着长衫的李虎大步走进来,见了张锐轩便躬身行礼:“少爷,奉侯爷之命,从京城赶来给您捎句话。”
张锐轩示意李虎起身,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李叔坐,父亲他可有书信?”
“侯爷未带书信,只让我把话原封不动传到。”李虎直起身,语气郑重起来,“侯爷说,让您‘别只顾着抬头拉车,也要低头看路’,还说——‘不低头看路,小心被路上的绊脚石给栽一个大跟斗’。”
张锐轩听完,非但没有半分凝重,反而低笑出声:“李叔,您回去告诉父亲,他老人家这是多虑了。”
张锐轩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衙门外往来的盐车,眼底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亮:“我哪能真把京城的人抛在脑后?这次两淮盐业集团公司的三成商股,
我早有安排——京师的勋贵们占二成,让他们跟着分利,自然不会有人出来拦路;
南京那边的勋戚分五分,让他们稳住江南的局面,
宫里的公公们再拿三分,堵住宫里的话头。”
说到这儿,张锐轩转头看向李虎,语气轻松了些:“至于咱们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两家合拿剩下的二分就够了。
毕竟这事儿是为了国计民生,咱们占多了,反倒落人口实。”
张锐轩顿了顿,又补充道:“正好劳烦李叔回京城一趟,把这商股分配的章程透给父亲,请他老人家帮着牵牵线,先把几位国公府和侯爷府伯爵府的份额定下来。
有他们撑着,陆定风那些人在京师找的关系,根本成不了气候。”
李虎听完,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半截,脸上的凝重也褪去大半,抬手摸了摸下巴,笑道:“原来少爷早把后路铺好了!侯爷还在府里念叨,说您性子太急,怕忘了给勋贵们留余地,看来是白操心了。”
张锐轩转身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好的纸笺,递到李虎手中:“这是商股分配的明细,每一份对应的出资额和年利预估都写清楚了,您带给父亲,让他按这个跟国公府的人谈——先找英国公、定国公,成国公几家,他们在勋贵里分量重,他们点头了,其他人自然跟着来。”
张锐轩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宫里那边,让父亲找司礼监的刘公公递个话,就说三成商股里给公公们留的份额,不用他们交钱,两淮盐业的红利,绝不会少了他们的一份,即便是公公乞骸骨了,盐业集团公司按照股本给他们退股养天年。”
李虎接过纸笺仔细收好,起身拱手:“少爷放心,这些话我都记牢了,这就动身回京城,定把事办妥当!”
说罢,李虎又看了眼窗外忙碌的盐政衙门,忍不住感叹:“先前还担心您在扬州孤军奋战,现在看来,您这一步棋,比谁都走得稳。”
李虎刚要转身,脚步忽然顿住,眉头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回头问道:“少爷,您这商股分出去这么多,还给宫里公公们免了出资的,那您后续改建两淮盐场的钱,又从哪儿来啊?”
李虎可是记得,张锐轩说要改建两淮盐场,使得两淮盐场一年产量达到1400万引,也就是140万吨。这个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没有几百万两银子拿不下来。
张锐轩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李叔放心,钱的路子早想好了。
一来,湖广、江西的包商保证金已经收上来近二十万两,加上南直隶就有四十万两,可以用了修标准盐田。
二来,等京师勋贵们和南京勋贵们的股金到账,差不多又有五十万两银子。
这九十万两银子可以改建500个标准盐田。剩下的盐业集团公司出售每一斤食盐中拿出一个铜板当盐田建设费用吧!”
张锐轩还有一个大目标,不只是建设盐田,还要顺带建设海堤,将南直隶东边这些滩涂建设成为良田,再卖田建设盐田和海堤。
李虎看见张锐轩胸有成竹,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时候,李贵也从狼山赶到扬州来见父亲李虎。父子夜谈一晚上,第二天李虎又回京师去了。
张锐轩也开始正式接收两淮盐场,到了四月底,两淮盐场都清查完毕,历年的欠账当然是非常多,有几百万两银子没有收上来。
陆定风等人迟迟得不到京师的回应,只能硬着头皮找到张锐轩。
赏颜楼雅间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来,却照不进陆定风几人脸上的愁苦。
陆定风领着崔家豪、万金有几个盐商,刚进门就对着主位上的张锐轩躬身,往日里的倨傲早已被磨得干干净净,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小侯爷,您是瓷器,我们是瓦片,您高抬贵手,给咱们留条活路吧!”
张锐轩指尖捏着茶盏,目光扫过几人憔悴的面容,淡淡开口:“陆掌柜这话,倒是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两淮盐商经营多年,哪能是说碎就碎的瓦片?再说你们要活路,南直隶的老百姓就不要活路了吗?”
陆定风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又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声音里满是破釜沉舟的恳切:“小侯爷明察!先前是我们猪油蒙了心,只想着自己的利,忘了百姓的苦。您要怎么样,尽管划下道来,只要我们能办到,上刀山下火海都认!”
崔家豪在一旁连忙附和,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账册递上前:“小侯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是我们自不量力,我们以后愿意听小侯爷你号令,只求小侯爷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这一次。”
张锐轩沉思了一会说道:“饶了你们也不是不成,只是有一点,以后都要按我的规矩来,还有就是你们田租不得超过亩产4成,能不能做到。”
张锐轩知道江南地主心黑着呢?有的人能收六成,还有的收八成,北方地主普遍都是五成。大盐商也是大地主,减租就得从这些大地主开始。
第540章 两淮巡盐 23
陆定风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话来,声音带着几分哀求:“小侯爷,这……这田租减到四成,是不是太急了些?”
陆定风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里满是为难,“您也知道,今年盐市惨淡,我们手里的盐连本钱都收不回,家里几十口人要养,还有店铺的伙计、田庄的雇工要发月钱。这田租要是再砍去两成,别说盈利,怕是连日常开销都撑不住啊!”
万金有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苦相:“是啊小侯爷!我家在苏州的田庄,去年遇上涝灾,收成本就少了三成,今年要是再按四成收租,佃户是高兴了,可我们手里连修水渠的钱都凑不出来了。
您要是让我们在盐上找补些还好,这两头都紧着,实在是没法活啊!”
崔家豪也是连忙说道:“小侯爷,盐上的规矩我们都听您的,哪怕只赚个辛苦钱也行!可这田租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您一下子砍这么多,族里的长辈们也不会同意啊!要是他们闹起来,反倒给您添麻烦不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满是难色,原本挺直的腰杆也弯得更厉害了。
雅间里的气氛又沉了下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却照进几人眼底的焦虑——盐市的亏空还没补上,田租再减,无异于断了另一条生路。
张锐轩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而立的盐商们,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别跟本处置使算小账,你们这样人哪个手里没有十几个满仓的粮食,你们少收一点粮食,这些苦哈哈还不是要买你们棉花做衣服过冬!
格局要打开嘛,你们新粮放成旧粮,最后烂仓库了不也什么都没有了吗。”
陆定风心想话虽然如此,可是我们减租会被那些小地主戳脊梁骨,坏了规矩,以后灾年就更难了。
而且,陆定风等盐商们的粮食也没有烂仓库,雇佣了很多人养蚕制丝出口到倭国去换取银子了。
织布是一个劳动密集型工作,倭国女人的工价更低,倭国丝绸布匹在欧洲更有竞争力,不过倭国生丝产能有限,只能从大明进口生丝,只成布匹再出口到欧洲去。
不过现在张锐轩强势,陆定风这些人也不好说什么。
张锐轩接着说道:“你们也不要不高兴,自古造反的都是穷人,这些苦哈哈没的吃喝了,你们还能过现在好日子嘛?”
陆定风喉结滚动了一下,先一步垂首应道:“小侯爷所言极是,是小人们眼界窄了,见识浅薄了,只盯着眼前这点亏空,倒忘了长远的安稳。”
陆定风抬手又擦了擦鬓角的汗,方才紧绷的肩膀垮了些,语气里的抗拒渐渐散了。
万金有忙不迭跟着点头,连声道:“是这个理!是这个理!只要苦哈哈们能安稳过冬,不生乱子,我们少收两成租子也不算什么。”
万金有方才拧成疙瘩的眉头舒展开些,只是眼底还藏着几份忧虑。
崔家豪看了眼身旁两人,也赶紧躬身附和:“小人们这就回去跟族里长辈们解释,就说小侯爷是为了咱们大家伙儿的长远打算。祖上传下的规矩虽重,可哪有保住身家性命和产业要紧。”
其余几人也纷纷应声,“全听小侯爷安排”
“是小人们糊涂了”
张锐轩接着说道:“都回去吧!三天后南直隶的包商开标,欢迎你们前来投标!”
众人也是陆陆续续离开赏颜楼,去准备包商开标标书。南直隶是大明最富裕的地方,人口也多,地方也大,是这次盐商必争之地了。
扬州盐政衙门后宅内,刚出了月子的绿珠来到张锐轩住处。
张锐轩看到绿珠来了之后,心中大喜,这些天弄这个股权确权书弄的头疼。
太需要一个得力助手,红玉和绿玉两个人不行,也就是会伺候人,不会弄这些。
黎允珠滑不手,只管信鸽通信那一摊,不过这一摊也是够忙得,需要综合各地盐价,做成报表汇报道张锐轩这里,青珠还是管小厨房。
绿珠指尖捏着那两张烫金的入股申请,抬眼时眉梢还凝着几分犹疑。将文书轻轻放在张锐轩案前,声音压得略低:“少爷,您瞧这惠灵伯赵家和庆阳侯夏家的申请……。这两家往日没少找咱们麻烦,如今倒来凑入股的热闹,真要给他们入吗?”
张锐轩笑道:“入,干嘛不给他们入,你小丫头,不让他们入,能收到入股申请书吗?少爷我可是银子都收了的。”
绿珠憋了憋嘴说道:“少爷你可真是不挑食,什么人都敢下嘴。”
“你这个死丫头,还蛐蛐上你家少爷了,少爷我挑嘴的很,少爷我可是万花楼中过,片叶不沾身。”
绿珠笑道:“是吗!那个城西的柳生烟是怎么回事?还有永利碱厂的红绸姑娘?”
张锐轩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个黑团,连耳尖都透着点热意。
张锐轩放下笔,故作凶态地瞪了绿珠一眼,语气却虚浮得很:“都是些陈年烂谷子的旧事,你这丫头提她们干嘛?我看你是皮痒了,要不要少爷我给你松松骨?”
说着,张锐轩伸手就挠向绿珠腰侧的痒痒肉。绿珠早有防备,笑着往后躲,手里还攥着那两张入股申请,忙讨饶道:“少爷饶了奴婢吧!奴婢不说了还不行吗?确权书还没理完,南直隶各县开标还没有弄完呢!”
张锐轩手上动作却没停,眼底的尴尬早被笑意取代,嘴上却不饶人:“现在知道怕了?刚才编排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这些?晚了,今天非要好好治治你这个丫头不行。”
说完,张锐轩抱起绿珠走向屏风后面的床榻,绿珠双手抱在张锐轩脑后面,两个人也是小别胜新婚。
到了榻边,张锐轩小心地将绿珠放下,指尖还带着方才挠痒时的暖意,轻轻捏了捏绿珠的脸颊:“看你还敢不敢拿少爷寻开心。”
绿珠仰头看张锐轩,眼底盛着笑,伸手扯了扯张锐轩的衣袖:“那得看少爷往后还藏不藏这些‘陈年旧事’。”
话没说完,就被张锐轩俯身亲在嘴唇上,两人的声音混着烛火的噼啪声,充斥在后衙书房内。
第541章 两淮巡盐 24
烛火将帐内映得暖融融的,绿珠的声音带着刚歇下的软意:“少爷弄出来这个一千四百万盐引,准备好了怎么销售出去吗?
张锐轩低头看向绿珠,嘴中带着笑意说道:“少爷准备自己买下来,把绿珠剁巴剁吧!弄成碎末用盐腌着,怎么样。”
绿珠被这话逗得“噗嗤”笑出声,伸手在张锐轩胳膊上轻轻拧了下:“少爷又拿奴婢寻开心,这一千四百万盐引要是真能腌人,怕是把整个扬州城的盐仓都装满也不够。”
绿珠说着坐起身,指尖轻轻划过案上摊开的盐引清单,语气渐渐认真,“奴婢是真担心,这么大数量的盐引要是砸在手里,之前为盐政改革花的心思可就白费了。”
张锐轩顺势揽住绿珠的腰,不让绿珠起身,手掌在绿珠胸前做怪,怎么样?还涨不涨,需不需要少爷帮你。
绿珠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身子一僵,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忙伸手去推开张锐轩,声音带着几分嗔怪的软颤:“少爷又没个正形!正说正经事呢……”
张锐轩大笑道:“少爷这不正经了吗?孔圣人都说,食色,性也,可见至圣先师也不能免俗!”
张锐轩手掌轻轻摩挲着绿珠的腰侧,语气却渐渐带了几分认真,“再说,跟你说正经事,也得先让你松快松快——你刚出月子就来帮助少爷,少爷我非常感动。”
“少爷你还是别惦记着这四两肉了,还是想想如何圆这个一千四万盐引的谎吧!”
“放心,少爷早算过了,老百姓吃盐撑死了三百万引,剩下的我另有安排,少爷打算在金陵开一个永利碱厂的分厂。”
一千一百万引盐很多吗?其实也就是110万吨而已,张锐轩准备京师的永利碱厂上二期50万吨工程,金陵再开一个分厂。
以盐制碱,再以碱制烧碱,一引盐最后差不多得0.6引烧碱。
纯碱,烧碱可是造纸,各种化工的用料,倒是别说是一千万引盐,就是翻几倍也是不在话下的。
张锐轩有些得意地看向绿珠含羞带臊的脸蛋,似乎在说:怎么样,少爷厉害吧!快点夸一夸少爷。
绿珠听得眼睛都亮了,先前拧着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伸手轻轻拍了下张锐轩的后脑勺:“原来少爷早把主意打到碱厂上了!奴婢先前只知永利碱厂能制纯碱,却不知还能出烧碱,更能用到造纸和化工上——这一下,别说一千一百万引盐,就是再多些,也能消化掉!”
绿珠凑过去细看案上的盐引清单,指尖点在“金陵分厂”几个字的位置,语气里满是欢喜:“京师碱厂二期加金陵分厂,这规模得雇多少工匠?既能销盐引,又能给老百姓添活计,那些说您断人生路的盐商,这回该没话说了!”
张锐轩见绿珠这般模样,心头更喜,伸手将绿珠揽得更紧:“怎么样?金陵分厂的总办要不绿珠你来当怎么样?以后你也是威风八面的管事娘子了。”
绿珠心中大惊,总办有什么好的,当了总办就要常驻金陵了,就不能陪伴在少爷左右了,还要和一双儿女分离。
绿珠露出一张苦瓜脸说道:“少爷愿意给绿珠脸,绿珠当然是愿意的。”
话虽这么说,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张锐轩的衣襟,声音也低了几分,“可……可金陵离扬州这么远,要是去当总办,奴婢就不能天天伺候少爷,也不能看着哥儿姐儿长牙学步了。”
绿珠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先前因欢喜亮起来的眼神,也蒙上了层水汽:“那些账本、工匠调度的事,奴婢学着做也能成,可一想到要跟少爷您和孩子们分开,心里就空落落的。”
张锐轩见绿珠这般模样,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拭去绿珠眼角的湿意,语气也放得柔了:“傻丫头,逗你的呢。”
张锐轩捏了捏绿珠的脸颊,眼底满是笑意,“金陵分厂离不了人盯着是真,可是少爷还是舍不得你去的。
少爷已经传信京师了,调现在京师的永利碱厂总办刘蓉带一个团队来金陵筹建,京师的永利碱厂总办就交给宋意珠去干吧!
你还是乖乖在少爷身边当个管家吧!”
京师寿宁侯府,宋意珠接到张锐轩的飞鸽传书,心里正纠着呢?少爷把母亲刘蓉调到金陵去,两个人会不会旧情复燃……,还是少爷不死心……。
带着心中疑问,宋意珠来到永利碱厂。
刘蓉对于宋意珠到来,很是意外,母女两人虽然在京师,可是来往真的不是很多,像是刻意保持距离一样。
宋意珠开口说道:“少爷的意思是让母亲您带领一个团队去南京开分厂。”
宋意珠指尖捏着那封还带着墨香的飞鸽传书,语气里藏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还说京师这边永利碱厂的总办位置,暂由我来接任。”
刘蓉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宋意珠,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沉了下去,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金陵……倒是个好地方,碱厂建在那边,能就近用江南的盐,省了不少漕运的功夫。”
刘蓉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女儿紧绷的侧脸上,“只是你没有干过这一行业,突然接总办的位置,会不会觉得吃力?”
宋意珠垂眸避开刘蓉的视线,伸手将传书推到刘蓉面前:“母亲您会帮我的是不是?”可话刚说完,心底的疑虑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只是母亲去了金陵,身边得带些得力的人——少爷没说让谁跟您去,您心里有谱吗?”
刘蓉看着宋意珠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忽然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宋意珠的头发:“傻丫头,担心什么?我去金陵是办差,又不是不回来了,照顾好你弟弟。”
宋意珠听刘蓉这么说,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可还是忍不住问:“那……母亲去了金陵,跟少爷会不会常见面?”话一出口,宋意珠就后悔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忙补充道,“我是说,……”
刘蓉看着宋意珠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放心,我既然选择成全你们,就不会再参合进来了,再说少爷是一只无脚鸟,不会在一个地方长留的。”
刘蓉知道去了金陵之后,和张锐轩的羁绊就更少了。 心里还是有些失落,想不到少爷这么快就要忘记自己了。
宋意珠“嗯”了一声,看着母亲低头写字的侧脸,心底的疑虑渐渐淡了些——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少爷让母亲去金陵,真的只是为了碱厂的事。
宋意珠伸手拿起案上的报表,轻声道:“那我先去把京师这边的库存盐量核一遍,好跟母亲交接。”
刘蓉点头应着,目光却追着宋意珠的背影,直到门帘落下,才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传书上“张锐轩”的落款处顿了许久。
第542章 两淮巡盐 25
正德四年4月25日
张锐轩正在清理盐政衙门以往的账目,进账就算了,都是一些陈年烂账,张锐轩打算上书免除了,同时规定以后新官要清理旧账,盐业集团公司项目一年一清。
清不了的自己去锦衣卫诏狱说清楚,哪个盐商欠账就取消他的包商资格。
就在这个时候金陵知府、扬州知府、常州知府还有苏州知府等几个知府的师爷同时到访。
张锐轩略微一思考就知道这些人是来要银子的,五月是长江三鲜之一的鲥鱼进贡时节,大明迁都北京之后,长江沿岸的州府进贡鲥鱼的开支很大,州府无力承担,需要盐政衙门给予接济。
张锐轩看过账目了每年用于鲥鱼和荔枝进贡的车,马,冰费用就是几十万两银子。
张锐轩抬眼看向为首的金陵府师爷,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诸位今日上门,不知道所谓何事?”
话音刚落,金陵府的师爷立刻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张大人日理万机,想必是忘了时日。再过几日便是五月,长江鲥鱼将肥,我等是为贡鱼的差事而来。”
扬州府师爷连忙跟上,话里带着几分急切:“往年此时,盐政衙门早拨了接济银,可今年沿江州县为备冰船、快马,连衙役的月银都拖了,实在是凑不出银子啊!”
常州、苏州的师爷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句句不离“州府窘迫”“贡期紧迫”,只盼着张锐轩能痛快松口。
张锐轩冷哼一声:“你们拿的是多少年的老黄历来糊弄鬼吧!回去告诉你们家大人,别给我耍心眼子。
打秋风打到我盐政衙门里来了,是他们自己上书,还是要本使给你们挑明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几位师爷头上。
扬州府的师爷脸色变了变,却又很快堆起更谄媚的笑,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张小侯爷息怒,我等哪敢糊弄您?实在是这贡鱼差事耽误不得,若是误了陛下尝鲜,咱们谁也担待不起啊!”
金陵府师爷立刻心领神会,忙接话道:“大人明察!这银子确实是为了陛下的口腹,可咱们也懂规矩。
往年……往年也有过例,只要盐政衙门肯拨银,各州府后续总会‘匀出’些,既是补了盐政的亏空,也不算让大人白操心。”
金陵府师爷边说边用手指在袖管上悄悄比了个“三成”的数,眼神里满是暗示。
苏州府的师爷也赶紧帮腔:“是啊大人!鲥鱼离了长江活不过三日,冰船、快马哪样不费钱?
可再贵也是为了让陛下尝到江南的时鲜,这是天大的差事!
咱们私下里协调好,既不耽误贡期,也不让盐政衙门吃亏,岂不是两全其美?”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在提点“返还”
“补亏空”,只盼着张锐轩能接下这层窗户纸。
张锐轩看着他们递过来的眼神,忽然笑了笑,只是笑意没达眼底:“为了陛下?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回去重新核算吧!
本使修的两京火车路线,不是为了给你们当车马的使得。要体谅民生之艰难,一丝一毫来之不易。”
既然这些人继续装糊涂,张锐轩只好点明他们错漏之处。
张锐轩不想要这些钱,本来不想搭理他们,不过既然敢找过来,就让他们鸡飞蛋打,一毛钱也贪污不到。
“两京火车路线?”金陵府师爷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一拍大腿,“哎哟!是小人们考虑不周!竟忘了火车两京火车通了,运货快还省银,哪还用得着往年那套冰船快马的老法子!”
扬州府师爷也紧跟着反应过来,额角渗出细汗,忙不迭躬身:“是是是!是小的们糊涂,只盯着旧例没往新处想,这就回去跟知府大人禀明,重新核算运费!”
苏州府和常州府的师爷也纷纷附和,先前那股子催要银子的急切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慌忙的赔罪。
“多亏大人提点,不然咱们还在走老路子瞎折腾!这就回去重新算,定不叫大人费心,也绝不浪费半分民脂民膏!”
几人说着就要往外退,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多待一秒就要露更多破绽。
张锐轩望着这群匆匆离开的师爷,心中冷笑,是真的忘记了吗?我怎么记得去年就是用火车运输入京的,只是费用还是用的老方案。
不过张锐轩虽然挂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的头衔,可是也没有必要去硬刚他们。
扬州知府周知府正坐在后宅的花厅里品茗,手里摩挲着刚到手的翡翠扳指,听见师爷连滚带爬进来回话,脸上的惬意瞬间消散。
“你说什么?张锐轩提了两京火车?还让咱们重新核算?”周文渊猛地将茶盏掼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满桌,“去年用火车运鲥鱼,账册上照样按冰船快马的数报,盐政衙门不也没说什么?今年这姓张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揪着这点不放?”
周知府心里大恨,寿宁侯府小侯爷怎么了,这是朝廷的银子,以前的份例都是这么多,省下的钱就是我的,这是我的能力,一府的官吏都是我要养,拿一点怎么了。
师爷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老爷,张小侯爷还说……还说要查每一笔开支,若是有虚头,连您都要去锦衣卫诏狱走一趟。”
“诏狱?”周知府气得脸色铁青,手指着门外,声音都在发颤,“他一个刚管盐政没半年的毛头小子,也敢拿诏狱吓唬老夫?真是岂有此理。”周知府一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景德镇的宣德斗彩茶杯向上跳了一跳,发出翁翁的声响。
“往年哪任盐政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三成返例’是规矩,他难道想坏了江南官场的规矩?”
周知府在花厅里踱来踱去,翡翠扳指被攥得发紧:“不行,不能就这么认了。你现在就去趟金陵府,跟王知府合计合计,老夫就不信,还有看着白花花银子不动心的人,”周知府心想,外戚勋贵之中出一个大明的包青天?这是要笑死人吗?
第543章 长江三鲜 上
韩文的专列刚停靠上金陵火车站上,金陵王知府已带着扬州、常州、苏州三府知府候在出站口。
“部堂大人一路辛苦!”王知府抢步上前,亲手扶着韩文,眼角眉梢满是热络,“下官已在秦淮河畔备了薄宴,只盼为大人洗去舟车劳顿。”
韩文甩了衣袖说道:“不比铺张浪费,朝廷钱粮紧张,前方吃紧,我等都是为国分忧之士当力行节俭。”
韩文此次是为了盐政而来的,正主张锐轩没有来,反倒是地方知府过来接车,心里有些不高兴。不过一想到张锐轩的身份,又有些释然了。
宝月楼雅间内
王知府笑容可掬说道:“大人来的正是时候,尝尝我们江南的特色长江三鲜和太湖银鱼。
王知府亲自执箸,将一箸银白剔透的太湖银鱼拨到韩文碗中,笑容里满是殷勤:“这银鱼只在晨雾未散时捕得,用清水汆烫后只撒少许盐,最是鲜甜,大人快尝尝。”
这一桌席面正中间是长江三鲜之一的头牌清蒸鲥鱼。
鳅刀鱼旺季是2-3月,四月份已经只有零星捕获,不过再坐都是一府父母官,问子女要一点孝敬,哪个子女敢不给。
太湖银鱼四月正当时,通过快船一天就运到了金陵城。
韩文的目光落在那盘覆着细葱丝的鲥鱼上,筷子悬在半空却没落下,语气带着几分沉缓:“王知府,这鲥鱼可是贡品吧?”
满座瞬间一静,王知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忙起身回话:“大人明鉴,鲥鱼确实是贡品,不过五月份才开始大量上市,成为贡品。
如今才四月份,只是偶尔有渔民捕获,鲥鱼不耐存,偶尔几条宫里贵人们不够分,不敢进贡给宫里。”
其实进贡也是有讲究,大凡是果蔬不给特等品,最好的质量不稳定,要是明年产品质量差了一点怎么办?只能给次一等产品。
如果是时令菜,不给头茬,就像是鲥鱼四月底就有零星捕获,可是此时不能上贡,否则今年四月二十日上贡,明年四月二十没有捕获怎么办,再后面四月十五就捕获了怎么办?上不上贡,所以会选择一个能够大量捕获的时间开始上贡。
“是吗?”韩文打断王知府:“就算不是贡品,这等时令鲜物,皇上尚且未享用,我等身为臣子,提前先尝,传出去怕是不妥吧?”
扬州周知府眼珠子一转说道:“大人,我的也是为了帮陛下遴选最好鲥鱼,就先品尝一下,保证品质,非贪图口腹之欲也?
扬州周知府这话一出口,雅间里的众人神情顿时松了半分,心想周知府好急才。
周知府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堆着恭谨的笑,又补充道:“大人您想,这鲥鱼金贵,最是讲究新鲜,寻常渔民捕到十条,未必有一条够得上‘贡品’的品相。
我等提前尝鲜,一来是替宫里把把关,看看今年第一批鱼的肉质、鲜味如何,免得日后贡船送上去,万一有差池反倒误了大事;二来也是怕渔民不懂规矩,把次等鱼混在贡品里,坏了江南的名声。”
说着,周知府还拿起公筷,轻轻拨了拨鲥鱼腹部的细鳞,语气愈发恳切:“大人您瞧这鱼,鳞下油脂饱满,鱼肉透着粉白,若是送到宫里,定能让陛下尝个新鲜。
我们这哪里是贪图口腹?分明是替朝廷分忧,提前把好这‘贡品第一道关’啊!”
韩文指尖的茶杯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韩文当年在金陵任户部尚书时,春日里也常寻这鲥鱼的鲜,如今隔了数年,倒真有几分念想。
韩文放下茶杯,手指轻轻蹭了蹭筷尖,语气缓了些:“既是为替陛下遴选,倒也不算全然贪图口腹。”说着,终于动了筷子,轻轻夹起一筷鲥鱼肉,鱼肉细嫩,带着江水的清鲜,还是当年熟悉的味道。
这两年鲥鱼贡品数量多了起来,韩文在京师也是获得过赏赐,不过京师的鲥鱼和金陵的鲥鱼比起来,终究是差了一点意思。
大多数京城勋贵吃不出来,可是韩文作为一个在金陵吃了几年的老食客来说,还是可以分出其中的差别。
韩文嚼了两口,抬眼看向扬州知府,却没忘了叮嘱:“只是这‘遴选’需有分寸,万不可借着名头铺张靡费。
待五月贡品启运,你们需把好每一条鱼的品相,莫要辜负了朝廷托付,也别让百姓觉得咱们当官的,只知惦记一口吃食。”
这话既给了扬州知府台阶,也悄悄把话头拉回了“规矩”上,满座知府听了,忙不迭地应着“大人教诲的是”,雅间里的气氛总算彻底活络起来。
众人喝了一阵酒之后,王知府嘘嘘道:“只是一想到,今年这鲥鱼可能不能如时送到京师去,下官们就无比心痛。”
韩文刚放下酒杯,听见王知府这话,眉峰当即蹙起,语气里满是诧异:“这是为何?这两年江南贡鱼数量一年比一年多,陛下好几次在朝堂上夸你们办事得力,怎么反倒说可能要送不及时了?”
韩文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满座知府,继续说道:“本堂记得这两年户部核过账,贡鱼的车马、冰料费用没增一分,送来的鲥鱼却比前年多了一倍。
按说该是越发顺当了,怎么今年倒出了岔子?”
这话让刚活络起来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王知府脸上的笑僵了僵,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神不自觉地往扬州知府那边瞟。扬州周知府心里一紧,忙放下筷子,脸上堆起愁容:“大人今年这盐政衙门不是换了当家人吗?
这个盐政老爷不肯出银子了,扬言要罢黜这鲥鱼之贡,我等也是只能干着急,丝毫没有办法,这个小侯爷张锐轩是油盐不进,他又是皇亲国戚,我等奈何不得他。”
韩文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沉,酒液晃出些许溅在指尖,却浑然未觉,眼底那点因鲥鱼勾起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冷意。
“张锐轩罢贡?”韩文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韩文沉思良久之后说道:“本堂正要去扬州,这事本堂知道了。”
第544章 长江三鲜 中
两淮盐政衙门,听到韩文要来视察,王恕和张永也从湖广和江西赶了回来。
张锐轩其实圣旨下发后就从邸报上知道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张锐轩还从天津捕捞公司征调了几条小船过来,准备自己运输几次鲥鱼,想要知道运输鲥鱼费用,自己送几次就知道了。
韩文的马车在两淮盐政衙门外停下时,檐角的铜铃正随着江南的风轻轻晃动,却没半分闲适之意。
衙役通报的声音刚落,张锐轩已身着绯色官袍迎出仪门,拱手时身姿挺拔:“寿宁侯世子锦衣卫指挥使两淮盐政处置使张锐轩,恭迎韩部堂大人。”
王恕也上来见礼,张永作为内监官,只是对着韩尚书拱了拱手算是见礼了。
韩文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张锐轩身上时,语气里多了几分缓和的暖意:“你在两淮整饬盐政、核查贪腐的事。陛下听闻后很是欣慰,还说‘张世子年轻有为,没负寿宁侯府的门楣’。”
韩文稍作停顿,话锋微微一转,眼神里添了丝审慎的探究:“不过陛下也有一问——你先前上书说,两淮盐场要扩产到一千四百万盐引,彻底理顺两淮盐市。
如今刚过四月,旧账还在厘清,盐商那边也多有观望,这一千四百万盐引的目标,你当真有十足把握能完成?”
张锐轩闻言,腰背挺得更直,拱手时语气笃定:“谢陛下垂询,不过北京不是一年建成的,两淮盐场扩产到一千四百万盐引产能也不是一天能成。
本使已经筹集了百万两银子,先扩产建设500个标准盐田,以后两淮盐政每引盐取两百个铜板作为盐田建设费用!一直到建成1万个标准盐田。
本使预计需要三年时间才能完成吧!”
虽然张锐轩很想快点完成,可是奈何实力不允许呀!
韩文看着张锐轩眼底的坚定,轻轻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有你这话,本堂便放心了。
明日户部会派专员来协助你,盐引清销的进度,你需时时递折子,直接呈给陛下——可别让陛下的期待落了空。”
张锐轩又向韩文说出来自己建设海堤兼盐田和开发滩涂的想法。
这块地就是后世的盐城市,苏大强的农业之根本,是一块用武之地,不过现在海堤没有建成,受海潮影响还是一片盐碱地。
不过江南地区雨水充足,只要海堤建成,海水不再泛滥,很容易就成为良田。
韩文刚放下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眉头微挑,眼底浮起几分明显的疑惑,语气里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建设海堤、开发滩涂?锐轩,你是两淮盐政处置使,管的是盐田、盐引、盐商,怎么反倒想起要垦荒造田了?”
韩文目光扫过窗外盐政衙门院里的石灯笼,语气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沉吟:“可垦田种粮,那是地方布政使、按察使的差事——你一个管盐的,掺合到农田里,不怕旁人说你‘越俎代庖’?”
“天下事,天下人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张锐轩才不在乎这个,要是在乎就该在侯府不出来,天天听歌唱曲的当一个纨绔子弟。
张锐轩继续说道:“大人不觉得这扬州城内的流民太多了吗?”
韩文心中想,历朝历代到了王朝中期时候流民增多,这不过是自然现象,有什么好担心的,眼下我大明国力强盛,赈灾力度远非前朝可比。
突然韩文想到了什么,流民,农田?
韩文不由得心中感慨,一个勋贵子弟都想着安置流民,可是我大明的两榜进士却在想进贡几条鱼,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韩文沉默片刻,指尖在案上轻轻摩挲,再抬眼时,眼底的疑惑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动容。
韩文望着张锐轩坦荡的神色,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郑重:“世子有此拳拳为民之心,老夫佩服。
你说得对,天下事本就该天下人共担,哪能只盯着‘各司其职’的框框?”
韩文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的王恕与张永,声音又沉了几分:“淮安、扬州两府的知府,先前还在本堂面前抱怨你‘多管闲事’,如今看来,倒是他们格局小了。
老夫明日便去寻他们,晓以利害——海堤建成,既能挡海潮护盐田,又能垦荒造田安置流民,于盐政、于地方、于百姓都是百利无害,他们没有理由不配合。”
说着,韩文端起茶盏,朝张锐轩虚敬了一下,语气里添了几分赞许:“你放心,协调地方官府的事,老夫来出面。
后续若需户部拨调粮草、农具,或是要行文吏部请派农官指导垦荒,只要你递上文书,老夫定当全力促成。
只盼这海堤能早日筑起,让那些流民有田可种,让两淮之地既能出盐,也能产粮。”
张锐轩闻言,忙起身拱手,语气里满是感激:“有大人这话,锐轩便无后顾之忧了!待海堤动工,晚辈定将进度时时禀报,绝不辜负大人的相助与陛下的期许!”
一旁的王恕也上前一步,颔首道:“部堂大人深明大义,下官也愿协助世子,核查海堤工程的用料与工匠,绝不让贪腐之辈在这民生工程里钻了空子。”
张永虽未多言,却也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了会从旁协助。
周知府听到韩文劝说,心里更是气急败坏,心想这个寿宁侯世子果然是难缠的很。反而把韩尚书给忽悠了回来。
可是安抚流民又是地方知府的大事,只能答应下来。
韩文也知道周知府心里不服,只好劝说道:“张锐轩不过是一个外戚之子,我等饱读圣贤书之人,怎么能落人之后。各位也好自为之吧!”
盐政衙门内张锐轩指挥着人将用双层泡桐木板做成保温箱,中间用棉花隔离,里面用冰块冰封10尾鲥鱼,再用鱼胶封口包好。
黎允珠抱怨道:“我们自己都没有吃,少爷真是大方,一次封了十尾鲥鱼。”
“小丫头,你懂什么,此箱价值巨万,堪比金山。”
“十尾鲥鱼而已,就是到了京师不过几百两,如何能价值巨万。”
第545章 长江三鲜 下
金陵火车站台的风还带着江南的湿润,韩文的马车已停在铁轨旁,随从正忙着将行李搬上专列。
张锐轩大步流星向前和韩文道别,身后的金岩紧随其后,手里还托着一个外边用了桐油的泡桐木板箱子。
虽然用了桐油增亮,可是廉价的泡桐木板还是被众多知府一脸嫌弃。
泡桐生长快,木质轻,不耐用,不值钱,当柴火烧都有些差。
“韩部堂,”张锐轩在马车旁驻足,笑着示意金岩将木箱递向韩文的贴身随从,语气从容自然,“此番劳烦大人为两淮盐政与海堤之事奔走,晚辈也无甚贵重之物相赠。这一箱是江南的土特产,权当给大人回京添个仪程。”
随从下意识看向韩文,见韩文点头示意收下,才双手接过木箱,入手很轻,不由得愣了愣。
张锐轩对韩文拱手:“大人一路保重,到了京师再拆开吧!海堤动工后,晚辈第一时间将文书递往京师。”
火车刚驶出金陵地界,车厢内的暖炉正烧得旺。
韩文的管家捧着那个泡桐木箱,绕着圈子打量了好几遍,眉头皱得能夹起蚊子,忍不住对身旁的小厮嘀咕:“这张小侯爷也忒奇怪了,送东西用这么个不值钱的泡桐箱子,里头到底装的啥?”
管家伸手敲了敲箱壁,木板发出沉闷的轻响,又掂了掂重量,愈发疑惑:“肯定不是金银,这么轻,装银子只有一个小角落。”
说着,李福忍不住凑近箱子闻了闻,只嗅到一股淡淡的桐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更摸不着头脑了:“先前听扬州府的人说,这小侯爷行事不按常理,如今瞧着倒真是。大人还特意吩咐到京师再拆,难不成这里头藏着什么要紧物件?”
正说着,车厢门被轻轻推开,韩文端着茶走进来,瞥见李福那副纠结模样,忍不住笑道:“别猜了,到了京师便知。这箱子虽轻,里头的东西,未必比不上金银贵重。”
李福闻言,只得把满肚子的疑惑咽回去,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放到储物架上,心里却愈发好奇,只盼着火车能快些到京师。
到了京师韩府
李福拆开一看,是一层棉花,棉花中间是一个小一号泡桐木板箱子,这是一个原木箱子,冰冰凉凉的。
拆开原木箱子里面是时候冰块,冰块还没有融化,冰块中间是鲥鱼。
韩文看着鲥鱼,心中一阵苦笑,这个张锐轩,神神秘秘的。
李福说道:“老爷,要不要送去厨房给做了。”李福知道老爷好这一口。
韩文沉思了一会儿说道,留下五尾,剩下的原封不动的封好,明天派一个人送到金陵王知府哪里去,给他看看。
两天后,金陵知府衙门后宅的牡丹开得正盛,王知府正陪着几位幕僚在花厅品茗,忽闻下人来报“京师韩部堂家的二管事到访”,手里还提着个眼熟的泡桐木箱,王知府心头顿时咯噔一下,忙起身亲自迎了出去。
见着二管事,王知府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刚要开口寒暄,目光却先黏在了那箱子上——桐油刷过的木板泛着浅光,分明就是那日在金陵火车站,张锐轩送给韩文的同款!这么丑的箱子就没有见过第二个。
王知府心里犯起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引着二管事往花厅走:“劳烦管事从京师跑一趟,韩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二管事拱手回话,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我家大人托小的给王知府带样东西,还说让您亲自拆开看看。”说着便将木箱递了过去。
待屏退左右,王知府迫不及待地拆开箱子,见着里头裹得严实的棉花、冰冰凉凉的原木小箱,最后露出那几尾新鲜依旧的鲥鱼时,王知府端着箱子的手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幕僚凑过来瞧了眼,惊讶道:“这是鲥鱼……,韩尚书是不是弄错了,鲥鱼是我江南的特色,怎么敢烦劳大人……从……京师……送……。”
幕僚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涨红,说不下去了。
王知府没接话,指尖轻轻碰了碰箱壁,想起韩文先前的叮嘱,又想起张锐轩那日神神秘秘的模样,后背忽然冒了层细汗。
王知府盯着鲥鱼看了半晌,才长叹一声,苦笑道:“好一个张锐轩!好一个韩部堂!……”
王知府点点头,将木箱重新盖好,语气里没了往日的从容:“通知扬州、常州、苏州的几位大人,明日来府里议事。”
次日清晨,金陵知府衙门花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扬州的周知府、常州的李知府、苏州的赵知府围坐在桌旁,目光齐刷刷落在桌中央那个眼熟的泡桐木箱上,神色各有不安。
王知府亲手将木箱打开,露出里头依旧泛着凉意的鲥鱼,声音沉沉地开口:“各位,这箱子和里头的鱼,是韩尚书特意从京师派人送回来的。”
各位今年的费用预算重新核算吧!否则户部那一关就过不去了。
戏法人人都会,可是上面既然知道了里面的原理,就行不通了。
周知府心想,这个张锐轩张小侯爷真的不爱财?这就难办了,看来鲥鱼贡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只能另外想办法。
只是一想到一年几千两银子没有了,周知府对于张锐轩就是恨的牙痒痒了。
这可是正德时候的几千两白银,不是后来隆庆开关后的白银。
此时的张锐轩正将黎允珠压在身下笑道:“怎么样?这次看你还怎么跑?”
黎允珠闭上双眼,俏脸微红,呼吸散乱,嘴里说道:“师傅说了,少爷是一只大灰狼,要徒儿小心。”
“你吃我张家的饭,就是我张家的人,小娘子你还是从了少爷我吧!”张锐轩哈哈大笑,仿佛看到这群知府吃瘪的样子。
过了许久,张锐轩推了推黎允珠的胳膊说道:“还疼不疼?”
黎允珠侧过身,抬手揉了揉胳膊,闻言睁开眼白了张锐轩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没消的嗔怪:“你说呢?方才下手没轻没重的,现在还疼着呢。”
黎允珠指尖轻轻戳了戳张锐轩的胳膊,“师傅早说你是混世魔王,果然没说错,半点不懂得怜香惜玉。”
第546章 入海水道 上
淮海这一片,后世是粮食基地,可是此时大半还泡在水里。
虽然因为修铁路,黄河北归,可是黄河自公元1126年被决口南流以水代兵阻挡金兵南下之后,公元1510年才被封堵,结束了长达将近四百年的南流。
历史一直到了清咸丰帝公元1855年时候才在北方决口北归,长达700多年得历史。
整个南直隶的北方如今早已是水系紊乱,一片泽国。好在张锐轩是一个穿越者,有后世的成熟经验可以依靠。
按照后世经验打造淮河水系和苏北诸河水系就好了。
淮安漕运总督府
张锐轩一进门就说道:“陈都督,我那十条船的盐是不是该放行了吧!”
陈锐丝毫不慌说道:“你那十条船真的是盐吗?”
“当然是盐,不是盐还能是什么?”
“你小子鬼精鬼精的,要是盐早就该跳脚了吧!”
本来陆定风请托扣十天,可是过了一个多月了,张锐轩终于想起来了还有十条船的货被扣在徐州抄关了。
不过现在张锐轩已经完成两淮盐场改造,第一批一百个标准盐田也建设完成,开始产生食盐了。
剩下的就交给下属去推进,事必躬亲不是张锐轩的风格。
陈锐看着张锐轩说道:“说罢,你小子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
张锐轩说道:“原来在北直隶时候,都说江南是富庶之地,寸金寸土,寸土生金,可是如今来到江南任职,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这江南还不如北直隶。”
陈锐听完心里腹议,要不是你小子再北方胡乱折腾一番,北直隶能有今天。如今江南是不如北直隶,可是当年江南才是繁华之地。
陈锐不动声色的说道:“你小子说重点,老夫可没有时间听你在这里胡诌。”
“陈老是这样的,小子看到这淮安和扬州流民众多,想着能不能为流民谋一条出路,以工代赈,老是赈济也不是一回事,总不能子孙后代都吃赈济吧?”
陈锐心想要不是你小子搞了一个铁路,这些河工会没有活干吗?如今倒是假惺惺的来说谋一条出路。
原来漕运上有百万河工,如今虽然有几十万转去修铁路了,可是还有很多人觉得故土难离,不愿意离开。可是如今朝廷不愿意花钱修北运河了,运河到济宁就截止了。
北运河淤积的非常快,这些地方本来就是干旱少雨,失去朝廷大力修缮,疏通,如今也就是雨季还能勉强通航,旱季已经不能行船了。
陈锐好奇的问道:“我的张小侯爷,你小子究竟想要做什么?”
张锐轩自信的一笑:“我想要重新塑造梳理淮海这一片水系,还这里百姓一片良田。”
陈锐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的漕运舆图,眉头微挑:“重塑水系?这可不是挖几条沟那么简单。
当年黄河夺淮,四百多年淤出来的泥沙,你知道有多少吗?你这是妄想症,疯子的想法。”
张锐轩上前一步,指尖点在舆图上淮河入海口的位置,眼神亮得惊人:“疯吗?不疯魔,不成活。我们这代人不搞,后世也是要搞,不要总是把问题留给后世子孙。”
张锐轩觉得趁着现在北方粮食产量大增,国力正剩的时候搞,总比后面人口上来了,粮食又不够吃在搞要好。
陈锐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瓷盖碰撞的脆响在堂内回荡:“陛下不会同意的!你当国库是你家盐场的银窖?
这工程往少了说也得数百万两白银,往多了更是无底洞,这不是把银子往水里扔是什么?”
陈锐手指在舆图上淮河故道那道浅痕上划过,语气里满是无奈:“这几年修铁路已经耗空了大半国帑,如今北方还在跟蒙古人对峙,连年用兵。
朝廷是挣得多了,可是花钱也多了,还有上百万工人在修铁路,连军饷都得拆东补西,哪有余钱给你填淮海这汪大水坑?
那些御史要是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了。”
张锐轩却没被这话镇住,反而俯身指着舆图上里下河一带的沼泽:“陈老,银子扔进去能听着响,可这工程是能生银子的!
您看,只要把水系理顺了,这几百万上千万亩沼泽地就能改成良田,一年至少能多收几百万石粮食税银。
到时候不仅不用再花赈济的钱,朝廷还能多征赋税,用不了十年就能把本钱赚回来。”
陈锐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河道标记,又想起城外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这小子,总能把不可能的事搅出点希望来。
老夫就帮你这一次,折子老夫来牵头来写,但能不能成,还得看陛下和内阁的意思,你可别让老夫这张老脸丢在朝堂上。”
陈锐也是说干就干,不久之后就联络了淮安府,扬州府两个知府和三河总督府还有两淮盐政衙门一起联名上奏。
请求梳理三河水系,并递上了张锐轩画的简易图本。
张锐轩举荐工部员外郎方同文前来做这个总规划师。
方同文主持修建了大明版的密云水库和官厅水库,增加了北直隶几百万亩耕地,在如今大明水利方面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方同文修完了官厅水库之后,这几年都是干一些小工程,觉得非常没有意思。
听到这个消息非常兴奋,当年方同文就是修洪泽湖大堤失败入了诏狱,如今要是有重拾旧山河的机会,那也是求之不得。
只是方妻有些忧心忡忡,当年的惨剧还是历历在目。
方妻攥着丈夫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满是后怕:“相公还是辞了吧!咱们不去淮海那一片。
当年修洪泽湖大堤,你差点把命丢在诏狱里,那铁链子锁在身上的滋味,你忘了吗?如今家里日子安稳了,犯不着再去蹚那浑水。”
方同文正对着张锐轩送来的舆图比划,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妻子,眼底的兴奋淡了几分,却多了些坚定:“我没忘,不过小侯爷不一样,小侯爷这人不往工程上伸手,也禁止别人伸手,只要小侯爷牵头,我就有信心,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第547章 入海水道 中
西苑金安殿内,明黄帐幔无风自动,朱厚照猛地将案上奏折扫落在地,胸中一团化不开的怒火在燃烧。
“好个张锐轩!他眼里还有没有朕!”朱厚照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咆哮,指节因用力攥着龙椅扶手而泛白,“朕派他去两淮是做什么的?是收盐税!是填国库!不是让他拿着百万国帑去挖河填坑的!”
殿内侍立的太监们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盛怒中的朱厚照。
朱厚照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地上那份联名奏折,尤其是折子里附着的水系图。
虽然领头的是漕运总督陈锐,可是朱厚照还是知道这是张锐轩的手笔。
“北方还在跟蒙古人对峙,军饷要省着花;铁路还没修到嘉峪关,百万工人等着发粮,朱厚照又新增了一条包头到银川去兰州的线路。
各地藩王的禄米还压着没拨——这倒好,张口就要数百万两,去治那片泡了几百年的烂泥地!”
朱厚照猛地顿住脚,看向殿外,声音陡然冷厉,“来人!传朕旨意!即刻命张锐轩即刻滚回京师来。”
近侍太监战战兢兢地领旨,刚要转身,却见朱厚照又弯腰捡起那份奏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折子里“一年多收数百万石粮食”的字句,眉头拧成了疙瘩。
殿内的怒火似是被这行字浇熄了些,只剩下帝王沉郁的低语:“这小子……就不能让朕省点心吗?”
金安殿内的气氛仍未从方才的怒火中完全平复,地上散落的奏折已被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拾掇干净。朱厚照负手立在舆图前,指尖悬在淮海那片标注着“泽国”的区域,迟迟未落下。
朱厚照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这一片水患问题,大明运河运行百年,盱玗有祖陵,运河,淮河,黄河绞在一起,这里是螺丝壳里做道场。苦一苦这里的百姓那也是常有的事,可是要花费几百万进去,朱厚照也是有一些善财难舍。
原来大明一年税收不过二千万两银子左右,经过这几年折腾也就是在三千五百万两银子左右,倒是内帑增加了一千五百万两银子一年。总得来说不是很富裕,朱厚照又是花钱如流水的皇帝,正德三年下来没有积累下来钱,都花光了。太仓还是只有一千万两银子打底。
“传内阁!”朱厚照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沉郁,“让李东阳,杨廷和、徐文渊即刻到殿议事!”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三位阁臣便联袂而来,衣袍上还沾着宫外的寒气。
三人见朱厚照脸有愠色,三人皆躬身行礼,半句不敢多言。
“都看看吧。”朱厚照将那份联名奏折扔在御案上,瓷盏碰撞的轻响里藏着不耐,“漕运总督牵头,连两淮盐政都跟着掺和,要拨数百万两去治淮海的水。你们说说,这张锐轩是不是疯了?”
李东阳率先拿起奏折,目光扫过“重塑水系”“一年多收数百万石”等字句,眉头微微蹙起。
待杨廷和与徐文渊也看完,李东阳才缓缓开口:“陛下,淮海水患已逾四百年,自黄河夺淮后,河道淤塞、沼泽遍布,确是心腹之患。只是这工程耗银过巨,如今外有蒙古之扰,内有铁路之役,国库恐难支撑。”
“李阁老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朱厚照重重哼了一声,走到舆图前指着北方,“蒙古人在阿拉善一带蠢蠢欲动,边军的冬衣还没凑齐;包头到兰州的铁路刚开工,百万工人等着吃饭。
这时候把银子扔到淮海的水里,不是本末倒置是什么?”
杨廷和斟酌着开口:“陛下所言极是,只是张锐轩此前在北直隶修水库、改盐碱地,确有实绩。他说‘十年回本’,虽听着悬,但若是真能将沼泽变良田,倒也不是全然的亏本买卖。”
“实绩?”朱厚照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北直隶折腾出几百万亩耕地,就以为能把淮海的烂摊子也收拾了?
黄河淤了四百年的泥沙,他能一夜挖干净?那些流民以工代赈,万一工程烂尾,岂不是又添一场民乱?”
徐文渊见气氛紧张,适时插话:“陛下,臣倒觉得可从长计议。
方同文此人,臣在工部时候就略有耳闻,是一个能吏,勇于任事。若让他先去淮海勘察,摸清淤沙深浅、河道走向,再定工程规模,或许能省些银钱。”
当年还是徐文渊向张锐轩推荐的人,徐文渊自然是愿意推方同文上来。
杨廷和闻言点头附和:“徐阁老所言有理。如今国库空虚,贸然投入数百万两确实冒险。不如先派方同文前往实地丈量,出具详细的工料清单与工期规划。
若真如张锐轩所言,十年内能回本,再议拨款不迟;若是虚言,也能堵了那些联名上奏官员的嘴。”
朱厚照沉默着,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目光又落回那份奏折上。
朱厚照想起张锐轩在北直隶时,顶着满朝非议搞建设,能折腾,最后竟真的让北直隶的税银翻了一倍。
可如今这淮海工程,比当年修水库要大上十倍不止,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就依你们所言。”思虑良久,朱厚照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传旨,命方同文即刻前往淮海勘察,限他三个月内拿出详禀。”
三位阁臣躬身领旨,正要退下,朱厚照却又补了一句:“告诉方同文,勘察时多用点心,别被张锐轩的花言巧语蒙了。
若是查出来工程不可行,朕倒要看看,张锐轩还有什么话说!”
殿门缓缓合上,朱厚照重新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淮海那片区域。想起了太祖当年创业的峥嵘岁月,这个淮海看来还是有必要投入一下。
刘锦小声的询问:“主子爷,这个,还派人去两淮传旨吗?”
朱厚照看向刘锦说道:“传,当然要传,这小子都学会先斩后奏了,他不得给朕一个解释吗?”
刘蓉已经和宋意珠完成交接,带着团队南下来金陵建设碱厂分厂,分厂给了南京魏国公一成的股份。算是和魏国公合股,张锐轩没有出面,派了金岩过去和魏国公的管家对接。
第548章 入海水道 下
张锐轩一身齐整的绯色官袍,立在金安殿外的白玉阶下。五月中旬的日头已带了些暑气,晒得青砖发烫,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晒的人有些燥热难安。
张锐轩只好垂着眼盯着阶前砖缝里钻出的蚂蚁,不去想太阳的火热。
殿内隐约传来说笑与骨牌碰撞的脆响,隔着厚重的朱漆门,竟比檐角掠过的微风还要清晰,张锐轩喉结动了动,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到了晌午时分,张锐轩终于熬不住,心想,爱,谁谁吧!脱下绯色官服,紧穿一件白色丝绸中衣,终于世界凉爽了。
殿内暖阁里,地龙早已撤去,只留几盆新采的芍药摆在案角,淡香萦绕鼻尖。
朱厚照斜倚在铺着细竹凉席的软榻上,手里捏着张“白板”,眉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刘锦跪坐在左侧,手里捧着牌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主子爷这手气,奴才今儿是输定了!刚那‘大四喜’竟被您截了胡,奴才这心还疼着呢。”
“你那点心思,朕还不知道?”朱厚照指尖一弹,骨牌落在紫檀木牌桌上,发出清脆的响,“昨儿赏你的那筐芍药,怕是早让你插在宣窑瓶里摆在书房了,还在乎这几两赌银?”
丘聚坐在对面,忙凑趣道:“陛下圣明!刘公公雅致得很,不过奴才今儿是奔着赢陛下那对玉扳指来的!”说着便要伸手去揭牌,却被朱厚照抬手按住。
“急什么?”朱厚照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骨牌,忽然顿了顿,看向殿门方向,“外面那尊‘大佛’,站多久了?”
刘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回话:“回主子爷,张大人约莫两个时辰了,主子爷是不是现在就召见。”
朱厚照嗤笑一声,将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
常服的下摆扫过案边花架,带得芍药花瓣轻颤。“两个时辰?他倒沉得住气。”说着朱厚照便迈步向殿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丘聚三人,“你们接着玩,朕去会会这位‘治水能臣’,看看他怎么跟朕解释那几百万两银子的窟窿。”
朱厚照刚推开殿门,目光便扫到阶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正午的日头把白玉阶晒得发烫,张锐轩竟脱了绯色官袍,随手搭在身旁的栏杆上,只穿件月白中衣,大剌剌地坐在石阶上。
张锐轩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随意伸着,嘴里还叼着根青草,那模样哪里像个朝廷命官,倒像个田间野夫。
“你这痞赖货!”朱厚照的呵斥声陡然响起,“金安殿乃天子禁地,你竟敢坐在此处,还叼着草根嬉闹?官服也敢随意脱了,成何体统!”
张锐轩被这声呵斥惊得一哆嗦,嘴里的草根“啪嗒”掉在地上,慌忙想从石阶上站起来,动作顿时有些狼狈不堪。
张锐轩踉跄着抓过栏杆上的官袍,胡乱往身上裹,腰带缠了两圈都没系好,露出的腰间还沾着点草屑。
“臣、臣有罪!”张锐轩躬身时,官袍的下摆还拖在地上,沾了层薄灰,“只是臣想着圣明之君,不苛责于臣下。”
“天气实在是太热,臣不耐热……”
朱厚照盯着张锐轩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气也消了大半,却没再接着斥责——方才那点火气,倒被张锐轩这狼狈又直白的辩解冲散了些。
朱厚照往前走了两步,抬起脚,轻轻往张锐轩膝弯处踹了一下,张锐轩晃了一晃。
“还愣着干什么?”朱厚照的声音里仍带着几分余愠,却少了些厉色,“进来吧!难不成要在这日头底下,跟朕辩一天你有多不耐热?”
张锐轩被这一脚踹得回过神,也顾不上系好腰带,慌忙攥着衣襟跟上,官袍下摆扫过石阶,沾着的灰屑簌簌往下掉。
张锐轩跟在朱厚照身后,眼角余光瞥见殿内还在偷偷打量的刘锦三人,脸颊微微发烫,却又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这顿责罚,约莫是躲过去了。
朱厚照踏入暖阁,随手拿起案上的折扇扇了两下,回头见张锐轩还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又忍不住斥道:“杵在那儿干嘛?难不成要朕请你进来?”
张锐轩这才连忙应声,低着头快步走进殿内,不敢多看那些摆着的芍药,更不敢提方才在殿外的失仪,只等着朱厚照问起淮海治水的事——比起此刻的尴尬,更怕朱厚照揪着那几百万两银子不放。
朱厚照盯视着张锐轩,缓缓说道:“我们张大才子难道是想做那个治水的大禹。”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大禹那是圣人,三过家门而不入,臣做不了大禹,心心念念都是妻儿,臣只想做李冰父子。”
大禹最后取了天下,张锐轩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去自比大禹,李冰父子是守臣,又造富一方,倒是和淮海治理很像。
“算你小子还有自知之明,只是这个淮海真到了非治理不可了吗?”朱厚照还是不死心,在大明投入几百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不过一想到前朝黄河石人一只眼,朱厚照又觉得又那个必要。
张锐轩闻言,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了方才的慌乱,多了几分笃定。
张锐轩往前半步,声音沉了些:“陛下,淮海不是‘该不该治’,是到了‘不得不治’。
臣在两淮巡查盐场,问过当地百姓,那片泽国里,每年汛期一到,淮河倒灌、黄河淤塞,沿岸百姓要么逃荒,要么就得蹚着齐腰的水种‘漂秧’,收成全看老天爷脸色。
这样的日子,再拖下去,不是水患逼反人,就是饥荒逼死人。”
朱厚照捏着折扇的手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刮过扇面。
朱厚照何尝不知道百姓苦,可国库的银子就像指间沙,铁路要花钱、边军要花钱、藩王禄米也得兜着,哪一处都松不得手。.
“朕知道百姓难,”朱厚照沉声道,“可几百万两不是小数目,若是扔下去不见响,太仓里的银子空了,北边蒙古人打过来,南边再闹起流民,你我君臣,怎么向太祖、太宗、各位列祖列宗交代?”
第549章 入海水道 终
张锐轩听出朱厚照话里的顾虑,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陛下忧心国库,臣怎会不知?臣说的几百万两,是治理淮海的总需,并非要一次性拨付。”
张锐轩抬手蘸了点案上茶水,在青砖上画了道弯曲的水痕,指尖顺着痕迹点了两点:“臣已与工部核过,治水可分三期来做。第一期先治理北方诸河,先疏通北方诸河,这样河道因为黄河南流如今泛滥成灾。
将北方诸河导入海中,顺带修海防护堤,可以开发农田,到时候分部分农田给流民,卖部分农田给富户,就有了资金进行二期开发。”
见朱厚照捏着折扇的手松了些,张锐轩又补了句:“这样分十年来办,每年从国库拨出几十万两,既不耽误铁路、边军的用度,也能慢慢把淮海的水患治住。
等堤坝修好了,盐场收成稳了,百姓能种上稳收的田,往后每年给国库缴的税银,怕是比这治水的银子还多呢。”
朱厚照盯着青砖上那道水痕,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扇骨,沉默片刻才开口:“分十年?倒比一口气掏几百万两松快些。”
话虽如此,朱厚照眉峰仍拧着,“可流民分田、富户买田,这账算得倒精,就不怕富户趁机兼并,到时候流民没安置好,倒养出一群占地的豪强?”
张锐轩早料到他有此问,躬身回道:“陛下放心,臣已拟好章程。优先保证参与治理河务的流民分田,按照太祖当年分田份例,一户分50亩耕地,流民没有分到田,不给商户买地。
其实陛下也不用太在意土地兼并,只要土地还种粮食,总是有办法让老百姓吃上粮食,没有土地种粮食才是完了蛋了。
这笔卖田的银子,专款专存,全用在二期治水,连户部都不能挪用分毫——臣愿请旨,让内侍监盯着这笔钱,每一笔支出都明明白白。”
其实张锐轩不太担心土地兼并,工业时代的到来,让种地产量高,成本也高,合成氨和晒盐分离的钾肥还有捕鱼后的磷肥都将种田融入社会中一环,不再是农户独立完成了,农户想要这些肥料就必须投入钱,就必须出售粮食来换。
后世的资本主义,种田大户也拿捏不了国家,所以经过氮磷钾三肥工业化的大明,朝廷也是渗透入了种田大业里面去了。
张锐轩说道:“陛下,只要我们氮磷钾三肥持续铺开,地主们就是有田又能如何,还是需要购入肥料,想要购入肥料就要出售粮食,以前那种只依靠土地就能独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朱厚照指尖在扇面上轻轻刮了两下,忽然搁下折扇,嘴角勾起抹促狭的笑:“你倒把账算得精,又是分田筹钱,又是靠三肥辖制豪强,朕听着都觉得这治水的买卖稳赚不赔。”
朱厚照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张锐轩身上,带着几分调侃:“不过朕倒想起件事——先前你鼓捣那合成氨工坊,朕在潜邸的时候可是入了股的。如今你把三肥说得这般厉害,想来工坊早该有进账了,你小子,怕是还没给朕算过分红吧?”
这话一出,张锐轩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躬身:“陛下明察!陛下的几百万亩皇庄可是都免费用了氮肥的,这还不算分红吗?再说这个工坊盈利一直都在用于扩产,陛下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账吧!”
朱厚照也是脸上轻松了不少,笑道:“滚吧!早点回去,替朕看住两淮盐业。”
张锐轩闻言,忙躬身应了声“臣遵旨”,转身时才敢悄悄把松垮的官袍腰带系紧些。
刚走到殿门口,又被朱厚照叫住,回头便见皇帝指了指案角的食盒:“这里头是御膳房刚做的绿豆糕,解暑的,带着路上吃。”
寿宁侯府书房
张和龄看着张锐轩说道:“我的祖宗,你是我的祖宗,治水这么大摊子你也敢去参合,你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
张锐轩低头不说话,张和龄就是这样的,永远都是家族利益优先。
张和龄说了一阵后,压了一口茶,叹气道:“你如今也大了,孩子都十多个了,遇事多想想他们。”
张锐轩弱弱的回了一句:“都是事赶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陶然居对张锐轩到来,张锐轩的妻妾们还是兴奋不已,隐隐有些期待。
汤丽也指挥众人开始大清扫。
张锐轩回到陶然居后,看到汤丽风姿绰约的在指挥着众人。大步流星向前抱起,就往卧室里面去。
汤丽锤打在张锐轩后背,惊慌道:“放我下来,现在还是白天。”
张锐轩笑道:“白天怎么了?我自己妻子,我想白天就白天。”
两个人欢愉之后,汤丽娇嗔道:“都是你,我这下怎么见人!怎么御下!”
张锐轩指尖轻轻摩挲着汤丽鬓边的碎发,眼底满是笑意,闻言低低笑出声:“怕什么?这陶然居里哪个人敢多嘴?
再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夫妻间的事,天经地义。”
汤丽脸颊仍泛着红晕,伸手掐了把张锐轩腰间软肉,嗔道:“就你会说!方才那般孟浪,外头还等着人伺候呢,我这头发乱着,衣裳也……”
话没说完,声音先软了下去,眼底却藏不住笑意,“等下若被孩子们撞见,看你怎么收场。”
张锐轩笑道:“刚刚是谁叫声那么大,生怕陶然居的人听不到一样。”
汤丽耳尖“腾”地红透,伸手捂住张锐轩的嘴,又气又羞:“你还说!方才是谁先没个正形,把人缠得没力气……”
张锐轩笑道:“好了,为夫来伺候娘子更衣洗漱。”
说完两个人又穿戴整齐,汤丽正好去给张夫人请安。
好不容易回了一趟京师,接下来日子张锐轩自然是每个妻妾都要安慰一番,过来几天感觉比在盐政衙门日子还累。
张锐轩深刻认识到了,女人的腰,刮骨的刀,女人多了也是烦恼的很。
张锐轩打算过了妹妹张星采的定亲日五月二十五日后,就离开京师回到扬州去。
第550章 我想要任性一回 上
灵璧侯夫人韦氏在家里等了好几天,张锐轩始终没有登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家里有好几个妻妾都是久况之身,外面还有几个外室,也是虎视眈眈要扑上来吃肉。
张锐轩还要抽时间看来京师各个工坊生产,还要和方同文讨论治水的方案,忙起来了之后自然就没有想起了韦氏这个美艳丈母娘。
韦秀儿心里有些失落,看来张锐轩这个小贼也不是很黏自己,那自己这费劲巴拉的算什么。
韦秀儿心里想着: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是你先撩拨我的,现在玩腻了就要分开,天下就没有这么好的事。
五月二十五日晚,夜色如墨,寿宁侯府陶然居的花园里遍悬灯盏,流光透过薄纱灯笼洒在青石小径上,映得满院花木都笼着层暖融融的光晕。
宾客们的笑语声从正厅隐隐传来,与晚风里浮动的桂花香缠在一起,偏这处假山后的角落静得能听见虫鸣。
张锐轩刚借故离席透气,后腰就被一只温软却带着力道的手抵住,紧接着,熟悉的香风裹着嗔意扑面而来:“你这个小贼倒是好兴致,躲在这里偷懒,是不是把秀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张锐轩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韦秀儿,韦秀儿面色泛红脸色一双大大的桃花眼。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织金褙子,领口袖边滚着银线,灯下瞧着愈发衬得肌肤胜雪,只是眉梢那点笑意里,藏着几分未散的委屈。
见张锐轩还在发怔,韦秀儿指尖轻轻掐了下张锐轩腰侧软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撒娇似的埋怨:“我在府里等了你足足五天,你倒好,要么躲在陶然居不出来,要么就不见了踪影。”
张锐轩被韦秀儿掐得轻嘶一声,忙攥住韦秀儿的手腕,左右瞥了眼确认无人,才无奈笑道:“秀儿,我不是故意躲你,这几日既要盯着工坊的事,又要和方大人敲定治水的章程,家里那群人也确实缠得紧。”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韦秀儿腕上细腻的肌肤,语气软了些,“再说今日是星采的定亲宴,家里人多口杂的,我若是总往你那边去,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名声?”韦秀儿嗤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到张锐轩身前,温热的呼吸扫过张锐轩脖颈,“我既敢跟你好,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倒是你,张大人,是不是觉得把我哄到手了,就不用再上心了?”
韦秀儿抬眼望着张锐轩,眼底那点委屈渐渐化作了狡黠,指尖顺着张锐轩的衣襟往下滑,“今日你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
“秀儿乖,你去连心小筑吧!等宾客散了我去找你。”张锐轩攥住韦秀儿手腕,手指轻蹭着韦秀儿肌肤,语气软下来,“那里清静,你先回去歇着。晚上等宾客散了我去找你。”
韦秀儿指尖顿住,桃花眼扫过张锐轩:“别又骗我。”话里带嗔,却没再往前凑——连心小筑是韦秀儿的地方,张锐轩能记着这点,倒让韦氏放了些心。
“这次绝不误你。”张锐轩替韦秀儿理好鬓发,“我让厨房把你爱吃的杏仁酪送过去,等我应付完宾客,立刻寻你。”
韦秀儿耳尖发红,挣开张锐轩手又剜他一眼:“再敢骗我,我掀了你这宴席!”转身时裙摆带风,走了两步还回头补了句:“别让我等太久了。”
汤丽会陶然居换衣服的时候听到了韦秀儿和张锐轩的对话。
对于这断孽缘,汤丽也很是头疼,尤其是汤丽还默许过他们一段时间,给他们化了一块连心小筑的地。
事后汤丽想了想,自己当时是被红玉和绿玉联手做局了,这两个死丫头,还真是大胆,不就是要给你们喂一点避子汤吗?竟然就敢生出这么多事来,什么夺嫡之心,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
宾客散尽时,暮色已深,张锐轩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就被汤丽拽住了衣袖。
汤丽今日特意换了一件石榴红裙衫,鬓边珠花晃着细碎的光,指尖攥着张锐轩袖口,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羞赧:“夫君,你……你先别走。”
张锐轩愣了下,见汤丽眼睫垂着,不敢看自己,指尖还在轻轻绞着衣料,才缓过神来。汤丽深吸了口气,像是攒了极大的勇气,抬头望他时,眼底蒙着层水汽,声音更轻了:“你不是一直想要试试那些样式吗?我想着你明天不是要离开京师了,我们晚上就试试。”
汤丽想了想,只要能缠住张锐轩,今晚不让张锐轩去连心小筑,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值得的。
话刚说完,汤丽就飞快地低下头,脸颊烫得厉害。往日里持家时的干练模样全没了,只剩小女儿家的羞怯,连声音都弱了几分:“怎么样,有惊喜的……。”
汤丽决定了,只要能够斩断这段孽缘。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值得的。
张锐轩抬手摸了摸汤丽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却没半点滚烫,不由得失笑,拇指轻轻蹭过汤丽泛红的眉骨:“娘子你今天没有发烧吧?往日里提这些,你不都要红着脸拧我一把,怎么今日倒主动起来了?”
汤丽被张锐轩摸得身子一僵,耳尖更红,却还是硬着头皮抬头,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我就是想着你明日要走,想让你多记着些家里。”
汤丽攥着张锐轩衣袖的手紧了紧,声音又低了些,“绿珠那边我也问过了。怎么样?你不是一直都想着这个调调吗?”
张锐轩心想:要不是答应了韦秀儿晚上去连心小筑,早就化身大狼了。
张锐轩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汤丽发现了什么,真的是要了亲亲小命。
李言闻的那句早晚要死在女人肚皮上话在张锐轩脑海中想起。
汤丽为之气结,心想今天付出牺牲这么多,怎么还拿桥上了,顿时变了脸色说道:“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惦记着这一口吗?”
张锐轩将汤丽一个公主抱,说道:“娘子既然有心成全,为夫哪有不应的道理,走着,我们这就去大战三百回合。”
第551章 我想要任性一回 中
帐内灯火摇曳,映得锦被上的缠枝莲纹都泛着暖光。
张锐轩瘫在床榻上,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浸透了枕巾,摆着手喘着粗气:“不来了,我累了,睡觉吧!”
张锐轩话音刚落,汤丽半撑着身子,发丝垂落在张锐轩肩头,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指尖轻轻划过张锐轩的胸膛,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娇俏道:“不是说要大战三百回合吗?这才哪到哪?”
张锐轩偏过头,见汤丽鬓边珠花早散了,领口微敞,脸颊泛着潮红,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娇憨。
伸手攥住汤家作乱的手指,无奈叹道:“娘子饶了我吧,今日应付宾客本就耗力,方才又被你缠得没了力气——再闹下去,明日怕是连起身去扬州的力气都没了。”
汤丽却不依,反而往张锐轩怀里钻了钻,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委屈:“可你明日一早就走,这一去又不知多久……不行,我还要……。”
“要不了,这次真的要不了,睡觉吧!”张锐轩说道:“下次吧!下次看小爷养精蓄锐之后不打的你丢盔弃甲不罢休。”
张锐轩感觉今天晚上的汤丽特别黏人,这让张锐轩难于招架。
汤丽指尖猛地顿住,随即从张锐轩怀里退开半寸,借着帐内摇曳的灯火,将张锐轩眼底的疲色与闪躲看得一清二楚。
汤丽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声音里淬着几分讥诮,却又压得极低,怕惊了外头的人:“怎么了?这就撑不住了?不去会你的小情人了?”
“别瞎说!哪有什么小情人!我有你们就够了。”张锐轩才不承认有什么小情人。
汤丽却没再追问,反而顺着张锐轩的手臂往怀里又钻了钻,温热的脸颊贴在张锐轩汗湿的胸膛上:“是吗?没有就好。”
汤绍宗指尖轻轻绕着张锐轩胸前的发丝,呼吸带着刚经历过情事的微热,混着脂粉香漫在张锐轩颈间:“我就是怕……怕你外头有人了,就不疼我和孩子们了。”
说着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藏了点没说透的委屈,“你明日一走好几天,我夜里睡不着,总爱瞎琢磨。”
张锐轩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伸手揽住汤丽的腰,手掌轻轻抚摸着汤丽的美背,像是撸一只猫咪一样:“瞎想什么,家里有你,还有孩子们,我外头能有什么人?”
张锐轩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我从扬州回来,给你带最好的苏绣。”
待到汤丽沉沉睡去之后,张锐轩给汤丽盖好被子悄悄的起身。
绿珠见状想要挣扎着起身给张锐轩穿衣服,被张锐轩示意不用了。张锐轩做出手势说自己睡不着要去书房一下,让绿珠打掩护,然后出了门直奔连心小筑去了。
张锐轩一出门,汤丽就坐了起来,绿珠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少爷不是我要卖你,是你自己判断失误,少奶奶根本没有睡,你自求多福吧!
汤丽沉声说道,穿上衣服,我们跟过去。
张锐轩蹑手蹑脚绕到连心小筑的卧房外,指尖刚触到木门,还没来得及叩响,里头就传来韦秀儿带着几分娇嗔又透着委屈的声音:“别敲了,我知道是你。”
张锐轩顿了顿,还是轻轻敲了两下,低声哄道:“秀儿,是我,开门。”
屋内静了片刻,才听得被褥摩擦的窸窣声,韦秀儿的声音裹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却又带着几分赌气的冷意:“你这个没有良心的,这么晚了才来!我都已经睡下了,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张锐轩听完心里放松了不少,说道:“那好吧!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张锐轩这话刚落,屋内“哗啦”一声就传来被褥掀开的响动,紧接着木门“吱呀”被猛地拉开。
韦秀儿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口,身上还裹着件半松的藕荷色寝衣,眼底又气又急,声音也拔高了些:“你这个没有良心的!我让你走你就真走啊?”
韦秀儿伸手一把攥住张锐轩的衣袖,指尖都带着点抖,语气里的委屈再也藏不住:“我从宴散了就坐在这儿等,连灯都没敢灭,你倒好,我说一句气话你就当真!”说着,韦秀儿眼眶就红了,偏还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只狠狠瞪着张锐轩。
张锐轩见韦秀儿这模样,哪里还舍得走,心里那点敷衍的念头早散了,忙反手握住韦秀儿的手,低声哄道:“我逗你的,怎么会真走?”
张锐轩伸手替韦秀儿拢了拢滑落的寝衣肩线,指尖触到韦秀儿微凉的肩头,又皱了眉,“夜里风大,快进屋,仔细冻着。”
韦秀儿却不依,攥着张锐轩的袖子不肯松,嘴上仍带着嗔怪:“谁要你逗我?我还以为你心里根本没我,只把我当……当一件战利品!”
张锐轩无奈又好笑,干脆上前一步将人揽进怀里:“是我不好,不该跟你开玩笑。我心里有你,不然也不会大半夜跑来了。”
而墙根下的汤丽,将这几句温存听得一清二楚,方才还强压着的火气,瞬间从心底窜了上来,攥着袖角的手,指节已泛得发白。绿珠在一旁瞧着,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盼着少奶奶能先冷静些,别当场闹起来。
韦秀儿听着这话,眼底的委屈忽然散了,反倒添了几分执拗的热。
韦秀儿没再说话,只抬手轻轻扯了扯寝衣的系带,那藕荷色的布料便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一片莹白细腻的肌肤,在廊下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韦秀儿抬头望着张锐轩,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渴求:“我要你爱我,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
张锐轩的呼吸猛地一滞,忙别开眼,伸手去抓滑落的寝衣,指尖触到韦秀儿微凉的肌肤时,又飞快地缩了缩,随即硬着心肠将布料往上拢,裹住韦秀儿的肩背:“秀儿,别这样,夜里冷,我们今天就说说话吧!”
张锐轩的声音有些发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苦又涩——今天真的不行,又不是甘蔗汁,一直榨,一直有。
韦秀儿抬头看向张锐轩,坚定的说道:“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儿子?”
第552章 我想要任性一回 下
张锐轩听到这话,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推开韦秀儿,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语气里满是震惊与慌乱:“你疯了!这怎么可以?”
张锐轩攥着韦秀儿胳膊的手都在发紧,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孩子怎么称呼?”
韦秀儿被张锐轩推得踉跄了半步,眼底的炽热更热了:“你这个小贼怕了吗?你不是说岳母的屁股蛋儿,有女婿的一半吗?怎么了,不敢了。”
张锐轩被问得语塞,心里又乱又急,伸手想去拉韦秀儿,却被韦秀儿偏头躲开。
张锐轩看着眼前人泛红的眼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秀儿,算我一时糊涂好不好,我们真的不可以这样,这个孩子生下就是……”
“安分?”韦秀儿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你在温泉庄招惹我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我安分守己呢?现在想要安分?”
汤丽听到这里,听不下去了,很想冲进去大骂韦秀儿不要脸,可是最终还是冷冷看了绿珠一眼:“走吧!我们回去吧!”
汤丽突然觉得没有意思了,韦秀儿也不足为虑。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上前一步想去扶韦秀儿,语气放得柔缓了一些说道:“秀儿,我知道过去是我糊涂,让你动了心,可我们真的不可以这样。”
张锐轩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有再碰到韦秀儿,只眼神恳切地望着韦秀儿,“这个真的不可以,换个条件吧!我们这身份注定了越不过去”
“越过不去?”韦秀儿抬眼瞪张锐轩,眼眶红得更厉害,声音却带着点发颤的倔强,“当初在温泉庄,你拉着我的手说喜欢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越不过去?现在我想要个孩子,你倒说起身份来了!都是借口,借口。”
“那时候是我鬼迷心窍!”张锐轩声音沉了些,带着几分懊恼,“我不该一时冲动毁了你的安宁,更不该让你生出不该有的盼头。可孩子不是赌气的物件,他若真的来了,这辈子都要活在旁人的指指点点里,你忍心吗?”
张锐轩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恳求,“算我求你了,秀儿,把这念头断了吧。往后我会离你远些,不让你再受这份苦,好不好?”
韦秀儿看着张锐轩眼底的恳切,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却偏要硬撑着冷笑:“离我远些?你说得倒轻巧!我这颗心早就被你勾走了,你说断就能断?”
韦秀儿往后退了半步,重新解开了寝衣,“张锐轩,你就是个懦夫,你看着我的身体,说‘不可以’。”
张锐轩的目光落在韦秀儿敞开的寝衣上,偏过头不再看,声音里满是疲惫的决绝:“秀儿,别逼我了。”
张锐轩往后退了两步,指尖在身侧攥得发白,“今日我说什么都不能如你意——今天到此为止吧。”
说完,张锐轩不再看韦秀儿瞬间煞白的脸,转身就往院外走。
脚步起初有些踉跄,很快便稳了下来,只是背影透着说不出的沉重。
韦秀儿在他身后僵立着,风卷着寝衣的衣角贴在身上,眼底的倔强一点点碎开,终是忍不住瘫坐在地上,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连灯火都似染上了呜咽。
张锐轩没回头,一路快步穿过庭院,走到连心小筑的月亮门时,下意识顿了顿,终究还是咬咬牙,径直往陶然居的方向去。
汤丽刚刚走出连心小筑不远,远远就见张锐轩的身影从月亮门拐出来,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汤丽心头一紧,下意识拉着绿珠往廊柱后缩,连呼吸都屏住了——方才在连心小筑外听的那些话还堵在胸口,此刻见了张锐轩,竟没了当场对峙的力气,只想着先避开这尴尬。
夜风吹散了张锐轩身上的熏香,也吹不散此时如麻纠结的心。张锐轩心事重重的走向陶然居的书房,没有看见阴隐中的汤丽。
汤丽看着张锐轩远去背影,沉思一会儿说道:“绿珠,我们回去连心小筑!”
绿珠彻底迷糊了,这怎么又回去了,可是绿珠不敢说什么,只得跟在汤丽后面。
过了月亮门之后,汤丽对绿珠说道:“你在这里守着。”
韦秀儿寝衣还松垮地挂在腰间,听到推门声的刹那,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收紧,连带着肩膀都微微颤抖——韦秀儿甚至没抬头看,只凭着那阵熟悉的脚步声,就哑着嗓子喊出了声:“小贼,你同意了!”
话音落了片刻,却没等来预想中张锐轩带着悔意的回应,只有一阵极轻的、带着凉意的沉默。
韦秀儿这才迟钝地抬眼,撞进汤丽那双平静得近乎冷的眸子时,韦秀儿脸上尴尬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同意什么?”
“你来看我笑话的,你别忘了,是你先松开让我住进来的。”既然被汤丽撞见了,韦秀儿更是打起了光棍。韦秀儿心想,要是汤丽同意了,说不定张锐轩那个小贼更容易松口。
汤丽笑道:“我的亲亲娘亲,你也不过如此吗?坐地上很舒服吗?”
汤丽话音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目光扫过韦秀儿松垮的寝衣、沾了灰尘的裙摆,最后落在泛红的眼尾上,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
韦秀儿被这话刺得一僵,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刚要开口反驳,就见汤丽弯下腰,指尖轻轻挑起韦秀儿一缕散落的发丝:“方才在他面前,又是解衣又是哭求,我还当亲亲娘亲有多大的本事,原来也只会对着男人做这些可怜模样。”
“你闭嘴!”韦秀儿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眼眶又红了几分,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被戳中痛处的羞恼,“老娘也不是你手里抹布,你想用就用,想扔就扔。我就要生一个儿子,死丫头你同不同意。”
汤丽哈哈大笑,震得烛火都晃了晃:“我的亲亲娘亲,你想要生就去生呀!我才懒得管你们这些烂事,只是我的亲亲娘亲,你想好了怎么养大他吗?寿宁侯府和灵璧侯府都容不他的。”
第553章 我也要任性一回 终
韦秀儿扶着身后的廊柱,才勉强撑着发颤的身子站起来。松垮的寝衣滑落掉在地上,露出的肌肤上还沾着方才坐地时蹭的尘土,韦秀儿却浑不在意,只抬眼死死盯着汤丽,眼底的倔强混着羞恼:“这就不劳你汤大小姐费心了。”
韦秀儿硬撑着拔高了几分:“我韦秀儿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到要靠人可怜才能养孩子的地步!就算寿宁侯府容不下,灵璧侯府不待见又能如何!”
韦秀儿心想,只要是小贼张锐轩的种,他就得找一条出路了,这个小贼敢让青楼女子的外室柳生烟怀孕,必然已经想好了出路,那么自己也能搭一次便车。
这几天张锐轩没有去灵璧侯府找韦秀儿,韦秀儿自然就出来找张锐轩,东城郭的王氏和刘氏那两个粗鄙仆妇就是韦秀儿的监视目标,韦秀儿就知道张锐轩这个小贼还会去找这两个仆妇,无意中发现了张锐轩在西城郭还有这么一个小秘密。
说罢,韦秀儿忽然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汤丽面前:“倒是你,丽儿,你对这个小贼又了解多少?”
汤丽立刻警觉起来,问道:“你又知道了些什么?”
韦秀儿看着汤丽骤然绷紧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得意,扯着嘴角,故意把声音拉得又轻又飘:“我的好大儿,我凭什么告诉你?”
这话像根细针一样,猝不及防扎在汤丽心上。汤丽的脸色瞬间冷了几分,攥着袖角的手又紧了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韦秀儿,你别故意装疯卖傻!”
韦秀儿却笑得更张扬了,甚至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悠悠补了句:“有本事,你自己找去吧!”
韦秀儿说着,还故意抬眼扫了眼汤丽发白的脸,眼底满是挑衅,“毕竟啊,你的好夫君藏了多少事,你这个正牌夫人都不知道,我这个‘外人’,凭什么替你捅破呢?”
汤丽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汤丽死死盯着韦秀儿那张带着嘲讽的脸,指尖冰凉,却忽然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反而勾起一抹冷笑:“我为什么要找,男人在外面打个野,不算什么大事。”
汤丽觉得自己两个嫡子在手,一却尽在掌握之中。汤丽笑道:“韦秀儿,你姑爷是一只无脚鸟,注定不会为了你这片黑森林停留多久的。”
韦秀儿脸上的张扬笑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韦秀儿下意识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方才那点挑衅的底气泄了大半——汤丽这话,恰恰戳中了心底最深的慌。
可是,韦秀儿就是韦秀儿,怎么可能露怯,偏要梗着脖子往汤丽面前又凑了凑,带着点强撑的尖锐:“无脚鸟?我看是你自欺欺人!他要是真不恋着我,怎么会在温泉庄对我动心?刚刚又怎么会逃跑呢?”
汤丽看着韦秀儿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冷了几分,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的褶皱,语气漫不经心得像在谈论天气:“动心?不过是男人一时新鲜,跟路边见了朵好看的花,想摘下来把玩片刻罢了。”
汤丽顿了顿,目光扫过韦秀儿沾着尘土的肌肤,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至于念想,那是你自己攥着不放。你真当他会为了你,为了一个没影的孩子,跟我、跟寿宁侯府撕破脸?”
“你!”韦秀儿被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又开始泛红,却不是羞恼,而是被汤丽戳破现实的慌乱。
汤丽却没打算放过韦秀儿,往前一步,凑到韦秀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像冰锥:“亲亲娘亲,你以为你发现的那些‘秘密’,能拿捏住他?我劝你最好藏好,别到时候没伤着别人,先把自己的退路断了——毕竟,你还是灵璧侯的正式夫人,不要做一些有损勋贵颜面的事。”
说完,汤丽直起身,将韦秀儿逼到千工拔步床边,推倒韦秀儿,理了理衣襟,转身就往门外走。
留下韦秀儿僵在拔步床上,方才那点倔强和挑衅,彻底碎成了满心的惶惶不安。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寝衣,也吹得韦秀儿浑身发颤,韦秀儿忽然觉得,自己攥着的那些所谓“筹码”,在汤丽眼里,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张锐轩来到书房里面小榻之上将就了一夜,第二天在绿珠的服侍下,上来出城的马车,前往丰台火车站。
路过天津府的时候,绿珠说道:“少爷,要不要停留几天。”
张锐轩增开疲惫的双眼,天津也是水火两重天。李香凝是柔情似水,马绒是热情似火。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算了,直接走吧!不下车了。”
绿珠握着车帘的手顿了顿,随即掩唇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活络:“少爷,您当真不下车?这天津府的李姑娘,前儿还托人捎信说给您备了新酿的梅子酒;马姑娘那边,也早备好了您爱吃的酱爆肚。”
绿珠说着,故意抬眼打量张锐轩的神色,见张锐轩只闭着眼摇头,眼底的惊讶才混着笑意露出来:“哎哟,奴婢可真是头回见您对这两位姑娘这般‘狠心’——从前哪回路过,您不早早催着停车?今儿这是怎么了,真打算跟这些花花草草撇清关系啦?”
绿珠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将车帘放了回去,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少爷这模样,倒真像是转了性子,往日里那股子惜花的劲头,今儿是半分都瞧不见了。
张锐轩狠狠的刮了一下绿珠的鼻子,笑着呵斥道:“爷的事你少打听,做好自己的事,昨天晚上没有什么问题吧!”
绿珠露出茫然的表情:“没有呀!什么都没有,昨天晚上少奶奶睡的可香呢?后来梦游到了连心小筑。”
汤丽下了封口,绿珠自然是不敢明着告诉张锐轩,昨天晚上自己和绿玉去了连心小筑听墙角。
张锐轩表情有些不自然,缓了缓说道:“知道了。”
绿珠接着说道:“那金陵呢?金陵留宿不留宿。”
“你很想少爷拈花惹草吗?”张锐轩捏了捏绿珠的脸蛋。
“奴婢哪里能干涉少爷的自由。”
“不留,直接去扬州。”张锐轩撂下这句,呼呼大睡,不理绿珠了。
第554章 淮北新述河水系 上
淮安府东北,后世连云港市,明朝这里也是归淮安府管辖。
张锐轩倾向于将这个一片脱离淮河水系,打造一个全新入海水系。
方同文也带着测量团队在这一片开始测量,在水平仪的多点测量下,每个测量点都打下标尺高度。一千米设一个大标杆进行标注。
扬州周知府听闻张锐轩要在淮安府东北脱离淮河水系打造全新入海水系一事,气得吹胡子瞪眼。
周知府身着绯色的官服,在府衙大堂内来回踱步,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起,重重地拍在桌上。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周知府怒声吼道,身旁的师爷吓得一哆嗦。
“那海州周边不过是边角之地,竟要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去搞什么新水系。放着洪泽湖和周边的大患不治,却去折腾那些无关紧要的地方,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周知府心想这个张锐轩是报复,这是赤裸裸的报复鲥鱼之贡。周知府脱口而出:“这个张小侯爷也太无耻了,砍了我们鲥鱼之贡几十万两银子费用,我们都没有说什么,他还倒先报复起来了。
真的是气煞老夫也 !老夫这次定不已他干休。”
师爷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或许张大人他们有自己的考量……”
“考量?能有什么考量!”周知府打断师爷的话,“洪泽湖乃是淮河中下游的关键之处,多年来水患不断,周边百姓苦不堪言。若能将洪泽湖治理好,疏通周边河道,那受益的可是大片地区。
可他们倒好,跑去那偏远的海州周边,搞些不知所谓的新花样。”
周知府越说越气,当即命人准备文书,要向上面陈情,表明自己的立场。
文书中,周知府言辞恳切又带着几分愤怒地写道:“洪泽湖乃心腹大患,也是治理淮海的关键之所在,牵一发而动全身。洪泽湖其周边水患频发,农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若不优先治理,恐成大灾。
而海州周边,虽偶有水患,但相较于洪泽湖,实乃小恙。
当务之急,应集全力于洪泽湖之治理,而非将精力分散于边角之地。”
写完文书,周知府还觉得不够,又亲自修书一封给张锐轩。
信中,周知府毫不客气地指责道:“阁下之举,看似创新,实则不顾大局。
治水当有轻重缓急,洪泽湖之患一日不除,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宁。
望小侯爷迷途知返,将精力放回正途,莫要因小失大,误了这治水的大好时机。”
发完文书和信件,周知府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心中仍愤愤不平。
周知府望着窗外的街道,仿佛已经看到洪泽湖周边百姓因得不到及时治理而继续受苦的惨状,暗暗发誓,一定要让上面重视洪泽湖的治理,不能让张锐轩他们的“胡闹”继续下去。
正所谓雁过拔毛,只要是在扬州地界上先开工,就是招募流民去当河工也能减少扬州府的压力,而且钱从门前过,怎么都能捞一波。
周知府这么一上书,海州知州顿时不乐意了,这泼天的富贵好不容易轮到我海州了,这可不是我海州去抢的,是张小侯爷自己送上门来的。
张默顿时组织海州人开始上万民请愿书,富户们也表态,新河征用土地我们都愿意。总之一句话,必须我们这里先开工。
淮海这些地方深受水患之苦,只要是治水那热情都是很高的。
尤其是张锐轩贴出告示,这次以工代赈,所有费用朝廷承担,每天工钱20文,吃饭由工地负担。涉及的每个县,每个乡,和村都贴出告示,工钱一天一结算。技术工种按照技术等级增加工钱,最高的八级工种一天100文。
征收挖河的土地,可以在新河落成之后新增土地中挑选土地补偿,需要迁走的坟茔,河道衙门也给钱。
张锐轩也知道大明工程不透明,拖欠,克扣什么的都很多。所以坚持贴出告示,明确说明一天给多少钱,吃多少粮食,给多少盐巴。半个月供应一块猪肉,两指宽,四四方方的,连皮带肉。
当然还会派人去巡视,靠着这一套组合下来,在密云和官厅两个水库的大型工程中都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这也是方同文愿意相信张锐轩的原因,张锐轩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干着就舒心。
海州知州张默带着万民请愿书来到淮安府衙,见到卢知府时。张默万民请愿书递给卢知府:“卢大人请看!我们海州百姓意愿很高的,告示也贴下去,这是万民的希望,张身为一地父母官,怎么能让人失望!”
卢知府放下手中的卷宗,见他神色激动,忙示意他坐下说话。
张默却不肯坐,快步走到堂中,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慨:“海州虽在淮安府东北,却也是大明的疆土!海边的盐场养着多少灶户,河湾的农田靠着海州河灌溉,去年汛期,海州河决堤,三个县的百姓泡在水里逃荒,难道在周知府眼里,这都比不上洪泽湖的‘心腹之患’?”
张默越说越急,伸手将袖中一份册子递过去:“这是海州的户籍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四十二万百姓!他们要纳粮、要服徭役,难道就因为地处偏远,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人?
周知府只盯着洪泽湖的政绩,却忘了海州百姓也是陛下的子民,凭什么他扬州的百姓要优先,我海州的百姓就要等?”
卢知府看着越说越激动的张默,眉头渐渐皱起。张默见状,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卢大人,我今日来不是要争高低,只是想求个公道。
张小侯爷要在海州开新水系,是为了让海州百姓不再受水患之苦,周知府阻拦也就罢了,怎能如此轻贱海州之地、海州之人?
还请大人为海州四十二万百姓说句公道话,莫让我等寒了心!”
张默知道,这次要是黄了,那么自己仕途也就到头,底下的士绅是不会放过自己,这是必须争取的。
卢知府呵斥道:“你先回去,周知府他翻不起什么浪来。”
既然张锐轩决定在海州这一块开工,卢知府才不怕周知府,不就是上书吗?好像,谁不会一样的。
第555章 淮北新述河水系 中
周知府拍案而起,大声怒斥道:“淮安府这是胡闹,卢酌是怎么管理属下的!”案上的砚台被震得翻倒,墨汁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在雪白的公文纸上晕开大片污痕。
周知府指着门外海州方向,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卢酌身为淮安知府,不思规劝张默安分守己,反倒纵容他裹挟万民请愿,这是拿百姓当筹码!”
身旁的师爷连忙上前扶住摇晃的桌角,却被周知府一把挥开。
“还有那个张锐轩也是!”周知府踱着步,绯色官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小的尘埃。
“分明是借着治水之名,行报复之实!他断我扬州鲥鱼贡银,如今又挑唆海州与扬州相争,这是要搅得淮海之地鸡犬不宁!”
正说着,门外衙役匆匆来报,称淮安府的文书已快马送抵应天府,连同海州的万民请愿书一同递交给了工部。
周知府猛地顿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牙道:“好,好一个卢酌,好一个张锐轩!万民请愿书,我扬州难道就不能写吗!李师爷,安排一下,明天我们扬州府也写一个万民请愿书,一定要先修下里河。”
李师爷闻言,手指下意识绞着袖口,脸上露出难色:“大人,这……下里河虽与扬州漕运相关,可百姓近年更愁的是洪泽湖倒灌的水患,若强行写‘请愿修下里河’,怕是难有百姓肯画押啊。”
“洪泽湖水患?”周知府猛地转过身,绯色官服的褶皱里还沾着方才打翻的墨点,“那就写‘请愿优先治洪泽湖’!洪泽湖一安,扬州百姓才能安稳,这难道不是实情?”
周知府伸手点着桌面,墨渍在指尖晕开黑印,“你去传我话,让各县衙役带着文书下乡,就说只要肯按手印,每户能领两升糙米。告诉他们,张锐轩在海州修新河是舍本逐末,只有治好洪泽湖,才是真的保家!”
李师爷不敢再劝,只能躬身应下。
可李师爷刚走到门口,又被周知府叫住。周知府盯着案上那封写给张锐轩的信:“再加一条,让各乡的乡绅牵头。
告诉他们,海州新河一开,朝廷的银子都要往那边流,往后扬州想修个堤坝、疏条河道,怕是连半两银子都求不来!”
次日清晨,扬州府衙外挤满了领糙米的百姓,衙役们捧着印泥盒,在人群中穿梭,将按满红手印的文书一页页收上来。
张锐轩脖子后面插一根折扇走在扬州府大街上,活脱脱一个花花太岁的打扮,绿珠手里拿着一条鸳鸯戏水的手帕跟在张锐轩后面,后面跟着十几个家丁。
六月天气已经热了,扬州府不愧是大明繁华之地,到处都是美女,看的人赏心悦目。
绿珠抱怨道:“少爷,府里的活都做不完,少爷你习惯做一个甩手掌柜,可是我们还要干活。”
张锐轩来的扬州府后,又是盐政,如今还要治水,都是一些非常繁琐的事。还又建私人碱厂,还想在邵伯湖建一个淡水珍珠养殖场。张锐轩自己做了甩手掌柜,可是身边的团队就非常忙碌了,绿珠作为居中协调和掌握核心机密的身边人,每天都是非常忙碌
淮河水经过洪泽湖和高邮湖进入邵伯湖,这里是水质干净,没有后世那些污染,是养淡水珍珠的好地方。
张锐轩笑道:“再忙也要出来走一走,否则时间久了,都不行下面执行状况了。只有深入基层,才能了解实际需求。”
绿珠闻言腮帮微微鼓起,嘴里嘟囔道:“能把偷懒说的如此清新脱俗,少爷是古今天下第一人。可是奴婢没有那个命,少爷不想干的活,都需要奴婢干。”
张锐轩笑道:“你呀!别什么事都自己干,给自己培养几个帮手才好!”
绿珠一听,腮帮鼓得更圆,手里的鸳鸯手帕都攥紧了些,嘴上却故意拉长了语调:“哦?少爷是想挑些年轻漂亮的小丫头来?”
绿珠说着,想起来黎允珠,宋意珠费劲巴拉的培养了好几年,可是转眼就被少爷给哄骗上了,如今成为平起平坐的姐妹。
绿珠心想自己才不做这种傻事。
绿珠手指绞着手帕上的鸳鸯绣线,头摇得像拨浪鼓:“少爷这话可不行!府里的事哪是随便什么小丫头都能做的?盐政的账目、治水的章程,还有您那碱厂和珍珠养殖场的底细,哪一样不是藏着紧要门道?”
绿珠抬眼瞅了瞅张锐轩,语气里带了几分笃定:“旁人来做,要么毛手毛脚漏了底,要么心思活络存了别的念头,奴婢总是不放心,还是奴婢自己做吧!”
张锐轩叹气道:“你呀!天生的劳碌命?这次马绒怎么没有来呀!”
马绒在天津的时候,一直就吵着要回京师,如今张锐轩从天津珠场分人来邵伯湖养殖珍珠,马绒竟然没有来,这让张锐轩感到非常意外,难道是自己魅力下降了。
“听说,马绒病的厉害了,不过少爷放心,这次来的也是精兵强将,不过他们以前养的都是海水珠,这次养淡水珠,还不知道能不能成。”
张锐轩也没有在意,只当是马绒不喜欢扬州这个伤心地。
两个人正说话间,一个老汉脚下一个踉跄,倒向绿珠,绿珠一个闪身躲了过去,手指上的护甲在老汉的布袋子上划拉一下,布袋“哗啦”裂开个口子,白花花的糙米撒了满地,滚得四处都是。
老汉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满地翻滚的糙米,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老汉踉跄着扑在地上想抓地上的米,可是旁边人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哄而上各抓了一把和着泥土的米又一哄而散。
老汉又急又气,猛地抬头盯住绿珠,声音又急又哑:“你这姑娘!怎么这般毛躁!刚刚老汉也不是故意的,你为何要划开我的米袋,你赔我米来。”
绿珠被老汉吼得一怔,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指尖的护甲——方才躲闪时确实没留意。不过是你自己没有站好,竟然还敢污蔑本姑娘。绿珠顿时不乐意了,呵斥道:“是老汉你自己摔倒掉出来的,与本姑娘不相关。”
第556章 淮北新述河水系 下
老汉被绿珠怼得脖子一梗,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喊起来:“哪有你这么不讲理的!你若不躲,我扶着你也能站稳,哪会摔得米撒一地?这米是我给卧病的老婆子领的,你赔!你必须赔!”
街上的人听见动静,渐渐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的目光让绿珠脸颊发烫。
一点点米绿珠不在乎,可是凭白让人讹了一顿,这让绿珠很难受,说的都什么话,你一个老汉扑过来,我还不能躲开了。
人群的骚动很快引来了街角茶楼上的一道目光。
万义山正斜倚着栏杆,手中把玩着一柄嵌了玛瑙的折扇,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街景。
今年两淮盐政因为张锐轩分区划片,又规定了各自范围,加上缉私队强大,如今私盐很难起来。官盐才15文一斤,私盐根本卖不动。万金有自己就能干了,万义山不愿意干那一个县一个县细活,这才几个钱。
还不如当个地主,收一收租金算了。当然万义山肚子里面也是憋了一口气,这个张锐轩一来,盐商的日子就都不好过了。
万义山骤见这边围得水泄不通,便带着两个家仆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刚一靠近,万义山的目光便被场中站着的绿珠勾了去,脚下下意识顿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万义山心头猛地一振,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暗自赞叹:这扬州城里的美人万义山见得多了,扬州的大盐商都是有培养瘦马的专门一个班子。
却从没见过绿珠这般有灵性,风姿飒爽的姑娘。
因为张锐轩的纵容,绿珠有不同于这个时代女人气质,自信且从容。
万义山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分开人群走上前,对着地上撒泼的老汉沉声道:“老人家,光天化日之下,怎的这般吵闹?”
老汉见来了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像是能说理的,忙爬起来拽着万义山的袍角哭诉:“公子您评评理!这姑娘划烂了我的米袋,米都被人抢光了,那是给我老婆子救命的粮啊!”
万义山却没看老汉,目光仍黏在绿珠身上,嘴角噙着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这位姑娘,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不妨说来听听,在下或许能为你辨辨是非。”
绿珠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见这突然冒出来的公子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里更添了几分厌烦,心想,好一个登徒子。
绿珠并不说话,而且双手挽在张锐轩的胳膊上,娇声说道:“公子,这里的人都欺负我。”
万义山闻言,心里一惊,京师口音?难道是盐政衙门老爷张锐轩的小妾。
万义山没有见过张锐轩,不认识张锐轩,本来盐政新官上任需要和各大盐商在万花楼内先喝上几天,各大盐商也会带核心人员来见礼。
可是张锐轩跳过这个阶段,直接封账理事,万义山后来就没有参加后面的议事,自然不认识张锐轩。
万义山掏出十两银子递给老汉说道:“我代这位姑娘,赔给你了,快走吧!”
老汉捏着沉甸甸的银子,手指反复摩挲着银锭边缘的纹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给万义山作揖,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多谢公子,公子积德”,又怯生生瞥了眼绿珠,揣着银子弓着腰挤出人群,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围观众人见到是万义山来了,小声嘀咕着:“是万义山,万大公子,快走,快走。”只余下万义山带着两个家仆,目光灼灼地盯着绿珠。
万义山将折扇重新展开,慢悠悠扇着风,脸上堆着自以为潇洒的笑,往前凑了两步,语气带着几分暧昧的试探:“姑娘,方才的误会既已解了,不妨说说我们的事?”
绿珠挽着张锐轩胳膊的手紧了紧,抬眼睨着万义山,眼底的厌烦更甚,却没直接发作,只往张锐轩身侧靠了靠,似笑非笑地反问:“公子这话倒让我糊涂了,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来‘我们的事’?”
万义山却没听出绿珠话里的疏离,只当是姑娘家的矜持,目光在绿珠挽着张锐轩胳膊的手上转了转,见张锐轩衣着普通,不过是个花花公子,心想着不足为虑,小小扬州城,我万义山惹不起的人都认识。
万义山笑道:“本来是没有,可是刚刚小生为了姑娘可是出了十两银子,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绿珠神色顿时冷了下来:“那是你自己要做善事的,与本姑娘何干!”话音刚落,指尖便在张锐轩胳膊上轻轻一掐,眼风扫过去,明晃晃是让张锐轩出面的意思。
张锐轩早将这出闹剧看在眼里,方才故意沉住气不说话,就是想看看这万义山究竟要闹到哪一步。
此刻被绿珠一掐,便顺着绿珠的力道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绿珠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原本带着几分闲散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落在万义山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万公子方才出手,在下本应道谢。
只是公子既说是‘做善事’,如今又向我家丫头讨还,倒显得方才那十两银子,更像别有用心。”
万义山一听原来是一个丫头呀!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丫头好!丫头好。
万义山捻了捻袖口,看向张锐轩的目光里满是轻蔑——原以为是什么要紧人物,不过是个带着丫头闲逛的纨绔,也配在他面前摆架子?
“兄台这话就见外了,”万义山折扇一摇,语气里带着盐商子弟特有的财大气粗,“既是丫头,那便好说了。实不相瞒,你这丫头,我瞧着满心喜欢。”
万义山往前一步,目光在绿珠身上打转,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随即伸出手,比了个手势,语气直白又傲慢:“你开个价,多少银子?这丫头,我万义山今日便要了。”
这话一出,绿珠脸色瞬间通红,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方才还强压着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抬手就要发作,却被张锐轩按住了手腕。
张锐轩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的看向万义山缓缓说道:“不好意思,这个丫头我也很喜欢,不卖。”
万义山顿时大怒:“知道我是谁吗!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第557章 我父亲万金有 上
张锐轩按住绿珠的手未松,只抬眼看向万义山:“滚,别给你们万家招祸。”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惊雷般炸得万义山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
万义山活了二十多年,在扬州城何时受过这等呵斥?尤其对方衣着普通,瞧着不过是个寻常纨绔,竟敢如此放肆!
万义山脸色瞬间涨成酱紫,折扇“啪”地拍在掌心,厉声喝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扬州城对我万义山说这话,你可知我万家在两淮盐道是什么分量?”
万义山身后的两个家仆也立刻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盯着张锐轩,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模样。
围在远处尚未散尽的人群见状,更是窃窃私语起来,有人替张锐轩捏了把汗,也有人等着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如何收场——谁都知道,万家虽因盐政新政收敛了些,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扬州地面上仍是说一不二的主。
绿珠被张锐轩护在身后,听见万义山的狂言,忍不住探出头斥道:“不过是个靠贩盐发家的商户,也敢在这里摆谱?真当这扬州城是你万家的不成?”
“商户?”万义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我万家每年给朝廷缴的盐税,比你这丫头见过的银子都多!今日我好言好语和你主子谈,是给你们脸面,别给脸不要脸!”
说罢,万义山目光又落到张锐轩身上,语气带着威胁,“识相的,就把这丫头交出来,再给我磕三个响头赔罪,此事便罢。
否则,我让你们在扬州城走不出明日的太阳!”
就在这个时候陆明远也路过这里,看到张锐轩一副纨绔打扮心里一愣,这不是两淮盐政衙门老爷,处置使张小侯爷吗?怎么是这个打扮。再一看另外一边,原来是万义山这个大傻子。
陆明远顿时觉得可以拱一拱火,南直隶的盐商现在太多了,少一家可以放出不少份额。陆家横跨政商两届,消息比万家灵通的多了,张锐轩成立盐业公司,和勋贵合作,直接卡死了上层线路,原来有机会获得盐引的勋贵全部换成盐业公司的股份。
陆定风在家多次怒骂张锐轩妖孽,这一招直接断了盐商和勋贵的联系。又让户部和陛下入股盐业公司,形成了内帑,国库,勋贵分红三家局面,相互制衡。
让勋贵来监督盐政官员和相互监督,什么都好,只是陆定风搞不懂,张锐轩这么搞图什么?千里当官不就是为了白花花的银子吗?官员当官要是不为了银子,那么能有这么多事。
张锐轩其实就是要把盐的价格打下来,盐的价格低了碱和皂的成本才能低,打击盐商只是搂草打兔子,顺带的。
陆明远挤了进来说道:“万兄,原来是万兄在此,万兄这是怎么了,什么人敢不给我们万兄面子呀!”
万义山正被张锐轩噎得怒火中烧,见陆明远来了,像是得了靠山,指着张锐轩便骂:“就是这不知死活的东西!不仅护着个丫头不给我面子,还敢让我滚!陆兄你评评理,我万家在两淮盐道的分量,何时受过这等气?”
陆明远顺着万义山的手指看向张锐轩,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却没立刻接话,反而背着手绕着张锐轩转了半圈,目光在张锐轩身上慢悠悠打量。
那模样看得万义山心里发毛,忍不住追问:“陆兄,你认识这小子?”
陆明远却突然按住万义山的胳膊,往旁边拉了半步,压低声音道:“万兄,别冲动。方才我听他说话,带着点京师口音,说不定是哪家京师世家子弟来江南游历的。”
说罢,陆明远不等万义山回应,抱了抱拳说道:“万兄,小弟还有一些要事要处理,改天再聚。”
万义山听到陆明远的话,心里满是鄙愚之色,这个陆家真是胆子越来越小了,本来还期待着陆家硬刚小侯爷,结果陆家秒跪盐政新政。
京师的世家怎么可能穿的这么差。这种货色要是都是京师的世家,那我万义山就是前朝的皇亲国戚了。
就在这个时候几个衙役走了过来呵斥道:“都是些什么人,都给老子散了,再不走把你们都抓起来,关进大牢。”
万义山心中大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冲到衙役跟前,指着绿珠高声喊道:“差役大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这个丫头是我府上的逃婢,偷了府里的财物跑出来的,还请你们快把她抓起来,送回我府中发落!”
陆明远一边说,一边偷偷给为首的衙役塞了十两银子。
为首的衙役收了银子之后,几人果然将目光投向绿珠。
万义山心中底气顿时更足,又添了几分狠色:“这丫头不仅逃跑,方才还敢对我无礼,若不是这位公子拦着,我早就将她拿下了!你们今日帮我擒回逃婢,我万家必有重谢!”
那几个衙役本是街头巡防的,平日里也常受万家的好处,听万义山这么说,又见绿珠衣着虽不华贵却模样周正,倒真有几分“逃婢”的架势,当即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既是万家的逃婢,那便跟我们走一趟!”
绿珠又气又急,刚要开口辩解,却被张锐轩轻轻按住肩膀。
张锐轩往前一步,挡在绿珠身前,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衙役,语气平静却带着威压:“你们不过是一个小小差役,依据《大明律》,你们有什么资格拿人。”
万义山听到张锐轩说出《大明律》更是哈哈大笑:“《大明律》,在扬州城,我万家就是大明律,我万义山就是《大明律》。你个狐假虎威的小子,你死定了。
差役大哥,把他一起抓起来,小爷这次让他知道什么是《大明律》。”
万义山心想,一个说出《大明律》的家伙,这怕是读书读傻的书呆子吧!大明什么时候是用《大明律》的,至少万义山从来不按《大明律》行事。
几个衙役也走到张锐轩面前说道:“对不住了,我们也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下辈子还是招子放亮一点,别什么人都去得罪!对不住了。”
第558章 我父亲万金有 中
张锐轩呵斥道:“好大的胆子,《大明律》都敢不放在眼里,周幸晨是怎么治理扬州城的!”
这一声怒喝陡然拔高,“周幸晨”三个字像三块沉甸甸的铅块,砸得在场众人瞬间噤声。
那为首的衙役刚要伸向张锐轩胳膊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狠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错愕——周幸晨是谁?
那是现任扬州知府,是握着扬州城生杀予夺之权的父母官,寻常百姓连提都不敢直呼其名,这年轻人竟如此随意地将其挂在嘴边,语气里还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难道是京师来的勋贵?衙役心头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了,这也太荒唐了吧!可是衙役还是不敢乱动了,上下打量起了张锐轩。
接着又打量起来张锐轩身后的人来,可惜金岩不在这里,金岩作为张锐轩身边的护卫头子,扬州城的衙役都认识。
张锐轩深居简出,出入经常都是马车,衙役认识张锐轩的不多。
为首的衙役向一个小衙役使了一个眼色,小捕快立马去求援了。
万义山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拍着大腿道:“哈哈哈,周知府也是你能叫的,少爷看你是死到临头了。”
陆明远坐在茶楼二楼的临街阁楼上,内心哈哈大笑,万义山这个大傻子这是自寻死路,小侯爷也敢去惹,万金有万叔也是倒大霉了,摊上这么一个儿子。
张锐轩也不啰嗦了,掏出一个锦衣卫腰牌,扔给为首的捕快,呵斥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腰牌“啪”地落在捕快掌心,冰凉的鎏金触感带着刺骨的寒意,正面錾刻的“锦衣卫”三字如寒星般锐利,背面暗纹在日光下流转,是只有亲军卫所才有的制式。
为首捕快指尖猛地一颤,腰牌险些脱手,他慌忙用双手捧住,凑到眼前反复摩挲确认——那沉甸甸的分量、规整的刻工,绝非市井仿造的假货!
“这……这是……”捕快的声音瞬间发颤,脸色煞白如纸,双腿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身后几个衙役见状,也跟着“噗通”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锦衣卫是什么存在?那是直属于陛下的亲军,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莫说他们这些街头衙役,便是扬州知府周幸晨见了,也得恭恭敬敬。
方才他们竟要对锦衣卫拿人,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万义山的嗤笑僵在脸上,看着满地跪着的衙役,又瞅着捕快手里那枚腰牌,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万义山虽跋扈,却也知道锦衣卫的厉害,那是能让人悄无声息消失的狠角色,怎么会是眼前这“纨绔”的身份?
“你……你是锦衣卫?”万义山声音发飘,方才的嚣张早已荡然无存,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张锐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怎么?现在觉得,你万家还是扬州城的‘大明律’吗?”
万义山脑海闪过一丝狠厉,锦衣卫又怎么样?这里是扬州,不是京师,山高皇帝远的,只要弄死了他,皇帝又能怎么样。
万义山指着张锐轩说道:“这个小子是假盲的,捕快大哥,把这个假冒锦衣卫的抓起来。”
万义山走到为首捕快头子耳边轻声说道:“我们得罪了他,他要是跑了,我们就没有好日子过来,为今之计只能把他抓大牢里面来一个暴毙,一了百了。”万义山递给捕快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两张银票被万义山攥得发皱,塞进捕快掌心时带着万义山手心的冷汗,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捕快喉头滚动。
捕快抬眼瞥了眼张锐轩,对方正冷冷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那股子从容反倒让捕快心里发怵——真要是假冒的,哪会有这般底气?
可银票的诱惑像钩子勾着心,万义山的话又在耳边炸响:“抓了他,这事我万家一力承担,事后再送你五百两,保你全家衣食无忧!”
捕快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猛地站起身,将腰牌往地上一摔,厉声道:“大胆狂徒!竟敢伪造锦衣卫腰牌招摇撞骗!兄弟们,给我拿下!”
几个衙役本就惶惶不安,见头儿发了话,又想起万家平日的好处,也壮着胆子抄起腰间水火棍,就要往张锐轩身上招呼。
张锐轩一挥手,沉声道:“拿下这群暴徒!”
话音未落,张锐轩身后街角处突然涌出十几个精壮家丁,动作利落如虎。
这些随行的家丁早就混在人群中,盯着这群人,暗中戒备,只是少爷张锐轩一直没有给他们动手信号。
如今张锐轩一挥手,自然是要好好表现一番。
为首的家丁头领一声低喝,众人即刻分作两拨:一拨直扑那几个举着水火棍的衙役,不等对方反应,便拧臂按肩将人掀翻在地,水火棍“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另一拨则径直冲向那捕快头子,两人架一臂,直接将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捕快嘴里的喝骂瞬间变成了杀猪般的哀嚎。
万义山见状就知道估计错误,敢动手抓捕快衙役的,只能是公门中人,还得是压得住扬州知府的人物。
那么只能是那位小侯爷了,万义山心想你堂堂寿宁侯世子,盐政处置使穿成这个模样,还带一只骚狐狸走在大街上,这是麻子不是麻子,是坑人,
万义山转身就想往巷子里逃,这个时候跑了再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要跑了,银子铺路,总能过去,
可是,张锐轩准备这么久,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让万义山跑了,两个家丁早早的就盯住了万义山。
万义山慌不择路地挥拳去打,反被家丁侧身躲过,顺势一脚踹在膝弯,“噗通”跪倒在地。家丁踩着万义山的后背,从腰间解下麻绳,三两下便将万义山捆得结结实实。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万家族长万金有!敢动我,我万家定让你们碎尸万段!”万义山在地上挣扎着嘶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却没半分往日的嚣张。
张锐轩缓步走到万义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万义山,小牛靴踩在万义山的脸:“我知道你是谁,可是你却不知道我是谁?爷既然敢抓你,就不怕你万家。早说了不要给你们万家招祸?”
第559章 我父亲万金有 下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什么人敢在扬州城动知府衙门的差役!”
一声沉喝自人群外传来,带着官差特有的威严,硬生生压下了现场的混乱。
围观百姓下意识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只见一队身着皂衣的衙役快步赶来,为首者身材魁梧,腰间悬着铁尺与腰刀,脸上沟壑纵横,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扬州府衙的捕头刑志森。
刑志森刚接到手下求援,说是有人在街头与衙役冲突,还口出狂言提及知府大人,本以为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闹事,赶来时却见满地狼藉——自己的手下被按在地上哀嚎,捕快头子被反剪着双臂,连水火棍都散了一地,而那闹事的年轻公子低头正踩着万家少爷的脸。
张锐轩抬头看向刑志森,刑志森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顿时大惊,原来是这位爷,寿宁侯世子,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荣誉爵位),两淮盐政处置使。
刑志森脸上的威严瞬间垮得干干净净,方才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弯成了月牙,脸上顿时盛满了笑意。
刑志森先是对着张锐轩深深作了个揖,声音里的恭敬几乎要溢出来:“哎哟,原来是小侯爷!小的眼拙,竟没认出您老人家来,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说着,刑志森转头瞪向地上还在哀嚎的捕快头子,一脚踹在对方腰眼上,厉声道:“混账东西!瞎了你的狗眼!连小侯爷都敢拦,活腻歪了是不是?还不快给小侯爷磕头赔罪!”
那捕快本就被按得动弹不得,挨了这一脚更是疼得龇牙咧嘴,抬头见刑志森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自己闯了滔天大祸,忙不迭地对着张锐轩的方向磕头,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响:“小侯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是小的糊涂!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
刑志森又快步走到被踩在地上的万义山跟前,看都没看万义山一眼,将死之人有啥好顾虑的。
刑志森只对着张锐轩陪笑道:“小侯爷,这大庭广众之下……,是不是交给我们扬州府来处理。”
刑志森虽然此时活剐了这几个捕快的心思都有,小侯爷可是皇亲国戚,也是你们这几个泼才能动的。
这年头徇私枉法的多了去了,阳光底下没有新鲜事,可是不长眼的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就不应该了。
刑志森想的很清楚,人一定不能去扬州盐政衙门,争取控制扬州府衙门内。否则周知府饶不过自己。
刑志森一边说,一边悄悄给身边的衙役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把地上的人都拖起来,又弯腰捡起那枚被摔在地上的锦衣卫腰牌,用袖口仔细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双手捧着递到张锐轩面前,姿态谦卑到了极点:“您的腰牌,可不能脏了。”
张锐轩移开踩着万义山的脸上的脚,眼神冷冽地扫过刑志森,没接腰牌,只淡淡开口:“刑捕头来得正好,只是本官倒想问问,这扬州府的衙役,何时成了万家的私兵?这扬州府还是大明的天下吗?”
张锐轩的声音不高,却扎得刑志森后背瞬间冒了冷汗。
刑志森捧着腰牌的手微微发颤,忙不迭地躬身垂首,连声道:“小侯爷明鉴!这绝不是府衙的规矩,定是这几个混账东西被猪油蒙了心,才敢如此胡作非为,跟扬州府绝对没有此心!我等对大明忠心日月可鉴。”
说着,刑志森猛地转身,冲着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绑了!连同这万家恶少,一并带回府衙,严加审讯!”
张锐轩呵斥道:“慢着,刑捕头不会是想徇私吧!这些人都是你的属下,由刑捕头带走?于《大明律》不合吧!”
张锐轩才不会让刑志森轻易的带走人,说完张锐轩抬头看了二楼陆明远方向。
陆明远吓了一跳,被小侯爷发现了?不能吧!
张锐轩心想,老子又不瞎,你踏马一直开着窗子能发现不了。张锐轩喊道:“陆公子还想看热闹到什么时候?”
万义山听到张锐轩喊陆公子,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是中了这个陆明远激将法,心里顿时大怒,好个笑面虎陆明远,和他爹一样是个阴险小人,明知道小侯爷身份,还不告诉自己,也不拦住自己,太阴险了,这次不死,我们没有完。
陆明远被张锐轩喝破藏身之处,也就大大方方的出来说道:“万兄,小弟不是说了,这是京师勋贵小侯爷吗?你怎么就不听小弟之言。”
刑志森感到一个头两个大,越来越棘手了。刑志森觉得这个小侯爷也太难缠了,勋贵懂《大明律》?多么小众的词。
其实张锐轩不懂,最起码不精通《大明律》,二十几万字的《大明律》张锐轩就背不下来,不过回避制度也是一个官场基本规则,用来虎一下刑捕头还是够了。
轿子落地的声响刚过,轿帘便被急匆匆掀开,扬州知县赵问道踩着方头靴快步出来,袍子下摆还沾着些尘土,显然是一路赶得急切。赵问道不得不说来,周知府不方便出面,已经通知赵问道前来接手。
赵问道几步走到张锐轩面前,撩袍便要下跪,却被张锐轩抬手拦了住。
“赵知县不必多礼。”张锐轩声音平淡,目光却扫过赵问道额角的汗珠,“赵府君倒是来得好快!”
赵问道直起身,擦了擦汗,眼角飞快瞥过地上捆着的衙役和瘫着的万义山,又看了眼脸色发僵的刑志森,心里瞬间门清——这是府衙的人捅了篓子,还撞在了小侯爷的枪口上。
赵问道忙躬身笑道:“小侯爷说笑了,扬州地面上的事,本就是下官的本分。方才听闻街头有乱,便赶紧赶了来,没想到竟是冲撞了小侯爷。”
“这些人,藐视皇亲国戚是什么罪行?”张锐轩才不认是冲撞了,要定就定一个大的。
赵问道不接话转向刑志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刑捕头,按《大明律》,府衙公差涉案,由县衙接手将人看押起来,你有意见吗?”
刑志森看到赵问道来了,就赶紧撤走,今天太凶险了,差点就回不去了。
赵问道看到刑志森走了之后,对着张锐轩说道:“什么刑名,要问过才知道,小侯爷你非地方官无权干涉。”
第560章 我父亲万金有 终
万义山浑身一震,方才那点强撑的狠戾瞬间崩得粉碎,却拼尽全力朝着赵问道的方向哭喊:“赵大人救我!”
万义山往日里的跋扈骄横半点不见,只剩濒死般的慌乱。“赵大人,您是扬州父母官,可得为草民做主啊!”
万义山声音发颤,连带着身子都在抖,“这张锐轩他仗着勋贵身份,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伤人,还伪造锦衣卫腰牌欺压百姓,您快救救我!”
万义山眼睛里挤满了恐惧与哀求,死死盯着赵问道的鞋尖:“我爹是万金有,我们万家在扬州从没少给府衙出力,赵大人,您不能不管我啊!只要您救我出去,我万家定有重谢!”
此刻的万义山哪还顾得上什么颜面,只盼着赵知县能念及往日情分,或是忌惮万家的势力,能站出来拦一拦。
赵问道听得这话,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头只剩一个念头——这万义山怕不是个没带脑子的蠢货! 都到这份上了还敢提“伪造锦衣卫腰牌”,别说那是真的,就是假的还能去锦衣卫验真不成。
万金有聪明一世,怎么出了这么一个蠢物,这万家是彻底没有救了。
赵问道面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去,转头看向地上的万义山,眼神里满是冷意,连声音都沉了几分:“万公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赵问道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被家丁捡起、握在手中的锦衣卫腰牌,“小侯爷是皇亲国戚,怎么可能伪造腰牌,你这般信口雌黄,是当在场所有人都是瞎子?”
这话像一巴掌甩在万义山脸上,打得万义山瞬间哑了声。
赵问道却没打算停,又接着道:“小侯爷乃是陛下亲授的锦衣卫指挥使。”赵问道没有说,张锐轩这个指挥使只是一个空爵位,不是锦衣卫指挥使差事官。
没错,张锐轩的锦衣卫指挥使是虚职,就是一个享受锦衣卫指挥使同等俸禄的俸禄官,并不能插手锦衣卫的工作,否则赵问道早就跑了,不过只要朱厚照愿意,俸禄官也能变成实缺,只是大明一般都不会把锦衣卫交给外戚去管。
赵问道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万义山心上,也砸得周围围观的人暗自咋舌——万家算是完了,县尊都要撇清关系,没有救了,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也有人心里暗爽,万家的万大少在扬州城嚣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邻居的小姨妈的二舅妈的女儿玲儿本来是要和自己谈婚论嫁的。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被万大少看上了,花了五十两银子给要走了,今年三月份说是难产死了。
赵问道心里明镜似的,万义山提“万金有”、提“给府衙出力”,是想把他绑在万家的船上,可赵问道又不傻,这时候帮万义山,被小侯爷盯上了,那是嫌自己命长!
赵问道瞥了眼脸色煞白的万义山,心里只剩不耐——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哪壶不开提哪壶,如今不仅救不了他,反倒把自己也架在了火上烤。
赵问道懒得再看万义山,转头对着张锐轩躬身道:“小侯爷,此等胡言乱语之人,不必与他多费口舌。下官这就让人将人带回县衙,严格按《大明律》审讯,定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张锐轩示意家丁放手,缓缓说道:“那本世子就静候赵大人的消息。”
万金有刚踏入垂花门,后宅里妻子金氏的哭声就像滚雷般砸了过来,伴着丫鬟们慌乱的劝哄,搅得万金有心头发紧。
万金有刚从田里回来,今年粮食确定是要丰收了,可是又卖不上价,正满肚子郁气还没散,此刻更是眼皮直跳。
“老爷!你可算回来了!山儿他……山儿被人抓走了啊!”金氏披头散发地扑过来,指甲死死抠住万金有的胳膊,哭得几乎断气,“都是那丽春院的绿柳姑娘!山儿不过是和人争着点了她,不知道怎么的就被抓进县衙了啊!”
万金有心里“咯噔”一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争风吃醋?对方是什么人,敢动我万金有的儿子?”
“能是什么人?就是那寿宁侯世子!那个仗势欺人的小侯爷啊!”金氏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混着脂粉糊了满脸,“小厮回来说,当时两人在丽春院门口起了争执,那小侯爷见山儿不肯让,当场就翻了脸,说山儿‘以下犯上’,转头就叫来了赵知县!
赵知县屁都不敢放一个,当场就让人把山儿绑了,说是要按‘藐视皇亲’的罪名审!”
“寿宁侯世子?赵问道?”万金有浑身一震,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廊柱上才稳住身形。
万金有怎么也没想到,儿子竟会跟那位煞神抢女人!万金有在扬州城谨小慎微几十年,最忌讳招惹皇亲勋贵,偏生儿子眼皮子浅,把祸水引到了家门口!
“老爷,你快想想办法啊!”金氏拽着万金有的衣摆,瘫坐在地上哭嚎,“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山儿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赵知县是他叫来的,这明摆着是仗势欺人!咱们万家也是扬州有头有脸的人家,山儿就算有错,也不能这么被拿捏啊!老爷你快点想办法呀!”
看着妻子哭得肝肠寸断,万金有的心像被重锤砸过,又疼又怒。
万金有心中大怒,小侯爷欺人太甚了,都已经收了制盐场,也控制了售盐渠道了,现在大家不过是挣一个小钱。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万金有都已经服软了,怎么还赶尽杀绝。万金有不认为小侯爷这是争风吃醋,这是针对万义山,万家的阴谋。
万金有怒吼一声:“小侯爷欺人太甚,我万金有和小侯爷势不两立,管家,管家哪去了。”
金氏收住哭泣声,弱弱的说了一声:“老爷,管家我给打发去我娘家去看望我母亲去了,不在府里。”
万金有怒气冲冲的离开正堂,就要去找赵问道问个明白。
万金有出了垂花门之后,妾室胡氏拦住怒气冲冲的万金有:“老爷这什么都没有问清楚,要到哪里去?去了怎么和县尊大人说话!”
第561章 万金有的抉择 上
万金有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着:“赵问道如此偏袒权贵,我必定要联合我们扬州大盐商一起抵制!他既不给万家活路,便休怪我掀了这扬州的盐市!”
胡氏闻言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两步拽住万金有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急切:“老爷!您糊涂啊!”
胡氏飞快扫了眼四周,见廊下只有两个低头侍立的丫鬟,才接着道,“眼下少爷还在县衙手里,您这时候提‘联合盐商抵制’,岂不是明着告诉所有人,万家要与小侯爷、与官府作对?”
胡氏其实并不在乎万义山的生死,金氏仗着是妻子肆意打压妾室,只有胡氏生了一对孪生姐妹,其他十几个妾侍无一所出,都被避子汤吃坏身体。
胡氏也是娘家势大,金氏才不敢过分欺压。如今胡氏的两个女儿也年纪大了,到了出阁的日子,金氏迟迟没有动静。
胡氏想着要是能扳倒金氏,自己当家做主就好了。万义山这个色坯子经常直勾勾的看着胡氏母女三人,如今万义山终于惹到不能惹的人。
胡氏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只要弄死了万义山,金氏就是拔了牙的老虎,要是自己的一双女儿要是再能入小侯爷的眼,做一个妾侍,那么万家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到时候,将金氏送到一个庄子里去养老,自己代行万家主母也未尝不可。
胡氏觉得自己还年轻,刚刚三十出头,要是能生一个儿子,就是万家下一代话事人,不能生也可以从旁枝过继一个延续香火,到时候自己背靠小侯爷,谁敢越过自己。
万金有猛地甩开胡氏的手,额角青筋暴起:“作对又如何?他张锐轩夺我盐场、断我销路,如今连我儿子都要拿捏,真当我万金有是泥捏的不成?
扬州盐商谁没受过他几分挤压,只要我振臂一呼,定然有人响应!到时候盐市停滞,看赵问道如何向上面交代!”
胡氏冷笑道:“老爷在外面忙碌了一天,怕是不知道大少爷究竟做了什么吧!”
万金有闻言惊愕下来,皱眉问道:“怎么了?难道夫人说的有假吗?”
“假不假的,老爷把那个小厮叫来一问不就知道了。”胡氏看到万金有冷静下来,开始自己布局。
万金有找到万义山身边的小厮,那小厮早被府里的慌乱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见老爷满脸怒容,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万金有上前一步,抬脚踹在他肩头,呵斥道:“说,少爷做了什么,不说实话打死你!”
小厮被踹得蜷缩在地,牙齿打颤,连哭都不敢大声:“老爷饶命!小的……小的都说!”小厮得了金氏的授意,早就有了一套说辞。
小厮咽了口唾沫,才哆哆嗦嗦开口,“今日晌午,少爷去丽春院找绿柳姑娘,正巧遇上小侯爷也在。
本是各不相干,可少爷喝了酒,见绿柳姑娘对小侯爷多瞧了两眼,就……就口无遮拦骂了起来。”
万金有闻言大怒:“狗奴才,还敢胡言乱语,小侯爷来了扬州这么久就没有去过丽春院,来人,给我打二十板子,再敢胡言乱语,全家一起打死。”
这话一出,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到万金有脚边,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老爷饶命啊!小的句句属实,不敢撒谎!今日小侯爷确实去了丽春院,还是绿柳姑娘亲自到门口接的!”
小厮急得额头青筋直跳,话都说不利索,却拼尽全力辩解:“小的怎敢骗您!当时街上好多人都看见了,小侯爷穿着月白锦袍,身边跟着四个带刀家丁,那气派谁能认错?
少爷见绿柳姑娘对小侯爷笑,就红了眼,先是骂小侯爷‘抢别人的相好’,后来越骂越难听,说……说小侯爷是‘靠着姑姑才得的爵位,骨子里还是个纨绔’!”
万金有脸色沉得能滴出水,脚下猛地用力,将小厮踹开半尺远:“你还敢编!狗奴才,你当只有你一个知道实情吗!老爷我花一点时间就能打听清楚。
来人,给我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几个家丁闻声上前,如拎小鸡般将小厮拖拽起来,不顾他的哭嚎求饶,径直拖到庭院空地上按在长凳上。
随着管事一声“打”,厚重的木板带着风声落下,“啪”的一声闷响砸在小厮背上,瞬间撕裂了小厮的衣料。
“老爷饶命!小的真没撒谎啊——”小厮疼得浑身抽搐,惨叫声直冲云霄,每挨一板,身子便如筛糠般抖得更厉害,冷汗混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可院中立着的万金有脸色丝毫未变,只冷冷盯着那不断挣扎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怒火与不安。
扬州城陆家
陆明远得意洋洋的向陆定风说道:“万家离死不远了。接着将自己如何误导万义山,万义山当街调戏张锐轩的通房丫头说了一遍。”
陆定风一个巴掌拍在陆明远脸上,呵斥道:“愚蠢,莽撞!如今两淮盐商正是生死存亡时候,怎么可以如此行事?要是逼得万金有狗急跳墙,咱们陆家怎么收拾局面!”
清脆的巴掌声在书房里回荡,陆明远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眼错愕与不甘:“爹,我这是为了陆家!现在大盐商太多了,小侯爷规定我们只能南直隶的市场份额,如今借小侯爷的手除了万家,正好能吞了万家的份额……”
“吞份额?”陆定风气得胸口发闷,指着他的鼻子怒声斥道,“你眼里就只有这点利益!张锐轩来扬州是什么目的?是为了整顿盐务,把咱们这些盐商攥在手里!咱们这几家谁还没有一点猫腻,要是逼得万家倒向小侯爷,我看你如何收场。”
陆定风有些恨铁不成钢,陆明远还是格局小了,小侯爷厉害又如何,不过是一条过江龙,陛下不可能让小侯爷一直管盐政,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小侯爷必然要离开,到时候两淮盐业还不是自己这些地头蛇说了算。
陆定风踱步到窗边,望着院外沉沉夜色,语气沉得像块铁:“如今盐商们本该抱成团,哪怕虚与委蛇,也得先稳住阵脚,慢慢和小侯爷熬。
你可倒好,暗中挑唆万义山闹事,看似是借刀杀人,实则是把所有盐商都架在了火上烤!”
陆明远捂着脸,仍不服气地嘟囔:“可万义山那蠢货自己撞上去的,就算我不误导,他早晚也得惹祸……”
“闭嘴!”陆定风猛地转身,眼底满是厉色,“万义山蠢,你也跟着蠢?万金有再怎么说也是扬州盐商里的老人,手里握着盐商的半数秘密。……”
第562章 万金有的抉择 中
书房内静得可怕,陆明远脸上的得意早已褪去,只剩几分慌乱。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讷讷道:“那……那现在怎么办?”
陆定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还能怎么办?立刻派人去盯着万家动向!一旦万家有投靠小侯爷的倾向,一不做,二不休!”陆定风脸上也是闪过一丝狠厉。
小厮终于熬不住,断断续续的说出了来事情的经过。
万金有感觉天都要塌了,前面都无所谓,不过是年轻人的口角而已,后面否定小侯爷的金牌这是通天的大事。
否定金牌就是否定小侯爷的身份,小侯爷是皇亲国戚,否定皇亲国戚的身份,这是大不敬了,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这一刻,万金有都有掐死万义山的冲动了,万家几百口人现在真的是在小侯爷一念之间了。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扬州府县衙大牢,赵问道也是眉头紧皱。这可是今年扬州城第一大案,要案了,关键是赵问道还不敢往上报,真的报上去,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了,搞不好自己的乌纱帽也要掉了。
扬州县衙消息也不慢,所有的细节赵问道已经知道,就是那个女的是谁了也是知道了,赵问道不由得有些头疼,这里面的势力真的是一个也得罪不起。
早知道就不趟这一趟浑水了。赵问道也是不由得暗自感叹,这个万义山还真是狗胆包天,人家都亮出身份了,还敢胡言乱语鼓动衙役缉拿。
这个张小侯爷也是阴险,你穿的一个暴发户的衣着,把妾侍又打扮的漂亮的出来,这不是三岁小儿抱金于闹市,诱人犯罪吗。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大明又没有照片和网络,身份往往是靠衣服面料撑起来的。
可是吐槽归吐槽,活还是得干。赵问道先是来到三个衙役面前说道:“你们好大胆子,小侯爷面前也敢动械,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为首的捕快求饶道:“大人,我们真的是不知道他就是小侯爷张锐轩,否则就是借我们一百个狗胆也不敢动手。”
捕快心想,谁能想到他就是小侯爷,穿的也太寒酸了一点,小侯爷出门不得是飞鱼、斗牛的,还得十六抬大轿子。怎么就两个脚出门了,这也太不讲究了。
赵问道呵斥道:“你们胆子挺大的,不知道就敢动手。”
捕快连忙磕头:“赵大人救我。”
赵问道冷哼一声,抬脚踹在为首捕快的肩头,将人踢得一个趔趄,额角重重磕在青砖上,渗出些血丝。
“救你?本官现在自身难保,怎敢救你们这些惹祸的东西!”赵问道背着手来回踱步,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土,“小侯爷是什么身份?那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你们倒好,拿着县衙的稍棒,对着皇家的人动了手,这不光是自寻死路,还是要拉着整个扬州府衙一起陪葬!”
三个捕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在地上磕头,额头很快红肿一片,嘴里不住哀求:“大人饶命!大人救命!我们真的是被那万义山蛊惑了,他说那是外地来的泼皮,强抢民女,我们才……”
“住口!”赵问道猛地喝止,眼神锐利如刀,“事到如今还敢攀扯旁人!万义山是死是活尚未可知,你们倒先想着把罪责推出去?本官告诉你们,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你们自己痛快一点,免得连累家人了。”
赵问道也就暗示到了这里,这也是周知府的意思,周知府不想这件事上报上去。
捕快听到赵问道这句话顿时面如死灰,这是上面不想保自己了。
捕快默默的点头,赵问道语气也缓了过来,想要吃什么,就和牢头说,本官和牢头交代好了。
赵问道说完不再理会这几个将死之人,出了牢房和牢头说道:“都是公门的弟兄,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牢头忙不迭点头,脸上堆着阿谀的笑:“大人放心,小的晓得轻重,定不会让几位弟兄走得委屈。”说罢牢头又压低声音,“那万家人……还在偏牢里候着,要不要提来问话?”
赵问道脚步一顿,眉头又拧成了疙瘩。提及万家,赵问道想起万义山被押来时仍不服气的模样。“先不急。”赵问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万家这摊子烂事,比衙役动手更棘手。”
先让万家他们自己去活动,等他们活动一段时间才会认命,知道什么是权贵的力量。赵问道不怕公事对上张锐轩,可是就怕这种私事被张锐轩咬着不放,公事都是为了大明,你也不能说我错了,各有各的理念。
万金有吩咐家人带上金子和地契,连忙上了马车,直奔知府衙门,万义山是万金有的独子,就是花上万金,也是要救上一救的。
周知府接到管家说万家求见,说道:“不见,以后万家求见都不见。”周幸晨才不想这个时候见万金有。
周知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正如此刻的心思。
周幸晨何尝不知万金有上门是为了什么?可万义山惹的是皇亲,这浑水一旦蹚进去,怕是这顶乌纱帽都不知道保不保的住了,户部都开始查这两年的鲥鱼贡费用。
周幸晨此时自己都是一屁股事,哪里愿意去招惹张锐轩。
看着管家远去背影,周幸晨说道:“慢着,你告诉万金有,解铃还须系铃人!”
管家愣了愣,随即躬身应下,转身快步出了书房。管家一路走到府衙门口,见万金有正焦躁地在马车旁踱步,锦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满是惶急。
“万老爷,”管家上前拱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我家大人说了,府衙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见您。不过大人有句话让小的带给您——解铃还须系铃人。”
万金有闻言,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焦急渐渐凝固,随即转为恍然大悟,又掺着几分苦涩。
万金有又何尝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系铃人”是谁?自然是那位被儿子得罪惨了的张小侯爷。小侯爷此刻怕是恨透了万家,哪里会轻易松口?
第563章 万金有的抉择 下
万金有攥紧了袖中沉甸甸的银票,望着知府衙门紧闭的朱漆大门,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
万金有知道周幸晨这是摆明了要摘干净,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劳,眼下唯一的念想,便是先见见那个惹祸的儿子。
“走,去县衙大牢。”万金有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往日里觉得平稳的车厢此刻却颠簸得厉害,像极了他七上八下的心。
到了牢门外,万金有递上早已备好的银子,狱卒收了钱,脸上的冷漠才稍缓几分,领着万金有往偏牢走去。
越往里走,霉味与血腥气便越重,昏暗的光线下,铁栅栏后隐约能看见蜷缩的人影。
这个时候几个狱卒抬着三个具盖上白布的担架出去,白布下面公差的皂衣露出一角,牢头解释道:“万员外,这三个人都是命不好,牢里摔了一跤,脸朝下憋死了。”
万金有才不相信是摔一跤憋死的,都说牢里面有一个刑法叫贴加官,又叫加官进爵。用湿宣纸糊在脸上,一张生,三张死,无伤无痕。
这么快就清理后患吗?这也太快了吧!万金有有些胆战心惊的。
是不是有一天自己儿子也会这个待遇,不行,这个绝对不行,万金有一想到自己唯一儿子这个下场,就一阵心绞痛。
“万老爷,里面就是了。”狱卒停在一间牢门前,哗啦一声拉开了铁锁,狱卒的话将万金有拉回现实。
万金有快步走进去,一眼便看见缩在墙角的万义山。
不过半日功夫,往日里养尊处优的少爷竟像是脱了层皮,脸上还带着几道抓痕,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脖子上,眼神呆滞地望着地面。
“义山!”万金有心头一酸,声音都变了调。
万义山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父亲,眼中瞬间涌起光亮,随即又被恐惧淹没,连滚带爬地扑到万金有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爹!救我!快救我!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要出去!”
万金有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气又疼,抬起的手终究没能落下,只是狠狠闭了闭眼:“你还知道怕?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扬州城藏龙卧虎之地,万家惹不起的人多的是,你就是不听,惹出如今祸事了吧!”
“孩儿……孩儿哪知道他真是小侯爷啊!他也没有穿衮服呀!”万义山哭喊道,声音嘶哑,“他穿得那般寒酸,身边就跟着个女人,我还以为是哪个地方来的泼皮,哪里晓得是皇亲国戚……爹,你快去想办法,咱们花钱,花多少都行,把我救出去!爹,你也不想绝后吧!”
“花钱?”万金有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绝望,“你可知你闯的是什么祸?否定小侯爷的金牌,那是大不敬之罪,要诛九族的!
别说花钱,就是把整个万家的产业都赔进去,能不能换你一条命,都还两说!”
万义山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抱着父亲腿的手也松了力气,瘫坐在地上,喃喃道:“诛九族……怎么会这样……我只是……我只是跟他吵了几句……”
“几句?”万金有蹲下身,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你鼓动衙役动手拿人,还口出狂言,这哪是几句口角?你这是把咱们万家几百口人,都推到了阎王殿门口!”
万金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沉了下来:“现在知府大人不肯见我,只传了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要救你,要救整个万家,只能去求那位小侯爷。”
万义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祈求:“那爹你去求他,你去给他下跪,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爹,你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你也不想绝后吧!是不是,你去求他呀!快去呀!我不能在这里过夜,我会疯掉的,我会疯掉的!”万义山喃喃自语。
万金有被儿子摇得身子发晃,看着万义山眼底翻涌的疯魔,心像被钝刀割着疼。
万金有一把按住万义山的肩,指节因用力泛白:“慌什么!一切有爹呢?你先在这里住几天,委屈一下,爹会想办法的!”
万金有要是还有一个儿子,万金有会毫不犹豫的将万义山献祭出去,可是万金有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万义山大吼大叫道:“那你快去呀!磨磨蹭蹭的干什么,你这是想要我死!”
万金有被儿子吼得胸口发闷,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指缝里渗出汗来。
万金有扶着冰冷的铁栅栏缓了半晌,抬眼时,眼底的疼惜已淡了几分,只剩沉沉的疲惫:“我比谁都想救你,但求人行事,这是需要时间的,儿子。”
“我不管,这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了。”
万金有踉踉跄跄的走出牢房,心里对陆家充满了怨念,该死,原来陆家那个兔崽子还在里面掺了一手。
陆家那个兔崽子和他父亲一样阴险狡诈。万金有抬头看看天空,已经是明月高悬,耳边也响起三更棒子声,只得打道回府。
金氏在府里焦急的等待,当家的出门了下午就出门了,这么晚了,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义山救出来了没有。
万义山妻子柳氏也在金氏身边哭哭啼啼的,万义山要是死了,柳氏就只能守活寡了。
金氏看着哭哭啼啼的柳氏又是一阵心烦,呵斥道:“哭、哭、哭!就知道哭,我儿还没有死呢?你就哭丧着给谁看,给我跪祖先词去。”
胡氏在偏房耳朵贴墙上听着正房金氏的呵斥声,心里一阵的畅快,金氏这个死老婆子,一直仗着有儿子欺负胡氏和一众妾侍,胡氏想要反抗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个时候,万金有一脸疲惫也回到家里正房内。
金氏上来给万金有脱下外衣,说道:“当家的,怎么样了,义山有没有受委屈,县衙的牢房哪里是我们家义山能够待的地方,有没有疏通一下,我派两个丫头进去服侍一下。”
万金有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屋内炸开。
金氏被打得踉跄着跌坐在脚踏上,发髻都散了半边,脸上瞬间浮出清晰的五指红痕,满眼错愕地望着丈夫。
“慈母多败儿!都是你!都是你这些年把他惯得无法无天!”万金有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金氏的鼻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疲惫而破了音,“从小到大,他闯了多少祸?哪次不是你哭着闹着护着他?这次出祸事吧!”
第564章 万金有的抉择 终
金氏捂着脸愣了片刻,随即眼底迸出疯劲,猛地从脚踏上爬起来,一头就往万金有身上撞去。
金氏双手乱抓,指甲直往万金有脸上挠,嘴里尖声嚷嚷着:“万金有!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我为你万家生儿育女,守了半辈子家,你竟敢动手打我!
万金有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怒火燃尽,见金氏扑来,万金有反手攥住金氏的手腕,猛地一拽,将金氏肥胖的身体摔在地上。
金氏疼得闷哼一声,却仍挣扎着要扬手,嘴里还在嘶吼:“万金有你个杀千刀的!我跟你拼了!”
“拼?你有什么资格拼!”万金有双腿夹在金氏健硕的腰身上,一只手扣住金氏一双手腕上的大金镯子压在金氏头顶一尺处,另一只手扬起来,又连着扇了金氏几巴掌。
“啪、啪”的脆响在屋内回荡,金氏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
“疯妇!事到如今还敢撒野!”万金有捏着金氏的下巴,迫使金氏正眼看着自己,“若不是你把他惯得无法无天,他能闯下这滔天大祸?现在整个万家几百口人的命都悬着,你再敢胡闹,老子休了你!”
偏房的胡氏听得屋里没了动静,悄悄挪到窗边,透过窗缝看见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又飞快掩去,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
金氏声音沙哑的说道:“姓万的,我给你父母带了三年孝,你不可以就这么抛弃糟糠之妻。”
“糟糠之妻?你也配提这四个字!”万金有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金氏瘫在地上狼狈的模样:“要不是看在你戴了六年孝的情分上我早就休了你这个蠢妇了!最近你给我安分一点,否则有你好受的”
金氏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却仍带着几分不服输的执拗,哑着嗓子道:“义山还在牢里,你不能不管他,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还要给你养老送终的。”
万金有怒吼一声:“我知道,这不是正在想折吗?”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袍,转身走出正房,留下金氏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压抑的抽噎,像只斗败的困兽。
万金有双眼几乎要喷火一样的来到胡氏的偏房,整整一天都在压抑中度过,感觉不发泄一通,血管要爆炸开来。
万金有将胡氏扑在身下,发泄一通之后,终于平静下来。
胡氏缓了缓气息,伸手替万金有理了理汗湿的鬓发,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
胡氏侧过身,看着万金有声音压得轻柔却字字清晰:“老爷,您方才在正房动那么大肝火,也是急糊涂了。眼下扬州城里,知府大人摆明了要摘干净,陆家又在暗处使绊子,咱们在这里耗着,怕是等不到小侯爷松口,先就被人捏死了。”
万金有闭着眼,疲惫地哼了一声,显然是听进了胡氏的话。
胡氏见状,又轻声道:“老爷年轻时在京师也结识过几位贵人,当年老爷能在扬州站稳脚跟,不也多亏了京里的关系?
如今这事牵扯着皇亲,扬州府衙哪敢做主?说到底,解铃还须系铃人,可这‘系铃人’的分量,得有更重的人去说情才管用。”
胡氏指尖轻轻点了点万金有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老爷若是肯放下身段,去京师走一遭,找找当年的老关系,哪怕只是递个话,让京里的贵人在小侯爷跟前提一句,也比在扬州城里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强。”
万金有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京师……路途遥远,且不说那些老关系如今还认不认我,这一去一回,怕是义山在牢里……”
“老爷要是放心,”胡氏立刻接话,语气越发恳切,“奴婢明天就去盐政衙门求见小侯爷,小侯爷天潢贵胄定然不会为难奴婢一个妇道人家,给老爷拖上几天。老爷您只管安心去京师。”
胡氏想的很清楚,她只有见到了张锐轩才能向张锐轩推荐自己两个女儿,只要搭上了这条线,以后就能在万家横着走。
万金有捏了捏胡氏的俏脸:“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难为你了。”万金有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也只能如此。
胡氏笑道:“就不怕小侯爷把奴家强抢了过去!”
胡氏当年是万家培养的瘦马里面最漂亮的一个,万金有最后实在还是舍不得送人,就自己收房了,生下一对孪生女儿万文文和万亭亭才带入府内。
金氏也闹过一阵,可是最后还是被万金有压下来了。
万金有看了胡氏一眼,将胡氏搂入自己怀里说道:“你不会,你是我的。”说完一口亲在胡氏嘴唇上。
胡氏脸上闪过一丝算计,很快又消失不见。
扬州盐政衙门内
绿珠非常气愤,绿珠作为张锐轩首席大丫头,后来又一路顺风顺水的升为妾室,虽然是一个婢妾,可是也是有儿有女的。
就是少爷张锐轩也是非常尊重绿珠的,一直都是有说有量的,没有把绿珠当奴婢看。
张锐轩拉着绿珠的手,安慰道:“怎么了,还在生气呀!”
绿珠娇哼一声:“少爷,早就可以制止那个家伙满嘴喷粪了,为何还要等那么久,那个场面多危险,少爷是千金之躯……”
“好了,你啰啰嗦嗦的像是管家婆,少爷我自有分寸。”张锐轩打断了绿珠的唠叨。好不容易来一趟大明,张锐轩还是很惜命的,微服外出都是穿了软甲了,还有十几个家丁暗中戒备。
绿珠被他一句“管家婆”堵得心头火起,索性伸手一推,将靠在软榻上的张锐轩按得躺平,自己顺势跨坐在他腰间,双手叉着腰,杏眼圆瞪:“什么管家婆?”绿珠觉得不是什么好赖话。
张锐轩望着绿珠气鼓鼓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伸手握住绿珠按在自己胸口的手,轻轻摩挲着:“要不,灭了万家给我们绿珠出气?”
绿珠闻言,脸上的怒气霎时僵住,随即用力掐了张锐轩一把,嗔道:“少爷这个有点过了吧!那个登徒子虽然坏,可是因为一个登徒子就灭了一个大家族不好吧!万家里面应该还是有好人。”绿珠觉得张锐轩为了自己强行出手灭了一个大家族不好,这样不利于工作推进。
“那就听我们绿珠的,就灭了他一个。”张锐轩心想万义山冒犯皇亲国戚,取死有道,就看万家其他人识趣不识趣了。
前面的盐政改革,张锐轩总感觉太顺利了一点,这些盐商一点反抗都没有就屈服了,让张锐轩感觉有一拳打在空气中一样的难受。
第565章 人情世故 上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赵问道便一身青衣匆匆赶到盐政衙门。门房见他神色慌张,不敢耽搁,忙进去通传。
赵问道知道张锐轩这种青年官员,又带了多名妾室上任官员,晚上私生活必要是放荡不羁一点,这个时候必然还是没有起来办公,不会严格的点卯制度。
抓住这么一点,早早就来等候,也算是态度端正,在对方理亏心理之下,必然会好沟通一点。
张锐轩确实也没有起来,昨天晚上安慰绿珠来着,一不小心就到了丑时两个人才累得不行了。此时,两个人相拥而眠,肢体交织缠绕在一起。
绿珠被门外隐约的动静搅得没了睡意,眼睫颤了颤,侧过身挣开些许缠在腰间的手臂,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软糯鼻音,却裹着几分嗔怨:“都怨你,这下好了,赵大人都堵上门了。”
绿珠指尖戳了戳张锐轩露在锦被外的胸膛,眼底带着点担忧,“你说你昨夜非要闹到那般时候,这会儿被人堵着了吧!”
张锐轩被绿珠戳得低笑一声,张嘴将绿珠葱白一样手指含在嘴里,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的慵懒:“怕什么。”
张锐轩缓缓睁开眼眸子,声音沉哑却带着笃定,“这里又不是规矩森严的京师。”
张锐轩收紧手臂,手掌摩挲着绿珠光滑的脊背,语气里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大清早的,赵问道既来了,就让他在外头候着,先晾一晾他再说,他来我就要见他吗?谁给他的脸贴金了。”
“可赵大人毕竟是来议事的,传出去总不好听,说是我们寿宁侯府仗势压人,少爷还是起来吧!”
“有什么不好听的。”张锐轩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情潮,捏了捏绿珠的脸颊,“你呀!操不完的心,像是一个管家婆一样,听你的。”
赵问道的师爷在会客厅焦急的转圈圈,赵问道坐在客人位置上,悠哉悠哉的喝茶。
师爷说道:“我的县尊大人,现在都火烧眉毛了,大人怎么还沉的住气。起了一个大早,却赶了一个晚集。”
师爷觉得这个小侯爷也太傲慢了,我们大人也是一县之尊的百里封君,两榜进士。
可是赵问道知道,一个知县在京师的顶级豪门眼里真的不算什么,就是知府周大人在这种豪门眼里也就是大一点的蚂蚁而已。
晌午时分
“赵县令,真是怠慢,我这一忙,就把赵大人给忘了!”张锐轩说完瞪了师爷一眼,似乎在说,你也不提醒我一下。
张锐轩有些佩服起赵问道来,养气功夫真好,大清早到了晌午都一直坐冷板凳。可是一直喝茶,一壶水下去,也不用上茅房。
赵问道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未等对方落座便沉声开口,字字清晰如冰珠坠玉:“张大人,昨夜城西牢狱,三个捕快暴毙了?”
话音刚落,厅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声。
张锐轩脸上那点惺惺作态的笑意霎时僵住,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收紧,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锐利直刺向赵问道。
先前的慵懒桀骜荡然无存,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惊怒与质问:“你说什么?三个捕快暴毙?”
不等赵问道回应,张锐轩猛地跨步上前,一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茶水泼洒出几道湿痕。
“昨天你怎么保证的,才一个晚上就暴毙了!好哇,好的很。你觉得本使会相信吗?”张锐轩声音陡然拔高。
赵问道抬眸迎上他的怒火,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冷意:“不管大人信不信,他们就是暴毙了,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去验尸。”
赵问道就不相信张锐轩还会仵作的手段,再说这次用的是“加官进爵”,就是有经验的仵作也验不出来。
“这么说就剩万义山这个主犯了。”张锐轩愤怒过后决定还是算了,这个扬州知府也是秋后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懒得动弹。死了就死了吧!整顿扬州知府等大小官员也换不了自己人。
“这个万义山不会过两天也暴毙了吧!”张锐轩语气森森的问道。
“这哪能呢?大人放心,这个万义山,下官一定把他看好了。”赵问道心想,冲撞了皇亲国戚哪里能全部暴毙,当然要留人来消除小侯爷您的怒火了。
“那下官就告退了。”赵问道看到张锐轩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自然是三十六计,开始脚底抹油。
张锐轩挥挥手示意赵问道滚蛋,赵问道带着师爷缓缓离开盐政衙门。
赵问道刚踏出盐政衙门的门槛,脚步未稳,师爷便急切地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您怎么就笃定小侯爷会轻轻放下这事儿?这可是冒犯了他的三个人,他竟就这么算了?”
赵问道神秘一笑说道:“这就是我是大人,你是师爷的原因,你要是知道了,你也是大人了。”
师爷满脸的钦佩,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大人高明!是属下愚钝,竟没参透这里头的关节!”
赵问道心想你关注的是案件适用的刑名,我关注的是小侯爷对司法干涉程度,我们得出的结论当然不一样。
赵问道也不是周知府强压下来的结果,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传的话。当年小侯爷在陕北的时候也是豪强劫杀,最后也没有株连扩大,赵问道就知道这事风险不大。
扬州城万家大宅
万金有宣布剥夺金氏的管家权力,幽禁在正房内。由胡氏和柳氏处理万家各项事务,同时万金又带上管家、大量的家丁和钱财踏上京师之行。
金氏乍闻万金有这番话,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汤溅在素色锦缎袖口上,却似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堂中端坐的丈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老爷……你说什么?”金氏的声音干涩发紧,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一般,往日里执掌中馈时的从容沉稳荡然无存。
胡氏此时正心里偷笑,脸上却是不露声色的眼观鼻,鼻观心。
万金有瞪了金氏一眼,好像在说你还有意见不成。
金氏脖子缩了缩,肥胖的脸涨的通红,算是默认了结果,心想等我儿子放出来有你们好看的。一个下不了蛋玩意,还能翻天不成,原来胡氏进门时候,金氏彻底失望,就对万金有下了药,导致万金有妻妾虽然很多,可是只有一儿两女。
第566章 人情世故 中
万金有来到京师,虽然是白银铺路,黄金架桥,可是京师勋贵一听是冲撞了寿宁侯府世子,顿时就偃旗息鼓,不愿意出头。
寿宁侯世子那是深的陛下信任和太后认可的是太后的唯一亲侄儿。万家不过是一个盐商,手里有两个钱而已,实在是不值得出手,反而是钱没有少收。
没几天都知道,京师来了一只大肥羊,各路牛鬼蛇神都来伸手,万金有都不敢怠慢,带来的钱财很快就用去了一小半。
胡氏掌权后,也不急着去见张锐轩,胡氏知道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要是没有一点门路,根本进不了盐政衙门大门,更别说是求见小侯爷了。
经过几天的准备,这天自己心腹送来一对钯金手镯。
胡氏端详了半天也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一样,这不就是白银手镯吗?可是师傅却说,小侯爷看到这对镯子,会认识的,会通融的。
胡氏只能包好这对从天津邮寄过来的镯子,明天能不能进小侯爷的门就看这对镯子有没有用了。
胡氏坐在青绸小轿里,指尖反复摩挲着怀中锦盒,轿外街市的喧嚣越近,攥着锦盒的指节便越泛白。
直到轿身猛地一顿,家丁轿夫低沉的声音传来:“夫人,盐政衙门到了。”
胡氏定了定神,由丫鬟扶着踏出轿门。
盐政大门前的石狮子威严肃立,门房见胡氏一身绫罗却无官眷仪仗,眼皮都未抬一下,粗声问道:“来者何人?可知这是盐政衙门,岂是随意能进的?”
胡氏压下心头的局促,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劳烦通禀一声,民妇万家胡氏,是小侯爷的故人之友,今日特来求见,有信物为证。”
门房斜睨着胡氏,显然不信:“小侯爷的故人多了去了,你倒说说,是哪位故人?没有帖子,休要在此纠缠。”
胡氏早有准备,示意丫鬟递上一锭银子,又将怀中锦盒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更低:“并非民妇刻意隐瞒,只是故人叮嘱,见了这信物,小侯爷自会明白。还请小哥通融,若误了事儿,怕是你我都担待不起。”
那锭银子分量不轻,门房眼神动了动,又瞥见锦盒上绣着的暗纹雅致,不似寻常人家之物,终究还是接过银子,甩了句“等着”,转身进了门。
胡氏立在门廊下,初夏的风卷起胡氏的裙角,心底七上八下。
胡氏望着衙门深处的廊柱,不知道今天这会面会是什么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才见那门房快步出来,神色比先前恭敬了些,侧身道:“夫人里边请,大人在书房。”
胡氏心中一松,想不到真的有用,小侯爷还真是念旧情之人,师父没有说谎,跟着门房往里走。
脚下的青石板路冰凉,只盼着这对来自天津的信物,真能如师父所言,为胡氏敲开这扇沉重的大门。
张锐轩端详着这对镯子,这是自己送出去钯金手镯,心想这个扬州盐商还真是神通广大,这么快就能通到自己后院来。
胡氏见到张锐轩端坐在书房首座,向前道了一个万福。
张锐轩冷哼一声:“这对镯子你是从哪里来的。”
胡氏心头一紧,指尖下意识攥住了裙摆,却不敢露出半分慌乱,只垂着眼帘恭声道:“回小侯爷,这镯子是民妇的一位闺中密友的。师父说了,若有朝一日民妇遇上难处,持此镯来见您,您自会明白。”
“你是她徒弟?这么说万义山是你儿子。”张锐轩心想,万义山都二十好几,就算是古人结婚早,这女人快四十岁了吧!保养的真好。
胡氏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恭敬得恰到好处:“小侯爷说笑了,民妇不过是万家的十五姨太,哪有福气做万公子的生母。大夫人出身名门,才是万公子名正言顺的母亲。”
张锐轩心中冷笑,一介商贾,还自诩名门,家里有那个门楣吗!“你是来给万大少说情的?”
胡氏莲足轻移,裙摆扫过青石板时漾起细碎弧度,身姿如风中弱柳般微微摇曳,缓缓凑近张锐轩。
师父信中说的很清楚,小侯爷喜欢女人主动,当年小侯爷对师父没有意思,可是架不住师父主动,最后虽然没有进门,可是还是被小侯爷安置的好好的。
胡氏刻意放软了声线,语调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娇柔,却又牢牢拿捏着分寸,未敢真的逾越半分:“小侯爷说笑了,民妇今日来,可不是为那逆子求情的,恰好相反——”
胡氏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恭顺,反倒凝着几分冷意,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民妇是来和小侯爷谈合作的,万大少爷最好是死在大牢里面才好。”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胡氏脸狭,似要将胡氏心思看穿:“合作,你有什么资本和本官合作。万家生死不过在本官一念之间。”
胡氏非但未退,俯身双手搭在张锐轩肩上,顺势微微仰头,眼尾泛着细碎的柔光,将张锐轩指尖的触碰受得坦然,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的锐利:“小侯爷掌着盐政大权,可是你的权力是自上而下的,却触及不到两淮盐场的阴暗面。
只要小侯爷支持我掌权万家,以后万家就是小侯爷的爪牙,两淮盐场的细节万家都有,以后小侯爷不做两淮盐政处置使了,万家也能成为小侯爷的桩子。”
“你掌权万家?”这是张锐轩见过马绒之外第二个主动出击的女人。张锐轩还真的有想要成全的冲动,不过张锐轩话风一转:“你就这点筹码,还不够。”
胡氏说道:“奴家还有一双女儿,一般大小,待字闺中,愿意送于小侯爷为妾。”
胡氏也知道小侯爷这种人不会轻易相信自己,没有一点新奇猎艳一介商女还入不了小侯爷的眼。
不过万文文和万亭亭是不一样,模样一样又漂亮的双胞胎姐妹还是不多见的。
“双胞胎姐妹?”张锐轩想起自己接生的那对双胞胎姐妹,现在不过7-8岁样子,在永利碱厂内跟着母亲曾氏过活,想起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了女人了。
胡氏看见张锐轩陷入沉思,觉得张锐轩心动了,小心翼翼说道:“大人,怎么样?奴家够有诚意了吧!”
第567章 人情世故 下
张锐轩指尖捻着那只钯金手镯,手指摩挲过镯身细腻的纹路,在手镯的内圈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匹肆意驰骋的骏马,这是送还马绒的那对镯子。
张锐轩眼底的探究混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追忆,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诚意?倒确实比万金有那老东西会做买卖。”
张锐轩抬眼看向胡氏,目光似要穿透胡氏刻意维持的镇定:“不过,在谈诚意之前,我倒更想知道,马绒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们是师徒?什么师徒?”
马绒出身扬州瘦马,张锐轩是知道的,但是扬州培养瘦马的地方很多,马绒也不愿意说,张锐轩也没有问。
胡氏缓缓说道:“奴家刚入万家教习院的时候,绒姐已经是教习院非常出挑的风云人物,奴家的本事都是绒姐教的。”
“她有什么本事?”张锐轩噗嗤一笑。
不过胡氏却不这么认为,当时马绒姐都要被发卖了,可是却能在圆领制衣厂的几百个女人脱颖而出……。
胡氏笑道:“大人,奴家给大人跳一支舞吧!”
张锐轩闻言一愣:“她把这告诉你了?你们还真是好姐妹。”马绒就是跳一支脱衣服勾住张锐轩心。
胡氏敛了敛裙摆,指尖轻轻搭上腰间系带,没有立刻动作,只垂着眼帘笑道:“绒姐没细说,只说大人瞧不上那些刻意谄媚的,倒偏爱些带劲儿的。”
话音落时,胡氏足尖一点,青布裙裾如蝶翼般旋开,腰肢扭转间,腰间系带竟顺着动作松了半截,露出一小片细腻腰腹。
胡氏想的很清楚,想要在万家站稳脚跟,胡氏还缺一个男孩,可是万家十几妻妾努力了十几年,没有一个人能怀孕。
胡氏怀疑是金氏动了手脚,这些妻妾之中只有金氏有儿子,金氏有理由这么做。胡氏带着文文和亭亭入万家时候,万义山差不多有十岁了,可是胡氏没有证据。
如今万义山死定了,只要自己生下儿子,就是万金有唯一的儿子,到时候母凭子贵,又凭借女儿在小侯爷这里,两边借力,万家未来就在掌握在胡氏手里。
想到这里,胡氏缓缓脱下外衣,露出里面性感丝袜内衣,一副任君采颐的样子说道:“小侯爷,我美吗?”
张锐轩的目光刻意避开胡氏,落在案头那盏青瓷灯上,张锐轩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两下,压下心头那点泛起的波澜:“夫人别这样,我们不合适。”
胡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身上的薄纱滑落肩头,露出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冷白,却没换来对方半分流连。
胡氏咬了咬唇,没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媚与不甘:“小侯爷不敢看奴家,是不愿意承认心里想吧!还以为小侯爷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小侯爷你怕了吗?”
张锐轩猛地抬眼,眼底的疏离瞬间被一层深沉的暗涌取代。
张锐轩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跨步上前,不等胡氏反应,便伸手扣住胡氏的腰肢,将人狠狠拽进自己怀里。
胡氏惊呼一声,浑身的肌肤骤然贴上张锐轩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着张锐轩身上清冽的男人荷尔蒙气息,一时间竟忘了挣扎。
张锐轩低头,嘴唇几乎擦过胡氏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危险的磁性:“我怕什么?”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胡氏后腰细腻的肌肤,力道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我怕你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胡氏双手挽上张锐轩脖子,眼睛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自这天之后,接下来几天,胡氏每天都出入盐政衙门,张锐轩也吩咐门房不必拦胡氏。
六月十日,万金有在京师花完了最后一笔钱,还是一无所获,没有办法,只能打道回府。
万金有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希望,说不定胡氏已经说服了小侯爷呢?
六月十三日,万金有回到扬州万宅,胡氏带着众多妾侍笑着迎了上来说道:“小侯爷说要是万家能把文文和亭亭抬进寿宁侯府给小侯爷做个婢妾,大家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存在什么冲撞了。奴家也不敢自专,请老爷定夺。”
万金有脸上的疲惫霎时僵住,脚步顿在府门前的石阶上,眼神骤地沉了下去。万金有捻着胡须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腹掐得胡须发疼——胡氏这话听着是请示,实则字字都踩着痛处。
文文和亭亭虽是胡氏所出,却是万金有的女儿,如今要送去侯府做“婢妾”,说是一家人,分明是张锐轩拿捏住自己的软肋,要将万家的脸面踩在脚下。
可是万金有在京师碰得一鼻子灰,万义山的事还悬在头顶,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身旁的金氏心里偷笑,胡氏这个蠢妇,真以为侯府日子就混,万家在扬州确实算的上是一霸,可是到了京师什么都不是,到时候女儿去了京师生死不知,我儿子想怎么搓磨你这个小骚货就怎么磋磨。
万金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憋屈,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拍了拍胡氏的手:“你做得对,此事原该由我定夺。”
万金有抬眼望向府内,目光扫过一众低眉顺眼的妾侍,声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我万金有的女儿能入小侯爷的眼,那便是万家的福气,明日你便备妥薄礼,就说我同意了。”
万金有才不在乎,女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是嫁给平民为妻还是给勋贵做妾,都是可以的,小侯爷一次要两个也无所谓,只要儿子能回来就好了。
胡氏眼底的笑意更深,屈膝应下:“老爷放心,奴家省得。”
晚上万金有又夜宿在胡氏房间了,金氏听着胡氏靡靡之音,心中骂到,小浪蹄子,你就是天天霸着老爷也生不出儿子了,万般谋划皆是一场空,万家只能是我儿子的。
金氏想到这里,突然又想到儿媳柳氏,入门七年了,一个蛋都没有下,顿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金氏想到这里,穿起衣服走到柳氏房门前一脚踢开房门,怒斥道:“都是你没有用,看个爷们都看不住,七年了,但凡你能有个一儿半女的,我儿至于如此吗?”
第568章 人情世故 终
金氏一把揪住柳氏的衣领,狠狠一扯,锦缎衣衫应声裂开,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柳氏吓得浑身发抖,双手慌忙去掩,却被金氏用力挥开,巴掌重重落在柳氏肩头:“遮什么遮?穿得跟个捂汗的棉包似的,哪个男人愿意多看你一眼?”
金氏指尖戳着柳氏苍白的脸颊,眼神淬着毒,唾沫星子溅在柳氏脸上:“我儿是万家嫡子,何等金贵?你倒好,占着嫡媳的位置七年,肚子瘪得像张纸!整天死气沉沉,木讷得像一个苦行僧一样,哪个男人会对你有兴?”
金氏越说越气,又伸手去撕柳氏的衣服,将柳氏衣服撕成一条条的破布。怒骂道:“我儿娶了你这个不孵蛋的母鸡真的是倒霉透了。”
柳氏嘴唇哆嗦着,眼泪砸在衣襟上,却不敢哭出声。
金氏见柳氏这副懦弱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在柳氏胳膊上掐了几下。
柳氏蜷缩着身子,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舌尖蔓延。柳氏知道金氏是迁怒,是因万义山的事焦头烂额,才把火气都撒在自己身上。
可柳氏不敢反驳,只能任由金氏的辱骂像鞭子般抽在身上,眼底的绝望一点点沉下去——这万家的日子,于柳氏而言,早就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了。
柳氏心里其实也是委屈的不行,万义山除了自己这个妻子,还有十几个妾室,不也一个都没有出,柳氏还知道万义山在外面十几外室也是一无所出,这个送子娘娘她不给,有什么办法。
六月十四日
扬州盐政衙门后宅内
胡氏带着缠绵之后餍足,依偎在张锐轩身体说道:“老爷同意了,不过要小侯爷你放了大公子。”
张锐轩捏着胡氏的俏脸笑道:“你说,相公是放了万大公子还是不放。”
胡氏眼底的媚意瞬间浓得化不开,伸手攥起小拳头,轻轻在张锐轩胸膛上捶了几下,力道软得像棉花,带着几分娇嗔的怨怼:“小侯爷你坏死了,你明明知道人家想要什么,还故意逗我。”
胡氏往张锐轩怀里又蹭了蹭,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狠劲:“万大公子若真出来了,金氏那老婆子还不得尾巴翘上天?到时候她握着儿子,定要找我算账,万府哪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胡氏指尖紧紧攥着张锐轩的衣襟,眼底闪着决绝,“文文和亭亭入了侯府,我在万家便只剩这一条路——万义山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得安稳。小侯爷,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娘三,千万别放他出来?”
张锐轩低头看着胡氏眼底藏不住的杀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伸手捏住胡氏的下巴,迫使胡氏与自己对视:“哦?原来你想要这个。”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胡氏的唇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可是这样不好吧!我都答应了万老爷子,再说万老爷又是送女儿,又是送妾室的,我多不好意思呀!”
胡氏立刻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急切,却又很快镇定下来,仰头望着张锐轩,声音软得像缠人的藤蔓:“小侯爷就当是为了奴家好,也不枉奴家和小侯爷欢好一场?”
张锐轩伸手在胡氏身体上摩挲着:“好好好,我答应你了,快回去吧!时间久了,万老爷子该起疑心了。”
胡氏闻言,眼底漾开一抹得意的笑,却没立刻应声,只撑着身子缓缓坐起。
丝被滑落肩头,露出细腻的肌肤,却似毫不在意,指尖捻起一旁的里衣,慢条斯理地往身上套。
胡氏动作极缓,抬手时故意让衣袖擦过张锐轩的手臂,弯腰系腰带时,长发又轻轻扫过张锐轩的脸颊,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意的撩拨。
穿外裙时,更是侧身对着张锐轩,指尖勾着裙裾轻轻一抖,青布裙幅散开,恰好遮不住腰间那抹细腻。
张锐轩看着胡氏这副模样,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猛地伸手按住胡氏作乱的手,声音带着几分被撩动的沙哑,却又刻意板着脸呵斥:“妖精,休要来坏小爷的道行!”
胡氏被张锐轩按住,却不慌不忙地转头,眼波流转间满是媚色,伸手轻轻拍开张锐轩的手,语气娇俏:“小侯爷说的什么话?奴家不过是好好穿衣,怎就成了坏道行?”
说罢,胡氏俯身凑近,在张锐轩唇上飞快啄了一下,随即直起身,笑着将最后一件外衣披好,“好了,奴家这就走,省得小侯爷心烦。只是万大公子的事,还望小侯爷记在心上。”
张锐轩看着胡氏眼底的算计,又瞥了眼胡氏那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裳,冷哼一声:“知道了,快回去吧。”
胡氏低笑一声,转身踩着轻盈的步子离去,只是屋内残留的香氛,却似还在勾着人的心神。
京师西苑金安殿内,朱厚照看着托盘上的新鲜荔枝说道:“今年的荔枝贡办得不错,比往年的新鲜,刘大伴你办得不错。”
刘锦心想,今年的当然不错,鲥鱼贡之后,刘锦就找到张锐轩问,这个荔枝贡是不是可以参照鲥鱼。
张锐轩给出船运输当时,从广东和福建,用天津港务休鱼的鱼船的冷库运输。
在全新的氨气制冷冰箱冷库内中,广东和福建的荔枝几乎是无损耗的运输到了京师。每天都可以运输几船荔枝到京师。
不但能供应宫里、勋贵、六部十四司的大员们,就是京师市场上也是有零星的供应,刘锦等几个为首的太监大赚了一笔,心里也念张锐轩的好。
胡氏先是去温泉泡了一回澡,散去身上的味,到了黄昏时分才回到万宅,宣布小侯爷同意了,文文和亭亭进门那天就让大公子出来。
金氏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暗自高兴,又剜了柳氏一眼,示意柳氏这次好好把握机会。
扬州盐政衙门后宅内
绿珠有些胆战心惊,少爷不会是有些什么特殊癖好吧!刘蓉-宋意珠,韦秀儿-汤丽,现在又是胡氏-万文文、万亭亭,事不过三。绿珠暗自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自己母亲见到少爷。
张锐轩看到绿珠心不在焉的呵斥道:“小脑袋瓜子在想什么呢?”
绿珠吓得浑身一激灵,魂飞魄散般往后缩了半步,话没经过脑子便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的慌乱:“少爷!您不能打我娘的主意!”
话音刚落,绿珠自己先白了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那些纷乱的心思全涌到嘴边,竟把最不该说的话说漏了。
“打你娘的主意?你娘多大年纪了,漂亮吗?”张锐轩心想,小脑袋瓜子一天天尽瞎想,要好好敲打敲打。
第569章 万义山之死 上
绿珠懊恼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颊烧得滚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绿珠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把心里那点荒唐念头秃噜了出来,还说的这般不知轻重!
“奴、奴婢知错了……”绿珠声音发颤,头埋得更深,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是奴婢胡言乱语,是奴婢脑子糊涂了,不该瞎琢磨这些混账事,求少爷别往心里去……”
张锐轩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又气又觉得好笑,手里把玩的钯金手镯转了两圈,故意沉声道:“哦?现在知道错了?错哪里了”
绿珠身子抖得更厉害,指尖把衣角攥得皱成一团,哽咽着道:“奴婢……奴婢就是一时慌了神,您千万别怪罪我娘,她就是个普通妇人,从来没敢想过这些……都是奴婢的错,您要罚就罚奴婢,别牵扯旁人……”
绿珠越说越急,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地上,混着满心的悔意。
明明是想护着娘,却偏偏说了最蠢的话,不仅冒犯了少爷,还平白把娘扯进来,若是少爷真往心里去,那可怎么好?
张锐轩见绿珠吓成这样,也没了逗弄的心思,轻咳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看你那点出息。少爷没有记错得话,你娘都快五十岁了吧!少爷我还没那么无聊,去惦记一个五十岁老妇人。只是下次再敢这般口无遮拦,仔细你的皮。”
绿珠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连忙磕头谢恩,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绿珠心里吐槽,这不是被你兴头吓住了,一时忘了了年龄这回事,绿珠心里松了一口气。
同时有想起王氏和刘氏那两个人,看来自己嫂子也要看住。
绿珠心里暗暗自嘲自己这个少爷是真的不挑食,不过随即又放心下来,少爷好像也有那么挑食,就自己嫂子那个容貌和身材入不了少爷眼。
六月二十五日,扬州城就传开了,万家这对千金被盐政衙门老爷小侯爷看上了,要收房坐妾了。
陆定风把儿子陆明远叫到跟前说道:“看你干的好事,这下把万家推到小侯爷那边去了,这下怎么收场!”
陆明远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狠厉,陆明远缓缓抬手,对着自己脖颈处做了个利落的抹脖子动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阴鸷:“爹,既然推过去了,那便让这桩事,彻底断了根。”
陆定风瞳孔骤缩,猛地拍桌:“你疯了?张锐轩现在盯着扬州,万家人动不得!”
“动不得万家,难道动不得那两个丫头?”陆明远冷笑一声,眼底的狠戾更甚,“只要万文文和万亭亭入不了侯府,张锐轩的算盘落了空,万金有那老东西没了倚仗,自然还得回头求咱们。
到时候,不仅能拆了他们的关系,还能让万家彻底记恨上张锐轩,一箭双雕。”
陆明远上前一步,凑近陆定风耳边,声音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算计:“此事做得干净些,推到流民或是劫道的身上,谁能查到咱们头上?只要断了这层牵连,扬州城的风向,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陆定风看着儿子眼底的决绝,眉头紧锁,指尖捻着胡须沉吟片刻——陆定风知道陆明远的性子,一旦狠起来便不留余地,可眼下这局面,似乎也只剩这一条险路可走。
陆定风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失望,摇了摇头说道:“你呀!做事还是急躁了一点,这扬州城又不是只有我们陆家,全家、李家、崔家这三家是好相与的,钱家就算了,自从被太祖吓了那一次,一直都是唯唯诺诺的,就别指望了。
越是这种危机时刻,越是要沉住气,咱们陆家家大业大,就是丢了这几万两盐钱也不算什么,没有必要为了这么几个钱铤而走险,知不知道。”
陆明远脸上的狠戾僵了一瞬,随即沉了脸,语气带着几分不甘:“爹,这不是几万两盐钱的事!张锐轩一来就拿盐政开刀,万家倒向他之后,其他几家指不定也会跟风!到时候咱们陆家在扬州盐道的话语权,迟早要被他架空!”
陆定风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却仍压着性子道:“架空?哪有那么容易。张锐轩虽是小侯爷,可是他是流官,当不了几年,陛下就不会让他干了,万家是越活越回去了,如此短视,小侯爷一回去,看他万家怎么办?”陆定风一点都不急。
扬州县衙内,赵问道已经羁押了万义山有一段时间了,万家老二万金生和老三万金年都派人过来游说过,让赵问道弄死万义山,必有重谢。
万义山一死,大哥万金有就绝后了,必然要过继一个儿子,到时候不就有机会了。
万家家规,长子继承家产,其他几个儿子拿一份银两出去过活,当然每代家长会设置公田,所以他名下的子孙后代还能分一份公田出产,保证饿不死,可是也发不了家。
赵问道揣着一肚子心思,脚步匆匆踏进盐政衙门书房,忙拱手行礼:“小侯爷,下官有一事禀报。”
张锐轩抬眼,语气平淡:“是为万义山的事?”
赵问道心头一凛,暗叹对方心思通透,连忙应声:“正是。万义山羁押多日,不知道小侯爷是什么态度,下官也好出一个章程。”
赵问道心想,你是苦主,可是如今你又收人家妹妹做妾室,也算是一家人,妾室虽然算不得正经亲戚,可是不正经亲戚也是亲戚。
张锐轩沉默一会说道:“既然从犯都伏法了,这个主犯就给他一个痛快吧!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赵问道神色愕然,心想,你不都要纳人家妹妹了,怎么还下这么重的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这是用在“大舅哥”身上。
张锐轩看出赵问道的表情来了,解释道:“赵大人,不是我心狠,其实是我那妾室母亲胡氏,胡氏她心难安,我也就只能为大人分忧了。”
赵问道恍然大悟,妻妾相争,看来万义山这次是死的硬硬的了。
张锐轩接着说道:“不过也算是一家人不是,我还是不忍刀刃加身,这文文亭亭还得守孝,真的是夜长梦多。”
赵问道点点头:“下官明白了,不会让小侯爷难做!”
第570章 万义山之死 中
周幸晨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沿的青花纹路,抬眼看向赵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这么说,这个案子要完结了?”
赵问道拱手应道:“正是。小侯爷已有明示,万义山虽算半个姻亲,却碍着胡氏的心思,留着终是隐患,如今打算给个痛快,既了了案子,也全了表面的情分。”
周幸晨呷了口茶,眼底闪过一丝沉吟:“倒也符合小侯爷的性子,看似顾及情面,实则半点不拖泥带水。”
周幸晨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只是这万义山一死,万家那边怕是要起波澜。万金有的两个弟弟本就等着他绝后,如今心愿得偿,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动静。
胡氏那边虽然除去了心腹大患,可是临了还是一场空,万金有当年沉迷这胡氏美色,让这一瘦马成了气候了。
所以说这个瘦马玩一玩还行,千万别带回家,弄的家宅不宁,万家玩了百年的瘦马,终究还是栽在上面了。
你是这老天爷难道真的有眼!”
周幸晨其实恨死这个万义山了,本来万民书都做出来,就等着和淮安打擂台,可是被万义山插了这么一杠子,扬州府如今是全面溃败,淮安东北的新述河都开工了。
扬州只是争到了一个水泥厂,张锐轩说了,淮安原来造水泥船的时候有一个水泥厂,可以提供水泥建设河堤和闸门,桥梁,可是扬州没有,扬州先建水泥厂,水泥厂投产后在开工水利设施。
张锐轩卡着不结案,周幸晨根本不敢硬刚,只得同意了张锐轩的方案。
赵问道闻言,拱手沉声道:“大人,子曰:‘不语怪力乱神’。
世间事,多是人心作祟,与天命无关。”
赵问道顿了顿,目光沉了沉,“万家今日的乱局,说到底是万金有自己埋下的隐患——宠妾灭妻,纵容子嗣,又对兄弟疏于防备,才让胡氏有了钻营的余地,让老二老三存了觊觎之心。
万义山的结局,是他自己跋扈妄为的恶果,并非什么天意报应。”
周幸晨愣了愣,随即失笑,指尖点了点他:“赵老弟倒看得通透。
是哥哥我一时气闷,竟扯上这些虚无缥缈的话。”
周幸晨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语气里的郁气散了些,“罢了,案子既要了结,便按小侯爷的意思办。只是那水利之事……”
“大人放心,”赵问道接口道,“小侯爷虽卡着案子,却也并非全然不顾扬州。
水泥厂的图纸和匠人已在筹备,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动工。
等水泥厂建成,水利之事自然水到渠成。眼下咱们只需稳住局面,静待时机便是。”
周幸晨点点头,眼底的愁绪稍缓:“也只能如此了。你且去安排万义山的事,记住,务必干净利落,别让万家再借着此事生事。”
“下官明白。”赵问道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书房内只剩周幸晨一人,望着窗外的天色,神色依旧复杂——周幸晨知道,扬州的棋局,早已不是自己能轻易掌控的了。
扬州惜花芷内,陆、李、崔、全、钱五家话事人聚在一起。
陆定风说道:“各位都听说了吧!万家被小侯爷拿捏了,现在要全面倒向小侯爷,咱们几家都是两淮盐场刨食的,相互的底细大家都知道,要是万金有说了一些不该说的,大家说怎么办?”
李斗金,崔家豪,全三富,钱四贵都一起看向陆定风,抱拳到:“陆兄,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陆定风看着几人异口同声推托的模样,心头顿时窜起一股火气,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聊斋。
一个个的都想把别人推到前头当枪使,自己却等着坐收渔利。
陆定风猛地沉下脸,手指重重拍在桌面,茶水溅出几滴,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的怒意:“既然如此,那不如大家都回去,把各自银窖里的银子尽数取出来,填了盐场这些年的亏空,再齐齐去盐政衙门给小侯爷磕个头,直接投降便是!”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静了下来。
李斗金脸上的笑容僵住,崔家豪捻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全三富和钱四贵更是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们哪肯真拿银子填亏空?这些年靠盐场捞的好处,早成了各家的根基,真要掏空银窖,跟要了他们的命没两样。
李斗金率先干笑两声,打圆场道:“陆兄这是说的什么气话?咱们哪能真投降?不过是一时没琢磨透,没有一个头绪,想听听陆兄的高见罢了。”
崔家豪也连忙附和:“是啊陆兄,咱们几家一条船上的人,自然是要共进退的,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可别往心里去。”
陆定风看着他们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心里冷笑更甚,却也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已敲醒了这群人。
陆定风放缓语气,眼底却没半分温度:“共进退?那便别再想着坐享其成。张锐轩要的是盐政规整,咱们几家的亏空、私下的交易,哪一样经得住查?真等他查上门,谁也跑不了。”
当务之急就是要阻止张锐轩和万金有的联姻,只有断了他们联姻,才能挽留这场危机。
断了联姻,哪有那么容易,这个万金有是铁了心要送女示好,这有什么办法。
众人再次看向陆定风,意思是怎么断?
陆定风气定神闲说道:“死人,死人是联不了姻!”
钱四贵失声道:“你要杀小侯爷,这种诛九族的事,我们钱家不参与,告辞”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钱四贵就夺门而出,跑得飞快的,转眼就消失不见。
众人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这个钱家是被太祖当年吓破了胆子,要不是钱家是江南大族,早就不想带他们玩了。
李斗金接着说道:“真的要杀小侯爷呀!”李斗金家里虽然有一些亡命之徒,可是真要去碰盐政衙门后宅,李斗金感觉够呛。
陆定风心中大怒,一个个这是说话不过脑子?小侯爷谁敢去杀,陆定风定了定神:“我说的是万文文和万亭亭,各位想到哪里去了。”
崔家豪悠悠说道:“万侄女都是我们这群叔伯看着长大的,怎么好意思下手,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陆定风心中冷笑,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恶人是不是。
第571章 万义山之死 下
陆定风目光扫过余下三人,语气掷地有声:“这样吧!万家这次取死有道,自寻死路怨不得旁人。
我们四家,谁要是能阻止这门联姻,日后万家在盐场的份额,便尽数归他,其余几家不得有半句抱怨,更不能事后争抢,此事就此定下,各位可敢应?”
陆定风知道,这群老狐狸,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不给一点重利,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陆定风话音落下,厅内的沉寂瞬间被打破,方才还带着几分犹豫的三人眼中齐齐闪过精光。
万家在两淮盐场的份额可不算低,是块肥得流油的肉,这些年靠着钻营,暗地里占的好处更是不少,如今竟成了筹码,任谁听了都动了心。
李斗金率先按捺不住,搓着手笑道:“陆兄这话可是当真?”
李斗金心想若真能拿下万家的份额,那就不是日进斗金了,是两斗,三斗金了。
万家小侄女,不是叔叔狠心,是你们万家实在是太肥了。
崔家豪捻着胡须的手终于动了,眼底的那点假惺惺的慈和褪去,只剩精明:“还是陆兄说话敞亮,就该如此!只是万家百足之虫,还是按人头贡献分如何?”
崔家豪心想,又不是你李斗金有江湖好手,全扬州府的大小盐商谁不是一手瘦马培养,一手江湖好手,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李斗金和全三富又看向陆定风,似乎在等陆定风表态。
陆定风心想只要你们愿意出手就行。那就按人头贡献分,两个小侄女算一半,万家其他人员分剩下的一半。剩下的掌柜和打手平分,各位觉得如何。
全三富拍了一下桌子,起身道:“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回去准备,这才像是个爷们该做的事,小侯爷来的这几个月都憋屈死了我了。”
陆定风见三人终于被说动,心中那块石头稍稍落地,面上却依旧冷着:“只要联姻不成,无论用什么法子,都算数。
但有一条,此事需做得干净,要是露出马脚来,自己扛着,决不能供出其他几家来,否则,别说万家份额,就是自己家份额也保不了。”
陆定风顿了顿,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目光锐利如刀:“此事凶险,成则得利,败则万劫不复。现在应下,便是一条船上的人,谁也别想再缩回去。”
李斗金、崔家豪、全三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片刻后,三人同时起身,对着陆定风拱手:“就依陆兄所言!此事若成,万家份额归有功者,我等绝无二话!”
陆定风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好!既如此,各自回去准备,记住,此事……只许成,不许败。”
扬州县衙牢房内
狱卒笑着解开了万义山的手上和脚上的镣铐说道:“万大公子,得罪了。”
万义山声色俱厉的吼道:“你们要做什么?我爹是万金有,你们要是敢乱来,我爹不会放过你们。”万义山突然又下跪磕头,“你们就放过我吧!”
万义山关进牢房这二十多天,算是见识到了人间阴暗面,一开始万义山仗着自己是万家人,还能唬一唬这些狱卒,吃到一些好的,可是很快就露馅。
万义山平时养尊处优的,养的细皮嫩肉的,过来几天还是没有出去,狱卒就知道万义山犯的事不小。
接着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其实万义山也不确定,只是突然一个黑袋子套在万义山头上,顿时眼睛一黑,屁股一凉,就此万义山成为狱卒的大众情人。
现在万义山面如枯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牢狱太可怕了,牢狱之灾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多么痛的领悟。
狱卒笑道:“万大公子,以后出去了可别忘了弟兄们的款待呀!”
狱卒也没有想到这个万大公子还能起死回生,那天三个捕快被处决了,万义山这个主犯却好好的,难免会有些过了行为。
不过还好,每次都给万义山蒙头了,万义山应该不知道是谁做的。
万义山闻言,心中冷笑,现在来求饶,你姥姥的,晚了。
这次出去之后一定要整顿扬州县衙的狱卒,把这群带给自己耻辱的狱卒全部弄死,全部弄死。
不过万义山已经不是刚进来那会的万义山了,知道还没有到嚣张的时候,一切还是要等到自己出去再说。
万义山强压下心头的恨意,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枯瘦的手指拽住狱卒的衣角:“能够和各位差役大哥认识,是万谋人的福气,各位差役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狱卒将万义山领到了豪华大间,还给万义山准备了洗澡水。
万义山心里大惊,难道自己的好日子到了?坐监的好日子可不是什么好日子,这是断头饭的前一天。
万义山盯着那冒着热气的洗澡水,指尖止不住地发颤,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惧瞬间翻涌上来。
万义山僵在原地,看着狱卒麻利地摆上干净的衣袍,甚至还端来一碟精致的糕点,喉头滚动着,连声音都带着颤音:“差役大哥,这……这是何意?莫不是……莫不是要送我上路?”
狱卒见他这副惊惶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将毛巾搭在屏风上:“万大公子想哪儿去了?你们万家攀附上了小侯爷,小侯爷看上你的两个妹妹,你的事不算事了,早晚会放你出去了。”
狱卒瞥了眼万义山枯槁的脸,又补了句,“看您这模样,出去了怕是要吓着人,洗干净了,也体面些。将来要是出去了,也念我们的好是不是呀!恭喜了万大公子!”
万义山顿时安静下来了,心里开始思考,原来是这么回事,一想到万文文和万亭亭自己还没有得手,就入了侯府,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万义山心中暗恨,小侯爷欺人太甚,不过是看上你一个侍妾而已,调戏了几句而已,就拿走自己两个。
万义山一直想着老爹万金有要是没了,自己做了万家话事人,就把胡氏母女三个人囚禁起来。
万义山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原来如此,谢谢差役大哥了。”
第572章 万义山之死 终
六月底
八里桥庄田传来好消息,经过又一年的培养,高产品种小麦种子性状分离的状态大为减少,一切就如同少爷说的一样。
八里桥庄田的农夫这个时候对张锐轩佩服的五体投地,少爷果然是大才,少爷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这些杂交的子三代,亩产已经普遍到了四担了,老农民们合计一下,按照少爷的理论,子四代将全部是高产品种,没有低产,岂不是能够达到五担?六担?。
想到这里,这群没有见过世面的老农民嘴巴大的能塞进一个鸭蛋,亩产六担?亩产六担?少爷真神人也。
要是张锐轩听到了,只会不屑一顾,六担而已,一亩六担不过才720斤,后世小麦都是亩产千斤以上,还有亩产1500斤的这种高产品种。
陕北的种植基地也是,子三代的耐旱品位已经到了三担,亩产三担?这可是大明的黄土高原。
谷子才一担半,豆子才半担到一担,也就是玉米才三担,土豆和红薯才有五担以上,不过农人知道,土豆和红薯虽然产量高,可是不耐吃。
原来水土条件好的地方小麦才有一担半,如今都三担了。
县令许文林心动了,延长地处陕北,条件太差了,要是小侯爷三担的种子能够推广开来,那么……
王恕也来到扬州盐政衙门,张锐轩对于王恕到了非常诧异问道:“王大人,可是湖广那个盐业分公司出了什么问题?盐不足了吗?”
王恕摇了摇头说道:“一切顺利,盐价也维持在15文一斤,只是……”王恕有些难以启齿,麦种一直都是各家各户秘密。
春秋时候还有越王勾践把煮熟的麦子给吴王夫差的故事流传,可见好的麦种难寻。
王恕也知道张锐轩花了很多心思在延长那里培育新麦种,延长那个麦种培养基地就养了将近一万人,一万人种5千亩地。
可是陕北的曾经下属和同僚们都纷纷求了上来,真的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张锐轩听明白了来意,笑道:“原来是这事,这个简单,不过这个种子还没有培育完成,才走完了一半流程,风险很大的。”
张锐轩计划是在培养一代,子五代再出去小规模种植,现在才是子三代,种子也不多不适合大规模推广。
张锐轩沉思到要是他们愿意,就先每个县试种一百亩吧!成功了再推广。
王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涌上亮色,忙拱手道:“小侯爷肯松口已是天大的恩典,怎敢计较风险?便是试种百亩,也能解不少同僚的燃眉之急。”
王恕原以为要费一番唇舌,却没想到张锐轩这般干脆,心中感慨小侯爷还是那个小侯爷,有时候很计较,可是在改善民生上真的是毫不吝啬。大明要是多几个小侯爷这种人,何愁天下不太平。
离万家送女日子越来越近了,扬州城反而越来平静了,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胡氏最近一段时间在盐政衙门和万宅两头跑,虽然累了一点,可是心里却很充实。
张锐轩年轻有冲劲,万金有也是老而弥坚给了胡氏不一样的体验。
不过平静下面确实暗波涌动,扬州盐政衙门后宅内,张锐轩问道:“以前盐政仓库亏空的那笔库银去了哪里,夫人知道吗?”
胡氏身子一软,便顺势坐在张锐轩腿上,双手轻轻挽在张锐轩的肩上,柔声道:“哎哟,我的小侯爷,奴家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朝堂库房的事?”
胡氏微微侧头,鬓边珠花轻轻蹭过张锐轩的下颌,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委屈:“老爷但凡涉及账册库银的事,向来是半点不让我们这些内眷沾的?”
胡氏还轻轻晃了晃张锐轩的胳膊,眼底似有柔光流转:“小侯爷这般精明,定能查个水落石出,何苦来问我这不懂事的妇人?倒是别因为这些烦心事,累着了自己。”
胡氏心想,别说是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小侯爷,你是官,我是商,咱们逢场做戏可以,可是万家的银子不能给你。
张锐轩眸中笑意渐深,双手一抬,轻轻捏住胡氏的脸颊,手掌摩挲着胡氏细腻的肌肤,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好你个滑头的妇人,嘴皮子倒比抹了蜜还甜,想这般糊弄过去?”
张锐轩指尖微微用力,将胡氏的脸颊捏得微微鼓起,只笑着道:“你既说不懂,那便看着,看少爷我如何仗剑斩妖精,把那些吞了库银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见光!”
胡氏被捏得“哎哟”一声,却没挣开,反而顺势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嘴上却依旧娇笑着:“小侯爷好本事,奴家自然信得过。
只是那些人能藏这么久,定不是好对付的,您可得仔细些,别让妖精没斩着,倒伤了自己。”
张锐轩看着胡氏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心思,捏着胡氏脸颊的手缓缓松开,转而轻轻刮了下胡氏的鼻尖:“放心,少爷的剑,还没怕过什么妖精。倒是你,往后若见着些不对劲的动静,可得悄悄告诉我,不然……”
张锐轩故意顿了顿,眼神似笑非笑,“小心我先斩了你这只小狐狸。”
胡氏心头一跳,脸上却笑得越发娇媚,伸手环住张锐轩的脖颈,将话题岔开:“小侯爷净会吓唬人,奴家这般乖巧,哪能是小狐狸?快别想那些烦心事了。”
胡氏说完亲吻上张锐轩嘴唇。低声道:“小侯爷,奴家感觉不对劲,陆,李,全,崔这几家也太安静了一点。”
张锐轩一巴掌拍在胡氏翘臀上,胡氏白了张锐轩一眼,好像在说,打坏了你就没得完了。
张锐轩将胡氏搂入怀里说道:“你也看出来了,不笨吗?还是有点警惕心。
放心好了,一群跳梁小丑,这次带一辆回万宅,出门那天做马车,别做轿子了。
到时候我会派缉私队的军士去抬红妆,一切有我。
只要他们敢露头,就一网打尽。”
张锐轩已经将撒出去的两淮盐业缉私队秘密调回一千多人,都是配锁子甲和燧发短枪的精锐力量。
第573章 万家双蛛 上
七月十日万宅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在妆奁上洒下细碎金辉,胡氏坐在镜前的锦凳上,身后立着两个亭亭玉立的女儿。
万文文、万亭亭一身粉绫罗裙,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目光落在母亲手中那把象牙梳上。
“文文,头别晃。”胡氏抬手按住长女的肩,梳子顺着乌黑的发丝缓缓滑落,将蓬松的长发梳得丝滑顺溜,“往后到了小侯爷府,不比在咱们万宅,事事都得有规矩。”
胡氏声音放得轻柔,指尖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力道,“寿宁侯府门槛高,规矩多,遇事多看看,多听听,少说话。”
万文文抿着唇点点头,镜中映出母亲鬓边的珠花,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添了几分凝重。
胡氏转而拿起另一把梳子,看向次女万亭亭:“亭亭你也是,小侯爷府里人多眼杂,该懂的礼数不能少。”
梳子划过发顶,绾出一个圆润的发髻,胡氏取过一支金钗细细插上,动作慢了下来。
“你们别怪母亲心狠,你们大哥平日里是什么德行你们也是知道的,不给你们找个厉害的,等老爷一去,你们大哥当家,这万家哪里还有我们立足之地。可到了那边,得记得‘忍’字。”
胡氏走到女儿们身前,轻轻抚了抚两人的发髻,目光扫过她们年轻的脸庞,眼底藏着几分复杂,“小侯爷身份尊贵,身边不会少了伺候的人。往后便是到了京师,见着其他姐姐妹妹,不许争,更不许抢。”
胡氏顿了顿,指尖捏了捏万文文的手,语气沉了沉:“记得早日诞下子嗣,只要诞下子嗣,你们也算是在侯府立足了,娘打听过了,小侯爷家里门风还好,不会给妾室灌避子汤。
想想娘说跟你们说的马姨娘,她就是命苦,被一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夫人给毒害身子,如今养了好多年都恢复不过来”
当然这些都是胡氏通过马绒打听到的,小侯爷张锐轩多个妾室都生了子嗣的推测,大明商人攀附权贵全靠权贵人品。
胡氏想要脱离万义山掌控,手里的牌很少,小侯爷张锐轩算是一个不错的救命稻草,胡氏也没有多少选择。
万亭亭抬头看了眼母亲胡氏,轻声问:“娘,那我们……往后还能常回来看您吗?”
胡氏眼中闪过一丝怅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抬手理了理女儿的衣领:“只要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记住,路上不管有什么动静,不要下马车。”
说罢,胡氏拿起镜前的珠花,分别插在两个女儿发间,仔细端详着镜中一对如花似玉的女儿,缓缓道:“好了,这样才像样。往后在侯府里,姐妹俩互相照应着,别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长长送亲的队伍出了万宅,向着盐政衙门后宅而来。
扬州城内知道实情的都知道是万家送女给小侯爷做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万家嫁女,嫁妆还真的不少。足足有六十四抬,一个女儿三十二抬。
李,崔,全三家雇佣的亡命之徒,混迹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江湖早就传出消息,扬州五家大盐商秘密交易的账本就隐藏在这六十四抬红妆之中,今天会送入扬州盐政衙门府内。
虽然万金有一直在辟谣,只是为了救万家,救万义山,没有和小侯爷达成交易,出卖盐商的秘密。
万金有查消息的源头,发现源头不是一个,根本无从查起。万金有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暗中戒备,私蓄的江湖好手都秘密调回扬州城。
这天扬州城的生面孔非常多。知府周幸晨和知县赵问道也是暗自戒备,准备随时弹压民变。
扬州县衙牢房内
万义山又经过十几天生活,感觉还是这群狱卒会玩,真的是有求必应,除了不能出去,就是想要扬州各大风月场所的花魁来服侍,狱卒也能找来。
万义山又恢复了往日的自信,感觉自己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万家大少爷,再也没有人敢对自己屁股有想法。
万义山手拍在狱卒的脸上,笑道:“以后小爷出去了,我们还是好兄弟,好兄弟?我万义山请大家去扬州万花楼,吃喝全算我万义山的。”
狱卒谄媚的笑道:“多谢万公子赏!”
就有这个时候,牢头带着四个狱卒进来了,其中一个狱卒手里拿着一盆水,另外一个狱卒手里拿着一叠宣纸,还有一个狱卒手里拿着一条长凳。
房间里面的狱卒脸色大变,这不是加官进爵的配置吗?狱卒弱弱问一句:“大人,是不是搞错了?”
万义山不明就里,还以为是拿水来给自己洗脸的,笑道:“不用了,我已经洗过了,是不是来邀请我去参加小侯爷的婚礼来了。”
牢头冷笑道:“万公子,有人买了你的命,到了地下那边,可别告错了人。”
牢头指着刚刚问话的狱卒:“就你吧!来给万公子加官进爵,风光上路”
那狱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肚子直打颤,往后缩着不敢动:“大人,这……这可使不得啊!万公子他……”
“哪来那么多废话!”牢头一脚踹在狱卒膝弯上,狱卒“噗通”跪倒在地,“要么动手,要么你和他一起加官进爵!”
周遭几个平日里围着万义山献殷勤的狱卒,此刻都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万义山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脸上的得意僵成一片,声音发颤:“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爹是万金有!我是万家大公子!你们敢动我?小侯爷都得给我爹几分薄面!”
牢头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揪住万义山的发髻,将万义山按在长凳上:“万公子,到了这地方,你爹的面子可不管用。买你命的人,可比你爹能耐多了。”
几个狱卒一起上,用粗布将万义山的四肢缠在长凳上,这样既挣扎不了,又没有勒痕。
拿水的狱卒哆嗦着上前,将盆递到那被点名的狱卒面前。
后者咬咬牙,蘸湿了一张宣纸,抖着手往万义山脸上糊去。宣纸贴上口鼻,万义山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
狱卒小声嘀咕道:“万大少,这可不怨我,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唔……救……救命!”万义山含糊地喊着,声音细若蚊蚋。
第二张湿宣纸又盖了上来,呼吸瞬间滞涩,眼前开始发黑。万义山想起来前几日在牢里的肆意,想起来对狱卒的呼来喝去,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那些所谓的“有求必应”,或许根本就是催命的幌子。
第三张、第四张……湿宣纸层层叠叠压在脸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空气彻底隔绝。万义山的挣扎越来越弱,手脚渐渐垂了下去,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浅。
牢头伸手探了探万义山的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没气了。”挥挥手,“再等等,不要出来岔子,天亮后就给万老爷送去。”
第574章 万家双蛛 中
送亲队伍行至最后一个十字街头,锣鼓声还未歇,围观人群里突然窜出数十道黑影——竟是些发髻高束、手持长刀的日本浪人,刚一现身便扬手甩出数十枚十字镖,寒芒直逼队伍前头那辆马车。
“有刺客!”万家护院拔剑欲挡,可十字镖来得又快又密,顷刻间已有数人中镖倒地。
张锐轩安排的抬红妆的军士,迅速的将藏在嫁妆的抬箱两边长杆伪装的两节长枪杆组装起来安上枪头,结成圆阵。
车厢内,万文文与万亭亭吓得脸色发白,攥着衣角的手不住颤抖。
就在此时,端坐一旁的青珠却面色沉静,抬手按下车厢壁上一颗的机关。
马车两侧车窗与前门瞬间落下一道厚的精铁帘,将车厢封得严严实实。
十字镖撞在铁帘上,只发出“铛铛”闷响,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青珠拍了拍两人的手背,嘴角噙着稳当的笑意:“两位妹妹不用害怕,我家少爷早料到今日会有人作梗,特意命人打造了这精钢马车。别说区区十字镖,便是寻常刀剑,也伤不到咱们分毫。”
车外,浪人见暗器无用,嚎叫着持长刀扑来,挥刀便砍向马车车轮。
可精钢打造的车轮坚硬无比,刀砍上去只溅起火星,反震得日本浪人的虎口发麻。
领头浪人见状眼露狠色,挥手示意众人合力掀车,却未等动作。
浪人看到长枪阵出现,就知道自己中计了,不过这群浪人也是凶狠异常,丝毫不惧怕的发起冲锋迎了上去。
大明卫所兵?在为首的浪人看来也就是那么回事,没有甲又没有盾,就是一杆破长枪,我天照大神的勇士可以一个打十个,五十个打一个千户所。
浪人显然小看了这些军士,这可不是卫所兵,是北方煤铁集团护厂队改编过来的缉私队。
两百人队伍先是一轮袖箭上去,打乱浪人队形,开始结成三人小阵将这些浪人一个个的戳死在地上。
为首浪人耳边传来都是自己人惨叫声,渐渐发现不对劲,手中武士刀侥幸划开对方衣服露出来的却是锁子甲。
有甲的卫所兵?有甲必是精锐中的精锐,浪人首领大喊一声:“八格……”
浪人首领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两枝长枪捅穿了胸口。伍长宋小和嘴里嘟囔着:“九个也给我死来。”
浪人首领胸口鲜血狂涌,武士刀“当啷”坠地,难以置信地瞪着穿透胸膛的枪尖,喉间嗬嗬作响,猩红的血沫顺着嘴角溢出。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宋小和,残存的气息都化作怨毒的嘶吼:“八格牙路!你们……你们这是耍赖!穿甲持械也就罢了,还暗放袖箭、结阵围杀……根本不讲武士道精神!”
宋小和抽回长枪,看着他踉跄欲倒的模样,嗤笑一声往枪尖上甩了甩血珠:“武士道?一群藏头露尾的刺客,倒有脸提什么精神?”
宋小和抬眼扫过周遭,余下的浪人已被缉私队的小阵分割包围,惨叫声此起彼伏,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
那首领身子晃了晃,终究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着地面,仍在咬牙咒骂:“卑鄙!你们这般行事,简直是对武道的亵渎!若真有胆,便与我等一对一……”
话未说完,一旁的缉私队士兵已挺枪上前,枪尖精准刺入浪人后心。
首领闷哼一声,彻底没了声息,到死那双眼睛还圆睁着,满是不甘与愤懑。
宋小和踢了踢浪人的尸体,朝身边弟兄道:“别跟死人废话,清理干净现场,护着车队继续走。”
除了几个万家倒霉蛋第一波被十字镖射中,躺在地上其他都是完好无损。
陆定风坐在远处一个佛室高塔上手持单孔望远镜看着街头的厮杀,心里想着:“这个小侯爷张锐轩也太托大了,不会以为这区区一百多个软甲的私兵就能主导大局吧!这些浪人不过是消耗品,开胃菜。接下来的三家豢养的死士才是正菜。”
对于张锐轩会有那么一支私兵,几个盐商都是心知肚明的,勋贵和外戚经常去边疆督军,大明督军没有一支自己的私兵当亲卫根本不行。精锐亲兵那可不是三五年就能练成,就是十年也就是得一个皮毛,忠诚度更是几代人培养下来。
只是几个盐商不知道规模有多大,装备有多大好。
在十字街头其他几个高楼处,全三富点点头,管家顿时来到窗户边上放出三响红色信号烟花,这是全家死士出动信号。
李斗金也是点点头,另外一个角落三发绿色信号烟花出动,
接着又是三发紫色信号烟花出动。
陆定风看着天空的烟花绽放,心里狂喜,李斗金,全三富,崔家豪你们终于还是沉不住气。
陆定风看着儿子陆明远说道:“看到没有,人世间就是这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利令智昏,只要他们出手了,等待他们就是无尽麻烦,我们才可以稳收渔利。我们陆家纵横江南一千多年,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比的。越是关键时候,越是要定力。”
盐政衙门内
张锐轩对着李贵点点头,李贵也是掏出三支信号烟花,红、绿、紫三个颜色从盐政衙门内射向空中。
扬州城码头上几条盐运船船板搭上码头,缉私队的三百马军从盐船上出来,直奔盐政衙门而来。
陆定风脸上笑容僵住了,三百马军,在北方不算什么,可是这是在江南,在扬州。
陆定风心里给三家的死士们默哀一分钟,陆明远也是失声道:“他怎么敢!”
十字街头黑压压突然冒出三支各有三百人队伍将送亲的两个百人团团围住。
为首一个人说道:“我是一剑独尊两江人称鬼见愁的赵西罕,今天就是想要一件东西,你们别逼我动手。”
万金年说道:“赵前辈,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请回去吧!吉时要到了,不要耽误了我们万家嫁女。”
赵西罕闻言,脸上横肉一抽,手中铁剑“嗡”地一声出鞘,剑刃映着日光泛出冷冽寒光:“万老儿,别给脸不要脸!账本就在这六十四抬红妆之中,你我心知肚明。你们万家想要投靠张锐轩?今日这扬州街头,便是你们万家的葬身之地!”
赵西罕向着另外两个队伍说道:“水火童子温老魔,红发魔女赢酥酥出来吧!藏头藏尾的没有意思。”
江南黑道杀人恶魔一下来了三个人,都是六扇门通缉了十几年的恶人。
第575章 万家双蛛 下
赵西罕说道:“万金年,你只有二百人,我们有九百人,你投降吧!交出账本。队伍回去,我放你一条生路。”
万金年心里苦涩,哪个瘪犊子的玩意说万家要交账本给小侯爷,这不是毁人吗?
万金年说道:“真的没有账本,再说赵前辈你又不贩私盐,要账本做什么?”
赵西罕闻言,仰头发出一阵桀桀怪笑,震得周遭围观者纷纷后退:“有没有账本,搜过便知!至于我要它作甚——你管不着,我擦屁股行不行?”
话音未落,右侧人群中骤然腾起两团黑影,便见一胖一瘦两道身影立在街心:脸上油光锃亮,正是“水火童子”温老魔。
一身红裙曳地,红发如瀑,正是“红发魔女”大美女赢酥酥。
“赵老哥说得在理,”温老魔搓着胖乎乎的手,目光扫过那六十四抬红妆,眼底满是贪婪,“今日要么交出账本,要么连人带嫁妆一同沉江,没得商量!”
赢酥酥则把玩着腰间缠的软鞭,鞭梢在地面抽出道道白痕:“别跟他们废话,九百人围两百,便是堆也堆死了。动手吧,迟则生变!”
就在这个时候盐政衙门大门大开,李贵带着三百银甲亲兵从盐政衙门内走了出来。一手钢刀,一手双发手铳,颇有后世手枪大刀队的风格。
李贵哈哈大笑:“没有想到你们这些跳梁小丑都出来了,正好一起收拾了。”
作为两淮盐业缉私队的指挥使,李贵上任以来一直都在打击私盐队伍,死在李贵手上的走私盐枭可不少。
已经在盐商死士圈子里面混了一个判官的绰号,一见判官定生死。
赵西罕、温老魔,赢酥酥顿时脸色大变,转身看向李贵和李贵身后的队伍。
赵西罕攥着剑柄的指节泛白,喉结滚动着压下心头惊悸,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李贵身后的队伍——清一色的银甲步卒,并无半匹战马的影子。
赵西罕猛地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刻意拔高的厉色:“铁面判官李贵!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你那支让盐道上闻风丧胆的黑甲骑兵呢?藏着掖着不敢出来,难不成是怕了我们?”
李贵手里有两只王牌,一支是黑甲骑兵,一支是银甲步兵。说是银甲,其实是镀锡铁甲,不过江湖人士都称为银甲,各三百人。
可是,前来挑战的私盐队伍,不管是以前多大名气的江湖亡命之徒,都走不了一个回合。成为了枪下亡魂。
温老魔和赢酥酥果然松了口气,眼神里的惧色淡了几分。
赢酥酥甩着软鞭冷笑:“我当是什么后手,原来就这点人。没有黑甲骑兵,你李贵的‘铁面判官’名头,今日怕是要折在这里!”
李贵却不急不恼,慢条斯理地抽出腰间长刀,刀身在日光下映出冷冽的光。
李贵抬眼看向赵西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黑甲骑兵?对付你们这几号货色,还犯不着惊动他们。”
话音刚落,街口突然传来一阵震得地面发颤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漫天尘土。
赵西罕三人脸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去——只见烟尘之中,一队玄黑色盔甲的骑兵正疾驰而来,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整齐的“哒哒”声,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为首的骑兵百户长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抬枪指向街心,声音洪亮如钟:“奉缉私指挥使李大人令,黑甲骑兵在此!擅自阻拦送亲队伍、勾结私盐者,格杀勿论!”
赵西罕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甲队列。方才他刻意问起骑兵,本是想试探虚实,却没想到对方竟真的藏了后手,还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温老魔搓着手的动作僵在半空,声音都带了颤:“怎……怎么会来这么快?江南水多路窄,他们怎么能……”
李贵看着三人惊慌失措的模样,长刀向前一指:“现在,你们还觉得,能活着离开这条街吗?
六百对九百,优势在我,杀”
作为在北方辽西战场检验过队伍,就是不一样,很快就像是切豆腐一样的将九百人冲的七零八落。
赵西罕眉心中了一枪,子弹从后脑飞出,炸出一个大洞。
温老魔被骑枪贯穿胸口插在地上。
红发魔女赢酥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双腿抖的如筛糠一样,软鞭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街头厮杀渐歇,李贵收刀入鞘,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沉声道:“没有死的都抓起来,咱们给扬州府衙留几个种子。!”
与此同时,收到盐政衙门信号,早埋伏在好的三队缉私兵便如离弦之箭,分别扑向方才放出红、绿、紫三色烟花的三座酒楼。
每队百人,动作迅捷如豹,迅速将酒楼前后门堵得水泄不通,长弓搭箭对准窗口,明晃晃的枪尖映着日光,将整座楼围得密不透风。
红烟信号的“醉仙楼”内,全三富正攥着茶杯在雅间踱步,耳边还回荡着街头的惨叫,心头七上八下。
突然“哐当”一声,房门被踹开,缉私兵鱼贯而入,长枪直指他心口。
全三富双腿一软,手中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颤声求饶:“诸位官爷,误会!都是误会!”
可缉私兵根本不给全三富辩解的机会,铁链“哗啦”缠上手腕,冰凉的触感让全三富瞬间面如死灰。
其实这些士兵也听不懂江南口音。
绿烟信号的“望江阁”里,李斗金正对着窗外张望,想看清街头局势,身后突然传来动静。
李斗金猛地转头,就见缉私兵已堵在楼梯口,为首的百户冷声道:“李东家,跟我们走一趟吧。”李斗金脸色骤变,伸手便去摸桌下的短刀,却被两名缉私兵快步上前按住肩膀,反剪了双手。
李斗金挣扎着嘶吼:“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犯法!”回应李斗金的,是腰间骤然收紧的铁链,以及缉私兵冰冷的眼神。
紫烟信号的“聚义楼”顶层,崔家豪已察觉不对,正想从后窗翻逃,刚攀上窗台,便被楼下的弓箭手瞄准。
“别动!再动就放箭了!”一声大喝传来,崔家豪浑身一僵,转头就见缉私兵已冲进房间。
崔家豪咬咬牙想跳,却被身后的士兵一把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冰冷的铁链锁住他的瞬间,崔家豪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烟尘,终于明白——自己以为是猎手,其实在准备出手的时候就变成猎物了。
不多时,全三富、李斗金、崔家豪三人连同他们管家便被押到街头,浑身狼狈,往日里江南盐商的体面荡然无存。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绝望——他们本想借死士之手夺账本、除万家,却没料到,自己才是那自投罗网的鱼。
李贵走上前,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冷哼一声:“很好,都齐了。”
第576章 万家双蛛 终
张锐轩缓步走到赢酥酥面前,眉峰紧蹙,满眼嫌恶。张锐轩居高临下地睨着瘫在地上的女人,冷声道:“你就是那屠尽夫家十七口、连稚子都不放过的赢酥酥?传闻里的狠辣,倒没看出半分,只剩这副怂样。”
赢酥酥浑身一颤,忙不迭垂下脑袋,肩膀微微耸动,像是被吓得不轻,可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算计。
赢酥酥表面上是崔家豪雇佣的,实际上还收了陆明远的钱,吃了双份,眼下全,李,崔三家都被抓了,只要自己再弄死小侯爷,那么陆家就是两淮盐场的地下王。
为了自己儿子的前途,小侯爷必须死,陆明远已经答应了,只要赢酥酥杀了小侯爷,陆明远就让儿子认祖归宗,进陆家门。
赢酥酥缓缓抬头时,脸上已挂满泪痕,声音柔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小侯爷明鉴,那都是江湖人以讹传讹的闲话!奴家一个弱女子,哪有那般狠戾手段?”
赢酥酥扭动着自己魔鬼般火辣的身材,赢酥酥一直都信奉,女人最好武器就是自己这具完美的身体,要身材有身材,要颜值有颜值,多少英雄豪杰都被自己再床上趁他不注意给弄死了。
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说着,赢酥酥指尖微微用力,悄悄挑开领口的盘扣,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与肩头,姿态带着柔弱与勾魂。
见张锐轩眼神未动,又往前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娇羞的媚态:“其实啊,奴家除了洗衣做饭,就只会些伺候男人的粗浅功夫。
小侯爷生得这般俊朗,不如……让奴家伺候您试试?保准让您舒坦。”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小爷不喜欢你这样的,还是喜欢小姑娘,你还是乖乖受审吧!”后世都说萝莉有三好,赢酥酥这种御姐风不讨张锐轩的喜欢。
赢酥酥见状又故意挺了挺胸,松垮的衣襟滑落在地上,周遭缉私士兵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纷纷别开眼去。
赢酥酥眼角余光瞥见众人反应,心中暗喜,一群臭男人,明明就想要看,却装正人君子,正好借此机会搏出一击必杀的机会,嘴角却依旧挂着柔媚笑意。
赢酥酥知道自己力量,反应都没有优势,周围又是这个狗官的人。
就在张锐轩眉头皱得更紧,似要开口呵斥的瞬间。
赢酥酥猛地暴起!身子如蓄势的毒蛇般窜出,方才还带着娇柔的面容骤然扭曲,嘴角勾起一抹阴狠诡谲的笑:“忘了告诉小侯爷,奴家还有个外号——叫母螳螂!”
话音未落,赢酥酥指尖已弹出两枚淬着黑紫毒液的细针,直取张锐轩心口要害!
李贵也是大吃一惊,不过看到赢酥酥刺的是胸口,松了一口气,暗道,不过是个笨贼,算你运气不好,老子要抓活口。
赢酥酥针尖刚刺破外层锦袍,便“铮”地一声撞上硬物,再难进半分。
赢酥酥脸色瞬间煞白,心头掀起惊涛骇浪——这狗官竟贴身穿了软甲!
李贵气定神闲的拿过身边一个士兵的长枪当棍使,势大力沉的一棍子抽在赢酥酥的后背上。
赢酥酥惨叫着摔在地上,毒针脱手落地,蚀得青石板冒起白烟。
赢酥酥蜷缩在地,看着张锐轩冷冽的目光,终于明白,自己这只“母螳螂”,没能猎到猎物,反倒成了任人宰割的虫豸。
李贵盯着地上的赢酥酥,眼底翻涌着怒火——这女人竟敢对小侯爷下死手,若不是小侯爷贴身穿着软甲,后果不堪设想。
李贵上前一步,脚踩在赢酥酥散落的衣襟上,声音冷得像冰:“搜!把她身上藏的东西全搜出来!”
两名缉私兵立刻上前按住赢酥酥,赢酥酥挣扎着怒骂,却被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多时,毒针、毒粉、短刃被一一搜出,堆在一旁泛着冷光。
李贵瞥了眼那些毒物,又看向赢酥酥那副曾用来魅惑人的身段,嘴角勾起一抹狠厉:“不必给她找衣服了。”
赢酥酥心头一慌,刚要开口,就听李贵厉声吩咐:“取最重的镣铐来,锁上!手脚都锁死!”士兵们不敢怠慢,很快取来粗重的铁镣,“哗啦”一声扣在赢酥酥的手腕脚踝上,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贵!你敢!”赢酥酥又羞又怒,浑身发抖,此刻赢酥酥衣不蔽体,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红发魔女”的模样。
李贵居高临下地看着赢酥酥,眼神里满是嘲讽,心里冷哼:你不是仗着身子魅惑男人吗?不是想当勾人的母螳螂吗?今日就让你在这扬州街头,好好“魅惑”个够!
陆明远在佛室内通过望远镜看到赢酥酥落败,一拳打在桌子上,又让这个张锐轩躲过一劫了。
陆定风不知道陆明远暗自出手了,安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输了就输了,大不了过几年再来。”
张锐轩对着李贵说道:“深挖一下这个女人,我总感觉这个刺杀没有那么简单,搞不好还有幕后黑手。”
李贵思考一下,还有幕后黑手?那是陆家?还是钱家?不管了。管他有枣没有枣,先打几杆子再说吧!
进了盐政衙门大门后,张锐轩取出前胸和后背的两个块胸板甲,还好今天没有嫌它重,真的是保命的好东西,看来可以全军小批量的装备起来。
周幸晨看着人满为患的大牢,愁容满面,今天这一仗算是打碎了扬州的脊梁骨了,六大盐商一下倒了三家,这下今年的税收就更难完成了。
周幸晨感觉自己倒霉透了,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任盐政老爷,以前大家开开心心一起收钱不好吗?非要斗的你死我活的。这下好了,有干不完的活,还落不了好。
京师灵璧侯府内
韦秀儿数着手指头过日子,听到张锐轩在扬州要纳两房妾室,陷入了深深地失落中,一个盐商土包子都可以名正言顺。
可是自己和这个小贼却永远见不得光,韦秀儿感觉太憋屈了,必须生一个孩子,也许有了一个小贼的孩子,就没有那么失落。
韦秀儿后悔了,早知道坚持一下,汤绍宗说不定就退缩了,第二个孩子就不用打了,现在都会喊娘亲了吧!
第577章 万金有的结局 上
天刚蒙蒙亮,万宅的大门就被拍得砰砰作响,门房揉着惺忪睡眼开了门,见两个差役抬着副担架立在门外,白布蒙得严严实实,心瞬间沉到了底,连滚带爬往里通报。
金氏刚梳洗过半,听到敲门声心里非常高兴,难道是我儿回来了,不顾丫鬟阻拦,赤着脚就往院心跑。
丫鬟在后面追着说道:“夫人,老爷说了,不让你出去,夫人你别让我们为难。”
可是金氏哪里管这些,只要儿子回来了,一切就好办了。
可是渐渐金氏就发现不一样了,前院里面家丁神情严肃,一具被白布裹着的担架放在万宅大厅中央。
金氏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踉跄着扑过去,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白布,就被差役拦住:“万夫人,万公子昨夜在狱中暴毙,按例送回府中。”
“暴毙?”金氏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猛地掀开白布——万义山面色如常,像是安静的睡着了一样。金氏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整个人直挺挺地晃了晃,被身旁的婆子及时扶住。
金氏轻轻的摇晃着万义山,嘴里喃喃自语:“你别睡呀!你起来呀!你起来看看娘亲!看看娘亲!”
万义山尸身僵硬,根本不能回应金氏。
金氏的手抚过儿子冰凉僵硬的脸颊,那触感像极了寒冬里的青石,彻底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起初压抑的呜咽渐渐翻涌成嘶吼,金氏猛地摇晃着万义山的肩,指甲深深掐进他冰冷的衣襟,声音破得像被撕碎的布帛:“你起来!我让你起来!”
胡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小侯爷果然言而有信,总算是除了这个祸害,万义山每次眼睛直勾勾看向胡氏的时候,胡氏都有一种被奸视的感觉。
尤其是哪年胡氏听墙根的时候,听到万义山母子谈话,万义山大言不惭的说,万金有死后,他要将胡氏囚禁起来,让胡氏暗无天日,每天拱他押玩,胡氏就知道两个人必有一战。
后来胡氏听说有一个偏方能让男人不举,就想着阉割了万义山,可惜下来好多年,并没有什么用,就放弃了。
身旁的婆子想上前劝慰,却被金氏疯了似的推开,金氏力道大得让婆子踉跄着跌坐在地久久不能起身。
金氏扑在担架上,死死攥着儿子的手,那双手曾被金氏精心呵护,如今却冷得像块死玉。
金氏仰起头,眼泪混着血丝从眼角滑落,嗓子喊得发哑,却仍不肯停歇:“你不是最能耐吗?敢在扬州城里横着走吗?怎么现在躺在这里不动了!”
“他们说你暴毙?谁信!肯定是有人害你!是牢里的狗东西,还是你那心狠的爹不管你!”金氏突然转头,眼神凶狠地扫过在场的家丁丫鬟,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老虎,“你们说!我儿子没有死了!他没有死!”
金氏突然俯下身,将脸贴在万义山的胸口,仿佛还想听见一丝心跳。
可胸腔里只有一片死寂,连带着金氏的神志也彻底崩裂。
金氏一边哭一边笑,声音又尖又利,在清晨的万宅里回荡得骇人:“你这个不孝子!你怎么敢死!我还没看着你生儿育女,开枝散叶,你怎么就敢死!”
金氏抓着担架边缘剧烈喘息,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底只剩疯狂的猩红,嘴里反复嘶吼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喊出来:“起来!你给我起来!不然我绝不饶你!绝不饶那些害你的人!”
两个狱卒连赏钱都没有敢要,就跑着离开万宅,这金氏眼神太可怕。
胡氏将金氏拉了起来说道:“姐姐,别这样,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大少爷的丧事妹妹会操持的。”
金氏被胡氏拽着胳膊,本就崩裂的神志被这声“节哀”彻底点燃。
金氏猛地扬手,“啪”的一声脆响狠狠甩在胡氏脸上,力道之大让胡氏踉跄着后退两步,半边脸颊瞬间红透。
“贱人!”金氏目眦欲裂,猩红的眼底喷着怒火,像要将胡氏生吞活剥,“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
金氏突然哈哈大笑:“你这个贱人,千算万算没有算道,你的两个女儿都出门了,招不了婿!”
金氏笑完之后又哭了起来,嘴里说道:“我儿没有死,不准办丧事!”
金氏正坐在地上撒泼,哭嚎着“不准办丧事”,后背突然传来一股冷硬的力道,将金氏猛地拽起。
还没等金氏反应过来,“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狠狠甩在金氏脸上,打得金氏眼前发黑,嘴角瞬间溢出血腥气。
“你疯了不成!”万金有的声音像淬了冰,眼神冷得能刮下霜来,万金有指着担架上的万义山,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沉痛与不耐,“人死不能复生!你在这胡搅蛮缠,是想让整个万家都看笑话吗!”
万义山死了,万金有也很难过,可是万金有作为万家家主,只能克制自己。
金氏被打得偏过头,缓过神后,疯癫的目光死死锁在万金有脸上,突然又是哈哈大笑,胖呼呼的手指指着万金有的脸说道:“我儿死了,我儿死了,万金有你绝后了!万金有你绝后了。”
胡氏听到这句,心想:“果然,就是这个金氏给万金有下的药。”
万金有不明就里,自己才四十几岁,男人四十几岁怎么就不能生了,自己又不是没有生过。
扬州盐政衙门内
张锐轩伸了一个懒腰,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后人说双胞胎是两倍攻速,两倍快乐。
这个时候突然前厅来报,万家大少爷,昨天晚上没了。
张锐轩虽然早就知道结局,还是装着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张锐轩问万文文和万亭亭道你们哥哥昨天晚上没了:“你们要不要回万府去一趟?”
万文文刚被晨光晃开眼,听见“哥哥没了”四个字,身子猛地一僵,手里攥着的锦被瞬间皱成一团。转头看向身旁的妹妹,见万亭亭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底的惊惶像要溢出来。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昨夜入府时还满心忐忑,怎料一夜之间,家里竟出了这等事。
万文文定了定神,强压着心口的慌乱,垂着眼睑低声道:“全凭小侯爷做主!”
“那就明天再回去吧!现在万家肯定乱糟糟的。”
第578章 万金有的结局 中
万义山的死讯还是在万家传开了,万金生和万金年都在各自盘算着,大哥四十好几了,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下不知道是过继儿子还是过继孙子,看来最近要和大哥多走动走动,
万金生来到万金有身边流下几滴眼泪:“大侄子怎么就这么走了,也没有留下个一儿半女的,大哥你要早做打算呀!”
万金年也是附和道:“大哥,国不可一日无主,家也是一样的,我让我儿义湖前来帮衬着点。”
万金生心里大怒,这个老三,还真是会打蛇随棍上,万金生眼珠子一转说道:“义湖还是太小了,不懂事,还是让我家的义河来吧!”
万金年心里大骂万金生,什么都要抢,嘴里说道:“还是义湖吧!义湖还有兄弟义海可以帮衬着,打虎亲兄弟吗?”
万金有听到两个弟弟说话就是一阵心烦,金氏说一句绝后,两个弟弟就当自己真绝后了。万家有冷哼一声说道:“行了,你们都消停一点,你大哥还没有死呢!”
说完,万金有便不管万金生和万金年这两个活宝,专业操办起来万义山的丧事了。
万金有心中越想越悲愤,儿子刚没,两个弟弟就跳出来要争家产。
夜色沉得像墨,万义山灵堂前万金有有一搭没一搭的往火盆内添加纸钱,万义山妻子柳氏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像是肝肠寸断,这次是彻底没有指望了。
万金有越想越不对,金氏怎么就断定自己要绝后了,难道是她做了什么?不行,得找这个恶妇问清楚。
万金有推门而入时,金氏正蜷缩在床角,怀里抱着万义山儿时穿的小袄,脸上还留着白日里哭闹的泪痕。
听见动静,金氏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疯癫的警惕,见是万金有,又把头埋了回去,嘴里喃喃着:“我的儿……”
万金有走到床边,烛火映着万金有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把白天说的话,再说清楚——什么叫我绝后了?”
金氏身子一僵,手指死死攥着怀里的袄子,布料被掐得皱成一团。
金氏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怨毒与疯魔,竟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得像破锣:“想知道,我就不告诉你!”
万金有伸手掐住金氏的脖子将人缓缓提起来恶狠狠说道:“你这个毒妇,说,对我做了什么?”
金氏也不反抗,只是偷偷的将被子里面的剪刀攥在手里藏在身后。
万金有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丧子的痛与被蒙骗的怒,将金氏墙壁上一抵,掐着金氏脖子的手微微用力:“说!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不然今天就掐死你!”
金氏感觉到喉咙上传来的微微力道,却死死咬着牙不松口,藏在身后的手攥着剪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金氏看着万金有赤红的眼,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嘴角溢出的血丝混着笑意,透着股同归于尽的疯劲。
“掐死我?”金氏状若疯狂,带着破风箱似的嘶哑,“你杀了我,就永远别想知道秘密,你就不想想为什么十几年了,你的十几个小老婆一无所出的原因!”
万金有疑惑不解的说道:“这不是你给她们下了避子汤吗?”
金氏闻言哈哈大笑:“避子汤?你的外室我也能下避子汤吗?”
万金有手渐渐加重了力道,再次大怒:“你这个毒妇,你竟然给我下药了,男子汉大丈夫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我要杀了你这个毒妇。”
万金有已经醒悟过来了,金氏这是把避子汤下在了自己身上,万金有想起来金氏这十几年还总是说自己没有用,不能在生育,后面还假惺惺的给所有妾室都停了避子汤。
万金有心里一阵阵发寒,这个女人也太可怕了,想到这里又不由得加重力道。
金氏被扼得喘不过气,脚尖胡乱蹬着,脸色涨的通红又变得青紫。
金氏突然卯足全身力气,猛地将剪刀往前一送,寒光直刺万金有眼窝!“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金氏嘶吼着,声音破得像裂帛,眼底是鱼死网破的疯狂。
万金有惊觉时已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剪刀尖便狠狠扎进了万金有的眼窝!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顺着眼角疯狂涌出,糊住了万金有的视线。
万金有掐着金氏脖子的手猛地松了劲,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流血的眼睛,发出痛苦的咆哮:“毒妇!你竟敢……”
金氏拔出剪刀又扎向万金有的胸口。万金有胸口又中了一剪刀,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击在金氏头颅上。
金氏头颅歪在肩膀上,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被万金有巨大的力道折断了。
万金有感到全身发冷,身上的力气如潮水般消散,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的剪刀上鲜血喷涌而出。
万金有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万金有低头看着胸口插着的剪刀,鲜血顺着衣料汩汩渗出,很快染透了大半件锦袍,温热的液体渐渐变得冰凉,像极了此刻沉坠的心跳。
仅剩的一只眼死死盯着歪着头、脖颈不自然扭曲的金氏,金氏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同归于尽的狠戾,可嘴角那抹血沫淋漓的笑,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万金有心口一阵阵发疼。
“毒妇……”万金有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胸腔里的剧痛让万金有呼吸愈发急促,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灵堂里柳氏的哭声、两个弟弟争执的嘴脸、儿子冰冷的脸……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后都化作金氏那句“你绝后了”,在耳边反复回响。
万金有想抬手拔掉胸口的剪刀,可手臂重得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不断涌出,生命力随着每一次呼吸一点点流逝。
房间内的争吵和打斗早就惊动了门外的婆子,可是谁也不敢进去,直到房间内平息下来后。
“义山……爹……来陪你了……”万金有喃喃着,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体顺着门框缓缓滑落在地,最后一眼,落在了金氏僵直的尸体上,眼底只剩无尽的悔恨与不甘——算计一生,终究没能守住万家,反倒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胡氏听到婆子前来汇报,带着婆子还有管事娘子匆匆赶来,命令婆子破开房门,万金有早已气绝身亡。
胡氏摸向自己平滑的小腹,心里大悲,我还没有完成偷梁换柱,你怎么就死了。胡氏愣在原地,喃喃自语:“死了,这就死了,这怎么可以?”
第579章 万金有的结局 下
第二天清晨,院外脚步声杂沓,万金生的哭嚎先一步撞进屋内:“大哥!我的亲大哥啊!你怎就落得这般下场!”
万金生跌跌撞撞扑进来,正见万金有和金氏并排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素白的衾被,脸上的血污已被擦拭干净,只是双目紧闭,万金有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和胸口的伤口被草草遮掩,却仍能看出凝固的血痕。
“大哥!”万金生一声悲嚎,扑到床边,双手抚上万金有冰冷的手背,当即泪如雨下,“白日里你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
万金生话未说完,便转头瞪向一旁的金氏,眼底的悲戚瞬间翻涌成怒火,猛地拍着床沿嘶吼:“你这个毒妇!为什么要害了大哥!”
万金生心里却在说,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嫂子,长幼有序,万家这下是我的了,我一定让你风光大葬,最好到了下面也和大哥纠缠不休。
万金年紧随其后进来,见状也跪坐在床尾,捂着胸口哽咽:“大哥,你死得好冤啊!刚没了义山,自己又遭此横祸,痛杀我也,叫我们怎么活呀!”
管家这个时候上来和胡氏请示,该如何料理老爷和夫人还有大少爷的后事。
胡氏也是哭着说道:“就让他们葬到一起,死后在地下做个伴吧!”
胡氏心想,万金有虽然有些薄情寡义,可是对两个女儿还是可以,要不是万金有维护,自己和两个女儿早就被万义山给玷污了,如今人死了,一了百了。
管家刚要转身,万金生收了哭泣,对着胡氏呵斥道:“慢着,你什么身份,这里轮的到你发号施令吗?”
万金年附和道:“就是,就是,你不过是我大哥买来的一个玩意,真当自己是万家主母呀!”万金年向前一步将金氏尸身踹下床说道:“谋害亲夫的毒妇,不配当我万家媳妇。”
万金年将金氏身上衣服扒了下来说道:“这身衣服是我万家的,就是烧了也不给你这个毒妇穿,管家把这个毒妇扔到乱葬岗去,让她赤条条任由野狗分尸。”
万金年心里大恨,大哥什么话也没有留下来,平白无辜的便宜了万老二,都是你这个毒妇,老子让你死了也不安生。
万金年说完挑衅的看向胡氏,似乎在说你只是一个万家的外人,万家不是你能做主的。
管家有些为难的看向胡氏,金氏嫁到万家二十多年,管家实在是不忍金氏这个结局。
胡氏心里一阵烦躁,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万金有这两个弟弟就不是省油的灯。
胡氏冷冷说道:“我是文文和亭亭的生母?”胡氏想用文文和亭亭入了小侯爷的家门来压万金生和万金年,我胡氏也不是好欺负的。
万金生冷笑道:“那又如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胡氏你放心,你可以在万宅安享晚年,我们万家养一个妇道人家还是养的起的。”
对于小侯爷张锐轩万家兄弟还是比较忌惮的,谁知道胡氏两个女儿会不会得宠,可是也就仅限于此,其他就不用想了。
万金生也对着管家道:“把这个毒妇扔了吧!”万金生觉得没有必要和万金年纠缠这些细枝末节,就顺了万金年的意吧!
心里对金氏尸身默默说道:大嫂子,不是我万金生小气,实在是万老三他小肚鸡肠,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报仇,就去找万老三吧!
柳氏这个时候已经完全乱了分寸,变化太大了,一时之间万家就剩她这么一个正经主子了,完全不知所措。
管家还在犹豫,胡氏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地看向万金生、万金年:“二爷、三爷,金氏纵是有错,也是万家明媒正娶的夫人,二十多年的情分,何必让她死后如此难堪?传出去,反倒显得万家失了体面。”
万金年刚要发作,万金生却拽了他一把。万金生瞥了眼胡氏,又想起那两位嫁入侯府的侄女,终究是压下了火气,却仍不甘地哼道:“体面?她谋害亲夫时,怎么不想想体面?”
“谁不想体面了?”张锐轩的声音传来,张锐轩带着万文文和万亭亭也来到敛房。
张锐轩看到金氏胖呼呼的赤裸尸身,眉头紧皱,缓缓说道:“给她穿上寿衣吧!再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没有必要做的如此难堪。”
管家听得这话,像是得了赦令,忙不迭应了声“是”,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比先前轻快了几分,生怕晚一步又生变故。
万金年本就憋着火,见张锐轩一句话就改了主意,当即脸色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刚要发作,却被万金生狠狠瞪了一眼。
可万金年心里的火气哪压得住,梗着脖子看向张锐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的顶撞:“小侯爷,这是我们万家家事,你不过是一个外人?”
万金年才不管那么多,这一晚上失去了太多了。
张锐轩没看万金年,眉头仍皱着:“不管怎么说,她总是文文和亭亭的嫡母。”
万金年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却想不出反驳的话。
万金年虽恼恨,却也忌惮张锐轩的身份,小侯爷一句话,可比胡氏的分量重百倍,真要闹僵了,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一旁的万金生见状,忙打圆场,脸上堆起几分勉强的笑意:“小侯爷说的是,是我们兄弟一时气急,考虑不周了。”
万金生转头狠狠瞪了万金年一眼,低声呵斥,“还不快给小侯爷赔个不是!”
万金年心里憋屈,却也只能咬着牙,悻悻地别过脸,嘟囔了句:“是我糊涂了。”
这时,管家已带着两个婆子捧着寿衣进来,见屋内气氛凝重,不敢多言,只悄悄上前,将寿衣铺展开,小心翼翼地给金氏尸身换上。
张锐轩的目光掠过床上的万金有,又落到胡氏身上,胡氏一身孝服,也丝毫不减风情。张锐轩想起后世常说的一句玩笑话,若要俏,一身孝。
胡氏对着张锐轩做了一连串手势,意思是找一个没有人地方见一面,胡氏也不知道张锐轩是不是看懂了,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第580章 万金有的结局 终
张锐轩跟着胡氏踏进屋内,刚掩上门,便见胡氏转过身,指尖微微发颤,却利落地解开了孝服的草绳。
素白的衣料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颈间细腻的肌肤,胡氏毫无半分羞怯,抬眼直直望向张锐轩。
“我需要一个儿子,”胡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犹疑,“一个名义上,属于万金有的儿子。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张锐轩脚步顿在屋中央,并未再靠近半步,目光落在胡氏未完全系好的孝服衣襟上,眸色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潭。
张锐轩缓缓开口:“算了吧。”
胡氏的动作猛地僵住,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的坚定瞬间裂开一道缝隙。“算了,付出了这么多,我不甘心。”
张锐轩看到胡氏这个样子,想起马绒,马绒也是有这么一股韧劲。可是多少年了,还是无所得。还有宝珠,得了又如何,一条小命搭上了。
“我们这一个多月来,也相好不少次,”张锐轩避开的目光,望向窗外院里的素白幡旗,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若是能有,早就有了。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又何必这般为难自己。”
胡氏闻言,猛地抬起头,眼底那点因失落泛起的水汽瞬间褪去,只剩孤注一掷的执拗。胡氏伸手将滑落的再地上,露出的肌肤在屋内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白:“不为难。”
胡氏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死死盯着张锐轩,像是要将张锐轩的脸刻进眼里,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这几天正好在我的受孕期,我需要你的帮助,女人孕期本就不固定,早几天晚几天也是常有的事,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便宜了自己人是不是?”
张锐轩看着她这副孤注一掷的模样,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的冷硬渐渐松了几分,多了些无奈:“你这又是何必?”
张锐轩目光沉缓:“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便保你在万家风风光光过完后半辈子。吃穿用度,绝不会少了你半分,比那劳什子‘万家主母’的虚名实在得多。”
张锐轩心里盘算着,既然占过胡氏的身子,便该担起几分责任,这便宜丈母娘的后半生,自然会安排妥当。
实在不行,日后让胡氏搬去与马绒作伴,两人都是老相识,倒也能互相照应,总好过在这宅院里勾心斗角。
张锐轩又补充道:“万家的产业?就这么一点盐和田,张锐轩都不放在眼里。一年下来没有几个钱。”
张锐轩望着胡氏眼底未散的执拗,语气更缓了些,“万家这摊子,并非非要不可,犯不着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你好好养着,日后有我和文文、亭亭在,谁也不敢欺辱你。”
胡氏忽然上前一步,双手一伸,紧紧勾住张锐轩的脖颈,柔软的身子贴了上来。
胡氏踮起脚尖,温热的气息拂过张锐轩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颤抖的渴望:“我不想当笼中鸟了,我想要自己飞。”
胡氏想的很清楚,要是放弃万家,跟着张锐轩走,张锐轩一开始可能会有一些新鲜感,可是人无千般好,花无百日红,新鲜感过去了,只能靠着张锐轩施舍度日。
万家虽然不大,可是要是能自己做主,那么就不必完全依附张锐轩,有儿子可以依靠,就算是女儿最后失宠了,还有万家这个退路。
张锐轩喉结滚动了下,望着胡氏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执拗,又想起胡氏方才那句“不想当笼中鸟”,心头的无奈与松动终究压过了顾虑。
张锐轩抬手轻轻握住胡氏勾在自己颈间的手腕,指尖触到胡氏微凉的肌肤,语气沉得像下了某种决心:“就这一次。”
胡氏的身子猛地一僵,眼底瞬间迸发出亮得惊人的光,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成与不成都结束了。”张锐轩的目光落在胡氏脸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若成了,孩子便对外称是万金有的遗腹子,我会帮你稳住局面,但往后你需守好本分,安安稳稳将孩子养大,莫要再生出其他心思。”
张锐轩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加重了语气:“若不成,你便断了这念头,安心接受我的安排,要么在万家安度晚年,要么去与马绒作伴,再不许提半个‘争’字。”
胡氏望着张锐轩沉凝的眉眼,知道这已是张锐轩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忙不迭点头,眼底的执拗化作了真切的感激,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我知道了,就这一次,绝不纠缠。”
张锐轩看着胡氏这副模样,终究是松了手,转身避开了胡氏的目光,望向窗外依旧飘着的素白幡旗,只觉得这满院的丧气里,又缠上了一层剪不断的牵扯。
张锐轩低声道:“你先把衣服穿好,此事不宜声张,往后行事需格外谨慎,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晚上我来找你。”
张锐轩心里想着,我的女人我来宠,胡氏也算是自己女人吧!
万金生找到张锐轩说道:“小侯爷,我们万家商量好了,大哥儿子万义山没了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的,长房不能没有后,大家决定让万义河过继到大哥万金有名下,顶门立户。”
张锐轩刚从胡氏屋内出来,迎面就撞上一脸急切的万金生,听闻这话,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你们也太心急了吧?”
万金生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没料到张锐轩会是这个反应,忙陪笑道:“小侯爷,这也是族里商议的结果,长房不能无后,总得早些定下来,也好让大哥在九泉之下安心。”
“安心?”张锐轩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院里尚未撤去的白幡,声音沉了几分,“大哥和大嫂尸骨未寒,孝期都还没过,你们就急着讨论过继的事。”
张锐轩往前半步,周身的威压让万金生不自觉往后缩了缩。“怎么也得等七七过后,先把大哥和大嫂、义山的后事彻底办妥,再召集族老慢慢商议。”
张锐轩的语气不容置喙,“眼下最重要的是让逝者安息,而非急着瓜分家产。二爷若是实在闲不住,不如多花些心思在丧事上,别让外人看了万家的笑话。”
万金生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万金生心里清楚,张锐轩这话明着是说他们心急,实则是在拦着过继的事。
可碍于小侯爷的身份,万金生又不敢反驳,只能悻悻地搓着手,勉强应道:“小侯爷说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了,那就……那就等七七过后再说。”
第581章 遗腹子计划
万金生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大哥生前财产众多,这个小侯爷难道是万图谋万家财产,不行,不能由小侯爷说了算。
万金生决定召见万家族老大会,借助全族的力量来压制张锐轩。
第二天清晨,万家族老们齐聚前厅,八仙桌旁坐得满满当当,气氛却透着几分紧绷——显然是万金生兄弟暗中串联,想借着族老的势头,把过继的事提前敲定。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张锐轩一身绯色锦袍,带着侯府的威压推门而入,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万金生见状,忙起身赔笑:“小侯爷来了,快请坐,我们正商议着长房过继的事,也好早日定下万家的主心骨。”
张锐轩却没落座,只站在厅中,目光扫过一众族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召集群位,不是来议过继的。”
这话让万金生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几位族老也面面相觑。
张锐轩继续道:“我听闻,万老爷生前曾私下指认胡氏暂掌家事,虽无白纸黑字,却也有贴身管家可以作证。”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落在神色慌张的万金生身上,“眼下七七四十九天孝期未满,当务之急是好好操办万老爷的葬礼,让逝者安息。”
“可胡氏只是个妾室,哪有主持家事的道理?”一位年老的族老忍不住开口,话里却透着几分底气不足。
张锐轩瞥了他一眼,声音陡然沉了几分:“逝者为大,葬礼之事,按万老爷生前的意思办,便是规矩。
七七四十九天内,万家一切事务,尤其是葬礼事宜,仍由胡氏主持。其他诸如过继、分家之事,等葬礼结束,孝期满了,再另行商议。”
说完,张锐轩不再看厅中众人的反应,转身便往外走,留下满厅的寂静。
族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再多言——小侯爷既已把话撂下,还抬出了“万老爷生前意思”的由头,他们便是想帮着万金生兄弟,也不敢公然违逆侯府的颜面。
万金生坐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万金生怎么也没想到,张锐轩竟会直接以“胡氏当家”为由压下此事,还把族老们晾在这儿,明摆着是要护住胡氏。
可事已至此,纵有不甘,也只能看着张锐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满心的算计,全被这一锤定音的话堵得死死的。
万金年暗自高兴,万老二呀万老二,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就是说还有四十几天,那么,我儿万义湖也不是没有机会,万老二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万金年决定去游说族老,争取过继万义湖。
张锐轩刚踏出族老议事的前厅,便被一双柔软的手拽住了衣袖。
转身一看,胡氏一身素白孝服,眼眶泛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正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等开口,胡氏已拽着张锐轩往自己住处走,脚步急促又带着几分慌乱。
刚掩上房门,胡氏便转过身,眼底的慌乱褪去几分,只剩浓浓的不安,伸手拉住张锐轩的衣襟,声音带着哭腔:“小侯爷这是要走了?你方才在厅里替我撑了场面,可你一走,万金生兄弟定不会放过我,到时候我一个弱女子,在这万家可怎么活?”
胡氏说着,眼泪便滚落下来,顺着脸颊砸在张锐轩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方才说让我主持葬礼,可我手里没权没势,族老们虽暂时没说什么,心里指不定怎么看我。
等你走了,他们联起手来对付我,我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更别说等那个孩子了。”
张锐轩心想这个女人真是水做的,说哭就哭出来了。
胡氏微微仰头,望着张锐轩的眼睛,眼底满是依赖与恳求,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你不能走,至少等葬礼过了,等局面稳些再走,好不好?你若是走了,我就真成了没人护着的孤魂野鬼了。”
张锐轩扳开胡氏的手说道:“我是官,哪有时间在这里,我得去忙盐政那一摊子事。”六大盐商倒了三个还瘫痪了一个,张锐轩又要忙标书,还要安抚其他小商人,还要抄李,全,崔三家的家产,忙的不可开。
胡氏说道,我觉得昨天晚上还是不保险,今天再来一次吧!说完躺在床上,闭上双眼。
张锐轩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真是一个缠人的小妖精。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床榻间的光影暧昧又缱绻。缠绵过后,张锐轩起身整理着衣袍,指尖拂过衣襟上的褶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真的要走了,盐政那边堆了一堆事,再耽搁下去要出乱子。”
胡氏侧躺着,青丝散落在枕上,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闻言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眼底仍有几分不舍:“就不能再多留几日?”
张锐轩回头看胡氏,无奈地拍了拍胡氏的手:“听话,我不是丢下你不管。”
张锐轩俯身,声音放得低了些,“我把文文和亭亭留下,往后遇事,你便把她们顶在前头。她们是侯府的人,万家族老再横,也不敢真动侯府的脸面。”
张锐轩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屑:“那群老东西看着唬人,实则外强中干,不过是些贪利怕事的废物,只要你拿住侯府这根靠山,再稳着性子把葬礼办得周全,他们翻不出什么浪来。”
胡氏望着张锐轩,指尖轻轻摩挲着张锐轩的手腕,心里的不安渐渐散去。
胡氏也不是真的害怕万家族老,只是害怕失去张锐轩的支持,张锐轩的支持就是胡氏周旋的最大底牌。
胡氏缓缓松开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忙。”
张锐轩见胡氏松了口,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又叮嘱道:“万事谨慎,别给万金生兄弟抓了把柄,有解决不了的事,让人去盐政衙门递消息。”说完,张锐轩最后看了胡氏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绯色的衣袍在门口一闪,便消失在庭院的素白幡旗间。
胡氏坐起身,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光。
有张锐轩这句话,有两个女儿镇着,这四十几天,一定能撑过去,等那个孩子落地,万家的一切,便都是胡氏的了。
要是等不到,那就是命苦,就像是张锐轩的命里无时莫强求,不过胡氏不信自己就那么倒霉。
第582章 追赃银计划 上
张锐轩回到扬州盐政衙门,绿珠迎了上来说道:“三个老家伙嘴硬的很,一致说没有钱,舍命不舍财。”
张锐轩收了盐场的时候,最后通过盘账,两淮盐场有六百万账面亏空,张锐轩本来上书是要抹去这笔钱,轻装上阵,抛弃包袱。
奈何朱厚照和内阁都不肯,一定要追赃。朱厚照每隔几天就要发来一封诏书,张锐轩无奈,只能接着追查。
京师西苑内,朱厚照在金安殿内问道:“两淮盐场追赃到了哪一步了。”
刘锦回到:“回主子爷,小侯爷已经抓了六大个盐商中的三个,抄了他们的家产,正在统计中。”
朱厚照瘪了瘪嘴:“才三个,太慢了,朕都考察出了多少个不合格的,年老体弱的官员让他们回家了。”
刘锦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话:“主子爷息怒,两淮盐商盘踞多年,根基深厚,小侯爷许是怕操之过急,惊了剩下的人,反倒不好追赃。”
“惊了又如何?”朱厚照挑眉,眼底闪过几分少年气的桀骜,“朕要的是那六百万两亏空,不是让他慢慢和盐商磨洋工!”
朱厚照顿了顿,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刘锦,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传朕的旨意,让张锐轩加快速度,限他一个月内,把赃款尽数追回!若是办不好,朕踢他的屁股!”
刘锦忙应下:“奴才这就去传旨。”
朱厚照却又摆了摆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花木,语气稍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强势:“朕倒要看看,那些舍命不舍财的老东西,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朱厚照力排众议让张锐轩去巡盐,顶住了很大压力和非议。自然是希望张锐轩办得漂亮一点,这样朱厚照脸上也有光。
刘锦又说道:“寿宁侯府世子上书请求将这次查抄的田亩分给扬州无地的百姓。”
朱厚照闻言脸上翻涌成几分不耐,手指重重敲着御案:“银子影子都没见着,好不容易抄来几亩薄田,倒先想着往外分?”
朱厚照想着自己幼弟的藩王庄田还没有着落呢?母后天天念叨自己富有四海,不能亏待了这个弟弟,眉峰一蹙,眼底掠过几分被打断心思的烦躁,声音沉了沉:“内阁是什么意思呢?”
刘锦忙躬身回话:“内阁几位大人倒没明着反对,只是说可酌情处理,现在就陛下点头答应,户部会派官员去主持,造鱼鳞黄册。”鱼鳞黄册是明朝土地纳税的一个依据。
朱厚照听完冷笑一声,伸手将案上的奏疏扫到一旁,宣纸散落一地,倒衬得脸上的烦躁更甚:“安民?朕看是他们想拿朕的东西做人情!”
朱厚照踱到殿中,靴子碾过地上的纸角,“那田亩是抄来补亏空的,留下一半给吾弟当王府庄田。剩下的分吧!分吧!”
朱厚照其实也是知道要给老百姓分田,只是还是有些善财难舍,分地是可以获得一些税收,可是哪有直接卖田来钱快。
朱厚照也有时候搞不懂张锐轩这个人,明明有近路却非要绕远路。就像是现在,把抄来的地一卖,钱不就来了,非得去分地。
张锐轩接到邸报,户部要派郎中前来主持分地,陛下要截留一半,不过也好,分地也是一件繁琐的事,有人愿意折腾就让他们折腾去吧。
张锐轩将邸报往案上一搁,端起茶盏抿了口,抬眼便见李贵躬着身子在廊下候着,遂扬声道:“进来吧,那三个老东西审得如何了?”
李贵摇了摇头说道:“这三个人油盐不进,什么都不说,咱们又不是三法司部门,动不了刑,扬州那个周知府又催促我们移交要犯,说他们是勾结倭国浪人的要犯。”
张锐轩目光落在李贵紧绷的脸上:“动不了刑,有动不了刑的办法。”
张锐轩估计李贵是害怕手下士兵下手没个轻重把这几个人打死了。
张锐轩可是曾经说过这几个人每个人价值一百万两银子以上,这可是人间行走的白银矿。
张锐轩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在耳边说道:“你派人去把市面上最难喝的茶还有最难吃的饭菜买来。咱们硬的不行来软的,张锐轩就不相信这些锦衣玉食的盐商受的了这个。就算是他们受得了,他们妻妾儿女能够受的了吗。”
李贵有些疑惑的说道:“少爷,这个能行吗?”
“你行你来呀!”
李贵被噎得一噎,忙躬身道:“属下不敢,这就去办!”说罢转身快步出了书房,心里却仍犯嘀咕——寻常刑罚都撬不开的嘴,几顿难吃的饭食能管用?可少爷既有吩咐,死马当活马医吧!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李贵便让人从街头最邋遢的食铺里买来了吃食。
糙米饭里掺着沙粒,青菜煮得发蔫还带着苦味,那茶更是粗劣的陈茶梗,泡出的水浑浊发黄,闻着就呛人。
士兵将食盘往全三富面前一搁,粗声道:“吃吧,这就是你们往后的饭食!”
全三富本是闭着眼假寐,闻着那股怪味猛地睁眼,见着盘里的东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全三富将饭食打翻在地:“放肆!我乃是朝廷四品侯补道官员,有司衙门还没有定我的罪,我要求按四品待遇给吃食。”
张锐轩冷冷走了进来说道:“很好,不过不好意思我这里是盐政衙门,不是知府衙门大牢,大牢的规矩我这里不适用。不吃是吧!去两个,给我喂下去,不吃也得吃。”
两名膀大腰圆的士兵得令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全三富的胳膊,粗糙的手掌扣得全三富动弹不得。
全三富挣扎着怒骂:“张锐轩!你敢如此对我?我乃朝廷候补官员,你这是目无法纪!”
张锐轩负手立在牢门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看着地上散落的饭粒与沙砾,声音毫无波澜:“四品候补道?好大的官威。如今在我这儿,只有要犯,没有官员。”
说话间,一名士兵已弯腰捡起地上没泼净的糙米饭,捏起一团就往全三富嘴边塞。
那饭粒混着尘土,糙得刺人,全三富死死闭着嘴,头使劲往后仰,唾沫星子溅了士兵一脸。
士兵也来了火气,另一只手猛地捏住全三富的下巴,指节用力,全三富牙关一松,那团糙饭就硬生生被塞了进去。
“唔——”全三富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沙粒磨得他嗓子生疼,苦得全三富直皱眉头,刚要吐,又被士兵按住了后颈,只能硬生生咽下去,脸涨得通红。
第583章 追赃银计划 中
张锐轩上前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饭粒,声音一字一句砸在全三富心上:“全三富,你以为揣着银子硬扛,就能保全家平安?”
张锐轩俯身,目光直刺进全三富慌乱的眼底:“勾结倭国浪人袭击官军,这罪名往朝廷案上一递,可不是削职罢官那么简单。
按大明律,通倭者,主犯凌迟,亲属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你那刚及笄的女儿,还有你守了半辈子的发妻,要去教坊司受辱,你也想硬扛?”
全三富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褪得惨白,挣扎的力道都弱了几分,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方才被糙饭呛出的眼泪还挂在眼角,此刻竟混着惧意往下淌。
“你舍命不舍财,可你的命没了,财产不也是那个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亲族受益,他们也未必会念你好?”张锐轩直起身,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现在交出来,我保你二条路。上路,卸了你的候补道衔,带着家眷回祖籍做个富家翁,往后安分守己。
下路路,就算判了充军,本世子运作好也能让你去个安稳卫所,不至于丢了性命。
至于你的妻女,哪怕真到了教坊司,我也能在大赦之前,保她们不受折辱。”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全三富颤抖的指尖,添了句冷冽的尾音:“可你要是还想负隅顽抗……那就等着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本世子手断高明。”
张锐轩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全三富的心上。
全三富望着张锐轩冷硬的脸,又想起女儿哭红的眼睛,终是撑不住般瘫坐在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过了许久,全三富才放下手,眼底满是绝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小侯爷真的愿意帮我?”
张锐轩眉峰微蹙,沉声道:“方才的话,不是戏言。”
全三富喉结滚动着,像是做了毕生最艰难的决定:“小侯爷若真能保我全府性命,小人……小人愿将小女全小柔,献给小侯爷为妾。”
全三富才不相信什么保证,这年头,红口白牙,说话不算数的多了去了。
只有联姻才是能够保证利益唯一有效方式,其实联姻都不保险,可是相比之下,没有比联姻更保险的了。
只有张锐轩愿意收下全小柔,全三富才愿意相信张锐轩是真的会保全家。
全三富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小女今年刚及笄,容貌品行皆是上乘,自幼习琴棋书画,不比万家那两个女儿差。
只要小侯爷纳她为妾,便是我全府的靠山,往后她在侯府站稳脚跟,我全家上下也能得个安稳。这……这是小人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全三富话音刚落,一旁的李贵眼睛一亮,忙凑上前,脸上堆着笑劝道:“少爷,您就应下吧!您府里本就有几位妾室,也不差这一个。
全老爷的女儿刚及笄,听说个伶俐的,往后既能侍奉您,也能了了全老爷的心思,这不是两全其美?”
李贵这话音刚落,张锐轩的锐利目光便扫了过来,却让李贵心里一突,忙收了笑,讪讪地退到一旁。
张锐轩转头看向全三富,眸底情绪难辨,似有冷意,又藏着几分考量:“全三富,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拿女儿做筹码,既想绑住我,又想给全家找个靠山,倒是比藏银子还用心。”
全三富脸色一白,忙趴在地上叩首:“小侯爷明鉴!小人绝非算计,只是眼下唯有这法子,能让小人放心。
您若不肯,便是信不过小人,小人……小人也不敢贸然交出银子啊!”
全三富赌的就是张锐轩要银子心切,不会轻易驳了这个提议。
张锐轩看着全三富卑微的模样,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自然明白全三富的心思,这老狐狸是怕空口承诺不作数,非要用联姻绑死关系。
可纳全小柔为妾,便是与这通倭嫌疑的盐商扯上亲眷,传去京师,不知要引来多少非议,甚至可能让朱厚照生疑。
可转念一想,眼下追赃要紧,全三富是撬开另外两人嘴的关键,若不先稳住另外,怕是难从口中套出银子藏处。
沉吟片刻,张锐轩终是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你倒懂得以退为进。罢了,不过本世子有言在先,不要以为全小柔进就我寿宁侯府。
你们全家就可以胡作非为,要是被本世子知道,你们以后不守大明律,本世子虽然不是诸葛武侯,倒是斩马谡的刀有的是。”
全三富闻言,猛地抬头,眼里瞬间迸出光亮,连连叩首:“谢小侯爷!谢小侯爷!小人这就说,银子藏在……”
一旁的李贵见张锐轩应了,也松了口气,悄悄抹了把额角的汗,心里暗道还是少爷有决断,既稳住了全三富,又能得个美人,倒是不亏。
有了全三富带头李贵如法炮制,另外两个也很快屈服了,不过也提出要送一个女儿给张锐轩做妾。
张锐轩看着李贵:“你调查清楚了吗?他们怎么可能都有适龄女儿?”
李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拍了拍脑门,咧嘴笑道:“少爷您有所不知,这帮盐商哪一个不是十几姬妾?府里女眷多着呢,嫡女或许真没适龄的,但庶女总有吧?就算没有庶女,孙女也能凑出来!”
张锐轩恍然大悟,忘了这一层,好像不知不觉自己也收了十几姬妾了,不过张锐轩随即想到,自己是寿宁侯府世子,干的都是大事,这些盐商不知道要高明多少。
这些盐商要是知道张锐轩的想法会哈哈大笑,你也就是仗着皇帝信任而已,强行碾压,有本事我们比运输手段,比压榨盐场工人,你那种大把撒钱的手段谁不会,低价卖盐。盐工,百姓两头讨好算什么手段,我家旺财都会干的活。
要是让我们有这个技术经营,收益最少翻一倍,不,翻五倍,十文一斤成本的盐,卖十五文才五文利润,我们轻松卖40文一斤有30文利润。
张锐轩说道算了,就都收一个吧!不收他们估计不死心。
这一战过后,张锐轩在盐商圈得了一个名号,张锐轩不要瘦马,只要良家。不过每家都抄到了一百多个万两银子上交上去。
加上钱家主动前来补交了70万两银子,算上良田,追回来了差不多五百万两银子。
第584章 追赃银计划 下
搞定了大部分盐场欠银追赃,张锐轩心情大好,在李贵这个营地巡视一番,同时李、全、崔三家的人也移交到了扬州知府衙门去了。
扬州知府周幸晨气得牙痒痒了,张锐轩已经把大部分财富拿走了,盐商是富有。
可是被张锐轩这么砍了一刀后也榨不出多少钱财,还得干活,关键是张锐轩还收了他们女儿做妾室,也让周幸晨有些投鼠忌器。最后搞了三瓜两枣的就定了一个流放辽东报到刑部去了复核了。
不过周幸晨也有自己办法,让他们攀咬几家小盐商。
张锐轩也按照约定给他们上书求情,请求从轻发落。
张锐轩刚踏过营地角落的矮木栏,脚步便猛地顿住。
赢酥酥就那样蜷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青丝被尘土黏在汗湿的颈间,浑身竟未着寸缕,唯有手腕与脚踝处的铁镣泛着冷光,铁链拖在地上,在身侧拉出几道暗沉的划痕。
往日里那双眼尾上挑、自带锋芒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像蒙了层雾,怔怔望着地面,连有人靠近都未察觉半分。
李贵正站在一旁,见张锐轩来了,忙上前躬身:“少爷。”
张锐轩的目光落在那副沉重的镣铐上,眉头拧成了结:“给她解了镣铐吧!”虽然说差点被这个女人毒杀成功,可是过了好几天,张锐轩气也消的差不多了。
李贵摇头摇头尴尬说道:“少爷,解不开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用铁水灌了锁,做成了死镣铐。”
“这是为何?”张锐轩大惑不解,十字街头一战大获全胜,也就是轻伤了十几个人,现在都好了,一个重伤和死亡的都没有,什么江湖好手,什么亡命之徒在军中精锐面前都是不堪一击。
谁和你单打独斗,还等你白鹤亮翅摆好姿势。一个长枪如林周围全是长枪,根本不给辗转腾挪的机会,再高手也是白搭,远处还有弹簧袖箭,更远还有火枪。
讲究的就是一个梯次配置,波浪攻击。
李贵笑道:“我的少爷,您是不知道您在我这支队伍的威望。这些人都是煤铁集团子弟兵,是少爷您让他们家里吃上饱饭,这个赢酥酥刺杀您算是捅了马蜂窝,这些士兵要不是您拦住不让动她,早就弄死她了。”
“你让他们千万别这么想,都是陛下的仁德,他们才过上好日子,我也就是恰逢其会,是陛下慧眼识珠。”
“少爷你谦虚了,其实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清楚呢?”
“陈知行不是又降了工价吗?”
“陈知行?也就那样,他不懂技术,只会做一些克扣工友的活,现在最低普工都降到月俸1两半了,不过比外面还是强。”
“陈大人也是有难处的,现在钢铁满天飞,价格上不去。”张锐轩解释道。
“少爷你要是在钢厂绝对不是这样的。”李贵还是不认同张锐轩这个解释。
“算了不说了这个了,说多了都是忌讳,你也别少爷少爷的了,我们都是三品官职。”
张锐轩缓步走到赢酥酥跟前。地面的热气似顺着石板往上冒,七月天将赢酥酥皮肤晒成古铜色,加上身上马甲线,像是一只随时出征的母豹子。
赢酥酥察觉到阴影笼罩,猛地抬眼,空洞散去,只剩淬了冰的倔强。
赢酥酥非但没有蜷缩遮掩,反而索性张开手脚,喉间滚出的声音带着破音却依旧凌厉:“你有什么手段都用上来吧!姑奶奶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魔女赢酥酥!”
张锐轩还未开口,身后的李贵已忍不住上前一步,沉脸呵斥:“放肆!对我们大人放尊重些!”
李贵眼神锐利如刀,落在赢酥酥身上,语气里满是警告,“别以为大人仁慈留你性命,就当我们好欺负!你可知你刺杀的是谁?当朝国舅爷的世子,这罪名往御前一递,你便是死定了!”
赢酥酥闻言,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依旧梗着脖颈,“我的雇主就是崔家豪,崔家豪也是认了的,是你们自己胡乱猜疑的,你们这些狗官就知道胡乱猜疑。”
张锐轩拿出一个札子,上面写到:“赢酥酥,原名卫桃花,金陵人士,父母是做小本生意,弘治三年生人,弘治十八年嫁给扬州盐商金富,结婚当天晚上金家17口都被杀了。
然后被判了斩立决,不知道什么原因越狱了,消失几年后,成为太湖十二钨堡的第六钨堡主。
正德元年成为了崔家豪的人。”
张锐轩合上扎子,“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卫桃花。”
赢酥酥先是一怔,像是被“卫桃花”这三个字烫了一下,随即喉间溢出一声冷笑,那笑里裹着刺骨的寒意,直勾勾看向张锐轩:“对也不对。”
张锐轩说道:“我知道,金富一家十七口不是你杀的。”
赢酥酥眼底的寒意瞬间翻涌得更烈,喉间溢出的嘲讽像淬了冰的碎刃,直刺过来:“怎么,你这狗官是要给我翻案吗?”
赢酥酥撑着地面猛地抬起半截身子,铁链“哐当”作响,古铜色的肌肤绷出凌厉的线条,“当初判我斩立决的狗官,要是有你这狗官半分‘清醒’,金家十七口的冤魂,何至于让我一个弱女子扛了这么多年?”
赢酥酥死死盯着张锐轩,眼眶泛红却偏要扯出笑来,那笑里满是血泪:“张大人如今倒是会说漂亮话,可当年金家满门横尸当场,谁肯听我一句辩解?你现在说不是我杀的,是想拿这话哄我招供,还是真当自己是包青天了?”
“我无意翻案,本世子又不是包青天,以你后来在太湖十二钨堡的作为,死十次也不算是冤枉。我只是好奇你失踪的那几年去了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
赢酥酥喉间发出一声冷哼,那笑声里满是不屑,双手撑在地上,仰望星空,一双美腿微微张开正对着张锐轩。“我就不告诉你。”
赢酥酥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又有几分松弛:“你不是能耐大吗?连我当年的旧事都查得一清二楚,这点小事还难得到你?自己猜去吧!”
张锐轩不由得挠挠头,今天福利姬的福利放的有点大,张锐轩只好提醒道,“没有人告诉你,你这是在诱人犯罪吗?”
赢酥酥心想,你要是肯扑上来就好了,传言小侯爷对红颜非常好,愿意为了她们向皇上求情。如果能不用死,看到儿子长大,赢酥酥觉得委身于小侯爷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最主要还是那陆明远传来信息,让赢酥酥想办法混入张锐轩后宅之中去。
张锐轩顺着赢酥酥的目光往天空看,一只风筝在天空上盘旋。
第585章 追赃银计划 终
张锐轩收回望向风筝的目光,落在赢酥酥的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不说我也知道,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做了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赢酥酥对此嗤之以鼻,自己那几个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从来没有露面过,怎么可能调查的出来。
这个时候几个卫兵找来工具,一通忙碌之后终于取下镣铐。
赢酥酥活动一下手腕和脚腕,感觉轻松了不少。
张锐轩看着赢酥酥这具黝黑的身体上出现四个白圈有些微微愣神。
赢酥酥看着张锐轩的表情,心想我这个时候是表现的羞涩一点好,用手遮掩一下?是主动凑近一点,大胆一点,真的是好难把握。赢酥酥对于张锐轩了解太少了,而且张锐轩的表现也太诡异一点。
有时候好像在撩拨,有时候在戒备,有时候又好像很痴迷,这让赢酥酥很难把握。
就在赢酥酥胡思乱想之际,张锐轩说道:“去洗个澡的,这么热的天十几天没有洗澡,你不知道自己身上味很大吗?”
张锐轩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沸水里,赢酥酥脸上的犹豫瞬间僵住,随即腾地红了耳根。
赢酥酥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身前,却发现两手空空,只能攥着拳往身后藏,喉间堵得发慌——这些天被囚着,哪顾得上什么气味,此刻被直白点破,倒比被铁镣锁着时更觉难堪。
“要你管!”赢酥酥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没了先前的凌厉,反倒带着点被戳中的窘迫。
可话刚出口,鼻尖动了动,隐约真嗅到自己身上混杂着汗味与尘土的气息,脸颊更热了,狠狠瞪了张锐轩一眼,却不敢再看张锐轩的眼睛。
张锐轩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赢酥酥这种戒备心理很强的人,正面突防是很难突破,需要一些小手段,卸下她的心防。
李贵在张锐轩耳边小声嘀咕道:“少爷你不会是真的对这个女人有意思吧!少爷,我知道你不怎么挑食,可是这个女人真的不好把握,这是只母螳螂,传言母螳螂会吃掉和它交配的公螳螂。”
“讨打,你家公子不是那么饥不择食的人,再说我在扬州现在妾室多了去了!”
李贵心想:不是吗?
“你呀!打仗还行,可是审讯能力太差了?”张锐轩说道。
差吗?你不过突破全三富一个,另外两个都是我主持突破,2比1,我还是略胜一筹,李贵心里有些得意,不过李贵不敢说出来。
其实不是李贵差,是这个时代大部分都是依赖刑讯逼供,各种刑具层出不穷。能打板子的就不用鞭子,谁愿意去搞什么心理战。
帐篷内,一个木桶内冒着热气,张锐轩大马金刀的坐在一个小榻之上。
赢酥酥窘迫道:“你在这里我怎么洗,知不知道女人洗澡需要隐私。”
“我还有一些疑问想要小娘子解答,时间紧迫只能如此,再说这个对你来说不是小场面吗?”
赢酥酥指尖攥得发白,胸腔里又气又臊,偏张锐轩那副坦荡模样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一样。
张锐轩笑道:“看美人入浴,不也是人生一大享受。”
赢酥酥看着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心里一黯,在一个尚白的时代,女人一身黑皮,哪里算的上美人,都说是一白遮百丑。
赢酥酥还是没有顶住洗澡水的诱惑,一步跨入木桶之中,发出舒服的呻吟声。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透过蒸腾的水汽落在赢酥酥紧绷的肩颈,声音慢得像淬了冰的棉线:“小娘子想不想知道,当年杀了你夫家金福满门的真凶是谁?”
赢酥酥浸在热水里的身体猛地一僵,舒服的喟叹卡在喉咙里,瞬间化作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子里钻。
赢酥酥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木桶里晃荡的热水,肩头微微颤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说不尽的凉薄与自嘲:“真凶?不就在小侯爷你眼前么?”
赢酥酥缓缓抬眼,水汽模糊了眼底的情绪,只剩一片冷寂的荒芜,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人:“官府早就钦定了,我赢酥酥就是那杀夫灭门的红魔,手上沾着金家十几口人的血。
怎么,小侯爷今日是想替天行道,还是觉得我这‘真凶’的名头不够响,要再添些罪名?”
话落,赢酥酥索性转过身,毫不避讳地迎上张锐轩的目光,黝黑的脸上没了半分窘迫,只剩破罐破摔的坦荡,仿佛那顶“红魔”的帽子戴了数年,早已嵌进了骨血里。
“官府钦定的,未必是真的。你若真是凶手,无需我面前强撑?也许助你越狱的人就是真凶。”张锐轩不经意间抛出一个人来。
赢酥酥猛的站起来呵斥道:“不可能,陆郎不是那样的人!”
热水随着赢酥酥的动作泼溅而出,在地面晕开一片湿痕,黝黑的肩头暴露在空气中,水珠顺着线条滚落,却丝毫不见半分窘迫。赢酥酥双目圆睁,眼底翻涌着怒意与维护,先前那份破罐破摔的坦荡瞬间碎裂,只剩被触碰逆鳞的尖锐——这是张锐轩第一次见赢酥酥这般失态,连“陆郎”二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笃信。
张锐轩缓缓勾了勾唇,语气里添了几分玩味,却又带着精准的试探:“陆郎?我猜一猜,是陆明远还是陆定风?”张锐轩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女人,跟我斗,你还差点意思。
赢酥酥也发现了张锐轩在套自己话,心中大恨,怎么就突然说出来了,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赢酥酥慌了神,方才的怒意如同被冷水浇灭,只剩慌乱的无措。
赢酥酥猛地坐回木桶,却顾不上擦拭,只是攥着桶沿连连摇头,声音都带着颤:“我……我刚刚说错了!”
赢酥酥避开张锐轩的目光,眼神飘忽着落在帐篷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桶内壁,试图掩饰方才的失言:“哪有什么陆郎,是我被你胡言乱语搅昏了头,随口胡诌的,你休要再拿这话来诓我!”
可这慌乱的否认太过刻意,连声音都虚浮得撑不起底气。
张锐轩将赢酥酥的窘迫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却深了几分,像猎人看清了猎物的踪迹,语气里带着笃定的从容:“随口胡诌?刚刚那声“陆郎”叫的很是亲密,你放心,是陆明远还是陆定风很快就会揭晓答案了。”
第586章 抓到了你了 上
赢酥酥心尖猛地一缩,那“很快就会揭晓答案”的话像一把尖刀悬在头顶,让赢酥酥再也顾不上半分羞怯与防备。
赢酥酥几乎是踉跄着从木桶里奔出来,湿漉漉的青丝黏在肩头,水珠顺着黝黑的肌肤蜿蜒而下,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水洼。
全然忘了自己未着寸缕,只凭着一股慌乱的执念扑到张锐轩面前,温热的手掌死死捂住张锐轩的嘴,声音里带着哭腔般的急切:“我都说了不是!”
张锐轩喉间溢出低笑,目光掠过赢酥酥湿漉漉的发梢与泛着水光的肌肤,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揶揄:“这可是你自己送上来的福利,可不是我欺负你。”
张锐轩抬手轻拨开赢酥酥的手掌,手指不经意擦过赢酥酥微凉的指尖,随即从榻边拿起一条叠得整齐的粉色长裙,抬手扔了过去。“穿上吧,这样谈事,倒显得我成了登徒子。”
赢酥酥接住长裙,布料柔滑的触感贴着掌心,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此刻的模样,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赢酥酥慌忙套上长裙,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裙摆垂落至脚踝,衬得她黝黑的肤色愈发分明,也稍稍掩去了方才的狼狈。
张锐轩坐榻上给赢酥酥前面小几茶杯里倒上一杯茶,目光沉静了,带着几分探究:“我要是没有猜错的话,你婚礼那天,你的陆郎也是宾客之一,还喝的酩酊大醉,现场就起了冲突吗?”
光是得到陆郎这个消息还是不够,张锐轩还想要更多,要是能说服赢酥酥去指证陆明远,那么就顺利多了,可以钉死陆明远。
赢酥酥垂着眼,指尖捏着温热的杯沿,听张锐轩话里的字眼精准戳中过往,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赢酥酥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只是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茶味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难道真的是陆郎做的。
杯沿遮住了赢酥酥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下颌。
不反对,也不承认,这沉默反倒像默认般,让帐篷里的空气添了几分凝重。
赢酥酥知道张锐轩在试探,可那些被尘封的过往,连同婚礼上那场混乱的争执、陆郎通红的眼尾,此刻都在脑海里翻涌,让赢酥酥连否认的力气都有些匮乏。
张锐轩继续说道:“你的陆郎和你非亲非故,却甘愿为你掉包死囚,还能在江南有这种能量的,我想就没有几个家族,他一定会说是他一见钟情就喜欢你,答应为你洗白身份是不是。”
赢酥酥猛地抬眼,眼底还凝着未散的迷茫,语气却带着几分执拗的反驳:“那他也没有必要杀了金富一家吧!”
赢酥酥指尖用力攥着茶杯,指节泛白,像是要从这质问里寻得一丝底气,“若他真心对我,带着我走便是,何苦要沾十几条人命?这世上哪有人会为了抢人,把对方满门都杀了的道理!”
话说到最后,声音竟微微发颤,连赢酥酥自己都辨不清,这是在反驳张锐轩,还是在说服心底那悄然冒头的怀疑。
张锐轩笑道:“他要是不杀了金富一家,你会放着金家少奶奶不做,跟他亡命天涯,他要是真的明抢,那么他在江南商场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金家十几口都死了,为何你独自昏迷在现场,府衙为什么轻易就给定罪,不觉得太快了,大顺利了吗?像是有一只手在操控这一切一样。
赢酥酥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晃,温热的茶水泼溅在指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看着张锐轩,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
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自动忽略的疑问,被张锐轩的话一一点破,像一层薄纸被狠狠撕开,露出底下早已溃烂的真相。
“操控……”赢酥酥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细若蚊蚋,眼底的执拗渐渐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金家灭门后,在血泊中醒来的茫然,官府不问缘由便定案的草率,陆郎及时出现逃离的“巧合”,此刻都串成了一条冰冷的线,勒得赢酥酥喘不过气。
赢酥酥猛地攥紧了裙摆,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喉间堵得发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那些自以为的“幸运”,竟是早被算计好的局。
赢酥酥故作强硬的说道:“这些都是基于你的猜测而已,你没有证据!”
张锐轩指尖叩了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里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些了然的冷然:“虽然我不知道你的陆郎对你承诺了什么,以我对你的陆郎了解,他是不可能遵守的。”
张锐轩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他许你洗清罪名,许你往后安稳度日?还是许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你脱离‘红魔’的骂名?可是没有一样做到了吧!”
张锐轩见赢酥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继续加码,“你想想,他连亲戚,金家满门的性命都能轻易践踏,又怎会把对你的这点承诺放在心上?
于他而言,你不过是枚用着顺手的棋子,等哪天没了用处,或是成了他的累赘,你觉得自己还能有好下场?”
这番话像淬了冰的针,精准扎进赢酥酥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赢酥酥猛地抬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那些曾让赢酥酥满怀希冀的承诺,此刻在张锐轩的剖析下,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赢酥酥低下头开始思考,双手的十个手指无意识的搅着裙摆,盘坐在小榻上的两条美腿若隐若现的。
张锐轩内心泛起波澜,心想这个小妞还真是魅惑天成,只能强忍着冲动,不能这个时候打断进程,功亏一篑。
过了一个会儿,赢酥酥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先带我去一个地方。”
“你先告诉我,你在这个是怎么和陆明远通信的?”
“我要先出城?出城再说!”
“不行,先说说你们怎么通信的。”
“这里有什么关联吗?”赢酥酥问道。
“关系很大,只有知道你们是怎么通行的才好避开他的耳目。”
“你不都知道了吗?风筝?”
“不可能,我试过了,风筝传递的信息有限。”
赢酥酥见张锐轩话说到这里,又急于见到儿子,卫蛮,就说道:“是孔明灯,他白天会用风筝传递晚上什么时候,什么方位放孔明灯。”
第587章 抓到了你了 中
张锐轩说道:“很高我们现在有合作基础了,我去准备一下,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张锐轩心里想着,陆明远呀!陆明远呀!就看你这次是什么选择,但愿没有让人失望。
赢酥酥疑惑不解道:“要准备什么?”
“我堂堂世子爷,出门不得有个几十个人保护。”张锐轩调侃道。
赢酥酥闻言,眉梢一挑,眼底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哦?原来不过是贪生怕死的狗官,倒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张锐轩脸色一正,放下手中茶盏,沉声道:“这并非贪生怕死,而是谋定而后动。”张锐轩目光锐利,语气掷地有声,“何况,千金之子不立危墙之下,若因一时意气身陷险境,岂不是误了大事?”
这番话字字恳切,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倒让赢酥酥的调侃顿了顿。看着张锐轩严肃的神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裙摆,方才那点戏谑渐渐淡去,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信服。
“哼,说的比唱的好听。”赢酥酥嘴硬地别过脸,却没再继续讥讽,只是低声嘟囔,“那你可得快点,别磨磨蹭蹭误了时辰。”
张锐轩出了帐篷对帐篷外的李贵说道,开始行动吧!先把周围的钉子全部拔了。给我弄一套甲过来,在拨一百个甲士,一半扮着平民,随我一起行动。
李贵叫来宋小和,吩咐宋小和去办。
张锐轩看着远去宋小和说道,“你把刘蓉的儿子藏这里,不怕刘蓉和宋意珠知道找你拼命!”
去年宋小和说是去参军,都没有在意,都觉得宋小和这个半公子哥,受不了军营的苦,想不到去了煤铁集团的护厂队了。如今成为李贵的小旗亲兵传令官。
“好男儿就该当兵,不过少爷你和刘蓉闹掰了?”李贵笑嘻嘻道。
“什么话?我们怎么就闹掰了,再说宋意珠是我的小夫人,我们怎么闹掰了。”
“在永平的时候,谁不知道你和刘蓉的亲密,只是大家装不知道而已。”
“有那么明显?”
“有,非常的明显?”
张锐轩有些失落:“本少爷还以为,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原来自己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李贵见张锐轩神色落寞,忙收敛了笑意,上前半步低声道:“少爷,您这话说的。您是主子,行事自有分寸,我们做下属的哪敢多嘴?
再说刘蓉姑娘,一个寡妇拉扯三个孩子,风里来雨里去的,大伙都看在眼里,知道她不容易。”
李贵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实在:“最主要的是,您给煤铁集团的工钱高,二两的月俸,还管着三餐热饭。
那些工人只盼着多挣些银钱养家,你又没有乱搞他们的婆姨!谁会在乎!”
正说着话,宋小和已经带着队伍过来了,宋小和头压得很低,生怕被张锐轩认出来。
李贵笑道:“别躲了,少爷早就认出你来了。”
宋小和闻言抬头看向张锐轩说道:“我是不会回去的?我知道自己不是科举那块材料,我死也不会回去。”
“不回去就不回去吧!你娘来金陵了,忙完这些阵子,请个假去看看她吧!多大个人了,还玩离家出走。”
张锐轩对着李贵说道:“这可是宋意珠的弟弟宋贤弟,你都指挥使,才安排一个小旗合适吗?最少也得总旗吧!”
李贵笑道:“少爷你也太难为人了。宋贤弟入伍才多久,我知道,不会亏待宋贤弟的。”认真来讲,宋小和有秀才功名,在部队里面能写能算,确实容易提拔。
张锐轩一身玄色常服和赢酥酥坐在马车上,向着赢酥酥说的秘密据点,长江边上一个小渔村而去。
这个小渔村是太湖第六钨堡在扬州城的秘密据点,太湖十二钨堡,是太湖上的十二股水寇,控制着太湖和太湖周边的黑道。
十二钨堡各自为政,又相互支援,各地想要跑这条黄金水运的,都需要给十二钨堡缴纳一笔不菲的买路钱。
当然朝廷的官船十二钨堡还是不敢动的,可是其他船就不好意思了。
马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前行,江风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水汽。
忽然,马车猛地停住,外面传来甲士急促的脚步声。未等张锐轩掀帘,一名身着平民服饰的前卫队士兵已快步奔来,语气急促:“世子爷!前方八百米处发现异常,隐约听见哭喊厮杀声,恐是有人在屠村!”
赢酥酥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赢酥酥用祈求的眼神看向张锐轩,那小渔村是赢酥酥唯一的希望,是儿子卫蛮藏身之地,若真遭屠村……赢酥酥只能祈求张锐轩愿意帮忙。
张锐轩说道,宋小和你带领你的小旗回去给李贵传信,派人过来支援,其他人跟我一起上去看看。
众人快速来到村口,一群蒙面人在大杀特杀。赢酥酥心沉入谷底,这个秘密基地只有陆明远和自己知道。赢酥酥撕下一个蒙面人尸体面巾,是第六钨堡的人。
陆明远竟为了斩草除根,连自己安插的人手都能狠心舍弃,让这些水寇屠戮整个渔村,只为掩盖踪迹,甚至……甚至不顾她儿子卫蛮的性命!
先前对陆明远残存的那点侥幸与怀疑,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冰棱,狠狠扎进心口。
赢酥酥想起陆明远曾许的安稳,曾说过的保护,原来全是骗人的。
赢酥酥猛地抬头,愣在当场。张锐轩推了赢酥酥一下,说道救人要紧,往哪个方向去。
赢酥酥回过神来,捡起地上一把断刀快速往奔去儿子藏身地方杀去,张锐轩命众人跟上。
在村中央祠堂上,蒙面人黑衣人杀死最后一个村民,确定没有活口之后,赢酥酥堵在祠堂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第六钨堡的副堡主乌鸦。
“为什么?”赢酥酥问道?
“什么为什么?太湖十二钨堡本来就是公子的,你以为你一个女人,凭什么能号令我们大家,不过是公子吩咐的吧!”
乌鸦早就看赢酥酥不爽了,第六钨堡是乌鸦辛辛苦苦建立的,壮大的,可是因为少爷喜欢这个赢酥酥,就让赢酥酥做了堡主,少爷还透露要传给卫蛮这个私生子。
当初一起出来的十一个都成为了堡主,只有乌鸦成为唯一一个副堡主,成为其他人调戏的笑话。
如今少爷好不容易松口,要灭口了,乌鸦当然迫不及待动手,拨乱反正,生怕少爷后悔了。
第588章 抓到了你了 下
赢酥酥呵斥道:“乌鸦,你太过分了,我儿子呢?”
乌鸦嚣张的扔出一个小孩尸体,“小野种已经被我处决了。”
赢酥酥的目光死死钉在乌鸦脚边那具小小的、覆着血污的尸体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乌鸦,你该死?”赢酥酥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蚀骨的寒意。
乌鸦见状,愈发得意,抬脚踢了踢那具小小的身体,语气里满是戏谑:“赢酥酥,你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真以为凭点狐媚手段就能坐稳堡主之位?要不是你魅惑少爷,少爷能上你这么一个贱货把持,还好少爷最后幡然醒悟。”
此时的赢酥酥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乌鸦,为儿子报仇,赢酥酥握紧手下断刀冲了上去。
乌鸦以枪为棍,随手一击就把赢酥酥打翻在地,赢酥酥断刀脱手飞出,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尖鸣。
赢酥酥被那股巨力掀翻在地时,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染红了身前的衣襟。
乌鸦的靴子死死踩在赢酥酥的心口,每一次碾压都让赢酥酥呼吸滞涩,眼前阵阵发黑。
“你除了靠身体魅惑男人,出其不意,还真当自己无敌,我以前那是让着你,怕少爷不高兴。”
“魅惑男人?”赢酥酥偏着头,嘴角挂着血痕,却忽然扯出一抹凄厉的笑。赢酥酥一直以为自己是凭实力上堡主的。
就在这个时候,张锐轩也带着九十个甲士来到祠堂大门口,留下三十个戒备,带着六十个人进入祠堂,将乌鸦和乌鸦的手下都包围了。
张锐轩呵斥道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吧!
乌鸦哈哈大笑,哪里来的傻子,你们六十个人。我们三百人,谁包围谁,我看投降的是你们吧!
乌鸦的笑声震得祠堂梁上积灰簌簌掉落,低头瞥了眼脚下的赢酥酥,又抬眼扫过张锐轩身后的六十名平民打扮甲士。
乌鸦眼底满是不屑:“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敢来管太湖的事?也不打听打听,这地界是谁的天下!”
“看见没?”乌鸦踩着赢酥酥的脚又用力碾了碾,语气愈发嚣张,“我这三百弟兄,个个都是水里来火里去的狠角色,今天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这个时候总旗官站出来呵斥道:“你们好大胆子,这是两淮盐政衙门处置使张小侯爷当面,还不投降,更待何时。”
总旗官并不害怕,不过是区区三百流寇,祠堂又不大,三百人也施展不开,只要守住一个角落,等到大部队来了,就是流寇的死期。
乌鸦怒喝一声,猩红的眼死死剜着赢酥酥,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果然早背叛了公子投了官军,枉费少爷当初对你的信任!”
乌鸦猛地抽回踩在赢酥酥胸口的脚,反手将长枪抄在手中,枪尖直指张锐轩,嘶吼着冲手下喊话:“弟兄们!这贱人勾结官府要置我们于死地!今日要么冲出去,要么死在这祠堂里!拼了还有活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上!”
围在四周的蒙面汉子本就被甲士的阵仗逼得心头发紧,此刻被乌鸦一煽动,眼底顿时泛起凶光,纷纷抄起刀枪嘶吼着扑向张锐轩带来的甲士。
祠堂内空间逼仄,六十名甲士早有准备,迅速结成防御阵型,长刀出鞘,距离十米左右时候。
总旗官大喊一声:“放箭!”乌鸦手下听到“放箭”本能就停下来躲避。
甲士齐齐抬起手臂对准乌鸦的手下,乌鸦哈哈大笑:“我看你们是昏了头吧!”乌鸦并没有看到有人带弓,继续蛊惑道:“弟兄们冲过去,他们没有弓箭。”
甲士按下机关,弹簧袖箭喷射而出,冲在最前面二十几个立刻倒底不起,发出哀嚎,剩下的又退了回来。
流寇就是流寇,要是正规军,早就不管伤亡冲上来了。
乌鸦气得大喊大叫,要求大家再次冲上来,又被袖箭射死一些人,如是再三,每个人的三支袖箭射完,对面已经倒下了100多人。
总旗官看到剩下吓破胆一群小毛贼,冷静的下令,冲上去,捅死他们。
乌鸦押着赢酥酥退到祠堂后面墙壁边缘,呵斥道:“别过来,你们过来我就捅死她。”乌鸦吓坏了,自己三百人,顷刻间就被剿灭了,这是哪里来的兵,怕是只有两淮盐场缉私队银甲兵也不过如此。
乌鸦猜的不错,确实是银甲兵,只是换了一件衣服而已。
赢酥酥被乌鸦用短刀抵住脖颈,冰凉的刃口贴着肌肤,划出一道细小红痕,却没有半分惧色。
赢酥酥抬眼望向张锐轩,眼底翻涌着血丝,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别管我!杀了他!他屠了满村百姓,还害了我的儿子,今日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让他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赢酥酥猛地偏头撞向乌鸦的手腕,同时抬脚狠踹其膝弯。
乌鸦猝不及防,短刀险些脱手,疼得闷哼一声,反手用刀背狠狠砸向赢酥酥的肩头,赢酥酥踉跄着跌坐在地。
张锐轩眼疾手快,趁乌鸦因疼痛与慌乱分神的刹那,右手猛地从腰间革囊抽出一支乌黑手铳,枪口稳稳对准乌鸦眉心。
“砰——”
沉闷的铳响在狭小祠堂内炸开,硝烟瞬间弥漫。乌鸦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狰狞与惊惧僵在原地,额头处炸开一团血花,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短刀“当啷”落地。
张锐轩垂眸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乌鸦,抬手对着枪口袅袅升起的青烟淡淡吹了口气,余烬随气流飘散。
张锐轩收起手铳,快步走向跌坐在地的赢酥酥,沉声道:“没事了。”
赢酥酥看到乌鸦眉心中道,感觉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胸口一阵剧痛传来。顿时站立不稳,跌倒在张锐轩怀里,昏了过去了。
这个时候李贵也带着三百马军匆匆赶来。张锐轩对李贵说道:“你留下来善后。”
张锐轩将赢酥酥抱上马车,嘴里说道:“真是要强的女人。”张锐轩双手一用撕开赢酥酥的裙子,胸口红肿一片。
张锐轩给赢酥酥按了按,检查一下肋骨骨折了没有,要是肋骨骨折,那就是死路一条。
第589章 抓到了你了 终
赢酥酥意识回笼时,先觉胸口传来钻心的钝痛,像是有把烧红的烙铁碾过骨血。
赢酥酥艰难睁开眼,入目却是张锐轩俯低的身影,微凉的指尖正落在自己胸口之间,动作虽轻,却让赢酥酥瞬间绷紧了神经。赢酥酥想要抬手,可是一股钻心剜骨的疼痛传来,根本动不了。
“小侯爷倒是好兴致,”赢酥酥咬着牙,声音因虚弱而发颤,却仍带着几分厉色,“这是趁我昏迷,打算行那趁人之危的龌龊事?”
“说的什么话?不是好人心,我这是给你治病,说完张锐轩从马车座位下取出一盒银针,摊开来。”
赢酥酥顿时紧张起来了:“你会不会,还是找一个医馆郎中前来吧!”
“正好会一点点!”张锐轩和李言闻还有李晓山两个名医久了,自然也就学到很多治疗手法,诊断的水平还是不行。
尤其是跌打损伤还是有一套的,张锐轩还有后世的绷带包扎手法。
赢酥酥喉间发紧,望着那排闪着冷光的银针,原本苍白的脸又褪去几分血色,声音里带着慌乱,却仍强撑着娇声嗔道:“你可别给我治坏了。”
张锐轩闻言抬眸,见赢酥酥眼底藏着惧意,指尖捏着银针晃了晃,忽然勾唇打趣道:“放心,真治坏了,我养你呀!”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心湖,赢酥酥猛地一怔,耳尖霎时烧了起来,先前的慌乱竟散了大半。赢酥酥偏过头避开张锐轩的目光,嘴上却仍硬着:“谁要你养?我自己能养活自己。”话虽如此,紧绷的身体却悄悄松了些。
张锐轩低笑一声,也不再撩拨,快速的几针下去,不多时赢酥酥胸口就插满了银针,像一个刺猬人。
赢酥酥低头望着胸口密密麻麻扎着的银针刺,那冷白的针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先前压下去的慌乱又涌了上来。
赢酥酥抬眼瞪向张锐轩,眉梢带着几分气鼓鼓的嗔怨:“这怎么起身?”
张锐轩笑道:“刚刚以一敌百拿一把断刀就冲上去的勇气哪里去了。”
赢酥酥急得抬手就要去打张锐轩,突然愣住了,自己能动了?
赢酥酥悻悻收回手,带着满脸的疑惑:“你这到底是哪里学来的野路子?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郎中这么治病的。”
说着,赢酥酥垮了垮脸,语气里掺了点鼻音,“完了,本姑娘算是毁在你这个庸医手里了?”
张锐轩被赢酥酥这副模样逗笑了:“什么野路子,这是太医院太医秘传,最正宗的手法。坐好别动,我要收针了。”
张锐轩指尖凝着专注,俯身时衣摆轻扫过赢酥酥的膝头。拇指与食指虚拢,精准捏住一枚银针尾端,手腕微旋间,银白细针便顺着原轨迹缓缓退出,动作利落得不见半分滞涩。
每拔下一根,都按照原来位置装入针盒中,动作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赢酥酥原本还想嘟囔几句,可目光落在张锐轩坚毅脸上时,却蓦地失了声。
不想打破这时的寂静。
赢酥酥望着张锐轩指尖翻飞,先前的嗔怨早散得无影无踪。
心底竟莫名泛起一阵涟漪,赢酥酥怔怔看着张锐轩,连何时收完最后一根针都未察觉,直到张锐轩抬眸望来,才惊觉自己竟看得有些痴了,耳尖瞬间烧得发烫,忙偏过头去,假装整理衣襟,可是发现衣服早就被张锐轩撕烂了。
赢酥酥瞪了张锐轩一眼,嘟囔着,“你是故意的吧!我怎么见人。”
张锐轩感到一阵好笑,你这小妞,半个月前为了杀我,在扬州城内十字街头当街就敢袒胸露乳的,如今还害羞起来了。
张锐轩笑道,我来给你想办法,说完将长裙的上半部分再次撕开,缠在腰间当断裙,又从马车座位下面取出绷带给上身缠成一个粽子一样的说道:“进了城,给你买新的,先这样吧!”
李贵已经清缴完了残余水寇,带着几十个俘虏指认的一个小少年尸体来到马车说道,“大人,都处理完了,卫蛮尸体也带过来了。”
张锐轩闻言,目光沉了沉,看向李贵身旁那具盖着粗布的小小尸身,声音放得轻了些:“那孩子的尸身就在这儿,要不要去看最后一眼,送他一程?”
赢酥酥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锦垫,指节泛白。偏过头,望着马车窗外掠过的树影,喉间像是堵着滚烫的砂砾,半晌才哑着嗓子摇头,语气里藏着难掩的颤抖:“算了……”
赢酥酥垂眸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胸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个没有福气的孩子。死了也好,我和他就再也没有牵扯了,你是不是想要太湖十二钨堡的地形图。”
张锐轩和李贵还真想剿灭太湖十二钨堡,这群水寇在太湖为非作歹,控制商路,可是太湖水域广大,人少了不顶用,人多了他们又提前转移了,又是扑空了。
赢酥酥带着张锐轩和李东阳再次来到祠堂,挖开祖宗排位基座,里面有一个蜡封的匣子,说道里面就是太湖十二钨堡的地形人员还有库房分布图,就送给李将军了。
张锐轩说道:“那么我们就兵分几路,李大哥你带领主力去剿灭太湖十二钨堡,给我一百人去抓陆明远。”
陆明远感觉有些焦躁不安,李贵军营外围约定好的准时报平安信息没有传来。上次传来还是赢酥酥被张锐轩带入帐篷,然后有人提热水进去。
陆明远感觉自己头上有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在成型。觉得赢酥酥不保险了,就下令乌鸦去灭了小渔村,封口。现在乌鸦也失去了消息,坏消息是一个接着一个。
陆明远走进陆定风的书房,低着头不说话。陆定风一看到陆明远这个样子,就知道儿子又没有听自己,犯错误了。
陆定风决定晾一晾儿子,让陆明远长的记性,有的错误是不能犯的。
陆明远也在想用什么措辞,让父亲不那么暴怒,毕竟谋害皇亲国戚可不是小罪。
崔家豪被判了斩立决,儿子等家中男子流放辽东,妻女等女性入教坊司为奴婢,其他两家只是家产没收,全家流放海南,就是因为赢酥酥是崔家豪雇的。
第590章 陆明远你跑呀 上
陆府管家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说道:“老爷,不好了,盐政处置使张小侯爷带兵把府外包围了起来了。”
陆定风呵斥道:“慌什么,这里是陆翰林家府邸,谅他是小侯爷也不敢强来。快去请弟妹前去堵住大门。”
扬州这处宅院是陆正风名下的,陆正风正德元年中了二甲进士,入了翰林院为庶吉士,如今已经是登州府底下州同知了。
陆正风的夫人谢玉就住在这里。才是这个宅院的主人,陆定风是陆正风的堂兄,就借住在这里,两个人父亲是亲兄弟。
管家闻言匆匆又而去。
陆明远身子便如筛糠般抖了起来,脸色白得像张纸。
陆定风猛地将手中书卷砸在案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满室寂静,陆定风指着陆明远,厉声呵斥:“孽障!还敢瞒着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定风一再告诫不要自己动手,难道是这个小侯爷疯了。
陆明远被这声怒喝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崔家豪那个笨蛋找到太湖十二钨堡借人,我和十二钨堡有些交情,就暗中吩咐有机会就除掉小侯爷,嫁祸给崔家豪那个笨蛋。”
“借刀杀人?杀的还是皇亲国戚?你好糊涂,”陆定风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陆明远肩头,“你小子疯了,你自己作死不要紧,可不要连累了我们陆家列祖列宗。”
陆明远也是梗着脖子说道:“我不也是为了我们陆家着想,谁知道这个张锐轩还要做几年盐政处置使,反正有崔家豪顶在前头,生死都是他去抗,谁知道赢酥酥那个贱人会被俘虏,还投靠了小侯爷。”
陆定风扬起的手在半空僵了许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终究还是重重落下,却没落在陆明远脸上,只狠狠拍在了书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闷响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你说你知错没?”
陆明远跪在地上瘪了瘪嘴,最后还是没有回话。
陆定风喘着粗气,声音因怒火而发颤,俯身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我早就跟你说过,官场如履薄冰,皇亲国戚碰不得,你以为天底下就你聪明,如今赢酥酥反水,这便是把咱们陆家的底牌全送到了张小侯爷眼皮子底下!”
陆明远被训得头埋得更低,肩头还在隐隐作痛,却仍嘴硬般嗫嚅:“可我……我只是想除去张锐轩这个障碍,他查盐引查得紧,再这么下去,咱们的生意……”
陆明远没有说,李贵他们一直在调查太湖十二钨堡,已经捣鼓了十二钨堡外围好几个获取消息据点。
“生意?命都要没了,还提生意!”陆定风打断陆明远说道,一脚踹在旁边的圆凳上,凳子“哐当”翻倒。“你可知盐政处置使是何等职位?那是陛下亲点的差事,张锐轩背后站的是当今太后!你动他,便是动了皇家的脸面,这不是犯错,是拿整个陆家的满门性命在赌!”
陆定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郁气,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几分绝望的凝重:“有的错,能改;有的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今日若不能想办法脱身,别说你我,便是远在登州的正风弟,都要被你这孽障拖累得满门抄斩!”
陆定风心想,但愿弟妹能够挡住,不让小侯爷进来抓走陆明远,陆明远扬州是不能待了,得出海了,对,去南洋,度过这一劫就去南洋。
只要没有抓到陆明远,就可以来个死无对证,就是皇亲国戚你又能奈我何。
谢玉接到管家得报信后,带着四个丫鬟,顶着六个月身孕来到府门处,呵斥道:“哪里来的丘八,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扬州陆翰林家的府邸,不是你们这些丘八可以打秋风的地方,来人给我轰出去,关门。”
谢玉扶着腰腹站在朱漆大门前,孕相明显的身子挺得笔直,鬓边金步摇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却压不住眼底的镇定。
四个丫鬟攥着裙角挡在她身前,虽面带惧色,却也顺着主母的神色强装镇定。
门外,张锐轩一身绯色官服立于马上,腰间佩剑寒光凛冽,身后兵卒手持长枪,枪尖映着日光,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听到谢玉先前的呵斥,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谢玉隆起的小腹,语气沉冷:“陆夫人,本侯奉旨查案。
陆明远勾结匪类,意图行刺朝廷命官,罪大恶极,陆夫人还是把人交出来,也能落得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谢玉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仿佛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字,随即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张小侯爷怕是弄错了。这是我夫君陆正风的府邸,夫君乃朝廷在册的登州府的州同知,府邸规矩森严,从不容闲杂人等随意出入。”
谢玉抬手抚了抚腹,声音更添了几分底气,“至于你说的‘陆明远’,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更不知此人在何处。”
“夫人是要装傻?”张锐轩身后的副将厉声喝道,“全扬州城何人不知道陆定风父子就借住在这里。”
“你也知道是借住,他们昨天就搬走了”谢玉见谎言被戳破了,干脆又耍起无赖。
“不可能!”副将厉声反驳,“末将的人亲眼看见陆明远半个时辰前从侧门入府,至今未曾踏出半步!夫人执意狡辩,莫不是要包庇朝廷要犯,与陆家同罪?”
谢玉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绷着几分倨傲,抬手理了理衣襟,冷笑道:“副将大人怕不是眼花认错了人?这天下长相类似之人多了,兴许是大人看错了。”
谢玉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黑压压的兵卒,声音陡然拔高,“再说了,我夫君虽在登州任职,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留外男过夜。
明远侄儿也就是出入多了,扬州府的人才有一些误会,明远侄儿真的不在这里,大人还是请回去吧!
张小侯爷,你和我夫君同殿为臣,相信大人不会为难我这么一个即将临盆的弱女子吧!传出去于大人名声也不好吧!”
第591章 陆明远你跑呀 下
张锐轩目光沉凝,勒住马缰的手微微用力,转头看向身后的刑名师爷,沉声问道:“师爷,本世子此刻能否强闯进去拿人?”
张锐轩也搞不懂大明律怎么规定的只好询问师爷。
刑名师爷闻言,快步上前躬身回话:“回小侯爷,按《大明律·刑律》,无陛下特旨,不可擅搜朝廷命官家宅和官宅。”
师爷接着话锋一转,抬眼瞥了眼门内强作镇定的谢玉,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不过这里是扬州,不是京师,千里请旨也太费事了,可以事急从权。”
师爷想来,不过是一个府同知的家宅,小侯爷你可是皇亲国戚,只要抓到犯人,还怕她倒打一耙不成,满朝文武谁会为了一个从六品官员出头。
张锐轩想起来,就是在山东炼金的时候收葛根的那个知县陆正风,说起来当年合作的还是不错,给张锐轩的印象很好,想不到都升同知了。
其实是陆正风隐忍的非常好,张锐轩大力打击江南士绅,陆正风早就恨的牙痒痒了,后来陆正风更是发现自己从小定的娃娃亲,也被李家用来攀附张锐轩,更是发誓要和张锐轩势不两立。
不过陆正风知道自己还是力量太小了,只能慢慢熬资历,李家就是因为出手太快了不得不送女和解。
这是李家大郎告诉陆正风的,因为父亲得罪了张小侯爷,被张小侯爷拿住把柄,张小侯爷讨要小女做妾,父亲不得已只能将孙女送给张小侯爷做妾。
娃娃亲不成,陆正风就娶了现在的谢氏,谢氏也是江南名门望族。
张锐轩沉思一会儿说道:“既然如此,本官就去请圣旨,再来讨扰陆夫人,说起来本官还和陆翰林在山东共事过一段时间,陆翰林温文尔雅,颇有大家之风,希望陆夫人不要败了陆兄的名声。撤!”
副将说道:“大人,就这么撤了,要是陆明远趁机逃跑了怎么办?”
“你真是死脑筋,陆府进不去,你不会派人守在门外,等圣旨一到,就进去抓人,你在这里守着,我去请圣旨。人跑了拿你试问。”
副将面露为难之色:“大人,你这是为难小的了,冲锋陷阵小的还行,这个小的还真是做不来。”
张锐轩听完一阵无语,李贵这带的什么兵呀!一群杀才。
“许进不许出,每天就只让他们派几个人出去买菜,派人暗中跟着买菜的人,会不会。”
“谢大人指点?谢大人指点?”副将转身对着几个百户呵斥道:“都听清楚了吧!就这么办理。”
张锐轩回到扬州盐政衙门,绿珠正焦急的等待,看到张锐轩来了之后,几步上前说道:“万家出事,万文文和万亭亭托人过来说一定要你去一趟。”
“万家能有什么事,不是说了七七过后再来讨论过继的事。”张锐轩对于胡氏的遗腹子计划不抱什么希望。
胡氏生下万文文和万亭亭也十几年了,期间万金有对于胡氏恩宠不断,要是能怀孕,早就怀孕了,一定是胡氏生育之后护理出了问题,导致不孕不育。
也可能是被其他妾室之类的暗中下药了,怎么可能就这么一两次就中了,那都可以去买彩票了。
张锐轩并不知道是万金有被金氏下药,导致的万金有的妻妾十几年不孕不育。
张锐轩刚踏入万家客厅,便见胡氏身着素衣立于堂中,虽未施粉黛,面色却带着几分不同于往日的温润,胡氏将张锐轩拉到自己房间内。
张锐轩也没有发现什么要紧的事,万金有父子三人的丧事还是依旧,难道是胡氏这个小妇人喊狼来了。
不等张锐轩开口询问,胡氏已快步上前,目光灼灼地望着张锐轩,伸手轻轻握住张锐轩的手腕。
张锐轩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胡氏攥得紧实。下一秒,胡氏便将张锐轩的手缓缓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小侯爷,我有了。”
张锐轩猛地抽回手,眉头紧锁:“什么情况,说清楚——”
胡氏并未在意张锐轩的疏离,只是抬手轻抚小腹,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心想:老娘就是不认命,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
原来万金有死的时候胡氏就已经受孕了,只是没有到日子,察觉不到,现在过了将近二十天,作为过来人的胡氏就知道自己有了。
“请大夫看了没有。”
“还没有,我这不等你过来撑场面,我准备明天请大夫宣布有了,你要给我拖延下去,拖到我们儿子出世,就大局一定。”
“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儿子,说不定是万老爷的儿子呢?”张锐轩开玩笑道。
胡氏坚定的说道:“就是你儿子,你不能不认。说完,就将金氏下药万金有,万金有失去生育能力的秘密爆了出来。”
张锐轩听完后,再次说道:“你怎么就确定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胡氏闻言,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嗔怒与急切,抬手抓起床头的锦缎枕头就朝张锐轩砸去,“你这人怎么回事!就不能盼我点好?定是儿子!”
枕头轻飘飘落在张锐轩脚边,张锐轩弯腰拾起,看着胡氏眼底毫不掩饰的执拗,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胡氏上前一步,双手叉腰,语气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强硬,“万府这光景,若不是个儿子,怎么过活,二叔,三叔现在为了过继之事到处在拉拢族老,我就想看看明天大夫诊断一出之后他们的嘴脸?”
胡氏顿了顿,伸手再次抚上小腹,声音软了几分,却依旧坚定,“这孩子必须是儿子,也只能是儿子,万家产业只能是我的,我辛苦谋划了这么久。”
张锐轩将胡氏搂在怀里,抚摸准胡氏的小腹,缓缓说道:“执念太深不是什么好事,有时候放下也未必不是一种幸福。”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张锐轩很怕胡氏把这个孩子毁了。
此时的胡氏正沉浸在自己计划之中,轻轻的抬头亲了张锐轩一口,并没有察觉张锐轩的忧虑。
第592章 计划有变,准备夺嫡 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万府灵堂的白幡在晨风中簌簌作响,烛火摇曳着映得满地纸钱泛着冷光。
胡氏一身素白孝衣,发髻仅用一根素木簪固定,未施粉黛的脸上透着几分刻意维持的憔悴。胡氏由侍女搀扶着,一步步挪到万金有的棺木前,手中捧着一竹篮的纸钱,一把一把的扔在火盆里化掉,都是上好的宣纸剪成的孔方兄。
“老爷,妾身又来看您了,你别怪妾身不周,实在是有大多不得已。”胡氏声音细弱,带着未散的哽咽。
胡氏又抓了一把纸钱,然后突然手往下垂,瘫倒在地上。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夫人晕倒了!”侍女惊呼着乱做一团,将胡氏扶起来,来到偏房胡氏床上休息,呵斥着管家去请大夫。
灵堂内本就守着几位族中长辈与仆役,见状顿时乱作一团,万金生、万金年的人也闻声从偏厅赶来,脸上满是惊疑。
管家连忙派人去请大夫,万文文、万亭亭还有张锐轩也赶了过来。
柳氏也在人群之中,可是没有人在意,柳氏才是此时万家唯一的主子,万义山明媒正娶的妻子。
柳母看着女儿被如此无视很是心痛,胡氏不过是是一个妾室而已,就是生了万文文和万亭亭这一对孪生姐妹吗?只是给了张锐轩做妾而已,又不是正经的妻子。
仆役们慌慌张张地应着,转身便往门外跑。万金生皱着眉,眼神狐疑地扫过胡氏苍白的脸,心里泛起了嘀咕,张锐轩以万文文和万亭亭的男人为借口插手干预万家事务。
一锤定音的给了胡氏49天管家权,如今差不多二十天,这个胡氏又是要出什么幺蛾子了吗?不过不管怎么折腾,大哥万金有和大侄子万义山都是绝后了,总不能在变出一个儿子来吧!
万金生已经做好了被胡氏敲诈一笔钱准备了,谁让人家能折腾,女儿嫁的高。
在万金生等万家人眼里,万文文和万亭亭给张锐轩做妾算是高嫁了,祖坟冒青烟。
其实万金生最怕的是张锐轩说将来让万文文或者万亭亭的一个儿子姓万来继承香火和家业,这才是真的没有指望了,以张锐轩的权势,万家族老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万金年也联络到了一批族老,财帛动人心。万家就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士绅家族,从发家始祖开始,每代万家族长死后,族产传给下一代族长,会拿出一部分私产设置公田和祭田,这一代族长的后事子孙都是可以享受一份公产和祭田的收益。
当然不是万家族长的其他人要是私产多也可以给自己这一房人设置房田,由自己后人分享收益,设房长管理。
有时候族长能力强,挣钱多,还可以增加族产,这样就全族人受益。
万家多少人代人下来,里面有各种房头的房产,还有各代族长的公产和族产,形成一个以族长为核心的产业体系。
万金有和万义山先后离世,万家这份庞大的财产的管理人就空出了。万金生和万金年也不是真的在意大哥是不是绝后,是通过过继儿子给大哥,从而获得财产的监护权。
是的,公产和族产不可以卖,可是收益多少,确实由当家人说了算。
不多时,城中大夫就匆匆赶来,给胡氏诊脉了一段时间后说道:“这是滑脉,恭喜万家,小娘子这是有身孕了,已经一个多月了,只是忧思过度,操劳过度,休息休息,我再开几副安胎药就好了。”
万金年几乎是从人群里跳出来的,一双眼睛瞪得通红,伸手就攥住了大夫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更是劈得像惊雷:“不可能!你胡说什么!我大哥十几年膝下无儿,连个带把的影子都没有,怎么突然就有了遗腹子?你这庸医,定是诊错了脉!”
万金年为了过继之事,已经花出去很多银子了,这个时候冒出一个遗腹子,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大夫被万金年拽得一个趔趄,行医多年何曾受过这般对待,顿时涨红了脸,用力挣了挣却没挣开,只能急声道:“万三爷,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老朽行医三十余年,滑脉再熟稔不过,怎会诊错?脉象圆润如珠,往来流利,分明是有孕之兆!
再说是不是有孕几个月后不就见分晓了,真的假不了”
偏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胡氏身上。
万金生脸色骤变,先前的狐疑此刻翻涌成惊涛,万金生上前一步按住万金年的手,沉声道:“老三,松手!有话好好说,别失了体面。”
可万金生眼底的震惊却藏不住——十几年无子是万家公开的秘密,这节骨眼上冒出个遗腹子,简直是晴天霹雳。
胡氏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冷弧,胡氏对着张锐轩抛了一个风情万种的眉眼,好在所有人目光都被万金年的言论聚焦了。
张锐轩给了一个安慰的眼神,暗道这个胡氏真是大胆。
这一切都被柳母看在眼里,柳母也在思考万金年这话意思。
胡氏缓缓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二叔、三叔……怎的如此说?这是容不下老爷的这一点骨血了,那就不去把我敢出万家。”
说着,胡氏眼泪便滚落下来,砸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万文文和万亭亭跳了出来说道:“三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和大哥难道不是我父亲生的。”
万亭亭话音刚落,偏房里的空气顿时像被冻住一般。
万金年这才惊觉自己失言,慌乱间松开了拽着大夫衣襟的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吾着辩解:“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大哥他……他这十几年没添过孩子,怎会偏偏这时候……”话到嘴边,却越说越乱,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万文文眼眶泛红,上前一步挡在胡氏床前,语气带着愠怒:“三叔既不是说父亲不能生,那便是质疑我母亲腹中孩子来路不正?
我母亲虽然是一个妾室,可是素来端庄,如今父亲刚去,你就这般糟践她的名声,安的什么心!”
万金年心里发苦,你们母亲不过是我们万家养的瘦马,勾引了我大哥,都快要生才入了万家门,如今成了端庄了。可是鉴于如今万文文和万亭亭高嫁了,万金年也不敢争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第593章 计划有变,准备夺嫡 中
张锐轩站了出来说道:“各位万家的族人,我虽然不是万家的女婿,可是万家总算和我有些缘故。
我说一句公道话,既然胡氏有孕了,那么过继之事就在推迟一下吧!
等到胡氏生下来了,要是一个女儿就给一份嫁妆,我也来填一份妆,要是儿子,那么万老爷有儿子,也就不用过继了,各位以为如何?”
张锐轩的话如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偏房内瞬间炸开了锅。
族老们面面相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都在思量着话里面信息量,张锐轩说要来填妆,那就是要保下这一胎。
都清楚,张锐轩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为胡氏撑腰,不过一想到万文文和万亭亭是小侯爷的妾室,就释然了,看来双胞胎在小侯爷心中还是有些分量,要重新评估胡氏母女三人的能量了。
这些天小侯爷没有露面,族老们还以为胡氏没有什么能量,很多人都开始和万金年结盟了,万金年也答应了要是取得过继权,会增加族产。
以小侯爷的权势,如今的万家族老们哪里敢做妖,只得纷纷附和道。
“小侯爷说的对。”
“正当如此!”
“我们万家做不出这种欺负孤儿寡母的缺德事。”
“就依小侯爷之言!”
万金生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反驳,却被张锐轩冷冷扫了一眼。张锐轩眼神里的威压让万金生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万金生知道,此刻与张锐轩硬碰硬,讨不到半点好处,只能强压下怒火,沉声道:“小侯爷所言极是,苍天有眼,不绝大哥后嗣。”万金生心想,苍天有眼,你就让胡氏生下一个丫头片子,我儿顺利过继,我愿意捐出我现有的家产。
一旁的万金年看到万金生的反应,瞬间也反应过来,什么不绝后嗣,十月怀胎,瓜熟蒂落才知道是男还是女,现在才哪道哪。
能不能生下来还不一定呢?不过一想到对方有小侯爷撑腰,万金年又弱了下来,好吧!就算是能生下来,是不是女儿,能不能养大呢?
张锐轩看到众人没有意见,高兴的说道:“那就这么定了。”
万文文和万亭亭有些崇拜的看向张锐轩,这就是自己男人,说一不二,二叔,三叔一直都看不起我母亲,可是夫君一句话,还不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夜色渐深,柳氏的闺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影摇曳间,映得母女俩的脸色都带着几分凝重。
柳母坐在床沿,指尖紧紧攥着帕子,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愤懑,终于问出了憋了一天的话:“那个小侯爷是谁呀?怎么就能在万家说一不二,反倒让你这个正头主子成了摆设,连句话都插不上?”
柳家不是扬州人,所以不知道张锐轩身份,只知道亲家的一对孪生女儿攀附给了一个勋贵做妾。
柳母继续说道:“我们做父母也没有沾女儿的光,原来想着万义山是万家的独苗,你一嫁过来就是当家少奶奶,哪里曾想姑爷年纪轻轻的就没了,也没有留下个一男半女的,我的儿呀!我看万家人都是势力眼,你以后可怎么办?”
柳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默默卸下发间的素钗,映出苍白而落寞的脸。
柳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无力:“娘,他不是寻常人家的侯爷。他是当今圣上的舅舅的儿子,姓张名锐轩,如今是两淮盐政处置使,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权势大能压过扬州知府去。”
“什么?”柳母惊得坐直了身子,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么大的来头?难怪一句话就让万家人闭嘴。”
柳母想起白天在偏房里,胡氏与张锐轩交换的眼神,心里的疑团越发浓重,“今日万金年说你公公十几年没添过孩子,偏生这时候胡氏就有了孕……”
柳氏握着发钗的手猛地一顿,手掌猛的捂住柳母嘴。
“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柳氏声音压得极低,“张锐轩权势滔天,若是被人听了去,咱们女儿在万府可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柳氏眼底满是委屈,“我虽是万义山明媒正娶的妻子,可他这一去,我又无儿无女,在府里本就没分量。
胡氏有两个女儿傍身,如今又怀了孕,哪里还会把我放在眼里?”
万金年倒是私下找过柳氏,想把他的孙子过继到万义山名下,可是柳氏没敢答应。柳氏虽然嫁过来好几个年,可是万义山不给柳氏撑场面,金氏又一直作践柳氏,导致柳氏在万家没有一点威望,活像一个受气包,哪里敢掺和进去。
柳母看着女儿眼底的泪光,心疼得直抹眼泪:“我的儿,你怎么就这么命苦!那胡氏不过是个妾室,都敢去争,你是明媒正娶的当家娘子,为何不能争。”
柳氏过了一会说道:“他三叔倒是提过一嘴说是把他一个孙子过继给义山,支持我掌家。”
柳母闻言脸色骤变,忙不迭摆手,压低声音急道:“千万别!我的傻女儿,你可别犯糊涂!”
柳母攥着柳氏的手紧了紧,眼神里满是警醒,“你没瞧出来吗?如今万府里,胡氏有张锐轩撑腰,那股势头正盛,连族老们都得让三分。万老三这哪是真心帮你,分明是想把你推到前头当挡箭牌,替他去堵胡氏和小侯爷的枪眼!”
“你想啊,”柳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他想把孙子过继过来,可自己不敢明着和胡氏硬碰,就想借你嫡长媳的身份出头。
到时候你若是应了,便是直接站到胡氏和张锐轩的对立面,真闹起来,万老三躲在后面,吃亏的还不是你?
他那点心思,无非是想让你替他冲锋陷阵,成了,他孙子占了名分,他掌了实权;败了,你落个得罪小侯爷的下场,被赶出万府都有可能!”
柳氏听得浑身一凉,握着发钗的手忍不住发抖,脸色比先前更白了几分。
柳氏先前只觉得不妥,却没往这深处想,经母亲一点拨,只觉后脊发凉——可不是吗?
心想,万三叔果然是不怀好意,下午怎么拦着我,要我提出给义山过继一个儿子。
“那……那我该怎么办?”柳氏声音发颤,眼底满是慌乱,“我既不敢应他,也不敢得罪胡氏,在这府里,我就像个没根的浮萍,风一吹就倒。”
第594章 计划有变,准备夺嫡 下
柳母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说道:“女儿呀!你投靠小侯爷吧!这万府大概率是小侯爷说了算,只有他能给你保障。
柳氏闻言,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发钗“当啷”一声掉在妆台上,在寂静的闺房里格外刺耳。
柳氏慌忙捡起发钗,脸色白得像纸,连连摇头:“娘,这怎么行!我是万义山的遗孀,怎好去投靠一个外男?传出去,我的名声就全毁了!”
柳母为之气结,压低声音劝道:“名声能当饭吃吗?你在这万府孤苦无依,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早晚得被人欺负死!
张锐轩虽说是外男,可他如今能拿捏万府的命脉,只要他肯护着你,胡氏和万老三就不敢动你分毫。”
柳母拉着柳氏的手,眼神里满是急切的盘算:“你想想,小侯爷护着胡氏,不就是因为胡氏有两个女儿给他做妾?只需寻个机会,在他面前表表忠心,小侯爷说不定就收下你了。”
柳母真实想法是,小侯爷和胡氏肯定是有私情的,上午柳母绝对没有看错两个偷偷的眉目传情。如果胡氏的孩子真的是小侯爷的。那么小侯爷就真的那么放心胡氏孤儿寡母在万家。
如果小侯爷不放心,那么女儿的投靠就有意义了。可以暗中保护胡氏母子,既然有意义了那么就能上小侯爷的船。
小侯爷既然能和胡氏发展出私情,那么女儿也未必没有机会。自己女儿模样性情哪里差了,胡氏年轻时候是艳名满扬州,可是如今也已经是半老徐娘了。
至于为万义山这个短命姑爷守寡?那些守寡的都是有儿子,有盼头的,自己女儿年纪轻轻的,无儿无女怎么守,要是自己两个人眼睛一闭,就剩下兄弟就隔了一层,要是兄弟也没了,那就更是没有希望了。
柳氏咬着唇,心里乱成一团麻。
母亲的话像一根刺,扎得柳氏又慌又乱——投靠张锐轩,这念头柳氏连想都不敢想,可一想到自己在万府的处境,又忍不住动摇。柳氏沉默着,指尖反复摩挲着发钗上的纹路,眼底满是挣扎。
“娘知道这委屈你,”柳母见柳氏神色松动,语气软了些,“可咱们这是为了活命啊!你若不找个靠山,等胡氏生下儿子,时间久了,姑爷留下的情分消耗殆尽了,万家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地?爹娘也有老了一天,靠你大哥?还得看你大嫂的脸色,一想到这里……”
柳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柳氏抬起泪眼,声音带着哭腔:“可……可我该怎么找他?他那样的大人物,哪里会理会我这样的小人物?
再说,胡氏还在他跟前得势,我去找他,岂不是自讨苦吃?”
柳母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擦去眼泪,沉声道:“别急,这事得慢慢来。
你先沉住气,别掺和府里的争斗,平日里多留意着。
比如下次张锐轩来万府看胡氏,你寻个由头见堵在他们房门外,求一条活路,你就是愿意帮忙照顾小公子。”
陆翰林府
陆明远越来越急躁了,张锐轩许进不许出,陆明远放出去的信鸽都被打下来,外面的信鸽却源源不断传来。
赢酥酥那个贱人果然投靠了张锐轩,陆明远经营了十几年的太湖十二钨堡一个个被连根拔起。
陆明远像是被困在囚笼之中,只能发出无声怒吼,只等圣旨一到,就只能束手就擒,这种等待无疑是一种煎熬。
短短三天,陆明远就像是斗败的公鸡一样,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打掉了。
谢玉还是娇哼的很,经常辱骂门外把守的兵士,可是兵士鉴于谢玉是一个孕妇不予理睬。谢玉反而以为是兵士怕了一样,气焰更加嚣张。
陆明远尝试过用钱收买兵士,可是兵士不为所动,你陆明远算什么东西,竟然敢买凶来害我们家大人。
盐政衙门内宅
赢酥酥闯入张锐轩卧房,解开自己上衣,说道:“我还是有些胸闷气短,再给我扎一次针。”
张锐轩摇了摇头,你现在是一点都不避讳了,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赢酥酥不以为意,“你都看过了,我避讳什么,我可是重要人证,我死了,你就抓不了陆明远了,快点给我治疗。”赢酥酥躺在张锐轩的床上。
张锐轩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转身从药箱里取来银针,指尖捻着针尾,“你现在囚犯,污点证人,知不知道?”
赢酥酥躺在床榻上,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什么是污点证人,我刚洗完澡,还用了香胰子,没有污点,香香的。”
赢酥酥自从儿子死了,被张锐轩救了之后就性情大变,把盐政衙门当自己家了,李贵又忙于剿灭太湖十二钨堡水寇。
缉私队其他人也不管,好像认定赢酥酥和张锐轩有私情一样。
张锐轩拔了银针之后,赢酥酥也没有穿上衣服,而是活动一下,然后说道:“果然是一个庸医,一点改变都没有。”
张锐轩将银针收好,无奈地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伤筋动骨一百天,你那么莽,没有被乌鸦踢死算你运气好。”
赢酥酥将张锐轩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说道:“你感受一下,还是肿胀着呢。”
张锐轩轻轻的揉了揉,感受一下,说道:“才几天,瘀血还没有散开,当然是肿的,今天开始改热敷吧!热敷有利于瘀血消散。”
赢酥酥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手腕,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大人的手就很热,比什么热敷都管用,不如就多替我揉一会儿?”
张锐轩手一顿,刚要抽回,却被赢酥酥攥得更紧。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肌肤传过来,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依赖,让张锐轩动作不由得放轻了些。“胡闹,”张锐轩无奈斥道:“这是疗伤,不是玩笑。”
“我没玩笑,”赢酥酥仰着脸看他,眼底映着屋内的烛火,亮得像淬了星子,“大人的手一按,我就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再说,你是大夫,替病人疗伤本就是分内事,难不成还怕我吃了你?”
第二天,赢酥酥从张锐轩的床上爬了起来,捡起地上衣服,悄悄的溜走了。
第595章 计划有变,准备夺嫡 终
八月十日傍晚
张锐轩再次来到万宅,阳光正斜斜掠过抄手游廊,将青砖映得暖黄。身后的随从提着两只金丝楠木盒子,脚步沉稳地跟在一侧——自打胡氏胎相渐稳却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也瘦了很多。
张锐轩只得从京师弄来一些营养品,打算给胡氏补一补身子。
万宅府里的下人见了张锐轩,皆垂首敛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如今谁都清楚,这万府的实权早握在这位身着气度沉凝的小侯爷手中。
穿过垂花门,胡氏正在院子里躺椅上躺着,自从宣布怀孕之后,胡氏就以需要养胎为由,不再出现在灵堂给万金有父子哭丧了,都有自己两个女儿万文文和万亭亭打理,柳氏在后面帮衬。
张锐轩将食盒递过给胡氏,声音平淡却藏着几分细致:“听说你害喜得厉害,吃不下饭,特意让人备了些东西。”
张锐轩抬手示意随从打开另一只食盒,“这里面是蛋白粉和葡萄糖,若实在咽不下饭,冲些喝能补些力气;还有山楂糕和沙棘汁,酸甜口的,或许能解解腻,开胃些。”
柳氏听到张锐轩来了,又去找胡氏,留了一个心思,悄悄的溜进胡氏的院落。
胡氏闻声抬眼,见是张锐轩,原本慵懒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了锦帕,眼眶霎时就红了。
胡氏撑起身子,没等张锐轩走近,便带着几分委屈的颤音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娇嗔的呵斥:“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一去就是好几天,连个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早忘了我们娘俩,不管不顾了呢!”
说罢,胡氏侧过脸,指尖轻轻拭着眼角,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这些日子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你会不会不管我们了。你倒好,一身轻松,怕是早把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抛到九霄云外了!”
柳氏听得心里骇然,母亲真的没有猜错,这两个果然有私情,想要偷梁换柱。可是转念一想,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在怎么着万家也到不了自己手里。
张锐轩脚步一顿,看着胡氏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不自觉放柔了几分:“近来盐政上事忙,又要盯着陆明远那边的动静,实在抽不开身。”
张锐轩走上前:“若真不管你们,怎会特意从京师寻来这些东西?”
“就会说这些好听的!你可知我这几日瘦了多少?文文和亭亭看着都心疼,偏你这个主心骨不见人影。”
张锐轩笑道:“那我把文文和亭亭叫过来,让她们看看自己娘亲在自己夫君面前撒娇如何。”
胡氏闻言,脸上的委屈瞬间又浓了几分,眼眶一红,泪珠竟真的滚了下来,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
胡氏伸手用力推了张锐轩一下,声音里带着哭腔,娇嗔又带着点怨怼:“你就会欺负我!明知道我如今怀着身子,禁不得逗,还拿文文亭亭来羞我!”
说着,胡氏赌气似的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带着几分的委屈:“我不过是想你多陪陪我们娘俩,你倒好,不哄着我也就罢了,还拿女儿们来取笑我,你心里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张锐轩被胡氏这副模样逗得无奈,伸手轻轻拍了拍后背,语气里满是纵容:“是我错了,不该拿这话逗你,别哭了,当心动了胎气。”
张锐轩顺势拿起食盒里的山楂糕,递到她唇边,“尝尝这个,特意挑了不那么酸的,看看合不合胃口?”
柳氏在暗处神情紧张,只想要悄悄的撤走,突然碰到了饰品架,掉落一个花瓶。
碎裂声在庭院里骤然响起,惊得胡氏猛地攥住张锐轩的衣袖,脸上的娇嗔与委屈瞬间僵住,眼底浮起几分慌乱。
张锐轩眉峰一蹙,抬手按住胡氏的肩示意胡氏安心,目光已冷冽地扫向声音来源,张锐轩走向正门,看见一个身影从偏门离开,说了一声我去追,就离开胡氏院落。
柳氏一路小跑回到自己房间,心砰砰的跳,听母亲说,和自己亲耳听到心情还是不一样的。
张锐轩的脚步声如重锤般落在柳氏房外,没等柳氏坐稳,房门便被推开。
张锐轩大步跨进屋内,反手“咔嗒”一声落了锁,阴影瞬间笼罩住整个房间,将傍晚的余晖隔绝在外。
柳氏惊得猛地从床沿上站起,脸色白得无一丝血色,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连声音都在发颤:“小、小侯爷……您来到这里做什么?”
张锐轩一步步逼近,周身的威压让柳氏几乎喘不过气。张锐轩停在柳氏面前,目光如寒刃般刺穿柳氏的伪装,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压抑的沉怒:“你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是么?”
柳氏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柳氏不敢直视张锐轩的眼睛,只能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妾身……妾身只是路过,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
“路过?”张锐轩冷笑一声,伸手捏住柳氏的下巴,强迫柳氏抬起头,“路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下巴上传来的力道让柳氏眼眶泛红,可心底的恐惧更甚。
柳氏知道自己瞒不住了,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带着哭腔哀求:“小侯爷饶命!妾身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糊涂……求小侯爷念在妾身是文文和亭亭的嫂子面上,别与妾身计较!”
张锐轩步步逼近,阴影将柳氏完全笼罩:“既然你都看到了,也听到了,那今日,便留你不得。”
柳氏听到这里,吓得瘫软在地上说道:“大人,别杀我,我有用,我还有用。”
张锐轩的脚步顿在她面前,眸底的杀意未减,只冷冷盯着瘫在地上的柳氏,语气里满是不屑:“你有什么用?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寡妇,也敢在我面前谈‘用处’?”
柳氏趴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却死死攥着张锐轩的袍角不肯松手,声音带着濒死的慌乱与急切:“我能帮您!胡氏姐姐怀着孕,以后一个人带着孩子,难免有些疏漏是不是,我可以查漏补缺,帮小侯爷看住孩子。”
张锐轩心想:自己在扬州盐政衙门干不长,不出意外胡氏却要在扬州过完一生,要是胡氏以后打着自己旗号乱来?能有个人监视胡氏也是好的。
第596章 陆明远落网 上
张锐轩俯视着地上狼狈哀求的柳氏,手掌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柳氏脸颊,语气听不出喜怒,只那三个字掷在地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你想活?”
柳氏浑身一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眼里还挂着泪珠,却亮得吓人,连连磕头:“想!妾身想活!求侯爷给妾身一条活路,妾身一定肝脑涂地,绝不辜负您!”
“不后悔?”
柳氏露出一丝娇媚的羞涩:“奴家也想做一回女人。”
张锐轩不解其意,你不都嫁人七年了。
张锐轩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柳氏才敢的拔步床上起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柳氏缓缓抬手,指尖抚过方才被张锐轩捏过的下巴,那里还残留着清晰的痛感,可这痛感却让柳氏混沌的心神骤然清明——方才那句“想做一回女人”,原是赌对了。
张锐轩离开时说的那句:“不要把我们关系暴露了,替我看好万家,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清晰的印入柳氏脑海中。
柳氏自嘲的说道:“真的能得到一切吗?”柳氏摸了摸自己肚子,看着散落一地的衣服。
这时,门外传来丫鬟轻叩的声音:“少奶奶,您没事吧?方才听见小侯爷过来,奴婢不敢擅自进来。”
柳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里的颤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无事,小侯爷只是问些府里的琐事。我累了要休息一会儿,你去和万文文知会一声,晚宴就不会了。”
张锐轩再次来到胡氏房间说道:“解决了,看来我们以后要小心一点了。”
胡氏闻言,斜睨了张锐轩一眼,纤手一抬便搭上张锐轩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娇纵的底气:“怕什么?你可是堂堂小侯爷,这扬州城里,谁还敢对咱们说个不字?”
胡氏顺势往张锐轩怀里靠了靠,腹部似微微挺起,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模样:“万家这些人也就是窝里横,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捋你这小侯爷的虎须。”
说着,胡氏拿起桌上的山楂糕递到张锐轩嘴边,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张锐轩看着胡氏这般理直气壮的娇憨模样,却还是捏了捏胡氏的脸颊,语气带着点警示。你现在真的是太膨胀了,要知道天狂有雨,人狂有祸。
胡氏撇撇嘴说道:“我再过几个月更膨胀了,都是你搞的。”
张锐轩只好尴尬的笑笑,不搭话了,沉默一会儿说道:“以后也别闷在家里,多走动走动吧!有利于生产。”
胡氏闻言,当即皱起眉,将手里的山楂糕往碟子里一放,带着几分不情愿蹭了蹭张锐轩的胳膊:“走动什么呀,院子里的石子路硌得慌,太阳晒着也晃眼,还不如在躺椅上歇着舒服。”
胡氏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再说了,这肚子一天天沉,走两步就累得慌,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你又不能时时陪着我,我才不冒这个险。”
张锐轩无奈地摇了摇头,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指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也不是让你走远,就在这院子里慢些踱两步,让丫鬟跟着扶着,总比整日躺着强。你看你近来越发贪懒,真到生产时怕是要遭罪。”
胡氏娇哼道:“小侯爷还懂妇人生产之事?莫不是私下里问过哪个丫鬟,或是瞧过什么医书?”
胡氏说着,指尖在张锐轩手背上轻轻挠了下,眼底满是戏谑的笑意,“我还当你只懂盐政上的勾心斗角,竟也会关心这些内宅妇人的琐事。”
张锐轩笑道:“太医院颁发最新版的《大明妇女生产注意事项和产后护理》就是本世子指导编写的。”
胡氏眼睛一亮,当即就势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双手轻轻环住张锐轩的腰,脸颊蹭着张锐轩的衣襟:“原来你竟懂这么多,那可太好了。”
胡氏仰起脸,眼底带着几分怯意与依赖:“奴家生产那天,你一定要来守着我,好不好?
女人生孩子就像在鬼门关走一遭,我怕……我怕到时候身边没个贴心人,撑不住。”
说着,胡氏鼻尖微微泛红,语气更添了几分委屈:“到时候疼起来,我要是看不见小侯爷你,肯定要慌的。大人你也不想有意外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个时候,一个传令兵前来说道:“处置使大人,天使到了。”
张锐轩大喜,很好,圣旨总算是到了,走,是时候该收网了。
陆翰林府门外
陆明远终于熬不住,这两天形势更是恶化了,一点音信都没有了,终于向陆定风袒露了一切。
陆定风思考一会儿觉得,只有陆明远走了才能一了百了,死无对证。
谢玉心里也是忐忑不安,可是张小侯爷兵围了这么多天,没有一个说情的,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尤其是京师也传来消息,内阁和陛下已经通过了,圣旨不日就到了,到时候张锐轩带兵进来一搜,那就搜个底儿掉了。
谢玉心想:陆定风父子在府里被抓了必然会连累自己的夫君。谢玉已经打定主意要送陆定风父子出府去了。
经过一番准备之后,谢玉坐在一架新的八台大轿上,准备出门而去。
八个轿夫抬着轿子步履蹒跚的艰难出府,轿夫心里想着,夫人这是怀了什么鬼胎,只听说过死人压杠的,还是头一次遇到孕妇压轿的。
守在门外的兵士看见轿子出来,持矛上前一步,拦住队伍,枪尖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为首的百户沉声道:“奉小侯爷令,陆府上下任何人不得出入,夫人还请回吧。”
谢玉坐在轿中,手指死死攥着轿内的锦缎扶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谢玉猛地掀开车帘,鬓边的珠花因动作剧烈微微晃动,眼底满是强撑的威仪:“瞎了你们狗眼!我乃陆翰林正妻,要回娘家谢府省亲,你们也敢拦?”
谢玉抬眼扫过围上来的士兵,声音又拔高几分,“张锐轩虽是小侯爷,也管不着我内宅妇人走亲访友!若耽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第597章 陆明远落网 中
百户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晃动的轿帘,沉声道:“夫人息怒,职责所在,还请恕罪。”说罢,百户挥手示意两名士兵上前,一人撩开轿帘向内查看,一人则逐一检查随行丫鬟的包袱与两侧的箱笼。
轿内空空荡荡,只有谢玉端坐在软垫上,谢玉此时内心紧张,内心砰砰的之跳,却也是故作镇定。
谢玉冷哼一声:“都看过了吧!就这么大一点地方,没有人。还是快快放行吧!要是惊扰了我腹中文曲星,你们担当的起吗?”
另外一边箱笼里也尽是些衣物首饰与补品,并无异常。
士兵检查完毕,朝百户摇了摇头。
百户眉头微蹙,又绕着轿子转了一圈,手指敲击在轿子的木头柱子上。
谢玉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了,感觉太刺激了,身体有一种虚脱感。 心想这种事情一辈子做一次就够了,多了受不了。
百户转过身,对着谢玉拱手行了一礼:“是下官失礼了,惊扰了夫人。既无异常,便请夫人走吧。”说罢,百户抬手挥了挥,两侧士兵立刻收矛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谢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却依旧冷着脸,重重放下轿帘,声音隔着布料传来,带着几分余怒:“哼,下次看清楚些,别再这般放肆!”
轿夫们如蒙大赦,对视一眼后,咬牙卯足了劲,脚步蹒跚地抬着轿子,缓缓穿过士兵的围堵,朝着谢府方向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张锐轩领着一百精骑缓缓走了过来。
张锐轩呵斥:“一声拦下来”
轿帘后的谢玉听见那声冷呵,浑身的血瞬间僵住,方才那点松快被骤然掐断,取而代之的是灭顶的恐慌。
谢玉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心里闪过一丝慌乱,只得深吸几口气,镇定下来,谢玉掀开再次掀开轿帘,如春风和面的问道:“小侯爷还有什么指教!”
谢玉掐了一个兰花指,对着张锐轩微微一礼。
这个时候百户也走了过来说道:“大人,小人查过了,人不在里面。”
谢玉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内心一丝得意,一群臭丘八,哪里知道我们弯弯绕,螺丝壳里做道场。
任你们这群丘八奸诈似鬼,这回也要喝老娘的洗脚水。
张锐轩拍了拍百户的肩膀,你们呀!还是太嫩了,战场上冲锋陷阵还行,到了这里不知道他们的弯弯绕。
你看她这个轿子,这不年不节的,重新刷什么油漆,八个人抬这么一个弱女子,抬的这么费劲,难道不觉得有问题吗?
百户说道:“大人,下官里外都看过了,没有人。”
谢玉忙顺着话茬接过来,指尖捻着帕子轻轻晃动,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委屈:“可不是嘛小侯爷,方才百户大人已经仔细查验过了,轿里就我这一个弱女子,连个多余的人影都没有。”
谢玉故意挺了挺腰,装出几分不耐,眼底却藏着一丝紧绷:“您看这轿子统共就这么点空间,四面通透的,就算想藏人也藏不住呀。我不过是怀着身孕,身子沉些,轿夫们才看着费劲,哪来的什么问题?”
说着,谢玉又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点撒娇似的嗔怪:“您要是不放心,不如再让人查一遍便是,只是别耽误了我回娘家的时辰——我这肚子里的孩子经不得折腾,真要是动了胎气,怕是不好向谢家和陆家两边交代呢。”
话里句句透着示弱,实则暗暗将谢、陆两家的脸面摆了出来,想让张锐轩有所顾忌。谢玉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指节泛白——只盼着张锐轩别真的较真,否则轿底那层暗格,怕是藏不住了。
张锐轩看着谢玉故作镇定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接谢玉的话,反而朝身后的随从递了个眼色。
张锐轩笑道:“陆公子,出来吧!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劈开轿子。”
随从举起了手中斧子,作势要劈开轿子。
谢玉脸色骤变,几步上前挡在斧子前面,忘了顾及身孕,声音尖得发颤:“慢着!张锐轩你敢!”
谢玉死死盯着那寒光闪闪的斧子,连呼吸都带着急喘,“这是我谢家陪嫁的金丝楠木轿!整个扬州城都找不出第二顶,你敢劈?劈坏了,你也赔的起吗!”
谢玉故意将“谢家陪嫁”四个字咬得极重,眼底翻涌着慌乱,却仍强撑着摆出泼赖的架势:“你查案便查案,凭什么动我的嫁妆?今日你若敢伤这轿子分毫,我便立刻写书信回京师,让谢家和陆家联名参你!”
张锐轩眸色一沉,根本不接她的话茬,几步上前便扣住谢玉的手腕。谢玉猝不及防,只觉腕骨被攥得生疼,刚要挣扎,身子已被张锐轩稳稳抱起,走到一旁。
“你放肆!”谢玉又惊又怒,在张锐轩怀里挣扎着尖叫,“张锐轩,放开我!我的轿子——”
张锐轩根本不理会张锐轩的挣扎,将人往旁侧士兵边上一放,沉声道:“看好谢夫人,别让她伤着自己。”
随即转头看向举斧的随从,语气冷冽如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劈开!”
“别,别,别!我自己出来!”
轿底暗格突然传来一声慌乱的求饶,打破了剑拔弩张的僵局。
话音未落,就见轿身底部的木板被人从里面顶开一道缝隙,陆明远的脑袋先探了出来,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惊恐。
陆明远挣扎着从狭窄的暗格里爬出来,动作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刚想撑着起身,就被上前的士兵一把按住肩膀。
紧接着,陆定风也佝偻着身子钻了出来,往日里的儒雅全然不见,胡须散乱,双手紧紧攥着衣襟。
谢玉见状,双腿一软,若非身旁士兵及时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谢玉看着被士兵控制住的父子二人,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方才的泼辣与镇定荡然无存,只剩满脸的绝望——终究还是没能藏住。
张锐轩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父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嘲:“陆老爷,陆公子,这是哪一出呀!”
张锐轩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谢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陆夫人,这底下怎么多出两个大活人了,大变戏法?陆翰林家好门风。”
第598章 陆明远落网 下
谢玉猛地抬起头,眼底虽还残留着慌乱,却硬是逼出几分理直气壮,声音带着未平的颤音却字字用力:“小侯爷不必夹枪带棒糟蹋人!陆明远是我嫡亲侄儿,陆定风是我亲大伯,他们落难,我身为晚辈,岂能坐视不管?”
谢玉抬手拭了拭眼角,故意露出几分悲戚,语气里添了些咬牙的倔强:“《大明律》尚容‘亲亲相隐’,我护着自家人,不过是人之常情!难不成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落入你手,任你处置才算守规矩?”
说着,谢玉挺了挺微隆的小腹,像是要借腹中孩子给自己壮胆:“我虽为妇道人家,却也知血脉亲情重过天。今日之事,我一人担着,与我夫君无关,更谈不上什么门风不门风!”
张锐轩闻言,眼底的嘲讽更甚,并未接她“亲亲相隐”的话茬,只冷冷瞥了谢玉一眼,语气里满是玩味的警示:“是不是亲亲相隐,自有有司衙门定论,希望陆夫人到时候在公堂之上,也能这般巧舌如簧,辩个明白。”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瑟缩的陆氏父子,又落回谢玉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道:“只是不知道,今日你护着他们,他日你落难时,这两位谢路两家至亲会不会反过来护着你。”
话音未落,张锐轩便抬了抬手,沉声道:“带走!”
两侧士兵立刻上前,架起地上的陆定风父子。
谢玉看着他们被拖拽着远去,双腿一软,终究还是跌坐在了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没错……我只是护着家人……”
张锐轩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谢玉,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那话语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陆夫人,走吧。难道还要我抱你,送你去扬州府衙门不成?”
谢玉浑身一僵,泪水瞬间哽住了喉咙,抬起头时,脸上满是泪痕与不甘,却再没了方才的泼辣底气。
谢玉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可双腿发软,试了两次都没能站稳,只能狼狈地坐在原地,眼底翻涌着绝望。
身旁的士兵见状,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谢玉猛地挥开手臂。
谢玉咬着牙,双手死死攥着地上的青草,指甲深陷进泥土里,硬是凭着一股倔劲撑着站起身,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不必劳烦小侯爷。”谢玉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依旧强撑着体面,“我自己会走。”
说罢,谢玉垂着头,拢了拢散乱的衣襟,一步步朝着不远处的囚车走去,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再也没了往日陆翰林夫人的风光模样。
张锐轩目光扫过那顶金丝楠木轿,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转头对身旁的随从吩咐道:“不必多费手脚,就用这顶八抬大轿,送陆夫人去扬州府衙门。”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谢玉心上,谢玉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屈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张锐轩!你敢!这是我的嫁妆轿,岂容你这般羞辱我!”
张锐轩却懒得再看谢玉一眼,只对着士兵抬了抬下巴:“请陆夫人上轿。”
“陆夫人,你是觉得囚车抛头露脸体面,还是轿子体面呢?”张锐轩不再说话,等着谢玉的选择。
谢玉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张锐轩的话,狠狠扎在谢玉那点残存的体面心上——囚车?那是押解罪囚的物件,若真坐了上去,一路被扬州百姓指指点点,别说她自己,便是谢家与陆家的脸面,也会被撕得粉碎。
可那顶金丝楠木轿,曾是风光嫁入陆家的见证,如今却要沦为押去衙门的“囚轿”,这羞辱比坐囚车更甚。
谢玉望着那熟悉的轿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身旁的士兵已不耐烦地催促:“夫人,别让小侯爷久等。”谢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不甘被屈辱压了下去。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我坐轿。”
说罢,谢玉挺直了微颤的脊背,一步步朝着那顶金丝楠木轿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既怕失了最后的体面,又恨这体面成了张锐轩羞辱的利器。
谢玉弯腰进轿,轿帘被士兵重重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也隔绝了最后一点身为世家夫人的风光。
张锐轩看着轿身稳稳落下,对轿夫冷声道:“出发,直奔扬州府衙。”
轿夫们不敢耽搁,扛起轿杆,脚步沉重地前行。那顶曾承载着荣华的八抬大轿,此刻却像一座移动的牢笼,载着谢玉,缓缓驶向早已注定的结局。
张锐轩手持圣旨,很快就破开了陆府大门,收缴查封里面的田产和银子。
陆明远勾结水寇,横行乡里,被判了斩立决,陆定风知情不报,作为父亲,疏于管教,判了斩监侯。
陆明远的几个兄弟判了充军发配,陆定风这一支被判家产充公。
陆正风以两家早就分家析产单过,自己一直在外求学和做官,不知情为由上书自辩,同时以谢玉不守妇道,妇德,欺瞒丈夫结交匪类为由将谢玉休妻出门。
扬州府大狱里面阴冷潮湿,谢玉蜷缩在草席上,见谢家管家进来,眼中燃起一丝希冀:“李伯,父亲要接我回去?”
管家却面无表情,将两封书信掷在她面前:“谢家没有蹲大狱的女儿。这是陆翰林的休书,也是谢家的断绝书。”
谢玉浑身一颤,抓起书信,“休妻”“断绝关系”的字眼刺得她双目赤红。
谢玉刚要开口争辩,管家已转身离去,只留一句:“大小姐,好自为之。”
铁门闭合,谢玉瘫坐在地上,拿信纸的手在簌簌发抖。
突然觉出下身一阵温热,那触感顺着裤管蔓延开来,让谢玉心头猛地一沉。慌乱地伸手去摸,指尖瞬间被黏腻的温热裹住——是血!
紧接着,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下坠感,像有千斤重物往下拉扯,伴着钻心的绞痛,让谢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不……不要……”谢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按住小腹,冷汗顺着额角滚落,声音抖得不成调,“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第599章 谢疯子 上
周知府刚在书房翻看着陆案的卷宗,就见狱卒慌慌张张闯进来,结结巴巴道:“大人,不好了!那谢玉在牢里流了血,怕是要生了!”
“什么?”周知府猛地拍案而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幸晨踱着步急走两圈,眉头拧成了疙瘩——别看此时谢玉被谢家与陆家抛弃了,可真要是死在大牢里,保不齐这两家又要跳出来指责自己草芥人命,便要拿自己这个知府开刀出气。
不行,这个谢玉不能死在大牢里面,否则有嘴也说不清。
“糊涂!”周知府低斥一声,立刻唤来亲信,“快把人抬到后堂来,快,去请城里最好的稳婆,再备些止血的药材,务必保住谢玉的性命!”
周知府顿了顿,又加重语气叮嘱,“告诉稳婆,无论如何都要让谢玉活下来,若出了差错,仔细你的小命!”
亲信不敢耽搁,转身便疾步而去。
周知府望着窗外,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案上的砚台,暗自思忖:这谢玉活着虽也是个麻烦,死了也是麻烦,这个张锐轩尽会给我惹麻烦。
不多时,稳婆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周知府沉声道:“里面的人,你只管尽全力救治,所需药材尽管开口,只一条——务必让她平安无事。”稳婆连连应下,提着药箱快步走进了后面大堂。
一会儿稳婆便跌跌撞撞从后堂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连声音都带着颤:“大人,不行了!”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尊夫人这是血崩之兆,小人实在无能为力,还请大人恕罪!”
周幸晨也没有在意稳婆认错人,抓住稳婆双肩摇晃道:“你是稳婆,这几年都白学了吗?快去城中有哪个稳婆可以做到。”
稳婆心想太医院是下发了《大明妇女生产注意事项和产后护理》可是大部分稳婆都不认识字,现在能用一把不生锈的剪刀,事先火焰消毒一下就是口口相传的结果,里面更深的内容都不会。
稳婆说道:“得京师的稳婆,京师的稳婆技术好,金陵的也行。”
周幸晨猛地推了稳婆一把,力道之大让稳婆踉跄着摔了个四仰八叉,药箱里的银针草药散落一地。
周幸晨指着稳婆厉声呵斥:“废物!给你学习机会不学习,用的时候就抓瞎,急切之间去哪里找京师的稳婆?等她们赶过来,人早就凉透了!”
后堂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刺得周幸晨心头发紧。
周幸晨来回踱着步,额角的冷汗直往下淌——谢玉若真死在这儿,谢家陆家纵使眼下撇清关系,日后定能找出由头参他一本,到时候这知府之位怕是保不住。
“废物!都是废物!”周幸晨一脚踢翻旁边的矮凳,眼底满是焦躁,转头对亲信吼道,“再去查!把扬州城里所有稳婆、懂接生的婆子全都找来!哪怕是走街串巷的游医,只要能止血救命,都给我请过来!若有半分耽搁,我饶不了你!”
正乱作一团时,一旁的师爷突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您似乎忘了一人——小侯爷张锐轩!”
周幸晨猛地顿住脚步,眉头紧锁:“他?这时候找他有何用?”
“大人忘了,”师爷急忙补充,“原来京师产妇侧那个什么……”
稳婆补充道:“是侧切”
“对,就是侧切,就是小侯爷给一个女工做的,京师这产妇培训的章程,正是小侯爷牵头发起的,听说前阵子京师来的稳婆,还是小侯爷亲自给做的培训,对产后血崩这类急症,定有法子!
据说太医院的这本书也是张小侯爷和太医一起弄的。”
这话如醍醐灌顶,周幸晨眼前一亮,先前的焦躁褪去大半,随即又皱起眉:“可是这谢玉就是他抓来的,此刻找他,他肯出手?”
周幸晨还没有说的是,自己和张锐轩不怎么对付,此时张锐轩巴不得要要看自己笑话,怎么可能来相助。
要知道,张锐轩不来什么事都没有,来了要是谢玉死了,难免有人会说张锐轩有打击报复的嫌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眼下已是死马当活马医,”师爷躬身道,“谢玉若真死了,大人难辞其咎,不如赌一把——小侯爷虽行事凌厉,但是医者仁心吗?”
周幸晨咬了咬牙,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立刻对亲信吼道:“快!备马!我亲自去请小侯爷!”
周幸晨话音未落,已快步抄起案上的官帽扣在头上,连衣摆被绊住都顾不上整理,大步往府外冲。
亲信早已牵来马匹候在门口,周幸晨翻身上马,缰绳一甩,朝着小侯爷府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一串急促的火星。
到了盐政衙门后宅外,周幸晨不等衙役通报,硬生生闯了进去,刚绕过月洞门,就见张锐轩正坐在葡萄架下,与一身绿衫的女子对坐品茶,桌上青瓷茶盏冒着袅袅热气,倒显得一派闲适。
周幸晨知道这是张锐轩在扬州后宅侍妾头子绿珠。
张锐轩看到周幸晨闯了进来说道:“周大人,这是刑部复核了陆家案子,前来报喜来了。”
周幸晨也不打官腔了,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小侯爷,你我虽然政见不同,可都是为了大明更好,没有什么私怨。如今有一条人命还等着小侯爷你去救。”
这是周幸晨一路上推敲之后准备好的说辞。
张锐轩笑道:“周大人说笑了,我虽然有几个医生朋友,可是只会几手浅薄之术。可能救不了人。”
虽然不知道这个周幸晨从哪里打听到了自己会医术,可是张锐轩还真没有行医的打算。
虽然王荆公说过:“不为良相,即为良医。”可是张锐轩既不想当良相,也不想当良医,就想当一个俗人,没事泡在脂粉堆里,看不过眼就管一阵子这个世道。
都是事情推着走,没有办法。
周幸晨只好道破说道:“是那个谢玉,她被陆谢两家抛弃了,如今难产了,只有张老弟你能救得了她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
周幸晨分析过了,张锐轩能为李,全,崔三家求情,还秘密收留了崔家被罚入教坊司的妻女,是一个怜香惜玉的花花公子。
第600章 谢疯子 中
稳婆看到知府老爷走了,也想要偷偷溜了,师爷上前一步拦住稳婆,“哪里去?大人回来之前你哪里也不能去,你给我进去接生。”
稳婆哭泣道:“大人,我不会呀!”
“快去准备好,大人请来人之后也能立刻上手。”师爷才不管这些,人没有来之前,稳婆不能少,有没有稳婆和稳婆管不管用是不一样态度。
张锐轩带着医药箱来到知府衙门大牢后堂问道:“现在产妇是什么情况,开了几指,胎儿是几个月份的。”
稳婆一脸茫然失措的说道:“我不知道,产妇昏迷了,问不出来。”
“那你都干了什么!”
“我……我吩咐人烧开水了。”
张锐轩感觉也问不出来什么,也就不问了。就走到谢玉身边,谢玉脸色惨白的躺在床上,床下面血水还在往下滴,上面盖着厚厚的被子。
张锐轩皱一下眉头,无菌操作,这扬州还没有普及吗?这个半新半旧的被子盖产妇身上,这得有多少细菌在上面,这是要全军出击吗?
张锐轩掀开上面的被子,稳婆又给盖了上来,说道:“你这登徒子,夫人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稳婆对于周知府带了一个男人就有些诧异,看到张锐轩这么胡来更是气愤,心想这是哪里请来二愣子。
张锐轩手腕一翻,稳稳扣住稳婆欲盖被子的手:“再敢动一下,就你行你来吧!”
稳婆被张锐轩眼中的厉色吓得一哆嗦,手瞬间僵在半空。
一旁的师爷见状急忙上前打圆场:“这位是京师来的小侯爷,懂接生的门道,眼下救人要紧,就听小侯爷的!”
张锐轩没工夫理会旁人,目光落在谢玉渗血的衣襟上,喉间发紧——血水已浸透内衫,顺着床沿滴落在青砖上,积成一小滩暗红。
不慌不忙的去解开谢玉衣衫,稳婆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是要毁了周夫人的名节!周知府不会放过你的。”
师爷也反应过来说道:“这个不是我们知府的夫人,是一个囚犯,就按小侯爷方法治,你不要干涉。”
张锐轩压下心头的烦躁,快速打开医药箱,取出装着酒精的玻璃瓶,将银针、剪刀一一浸泡其中,
张锐轩记得抓捕谢玉的时候,差不多六个月左右的身孕,这里是大明,六个月左右的婴儿是没有救了,保大人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张锐轩对于师爷和稳婆说道,你们抓住她的手,别让她乱动,我要拉出死胎,管他是死是活,就按死胎处理。
张锐轩将浸过酒精的棉布反复擦拭谢玉下腹,又取过消毒后的剪刀,指尖稳得没有半分颤抖。“按住她,别让她动!”
张锐轩沉喝一声,师爷与稳婆立刻死死攥住谢玉的手臂,看着那雪亮的剪刀,两人脸色都白了几分。
剪刀划开一侧时,谢玉猛地从昏迷中疼醒,凄厉的痛呼刺破后堂,浑身剧烈挣扎。师爷和稳婆两个人都快要压不住了,没有麻药的时代,手术就是这么的粗暴。
一旁的稳婆看得浑身发颤,哪里见过如此场面,这和阉猪一样,稳婆别过脸用双手加身体力量压才能压住谢玉。
谢玉挣扎一阵后,头一松又歪倒在床上。
张锐轩摸索一会后的说道:“我要往外拉了,你们压住了。”
谢玉疼得又是伸直了脖子,眼睛暴凸,泪水混着冷汗淌满脸颊,却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张锐轩将拉出胎儿,立刻放在事先备好的干净布巾上——一只老鼠大小的婴儿孩子双目紧闭,小小的胸膛没有起伏,显然早已没了气息。
稳婆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默默上前准备裹住死胎。
师爷说道是不是该缝合伤口了,就在刚刚知府去请人的时候,师爷看了一会书,这回现学现卖了。
张锐轩也像是虚脱一样坐地上:“理论上可以,可是她这不是早产吗?在等等吧!要是胎衣出不来,还得再受罪。”
师爷尴尬的笑了笑说道:“看小侯爷熟练的样子,做过很多次接生吗?”
张锐轩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这是第二次。”
师爷几个大声附和道:“这真的是第二次,小侯爷真的是天赋异禀,大胆心细,老朽是不敢如此。”
外面的周幸晨立刻让刀笔吏记录着。本着有备无患的态度。
过了一柱香时间左右,张锐轩察看一下,胎衣还是没有出来,而且还在流血不止,叹了一口气。说道,起来干活,你们两个还是一样压住她。
谢玉已经清醒过来,听到又要按住,急了,心想:还来。
沙哑的声音低声道:“我不要你们救,你们让我死吧!我活着没有什么意义。”
张锐轩才不管这些,呵斥道:“那就没有意义的活着,活着就是意义”指挥着师爷和稳婆在次按住。
师爷看到张锐轩又要伸手进谢玉肚子里面去掏,连忙问道:“这次有没有把握!做过几次。”
“这次没有给人做过,只给五只羊做过,死了四只羊。”
师爷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按住谢玉肩膀的手都跟着抖了抖,连声音都变了调:“小……小……侯爷,这、这人和羊能一样吗?”
稳婆更是吓得差点松了手,瞪圆了眼睛看着张锐轩,仿佛刚才那点敬佩全散了,只剩满心的慌。
一样不一样的都要来,否则流血会流死了。谢玉这次清晰感觉肚子里面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感觉一团东西离体而去,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样,想哭又哭不出来,四处漏风。
张锐轩检查一下,没有什么问题就开始缝针了,缝合之后,感觉比上次进步了很多,虽然针脚没有对齐,最少刀口对齐了。
再敷上消炎药,然后就不管了。稳婆指了指死胎又指了指谢玉,意思要不要告诉她实情,师爷和张锐轩都摇了摇头,张锐轩说道:“不管什么事,还是等过了今天晚上再说吧!”
谢玉眼睛狠狠地瞪着张锐轩:“你今天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不就一了百了。”
“人都有死的一天,老天爷不让你死的时候,你活着就有意义。”
“夫君和父母都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那就去找有意义的事去做。”
第601章 谢疯子 下
谢玉说道:“你就是一个恶魔,你摧毁了我的一切,却又来假惺惺的救我”
张锐轩说道:“是贪念,是不满足才是恶魔。”
谢玉声音发颤,却字字尖锐,“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若不是你贪着要查陆家的案子,要在扬州立威,怎会把我扯进来?
你嘴上说着救我,不过是贪着自己那点名声,怕我死了污了你的手脚!”
谢玉突然好像发现了什么,问道:“我孩子呢!你们把我孩子弄哪里去了。”
稳婆这个时候被吵的不耐烦了,将那个老鼠大小的死胎抱来谢玉身边,你瞧好了,一出来就是死胎,我们要一个死胎干嘛。
张锐轩暗道一声糟糕,光记得和谢玉打嘴仗分散她的注意力,忘记还有这个稳婆。
谢玉的目光落在稳婆怀里那团小小的身影上,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似是瞬间凝固。死死盯着那青紫的小身子,嘴唇哆嗦着,反复念着“不是我的”,声音细得像蚊蚋,却带着蚀骨的惶恐。
稳婆见谢玉不信,便将布巾往眼前凑了凑:“姑娘,这就是从你肚子里取出来的,怎会不是你的?”话音刚落,谢玉突然像疯了般猛地抬手,一把将那布巾拍在地上。
“不是!这不是我的孩子!”谢玉嘶吼着,声音破得不成样子,挣扎着要从榻上爬起来,伤口被牵扯得裂开,血水瞬间渗了出来。
谢玉却浑然不觉,只疯了似的用手去划拉地上的布巾,指尖沾了血也不管,嘴里不停哭喊:“我的孩子不是这样的!你们骗我!你们把我的孩子藏哪里去了!”
张锐轩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想要按住谢玉,却被谢玉一口咬在胳膊上。
谢玉眼神涣散,泪水混合着血水淌满脸颊,状若癫狂:“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你们都是恶魔!”
稳婆吓得连连后退,大喊一声:“这可不赖我。”拔腿就跑。
“按住她!别让她伤了自己!”张锐轩沉喝一声,上前死死扣住谢玉的肩膀。
谢玉在张锐轩怀里剧烈挣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兴许是产后虚脱,力气并不大。
谢玉仰头看着张锐轩,眼底满是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终是体力不支,眼前一黑,再次昏了过去。
张锐轩将谢玉轻轻放回榻上,眉头皱得紧紧的。俯身检查了一下缝合的伤口,又处理一下。
第二天谢玉醒了后,就神志不清了,口水直流,张锐轩也没有什么办法,就告辞而去。
周幸晨对于这个结果哭笑不得,这算怎么回事?谢家会认这个结果吗?还不如被张小侯爷治死了,这种就可以全部推给张锐轩。
周幸晨找来谢府管家说道:“陆家谢玉参与度不大,没有参与分赃,也是被陆明远蒙蔽了,不知道陆明远犯的是重罪,就仗五十吧!不过现在她这情况,也受不了五十棍,你们带回去养好再来打五十棍吧!”
周幸晨的意思就是你们把她带着,五十棍我也不打了,案子就算是结案了,拖到陛下大赦天下的时候就勾案了。
谢管家刚掀帘进来,目光扫过榻上的谢玉,脸色“唰”地沉了下来。
往日里妆容精致、仪态端庄的谢家大小姐,此刻头发缠作一团,嘴角淌着涎水,眼神涣散地对着空气傻笑,听见脚步声,也只是迟钝地歪了歪头,连认人的力气都没了。
管家猛地往前跨了两步,一把按住榻沿,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气,却又不敢真对周知府发作,只咬着牙道:“周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昨日傍晚我来探视,我们家小姐虽身子虚弱,却还神志清明,能说能应,怎么才一夜功夫,就成了这副模样?”
管家转头瞪着周幸晨,语气陡然尖锐:“大人莫不是趁夜对我家小姐动了刑讯逼供的手段?她一个待产的妇人,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如今落得这般疯癫模样,周大人还是公事公办,治好了再打五十棍吧!”
周幸晨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脸上堆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谢管家,何必呢?”
周幸晨抬眼扫了眼榻上浑然不觉的谢玉,话锋一转,句句戳在谢家的痛处:“五十棍是律法规定,本府若真要较真,此刻就该让人架她去刑场。
可你想过没有?她如今这模样,再当众扒衣受杖,皮肉之苦是小,谢家百年的脸面,怕是要在扬州城丢尽了。”
“到时候满城人都得说,谢家大小姐勾结夫家贪墨,落得疯癫受辱的下场,这唾沫星子,可比五十棍更伤人。”
周幸晨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本府给你们台阶下,是念着谢家在扬州的体面。接回去好好照料,这五十棍,等她好些了再说——真到了那时候,是轻是重,还不是谢家自己说了算?”
谢管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榻沿的手不自觉收紧。自然明白周知府的意思,所谓“等好些了再说”,不过是缓兵之计。
周幸晨见他沉默,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又添了句:“本府也是为谢家着想,毕竟,谁也不想看着好好的姑娘,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你说是不是?”
谢管家说道:“我得向老爷请示一下!”
不多时谢管家再次回来,态度强硬的说道:“老爷说了,大小姐犯了国法,自然由国法严惩。
谢家是清流之家,不做如此交易,周知府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告辞。”
谢管家甩下话,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看榻上的谢玉一眼,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
周幸晨脸上的笑瞬间垮了,猛地将茶盏掼在案上,茶水溅得满桌都是。
周幸晨烦躁地踱了两步,转头看向一旁的师爷,语气里满是懊恼:“你看看!我就知道这谢家是块硬骨头,偏生要认死理!现在倒好,人扔在这儿,他们不管了,这烫手山芋,全砸我手里了!”
师爷眼珠子一转说道:“实在不行,咱们给她,推到张小侯爷那里去,一来人是他治成这样的,他得认。二来,他总要回京师,京师太医院能人辈出,对谢大小姐病情说不定有转机。”
第602章 谢疯子 终
谢玉躺在床上其实谢管家第二次来的时候已经清醒过来,毕竟年轻,只是一时激动迷了心智,缓了缓就恢复。
谢玉突然发现疯子也是一个好视角,正好可以看清楚每个人真面目。
只是越听越心凉,这些人都视自己为负担,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周幸晨停下脚步,眼中的烦躁被一丝亮色取代,连声道:“说得好!就这么办!”
周幸晨转身理了理褶皱的官袍,脸上重新堆起几分刻意的温和,“说到底,咱们也是为谢大小姐着想,她这病耽误不得,太医院的医术总比扬州府衙里强些。”
周幸晨抬眼看向师爷,语气斩钉截铁:“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去办,务必妥当。你即刻去盐政衙门一趟,找到张小侯爷,记住说话得有分寸,既要让他明白这谢玉的情况与他脱不开干系,也得给他留足体面,毕竟是为了救人。”
师爷心中哀叹,我干嘛要插这一首,那张小侯爷能搭理我吗?大人你这不是为难人吗?躬身应下:“大人放心,属下晓得轻重。”师爷转身背对着周幸晨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等等,”周幸晨指尖点了点桌面,眉头微蹙,“带上几个稳妥的衙役,把谢玉也一并抬过去,”说罢,周幸晨长舒一口气,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只盼着这烫手山芋能赶紧送出府衙。
师爷找了四个抬轿子衙役用棉被裹了谢玉,塞入来的时候的金丝楠木轿子,抬着往盐政衙门而来。
此时张锐轩问赢酥酥:“你有什么打算,你现在污点证人也做完了,陆明远不日也要伏法了。”
赢酥酥坐在张锐轩大腿上身子微倾,双手环住张锐轩的肩头,似笑非笑的试探道:“奴家还能有什么打算?这扬州城里,除了大人再无依靠。”说着便晃了晃张锐轩胳膊,眼尾泛红似带期许,“若大人不嫌弃,奴家便这样伺候一辈子,好不好?”
张锐轩闻言身体骤然一僵,带一个太湖十二钨堡的堡主在身边,愣了一会儿说道:“好吧!那就留下来吧!”张锐轩心想,死就死吧!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赢酥酥也感受到了张锐轩的变化,又改口道:“不让大人为难了,酥酥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想要出海去,找个简单点,没有人争斗的地方过完这一生。”
“其实也不是很为难的,酥酥”
“那我留下来?”
“出海也好,我来给你想办法?”
赢酥酥心想:“口是心非的男人,不过也好,总算是愿意哄骗一下我。”
就在这个时候,绿珠进来看了一眼:“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张锐轩头也不回的说道:“有什么事快说!绿珠你变坏了。”
“扬州城周知府派了师爷来访!”绿珠心想不是我变坏了,是少爷你现在太滥情了,这个赢酥酥可是刺客。
师爷进了厅堂,拱手躬身行了个礼:“小人见过小侯爷。”
张锐轩自然认得这是昨天晚上在产房里面的那个师爷,语气平淡:“周知府派你来,又为何事?”
师爷直起身满脸堆着恳切:“回小侯爷的话,此番前来,还是为谢玉谢大小姐的事。”师爷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谢大小姐身子虽无大碍,却骤然失了神智,疯癫不已。今天谢府那边……唉,说是什么清流风骨,竟不肯接人回去,只说生死任有我们老爷处置。”
说到此处,师爷刻意加重了语气,话里藏着几分引导:“我们老爷也是左右为难,谢大小姐这情况,留在府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张锐轩笑道:“怎么,留在周知府衙门里面不是长久之计,我盐政衙门就是开善堂的。”
师爷脸上的笑僵了僵,心想就知道这是不是一趟好差事,忙躬身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更显恳切,连带着姿态都放得更低:“小侯爷说笑了,盐政衙门自然不是善堂,只是这事,实在与小侯爷脱不开干系。”
师爷抬眼飞快瞥了张锐轩一眼,见对方脸色未变,又接着说:“昨日谢大小姐生产,是小侯爷在旁照料,她后来失了神智,虽非小侯爷之过,可在外人看来,总归是与查案之事牵连甚深。
谢府既撂了挑子,府衙若处置不当,难免落人口实,说咱们苛待妇孺,届时怕是要连累小侯爷也沾些非议。”
张锐轩冷哼一声:“这是师爷的意思还是周知府的意思,这么说是太湖的水寇不该剿,盐政仓银亏空不该查了?”
师爷大惊,连忙下跪磕头:“大人,我家老爷不是这个意思,是小人失言,小人该死。” 师爷打起自己嘴巴子。
张锐轩见事情也差不多,才懒羊羊的说道:“行了吧!本官也不是不能答应,只是你的帮本官办一件小事。”
师爷闻言猛地停了手,掌下的脸颊还泛着红,眼里却瞬间燃起光亮,忙膝行半步凑近,仰头望着张锐轩,语气里满是急切的应承:“小侯爷尽管吩咐!别说一件小事,就是十件八件,办的了要办,办不了创造条件也要办!”
张锐轩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也不是什么难事,帮本官弄一份女户籍证明,明天再派一个信的过的仵作过来一趟。”
师爷闻言,脸上的急切又深了几分,忙不迭点头应道:“小侯爷放心!户籍证明的事,小人今日便去府衙户籍房办妥,保准是合规的良籍文书,半分差池都不会有!”
说着,又想起后半句,心里虽犯嘀咕——好好的要仵作做什么?
却不敢多问,只把疑惑压在心底,接着应承:“仵作的事也包在小人身上!府衙里有个姓刘的老仵作,从业三十年,手脚干净又懂分寸,最是可靠。
小人回去便吩咐他,明日一早准时到盐政衙门候命,绝不误事!”
张锐轩抬眼扫了师爷一眼,指尖停住敲击的动作,语气添了几分冷意:“记住,两件事都要隐秘。
户籍文书上的姓名籍贯,空着,我们自己填,弄个绝户之后,仵作要嘴紧的。”
师爷心里一凛,忙重重磕头:“小人省得!定当守口如瓶,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师爷知道这其中定有隐情,却不敢再多言,只盼着赶紧把差事办妥,好把谢玉这烫手山芋送过来,了却这桩麻烦。
第603章 你没有疯 上
师爷走后,张锐轩看着这顶金丝楠木轿子,一阵头疼。兜兜转转的这顶金丝楠木轿子又来到自己身边。
张锐轩望着院中那顶雕工精致的金丝楠木轿,眉头紧锁,终是走上前,伸手掀开了轿帘。
轿内光线昏沉,谢玉裹着厚棉被缩在角落,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见人进来,缓缓抬眼,目光涣散地黏在张锐轩身上,随即咧开嘴,露出一抹痴傻的笑,口水顺着嘴角淌到衣襟上。
“带你换个地方。”张锐轩语气平淡,弯腰便要将谢玉抱起。
谁知刚触到谢玉的胳膊,谢玉突然往前一扑,张嘴就咬在张锐轩的小臂上。
齿尖陷入皮肉的瞬间,谢玉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狡黠,心想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先讨回一点利息。
随即又被疯癫掩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声音带着孩童般的憨傻:“好吃……鸡腿……好吃……”
突如其来的痛感让张锐轩动作一顿,张锐轩垂眸看着怀中之人——嘴角沾着自己的血迹,却依旧歪着头傻笑,眼神空洞得像淬了雾。
张锐轩眸色沉了沉,没挣开,也没动怒,只是缓缓说道:“你不要仗着病人就太嚣张,上一个这样咬我的人,现在已经被我压在身下,天天唱征服。”
张锐轩想起温泉山庄的韦秀儿,一开始也是咬,咬着咬着,现在还不是任由自己搓圆搓扁的。可惜困在灵璧侯夫人的囚笼里面出不来。
谢玉不是真疯,本能的在思考张锐轩话里面含义,牙齿咬劲也松了那么一刹那。
张锐轩立刻就感受到了,好家伙原来是在装疯卖傻,趁机咬小爷,张锐轩心想:“老子手臂,可不是那么好咬的。”
下一瞬间,谢玉也反应过来,不过一想到张锐轩这张嘴脸,想起谢家的绝情、周幸晨的推诿,还有腹中那个不明不白没了的孩子,心头的恨意翻涌上来,疯癫的模样又重了几分。
谢玉猛地收紧下颌,牙齿更用力地嵌进张锐轩的皮肉,嘴里依旧哼哼唧唧着:“鸡腿……香……还要吃……”
张锐轩将谢玉放在床上,手指捏着谢玉的后槽牙位置缓缓用劲,谢玉脑中闪过一丝慌乱,这个狗官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张锐轩缓缓抽出手臂,笑道:“你这疯子,别动,给你检查检查。”
张锐轩抽回手臂,看着小臂上深可见血的牙印,眸底闪过一丝冷光,面上却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转身从一旁的柜中翻出捆得紧实的布条,走回床边时,谢玉还维持着方才痴傻的模样,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布条上瞟,心里急得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这狗官果然起了疑心!
不等谢玉再想对策,张锐轩已俯身,一手按住谢玉的手腕,一手利落将布条绕过她的小臂,在床柱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谢玉下意识想挣扎,却被张锐轩眼疾手快按住肩,只能任由布条依次缚住四肢,谢玉牢牢固定在床榻上。
“别动,疯疯癫癫的,万一伤了自己怎么办?”张锐轩拍了拍谢玉的脸颊,语气似是关切,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谢玉被绑得动弹不得,只能梗着脖子,继续装出痴傻的模样,嘴里胡乱哼着:“鸡腿……放开……要吃鸡腿……”
可落在被褥上的指尖却悄悄蜷缩起来,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谢玉抬眼望着张锐轩,眼底翻涌着慌乱与不甘,却只能借着疯态继续掩饰。
张锐轩直起身,目光落在谢玉圆滚滚肚子上,比生产前更胀大了不少,眉头微蹙,转身取来一把大剪刀。
谢玉见状,心里警铃大作,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这是要剪自己的衣服!这狗官果然是色胆包天,连刚生产完的妇人都不放过!
谢玉也听过京师勋贵有些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特殊癖好,心想完了,我干嘛来招惹这个恶魔。
谢玉想挣扎,可四肢被绑得紧实,只能眼睁睁看着剪刀尖挑开衣襟系带,“咔嚓”几声,原本就松垮的衣物被剪开一道口子,露出撑的光滑可见筋脉的皮肤。
不等谢玉反应,张锐轩的手掌已覆了上来,温热的触感贴着皮肤,让谢玉浑身一僵,羞耻与怒意瞬间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撕了这登徒子的假面具。
张锐轩才不理谢玉的羞愤,心想小娘皮的敢咬我,看我以后怎么治你。
张锐轩力道不轻不重,随后又换了手法,在小腹两侧缓缓按压,偶尔还屈起指节轻轻敲击。
谢玉又气又疑,只能咬着牙继续装疯,嘴里却没了“鸡腿”的哼唧,只死死抿着唇,脸颊涨得通红。
就在谢玉忍无可忍,几乎要破功发作时,腹中突然传来“咕噜”一声响,紧接着一股气顺着下腹部猛地冲了出去,先前产后积滞的肿胀感竟瞬间消散大半,连带着伤口的坠痛感都轻了不少。
谢玉愣在原地,羞愤的情绪僵在脸上,一时间忘了反应。
张锐轩看着谢玉表情就知道她没有疯,已经好了,心想:“喜欢玩是吧!这次小爷陪你玩个够。”
张锐轩又解开谢玉裤子,解开缝合伤口上敷料,观察一下伤口愈合情况。
谢玉更是羞愤异常,可是又无力反抗,心想:别让我找到机会,我咬死你这个狗官。
张锐轩见到没有什么问题,重新上了敷料,就不管不顾的离开了。
张锐轩对绿珠说道,安排两个丫头去照顾谢大小姐吧!不过小心一点,这个谢大小姐是装疯。
绿珠应下了,说道:“装疯有什么好怕的!”
“装疯才是可怕,装疯会让别人放松对他的戒备,然后就可以突然杀出。
历史上的孙膑,司马懿,等等一众大人物都装过疯。”
安排机灵一点丫头,不要拆穿她,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晚上时候,张锐轩招来赢酥酥说道:“你一直顶着太湖水寇和金家灭门魔头名声也不好听,我帮你换一个身份吧!”
赢酥酥说道:“你知道,金家人不是我杀的,就不能翻案吗?”
“翻案?翻案就要报到刑部复核去,那主犯陆明远都要被砍头了,再说你在当水寇期间犯的也是死罪,翻案有什么意义。”
赢酥酥想了一会儿,趴在张锐轩的胸口说道:“那我听你的!”
第604章 卫素素
第二天刘仵作按照师爷的吩咐,前来张锐轩这里等候。刘仵作刘海身姿挺拔,浓眉大眼,看上去有一股英气,虽年过半百,但是生的一副好皮囊,看起来精明干练。
刘海厅内隐约传来的话语,一字不落钻进耳朵里,刘海顿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声音娇俏带着几分嗔意,显然是女子的嗓音。紧跟着是一个少年郎声音:“快躺好,仵作来了,要来验尸了。”
刘仵作心里明镜似的,作为仵作,从事验尸工作,天生光环,自带社会的阴暗面,也是很多冤假错案的源头?
再联想到昨日周府师爷特意叮嘱“嘴紧”二字,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权贵们看上哪个漂亮的女囚犯,想要弄到自己屋里。
厅内的动静并未因仵作的到来而停滞,赢酥酥的笑声像檐角的风铃,脆生生飘出来:“不嘛,你先亲我一口,亲我一口,不然我便不依。”
张锐轩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藏着几分纵容:“你这性子,也不怕仵作看了笑话?”
“他敢?”赢酥酥哼了一声,随即又软下来,“咱们的事,他就是走一个过场,与他何干?你快些……”
刘仵作候在厅外,不多时,便见张锐轩掀帘走了出来。连忙敛了心神,躬身行礼,不敢露出半分方才听闻动静的异样。
张锐轩手中捏着一卷黄麻文书,径直递到刘海面前,语气平淡无波:“刘海是吧,你看看这个,太湖水寇第六钨堡堡主赢酥酥的暴毙文书,可有什么纰漏?”
刘仵作心头猛地一震,指尖触到文书的刹那竟有些发颤。
赢酥酥……红发魔女名号可是在刑部挂了号的,在扬州地界早已传开,怎的突然就成了“暴毙”?刘仵作也是心里发苦,这种全国海捕文书,以后要是露馅了,就要倒大霉,可是要是不签,今天就过不去了。
刘海不敢细想,忙双手接过文书,垂首凝神细看。文书上生辰八字、籍贯样貌一应俱全,死因一栏写着“急病猝亡。”
刘海逐字逐句核对,额角渗出细汗,半晌才抬起头,躬身回话:“回小侯爷,文书格式规整,要件齐全,单看纸面,并无半分纰漏。只是……”
刘海顿了顿,偷瞥一眼张锐轩的神色,压低声音,“这个最好最近几年别放出来,等大家都淡忘的差不多再出来。”
刘海只好提醒到,有些贵公子,得了死亡文书后,没有过几天就带出来招摇过市,被苦主发现之后,自然是不服气,又是一番波折 。
张锐轩闻言低笑一声,指尖捻着文书边缘轻轻晃动,目光落在刘海紧绷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刘仵作倒是通透,放心,本官不会让你们难做的,要不要进去验一验!”
刘海心里瞬间透亮,哪用得着真进去验?给活人验尸本就是自欺欺人,小侯爷要的不过是他这句准话和这枚印。
刘海忙直起身,避开张锐轩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小侯爷说笑了,还能信不过小侯爷,”
刘海抬手从腰间解下那枚刻着“刘海”二字的黄铜验尸印,在张锐轩面前晃了晃,沉声道:“在下行仵作三十载,断的是生死,认的是规矩。小侯爷说赢酥酥暴毙了,那她便是暴毙了。”
话音落,刘海不等张锐轩再开口,接过那卷黄麻文书,翻到落款处,蘸了蘸张锐轩早已备好的印泥,“啪”地一声将验尸印重重按在纸上。鲜红的印泥晕开,将“急病猝亡”四字衬得愈发扎眼。
刘海抬手抹去印泥边角的毛边,将文书重新卷好,躬身道:“小侯爷放心,余下的事交给在下。回去即刻入府衙案卷备案,三日之内,必让这太湖水寇赢酥酥的名号,从海捕文书上销得干干净净。”
张锐轩看着刘海掌心稳稳攥着的文书,眸底掠过一丝赞许,侧身让开去路:“刘仵作是个明白人。”张锐轩递给刘海一个钱袋子,轻松说道:“一点小意思,给孩子们买点零嘴。”
刘海躬身行了一礼,接过钱袋子,感受一下差不多有30两。出门后在角落里一看,是银元,心想,小侯爷是一个讲究人。
很多权贵,又要仵作干花活,还不愿意给赏钱。
刘仵作才不管红发魔女死不死的,
刘仵作走后,张锐轩拿出一份户籍证明文书写上卫素素三字。
对着赢酥酥说道:“以后你就是卫素素,父母松江人士,早年间出海捕鱼船覆而亡,在松江府善堂长大。”
张锐轩将卫素素通过盐政衙门船送到天津港务集团,然后乘坐鱼船去了库叶岛。那里地广人稀,只有几个鱼肉加工厂,木材厂,还有一个煤矿。
是张锐轩开发的一个前往美洲的中转基地,船可以在那里加煤和加水,然后前往太后岛。
绿珠看着张锐轩在扬州码头上送别时候打趣道:“花了这么多心思,干嘛不把她留身边,奴婢觉得少爷只要开口,卫姑娘肯定会愿意留下来的。”
“不了,何必强留下来,拥有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张锐轩觉得自己应该适当的放手,卫素素能做成太湖水寇的头,也没有乌鸦说的那么差劲,在库叶岛说不定能发展出自己的事业来。
那个地方负责人一直想着回来,张锐轩一时之间也没有好的人选,就把卫素素派了过去,正好卫素素也说要远离中原的纷争。
万金有经过49天停灵终于葬入了万家祖坟了。
万家各位族老开始商议万金有死后财产分割,胡氏许诺过3成财产划入族产,2成财产作为万金有的这一支公产,剩下的5成作为万金有继承人的私产。
万金有留下巨额财产,经过清算有150万两之巨。
这个时候,张锐轩站起来说道:“你们别急着分钱,这是万金有生前拖欠的盐税与官盐欠款80万两,先还了这笔钱,剩下的才是万老爷的私产。”
众多万家族老面面相觑的看着张锐轩,心想,万族长的两个女儿都给你了,你怎么还要追赃。
胡氏也是气得浑身发抖,双眼喷火一样的看向张锐轩,众人只能不欢而散。
第605章 万金有遗产 上
整整一个下午,胡氏都被万家族老在游说,面对缩水一半的财富,万家族老们当然是不甘心,万金生和万金年更是开始新轮的翻胡运动。
不过收获不大,族老们也不是傻子,胡氏好歹女儿还是张锐轩的妾室,能够说上话,求一求情,万金生和万金年两兄弟更是废材。
如今两淮盐场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六大盐商早就被张锐轩摧毁了,不复存在了。现在只能依附在盐业公司名下挣一点小钱花了,发不了大财了。
到了晚上,胡氏将张锐轩拉到自己房间内。
“张锐轩!你还有没有良心!”胡氏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发颤,“那笔钱是我的!也是我们将来儿子的,你连自己儿子的钱都要搜刮,是穷疯了不成?”
胡氏胸口剧烈起伏,先前在祠堂维持的端庄荡然无存,眼中淬着泪,更多的却是被冒犯的羞愤:“你不能这么对我,族老们现在对我的意见很大?”
张锐轩将胡氏搂在怀里,抚摸着胡氏微微隆起肚子说道:“我也是为了这个孩子好,我也管不了两淮盐场一辈子,这笔钱现在不还,我是能挂上面,可是将来下任盐政使呢?总有一天还是要还。”
胡氏顺势倚在张锐轩臂弯里,指尖轻轻抵着张锐轩的胸膛,声音也染上了几分颤巍巍的娇怯。
“世子爷,您可是陛下的亲外表弟,是金尊玉贵的皇亲国戚呀。”
胡氏仰头望着张锐轩,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语气里满是委屈的撒娇,“世子爷您就不能去御前求个情?或是托人跟户部递句话,这钱……这钱便免了不好么?”
胡氏将张锐轩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看,这是我们的儿子,你这个做父亲的不给一份家业吗?”
说着,胡氏双手搭在张锐轩脖颈处,脸颊蹭了蹭张锐轩的衣襟,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恳求的软糯:“族里人虽没明说,可是下午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埋怨。世子爷若肯为我们娘俩出头,既保全了银子,也让我在族里能抬得起头,好不好嘛?”
胡氏眼底的希冀掺着几分可怜,连带着先前的羞愤都化作了娇憨的绕指柔。
有那么一瞬间,张锐轩差点就答应了。
张锐轩定了定神说道:“你这只小狐狸精,不懂里面的门道,现在拿出来亏空算是万金有的,给族里和公产就少了一半,这次要是充入公产和族产内,将来就是要拿自己私产填窟窿。”
胡氏闻言,非但没慌,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尖轻轻刮了下张锐轩的下巴,眼底那点可怜劲儿全化作了娇媚的狡黠。
胡氏往张锐轩怀里又拱了拱,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娇嗔的笃定:“什么公产私产的,奴可不懂这些弯弯绕。”
胡氏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张锐轩的喉结,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死鬼万金有就这么一个遗腹子,将来他那些妾室老的老、去的去,这万家的东西,到头来不还是我们儿子的?”
说着,胡氏仰头在张锐轩唇角轻轻啄了一下,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理所当然,“横竖都是咱们孩儿的家业,早攥在手里晚攥在手里有什么两样?世子爷就当疼我,也当疼这肚子里的孩儿,帮奴这一回,好不好?”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还是不行,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明天我让盐政衙门书吏来对接。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崔,全,李,陆那家没有给抄家变卖家产了,你不要太过分了。”
说完,张锐轩将胡氏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后,转身离开。
张锐轩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院外,胡氏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方才的娇媚柔婉瞬间烟消云散,脸上只剩气急败坏的愠怒。
胡氏对着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狠狠啐了一口,手掌用力拍在床沿上:“真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气死我了!”
胸口还在因方才的争执起伏,胡氏咬着牙,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嗔怨,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火:“皇上的不就是你的?你们本就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胡氏越说越激动,指尖指着门外张锐轩离去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偏执的笃定,“皇上坐拥天下,金山银山堆成了山,哪里会在乎这区区几十万两银子?你竟连这点情面都不敢去求,还当什么皇亲国戚!”
说着,胡氏又想起族老们下午那怨怼的眼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狠狠捶了下锦被:“分明是为了咱们儿子的家业,你倒好,油盐不进!难不成真要看着万家的银子打水漂,让我在族里抬不起头才甘心?”
窗外的月光漏进屋内,映着胡氏泛红的眼眶,既有被拒绝的羞愤,更有对张锐轩“不懂变通”的懊恼。
胡氏重重喘了口气,躺回床上却辗转难眠,心里反复琢磨着,第一次觉得这张锐轩这外戚的胆子也太小了,如此规规矩矩怎么能挣到大钱。
胡氏愿意贴上张锐轩,本来就是图张锐轩能够在盐政上开一个口子,这些万家人即便是有意见,或者有看出来一些端疑来,在钱的份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胡氏没有做过生意,想要掌握万氏的底气就是张锐轩的盐政资源,如今看来希望渺茫。一想到这里,胡氏就一阵心烦。
京师西苑金安殿内
朱厚照要是知道有人认为自己金山银山,一定会哈哈大笑。
朱厚照虽然贵为大明天子,可是也没有金山银山,反而天天在为钱发愁。
朱厚照问道:“两淮盐引的钱到了没有。”朱厚照急需要这笔,有了这笔钱,就可以北方把蒙古人再往北拱一拱,朱厚照计划重开大宁城,这需要修一条铁路过去。
大宁城,后世赤峰市,首代宁王朱权的封地,太宗许对半分天下的宁王。可惜后来宣宗缩边,大宁城又放弃了,沦为蒙古人牧场。
刘锦笑着说道:“陛下,已经从金陵启运了,第一批300万两,两天之后就可以入通州的太仓。”
第606章 万金有遗产 中
次日清晨,万宅黑色大门外早已聚得水泄不通。盐政衙门的周书吏领着十余名差役,捧着文书账簿刚至门首,便被黑压压的人群堵了个正着。
“站住!都给我站住!”万金生猛地跳上门前的石阶,赤红着双眼扫视人群,扯着嗓子喊得声嘶力竭,“万家的老少爷们,都看清楚了!这张小侯爷是仗着自己皇亲国戚的身份,要欺负咱们族长留下的孤儿寡母!”
张锐轩宣布要收走万金有的80万两欠款这让万金生很不理解,人死如灯灭,人死债消。小侯爷你都纳了我们万家两个侄女为妾了。
都是一家人了,难道不能通融一下吗?这可是80多万两,不是80两,大哥辛辛苦苦二十多年了才有了这么一点钱,一下就被征走了一半,这怎么能行。
万金生双手往腰上一叉,指着周书吏身后的差役,声音因激动而破了音:“让小侯爷自己来,我看他敢不敢当着我们这些长辈的面动粗。”
万金生其实昨天想找万文文和万亭亭。可是万文文和万亭亭知道自己两个人其实也就是摆设,张锐轩虽然纳就不少盐商之女,可是其实不怎么宠爱,一个月也就是有那么一两次相处。
更多还是和京师带来的那几个妾室在一起。张锐轩提前一步将万文文和万亭亭带回了盐政衙门后宅内。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骚动,万金年缩在哥哥身后,也跟着拔高了声音:“就是!说不定胡氏那个贱人肚子里面的孩子还是他的种。”万金年越想越有这个可能。
大哥十几年没有再生育了,这个胡氏也是十几年没有,只是最近因为要嫁女儿给小侯爷,常常出入盐政衙门府。
万金年开始自我脑补,应该就是这样,好家伙,这是家里要遭贼了。
胡氏本扶着门框站在门内看热闹,经过一夜思考胡氏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张锐轩那个那个没有良心的要拿万金有的家产去充业绩,胡氏也只能支持,胡氏觉得张锐轩总要给自己找一碗饭吃。
胡氏听到万金年编排起自己来了,顿时不乐意了,闻言浑身一颤,这要是被万金年给做实了,那还了得。
胡氏心想的很清楚,这事我可以暗中做,可是你不能明说,你没有证据。
胡氏柳眉倒竖,指着人群里的万金年,一口唾沫精准啐在万金年脚边青砖上,声音又尖又利:“万老三!你那张嘴是被茅厕腌臜了?敢在这光天化日下嚼舌根!”
周围的骚动霎时静了半截,胡氏往前逼了两步,眼底含着泪却硬撑着不肯落,胸口因气闷剧烈起伏:“我夫君万金有在世时,待你们兄弟俩不薄,如今他人刚走,你们不思念半分,反倒编排起我这个寡妇的清白!
我为你们万家生儿育女十几年,如今为了万家有香火在这里苦熬,你就是这么对我这个万家功臣的。”
万金年只好弱弱的说道:“胡姨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个嘴也没有个把门的,胡姨娘你别在意。”
张锐轩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李贵与二百黑甲军,威风凛凛地来到万宅门前。
张锐轩勒住缰绳,坐在骏马上,冷冷扫视着众人:“刚刚是谁要本官来的,万老二,万老三,我对你们万家算是客气的了,去看看扬州几家盐商的结局。”
万金生和万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威严震慑,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这小侯爷军队都派来了?看来是要来真的了。
但万金生还是硬着脖子,强装镇定道:“小侯爷,欠债还钱虽是天经地义,可我大哥尸骨未寒,你便急着来收这八十万两欠款,实在是不近人情。况且我两个侄女都入了你府,咱们也算有了姻亲不是,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张锐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大步走到万金生面前,目光如炬:“万老二,你不要拿姻亲来说事。李家,全家,崔家哪个没有女儿在我府里,不照样抄家,退款,罚款,这次不加罚你们就是陛下的恩典了,你们还想要什么。”说到陛下的时候,张锐轩对着京师方向拱了拱手。
李贵站在张锐轩身后,双手抱臂,冷冷道:“万老二、万老三,你们最好识趣点,乖乖配合周书吏他们查账收债。否则,大人一发怒,你们可吃不了兜着走。陆家,李家,崔家,全家都加罚了40万两。”
李贵身后二百黑甲军整齐列队,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他们手持长枪,眼神冷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人群开始有些慌乱,窃窃私语起来。
胡氏见状,忙上前几步,福身道:“小侯爷息怒,我夫君生前欠下的债,自然要还。只是如今家中突然遭此变故,还望小侯爷能宽限些时日,容我们慢慢筹措。”
张锐轩看了胡氏一眼,给了一个别捣乱的眼神:“胡氏,你倒是个明白事理的。只是陛下催的紧,前线的军士还等着这批银子过冬呢?我能等,大军能等吗?
万金生和万金年对视一眼,心中虽有不甘,但也不敢再公然违抗。
周书吏他们点清银子之后,由李贵压着银子离开了万宅。万家其他族老哪里见过这个阵势,这可是六百破九百优势在我的强军,也都各自散去。
万宅内胡氏闺房内
胡氏对着张锐轩娇哼一声,双手轻轻捶打着张锐轩的胸膛,嗔怪道:“你这个没良心,就会折腾自己人。我们娘俩以后可怎么活呀!”
胡氏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哎哟”一声,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拉过张锐轩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说道:“他踢我了!你快感受感受,咱们的孩子可有力气啦。”
张锐轩将脑袋贴在胡氏肚子上,感受第一次胎动。缓缓说道:“我想过了,卖盐才几个钱,你卖点别的吧!”
胡氏娇声说道:“卖别的?可是我们万家世代也就是卖盐种田,其他都没有经营过,难道我去开个妓院,当老鸨?那你儿子以后就是龟公。”
万家倒是有一个瘦马培训的教习院,上等瘦马给了官僚和勋贵,剩下的卖给妓院,专业倒是对了口。
第607章 万金有遗产 下
张锐轩被胡氏逗得低笑出声,指尖在胡氏腰侧软肉上轻轻一挠,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警告:“你敢!这话要是传出去,仔细你的皮。”胡氏痒得直往张锐轩怀里躲,笑着讨饶,满屋的紧绷瞬间散了大半。
张锐轩顺势将人揽在怀里,指尖摩挲着胡氏腕上的玉镯,神色渐渐沉了几分:“那瘦马教习院本就不是什么干净营生,关了吧。靠盐吃饭终究要看朝廷脸色,不是长久之计。”
胡氏神色一黯,瘦马可是一块敲门砖,万家不搞,其他家也会搞,最后万家就会落于下风。可是张锐轩说关了,胡氏也就点点头说道:“好吧!听你的!”
张锐轩看出来了胡氏的不乐意,指尖一顿,语气沉了沉,捏着胡氏的下巴让胡氏抬眼看向自己:“你自己也是瘦马出身,瘦马的下场有多惨,你不会不知道吧?”
胡氏脸上的笑霎时敛了,心里却翻着嘀咕:惨?没有饭吃那才是惨,再说那是她们没本事!若不是当年进了瘦马教习院,学了那一身识文断字、察言观色的本事。
哪里能认识万金有这个大财主,从泥谭里爬出来,如今做了这万府主母?
更别说还攀着张锐轩这棵大树,连肚子里都揣了靠山!”
可面上胡氏半分没露,只垂下眼睫,指尖轻轻蹭着张锐轩的衣袖,声音软了几分:“世子爷说的是,只是……当年若没那些年的辛苦,我这乡下丫头也走不到今日。”
胡氏抬眼望他,眼底带着点委屈的嗔意,“不过世子爷既不喜,那便关了便是,左右我如今有世子爷护着,也不需再靠那些旁门左道了。”
“开个杂货铺子和脂粉铺子如何?京师的珍珠粉和胭脂膏子,还有香精都是你家相公供应的,只是各铺子根据自己手艺再调香色。还有永利牌碱和骆驼牌肥皂,香皂我也能供应。”
张锐轩想了想:“还有圆领牌成衣,冬天防裂霜,如意稗子酒,还有产妇产后圣品苏家口乳清蛋白粉,清凉一夏葡萄糖。”
不知不觉张锐轩在京师已经弄出了很多产品了。
张锐轩指尖点了点胡氏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诱哄:“这些在京师早抢破了头,就是不知在江南好不好卖。”
张锐轩话锋陡然一转,将人往怀里紧了紧,眼底透着几分郑重,“若你愿意,我便让你做江南总代理,货源全由我供给,你只管在这边铺开路子。”
胡氏闻言,心里霎时炸开了花,差点没按捺住嘴角的笑意——好卖?
简直是太好卖了!京师那些贵妇趋之若鹜的脂粉、皂角,还有那罐能卖到好几两银子的乳清蛋白粉,江南的官眷富商哪样不是抢着要?
这哪里是给路子,分明是送了座金山!
可面上依旧绷着,只垂着眼睫,指尖轻轻绞着衣襟,故作犹豫地抬眼:“这……我从未管过这般大的买卖,要是砸了可怎么好?”
“有我在,怕什么?”张锐轩捏了捏胡氏的下巴,语气笃定,“我早有向江南铺货的心思,只是一直没寻着合适的人。
盐商们各怀鬼胎,府里人又摸不透江南的门道,唯有你,既懂人心,又与我一心,再合适不过。”
回头我让绿珠来给你对接一下,你约一下全,李,崔三家的人来聚一下,张锐轩决定也给其他三家一次机会,多卖点东西改善老百姓的生活才是正途,别老想着靠盐这种暴利来搜刮百姓。
靠着一两种生活必需品来垄断,搜刮掉了老百姓一生的财富,这是大明这个时代的悲哀,张锐轩觉得既然自己好不容易来一次,要给一个时代一些改变。
万宅大奶奶房间内,柳氏干呕个不停。柳母关切的问道:“我的儿呀!你是吃坏什么东西吗?上次我说的事,你有没有放在心上。”
柳氏心想:我怎么没有,没有他怎么来的。只是柳氏更心慌的是日子对不上,万家大郎都死了二十天了,才有了这个孩子,这个和胡氏完全不一样呀!万义山还做了好几个月监牢,这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柳氏想到这里又干呕起来了。
柳母见柳氏脸色苍白,捂着心口干呕不止,眼神忽然一凝,先前的担忧瞬间被惊疑取代,伸手一把攥住柳氏的手腕,声音都颤了几分:“我的儿,你这模样……莫不是……有了?”
柳氏浑身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脸色霎时褪得雪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柳母心下一沉,握着女儿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目光锐利得像要剜进柳氏心里,追问道:“你倒是说啊!是不是有身子了?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柳氏心上,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慌乱与无措,眼泪“唰”地就落了下来:“娘……我……”
柳母见柳氏吞吞吐吐,眼底的疑云越发浓重,忽然想起万府近来的风波,心头猛地窜出一个骇人的念头。
柳母忙凑到柳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你倒是快说!这孩子……难不成是小侯爷的?”
这话砸在柳氏心上,柳氏浑身一震,脸颊霎时烧得滚烫,眼泪还挂在眼角,却羞得不敢抬眼,只垂着脑袋,指尖绞着衣角轻轻晃了晃,竟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羞涩,缓缓点了点头。
柳氏其实和张锐轩就那么一次,那次柳氏去胡氏房间发现两个人私情,张锐轩追了过来。
柳母这一刻心思百转千回,胡氏不就是因为怀里张锐轩的种,得了小侯爷的势才接管了万家,胡氏才是一个妾,名不正言不顺,我女儿是明媒正娶,如今也能借小侯爷的势,那么万家的管家权,我女儿也不是不能争取。
柳母说道:“你个傻丫头,你得告诉小侯爷,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她不就是早认识小侯爷几个月,你比她年轻,你还是万家明媒正娶的。”
柳氏弱弱的说一句:“不行的,娘,日子对不上,万家族老这一关就过不去。”
柳母想了一下,好像也是这个理,说道:“那也得告诉小侯爷,这种吧!娘把你接回去偷偷生下来,娘给你养大他,将来你老了也是一个依靠。”
第608章 猝不及防
张锐轩刚从胡氏院里出来,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张锐轩也没叫随从,独自踱进万金有精心修建的园林里,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曲径,两旁叠石为山、引泉为溪,廊榭错落间藏着几分刻意堆砌的精巧。
万金有好人呀,又是送小老婆,又是送女儿,张锐轩都有些感动了。
张锐轩信步走到一架不知名的紫藤花下,花穗垂落如紫霞,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花瓣。
身后忽然传来柳母略显局促的声音:“万家姑爷,留步。”
张锐轩转身,目光淡淡扫过柳母,见柳母神色慌张,手里的帕子都攥得发皱,显然是等了许久。
张锐轩没说话,只挑了挑眉,静待下文。柳母忙上前两步,又警惕地望了望四周,确认园林深处静无人声,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急切:“姑爷,我女儿……柳氏,她想见您一面。”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紫藤花瓣的纹路,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声音却听不出波澜:“她要见我?”
张锐轩想起那个晚上,本来没有那个意思,可是看到柳氏那个笨笨的样子,突然就生出一股涟漪,然后就……
“是,是有要紧事。”柳母忙点头,语速都快了几分。
“知道了,晚上我去寻她!”张锐轩继续逛花园假山,
柳母得了准话,连退两步福身,眼底的焦灼褪去大半,只剩掩不住的盘算,望着张锐轩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捻着帕子,仿佛已望见女儿翻身的光景。
晚上上灯时分,张锐轩溜进柳氏房门,柳母亲自守在门外。
张锐轩呵斥道:“你想见你,就自己来找我,多一个人传话就多一份危险,知不知道,想我了没有。”
柳氏本就攥着锦被坐在床沿,听见张锐轩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颤,抬头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怯意,脸颊却悄悄泛起红。
见张锐轩走近,柳氏慌忙起身,刚想开口,就被张锐轩那句“想我了没有”堵得心跳漏了半拍,连耳垂都烧了起来,只敢垂着眼小声应:“想……想的。”
不多时,房间里面就多了一只大白羊,张锐轩正在更进一步时候,柳氏轻轻的推开张锐轩说道:“别,我有了。”
“嗯?”张锐轩指尖一顿,眸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皱起眉,“这么快?”
柳氏被张锐轩一句“这么快”噎的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般的茫然:“现在……现在怎么办?
张锐轩直起身靠在床栏上,抬眼看向柳氏,眸底没了方才的情动,只剩几分沉敛的审视,语气倒听不出苛责,只淡淡抛出话来:“问你哦,难道问我?你的想法是什么?想生下来还是打了?”
柳氏猛地抬起头,脸上却透着一股少见的执拗,先前的慌乱全然褪去,字字清晰而坚定:“我想生下来,女人都想当一次母亲,这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丢。”
张锐轩望着柳氏眼底那点不肯退让的光,心想,看起来笨笨的,其实一点也不笨呀!知道给自己争取。
张锐轩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手掌揉着她凌乱的秀发,声音低沉而笃定:“好,那就生吧。”
柳氏猛地攥紧拳头,带着几分娇恼与后怕,一拳捶在张锐轩大腿上,透着股憋闷的委屈。柳氏仰头望着张锐轩,泪痕未干的脸上泛着羞红,语气又嗔又急:“你说的容易!真要生下来,万家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日子对不上,族老们能饶得了我?到时候指不定怎么戳我的脊梁骨!
张锐轩大叫一声,装着很疼的样子:“你要谋杀亲夫呀!”
柳氏见状吓了一跳,方才的娇恼瞬间散了大半,不过瞬间反应过来了,自己也没有用多大力:“你算哪门子亲夫,奸夫还差不多。”
张锐轩笑道:“哪有这么说自己的,我是奸夫你是什么?说说,我的柳大嫂子。”
张锐轩故意往前凑了凑,眼底的戏谑快溢出来,声音压得暧昧又促狭:“我是奸夫,那你自然是……”
柳氏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又气又羞地抬手去推张锐轩,却被张锐轩顺势攥住手腕。
柳氏挣扎着瞪张锐轩,眼底却没什么真怒气,只剩被戳破心思的慌乱:“你胡说!谁是你……”话没说完,就被张锐轩低头堵住了唇。
温热的触感落下,柳氏浑身一僵,先前的嗔怪霎时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的慌乱与羞赧,连推拒的手都软了下来。
张锐轩浅尝辄止地退开,鼻尖蹭着柳氏的鼻尖,低笑出声:“往后不许说这种傻话。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万家大郎早就没了。万家大郎也不是我们害死的,你是自由人,不要背负这么重枷锁。”
张锐轩并不认同这个时代女子什么三从四德,可是也无力去打破这些,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张锐轩曾经想上书正德打破女子缠足,可是调查一阵之后发现,因为北方商品经济发展,因为妇女参加劳动,尤其是踩缝纫机,缠足风气减轻了不少。
看来亚马逊雨林的蝴蝶扇动一次翅膀,北美也可能会发起一阵风暴。一切还是顺其自然吧!
是生产力推动生产关系转变,还是生产关系推动生产力?
柳氏推了推张锐轩,“再想什么呢?”
“出去生吧!对,出去生!”张锐轩低头亲吻在柳氏红唇上。
柳氏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亲吻弄得脸颊发烫,听见“出去生”三个字,眼底的羞赧瞬间被狐疑取代。
轻轻推开张锐轩,指尖还攥着张锐轩的衣袖,眉头微蹙着追问:“怎么出去?这万府上下都是眼睛,我一个妇道人家,平白无故往外走,岂不是更惹人怀疑?”
张锐轩望着柳氏满是困惑的模样,指尖轻轻揉开柳氏蹙起的眉,语气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自然不是让你就这么走。”
张锐轩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半幅窗纱望向院外,声音压得低了些,“过几日我会让人递消息,说你思念亡夫,忧思过度,回娘家休养一段时间,等生下孩子再回来。”
第609章 产销会 上
8月20日赏颜楼内二楼雅间内
张锐轩端坐在主位,绯色锦袍衬得周身气场愈发沉稳,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盐商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朝廷与陛下感念各位的爱国之心,未曾深究过往,但诸位也该明白,只靠盐利垄断并非长久之计。
太平盛世,百姓要过活,诸位也要寻条更稳的出路。”
张锐轩知道断绝盐业垄断,可是几大家族还是有一大家子要养,这几家都送女儿给自己,总不能让人家白送了,还是得找一碗饭吃。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面露迟疑,也有人眼中闪过几分好奇。
张锐轩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道:“先前在万府提及的那些货品——脂粉、皂角、成衣、乳清蛋白粉之类,在京师早已供不应求。我已许了胡氏做脂粉和乳清蛋白粉两项江南总代理,诸位若有兴趣,尽可报名选择一、两项总代理。”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但有一条规矩必须说在前头:不得欺行霸市,更不许哄抬物价。
这些东西是给百姓添便利、让大家共赚安稳钱的,不是让你们再学往日那般搜刮民脂民膏的。”
坐在末位的崔家钰忍不住起身拱手:“小侯爷给脸,我们愿意兜着。”崔家豪这一家垮了,崔家元气大伤,崔家钰上来顶替了崔家豪,成为新的族长。
崔家钰急需要开辟新的财源来弥补损失,稳定人心,否则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加入小侯爷的阵营,能给崔家各地掌柜带来一个积极信号,那就是崔家豪虽然被斩了,可是策略成功了,崔秀还是入了小侯爷的眼,崔家还不会倒。各地掌柜想要搞鬼掂量掂量自己份量。
崔家钰这话一出,雅间内的气氛顿时变了。原本还在观望的盐商们交换着眼色,先前那点迟疑渐渐被活络的心思取代——连刚经历重创的崔家都主动接话。
李斗金推了一下李斗银,李斗金被罚了,脸上刻了字,李家推举出李斗银管理族产,李斗金退居幕后。
李斗银扶了扶腰间玉带,起身时衣摆扫过凳腿,发出轻响,却恰好压下了雅间内残存的细碎议论。
李斗银先是对着主位的张锐轩拱手作揖,姿态比崔家钰更显恭谨,声音清亮却不张扬:“小侯爷高瞻远瞩,给咱们指了条安稳活路,我李家自然不愿错过。
先前兄长行事孟浪,受了教训,李家上下早已醒悟——靠垄断盐利是坐吃山空,跟着小侯爷做实在买卖,才是长久之计。”
李斗银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其他盐商,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又像是在表决心:“不管是成衣、皂角,还是其他空缺的品类,李家都愿意接。
只要小侯爷点头,我们必守规矩,绝不搞欺行霸市那套,定与诸位一同把这生意做稳,共创个百姓得利、咱们也安心的未来。”
这话一落,雅间内的气氛彻底热络起来。原本还攥着心思的几家盐商,见崔、李这两大族都明确表态,再无犹豫——崔家刚遭重创仍敢下注,李家吃过亏更知轻重,这两位都信得过小侯爷,他们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全家还有钱家都表示愿意和小侯爷携手共进。
张锐轩看着眼前的景象,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绯色锦袍下的身形愈发沉稳。
张锐轩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李主事能明白这个道理,很好。既然诸位都有诚意,那后续便让我的管事与大家对接细则,从货品规制到定价标准,都会一一说清。”
张锐轩抬眼扫过众人,目光扫过众人,“很多,只要大家都努力,别的不说,我保证大家以后收入不输以前,风评还好过以前。”
到此,原来六家盐商五家都表示愿意和张锐轩合作,成为张锐轩北方工业品南下的总代理。
张锐轩采用一行省一个总代理制度,统一价格,规范经营,开始向江南销售。
只有陆家自认为自己横跨政商两界,不需要捧张锐轩的臭脚,不愿意挣这么一点辛苦钱。
想着等张锐轩离开盐政系统后,在进行一把。
张锐轩指尖停在茶盏沿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话锋忽然一转:“诸位既愿携手,单靠各自分销还不够稳妥。
我倒有个想法——不如成立一个江南总商会,把咱们这些做新货买卖的商家拢到一处。”
这话让刚平静下来的盐商们又起了兴致,全神贯注地盯着主位。
张锐轩继续道:“大家互通有无,本着平等协商处理纠纷,货通天下,诸位回去之后也可以邀请有实力的商贾加入,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都非常高兴,其实北方已经很多人效仿张锐轩成立京师服装协会一样成立很多商会。只是南方一直没有人牵头,还是以地域商帮形式为主,乡党家族为核心。
雅间的门被推开,小厮们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入,水晶帘晃出细碎的声响,先前的议事氛围渐渐被酒香与菜香取代。
红木长桌上很快摆满了江南特色的宴席,松鼠鳜鱼泛着亮红的酱汁,蟹粉豆腐冒着氤氲热气,青瓷酒壶里的女儿红斟入白玉杯,满室都是醇厚的香气。
李斗银第一个端着酒杯起身,杯沿略低于张锐轩的盏口,语气满是感激:“小侯爷为咱们指了条明路,还牵头办商会,往后李家的生计就靠您照拂了,这杯我先干为敬!”说罢仰头饮尽,杯底朝天示意。
崔家钰紧随其后,手里的酒杯微微晃动,眼底带着几分急切与恳切:“先前崔家遭难,是侯爷给了活路,如今又有商会护着,这杯我敬您,谢侯爷不计前嫌,还想着咱们!”
全三友慢悠悠起身,语气却格外郑重:“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盐商互相倾轧的日子,从没见过谁能像侯爷这样,带着大家一起赚安稳钱。
这商会的主意,真是说到老夫心坎里了,这杯必须敬您!”
钱四贵也跟着站起来,笑着补充:“是啊侯爷,往后有商会互通消息,咱们进货、卖货都少走弯路,这日子指定越过越顺,我也敬您一杯!”
第610章 产销会 中
酒过五巡,菜过三味,雅间里的烛火都添了两回,空气里飘着浓得化不开的酒气。
张锐轩撑着桌沿起身,绯色锦袍下摆扫过凳腿,脚步带着几分虚浮的晃荡,分明是喝得酣畅了,连平日里沉稳的气场都软弱了几分。
张锐轩摆了摆手,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今日……今日就到这儿,改日再议商会细节的事……”
这话刚出口,崔家钰立马跟着站起来,酒气熏得脸颊通红,伸手就想扶张锐轩,语气里满是热络:“侯爷您这步子都晃了,哪还走得动?不如就在这赏颜楼住一晚!”
崔家钰凑得近了些,声音压得略低,却足够让周围几人听清,“早年盐官上任,哪回不是在这儿跟咱们大宴五天?
那时候各家都把精心养的瘦马、花魁带出来,吹拉弹唱、争奇斗艳,热闹得很!等这五天乐够了,才正经理盐政的事。
大人上任了半年多了,今日就算是官民同乐了。”
李斗银也跟着点头,舌头都有些打卷:“是啊侯爷……崔兄说得对!赏颜楼的阁楼能看江景,夜里还有姑娘弹曲儿……比盐政衙门舒坦多了,大人您就留下吧!”
全三友捋着胡须,眼神也带着几分醉意,附和道:“老夫还记得前几任盐官,在这儿住了五天,把咱们江南的好东西都尝遍了……小侯爷您老人家也该歇一歇,好好体验一下我们江南的风情!”
这些人为张锐轩准备的瘦马一直都没有送出来,还是有些不甘心。瘦马和女儿不一样,瘦马培养就是专门为消磨男人的意志为目标,就是百炼钢到了她们手里也会化成绕指柔,女儿是用了联姻的。
这些盐商心里都是认为,张锐轩没有入瘦马们桃花阵,才保持着锐气,这次把盐商们杀了一个干干净净。
钱四贵更是直接朝门外喊掌柜,嗓门大得震得烛火晃:“掌柜的!把最好的‘望江阁’收拾出来!再叫几个会弹琵琶的姑娘来……不,把楼里最拔尖的都叫来,好好伺候小侯爷!”
张锐轩扶着额头,晃了晃脑袋想清醒些,却被周围的劝声裹着。
张锐轩摆了摆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残存的清明:“不必了……”
张锐轩迈着招风步,歪歪扭扭的走出赏颜楼,金岩上来扶住张锐轩,上了马车,朝着盐政衙门后宅而去。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车帘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只余下车内昏黄的灯火晃悠。
金岩扶着张锐轩坐稳,见张锐轩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忿:“少爷何必跟他们喝这一顿酒?少爷不是常说酒大伤身”
“人在江湖,哪里能事事如意,不负如来,不负卿,大多时候都是又负如来,又负卿。你呀!不通,不通”
“依金岩看,这群盐商哪一个不是靠着盐利刮遍百姓血汗?就算把他们全杀了,也没有一个是冤枉的!先前让他们拿八百万两银子免灾,都已是便宜他们了。”
张锐轩缓缓睁开眼,眼底的醉意散了几分,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杀了他们容易,可是这世道也不是杀了他们就能解决的,你呀!简单,简单点也好,简单点也好。没有那么多糟心事,紫珠儿跟着你也就少了很多烦恼。”
金岩被这话戳中,黝黑的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红,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憨气:“少爷您都喝得脚步打晃了,倒还记着紫珠的事儿!”
“废话,那是我侍女,第一个自求外嫁的,感觉被偷家了一样。”紫珠是张锐轩一开始八大珠中仅次于绿珠,张锐轩也没有想到会钟情于金岩这个糙汉子。
金岩嘿嘿一笑,说道:“其实,其实少爷当初要是强留,紫珠也是愿意留下伺候少爷的。”金岩私下问过紫珠。
紫珠是这么回的:其实少爷只要勾一勾手就够着了,可是少爷却推开了。
张锐轩眯了眼睛,靠在马车柱子上,沉默一会儿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没有必要强取。”
谢玉一直就赖在盐政衙门后宅里面,装着疯疯癫癫的样子。不过,时间久了,大家都或多或少知道谢玉是在装疯。
疯子哪有那么爱干净的自己会去上恭桶。谢玉也想拉裤子里面恶心张锐轩,可是世家嫡女身份让谢玉做不来这么恶心自己事,终究是过不了自己心理这一关。
不是人人都有越王勾践的勇气,所以越王勾践才会流传下来。
不过张锐轩下令封口了,大家也就装不遗忘了这个问题。
后宅的夜静得只剩虫鸣,谢玉刚入浅眠,朦胧间就觉被子上猛地一沉,一股浓烈的酒气裹着温热的重量压了下来,惊得谢玉瞬间睁开眼。
眼前是张锐轩泛着红的脸,双目半阖,呼吸间满是酒气,显然是醉得神志不清,竟直接栽倒在了谢玉的床上。
谢玉心头一紧,手脚并用地想推开张锐轩,可张锐轩浑身沉得像灌了铅,谢玉的挣扎在张锐轩看来不过是微弱的晃动。
“你起开!张狗官!”谢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怒意。
谢玉偏头想喊人,却被张锐轩无意识间压得更紧,后背抵着冰凉的床板,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谢玉看着他露在外面的小臂,牙齿咬得下唇泛白,最后心一横,对着那片温热的皮肉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瞬间在舌尖散开,谢玉能感觉到身下的人猛地一僵。
张锐轩挣开眼睛迷糊的看了一眼说道:“秀儿你不乖了,还敢咬我!”说完对着谢玉嘴唇亲吻上去。
谢玉头脑一片空白,我被这个狗官亲了,清白没了,我失身了。
张锐轩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我要拿出我那一半儿。”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浅淡的晨光,张锐轩是被手臂上的刺痛惊醒的。
张锐轩撑着身子坐起来,宿醉的头痛得厉害,低头就看见小臂上一圈清晰的牙印,还泛着红肿,昨夜的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零碎地往脑子里钻。
直到目光扫到身侧缩在被子里的谢玉,张锐轩才猛地僵住——谢玉背对着张锐轩,肩膀微微发抖,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在枕头上,显然一夜没睡好。
第611章 产销会 下
张锐轩刚想开口,谢玉却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眼底满是屈辱和愤怒。
没等张锐轩说一个字,谢玉抓起身边的枕头,用尽全身力气朝张锐轩砸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格外尖利:“你这个登徒子!你还我清白!”
枕头带着风砸在张锐轩胸口,软绵的没有力道,张锐轩垂眸看着谢玉通红的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清醒后的了然,又掺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谢姑娘,”他开口时,宿醉的沙哑还没散,却字字清晰,“这会子,倒不疯了?”
这话像根针,瞬间扎进谢玉紧绷的神经。谢玉攥着被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泪本就含在眼眶里,此刻更是簌簌往下掉:“疯不疯,与你何干?你毁我清白,还有脸说风凉话!”
“谢姑娘你这行为就像是把一块美肉放在狗身边,还不让狗吃!”做了就做了吧!一个离婚的女人而已。张锐轩也不是很内疚,只是忘记了什么感觉,像是猪八戒吃人参果。
“美肉?狗?”谢玉猛地拔高声音,“张锐轩,你把我谢家的清白当什么?把我当什么?!”谢玉猛地掀开被子要下床,动作太急,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没有穿衣服,一手挡在上面,一手挡在下面,瞪着张锐轩羞愤道:“你还看,登徒子!”
张锐轩闻言,非但没移开目光,反而靠在床柱上,勾起唇角笑得更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坦荡:“看了又如何?”
“先前你在大牢里面难产,都是我给你接的生,后来也是我给换的药,不是都说救人一命,当以身相许?当牛做马,为奴为婢。”
谢玉的脸“唰”地红透,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连指尖都泛着热。
谢玉猛地缩回手,死死抓着被子裹紧身子,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却比刚才更红,分不清是羞的还是气的:“那、那不是还有结草衔环,来世再报吗?”
张锐轩猛地抽走谢玉身前被子,谢玉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蜷缩身子。
张锐轩的双手牢牢按住谢玉肩头,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张锐轩眼神带着霸道而又不容拒绝的执拗。
“来世?”张锐轩的手掌轻轻摩挲着谢玉肩头的肌肤,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谁知道来世是真是假?一万年太久,我只要朝夕。”
谢玉的呼吸瞬间乱了,慌乱地想别开眼,却被张锐轩用手指轻轻捏住下巴,强行转回来与对视。
谢玉低头脸色羞红说道:“可是你身边的莺莺燕燕太多了,我怕我做不来。”
谢玉说着,又别开脸,语气里添了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身边有绿珠姑娘,还有从前那些伺候你的人,她们惯会讨你欢心。我性子倔,不懂逢迎,就算留下来,也只会惹你心烦。”
张锐轩闻言,忽然低笑出声,轻轻松开谢玉的下巴,转而拍了拍发颤的肩头,语气里没了先前的压迫,反倒多了几分随性的纵容:“不会逢迎就不会吧!”
张锐轩直起身,目光落在谢玉泛红的眼尾,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人生来就千种风情,有的柔媚似柳,有的烈如红梅,何必求一统?你这般带着棱角的倔劲,倒比那些刻意讨好的模样更有意思。”
谢玉愣了愣,没料到张锐轩会是这个反应,攥着床单的手不自觉松了些。
张锐轩见谢玉神情松动,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绿珠有绿珠好,你也有你的妙,不用攀比。”
谢玉望着张锐轩眼底细碎的笑意,紧绷的脊背渐渐软了下来。
先前满肚子的委屈与愤怒,像是被这几句话悄悄揉散,只剩下心头残存的慌乱与无措。
两个人晨练之后,谢玉犹豫了片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秀儿是谁?拿回那一半儿又是什么?”
谢玉指尖轻轻攥着张锐轩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昨夜你醉了,喊的是她名字,还说她也咬过你……还有,我记得,你夫人是汤氏吧?”
张锐轩闻言,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含糊,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闪躲:“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张锐轩伸手扯过一旁的薄被盖在谢玉身上,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折腾了一晚上,好好休息吧。”
见谢玉还想追问,张锐轩又补充了一句,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还有,往后别装疯了。”
张锐轩指尖点了点谢玉的额头,“你那点小心思,府里人早看出来了,不过是我没说破罢了。孩子没了就没了吧!你还年轻,以后还可以生很多孩子。”
谢玉闻言,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的肌肤泛着薄红,眼底刚压下去的羞恼又涌了上来。瞪着张锐轩,声音带着几分气急的发颤:“谁要和你生?!”
张锐轩哈哈大笑:“你已经被我盖了章了,不和我生,你还能和谁生。”
此时,外面的蝉发出了“知了,知了”的叫声。
张锐轩望着窗外,听着那此起彼伏的“知了”声,忽然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谢玉泛红的耳垂,语气里满是戏谑:“你看,连蝉都在说‘知了,知了’,倒是把咱俩的事都听明白了。”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转回谢玉气呼呼的脸,眼底笑意更浓,故意拖长了语调补充:“这么懂趣,真是一只好通人性的畜牲,比某些嘴硬的人可爱多了。”
张锐轩穿好衣服大笑着出门而去。
谢玉抓过被子蒙在头上,两只缠过的足的尖尖脚丫被长布包裹着露出被子。
江南总商会被运作开来,京师生产的物美价廉的商品也涌入进来。
因为盐钱大幅降低,江南盐价从原来的平均60文一斤降到15文。
一个老百姓一年差不多需要12斤盐,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盐钱就省下来了2700文,商品经济发展非常迅猛。
别看不多一个家庭不多,可是放到几百万上千万户百姓的江南市场上,就是一股巨大的消费市场。江南官员也发现今年的税收没有往年难收了。
第612章 谢玉的野望 上
两淮盐场终于理清楚,盐场改建工作也在同步推进,追回的八百万两中六百万两入库京师,剩下50万两作为这次干活的军士和大小官员书吏的赏赐。150万两作为盐田改造资金,加速盐田建设。
虽然赏赐分到最低一级的书吏手中只有十几两银子。可是因为张锐轩也没有分多少,也就拿了500两,大家心里反而平衡了不少。
以前这样查大案请赏,主官拿都是走近一半。剩下的都是各位大人们分一分,底下书吏们得个几百铜板,聊胜于无。
接下来日子张锐轩过的非常舒心,有时候逗一逗双胞胎,有时溜进万府去找胡氏打友谊赛,有时候和谢玉蜜里调油。
其他几个盐商之女,全柔,崔秀,李瓶儿也是偶尔洒一雨露。
绿珠对于张锐轩的这种放浪形骸的生活颇有微词,可是绿珠作为张锐轩侍女出身的侍妾,劝了几次之后,只好听之任之。
汤丽派过来的红玉和绿玉早就把压制张锐轩的任务放到脑后了。只想着讨好张锐轩,争取早日诞下子嗣,绿珠更是感觉独木难支。
书房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张锐轩正俯身写十日一次的例行公文。
官样文书也没有什么好写,就这点风土人情,好人好事。
谢玉坐在一旁,素手握着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侧脸还留着两道淡黑色的毛笔印——那是方才两人玩笑时,张锐轩随手用蘸满墨的笔杆勾上去的,像两撇俏皮的小胡子,衬得谢玉眼底笑意更浓。
绿珠轻手轻脚进来,见这场景便放轻了呼吸,待张锐轩合上了奏折。
绿珠才轻声上前:“少爷,天津来的信。”绿珠将信递过去,目光扫过谢玉脸上的墨痕,心想:还世家嫡女呢?还不是和少爷如今如胶似漆的,没有一点礼义廉耻。
绿珠又补充道,“是李姑娘那边差人送的,已经到了预产期了,这几日就要生产,问少爷您能不能抽空过去一趟。”
张锐轩眉头微挑:“这么快?我记得她的预产期,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谢玉握着墨锭的手停在砚台上方,抬头看他时,眼底还带着方才玩笑的软意:“许是月份算得有差,或是孩子急着要见父亲呢。”谢玉说着,指尖轻轻蹭了蹭脸颊的墨痕,笑意里藏着几分揶揄。
绿珠站在一旁,见张锐轩带着几分诧异的模样,忍不住轻声道:“我的少爷,你这段时间快活的,是不是忘记了日子?”
张锐轩笑道:“好了知道了,我的管家婆,你去收拾一下行李,我们三天后就出发,天津小住几天。”
绿珠得了准信后就退出去准备了。
谢玉听到张锐轩要去天津,陷入了沉思,是呀!他不是这里人,终究还是要走的,难道又要错付了吗?
谢家传来消息,对着谢玉这么快投入张锐轩怀抱,陆家很生气,尤其是陆正风,觉得自己受了很大委屈,谢家必须做出补偿。
只要谢玉愿意收集张锐轩不法证据,并交出来,扳倒张锐轩,陆正风就可以考虑和谢玉复婚,收回休书。
是的,远在山东的陆正风听到谢玉住进张锐轩的盐政衙门,气炸了,未婚妻被张锐轩抢了,休掉的妻子又被张锐轩捡破鞋了,陆正风感觉张锐轩像是克自己一样。
谢玉指尖还缠着砚台里未干的墨香,挂在张锐轩颈间的手臂却悄悄僵了半分。
方才眼底的软意像被风吹散的云,渐渐凝起一层说不清的雾——陆正风的名字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想起未出阁时,陆正风站在谢家后花园的桃树下,捧着一卷诗集对笑,说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转头,在谢玉身陷大牢时候,陆正风便因自己的前途,毫不犹豫地写下休书,弃如敝履。
谢玉清晰的记得休书上写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可是眼前的张锐轩,虽流连花丛,却会在研墨时偷偷描自己的脸,会在自己受委屈时拍着胸脯说“有我在”,连那几分放浪,都带着不加掩饰的真诚。
一边是曾经的海誓山盟,重回“陆家妇”身份、堵住天下人非议的台阶;
一边是如今的耳鬓厮磨,是明知他不专情,却仍让心跳加速的温暖。
谢玉将脸埋在张锐轩的肩窝,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心里像被两股力气拉扯。
若应了陆正风,便是背叛眼前人,若守着张锐轩,又不知这份热闹能维持多久,更要背着“弃夫再嫁”的骂名。
张锐轩问道:“怎么了,最近一段时间你总是心神不宁,时常走神。”
“没,没什么?”谢玉终于下定决心了,出身是无法改变的,谢家是难以割舍,就眼前尽量补偿吧!
谢玉指尖猛地收了收,又很快松开,将那点一闪而过的慌乱揉进笑意里,声音软得发甜:“是前几日托人从京师云秀坊捎来的新鲜样式——说是叫‘沙滩衣’,料子薄得像云,领口还缀了圈白纱,风一吹就飘。
夫君要不要现在瞧瞧,帮我评鉴评鉴好不好看?”
沙滩衣?不就是自己让马绒发起的比基尼,想不到云秀坊也开始做了,张锐轩调侃道:“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样的吗?说是有伤风化吗?”
谢玉指尖捏着衣襟轻轻一旋,裙角随之一晃,眼波流转间先送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嗔怪里裹着软绵的钩子,连脸颊未擦净的墨痕都添了几分活色。“以前是觉得露得多,可……”
谢玉往前凑了凑,温热的气息扫过张锐轩耳尖,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夫君不是要去天津么?此一去少则半月,多则更久,我总不能让你路上想着别家姑娘。”
谢玉说着便伸手解了外衫的系带,露出里面衬着的沙滩衣——薄如蝉翼的料子贴在身上,领口白纱被风掀起一角,隐约映出肩头的肌肤。
谢玉抬手拢了拢鬓发,眼底笑意藏不住:“这惊喜,夫君还满意?若是喜欢,等去了天津,我……还能给你看更别致的。”尾音拖得绵长,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把方才心底的纠结全掩在了这鲜活的风情里。
谢玉知道,张锐轩看似随意,可是核心机密都在绿珠和黎允珠两个侍妾手里,这次江南收的几个都插不上手,根本没有信任自己这几个人。
第613章 谢玉的野望 下
张锐轩手掌顺着谢玉肩头的白纱轻轻滑下,只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起。
谢玉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张锐轩的脖颈,裙角垂落的薄纱扫过张锐轩手腕,像团软云缠在手臂上。
“迷人的小妖精?”张锐轩低头,鼻尖蹭过谢玉脸颊的墨痕,笑声里裹着几分沙哑的纵容,“明明是你故意勾我,连‘沙滩衣’都搬出来了,倒会拿新鲜玩意儿讨我欢心。”
张锐轩脚步轻缓地往内室走,窗外的月光透了进来,在谢玉裸露的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薄如蝉翼的衣料下,肌肤的温度几乎要透过指尖传来。
谢玉脸颊发烫,眼波流转间尽是娇俏:“相公要去天津见李姑娘,奴家若不讨喜些,回头你把我忘了怎么办?”
话虽带着嗔怪,手臂却收得更紧,将脸贴在张锐轩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里面有力的心跳,方才心底的纠结竟渐渐散了——管什么陆家休书,管什么天下非议,此刻能被这样抱着,便够了。
张锐轩将谢玉放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俯身时指尖勾住谢玉沙滩衣的领口白纱,轻轻一扯,纱线便顺着肌肤滑落。“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的谢大美人,”
张锐轩眼底笑意深邃,“等从天津回来,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海,让你穿着这衣裳,踩在沙子上才好看。”
谢玉眼底一亮,随即又故意嘟起嘴,伸手推了推张锐轩的胸膛:“就会说好听的,谁知道你到了天津,会不会被李姑娘缠住,早把我抛到脑后了。”
随即谢玉神色一黯,悠悠说道:“这个衣服在家里穿一下就好了,去外面穿还是算了吧!”
张锐轩低笑出声,俯身咬住谢玉的耳垂,声音压得又轻又沉:“那就只为我一个人这么穿。”
谢玉心里想,不为你穿还能为谁穿。
锦被半掩着交叠的身影,谢玉鬓边的发丝沾着薄汗,贴在泛红的脸颊上,连呼吸都带着未平的轻颤。
张锐轩说道:“放心,小疯子,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谁是小疯子了。”谢玉轻轻捶了下张锐轩的胸膛,带着几分撒娇的黏人,“你才疯呢,方才……方才都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住。”
话没说完,谢玉脸颊先红透了,连忙偏过头,却被张锐轩伸手捏住下巴,轻轻转了回来。“你不疯,能进我家门。”
谢玉有些气急,抓起来张锐轩的小臂一口咬了上去,娇声呵斥道:“你还说!我不准你说”
张锐轩喉间滚出低笑,温热的呼吸扫过谢玉泛红的肌肤,下一秒便俯身,轻轻咬在谢玉胸口,带着几分戏谑的痒意:“我也会咬的。”
谢玉浑身一僵,随即酥麻感顺着脊背爬上来,谢玉伸手去推张锐轩,指尖却软得没力气,只能带着哭腔嗔怪:“你……你耍赖!我那是气急了,你这是故意欺负人!”
谢玉又想起自己那个苦命的孩子,要是当初不早产死了,此时差不多到了预产期,是个没福气,没有喝过母亲的一口奶,真的是母欲养,而子不待。
张锐轩看着谢玉突变的眼神,说道:“你别用这些眼神看着我,搞得我是你的好大儿一样。”
张锐轩直起身,指尖还捏着她没收回的手,眼底盛着满是戏谑的笑意,声音故意放得软黏:“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喝,我这‘好大儿’都跟你闹了,自然也得有奶喝。”
谢玉闻言一怔,随即脸颊瞬间红透,伸手用力推了张锐轩一把,却没推动分毫,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你……你胡说什么!都多大的人了,还说这种没正经的话!”
张锐轩却顺势咬上另外一边:“那你说,怎么算正经?”
“方才还说我是你‘好大儿’,难不成还舍不得给口‘奶’喝?”
谢玉被张锐轩说得心尖发颤,又羞又气,声音闷闷的:“就知道欺负人,你这么个人,早该断奶了……”
“早该断奶了?”张锐轩陷入沉思,目光呆滞的神游天外。
从来到这个世上开始,刘蓉,韦秀儿,胡氏再到眼前的谢玉,张锐轩好像一直都在寻找一个影子,一个缺失的人。就是那个经常在睡梦中出现的母亲的影子。
她不是张夫人,张夫人虽然是这具身体的生身母亲,其实两个人还是有距离感,张锐轩会无意识的排斥她。
谢玉也感受到了张锐轩变化,推了推张锐轩,低声道:“怎么了?”谢玉心想,这死鬼怎么突然改性了,不再好这一口了。
张锐轩的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进来的月光,带着几分茫然的空落,慢悠悠落在谢玉耳边:“你不是她。”
谢玉推张锐轩的手顿在半空,心口莫名一紧,方才的羞恼散了大半,只剩下困惑:“谁?我不是谁?”
“我娘亲呀!还能是谁?”
谢玉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悄悄落下,随即没好气地白了张锐轩一眼,指尖在张锐轩胳膊上轻轻掐了下:“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娘亲不是寿宁侯府的张夫人吗?难不成泛癔症了,连亲娘都认不清了?
张锐轩心想,和你也解释不清楚,也解释不了,难道说我是几百年后的人过来的,附身在张大花花公子身上,几百年后还有一个娘亲。
几百年后的自己现在应该是一堆骨灰了吧!张锐轩想到自己穿越前好像是死了,最后捐了眼角膜,有些事情注定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
张锐轩抬起头来,将谢玉搂在自己怀里说道:“是该断了,你好好养身体,争取我们明年抱上一个儿子。”
谢玉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真的要生孩子吗?那就走不了回头路,谢玉推了张锐轩一下说道:“谁要和你生孩子,我给狗生孩子,也不和你生。”
张锐轩伸手去挠谢玉痒痒:“真的吗?给狗生也不和我生,你不是骂我是狗官吗?狗官也是狗。你给狗生,也是给我生。”
“你……无……赖?”谢玉被张锐轩挠的咯咯直笑。
张锐轩继续逼迫道:“快说,给不给我生孩子。”
“不给,就不给!”谢玉发出最后的倔强的喊声。
张锐轩伸手再去挠谢玉,谢玉伸腿来蹬张锐轩,张锐轩一把抓住裹脚布头,两个人顿时愣住了,张锐轩过了一会儿说道:“以后别裹了,没来由的把自己弄成残废。”
“胡说,女子裹脚本是常理,哪来残废一说?”
“先秦至宋,都没有听过有女子缠足之说,不过两宋病态士大夫,失去开边勇气,用来祸害人的陋习而已。”后世哪个女人裹脚。张锐轩说道:“我身边的几个丫头都没有裹,不也活的好好的,自己想想吧!”
第614章 天津之行 上
两天之后,王恕接到张锐轩的传讯,从鄂州来到扬州。
张锐轩说道:“王大人,我要去天津一趟,盐政上事王大人多费些心思?”
王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斟酌的恳切:“大人,两淮盐政牵涉数千万百姓的生计,更连着朝廷赋税命脉,您身为主官擅离职守,一旦漕运调度出了岔子,或是盐价生了波动,不仅御史台会参奏,这实在不妥。”
“这不是还有王大人您吗?再说也算不得擅离职守,我还兼着天津港务集团,一年了总要去一些时日,见一见底下官员,盘一下账。”张锐轩解释道。
王恕闻言,指尖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却未完全舒展,语气里仍带着几分顾虑:“大人兼着港务集团的差事是实情,可两淮盐政这边正是秋盐入仓的关键时候,您这一走,各盐场的核验、漕船的调配都少了主心骨,底下人怕是会慌神。”
张锐轩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轻松:“王大人过谦了。小子没来扬州之前,大人不也暂代过几个月转运使?盐场核验、漕运调度,哪一样不是打理得井井有条?”
张锐轩身子微微前倾,眼底的严肃淡了些,多了几分信任:“如今不过是让您老再挑一挑担子,况且我已把秋盐入仓的关键节点都标在文书里,您照着来便是。
真遇着棘手的,密信传去天津,我连夜也会给您回信。”
王恕握着玉佩的手松了松,脸上的顾虑稍减,却仍忍不住补了句:“大人既信得过下官,下官自然尽力。只是港务那边若能速去速回最好——秋汛眼看要来了,漕船误不得。”
张锐轩点头应下,指尖敲了敲那份文书:“放心,二十日内我必回扬州。盐政这边,有您在,我放心。”
车轮滚滚碾过铁轨,发出的震动沿着车底顺着锦垫传上来,相比于马车,已经是非常好出行方式,当然作为时代特色,火车上还有放马车的地方和马的地方,不过费用不低,非官僚巨贾不能用。
张锐轩对于黄包车很感兴趣,作为工业文明的产物,那是一个时代的烙印。京师,金陵等大城市都开始出现黄包车了。
窗外的江南绿意正浓,成片的稻田像被风吹皱的绿绸,飞快地往后掠去。
张锐轩半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低声细语道:“绿珠,去泡一杯茶来!”
绿珠应了声“是”,快步从车厢角落的多层食盒里取出各式药材——整支高丽参切了几片、饱满的宁夏枸杞、裹着细沙的肉苁蓉、晒干的虫草、几小段的牛蒡根,还有一小撮金银花与胖大海,按比例一一码在白瓷研磨钵中,研磨成粉末。
绿珠将研磨好的药粉拢在瓷勺里,正要往养生壶中倒,指尖忽然顿住——鼻尖萦绕着肉苁蓉的沉腻与金银花的清苦交织的怪味,让绿珠下意识皱了皱眉。
回头瞥了眼闭目养神的张锐轩,轻手轻脚从食盒底层摸出个小巧的银盐罐,抖了半勺细盐撒入药粉中,又取过装着胡椒粉的螺钿小盒,极轻地沾了一点调和,试图压下那股滞涩感。
可鼻尖的怪味仍未散去,绿珠忽然想起上次在张锐轩送的玫瑰精油,忙从贴身的锦囊里掏出个玻璃小瓶,拔开塞子往药粉上滴了两滴。
清冽的玫瑰香气瞬间漫开,与药材的醇厚气息缠在一起,总算中和了那股怪异。
绿珠这才放心地将调和好的药粉倒入沸腾的山泉水里,看着水面泛起细密的泡沫,药粉渐渐融化,慢慢染成浅褐的琥珀色,又缓缓加入西湖龙井。
待茶汤稍凉,绿珠用细银筛滤去浮沫,盛在描金白瓷杯里,双手捧到张锐轩面前,轻声道,绿珠一颗心砰砰的跳个不停,毕竟第一次做这种离谱的活:“少爷,茶泡好了,是现在喝还是过一会儿喝。”
张锐轩张开嘴说道:“不想睁开眼,绿珠,你喂我吧!”
绿珠心头一喜,这可是你自己找的,怨不得别人。
绿珠没有再多犹豫,握着瓷杯的手微微倾斜,将温热的茶汤直接送向张锐轩唇边。
茶水刚沾到舌尖,张锐轩的眉峰便猛地一蹙——先是玫瑰的甜香裹着药味涌上来,紧接着盐的咸鲜与胡椒粉的微辛猝不及防地炸开,与龙井的清醇混在一起,滋味怪得让张锐轩猛的睁开眼眸看着绿珠,下一刻,就要低头吐出来。
绿珠却低声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点狡黠:“少爷,这可是我特意调的好东西,补身又爽口,您可不能吐。”话音未落,绿珠空着的那只手已经轻轻覆在张锐轩的嘴上,将张锐轩头往上提。
张锐轩猝不及防的硬着头皮喝了下去,恼怒的将绿珠抓了过来压在自己腿上,翘起臀了打了两巴掌,说道:“绿珠,你怎么了,这一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绿珠被按在腿上时还绷着劲,挨了两巴掌后反倒松了肩,伸手撸起裤腿,声音清冷问道:“还能为了什么?少爷如今是有了新欢,怕是忘记了我们这些旧人了。”
张锐轩哑然失笑,站起来,按住绿珠的肩头说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们八个珠和宋意珠,我们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和别人的情分自然是不一样的。”
“是吗?前面忙就算了,可是最近一个多月我们都没有那个……”
张锐轩先是愣了愣,盯着绿珠泛红的耳尖和别向一侧的脸,几秒后才猛地反应过来,随即低笑出声,语气里的恼怒彻底散了,只剩几分无奈的纵容:“好啊,闹了半天,是这点事让你憋了一肚子气。”
不过张锐轩也是有自己的考量,这个时代女人生孩子就是一道鬼门关,绿珠已经生了两胎了,张锐轩不想绿珠很快又去生第三胎,不是说养不起,只是觉得对绿珠身体伤害大。
最近一年多都是算好排卵期,总算是没有出意外,上个月因为和那个几个盐商女周旋就一下子错过安全期,张锐轩神色凝重的说道:“绿珠,你是我的得力干将,小金库离不开你。”
第615章 天津之行 中
绿珠娇怒的跺脚说道:“我说的是青蓝两珠,两个姐妹如今也大了,少爷要不就收房了,要不就放出去找个好人家,别平白无故的耽误人家。”
张锐轩盯着绿珠看,绿珠被看的不好意思了,手指卷着衣服下摆,有些惴惴不安的低下了头。
张锐轩伸手将绿珠揽入怀里说道:“这才是有几分管家婆的意思。”
“少来!”绿珠猛地抬头,语气里满是娇呵,脸颊却因这声反驳染上薄红。
绿珠虽不懂张锐轩说的“管家婆”究竟是何意,可“婆”这个字听着就透着股把人往老里叫的沉滞感,本能地就想抗拒,挣扎着要从张锐轩怀里坐直些,“什么婆子不婆子的,听着就别扭!”
张锐轩双手按在绿珠肚子上,头靠在绿珠肩头说道:“本来我已经托了汤丽处置了,可是这次来扬州时候,汤丽又把人带回来了,现在就都依我们绿珠姑娘的处置如何。”
绿珠闻言,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戳了戳张锐轩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语气里带着点软乎乎的狡黠:“左右是少爷的心尖上的人,奴婢可不敢处置,还是少爷定一个章程吧!”
绿珠才不接这个话,随意处置了?要是哪天又想起两个珠的好,不是落了一个埋怨。要是两个珠有那个心思,自己又给外嫁了,只会说自己不能容人。
张锐轩想了想,说道:“你去问一问她们两个人心思,要是有中意人,少爷给她们几百两银子添装。要是没有意中人,就说说看想要找个什么样的,府里的下人,外头的庄头都好说。”
绿珠笑道:“要是她们想跟少爷你一辈子,不嫁人呢?”
张锐轩沉默一会说道:“绿珠,你也看到了,我很忙,跟我注定要受的了空闺的空虚寂寞冷。”
绿珠指尖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张锐轩的侧脸——窗外的日光落在张锐轩下颌线,竟让那句“空闺寂寞冷”添了几分真切的沉郁。
绿珠瘪了瘪嘴说道:“少爷你把那些个外人遣散了,不就是有时间了。相比于这群江南的小脚女人,绿珠还是觉得青蓝两珠更好。”知根知底的,不敢挑战绿珠的位置。
张锐轩感觉肚子里面有一团火气要炸裂开来,连忙说道:“你这个死丫头,刚刚在茶里加了什么。”
绿珠笑嘻嘻的说道:“这不是看你没有什么精神,给你补一下,用了一点人参,枸杞,肉苁蓉……”绿珠掰着手指头算刚刚加入补药,好像有十几种。
绿珠边数边偷瞄张锐轩的脸色,见他眉头越拧越紧,反而笑得更欢,指尖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挠了挠:“还有当归、黄芪、肉桂……李大夫都是大补之物,奴婢想着每样放一点,补得才快呢!”
张锐轩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按着绿珠肚子的手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是一点点吗?少爷我怎么感觉不对劲呢?”
绿珠接着说道:“这不是看少爷你忙忙碌碌采了一个多月的花,就多加了一点点分量,真的是多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的是多少。”张锐轩感觉火烧的越来越旺了。
绿珠看到张锐轩双眼赤红,心里吓了一大跳,难道真有这么大效果,少爷不是经常说,草药药效不顶用吗?绿珠小声翼翼的说道:“就是比常人多了那么一番多一点。”
张锐轩抱起绿珠快步走向包间内说道:“火是你烧的,小丫头,今天就你负责灭火吧!”
绿珠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张锐轩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绿珠能清晰感受到张锐轩急促的心跳,还有脚步间难掩的急切,原本还带着点狡黠的笑意瞬间消散,感觉这次玩大了,慌乱的小声辩解:“我、我哪知道会这样……李大夫明明说温和得很……”
张锐轩没接话,只大步走到内间床榻边,小心又急切地将绿珠放下,俯身时滚烫的呼吸扫过绿珠的耳廓:“温和?你把十几种大补药材混着加,还敢说温和?”指尖轻轻捏了捏绿珠泛红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无奈:“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绿珠被张锐轩看得心头发慌,想往后缩,却被张锐轩伸手按住腰肢,动弹不得。
绿珠慌乱之中看到远处的金岩,赶紧叫了一声:“金岩大哥,快去找黎允珠过来,就说是少爷有事找她,叫她赶紧过来。”
张锐轩用眼神示意金岩不要去,这次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丫头。
金岩这个张锐轩的狗腿子自然是秒懂,立刻将车厢的门也关了起来,远远的守在包间外面。
绿珠见金岩竟真的要关门,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身子挣了挣想往门边探,却被张锐轩按得更紧。
绿珠只能偏过头,朝着门缝外的金岩露出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睫毛轻轻颤着,声音带着点哭腔软求:“金岩大哥,你就去叫一声嘛,不然……不然少爷要罚我了……”
可金岩像是没听见一般,指尖推着门板,目光直勾勾望向斜上方下一节车厢的天花板,连眼角余光都没往内扫。
那姿态板正得像是钉在原地的桩子,半点要通融的意思都没有——金岩心里门儿清,自家少爷这眼神是铁了心要教训人,此刻若是敢多管闲事,回头遭殃的就是自己。
门板“咔嗒”一声彻底合严,将绿珠最后一点求救的念想也关在了里面。
绿珠望着紧闭的门,又回头瞅了瞅身侧眼神愈发深邃的张锐轩,声音也弱了下去:“少爷……绿珠真的知道错了……”
黎允珠走到金岩前面,听到里面绿珠求饶声音传来出来,问道:“里面这是在做什么,谁在欺负我们绿珠?”
金岩有些尴尬的说道:“黎姑娘还是别问了,总之是绿珠自找的。”
黎允珠才不这么认为,作为也是寿宁侯府丫鬟提的通房,天然的立场就是站绿珠这一边,最近少爷撇开寿宁侯府丫鬟和灵璧侯府陪嫁过来丫鬟,独宠几个盐商之女,暗地里也是有意见的。
黎允珠说道:“金岩大哥你让开吧!我进去瞧瞧。”
金岩也不拦着,少爷只是不让我去找黎允珠,没有说黎允珠来了,需要阻止。
第616章 天津之行 下
第二日晌午的日光透过行走的车厢窗户,暖融融地洒在锦被上,将绿珠露在外面的肩头染得愈发莹白。
张锐轩半靠在床头,手臂轻轻压着的绿珠的小蛮腰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侧细腻的肌肤,嗓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现在知道怕了那?以后还敢不敢捉弄少爷?”
绿珠被问得脸颊发烫,往被子里缩了缩,却没避开张锐轩的目光,反而鼓着腮帮子小声辩解:“谁是捉弄啊……那不是看着少爷你一路上总昏昏欲睡,没精打采的,奴婢还以为少爷你虚呢,才想着给你补一补……”
绿珠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飘向了床头的帐钩,彻底没了底气。
张锐轩闻言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嘴唇咬着绿珠泛红的耳尖:“少爷我虚?要不要再来一发!”
绿珠头摇得像拨浪鼓,鬓边散乱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连带着声音都软得发颤:“不要了不要了,少爷你一点都不虚,是绿珠我虚……腰都快散了。”说着还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怯生生地瞅着张锐轩。
张锐轩被绿珠这副模样逗得低笑,手掌顺着绿珠腰侧轻轻往上挪,指尖蹭过细腻的肌肤。
“现在知道求饶了?”张锐轩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绿珠泛红的脸颊,“昨天往茶里加乱加补药时,你这个小丫头胆子不是挺大的么?”
绿珠脸颊更烫,伸手推着张锐轩的胸膛,却没什么力气,只小声嘟囔:“我哪有乱加,那是李大夫给的十全大补汤。”
绿珠在心里说道,奴家也就是加了一些盐和胡椒还有精油调味。
张锐轩握住绿珠推在自己胸前的小爪子,手指轻轻在绿珠掌心挠着,眼神里满是无奈的宠溺:“傻丫头,以后别搞这些乱七八糟。”
张锐轩顿了顿,又故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哑,“不过……你这个馋嘴的小丫头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这次要不是允珠来了帮忙看你怎么支撑?”
绿珠耳朵“唰”地红透,猛地抽回手捂住脸,往锦被里钻得更靠里,只留下一截莹白的脖颈,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少爷你又取笑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张锐轩看着绿珠这副害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伸手将绿珠从被子里轻轻捞出来:“好了不逗你了。”
张锐轩指尖拂过绿珠额前的碎发,“再睡会儿?马上就到站了。”
张锐轩替绿珠掖好被角,见绿珠眼睫轻颤着似要睡熟,才轻手轻脚起身,拢了拢外衫便往隔壁车厢去。
黎允珠的床榻靠着车窗,暖光落在她垂落的发梢上,可那微微绷紧的肩线,却藏不住没睡的痕迹。
张锐轩在床沿坐下,指节轻轻敲了敲床板,声音里没了对绿珠的软意,多了几分沉稳:“别装了,知道你没有睡。”
黎允珠身子一僵,果然缓缓睁开眼,眼底虽有几分惺忪,却透着几分清明。
张锐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年底回府后,少爷给你安排,升你当通房。”
黎允珠瞳孔微缩,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还没等黎允珠缓过神,张锐轩补充道:“以后若是有了孩子,便升你做姨娘。这样就和你师父宋意珠平起平坐了。”
黎允珠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父亲被张锐轩的堂兄张锐铂放印子钱逼死了。张锐轩将黎允珠母女接过来,母亲安排在圆领制衣厂当女工。
黎允珠那个时候才十一、二岁左右,跟着宋意珠养信鸽,其实宋意珠也大不了黎允珠一两岁,早入府两年,和八珠也相处的不太好。
又过了两年,黎允珠母亲也病死了,黎允珠就成为孤女了。倒是和宋意珠越发合拍了,就师徒相称。
黎允珠垂着眼,好半天才细若蚊蚋地嘟囔:“我还没有答应你这个大色狼呢……这事要我师傅同意。”话一出口,黎允珠就悄悄抬眼瞟了张锐轩一下,见张锐轩没恼,才又飞快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褥上的绣纹。
张锐轩闻言倒笑了,指节轻轻敲了敲床沿:“你师傅宋意珠?她也是我的人,我能做她的主,我代表宋意珠同意了。”
张锐轩无耻的宣布了,宋意珠能怎么样,当初自己和刘蓉在一起她都不敢阻止,别说如今才一个小徒弟。
黎允珠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嘴唇微张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底满是目瞪口呆——黎允珠是真没料到少爷张锐轩会说出这话,连带着指尖抠着被褥的动作都停了,只怔怔地望着。
心里头更是翻江倒海:还能这么玩?哪有替别人做主答应这种事的说的大义凛然,一本正经?
师傅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黎允珠又偷偷打量张锐轩,见张锐轩脸上半点没觉得不妥,反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忍不住又想:还能更无耻吗?明明是少爷你自己的主意,偏要拉上师傅,这不是明摆着堵人的嘴么?
可这话黎允珠只敢在心里打转,半个字也不敢说出口,只能咬着下唇,把刚要冒头的反驳又咽了回去。
脸颊却悄悄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慌的——张锐轩知道张锐轩说一不二,这事恐怕是木已成舟了。
不过当年为了能够让母亲葬的体面一点,黎允珠已经卖身给了张锐轩,早就有这个觉悟,在扬州时候也没有拒绝。
张锐轩看黎允珠这副怔愣的模样,倒觉得有趣,伸手轻轻敲了下黎允珠的额头:“傻愣着做什么?不愿意呀!难不成还想跟少爷讨价还价?”
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这事就这么定了,年底回府便办,安心等着吧!”
黎允珠拿起被子蒙在头不理张锐轩。
张锐轩见被子鼓成个小山包,眼尾扫到那截露在外面的脚踝——肤色莹白,在暖光里透着点娇憨。
张锐轩低笑一声,伸手便攥住了那截脚踝,稍一用力,就将黎允珠从被子里面提溜了出来。
“躲什么?”张锐轩声音里带着点戏谑,指尖轻轻挠了挠黎允珠的脚心,“快说,允珠愿意给少爷当通房。”
黎允珠被脚心的痒意激得浑身发颤,咯咯直笑,想缩脚却挣不脱,又羞又急地瞪着张锐轩:“别挠了!少爷”
张锐轩指尖不停,眼底满是戏谑:“快说句愿意。”
痒意钻心,黎允珠称着笑声间隙,才红着脸细声哼道:“愿意,奴家愿意”
张锐轩这才松了手,揉了揉黎允珠的头发:“乖,快起来收拾,天津府就要到了。”
第617章 嚣张跋扈 上
傍晚时分,张锐轩一行人终于到了天津府火车站。
张锐轩和绿珠还有黎允珠坐在候车厅内,等待金岩去取回马车和行李。
陆正风此时正要进站候车入京师,远远的就看到一身玄色常服张锐轩,陆正风感觉此时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虽然陆正风两任妻子都落入张锐轩手中,可是两个人并没有交集,张锐轩并不认识陆正风。
和张锐轩来往的都是六部侍郎,尚书,内阁大臣,还有京师的各个勋贵,陆正风虽然是二甲进士,又入了翰林院号称储相,可是也就是号称储相而已,又不是真的相。
文赛斐 陆正风的同窗,天津知府文博的大公子,看到陆正风对着张锐轩皱眉,问道:“陆兄这是怎么了?陆兄此次进京面圣之后,前途无量呀!”
陆正风脸上闪过一丝狡黠说道:“没什么,看到一个猖狂得志小人罢了”
文赛斐顺着陆正风的目光扫过去,见张锐轩虽然周身气度不凡,可是只是富家公子打扮,拍了拍陆正风的肩膀,眼底翻起几分纨绔气:“嗨,陆兄,多大点事!在咱们天津府的地界地头上,是条龙让他盘着,是只虎让他握着,我爹是知府,此地父母官,这年头不敬父母还行吗,今天就算他倒霉!”
文赛斐说着就捋了捋袖口,语气里满是笃定:“陆兄,你且在这儿等着,小弟今天就给你出这口气。不过是个猖狂小人罢了,我这就叫人去‘招呼’招呼他,让他知道,谁是这天津府的天!”
陆正风扣住文赛斐的胳膊,语气压得极低却带着刻意的忌惮:“算了,对方是勋贵那边的人,和咱们这边本来不对付,还是算了吧!”
大明勋贵和文官确实有些隔阂,张锐轩严格来说算是外戚,不过外戚和勋贵通常是在一个圈子里面玩。
陆正风怕文赛斐不敢去,又加了一句:“大家都是同殿为臣的,闹大了不是让陛下为难吗?”
文赛斐一把甩开陆正风的手,眼底的怒气更盛,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同殿为臣?他一个靠家世混吃等死的勋贵子弟,也配和陆兄你这二甲翰林论同殿为臣?”
说着,文赛斐转头冲不远处两个家丁招了招手,声音压得不算低,故意让周围人能听见几分:“去,告诉那个玄色衣服的小子,身边那两个女人是我们知府衙门的逃奴,让他给少爷我送过来。”
家丁领命,立刻迈着大步朝张锐轩的方向走去。
文赛斐这才侧过头,拍了拍陆正风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邀功的得意:“陆兄你放心,今天我保准让他在大牢里度过,让他知道咱们的体面,不是他这种背靠勋贵的富家子弟能随便冲撞的!”
清脆的巴掌声在喧闹的候车厅里格外刺耳,那高个子家丁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两步,半边脸瞬间红透,捂着脸满眼惊愕地看着张锐轩。
在天津敢打表明身份的文知府的家丁,这人要么是个愣子,要么就是有所屏障。不管是哪一种,今天都不能善了,堂堂知府的 颜面不能被人踩在泥地里。
张锐轩收回手,玄色衣袖扫过空气,带着几分凛冽的气势:“滚!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本公子面前嚣张跋扈?”
张锐轩声音字字清晰地传遍四周,让原本观望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很多过往的商客都认识文赛斐,天津府的第一号公子哥,也是一个举子功名,不过更重要的是有个做知府的爹。
相反认识张锐轩的不多,张锐轩这个人深居出门也是马车加层层护卫,普通人很难见到。
“文知府是吧!”张锐轩抬眼看向不远处脸色骤变的文赛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好大的官,能不能比永定河的虾皮大一点?也敢让手下人来老子面前玩这一套?老子今天就教教他怎么做人。”
绿珠和黎允珠坐在一旁,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几分平静——张锐轩出行看似随意,其实周边都有家丁布控。
张锐轩一动手,就有十几寿宁侯府家丁行动起来,将张锐轩隐隐拱卫在中间。
周围的旅客见状,纷纷往后退了退,生怕卷入这场争端,唯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模样的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似乎在猜测张锐轩的身份。
那两个家丁被张锐轩的气势震慑住,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又回头看向文赛斐,显然是没了主意。
文赛斐顿时大怒,还有人敢在这天津府敢和自己扎刺,看来自己设计的知府大牢十八般兵器又有用武之地
文赛斐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张锐轩的方向,语气又急又怒:“陆兄你进站去吧!别误了进京的火车,耽误了面圣的大事!”
文赛斐顿了顿,又咬牙补充道,“今天这事儿我管定了,非要整治了这个目无王法的豪强不可,让他知道我天津府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方!”
说罢,文赛斐不再看陆正风,转身冲身后的家丁们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把家伙都亮出来!今天要是让这小子完好无损地离开,咱们知府府的脸就丢尽了!”
话音刚落,几个藏在暗处的家丁立刻抄起腰间的短棍,快步围了上来,和张锐轩那边的侯府家丁对峙起来,空气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陆正风站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暗芒,嘴上却还假意劝道:“文弟,三思啊!真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可陆正风的脚步却在往站台内部挪。
陆正风可不想被张锐轩关注到了,要是张锐轩知道了是自己在捣鬼,那么以张锐轩的实力,自己可就麻烦,想到这里陆正风有些微微后悔,要是文赛斐将自己供出来了,那么自己就由暗转明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休妻投入张锐轩怀抱,那么张锐轩早晚也会知道。又觉得无所谓,知道又如何,我陆正风也是官身了,想整我没有那么容易。
文赛斐哪里听得进劝,只觉得被张锐轩的嘲讽和家丁的阵仗扫尽了颜面,怒喝一声:“少废话!给我上!先把男的拿下,送入大牢,两个小妞的绑起来,送入知府后宅!本少爷我就喜欢你这筋头巴脑的劲头。”文赛斐丝毫没有看到陆正风已经带人跑路了。
第618章 嚣张跋扈 中
张锐轩目光扫过文赛斐身后握棍的家丁,嘴角笑意更浓:“拿着一根哭丧棒吓唬谁,怎么,文公子还想动用私刑不成?”
张锐轩往前半步,玄色衣摆随动作轻扬,周身的压迫感陡然重了几分,“天津府你爹不过是区区一个小知府,还盖不了天津府的天。”
文赛斐被这话噎得一窒,色厉内荏地喊道:“少拿朝廷压我!你私藏我们知府衙门逃奴,本公子拿你天经地义!各位上,生死不论。”
文赛斐挥舞着手臂催促家丁上前。
这个时候金岩也带着另外的家丁还账房等几十个人走到张锐轩面前,其中还有十几人手持仪仗。
为首的一个大力士手持一把青罗伞。
青罗伞面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冷润的光泽,伞骨撑起的弧度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文赛斐的眼睛瞬间就被吸引,文赛斐挥着手臂的动作就像被冻住般骤然停住。
方才满是戾气的眼神瞬间蒙上一层错愕,瞳孔微微缩起,死死盯着那柄伞,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周围原本对峙的家丁也察觉到不对,握着短棍的手不自觉松了松,目光都被那柄突然出现的青罗伞勾了过去。
文赛斐喉结滚了滚,先是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眼底的惊愕竟翻转为一种扭曲的兴奋。
文赛斐指着那柄青罗伞,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的尖锐:“好哇!原来真是条大鱼!竟敢私设朝廷官员仪仗,你可知这青罗伞是三品以上大人才能用的规制?你一个被靠勋贵的富家子弟也敢僭越,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文赛斐这话一喊,周围观望的人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大明开国以来也没有人敢私设青罗伞仪仗,文公子是不是搞错了。”
“文公子这回完蛋了,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可别这么说,前些年江南不就有个盐商捐了一个五品官,仿着五品官的仪仗出行,最后被按察使参了一本,收回了他仪仗,兴许是捐官呢?”
“可是,这青罗伞可是三品规制,我大明捐官不过四品侯补道官员,就没有三品及以上的,就不可能是捐官。”
“不对不对,我去年去京师送货,远远见过吏部尚书出行,那青罗伞和这个一模一样,连伞沿绣的云纹都不差!这个做工假不了,是真的。”
“兴许是你看走眼了呢?”
“你看这年轻人,顶多二十出头,就算生在勋贵家,撑死了也就捐个五品闲职,哪能到三品?依我看,十有八九是假的,不是真的!”
这话刚落,人群后排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反驳:“谁说没有年轻的三品官?寿宁侯府的张小侯爷您没听过吗?
张小侯爷身受陛下喜爱,传说陛下有龙阳之好,最喜欢张小侯爷细皮嫩肉的,经常留小侯爷过夜,陛下高兴就赏了张小侯爷锦衣卫指挥使官职。”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滚油里,人群瞬间静了静,随即议论声更响。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有人皱着眉反驳:“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要是陛下真有这心思,哪会放小侯爷离京?留在宫里时时能见到才对,怎么还让他往外跑?”
那说话人往左右扫了眼,刻意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故作神秘的得意:“这你就不懂里头的门道了!男男相好最是伤身子,小侯爷细皮嫩肉的,哪禁得住日日折腾?让他出京就是为了好好休养,养好了才能再回陛下身边伺候。”
又顿了顿,又冲人群挤了挤眼,语气愈发笃定:“再说了,陛下是天子,总得有龙子继承江山吧?总不能天天跟小侯爷腻在一起,传出去也不好听。
所以啊,一边放小侯爷出京避避风头、养养身子,一边陛下也能专心选秀纳妃,这才是两全其美呢!”
这话听得几个围观的妇人红了脸,悄悄别过脸去,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
人群里一个穿青布袍的秀才却忍不住冷笑:“胡扯!陛下去年才下旨整顿吏治,连内阁首辅都敢参,哪会因这点私事耽误朝政?再说小侯爷去在山东炼金是朝野皆知的事,后来又去浙西赈灾。用这种龌龊心思揣测君臣,小心祸从口出!”
那造谣的人被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却找不出话来,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而文赛斐站在原地,听着这些真假掺半的议论,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京师第一外戚侯“寿宁侯世子”这个身份,绝非他一个知府公子能招惹的。
文赛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握着拳头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方才那股子要“拿人治罪”的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金岩站在张锐轩身侧,听着人群里那些污秽不堪的议论,脸色早已沉得能滴出水来。
尤其是听到“男男相好”“伤身子”之类的浑话,金岩猛地往前一步,就要呵令身后的侯府家丁:“嘴欠的东西!敢诋毁我家少爷,都给我拿下——”
“都给老子闭嘴!” 张锐轩的声音陡然响起,瞬间压下了金岩的怒火。缓缓抬眼扫过围观的人群,玄色衣袍下的气势愈发慑人,方才还喧闹的候车厅竟瞬间静了大半。
“都给本世子散了!”张锐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威压,“满嘴胡言乱语,传的都是些什么腌臜话?真当本世子的锦衣卫指挥使是摆设不成?”
张锐轩目光锐利地扫过方才造谣的短打汉子和附和的几人,“再敢在此妖言惑众,揣测君上、诋毁勋贵,休怪本世子按‘大不敬’的罪名,把你们全押去锦衣卫诏狱,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祸从口出!”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方才还围着看热闹的人纷纷往后退,生怕被牵连。
那穿短打的汉子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抱着头就往人群外挤,连布包都扔在了地上。
穿青布袍的秀才也拱了拱手,识趣地转身离开。不过片刻,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候车厅,竟空出了一大片。
金岩还憋着怒气,低声道:“少爷,这些人诋毁您和陛下,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张锐轩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早已吓得腿软的文赛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不过一群市井刁民,跟他们计较什么。倒是有些人,该算的账还没算完呢。”
第619章 嚣张跋扈 下
张锐轩手轻轻拍在文赛斐的脸上,力道不重,却像烙铁似的让文赛斐浑身一颤。“文公子是吧!吴中文家?”
张锐轩的声音压得低缓,尾音却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听说吴中四大才子,文家就占了一个?”
文赛斐被张锐轩拍的矮了三分,牙齿咬得下唇发白,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后颈的冷汗顺着衣领往下淌。
“想不到族叔的区区一点名声,连小侯爷都知道了,小侯爷是要书法还是绘画,或者其他,小人,小人都可以代为引见。”
“这么说,我的这两位如夫人不是府上的逃奴了。”张锐轩似笑非笑的看着文赛斐。
文赛斐喉结剧烈滚动两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先前那股子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强撑着直了直发软的腿,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发颤却刻意放低姿态:“大人说笑,大人的如夫人怎么可能是府上逃奴,是小人眼拙,没有看清了。”
说罢,文赛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方才握得发紧的拳头此刻松得能攥住风,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目光不敢再与张锐轩对视,只敢落在对方玄色衣袍的下摆上,生怕那双眼眸里的冷意再刺过来,戳破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
张锐轩闻言,嘴角的冷嘲又深了几分,往前逼近半步,周身的压迫感瞬间将文赛斐笼住,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刃:“眼拙?文公子方才带人堵门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锐轩抬手掸了掸衣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漫不经心,“方才你说要拿本世子治‘僭越’之罪,还要‘生死不论’,怎么,这才盏茶功夫,就全忘了?”
文赛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腿肚子一软差点栽倒,慌忙伸手扶住身旁的柱子才稳住身形。
文赛斐咽了口唾沫,忙不迭地躬身赔罪:“是小人糊涂!是小人被猪油蒙了心,才敢口出狂言!小侯爷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人一般见识,就当小人是放了个屁!”
金岩在旁听得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沉声道:“放肆!竟敢对我家世子爷如此不敬!还想轻易脱逃,说出幕后指使人?”
金岩才不相信这个二世祖是无缘无故来找少爷麻烦的。虽然少爷说是要低调,不爱官服外出,可是一身气质金岩老远就能认出来了。
文赛斐吓得一哆嗦,连忙又往地上弯了弯腰,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是小人失言!小人罪该万死!求小侯爷看在我家父在天津府任职的份上,饶过小人这一回!”
张锐轩瞥了他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要不你查一下这个青罗伞,看看是不是假盲的,要不再看看本官身边的两位如夫人,兴许就是府上的逃奴呢?”
文赛斐尴尬的接着赔笑道:“大人说了,是小人胡诌的。”话音刚落,指尖的冷汗就蹭在衣料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连带着声音都发飘。
“那青罗伞一看就制式规整,是织造局的产物,是小人有眼无珠,竟没认出是大人的仪仗;至于两位如夫人……更是仪态万千,也就是大人府上才能培育出来如此出类拔萃的人,全是小人先前被猪油蒙了心,才敢乱嚼舌根!”
“不找了,不查了?”
“不用找了,不用查了!”文赛斐低着头,头上豆大汗珠直流。余光想要去找陆正风,希望陆正风前来打圆场,可是陆正风早跑没影了。
文赛斐内心急的团团转,跟着文赛斐的家丁也是内心如打鼓一般,又不敢向前,生怕得罪了这个小侯爷。
张锐轩说道:“你不找了,可是就本官要找了,我寿宁侯府有两个逃奴入了你们知府衙门后宅,文公子交出来吧!”
张锐轩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世子说是就是了!世子爷莫动气,不如随老夫去后宅找出来,也好还世子一个清净!”
话音未落,众人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了,腰腹微躬,脸上堆着周全的笑,正是天津知府文博。
文博四十多岁,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候。
文博带着一众衙役还有师爷早就来到火车站外面了,看到青罗伞仪仗就知道是张锐轩了。
文博在京察的朝会也见过张锐轩,自然是知道张锐轩这一号人物,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契机介入。
张锐轩的话正好让文博找到契机,不过是失去两个年轻的侍女而已,就是连同她们的家人一起送给张锐轩,对于文博来说都不是什么事。
文博对着张锐轩拱手笑道:“鄙人文博,托小侯爷的福,添为天津府知府。”
因为天津府是张锐轩提议设立的,首任知府蔡通如今成为布政使参政,算是一个上府。知府分上中下三府,天津府也是京畿之地,关注度很高。
文赛目光便飞快扫过面色惨白的文赛斐,眼底掠过一丝厉色,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十足的威严:“孽障!还不快给世子磕头赔罪?竟敢对世子无礼,你是想让整个文家都跟着你陪葬吗?”
文赛斐见父亲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却被文博暗中用脚尖踢了一下——这一脚力道不轻,疼得文赛斐差点出声,却也瞬间明白父亲是怕他此刻示弱更显狼狈。
文赛斐只能僵着身子,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是小人胡诌,请世子爷恕罪!”
文博却没再看他,转而对着张锐轩拱手笑道:“世子,这孽障自小被宠坏了,眼高于顶,今日定然是猪油蒙了心才冲撞了小侯爷。小侯爷您放心,下官这就带您去后宅,哪怕翻遍整个府衙,也定要把那两个逃奴找出来,给小侯爷一个交代!”
文博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观察张锐轩的神色,就怕小侯爷不吃这服软的一套。
张锐轩笑道:“起来吧!令郎可是将来要东华门唱名的好男儿,何必跪我。”
文博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个人张世子爷是不与计较,文博说道:“那就接小侯爷吉言了,本官这就陪张大人去找出那两个逃奴。”
“本官没有那么多时间,区区两个逃奴而已!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也不再理会文家父子,告辞而去。
第620章 嚣张跋扈 终
文博带着文赛斐回府,刚踏入正厅便沉下脸,将官帽重重掼在案上,瓷帽架被震得嗡嗡作响。“来人!把这孽障拖去祠堂,跪到祖宗牌位前好好反省,没我的话,不许给饭,不许起身!”
话音刚落,文赛斐还没来得及求饶,后堂的珠帘突然“哗啦”一声被掀开。
文博夫人陆氏提着裙摆快步走出,一把将文赛斐拉到自己身后,鬓边的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护犊:“老爷这是做什么?斐儿进来这是做错什么了,老爷就要罚他跪祠堂?”
文赛斐一直是陆氏的骄傲,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虽然不族侄陆正风,可是也是陆氏的骄傲。不像弟弟文赛敏,一直都是调皮捣蛋的科举无望,文博准备在过一些年就让文赛敏走恩荫的路子。
要是文博能够进入三品官,就能恩荫一个八品县丞,将来努努力,成为一个知县,
陆氏和陆正风都是江南陆家的人,只不过不同宗,但是同族,关系比较远。不过如今两家又都是宦官人家,就又常来常往了。
陆正风和文赛斐都在无锡县东林书院求过学,所以算是同窗了。又因为有这么一层姻亲关系,又比较亲近。
文博指着文赛斐,气得手指发颤:“安抚?你知道他今天闯了多大的祸!竟敢去给寿宁侯世子添堵,还口出狂言说是小侯爷身边的侍女是府上的逃奴,还要治人僭越罪,若不是我赶得及时,文家满门都要被他这蠢货连累!”
陆氏却不退让,伸手将文赛斐护得更紧,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儿乃是文曲星下凡,寿宁侯世子怎么了?老爷在府里不也常说他是祸国殃民之徒,国之妖孽的国贼吗!说他大奸似忠!”
陆氏转头看向文赛斐,眼神瞬间软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怕,有娘在,没人能让你去跪祠堂。”
文赛斐躲在母亲身后,方才在张锐轩面前强撑的体面彻底碎了,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哭腔:“娘,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文博看着陆氏护犊子的模样,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陆氏半天说不出话:“你!你就是这么惯着他的!早晚要把我们文家给作没了,到时候你就高兴了。”
陆氏却不管这些,拉着文赛斐就要往后堂走:“就算要教训,也得等他缓过劲来再说。祠堂阴冷,斐儿今天受了惊吓再跪上一天,身子哪能扛得住?
老爷要是实在气不过,明日再罚也不迟,总不能拿斐儿的身子赌气。”
“你简直不可理喻!”文博气得拂袖,看着陆氏带着文赛斐消失在后堂的身影,重重叹了口气,指尖捏着眉心,只觉得一阵头大——自古慈母多败儿,将来文家的祸事,恐怕真要从这个被宠坏的儿子身上开始了。
文博无奈只得跟了进去,陆氏娇呵道:“怎么?你还要罚斐儿不成?”
文博说道:“夫人挑两个出挑的侍女,交给师爷给寿宁侯世子送去。”
陆氏脚步猛地顿住,猛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鬓边金步摇随着陆氏的动作重重晃了两下,语气里满是尖刻:“老爷这是何意?
老爷您不是素来自诩清流,是两榜进士出身,最瞧不上那些攀附权贵的龌龊事吗?
如今怎么反倒要主动给那寿宁侯世子送侍女,这是要拿着文家的脸面,去给‘国贼’赔笑脸?”
陆氏说话时候,故意把“清流”“两榜进士”几个字咬得极重,眼神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又把文赛斐往身后拉了拉,仿佛文博这提议是什么脏东西,会玷污了儿子。
文赛斐缩在母亲身后,偷偷抬眼打量父亲,见文博脸色愈发阴沉,赶紧又低下头,只觉得空气都要凝固了。
“还不是你那宝贝儿子!”文博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怒吼声震得堂内烛火都颤了颤,“是你儿子先无凭无据攀咬,说寿宁侯世子藏了咱们家两个逃奴!结果那张世子反而说是我们文家藏了寿宁侯府两个逃奴。如今不送两个奴婢过去如何能收场?”
陆氏说道:“老爷你不当家,不知道培养一个出挑的侍女有多难,读写算都要会,模样还要周正,需要大量的银子,要不送两个粗使丫头过去吧!”
文博听见这话,气得差点背过气,指着陆氏的手都在抖:“粗使丫头?!你以为寿宁侯府缺粗使丫头吗?那是去赔罪的,不是去丢人的!”
陆氏接着抱怨道:“这都是我预备着给斐儿还敏儿当通房的丫头,白白便宜了一个外人。”
文博伸手紧紧抓住陆氏的肩头,手掌按得陆氏衣料都起了皱,语气却难得软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怒火,只剩无奈的安抚:“夫人的辛苦,我怎会不知?”
文博视线扫过陆氏紧绷的侧脸,又落回躲在陆氏身后、大气不敢出的文赛斐身上。
文赛斐得了父亲眼神,赶紧溜了出去。
文博声音沉了沉,“可眼下不是心疼丫头的时候,左右不过两个,将来再寻好的给斐儿、敏儿补上就是。斐儿,敏儿年龄还小,正是取功名的时候。”
陆氏被文博柔情感动的眼眶却悄悄红了——那两个丫头是陆氏精心培养七年才定下的,模样周正又识文断字,本想着将来能好好伺候两儿子,如今却要白白送给“国贼”,心里怎会甘心?
可她看着文博眼底的急切,又想起方才他说的“文家藏逃奴”的话,终究是松了口气,只是声音仍带着委屈:“话是这么说,可这心里头堵得慌……那可是我花了多少心思养的,当女儿一样看待的,送过去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
“委屈也得送。”文博松开手,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又重了几分,“只要能让张世子消气,不再揪着斐儿的事不放,这点委屈算什么?”
陆氏咬着唇,终究是点了点头:“罢了罢了,就依老爷。”
文博听到陆氏这么说,顿时也是来了感觉,抱起陆氏就往卧室方向去了。
第621章 我去会一会他 上
陆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双臂下意识环住文博脖颈,鬓边金步摇晃出细碎的光。
陆氏脸颊泛红,指尖带着薄嗔的力道,轻轻落在文博结实的胸口,声音软了几分却仍带着气:“死鬼!你这是做什么?方才还急着说要送侍女去给张世子赔罪,怎么这会儿倒……”
文博脚步没停,喉间溢出低笑,温热的气息扫过她耳尖:“送侍女是正事,疼你,也是正事。”
文博低头看陆氏眼底未散的委屈,语气又柔了些,“方才让你受了气,又要你割爱那两个精心养着的丫头,总得让你顺心些才是。”
陆氏只觉得耳尖发烫,小拳头却没再落下,只是轻轻攥住文博胸前衣襟,声音细若蚊蚋:“都多大年纪了,还没个正形……要是被斐儿或者是下人们撞见了,像什么样子,我还要不要活了。”
陆氏嘴上虽这么说,可是环着文博脖颈的手臂却悄悄收得更紧了些。
四十岁的陆氏和文博其实夫妻生活不多,更多的还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四十多岁的文博,需要管理一个府,各种杂事非常多,还要应付官场的各种明枪暗箭。
精力严重不足,头上都有点头发稀松,四周支持中央,才能维持一个发冠的发冠。
两个人短暂的温存之后,文博有些得意的说道:“夫人,为夫还是宝刀不老吧!”
其实陆氏心里七上八下的,心里吐槽,你还当自己是二十年前的小伙子,现在早就是老扒菜了,可是为了文博的尊严,只好装着一副受不住的样子,说道:“夫君太厉害了,妾身刚刚还以为要死了。”
文博闻言,胸腔里的笑意更甚,低头在陆氏泛红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动作带着几分得逞的亲昵:“夫人这话说的,为夫怎舍得让你‘死’?”
文博指尖抚过陆氏鬓边散乱的碎发,将那晃动的金步摇重新理好,目光落在仍带潮红的脸颊上,语气里满是满足。
其实文博也知道自己状态,像是一只迟暮的老雄狮,已经满足满足陆氏,也就是能在年轻的小妾身上找到昔日的荣光。
陆氏被文赛这一下咬得身子微颤,差点就要破防了,不过一想到两个人加起来都八十多岁,又是大白天,强行压了下去:“就会说这些没正经的……快去衙门处理公文吧!”
陆氏被文博咬得浑身发麻,忙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挣开,推着文博肩头往梳妆台前坐:“再赖着,等会儿衙门的人该上门催了,老爷还是去处理公文吧!”
陆氏不想再被文博隔靴搔痒了,取过搭在屏风上的石青色官袍,先替文博抖落了浮尘,又绕到文博身后,指尖掠过文博后颈稀疏的发尾时,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些。
文博也很是配合眯着眼睛,任由陆氏摆弄,仍忍不住叮嘱:“记得挑两个出挑的,给世子爷送去。”
陆氏手上一顿,拿起玉带往他腰间系,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知道了,知道了?”
陆氏指尖捏着金腰带末端,仔细调整着蹀躞的位置,余光瞥见铜镜中文博鬓角的白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嘴上却换了柔和的调子:“路上慢些,晚膳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鸽子汤。”
文博抬手覆在陆氏软腰上又摸了几把:“知道了,夫人。”
待系好金腰带、戴好官帽,陆氏又替文博理了理衣领,确认没有褶皱才退后一步:“好了,走吧。”
文博站起身,最后看了陆氏一眼,才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陆氏站在原地,望着文博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回身打开床头柜,露出里面一只角先生。
陆氏指尖刚触到那冰凉滑腻的物件,便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随即又缓缓覆上去,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
方才强压下去的躁动在指尖蔓延,可脑海里却总晃过文博鬓边的几缕白发、后颈稀疏的发尾,还有那句带着得意之色的“宝刀不老”。
陆氏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捏了捏那物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终究还是松了手,随手将它扔回抽屉里,“咔嗒”一声扣上柜门。
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陆氏仍带潮红的脸颊,鬓边金步摇还泛着细碎的光,只是眼底的柔媚渐渐淡了下去。
陆氏抬手解开领口的盘扣,露出胸前一片莹白细腻的肌肤,指尖轻轻拂过,触感光滑得连一丝细纹都寻不见——这哪里像是四十岁妇人该有的模样,分明比府里二八年华的丫鬟还要水嫩。
陆氏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指尖顺着锁骨往下滑,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可不是天生的好底子,全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天津府其他夫人用的是精致贝壳粉,便已是难得的讲究,可陆氏每日敷面、泡澡,用的都是价比黄金的真珍珠粉,磨得细如烟尘,连眼尾那点要冒头的细纹,都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陆氏对着铜镜转了转头,看了看颈侧,又抬手摸了摸脸颊,那细腻柔滑的触感让陆氏心头的滞涩散了些。
末了,陆氏慢慢将盘扣重新系好,指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眉眼上。
陆氏望着镜中那抹依旧明艳的身影,指尖在鬓边金步摇上轻轻一顿,心里却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这张脸、这副身子,哪一处不是用珍珠粉细细养着,用锦衣玉食精心护着?连府里最年轻的小妾见了,都要暗叹一句夫人真的是天生丽质。可保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陆氏想起方才文博温吞的温存,想起文博鬓边藏不住的白发,更想起自己夜里独对孤灯的光景——纵有再水嫩的肌肤,再精致的妆容,也抵不过岁月磨人,抵不过“夫妻情分渐淡”的命。
陆氏攥着衣襟的手指紧了紧,镜中人眼底的光慢慢暗下去:说到底,女人这辈子,再精于算计保养,也争不过“嫁得良人却难守朝夕”的命,争不过“年华尚在却心先空寂”的命。
陆氏对着铜镜轻轻舒了口气,抬手将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那点因肌肤细腻而生的底气,终究还是被这声无声的叹息压了下去。
第622章 我去会一会他 中
陆氏对着铜镜静坐片刻,忽然抬手取过妆奁。
先以细眉笔将眉峰描得更显凌厉,又蘸了点胭脂,在两颊晕开一层比平日更明艳的绯红,最后挑了支正红的唇脂,细细勾勒出饱满的唇形——这副妆容,少了平日的温婉,多了几分压得住场的华贵。
接着又换上一身石榴红蹙金绣袄裙,腰间系着和田玉佩,转身时裙摆扫过地面,连光影都跟着亮了几分。
陆氏翻开自己的嫁妆箱子,从箱底的小匣里面取出两张身契,放在自己腰间的贴身荷包里。
“玉莲、玉露。”陆氏扬声唤道,两个伶俐的丫鬟立刻应声进来。“夫人给你们找了一个好去处,以后富贵了可别忘了我养你们一场。”
玉莲、玉露听见“好去处”三个字,脸上的笑还没绽开,见陆氏神色不似玩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两人对视一眼,“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一左一右膝行来到陆氏脚边,拉着陆氏的衣裙。
两个人虽然是外边买来的,可是府里也有传言让她们以后伺候少爷。可是如今夫人说是“好去处”多半是又要卖了或者送人,不管是卖了还是送人,又要重新经营人际关系,哪有文府好,四品知府之家,家境厚实。
两个人是真心不想要什么“好去处”,像两个人这么大年纪,换一家肯定是做不了丫鬟的核心,是的两个人都是二八少女,配人略小,可是换东家就是很大了。
“夫人!”玉莲声音发颤,双手紧紧攥着陆氏的裙角,“奴婢自小跟在您身边,您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哪儿也不去!只求留在夫人身边,端茶倒水伺候您一辈子!”
玉露也跟着磕头,额角很快泛红:“是啊夫人,您别赶我们走!往后您让奴婢做什么都成,哪怕是粗活累活,奴婢也绝无半句怨言,更不会有半分背叛之心!”
两人说着,眼眶都红了,心里只盼着陆氏能收回成命——在这文府,陆氏待她们素来宽厚,若真被送走,往后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陆氏心里也不好受,别说是两个人,就是养两只宠物养了七年,朝夕相处也是会有感情的,可是老爷话也不能不听呀!
陆氏硬下心肠来说道:“要记住你们身份,去了那边也要硬气一点,别丢了我们江南士绅的脸面。”
玉莲、玉露心里稍稍有点安慰,看来去是已经成为定局,对方应该是地位比文府还高一点。
玉莲、玉露给陆氏又磕了三个头,嘴里说道:“全凭夫人做主。”
陆氏将两个人扶了起来说道:“好孩子,以后我就是你们干娘,你们就是我的干女儿,文府就是你们娘家。”
陆氏带着两个人,还有管家,师爷,一行人坐着好几顶轿子,浩浩荡荡来到天津油坊后宅。
李香凝看到张锐轩到来非常高兴,心里也踏实了不少,虽然说稳婆这些都预备了下了,请的是天津最好的稳婆,可是一屋子都是女人,没有一个当家做主的,就害怕有意外发生。
黎允珠有些吃惊的看着绿珠,黎允珠想不到少爷在天津还有外室,都说勋贵们喜欢养外室,想不到少爷也不能免俗。
绿珠摸着黎允珠的手,小声嘀咕道:“你这小妮子,这有什么好吃惊的,以后更炸裂的都可能会发生。”绿珠可是知道,张锐轩对于三十多岁的阿姨情有独钟。
张锐轩正在和李香凝说会话儿,看到绿珠和黎允珠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呵斥道,快去铺床,这次就住这里了。
小丫头翠竹进来说道:“门房来报,文知府的夫人陆夫人来访。”
张锐轩笑道:“想不到你还和陆夫人有交情?看来在天津府生意做的很大了!”
李香凝心里心思百转,陆夫人和李香凝的母亲是手帕交。可是自从自己订婚宴上见过陆夫人之后,后来李家毁婚,跟了张锐轩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李香凝镇定自若的说道:“妾身和陆夫人并无往来,门房是不是搞错了。”
又过了一会儿,翠竹再次说道:“是来找姑爷的,不是找小姐。”
张锐轩微微一愣,找我的,自己和文家没有交情呀!
张锐轩对着李香凝说道:“走,一起看看去!看看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其实火车站张锐轩也就是那么一说,没有真的想要文家送两个奴仆过来。奴仆还是从小自己培养的好,用的放心。
李香凝垂眸看向自己隆起的小腹,双手轻轻覆在上面,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衣料下温热的弧度。
李香凝声音放得柔缓,带着几分孕期特有的虚弱,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恳求:“夫君,你瞧这孩子在肚里动得正欢,陆夫人突然来访,万一言语间有什么冲撞,惊着了咱们的儿子可怎么好?奴家还是留在后宅等着,免得给夫君添乱。”
“都是一些什么破规矩,今天就破了这个破规矩,文知府在天津府还有几年,你在这里,认识一下陆夫人也好,将来孩子立户少不得通过文知府运作。”张锐轩也是有自己考量的。
陆夫人坐在轿子里,等了一小会儿,开始面露不悦,作为文博的夫人,一路走来都没有人给自己吃闭门羹。
陆氏心想不过是个工坊,天津油坊?这是干什么的,回去让老爷查一下,有没有偷税漏税。
陆氏正想着,中门打开,轿夫抬着轿子进去天津油坊后宅内。
经过小丫头一番引路,陆氏带着玉莲,玉露两个丫头来到主客厅。
至于师爷和管家只能在外室,只有张锐轩带的师爷接待。
陆氏进去主客厅就感觉打帘的丫头有些熟悉,可是又说不出来。
翠竹当然认出来了陆夫人,可是没有吭声,陆氏一进门帘就看到一身绯色斗牛服的张锐轩。眼睛一热,斗牛服,飞鱼服都是朝廷的赐服,非高官勋贵不可得。
这也是文博一直心心念念的赐服,可是文博只是一个四品小官,得不到这些。
大明的飞鱼服,斗牛服就和当年的将校呢子大衣一样。
陆氏冷哼一声:“张小侯爷好大的架子。”目光余光看到李香凝!脱口而出:“李家的小丫头,你不是暴毙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李香凝脸色浮现一丝尴尬,苦笑一声:“陆姨,是我!”
张锐轩内心想,圈子真小,哪里都有熟人,难怪古人抓贪污都是束手束脚的。
第623章 我去会一会他 下
李香凝指尖攥着衣襟,连呼吸都放轻了些,面上仍强撑着温婉笑意:“当年家中变故,一时失了音讯,让陆姨挂心了。”
话落时,小腹忽然传来一阵阵刺痛,这是要生产发动的迹象,李香凝慌忙抬手按住,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只需要快点结束,要是再这里羊水破了,漏了一地,那真的是斯文扫地。
陆氏也没有深究李香凝的话,回头示意玉莲和玉露两个丫头上来,说道:“小侯爷,您要的逃奴给你带来了,请小侯爷确认一下,是不是这两个。”
陆氏当然知道没有所谓的逃奴,场面上的人都知道,可是知道又如何,玉露和玉莲现在也知道,原来是要送给小侯爷,可是身为下人,签下卖身契的那一刻开始,生死就不由自己了。
玉莲和玉露就这么怯生生的站在张锐轩面前,一丝不满意的情绪都不敢表露。
张锐轩搁下茶盏,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陆夫人客气了,不过是当日火车站斗嘴的一句玩笑话,文大人怎么反倒当真了?”
陆氏心里一紧,面上却仍堆着笑:“小侯爷都是一言九鼎,怎么可能是玩笑话呢?两个丫头都能伺候小侯爷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陆氏说着,悄悄拽了拽玉露和玉莲的衣袖,示意她们赶紧表态。
玉露心领神会,忙拉着玉莲屈膝行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奴婢……奴婢愿伺候小侯爷,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玉莲也跟着点头,只是垂着眼的模样,仍藏不住几分惶恐。
张锐轩接着赔笑道:“陆夫人客气了,陛下才能一言九鼎,我等做臣子的如何能僭越?”张锐轩心想这个女人看着人畜无害,化着精致的妆容,却说着最恶毒的话语。
一言九鼎?这可是封建王朝,哪个敢这么说,这不是要毁人吗?
陆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端着茶盏的手指悄悄收紧,指尖几乎要掐进瓷壁里。
陆氏怎会听不出张锐轩这话的深意——“僭越”二字,分明是在提醒上午斐儿代行知府权力!要是对上一个平头百姓,我爸是李刚就是了,你还能拿楼梯上天不成,可是张锐轩不行,此人本来是就是直达天听的主,要是递一本上去,老爷,儿子的仕途算是完蛋了。
如今被张锐轩轻飘飘点出来,像根针似的扎在陆氏心上,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陆氏强压着慌乱,忙岔开话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刻意的亲昵:“是小妇人失言了!我这妇道人家不懂官场上规矩,胡乱用词了,让小侯爷见笑了。”
张锐轩上下打量着陆夫人,就这身穿衣打扮,正好是四品官眷的极限,真的不懂官场上的规矩吗?张锐轩是不相信。
陆氏被张锐轩这眼神看得浑身发紧,那目光像是带着钩子,仿佛能穿透身上的石榴红袄裙,将藏在体面下的慌乱与算计都扒得一干二净。
陆氏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蹭着蹙金绣线,却怎么也压不下那股从心底冒出来的燥热——正午时文博留下的温存还没散尽,此刻被这带着审视的目光一激,竟化作更难耐的痒意,顺着脊背往四肢百骸窜。
陆氏慌乱地垂下眼,避开张锐轩的视线,连耳垂都染了层薄红,声音也比刚才软了些,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发颤:“小侯爷,莫非我脸上有花!”
说着,陆氏还悄悄拢了拢衣襟,仿佛这样就能遮住那不该有的悸动。
张锐轩将陆氏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眉梢微挑,心底多了几分了然。
张锐轩故意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压迫:“夫人这样的俏佳人,行如此污浊污蔑之事,还真是让锐轩好生心痛。”
陆氏听到张锐轩的话,方才的慌乱散去大半,脸颊的绯红反倒深了几分,竟真生出几分少女般的忸怩来。
心里有了那么一丝得意,看来老娘还是有几分魅力,虽然文博一年也就交公差一样应付一两次,可是还是有人欣赏自己美丽。
陆氏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划过耳坠时带了点不自觉的轻颤,声音也软得发糯:“小侯爷这话可折煞我了。哪是什么俏佳人,都这把年纪了,岁月催人老,黄了香蕉,紫了葡萄,早不比年轻时鲜活了。”
张锐轩发出咯咯直笑:“夫人哪里老了,站一起看起来就是三姐妹。”
陆氏听得这话,非但没恼,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那点残存的局促彻底散了。
陆氏抬眼睨了张锐轩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几分得意:“小侯爷这嘴,真是比蜜还甜!玉莲、玉露这两个丫头正是花骨朵的年纪,我这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哪能跟她们比?”
陆氏嘴上虽这么说,手指却不自觉地抚过鬓角新插的珠花,连坐姿都悄悄调整得更端庄了些——能被比作“三姐妹”,倒也算变相夸自己驻颜有术。
玉莲、玉露站在一旁,听得这话只敢把头埋得更低,指尖绞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她们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姐妹”不过是场面上的虚话,可陆夫人不恼,她们更不敢有半分异议。
就在此时,“滴答、滴答”的轻响忽然在安静的客厅里传开。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李香凝身下的凳子边缘,正不断有透明的水珠往下淌,濡湿了地面。
李香凝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再也撑不住温婉的模样,疼得弯下腰,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夫君……我、我要生了……”
羊水破了,李香凝再也无法掩饰生产的剧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衣领。
张锐轩脸色骤变,哪里还顾得上和陆氏周旋,几步冲上前,打横抱起李香凝就往内室的产房走。
李香凝紧紧攥着张锐轩的衣襟,疼得在张锐轩怀里轻轻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氏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片水渍,又看着张锐轩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涌上一阵莫名的慌乱。
这算是怎么回事?两个丫头留下还是不留,也没有一句准话。
第624章 我去会一会他 终
陆氏正站在原地心烦意乱,琢磨着两个丫头的去留,就见绿珠掀着帘子快步进来。
绿珠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陆夫人,我们家李妹妹这就临盆了,少爷守在产房外满心焦灼,实在没心思再招待您。
夫人您还是先请回吧,这两位姑娘也劳烦您一并带回去,等日后有机会,少爷再与文大人细说。”
这话虽客气,却透着十足的疏离,半点没给她再周旋的余地。
陆氏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心里纵然有万般不甘,也知道此刻再赖着没用——难不成真要等在这儿听产房里的动静?传出去反倒落个不知趣的名声。
陆氏强压下心头的别扭,扯出个勉强的笑:“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替我给李侄女道声喜,盼她生产顺利。”
说罢,陆氏回头狠狠瞪了玉莲、玉露一眼,压低声音道:“还愣着干什么?走!”
两个丫头忙不迭跟上,连头都不敢抬。陆氏踩着地上还没干的水渍往外走,心里在想,要是文博遇到这种情况,会不会撇下事情守在自己身边等着生产呢?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知府府赶,陆氏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心里那点不甘渐渐被一股复杂的情绪取代。
陆氏想起方才张锐轩抱着李香凝时的慌乱,那眼神里的焦灼不是装的——要是换作文博,怕是只会让稳婆好好伺候,自己仍坐在前院处理公务,连产房的方向都不会多望一眼。
玉莲、玉露缩在轿子角落,刚刚逃过一劫,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陆氏那一眼瞪得她们心头发颤,此刻见夫人脸色沉沉,更不敢多说一个字。
陆氏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飘忽:“你们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平日里看着对你好,真到了要紧时候,才知道谁在他心里重。”
玉莲、玉露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玉露犹豫了半天,才细声细气地说:“夫人,老爷待您一向敬重,只是……只是老爷是官身,有公务在身。”
陆氏嗤笑一声,没再说话。敬重?那不过是官场上的体面罢了。
陆氏想起正午文博敷衍的温存,又想起张锐轩对李香凝的紧张,那个李香凝不过是一个妾室,自己还是明媒正娶的正室。
此时陆氏心里像堵了团棉絮,闷得发慌。轿子停在知府府门口,陆氏扶着丫鬟的手下来,抬头望着熟悉的大门,忽然觉得这满院的体面,倒不如方才油坊后院那点真切的慌乱来得暖心。
“把她们俩带回客房,好好看着,别让她们乱说话。”陆氏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里走,连平日里端庄的步态都乱了几分——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静一静,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压下去。
晚上陆氏依偎在文博身边,说道:“老爷猜一猜,我下午在小侯爷那里见到了谁?”
文博闻言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能让你特意提的,总不会是寻常人。莫不是见到了哪位故友?”
文博一向不太关心后衙之事,陆氏和母亲不合,文博就带夫人上任,将妾室留在家里侍奉老母,没太在意陆氏语气里的异样。
陆氏往文博身边凑了凑,指尖轻轻搭在文博的手腕上,声音放得软了些:“故友倒算不上,是个你也认得的——李家那丫头,李香凝。”
“李香凝?”文博坐了起来,抬眼看向陆氏,眼底多了几分诧异:“不是说前几年暴毙了吗?当时你还说你那族侄没福气,白白没了一门好姻缘,怎么会在小侯爷那里?”文博也开始思考这件事始末。
陆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何止在那儿,她还怀着身孕,今日都要临盆了。小侯爷待她倒是上心,抱着她往产房跑的时候,那慌乱劲儿,倒不像是对个外室的态度。”
陆氏说着,悄悄观察文博的神色,见文博又开始走神,推了推文博,气急道:“我再和你讲话呢?”
文博回过神来,说道:“我在听,你接着说,刚刚说到哪里了?”
“我原是想把玉莲、玉露送过去,可人家压根没收,只说等日后再细说。”
“哦,没收?那就再送吧!”文博也觉得对方没有那么容易收。
文博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拍床沿说道:“李叔不愧是官场老宦,手段高明呀!这步棋走的妙!”文博总算是知道了都察院怎么最近对寿宁侯世子不闻不问的,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李衡中这是玩骑墙呀!难怪几次参张锐轩都是不痛不痒的,现在算是都融会贯通了。
李衡中要是知道文博想法会气得吐血,不是都察院不参他张锐轩,实在是没有找到把柄,这小子滑溜的很,一个子都不贪不占,有时候还自己贴钱办事。
老夫听说他贪花好色,连孙女都送给他了,谁知道他转手藏在天津,一年也就是相处几天,奸滑的很。
文博看着陆氏:“可惜你也没有给我生个李香凝那样的丫头!”
文博这话刚出口,陆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伸手就去挠文博,语气又气又急:“好你个文博!你不是天天挂着‘清流风骨’吗?怎么现在就想着攀龙附凤了?”
文博心想我那是刚中二甲时候年少轻狂,那个时候入了翰林院,觉得天老大,自己老二。
陆氏的指甲轻轻划过文博的衣袖,带着几分真恼,眼底却藏着委屈——白天看李香凝被张锐轩珍视的模样本就憋了气,现在丈夫还说出这种话,更是戳中了心里的柔软。
文博连忙伸手攥住陆氏的手腕,笑着讨饶:“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跟你开玩笑呢!咱们哪有女儿可送?再说了,就算有,我也舍不得让她受那外室的委屈。”
陆氏却不依,挣开文博的手,别过脸去:“玩笑话也能这么说?我看你就是心里这么想的!平日里说什么不贪权贵,真见着张锐轩那样的勋贵,还不是想凑上去?”
陆氏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鼻音——白天积压的失落、对丈夫的不满,此刻都借着这股气涌了上来。
文博见陆氏真委屈了,连忙挪过去揽住陆氏的肩,轻轻拍着陆氏的背:“是我错了,是我口无遮拦,不该说这种浑话。”
陆氏靠在文博怀里,心里的气渐渐消了些,却鬼使神差的来了一句:“你是没有女儿,可是你娘子也不差,要不你把我送给小侯爷算了,我去给你架梯子。”
文博脸色大变,阴沉下来,搂住陆氏说道:“越说越没谱了,睡觉!”
第625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上
帐子外的灯火被夜风吹得晃了晃,陆氏睁着眼,指尖悬在丈夫温热的胳膊上,终究没能落下去。
方才文博愠怒的模样还在眼前,可是陆氏心里藏着的委屈,文博半分也没有懂。
陆氏也想要一个知冷知热知趣的人,可是文博在意始终是他的仕途。
文博翻了个身,呼吸依旧沉稳,像是全然没被方才的争执惊扰了睡意。
陆氏往床沿挪了挪,后背抵着冰凉的床板,忽然觉得这同床共枕的距离,比隔着满院体面的知府府大门还要远。
陆氏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心里那团下午没散的火又涌了上来。
天津油坊后宅内,李香凝张开双腿,在稳婆的指挥下开始有节奏的用力。
从傍晚折腾到了第二天清晨,天微微亮,“哇”的一声,一个清脆的声响,宣告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
过了一会儿,稳婆走了出来说道:“恭喜老爷,是个丫头,母女平安!”
张锐轩原本还悬着的那颗心,在听见“母女平安”四个字时骤然落地。
张锐轩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内屋,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在李香凝汗湿的鬓发上。
李香凝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是臣妾没有用,没能给少爷生一个儿子。”
张锐轩闻言,当即坐在床沿握住李香凝冰凉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李香凝手背上,语气里满是疼惜。“说什么傻话,生男生女是老天爷决定的,与你何干。有女就有儿,再说我有好多个儿子,倒是女儿少了一点。”
说着,张锐轩伸手替李香凝掖了掖被角:“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人好比什么都金贵。”
张锐轩出来之后问道:“马绒呢?以前马绒不是挺积极的。”张锐轩记得以前每次来天津,马绒都是很积极的,这次已经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马绒就像是一根野草,只要有一点阳光她就能灿烂。
张锐轩说道:“绿珠你吃完早餐去珠场看看吧!别出什么意外了。”
傍晚的霞光刚漫过油坊后院的墙头,绿珠就扶着人匆匆进来,脸色比去时阴沉了不少。
张锐轩正逗着襁褓里的女儿,见绿珠这模样,刚扬起的笑意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满头白发像被秋霜打透,原本灵动的眉眼只剩憔悴,连身形都似比从前佝偻了些,若不是绿珠扶着,几乎要站不稳。
“这是谁家老太太,绿珠我是让你去看一下马绒,不是带回来一个老太太!”
“少爷,这就是马绒。”绿珠的声音带着急意,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马绒病倒了,人也糊涂了,珠场那边简直乱套了!有人借着您的名头克扣工钱。还有人偷偷卖珠和卖珍珠粉。”
马绒满是皱纹的脸冲着张锐轩嘿嘿一笑,张锐轩内心还是有些触动,虽然张锐轩只是把马绒当一个玩物一样,不,是宠物一样,高兴的时候就给几个甜头。
可是也没有想过马绒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还不到四十岁就如此。
张锐轩在想要是当初阻止马绒去寻医问药,别搞那套偏方会不会好一点。
张锐轩说道:“她身边的那几个侍女呢?”张锐轩记得配了四个侍女,都是买来。
绿珠摇了摇头说道:“听说,马绒糊涂了之后就卷了钱跑了。奴婢去的时候只有一个府里过去小子还在服侍照看她,否则马绒早就饿死了。”
带来我看看,问一问话。
一个十六、七岁少年走了进来,少年名叫马二。
张锐轩听成了马和,吓了一大跳。
根据马二的讲述,马绒四月份听信了一个江湖游医的法子,换了方子吃药,不过半个月人就垮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皱成老树皮一样。
六月份人就不行了,一天之内,时而糊涂,时而清醒。
七月份就认不出人来了,只有偶尔几天清醒。
八月份马绒就彻底糊涂了屎尿都不能自控,人也没有清醒过来,四个丫鬟卷了马绒的私房全跑了……。
张锐轩听完后大怒,为什么不给自己发消息。
马二说道,本来是想着发消息,可是管事周太福说了世子爷当时正在和盐商大战,叫我们不用为了一点小事给世子爷分心,让我们先不要报。
周太福是周赤珠的哥哥,赤珠也是张锐轩身边的八大珠之一。
张锐轩带着满腔的怒火,金岩已将马车上的长刀佩在腰间,几十名家丁列队站在油坊外,黑色中山装造型暮色里泛着冷光,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走。”张锐轩率先抬步。
兴许是早上绿珠来过的原因,张锐轩的马车刚在路口停下,就见珠场管事周太福领着一百多个伙计和工人,齐刷刷地站在门口迎候。
周太福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绸缎褂子,手里攥着烫金的账册,脸上堆着笑,额角却沁着细汗。
“世子爷大驾光临,小的们有失远迎!”周太福抢先上前,弓着腰想去扶车辕,却被金岩冷着脸挡在半步之外。
周太福目光飞快扫过马车后列队的家丁,见个个腰佩短刀、神色肃然,脸上的笑意又僵了几分。
张锐轩没看周太福递来的账册,只抬眼望向珠场大门,声音平淡却带着压人的气势:“听说这几个月,你的珠场的‘收成’不错?”
周福心里咯噔一下,忙陪笑道:“世子爷说笑了,这里是世子爷的珠场,怎么可能是小人的珠场。”
张锐轩冷哼一声:“怎么,现在知道是本世子爷的珠场!说说看,你想要干什么?说的出一个子丑寅卯来,本世子饶你一条狗命。”
周太福听见“饶你一条狗命”几个字,腿肚子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撞得地面闷响。
“世子爷饶命!世子爷开恩啊!”周太福连着磕了三个响头,额角瞬间红了一片,说话时声音都在发颤,“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才敢动珠场的东西,可小的绝不敢有二心!看在……看在赤珠的面子上,求您饶小的这一次!”
“这些都是为了我那外甥攒的私房,我妹子桃花,哦呸,看我这张臭嘴,是赤珠太老实,不会攒私房,马绒也没有一儿半女,我就想着将来少爷早晚也是要传给儿子的……”周太福越说声音越小了。
第626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中
张锐轩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太福,像是在压制着翻涌的怒火。
听到周太福这番辩解,张锐轩忽然低笑一声。
“周太福,我给你的月钱不低吧?”张锐轩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砸在周太福心上,周太福内心砰砰直跳:“每月十两纹银,够寻常百姓过上半年安稳日子,你还不够花?”
周太福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周太福知道这月钱数目不小,可贪心一旦冒了头,哪里还管得住——看着珠场里源源不断的珍珠,想着妹妹周赤珠在府里虽有儿却无太多私产,便总觉得“拿一点”不算什么,到最后竟越拿越胆大。
“是……是小的贪心!”周太福咬着牙,却仍存着一丝侥幸,“可小的真没敢多拿,大多都替赤珠存着,想着将来给小公子做添头……”
“替她存着?她需要你存吗?”张锐轩往前走了两步,一脚踹倒周太福:“你克扣伙计们的工钱时,怎么没想过他们要养家用?你偷卖珍珠时,怎么没想过这是珠场上下的生计?”
“别说本世子不给你机会,马绒的四个丫头去哪里?”
周太福被踹得趴在地上,胸口一阵闷痛,嘴里泛起腥甜,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慌忙撑起上半身,双手撑地回话:“是……是那四个丫头见马绒糊涂了,卷了她的私房跑了!小的当时想着珠场事多,又怕世子爷怪罪,就没敢派人去追……”
张锐轩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不老实!金岩,给我把他拉下去,扒了裤子打三十板子!什么时候他愿意说实话了,什么时候再带过来回话!”
金岩应声上前,一把揪住周太福的后领,像提小鸡似的将周太福拽起来。周太福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哭喊:“世子爷饶命!小的说实话!小的说实话!小的真的不知道她们的去处!小的真的是不知道呀!您就是打死了小人,小人还是这句话。”
可张锐轩根本不为所动,只冷冷瞥了周太福一眼:“打四十,先让你尝尝板子的滋味,看看还敢不敢在老子面前撒谎!”
家丁们立刻上前,将周太福按在旁边的长凳上,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压住他的腿。金岩从旁边伙计手里接过宽宽的木板,扬手就朝周太福的屁股打去,在暮色沉沉的珠场里格外刺耳。
周太福疼得惨叫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原本还想狡辩的话,全被疼得咽回了肚子里。
张锐轩看着被打的皮开肉绽的周太福说道:“说吧!把她们藏哪里去了?”
听见张锐轩的问话,周太福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世、世子爷……小的真不知道啊!”
周太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后背的肌肉,疼得倒抽冷气:“那四个丫头跑的时候……是趁夜走的,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小的也是第二天才知道……派人去城门口问过,都说没看清往哪个方向去了……”
金岩握着木板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张锐轩,眼神里带着询问。
周太福见状,忙又往前挪了挪,不顾身上的剧痛,对着张锐轩连连磕头:“世子爷,我们周家父子三代人伺候世子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人是真的不知道,世子爷就是让小人死,小人也要死个明白。”
张锐轩笑道:“很好!嘴够硬,这四个弱女子如何偷偷带走了马绒一屋子的金银细软,没有身契,和路引,她们能跑去哪里。
周太福,你给老子掰扯掰扯清楚,再不说实话,老子就打死你。”
周太福的脸“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撑不住方才的硬气,瘫坐在地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板,像是要借此压下心底的恐慌。
周太福盯着张锐轩的靴子尖,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地砸在空气里:“是……是小的用了手段……”
“小人见她们守着马绒的细软,就骗她们说……说‘马绒好不了,世子爷知道了必然要打死她们给马绒陪葬,只要她们带着马绒的私房出来,等风声过了,小人就纳她们为妾,日后保准有享不尽的荣华’她们信了就偷偷运出马绒一屋子金银珠宝。”
周太福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厉害,不敢抬头,“小的没敢把她们怎么样,就是……就是把她们卖去了十五里外的馒头庵,换了五十两银子……”
这话一出,周围的家丁和伙计们都倒抽一口冷气,连金岩握着木板的手都顿了顿。
周太福慌忙又磕了个头,额头上的血印子更深了:“世子爷,小的知道错了!那馒头庵是个清净地方,她们去了也饿不着!
小的就是一时贪财,没敢害她们的性命!求您饶了小的这一次,小的再也不敢了!”
周太福目光闪烁其词,似乎在遮掩什么。张锐轩也皱起眉头,这可是大明,渡人出家是要砸钱的,皇家卖度牒也是一笔钱,哪有往外送钱的。
馒头庵?张锐轩嘴角闪过一丝冷笑,名字够直白的。
“说,真的是清净之地吗?”张锐轩再次逼问道。
周太福被这话问得浑身一哆嗦,双手死死抠着青石板缝,指节泛白,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张锐轩对视。
周太福喉结又滚了滚,声音比刚才更虚,连带着身子都开始发颤:“是……是清净地啊!小的打听了,那庵里的尼僧都守规矩,每日只念经礼佛……”
“规矩?”张锐轩突然上前一步,一脚踩在周太福撑在地上的手背上,听得“咔嗒”一声轻响,周太福疼得惨叫出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张锐轩俯身,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大明律例,一张度牒需要200两银子,都是要自己出钱,你花五十两‘卖’人进去,你说说看,馒头庵是如何不要你八百两,还送你50两的?”
周太福的手被踩得钻心的疼,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再也撑不住伪装,哭嚎着求饶:“是小的撒谎!是小的撒谎!那馒头庵根本不是清净地!是……是专做皮肉生意的黑庵!庵里的尼僧都是幌子,实则把买来的女子当做暗娼!小的是被猪油蒙了心,想着能多换点银子,才把她们卖去那里的!求世子爷饶命啊!”
第627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下
张锐轩缓缓挪开脚,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疼得蜷缩成一团的周太福,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张锐轩直起身,目光扫过围观的伙计们,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太福勾结黑庵,私卖府中之人,贪墨珠场钱财,克扣大家工钱,罪证确凿。
从今日起,免去他珠场管事之职!逐出珠场,永不录用。”
话音刚落,几个家丁立刻上前,将瘫软的周太福拖了下去。
张锐轩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珠场中央,让每一个伙计都能看清他的神情:“此前被克扣的工钱,三天之内全部补发,另外,每人再加发一个月工钱,算是本世子给大家的补偿。”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眼里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又很快被激动取代。张锐轩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道:“周太福在任时,定有不少人跟着他为非作歹。
本世子给大家一个机会,即日起三天内,凡揭发他身边狗腿子的,一经查实,一律开除,永不录用!当然要是能够自己站出来承认错误,本世子也许可以考虑放你们一马,不予追究。”
张锐轩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张脸,语气郑重:“珠场是大家谋生的地方,本世子容不得有人在这里作恶。
从今天起,珠场暂由金岩代管,过几日我会派新的管事过来。往后大家只需好好做事,本世子绝不会亏待你们!”
金岩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都听清世子爷的话了?”
伙计们纷纷点头应和,方才因周太福之事而起的压抑气氛,终于消散了些,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松快的神色。
张锐轩又吩咐道:“金岩,你拿我的名帖去找知县,让他带衙役去捣毁了馒头庵这个淫窝!”
金岩说道:“少爷,何必去请知县,我带家丁们去,不出半日必然能捣毁这个害人的淫窝。”
张锐轩瞪了金岩一眼说道:“看把能的,什么事都自己做了,要这些地方官干嘛!”金岩还是这个直性子。
张锐轩心想:谁知道一个淫窝背后有没有地方官员在背后,人嘴两张皮,你要是出手捣毁了,地方官反手就说她们是正规庵堂,说权贵欺压百姓,有理变没理。
做完这些张锐轩开始清理珠场积弊,在压力之下,有十几个周太福的亲信自己站出来承认错误,退了賍,张锐轩将他们调离珠场,去了别的地方。
还有十来个,钱挥霍一空了,只能死扛,被人揭发出来。张锐轩给了揭发之人奖励,将这十来个人每户十亩地,给他们放良了。
以后和寿宁侯府没有关系,自生自灭。这些人一听还有十亩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纷纷答应。
在珠场也是议论纷纷,大伙都觉得张锐轩这么做有失公允,不过还是有些人,看出来其中关节,笑而不语,心里直夸张锐轩花小钱办大事。
夜幕降临时分金岩回来了,带回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四个丫鬟不堪受辱,当天就死了两个,后来一个被人虐待致死,还有一个疯了,被庵主杀了。
金岩带人护送张锐轩回油坊,顺道押送周太福回京师去。
金岩知道张锐轩不但没有罚那些狗腿子,还给十亩地,不由得抱怨道:“少爷你也是心善,他们黑了你的钱,你还给他们十亩地,让他们自谋生路!”
张锐轩坐在马车内,听着金岩的抱怨,忽然低笑出声。抬眼看向窗外掠过的夜色,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冷意:“心善?我可没那份闲心。你以为我真想给他们十亩地?”
“大明律例,奴仆放良需有产业傍身,否则官府会以‘无业游民’为由追责,到时候麻烦的还是侯府。”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转冷,“再说,他们黑了我的钱,若不是挥霍一空,别说十亩地,便是三十亩也能轻易买下。
这群人平日里跟着周太福好吃懒做,早没了谋生的本事,你觉得他们守得住这十亩地?”
张锐轩靠在软垫上,声音轻却字字戳中要害:“用十亩地换他们彻底脱离侯府,断了周太福的残余势力,还能让珠场的人看看——我虽不赶尽杀绝,却也绝不会让恶人舒坦。用这点小钱换珠场安稳,值了。”
金岩愣了愣,仔细琢磨着这话,才恍然大悟,挠了挠头笑道:“还是少爷想得周全!我就说您不会平白给他们好处,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周太福押回京师,该怎么处置?”
张锐轩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淡淡道:“押回府里,先让赤珠看看她这位好哥哥的‘功劳’,再交由顺天府去处置,四条人命,都是因为他的贪念,他不得付出一点代价。”
马车刚在油坊后宅门口停稳,张锐轩撩开车帘的手顿了顿——院里传来绿珠带着几分不耐的抱怨,清晰地钻进耳中:“马绒!你怎么又尿湿了裤子?刚换的干净褥子,这才多大一会儿,又得重洗!”
张锐轩迈步下车,顺着声音往西厢房走,远远就看见绿珠正指挥着小丫头收拾着湿冷的被褥,眉头拧得紧紧的,而马绒蜷缩在床角,满头白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傻笑,全然没听懂绿珠的话。
听见脚步声,绿珠抬头看见是张锐轩,忙停下手里的活,上前福了福身,语气里带着委屈:“少爷您回来了。这马绒如今是越发糊涂了,一天要换好几回衣裳被褥,说也说不听,劝也劝不动,奴婢实在是……”
张锐轩安慰绿珠道:“辛苦了,马绒也是跟了我一场,原来也是精明能干的,可惜没有落个好!这样吧!你把哪个月事卫生巾给她带上,飞鸽传书给赤珠,让她赶制一些成人的大号来。”
张锐轩收了荣生纱厂压棉之后的短绒棉,开发了造纸,造硝化棉,棉绒,最后还是发现造卫生巾,又快又省事,只要脱脂之后,用无纺布缝起来比大明的万能草木灰好用一万倍。
绿珠眼前一亮,在张锐轩脸上亲了一口:“还是少爷你有办法。”
张锐轩心里苦笑,这不就是后世成人纸尿裤吗。
第628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终
张锐轩被绿珠这突如其来的一亲弄得愣了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回床角的马绒身上。
看着马绒满身污垢、头发纠结成毡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沉甸甸的念头,开口道:“让小丫头把后院的大木桶抬来,装满热水,再备上胰子和干净的软布,今晚我亲自给她洗个澡。”
这话让绿珠瞬间睁大了眼,连忙上前阻拦:“少爷!万万使不得啊!那大木桶沉得很,洗起来又费力气,您金贵身子哪能沾这种粗活?奴婢带着两个小丫头,保准把她收拾干净!”
绿珠实在无法理解,平日里连自己洗澡都要丫鬟伺候搓背的世子爷,怎么会要亲手给一个糊涂外室来洗澡。
尊不侍卑,在绿珠眼中,马绒无疑是一个卑贱的存在,少爷现在还能不离不弃已经是有情有义了。
张锐轩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劝的笃定:“不必,她从前替我管着那么多事,也算有功,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我给她洗次澡,全了这点旧情。”
说罢,张锐轩又补充道,“你们都在门外候着,不用进来。”
绿珠见劝不动,只好赶紧吩咐人去抬木桶、烧热水。
绿珠嘟囔着说道:“少爷,你会用这个吗?不会喊一声,奴婢就在外面候着!”
“少爷只是不想动手,又不是残废!”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西厢房的空地上就摆好了盛满热水的大木桶,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皂角香,驱散了屋里的霉味。
张锐轩让所有人退到院外,自己则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马绒的肩膀。
马绒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只呆呆地看着张锐轩。
张锐轩无声的将马绒枯瘦的身躯抱起放入木桶,马绒也只是呆呆的看着张锐轩,有时候发出一声傻笑,有时候手兴奋的拍打着木桶里面的水。
张锐轩褪去马绒脏污的衣裳,拿起软香胰子,一点点擦拭马绒的胳膊、后背。
张锐轩清洗的很认真,连胳肢窝里面,脚趾缝里面也清洗了一遍。
洗完之后又给马绒穿上了绿珠临时改的纸尿裤,再穿上衣服,又修剪手指甲和脚趾甲。张锐轩想到什么,转身在箱笼里面找出马绒送给胡氏的那对敲门砖,张锐轩送给马绒唯一礼物一对钯金手镯。
张锐轩给马绒带上钯金手镯,马绒双手摇晃这对手镯,对着手镯傻笑。
嘴里碎碎念念叨叨“我的,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张锐轩正帮马绒把袖口理平整,忽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唤,声音虽虚弱,却不再是先前含糊的嘟囔。
张锐轩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马绒——方才还空洞的眼神里,竟渐渐有了些光亮,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张锐轩,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浅的、像是记起什么的笑意。
“少爷,你来看马绒了。”马绒又轻声说了一遍,声音微微发颤,枯瘦的手慢慢抬起来,想去碰张锐轩的衣袖,却在半空顿了顿,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悄悄缩了回去。
张锐轩心里猛地一震,这还是马绒糊涂后,第一次清醒地叫出张锐轩的身份。
张锐轩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我来迟了些,早该来看你,马绒。你感觉怎么样?”
马绒眨了眨眼,目光扫过自己手腕上的钯金手镯,又落在张锐轩身上,眼底慢慢泛起水光:“我……我好像睡了很久,做了好多乱梦。这镯子……我不是给了胡氏吗?看来胡氏成功了……”
马绒说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手镯的纹路,动作里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珍视。
“下次别乱送人东西了,万一被人黑了,回不来了呢?”
马绒叹了一口气:“还能清醒的再见到少爷一面,马绒知足了,其实马绒知道自己生不了孩子,当年那个恶毒的妇人下药的时候就说了,他们家不准有瘦马出身的女人生孩子,可是人活着不得有个念想。”
“别这么想,活着就有机会……”张锐轩也说不下去了,实在是不忍心骗马绒这个将死之人了。
“傻少爷,安慰人都不会,马绒一生前后有过三个男人,少爷待马绒最厚,从来不拘着马绒,马绒也算是没有白来世间走一遭了。”
张锐轩问道:“你还有什么愿望,少爷要是能帮你,一定帮你。”
马绒缓缓摇了摇头,枯瘦的手从张锐轩袖口滑落,无力地搭在被面上。
马绒眼底的光亮又淡了些,却扯出一抹释然的笑,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棉絮:“没了,什么愿望都没了。”
“身后事……少爷看着办就好,马绒都不在乎了。”马绒顿了顿,呼吸渐渐有些急促,却还是强撑着说完,“那几个丫鬟……少爷心善,想必会安置妥当,不用马绒多操心。”
马绒还不知道自己的那四个丫鬟已经先走一步了。
张锐轩看着马绒这般模样,心里像压了块重石,喉间发紧,只能重重点头:“你放心,都有我在。你累了,好好歇会儿。”
马绒轻轻“嗯”了一声,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也渐渐平缓。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马绒带着笑意的脸上,竟显得格外平静。
张锐轩蹲在床边,看着马绒手腕上晃悠的钯金手镯,一时没再说话,只静静守着这片刻的安宁。
天津知府衙门后宅内,陆氏推了推文博说道:“老爷你说,李侄女的女儿洗三宴要是邀请我们,我们要不要参加。”
文博正在想馒头庵的案子,心里不禁叹道,马道姑呀!马道姑呀!你收人也不问由来,寿宁侯府的丫头也敢收,真是取死有道。
馒头庵在天津府地界开了这么久,天津府的大小官员当然知道,可是知道归知道,只要孝敬不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可以的。文博暗叹一声:“可惜了!”
陆氏也接话道:“可惜了,是一个女娃子,要是一个男娃子就好了,男娃子李侄女就算是彻底站住连根了,如今还得苦熬日子。”
文博回过神来说道:“去,为何不去,到时候把玉莲和玉露也带上。”
第629章 似曾相识燕不回 上
张锐轩走后,马绒躺在床上睡不着,此时马绒比平常还有精神。
张锐轩开始和李香凝商量一下给孩子洗三。李香凝其实是不想搞,本来做了张锐轩外室就有些尴尬,又是女儿不是儿子,儿子可以自己打事业。
不过张锐轩觉得可以热闹热闹,珠场的事也太糟心了。让张锐轩都有些怀疑,将自己事业让这些妾室的家人参与是不是正确。
一个家族的仆人尚且如此,也难怪大明会对后妃家族严防死守。可是不信任这些家仆又能信任什么人?
张智楠的洗三宴还是在晚上如期举行,虽然张锐轩很低调,可是天津府文武官员还是派来家眷来参加。
不过大多数派来也是妾室,像原来天津三卫的指挥使,现在改为北洋水师三个支队。毕竟外室理论上还低于妾室,正妻是不可能来这种场合折节下交。
当然有些品级低的官员倒是能派正妻前来,可是张锐轩也没有想大办。就是相熟的四五家,加上油坊几个主要大主顾。凑成一桌子,吃喝了一顿。
接生婆看到只有七八个人,全程脸色难堪,接生婆以为天津油坊可是数一数二的天津大户,洗三宴会办个几十桌,没有想到只有一桌,心想越是有钱人越抠门。
然后接生婆给婴儿象征性的洗了一个澡,大家就开始给盆里扔银裸子,最后接生婆收了盆里银子,就散去了,这也算是接生婆的收入之一。
不过看到扔进去的银子却让接生婆看的目瞪口呆,好家伙人数虽然少,可是最少的怕是都扔了一两银子,最多怕是有三、四两,加起来有十几两了。
接生婆又开始担忧起来,这么多银子,主家会让自己拿走吗?这可是普通人一年的收入了。
不过接生婆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全程没有人关心这十几两银子去留,一直到接生婆怀揣着银子到家,一个问询的人都没有。
接生婆走了之后就是众人抱今天的主角,传递祝福的时候。
进行到了一半的时候,后院一个小丫头来到张锐轩耳语几句:“马姑娘不行了!要见世子爷一面。”
张锐轩只得留绿珠继续主持,匆匆的离开现场。
陆氏刚伸出手要接孩子,怀里的张智楠突然动了动,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衣襟快速渗了进去,瞬间打湿了她半片衣料。
陆氏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手臂还维持着托抱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了尴尬的弧度。
周围原本低声说着吉祥话的人也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陆氏湿透的衣襟上,空气里一时静得只剩下婴儿无意识的咿呀声。
陆氏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触到了衣料上冰凉的湿意,陆氏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勉强扯出个笑脸,对着抱孩子的仆妇轻声说:“瞧这孩子,倒是半点不见外。”
话虽这么说,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口,显然没料到会在这种场合闹出这样的窘事。
旁边相熟的夫人心知肚明,忙笑着打圆场:“这可是好兆头!童子尿镇宅,智楠这是把福气都泼给陆姐姐了!”
说着便递过自己的帕子,陆氏接过帕子按在衣襟上,心里却暗自犯嘀咕——这福气,来得也太“实在”了些。
绿珠脸上堆着笑,快步走上前,一边从仆妇手里轻稳地接过大哭两声又安静下来的张智楠,一边对着陆氏温声说道:“陆夫人莫怪,这孩子许是知道您心善,才肯把这般‘鲜活’的福气送您呢!”
绿珠说着便朝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又转向陆氏:“陆夫人,您这衣襟湿了,贴身穿总归不舒服。
府里前几日刚做了几身新料子的常服,款式也素雅,陆夫人要是不嫌弃,不如就在府里换一身衣服再回去,也免得路上受了风寒。”
陆氏本还攥着帕子有些局促,听绿珠这么说,连忙顺着话头点头:“那就叨扰绿珠姑娘了,实在是……这孩子太可人疼。”
说着便松了口气,跟着上前引路的丫鬟往后院去了,留下绿珠抱着孩子,笑着跟众人打趣:“咱们智楠这是替世子爷留客呢,可见是个有主意的。”一句话又把气氛拉回了热闹的模样。
张锐轩赶到马绒的住处时候,马绒已经是油尽灯枯了,伸出枯瘦的手也不知道想要表达什么。反正张锐轩是没有听懂,就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淡淡笑容。
张锐轩找来马二说道:“你姓马,她也姓马,你认她做姑姑吧!丧事你来办,费用我来出,我给你脱奴籍,在给你100亩田,只是有一点,以后你四时祭祀父母的时候,别忘了给你这位姑奶奶一份。”
马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膝头一软重重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眶瞬间红透,声音带着哽咽却格外坚定:“如能如此,世子爷的恩情,小人粉身碎骨也难报!别说认姑奶奶,往后小人便将姑奶奶当爹娘一般供奉,四时八节的香火、初一十五的祭拜,绝不会有半分疏漏!”
马二原是府里最不起眼的仆役,如今不仅能脱奴籍、得良田,这份恩宠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张锐轩沉默一会儿说道:“还是当姑奶奶吧!本世子没有记错的话,你父母双亡,只有你一个儿子,为善之行,不绝人后祀,你要是为此放弃父母,本世子可就要另外找人了。”
马二心里骇然:“想不到世子爷天天操心国家大事,还能知道自己的家里情况,这也太厉害了,看来以后要认真一点。”
其实张锐轩哪里知道这些,只是临时做了功课而已,家里家仆什么情况直接去问管家李虎就是,飞鸽传书非常快的。
张锐轩缓缓说道,就把马绒葬在珠场旁边的小山包上吧!让马绒死后也可以看着珠场,看着她打拼的这个事业。
张锐轩走到门口又说道:“这对镯子就给马绒带去吧!我按银子另外补给你。”
按照习俗,马二负责发丧,马绒的这些私房体己就都是马二的。张锐轩想要让它陪葬就得额外加钱。
第630章 似曾相识燕不回 中
陆氏跟着丫鬟穿过抄手游廊,转进绿珠住处的院门时,还在暗自梳理方才的窘迫。
可一脚踏进正屋,目光便被墙边立着的物件牢牢勾住——那竟是一面一人多高的落地穿衣镜,镜框鎏着银。
在马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镜面干净得能将人连发丝都照得一清二楚,连陆氏衣襟上未干的水渍都分毫毕现。
陆氏下意识停住脚步,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心想这不过是“临时住处”,陆氏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妾室的院落,可单这面镜子,便让陆氏心头一震。
夫君文博在天津府做知府,一年俸禄也才几百两银子,而这面镀银玻璃镜,曾听京中亲友提过,寻常人家连巴掌大的都稀罕,这般大的,怕是要耗尽一个知府整年的俸禄还不够。
“陆夫人,您这边请,衣服都在里间的柜中,夫人和我们绿珠姨娘身量相当,就穿我们绿珠姨娘的吧!这样都是今年刚做好的,姨娘还没有来的及穿。”
绿珠这些侍妾一个季度做八套衣服,一年做32套衣服,根本穿不完。
丫鬟轻声提醒,才将陆氏的神思拉回。
陆氏定了定神,跟着走进里间,目光却仍忍不住往那面镜子上瞟。
寿宁侯府的富庶,陆氏往日只闻其名,今日见了绿珠这临时住处的布置,才真正有了实感——连一个得宠些的妾室都能用上这般珍品,那侯府里的排场,岂不是更要让人望尘莫及?
这般想着,陆氏伸手抚过里间衣架上叠放的新衣裳,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触手丝滑,竟比自己箱底压着的那件节日才穿的衣裳还要精致几分。
几个丫头摆上一个大木桶,不一会儿就灌满了热水,领头的丫头说道,陆夫人还是先洗洗吧!洗澡再换上衣服才好回去,做完这些丫头就离场。
陆氏心想,虽然说童子尿避邪,可是带着一身尿回去还是膈应的慌。
木桶里的热水泛着淡淡的水汽,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漫过鼻尖时,陆氏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了些。
陆氏伸手探了探水温,不烫不凉正好,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便想起方才在宴席上那阵尴尬——衣襟上的湿意虽被帕子压着,可贴在身上的黏腻感,总觉得旁人的目光还落在后背。
褪去外衣时,陆氏又忍不住朝窗外瞥了眼,正看见那面鎏银穿衣镜的一角在马灯下闪着光。
这绿珠姑娘的住处,连待客用的洗浴水都这般讲究,竟还掺了熏香,比陆氏这知府夫人的日常用度还要精细几分。
陆氏泡进桶里,热水漫过腰腹,漫过肩头,将一身的局促都融了去,可心里的念头却没停。
寿宁侯府的手笔,果然不是寻常官宦人家能比的,单是这“临时住处”的体面,便够府里省吃俭用用上小半年了。
陆氏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这个屋子没有生炭盆,可是一点也不冷,相反还非常的暖和,刚刚大厅也是。
虽然才是九月中旬,可是正德时期正是小冰河时期,天气狠冷,九月中旬就入冬了,只有晚上就只有十度以下。
洗完之后陆夫人并没有着急穿衣服,反而是在穿衣镜前打理起来一头乌黑秀发。不把头发弄干,穿衣服也会被头发水珠弄湿。
张锐轩来到绿珠住处,看到里面一个人影在整理头发,还以为是绿珠这个小丫头又在洗澡。
心想,好你个小蹄子,让你招呼客人,你偷懒跑来洗澡。
张锐轩没多想便抬手推了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张锐轩刚迈进去半步,目光便撞进了那面鎏银穿衣镜里——镜中映着的人哪里是绿珠,正是陆氏在专心致志的绞着头发!胸前雪白随意手臂摆动,很有规律的上下起伏,很是吸睛,
张锐轩还真没有想到有这种福利姬项目。
陆氏听得动静抬头,正对上张锐轩的眼,瞳孔骤然一缩,刚要惊呼出声,张锐轩已大步跨上前,一把捂住了陆夫人的嘴唇。
陆夫人激烈的挣扎起来一口咬在张锐轩手掌虎口上。
张锐轩吃痛,情急之下另外一个手在陆夫人胸口推了一把,陆夫人站立不稳直挺挺的往后倒。
张锐轩暗道一声坏了,不会后脑勺着地摔死了吧!说是迟,那时快,伸去捞陆夫人。
张锐轩突然脚下一滑,扑倒在陆夫人身上,正好亲在陆夫人嘴唇上。
两唇相触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张锐轩只觉唇上一片柔软,还带着方才洗浴后的淡淡熏香,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手掌的痛感都忘了大半。
陆夫人更是双目圆睁,浑身紧绷得像块石头,挣扎的力气瞬间消失,只余下脸颊滚烫得能烧开水,连呼吸都忘了怎么换气。
张锐轩鬼使神差的伸出舌头顶了一下陆夫人嘴唇,这一下像火星落进了滚油里。
陆夫人浑身猛地一颤,原本紧绷的身子瞬间没了力气,软得像滩浸了水的棉絮,连眼眶里打转的泪珠都忘了掉。
陆夫人能清晰感受到那点温热的触感,顺着唇瓣漫开,一路烧到耳根,连指尖都泛起了麻意,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只剩“轰隆”作响的耳鸣。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陆夫人才缓了过来,深吸一口气,平静的说道:“世子爷,亲够了吧!还不放开我!”
陆夫人此时心乱如麻,被点燃的火可不是那么容易扑灭的,只能用外表的强硬来武装自己。
张锐轩被这话戳得一激灵,却没立刻起身,反而俯身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陆夫人泛红的耳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陆夫人这么漂亮,哪能说够就够?”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陆夫人浑身又是一僵,方才强装的平静瞬间破了功,脸颊红得更甚,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陆夫人猛地抬眼瞪张锐轩,眼底却没多少怒意,反倒掺了些慌乱的水汽:“世子爷请自重!”
张锐轩看着陆夫人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低笑了一声,这才撑着手臂慢慢起身。
张锐轩站直身子,目光落在陆夫人凌乱的发丝上,语气仍带着几分轻佻,“不过夫人也别恼,方才这‘意外’,本世子倒觉是天意如此,天与不取,岂不是有违天意。”
陆夫人别过头不去看张锐轩,娇羞道:“臭不要脸。”不过内心火却烧的更旺了。
第631章 似曾相识燕不回 下
张锐轩听得“臭不要脸”四个字,目光落在自己虎口处那圈浅浅的牙印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
上前半步,弯腰盯着陆夫人泛红的侧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似真似假的威慑:“你可知前两个敢咬我的人,都付了什么代价?”
陆夫人身子微顿,虽仍没回头,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陆夫人能感觉到张锐轩的目光落在自己颈侧,带着灼热的温度,心跳又快了几分,嘴上却硬着气道:“要付出什么代价,说来听听。”
张锐轩笑道:“那两个现在随时都被我鞭打,丝毫不敢反抗。”
陆氏听见“随时鞭打”四个字,先是心头一紧,可瞥见张锐轩眼底藏不住的笑意,瞬间反应过来他在逗自己。
陆氏猛地抬眼,脸颊虽还泛着红,语气却多了几分底气,带着点娇嗔的反驳:“你敢!我可是李香凝的姨妈,真动了我,看香凝往后还理不理你!”
张锐轩听完这话,反而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张扬:“你就是李香凝的亲妈也没有用!”
话音未落,张锐轩俯身便又朝陆氏亲了过去。陆氏猝不及防,刚想偏头躲开,唇瓣已被温热覆住——这次没有方才的慌乱,倒多了几分不容挣脱的力道,连带着方才未散的熏香,都似要钻进骨子里。
陆氏浑身一僵,指尖紧紧攥着身下的绒毯,连推拒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
陆氏能清晰感受到张锐轩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压得陆氏连呼吸都乱了节奏,脸颊烫得几乎要滴血,脑子里只剩“轰隆”作响的耳鸣,连那句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知过了多久,张锐轩才缓缓退开,指尖还流连在陆氏泛红的唇瓣上。
陆氏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轻吟,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可转瞬便清醒过来,抬手推开张锐轩,眼底蒙着层水汽,语气却硬了几分:“你这般行事,是玷污了我名节。等着吧,我夫君文博若是知晓,定不会饶你!”
陆氏嘴上说得强硬,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颤——方才那阵心悸还未散去,连带着声音都掺了点虚浮。
张锐轩看着陆夫人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低笑出声,伸手替陆氏拂开颊边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不会说的。”
陆氏一怔,抬头瞪张锐轩:“你怎知我不会?”
“若是说了,”张锐轩俯身凑近,目光落在陆氏滚烫的脸颊上,声音压得极低,“我就说是你勾引我,是你混入我妾室的闺房,我喝醉了,把你当成了我的妾室。”
陆氏听完这话,脸颊涨得更红,抬手狠狠拍开张锐轩拂在自己颊边的手,娇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嗔怨:“你这是耍无赖!方才那般孟浪,如今倒想把过错都推到我身上,真是提起裤子不认账的混账!”
话虽说得刻薄,可眼底的水汽未散,连带着那声“娇哼”都软了几分,倒像是在撒娇多过指责。
张锐轩听得这话,非但没恼,反而低低笑出声,目光扫过两人此刻的模样,语气里的无赖劲儿更甚:“我就是这么无赖,你能奈我何?”
张锐轩俯身凑近,指尖轻轻勾了勾陆氏的衣襟,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况且,我还没提起裤子呢,就算不认账,你又能怎么样?”
陆氏被这话堵得脸通红,抬手想推张锐轩,却被张锐轩攥住手腕。
陆氏瞪着张锐轩,眼底又气又羞,却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方才的亲近还历历在目,此刻两人姿态暧昧,连斥责的底气都弱了几分,只能咬着唇,别过脸去,声音细若蚊蚋:“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张锐轩攥着陆氏的手腕没松,反而俯身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扫过陆氏泛红的耳垂,笑声里满是促狭:“不可理喻也晚了。现在叫一声夫君,我就放了你,还保准往后没人敢提今日这事。”
陆氏浑身一僵,连耳根都烧了起来,用力想抽回手腕,却被张锐轩攥得更紧。陆氏偏过头瞪着张锐轩,眼底水汽氤氲,语气又急又羞:“你做梦!我是有夫君的人,怎会叫你这个登徒子……”
话没说完,张锐轩指尖轻轻挠了挠陆氏的掌心,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点哄诱:“快叫,你要是不叫,我就一直攥着你——待会儿丫鬟进来送茶,瞧见咱们这样,你说她们会怎么想?”
这话戳中了陆氏的软肋,陆氏指尖微微发颤,脸上又红又白。偏头看了眼门口,又瞪了眼笑得得意的张锐轩,终是咬着唇,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夫……夫君……”
话音刚落,张锐轩便低笑出声,顺势松开了陆氏的手腕:“这才乖,快些更衣吧,再耽搁,文博该真的起疑了。”
说着便往后退了两步,目光却仍落在陆氏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戏谑。
陆氏穿好衣服之后,走到门口突然回身悠悠的说道:“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张锐轩听见这话,挑了挑眉,眼底的戏谑瞬间翻涌成更浓的笑意,故意放缓了语气,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怎么了?这才刚分开,就舍不得离开夫君了?”
话没说完,就被陆氏红着脸打断,语气又急又羞:“谁舍不得了!我只是……只是提醒你,今日之事不许再提!烂在肚子里。”
说完,陆氏便转身快步推门出去,连耳根都还泛着红,仿佛再多待一秒,就要被张锐轩的调侃羞得找地缝钻。
张锐轩看着陆夫人仓促离去的背影,低笑出声,指尖还残留着手背上的温度,心里竟莫名多了一些情绪,什么大家闺秀,世家名门,浪起来的时候比瘦马还浪。
陆氏平复一下心情,回到前厅的时候,宾客们都散了,上了自己轿子,开始往回走,脸上又开始发烫。
轿帘外的风裹着九月的凉意,却吹不散轿内的燥热。
陆氏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方才在绿珠住处的画面却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张锐轩灼热的气息、覆在唇上的温度、还有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夫君”,每想一次,脸颊就更烫一分。
陆氏抬手按在胸口,能清晰感受到心跳得又快又乱,心里满是慌乱的自问: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是有夫君的人,方才为何就没把持住?那声轻吟、那句妥协,难道自己真的是个不知廉耻的淫荡女人?
轿身轻轻晃动,陆氏偏头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眶却悄悄红了。
文博待她素来温和,家中虽不似寿宁侯府富庶,却也安稳和睦,可方才在张锐轩面前,自己竟那般失态,怎么就从了他,一时之间陆氏心乱如麻。
第632章 似曾相识燕不回 终
张锐轩收拾现场,陆氏遗落一条手帕在床上。
张锐轩刚将那条绣着缠枝莲的素色手帕塞进贴身衣襟,身后就传来绿珠带着戏谑的声音。“少爷在私藏什么?”
张锐轩心头微顿,脸上挂着惯有的散漫笑意:“不过是收拾收拾你这被窝像是猪窝一样,你这么大人没有一点捡拾。”
绿珠闻言,语气满是不服的辩解:“明明是少爷你今早赖床,我伺候你起身时你还把被子揉得一团糟,怎么倒怪起我来了!”
“那我是少爷,还是你是少爷,你不会等我起来后再叠被子吗?”张锐轩成功将绿珠带偏了。
绿珠闻言,只得跪在床沿上去叠被子,张锐轩伸手将绿珠抱了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一会就要睡了,叠什么被子。”
绿珠笑道:“不对劲,这里有一股怪味,老实说,少爷你是不是在我被窝里面做了什么坏事。”
绿珠其实已经闻到了陆氏身上的那股香味了,在看看少爷表情,就知道多半是得逞了,心里还是有些恼怒。
张锐轩被这话问得心头一跳,却面上不显,反而伸手挠了挠绿珠的痒,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什么怪味?许是你今早熏香撒多了,自己闻不惯倒赖我。”
绿珠被挠得咯咯笑,却仍没松口,伸手攥住张锐轩的衣襟晃了晃:“少爷我错了,我不该怀疑少爷你的人品。”
张锐轩突然说道:“马绒没了”
绿珠没有反应过来了:“顺着说道,没了就没了吧!”突然吃惊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洗三的时候,我给马绒认了一个侄儿,就是那个跟你来的马二,将马绒葬在珠场边上的小山包上。
你有空关照一下马二,我许给了他100亩地,给了二百两银子,放了良籍。
绿珠安慰道:“少爷对马妹妹如此,马妹妹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虽然马绒大了绿珠十几岁,可是对于张锐轩的女人,绿珠一向是以大姐头自居。也就是对上主母汤氏,死去宝珠不敢如此。
张锐轩听着绿珠的安慰,语气淡了几分:“她跟着我一场,没享过多少安稳日子,这点念想总该给她。”
张锐轩抬眼看向窗外,夜色已深,院外的灯笼泛着昏黄的光,倒让这屋子添了几分冷清。
绿珠见张锐轩神色沉了些,便收敛了方才的嬉闹,轻声道:“少爷放心,往后我会吩咐珠场那边负责人,马二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我也会多提点着。
再说有了那二百两银子和百亩地,足够他安安稳稳过日子,定不会怠慢了马妹妹的祭祀。”
绿珠说着,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马妹妹屋里还有些她常用的首饰和布料,我明日让人整理出来,一并随葬过去?也好让她在底下有个念想。”
张锐轩点头:“嗯,你看着办就好。”顿了顿,“简单些就好,不用惊动太多人。”马绒是张锐轩买来的一个官婢,张锐轩觉得低调一点。
绿珠应下:“我晓得的。”说着便上前半步,轻轻拽了拽张锐轩的衣袖,语气软了些,“少爷也别太难过了,马妹妹要是知道你这般记挂她,心里也会高兴的。”
张锐轩抬手拍了拍绿珠的手背,脸上重新浮起几分笑意,只是比寻常淡了些:“好了,别杵在这了,去让厨房温碗姜汤来,夜里凉,喝了暖暖身子。”
绿珠见张锐轩情绪缓了些,才松了口气,应了声“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绿珠又回头看了眼床榻,想起方才闻到的脂粉香,眉头悄悄蹙了下,却终究没再多问。
待绿珠走后,张锐轩才从衣襟里取出那条手帕,指尖拂过正面的缠枝莲绣纹,背面是鸳鸯戏水图。
脑海里不禁闪过陆氏刚刚又气又羞的模样,随即又想起马绒临终时的浅笑,神色复杂起来。
张锐轩将手帕重新塞回衣襟,走到窗边,望着院外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这一日,倒真是荒唐又沉重。
陆氏回到家里,一摸口袋,发现手帕不见了。想了想应该是两个人拉扯时候掉了,定然是被那个小贼拿了去了,心里又是一阵慌乱。
希望这个张小侯爷做事严谨一点,否则要是被有心人抖露出来,那真的是活不成了。
陆氏刚推开房门,就见文博坐在桌边翻着卷宗,桌上还温着一盏茶。
听见动静,文博抬头看向陆氏,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怎么才回来?洗三宴不是早就该散了吗,我还以为你路上出了什么事。”
陆氏心头一紧,连忙走上前,伸手拢了拢鬓发,试图掩饰脸上的慌乱:“没……没什么,就是那个姑娘一泡尿,尿了我一身,就在那里洗了一个澡,又换了身衣裳,耽搁了些时辰。”陆氏小心翼翼的说道,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生怕文博看出破绽。
陆氏又说道:“说来奇怪,他们屋子里面没有用火盆,却温暖如春,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文博放下卷宗,少见多怪:“那是集中供暖,利用锅炉烧热水,然后通过管道运送到各个房间内,在将水中热量散出来。”
夏天的时候,有人游说过文知府,不过要投入五十万两白银才能覆盖天津城。冬天几个月还要另外交暖气费,文博嫌弃它太贵了,而且收百姓钱很麻烦,就没有同意。
陆氏眼睛一亮,上前两步拉着文博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原来老爷都知道!那咱们府衙也翻修一下装上吧?你看这才九月就这么冷,往后入了冬,夜里批卷宗也不用总抱着暖炉,孩子们在屋里玩也不会冻着手脚了。
文博放下卷宗,轻轻摇了摇头:“官不修衙啊!”
文博抬手将温着的茶推到陆氏面前,继续说道:“咱们在任上不过三五年,府衙是朝廷的基业,哪能凭着自己喜好随意翻修?
再说这集中供暖开销巨大,若是传出去,百姓该说咱们贪图安逸、劳民伤财了,影响不好。”
文博想着我修衙门落了一个贪图享乐骂名,却让后来人享福,这种事情不做。
陆氏气得一甩衣袖,上床睡觉不理文博了。文博对于陆氏这次成功送出玉莲和玉露非常高兴,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放下卷宗安慰陆氏道:“好了我的夫人,等我们告老还乡时候,在家里修。”
第633章 还给我 上
陆氏本来想第二天就来讨要手帕,可是打听到了张锐轩死了一个小妾,又觉得不好意思了,只能再找机会。
陆氏留下来玉莲和玉露张锐轩也没有留下来,干脆都放良了给马二做媳妇,两头大,一个继承父母那一支,一个继承马绒那一支。
玉莲和玉露刚听完绿珠的安排后,两人都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玉露最先反应过来,眼圈瞬间红了,拉着玉莲的手小声嘀咕:“怎……怎么会是给马二做媳妇啊?还……还两头大……”
玉露原本以为凭借自己能力和姿色当一个侍妾还是绰绰有余。从没想过会被许给一个刚脱了奴籍的汉子,心里又慌又委屈。
玉莲比玉露镇定些,却也皱着眉,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别慌,先听听绿珠怎么说。”
玉莲看向一旁的绿珠,声音带着几分试探,“请问绿珠姑娘,马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性子好不好?家里境况如何?”
绿珠见她们没哭闹,倒松了口气,放缓语气道:“马二是个老实人,以前是马绒姨娘身边的小厮。后来马姨娘疯了,身边的人跑了,只有马二坚持下来,算是入了少爷的眼了。少爷刚赏了他百亩地和二百两银子,还放了良籍,往后日子差不了。
你们俩过去,一个继承他父母那支,一个继承马绒姑娘那支,都是正头娘子,不用受委屈。”
玉露听着“不用受委屈”,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可……可我还是怕……”玉露小时候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就把玉露卖了换了三十斤小米度饥荒,被卖前一直都是饱一顿饿一顿,后来遇到陆夫人算是遇到良人,没有饿过饭了。
玉莲拍了拍玉露的手背,帮玉露擦了擦眼泪,语气坚定了些:“怕也没用,小侯爷的安排咱们改不了。还是认了吧!再说马二看着不像坏人,往后咱们俩互相照应,总比在府里做奴做婢强。”
玉莲心里也有忐忑,可转念一想,能脱离奴籍,有个安稳的家,已是天大的造化,便不再纠结,拉着玉露的手道,“走,咱们先去收拾东西,往后好好过日子。”
玉莲原来是一个小宦官家庭,可是父亲贪污事发,又没有钱退賍,就被官服卖了抵账。玉莲更在意的正头娘子的身份,放了良,又有一百亩地,将来好好培养儿子,未必不能有转机。
在府里做通房姨娘不是那么容易的,玉莲可是看到过自己母亲搓磨小妾的,那真的是生不如死。
玉露看着玉莲笃定的模样,也慢慢止住了哭,点了点头。
虽仍有不安,却也生出几分对未来的期许——至少不用再看人脸色,能堂堂正正做人了。
珠场的伙房里,几个汉子正围着灶台吃饭,话头一扯到马二,满屋子的羡慕声就没断过。
“你听说没?马二这小子可真是走了狗屎运!百亩地、二百两银子,还一下子娶了俩俊俏媳妇,都是正头娘子!”
烧火的老刘头扒了口饭,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羡慕,“咱们在珠场忙乎了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连块像样的地都没有,他倒好,只是马姨娘的一个小厮,原来混的最差的一个人,没有想到,最后竟得了这么大的好处!”
旁边负责分拣珍珠的小李也跟着点头,放下碗筷叹道:“谁说不是呢!当初马姨娘疯癫了,又没有一个孩子,还是一个外室,都觉得少爷不会在意她,谁都不愿意沾她。
就马二傻愣愣地跟着,端茶倒水、伺候起居,谁能想到这冷灶居然能烧得这么旺?
早知道跟着马绒姑娘有这好处,当初我就该抢着去伺候了。不但我去伺候,我把我媳妇、老娘、女儿都拉上全家一起去伺候她,包管让她活的似神仙。”
“你可拉倒吧!”旁边的老周笑骂一声,“当初马姨娘疯疯癫癫的,你躲都躲不及,现在倒来后悔了?
马二那是实诚,能熬得住,这好处本就该他得!再说人家现在是良民,有地有媳妇,往后日子比咱们强百倍,咱们也就只能眼红眼红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马二运气好,又忍不住懊悔自己当初没眼光。
伙房外的风刮过珠场的晒架,带着咸湿的气息,可屋里的人谁也没心思管这些,满脑子都是马二那让人羡慕的境遇——原来熬得住冷灶,真的能等到时来运转的一天。
陆氏从丫鬟嘴里听到玉莲和玉露被许给马二的消息时,手里的绣花针“啪嗒”一声掉在锦缎上。
陆氏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气,心里吼道:他张锐轩凭什么?我好心把人留下伺候,不领情也就罢了,居然把我精心教出来的丫头,随便许给一个刚脱奴籍的小厮!
陆氏原以为经过昨天晚上的深入交流,张锐轩会有所改变,没有想到天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陆氏越想越气,也顾不上体面,拎着裙摆就往后宅走,一路走到墙根角落——这里偏僻,不会有人撞见。
陆氏朝着寿宁侯府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张锐轩你这个混账玩意!玉莲知书达理,玉露手巧心细,我教了她们几年的规矩,指望她们能有个好归宿,你倒好,直接把人塞给马二做什么两头大的媳妇!这不是糟蹋人是什么!”
骂了好一会儿,直到嗓子发紧,陆氏才渐渐平复下来。
陆氏靠在墙上,看着地上的落叶,心里又气又委屈——既气张锐轩的不尊重,又心疼两个丫头的遭遇,可事已至此,陆氏也没法再插手,只能在心里默默盼着玉莲和玉露能在马家过得好一些。
陆氏又想到那条不见了的手帕,不行,一定找个办法再去要回来。
陆氏想到身上这件绿珠的衣服,顿时有了主意。又过了几天,陆氏将衣服浆洗晾干之后叠了起来,和文博说要去李香凝那里还衣服去。
文博也没有起疑,吩咐陆夫人到了小侯爷那里,见到小侯爷车多事,不过是两个小丫头,千万别冲撞了小侯爷。
陆氏闻言差点脚一软,是我冲撞了小侯爷吗?也算是吧!
第634章 还给我 中
陆氏捧着叠得齐整的绸衣,交还给了绿珠,又道谢了一番之后,出来之后正要回去,转头看见就见张锐轩坐在书房窗边的案前,手里按着一卷泛黄的书册,目光沉凝。
陆夫人放轻脚步走近,便笑着凑上前:“小侯爷这是在用功呢?”
张锐轩手中一书一收,神色尴尬的说道:“没有,瞎看的,你是知道,我这个人不怎么挑食。”
陆氏听张锐轩这话,心里更认定是敷衍,索性不退反进,一个急步上前,伸手就从张锐轩掌心抽走了那卷书册。
“奴家倒要瞧瞧,小侯爷私下看的是哪路‘好品味’。”陆氏笑着打趣,指尖已经捻开了书卷的封皮。
可书页刚展开半角,入眼的不是诗词文章,也不是兵阵图谱,竟是两具交缠的赤裸人影,眉眼身段画得活灵活现,连衣料褶皱间的暧昧都透着纸页往外冒。
陆氏的笑瞬间僵在脸上,脸颊“唰”地红透,连耳根都烧得发烫,手忙脚乱地就把书册往张锐轩怀里扔,声音都带了点发颤:“你……你竟看这些混账东西!”
张锐轩手忙脚乱接住飞回来的书册,耳根也难得泛了点红,却还强撑着痞气,把书往身后一藏,挑眉道:“看又怎么了?都是成年人,陆夫人难不成没见过?”
张锐轩才不认为陆氏没有见过春宫图,这可是这里时代嫁妆的标配。
陆氏又气又窘,攥着衣角的手指都泛了白,原本想问手帕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狠狠剜了张锐轩一眼:“不知羞耻!”
陆氏说完转身就要走,脚步又急又乱。
陆氏刚转身迈了半步,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紧接着身体便被猛地一拉,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下一秒,便跌坐在一片温热的布料上,鼻尖撞进带着淡淡墨香的怀抱——竟是直直摔在了张锐轩的腿上。
“来都来了,哪里去!”张锐轩的笑声贴着陆夫人的耳侧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的热气,掌心还牢牢扣着陆夫人的手腕,没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黏稠,陆氏能清晰感受到张锐轩腿上传来的温度,还有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震得陆氏耳膜都在发烫。
心底的一团火也开始悄然无息萌发。
陆氏慌忙想撑着张锐轩的膝盖起身,脸颊却红得能滴出血来,声音又急又哑:“张锐轩!你放开我!成何体统!”
张锐轩见陆氏急得眼眶都泛红,却偏不撒手,反而俯身将唇凑到陆氏耳边,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陆氏敏感的耳尖,声音压得又低又哑:“《花奇六阵》好看吗?”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陆氏心上——陆氏方才只顾着羞愤,竟没看清那书册的名字,此刻被张锐轩点破,脸颊红得更甚,连脖颈都染了层薄绯。
陆氏抬手推张锐轩的胸膛,力道却软得像棉花,声音也带了几分娇嗔的委屈:“大白天的看这种东西……你羞不羞呀!”
“我在自己家里,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羞什么!”
张锐轩话锋一转,眼底的戏谑更浓,“倒是陆夫人,主动抢人手上的春宫图看,这要是传出去,才真叫人笑话呢。”
陆氏被张锐轩说得脸更红,嘴唇抿了抿,想反驳却找不出话来——方才确实是她主动抢了书,如今倒成了张锐轩调侃的由头。
陆氏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哪知道是这个,还以为你看的是正经书册。”
张锐轩见陆氏这副窘迫模样,心头的燥热又盛了几分,张锐轩微微俯身,唇几乎要贴上陆氏的脸颊,声音压得更低:“正经书册哪有这个好看?
说起来这个还是我夫人的嫁妆,可惜缺了几页,前些时日在江南还托人打听唐公子,可惜一直渺无音讯。只是锐轩很好奇夫人的陪嫁是什么春宫图?”
陆氏听见“托人打听唐公子”几个字,原本慌乱的心神忽然定了定,抬眼时眼底的窘迫淡了些,多了几分试探的清明。
陆氏轻轻挣了挣被攥着的手,没挣开,反倒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小侯爷要是想寻唐公子,奴家倒是有些办法。”
张锐轩眼底的戏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真切的意外:“你有办法?”唐公子行踪诡秘,自己在江南寻了许久都没消息,陆氏一个深宅妇人,怎会有门路?”
陆氏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狡黠的神秘微笑:“小侯爷忘了?奴家夫君姓文。”
张锐轩脱口而出:“吴中四子的文征明你的什么人。”吴中四子经常聚在一起,找到文征明不就找到唐伯虎了。
陆氏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心想:小子,你也有求老娘的时候,这次要好好提一提条件,好好敲诈一下这只富得流油的小侯爷。
张锐轩放开陆氏说道:“刚刚是我孟浪了,这厢给夫人有礼了。”
陆氏见张锐轩起身拱手,姿态竟难得放软,眼底的得意又深了几分,却故意不接话,只慢悠悠理了理被揉皱的裙摆。
陆氏指尖划过案边的茶盏,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小侯爷这礼,奴家可受不起——毕竟方才在小侯爷腿上‘坐’了这许久,传出去,还不知要被人说些什么呢。”
张锐轩知道陆氏是在拿捏,也不恼,顺势直起身,目光落在陆氏泛红的耳尖上,语气带了几分诚恳:“方才是我孟浪,陆夫人若有不满,尽管提。只要能寻到唐公子,但凡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陆氏抬眸看张锐轩,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不满倒谈不上,只是帮小侯爷寻人,总得费些人情气力。”
陆氏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锐轩袖中露出的半方鸳鸯戏水帕角——那正是陆氏的手帕,声音又放软了些,“不过奴家也不贪心,只要小侯爷日后行事‘规矩’些,再把该还的东西还回来,这人情,奴家便帮小侯爷讨了。”
张锐轩突然哈哈大笑:“原来夫人想要这个,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补齐这个,相教于补齐这个,本世子更想和夫人交流一番。”
说完,不等陆氏反应过来,亲吻在陆氏嘴唇上。陆氏脸色巨变,心如小鹿乱撞,很快就瘫软在张锐轩怀里。张锐轩心想一阵得意,看来陆氏还是喜欢霸道总裁类型。
第635章 还给我 下
榻边的窗纱被风掀起一角,带着凉意的空气钻进来,才让陆氏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些,靠在张锐轩怀里。
张锐轩低头看着陆氏泛红的眼尾,指尖轻轻摩挲着陆氏的下颌:“夫人还没有说,当年你的陪嫁里,是什么春宫图。”
这话让陆氏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再次剜了张锐轩一眼,眼底却没了先前的气恼,只剩几分羞赧的嗔怪:“你老提这个做什么!”陆氏耳尖都红得发烫。
张锐轩低笑出声,收紧手臂将陆氏抱得更紧:“先贤说过:你有一个苹果,我有一个苹果,我们交换后还是一个苹果,你有一副春宫图,我有一副春宫图,我们交换之后不就有两个春宫图。”
陆氏被张锐轩说得脸颊更热,伸手在张锐轩胸口轻轻捶了一下:“没个正经!哪个先贤会说这样的浑话,你杜撰的吧!”
“别管是不是杜撰的,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陆氏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反驳,声音细若蚊蚋,“我……我那陪嫁里的册子,绣的是《鸳鸯秘谱》,当年母亲塞给我的时候,我连翻都没敢翻……”
张锐轩挠向陆氏痒痒肉,“我看夫人不老实,真的没有看过吗?”
陆氏被张锐轩指尖的痒意惹得浑身一颤,慌忙缩着身子往张锐轩怀里躲,连声音都带了点细碎的笑意:“真没看过!当年刚嫁过去,我哪敢碰那种东西,后来府里乱了,那册子早不知丢去了哪里!”
张锐轩笑道:“再不说实话我可要真的挠了!”
陆氏被他这话激得梗着脖子,鼻尖都泛了红,却依旧嘴硬:“说……说的就是实话!你爱信不信!”话刚落,就觉张锐轩指尖猛地加快了动作,细密的痒意从腰侧蔓延开来,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啊——别挠了!”陆氏笑得浑身乱颤,眼泪都快笑出来,慌忙伸手去推张锐轩的手,却被张锐轩牢牢攥住手腕。
陆氏缩着身子在张锐轩怀里扭来扭去,细碎的笑声混着气音溢出唇间:“张锐轩!你……你无赖!我真没看过!”
张锐轩哪里肯信,指尖又往陆氏腋下探了探,眼底满是笑意:“还嘴硬?再不说实话,我可就挠到你说为止。”
这一下彻底破了陆氏的防线,痒意让陆氏连气都喘不匀,只能瘫软在张锐轩怀里,断断续续地讨饶:“我说……我说!我看过……就看过几页!”
话音刚落,张锐轩的动作骤然停住,只伸手将陆氏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早这样不就好了?还得让我费这劲。”
陆氏喘着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伸手在张锐轩胸口狠狠掐了一下,却没什么力道:“你就是故意的!”嘴上嗔怪,心里却没了半分恼意,反而靠在张锐轩怀里,感受着张锐轩掌心的温度,连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
只有这么一刻,陆氏感觉自己没有白活,不再是什么主母,妻子,母亲,儿媳妇,只是自己,只所以自己的时刻。
张锐轩低声说道:“下次偷偷拿出来研习一下。”
陆氏听见“研习”两个字,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伸手在张锐轩胸口轻轻一推,眼底却漾着水光,语气带着几分娇媚的呵斥:“你想都不要想!”
陆氏指尖轻轻戳了戳张锐轩的下巴,声音又软又嗔,“我这两次都是着了你的道,混了头才被你哄得没了规矩,往后可不会再让你这般得逞了!”
张锐轩看着陆氏眼波流转的模样,心头一热,伸手将陆氏作乱的手指握住,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往后不让我得逞?那夫人方才在榻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锐轩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暧昧的沙哑,“再说,若是夫人不愿,方才怎会……”
“你还说!”陆氏慌忙捂住张锐轩的嘴,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神却不敢与对视,只能偏过头看向榻边晃动的窗纱,声音细若蚊蚋,“那都是意外!下次再敢提,我就再也不帮你寻唐公子了!”
“好好好,不提了。”张锐轩语气软了些,“只是夫人别忘了,寻唐公子的事,还得靠你。若是事成了,不管夫人想要什么,我都依你。”
陆氏听他这话,心里才稍稍松了些,却依旧嘴硬:“我可不要你什么东西,只是不想欠你人情罢了。”
陆氏说完再次将白嫩的小手伸到张锐轩身前,把我的东西拿出来。
张锐轩看着她伸到自己面前的白嫩小手,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故意慢悠悠地往后靠了靠,挑眉道:“夫人说的是那方鸳鸯戏水手帕?我很喜欢,想留着做纪念。”
陆氏大急,起身跨坐在在张锐轩腰上,“不行,那是我的贴身之物,很多人都见过,上面绣了陆媚两个字。”
张锐轩拿出手帕看了看,果然在角落里面找到这两个字,“原来夫人叫媚儿!给你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做一件女工来换,水平不能比这件差。”
陆氏听见这话,脸颊瞬间又红了几分,连眼神都软了下来,带着点羞赧的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个是我做的?”
陆氏绣这方手帕时特意藏了心思,针脚比寻常绣活更细,除了贴身丫鬟,没几个人知道是。
张锐轩笑道:“我猜的,你就说是不是吧!快点答应了!”
“你先还给我!”
“你先答应了我!”
“先还我!”
“先答应!”
“行行行,我答应了还不好吗?”陆氏终究没有拗过张锐轩。
张锐轩还了手帕。
陆氏心中一丝得意说道:“小子,你就不怕我反悔,不给你做了。”
“我相信夫人不是这样的人,夫人是有信誉的人,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陆氏心里有了一丝被信任的甜蜜。从张锐轩身上缓缓起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的穿起来。
张锐轩来到陆氏身后,给陆氏插上一支金步瑶,在陆氏耳边说道,我送你一件首饰吧!
陆氏正系着裙摆的手猛地一顿,耳尖被温热的气息扫得发麻,转头时撞进张锐轩带着笑意的眼眸,脸颊又悄悄红了。
陆氏看着镜中那支金步摇——流苏上缀着的小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衬得脖颈愈发纤细,声音软了几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张锐轩却按住陆氏想摘下来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陆氏耳后的肌肤,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给你的就拿着。往后你戴着它来见我,我就知道,是我的媚儿来了。”
张锐轩故意把“我的媚儿”几个字说得又轻又软,陆氏听得心跳骤然加快。
第636章 还给我 终
火车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绿珠捧着刚泡好的茶走进包厢,忽然想起什么,顺口问道:“少爷,您有没有见到我的那支金步瑶?”
张锐轩正靠在软椅上翻书,闻言顿了顿,金步瑶?早送人。
张锐轩一本正经说道:“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张锐轩合上书页,语气听不出波澜,“不过一支步瑶罢了,丢了也无妨,回头再给你打一支更好的。”
绿珠急道:“那支不一样,那是老夫人送我的!”
张锐轩也记起来了,好像是绿珠正式收房的时候,老娘的通房礼物,不过张锐轩都插到陆氏头上了,哪有再去要回来的道理。
张锐轩起身两步走到绿珠跟前,不等绿珠反应便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手掌轻轻抚摸绿珠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安抚:“没了就没了吧!多大点事。”
绿珠撞在张锐轩怀里,手里的茶盘晃了晃,温热的水汽扑在脸颊上,刚憋回去的委屈又涌了上来。绿珠攥着张锐轩的衣襟,声音带着点鼻音:“可那是老夫人……”
“咱们女儿都能打酱油了,我娘还能不认你不成?”张锐轩打断绿珠的话,指尖捏了捏绿珠泛红的耳垂,“回头我跟娘提一嘴,再给你寻件更好的,比那支金步瑶体面十倍,好不好?”
绿珠埋在张锐轩怀里,鼻尖萦绕着身上淡淡的香粉,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还是忍不住小声抱怨:“那不一样……”
绿珠话没说完,就被张锐轩轻轻捏了捏下巴,带着笑意的声音落在绿珠耳边:“有什么不一样?你是我的人,我还能亏着你?到了扬州画上图本,找个工匠给你打上十支八支的都插头上。”
绿珠被这话逗得“噗嗤”笑出声,眼眶里没掉的湿意瞬间散了大半。
绿珠抬手轻轻捶了下张锐轩的胸口,语气里的委屈早化成了娇嗔:“十支八支?那我不成刺猬了!插满头连转头都费劲,还怎么给你端茶递水。”
张锐轩捏了捏绿珠有些婴儿肥的脸,指尖触到细腻软嫩的肌肤,忍不住又轻轻揉了两下,笑道:“什么刺猬,是豪猪——是我那只豪华小笨猪。”
绿珠往张锐轩怀里又拱了拱,脸颊蹭着张锐轩的衣襟:“奴婢哪里笨了?前日还帮您把书房的账册理得清清楚楚,您都夸过的!奴婢不要当猪,听着就憨乎乎的,赃嘻嘻的。”说着绿珠还轻轻晃了晃张锐轩的胳膊。
张锐轩被绿珠晃得心头发软,低头看着怀中人眼底亮晶晶的模样,忍不住低头咬了下绿珠的耳垂,笑道:“你本来就是猪——还是只跟你名字衬得正好的绿猪。”
张锐轩故意把“绿珠”说成“绿猪”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指尖还在绿珠腰侧轻轻挠了下,“再说了,憨乎乎的才好。”
绿珠被张锐轩挠得身子一颤,瘫软在张锐轩身上,只能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少爷净会欺负人!”
天津知府衙门后宅内
陆氏正在赶制一个香囊,陆氏拿回手帕之后,想了好一会儿,决定做一个香囊。
陆氏做的很认真,比以往做的都细致,突然听到下人议论。
“听说吗?扬州那边出问题了,盐场不收豆农豆子了,都闹翻天了。”
“用了千年的豆浆提卤,小侯爷给改了,这下豆农惨了,豆子卖不出去。”
“不是可以做豆腐,油豆腐吗?”
“这些能消耗多少,你也不看看原来两淮盐场需要多少豆子。”
“听说,小侯爷已经连夜离开天津,赶去扬州处理了,这次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摆平了,我看小侯爷要栽了,闹不好要激起民变了。”
陆氏听到这个消息心都揪到嗓子眼了,陆氏手里的钢针“当啷”一声掉在锦缎上,指尖冰凉得发颤。
陆氏猛地攥住那块绣了一半的香囊布料,针脚里的丝线还带着刚绣完的温度,可耳边下人的议论像重锤般砸在心上,让陆氏连呼吸都乱了。
陆夫人慌忙伸手去拆那些细密的针脚,指尖被针尖戳得发红也顾不上,心里只想着:香囊还没做好,他怎么就走了?扬州那么乱,万一……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陆氏狠狠掐断。
拆到一半,陆氏的动作突然顿住。
陆氏看着手里揉皱的锦缎,这几次相处好像都被张锐轩牵着鼻子走,嘴角忽然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氏重新捡起掉在桌上的钢针,指尖轻轻理平顺滑的丝线,眼神渐渐定了下来。
针穿过锦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稳,每一针每一线都绣得格外认真。做了一会儿之后,陆氏揉了揉眼睛,好久没有做这样精细活了,陆氏还是有些不习惯。
可是,如今张锐轩走了,陆氏也不急了,慢慢来吧!
陆氏突然想到什么,起身打开箱笼,找出里面《鸳鸯秘谱》。
陆氏指尖轻轻拂过《鸳鸯秘谱》暗纹的封皮,触感细腻得像揉了团上好的云锦。
陆氏将册子抱在膝头,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封面上,映得那些缠枝莲纹样都亮了几分,倒比夜里就着烛火看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鲜活。
陆氏想起张锐轩先前调笑“白天研习”的话,耳尖悄悄热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册子边缘的缝线,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夜里看时只觉心跳得慌,连字都没看清几个,白天亮堂堂的,真的会不一样?
陆氏犹豫着指尖抵在封扣上,却没敢立刻打开。目光落在案头没绣完的香囊上,针脚里还留着方才的认真,再低头看看怀里的册子,忽然觉得这白日里的心思,倒比夜里多了几分羞赧的坦然——反正现在也没有人,看看也无妨,就当是……看看这册子上的绣样,说不定还能给香囊添些新花样。
念头一生,陆氏心里顿时多了一份期待,陆氏小心翼翼的打开册子,还没有来的及细看,突然儿子文赛斐在门外喊道:“母亲,我可以进来吗?”
陆氏慌乱的把册子藏屁股底下,正色道:“进来吧!”
第637章 疯狂的大豆 上
九月二十五日张锐轩回到扬州城盐政衙门对着王恕问道:“大豆滞销,不是他周知府的事吗?怎么现在农户反而针对我们盐政衙门。”
王恕也是内心摸清头脑,王恕久在地方任职,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件事应承下来了。
王恕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张锐轩,没有想到才主持了十几天工作,就给张锐轩找了一个难题。
张锐轩安慰道:“不过王大人也不用担心,只要不是要钱的问题,都是小问题。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来解决。”
王恕问道:“大人有什么思路,这可是几十万两银子的豆子,不是小数目。”
“给它运到北方去,大人忘记我在北方港务集团还生产军粮罐头,我给它加一点进去就好了。”张锐轩其实是想榨豆油,不过王恕这个清廉刚直,张锐轩不想横生枝节。
按照大明传统制盐工艺,一引盐(200斤)需要用10斤豆子做成豆浆加入进去吸附里面重金属离子。
张锐轩改为先用石灰水沉淀之后,豆子使用量大为减少,只有原来用量的十分之一,甚至不加豆浆也可以食用。
两淮盐场百万盐引原来需要的千万斤豆子市场一下子就消失了。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相当于接近一百多万亩的豆子没有销路。尤其是年初的时候张锐轩放出风声两淮盐场要扩产,豆商和豆农们以为盐场需要大量采购,纷纷增加了大豆产量。
如此一来,淮安和扬州两府现在是豆满为患了,现在两府人均头上100斤豆子以上,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其实焦急的还是万家,全家,李家,崔家等原来的六大盐商总商家族,
扬州万家家宅内
胡氏端坐在大厅中央,下面坐着十几个小盐商,这些人原来都是依附于万家的,从万家手里买盐,然后卖到各地去的,挣一份辛苦钱。
其中一个矮胖皮实商人说道:“夫人,今年雨水好,豆子收成好,如今仓库里面都满是豆子,夫人就和小侯爷关说一下,收了我们的豆子吧!”
胡氏端起茶杯酩了一口茶说道:“各位也都看到了,我们万老爷和万大少都相继离世,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怀着万老爷骨血,小侯爷在万老爷刚过七七时候就上门清算,丝毫没有顾及万文文和万亭亭。小侯爷那里我哪里说的上话。”
胡氏深恨这些人以为万家要树倒猢狲散,一个个前几个都在疏离万家。如今有事,才登门请托,自然要拿捏一下。
让这些人知道,万家就是没有了盐业总商名头,可是底蕴也不是你们这些人能碰的。
另外一个长衫老者人尴尬的笑了笑说道:“夫人说笑了,小侯爷虽然罚了万家,可是不也给了北货南售的代理吗?更何况夫人的两个女儿文文和亭亭正得小侯爷宠爱。”
坐在末位的矮小商人忙不迭起身,双手在身前拱成个圆,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夫人这话就见外了!先前是我们眼皮子浅,没看透局势,可心里始终念着万家的恩情。
如今豆子堆得仓房都要撑裂,我们这些人哪还有别的指望?往后您说东,我们绝不敢往西,万府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商人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是啊夫人!您老人家可是在小侯爷面前有排面的人!您老人家一句话的事。谁不知道呀!文文和亭亭是小侯爷最得宠的妾室。”
胡氏心里冷笑,这群无利不起早得家伙,现在知道求自己了,不去找万老二和万老三了。
角落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商人也缓缓开口,语气比前两人沉稳些,却更显恳切:“夫人,我们知道万老爷和大少走后,府里全靠您撑着。
先前我们疏远,是我们糊涂,可如今我们是真心想跟着夫人,愿意听从夫人号令。
只求夫人能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也救救我们这些快被豆子压垮的家当。”
胡氏将茶盏轻轻搁在描金黑漆托盘上,瓷碗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恰好压下了厅内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胡氏丹凤眼扫过众人,目光在那几个最急切的商人脸上稍作停留,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各位的难处,我知道了。”胡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豆子堆在仓里,烂的是你们的心血,急的也是你们的生计。”
说到这里,胡氏故意顿了顿,看着底下人或期盼或焦虑的眼神,才继续道:“我虽只是个妇道人家,但也念着往日情分。这样吧,你们都回去等消息,我会找机会跟小侯爷提一嘴。”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响起一片感激的附和声,矮胖商人更是激动得直搓手。
胡氏却抬手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但丑话说在前头,成与不成,老娘可不敢保证。小侯爷的心思难猜,盐政上的事又牵扯甚多,我只能说尽我所能,至于结果如何,就看各位的运气了。”
胡氏也不把话说死,其实万家也有很多豆子堆在仓库里面,胡氏早晚还是要去找小侯爷张锐轩的,只是既然这些人求到自己这里来了,自然还是要拿捏一下。
众人自然听出了话里的门道,忙不迭地起身道谢,言语间愈发恭敬,连带着先前的疏离都化作了实打实的讨好。
胡氏坐在上首,看着这群人躬身告退的背影,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眼底的冷意却比茶水更甚。
等最后一个人走出大厅,她才对身旁侍立的嬷嬷低声道:“去查查,这些人仓里到底堆了多少豆子,还有……万老二、万老三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柳氏突然告病,回了娘家休养,万金生和万金年就趁机造谣,说是胡氏刻薄,仗着遗腹子在身,搓磨万家大少奶奶柳氏,不能容人。
万金生和万金年联手起来鼓动万家就该是大少奶奶当家,扶养庶弟,长嫂如母,胡氏不过是一个万家妾室,不该把持万家事业。
万金生和万金年想清楚了,先把胡氏这个背靠张锐轩姨娘剔除出局,柳大侄媳妇性子绵软,万家还得自己两个人作主。
第638章 疯狂的大豆 中
张锐轩晚上来到万家胡氏的闺房内说道:“想我没有?”然后去亲胡氏脸颊。
胡氏用手臂抵住张锐轩说道:“你正经一点,毛毛躁躁的小心我肚子里的孩子。”
张锐轩的手还停在半空,闻言非但没收敛,反而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胡氏的耳廓,声音里裹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正经一点?要是想正经,我今晚就该在盐政衙门批公文,哪会绕路来你这闺房里?”
张锐轩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胡氏泛红的耳尖上,尾音拖得绵长:“你说是不是,小婶子?”
胡氏被这声“小婶子”说得心尖一跳,手臂抵着张锐轩胸膛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脸上却强装镇定:“满嘴胡话!这要是被文文或亭亭听见,看她们还肯不肯依你。”
胡氏嘴上这么说,抵着张锐轩的手臂却悄悄松了些力道,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张锐轩俯身凑到胡氏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胡氏的耳廓,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勾缠:“改天让你跟文文、亭亭,三个人一起伺候我?怎么样?”
胡氏被这话说得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握着张锐轩手腕的力道都重了几分:“要死了,要是被文文和亭亭知道了,我还怎么做人?”胡氏嘴上嗔怪着,耳尖却红得能滴出血来,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张锐轩瞧着胡氏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低低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瞬间放柔:“逗你的,还当真了?”
胡氏闻言松了一口气,还真怕有那么一天,要是两个人关系暴露了,怎么在文文和亭亭面前维持母亲的形象。
张锐轩问道:“怎么样,最近万家还太平吗?要是不行,万家就不要了吧!我养你。”张锐轩并不怎么看好胡氏的偷梁换柱计划。
胡氏眉心轻轻蹙起,眼尾拢着几分娇柔的愁绪,抵在张锐轩胸膛的手缓缓滑下,指尖轻轻勾着张锐轩的衣料晃了晃:“太平是太平,就是心里堵得慌。”
胡氏垂着眼帘:“今年雨水好,豆子丰收,可是增产不增收,真是愁死个人。”
胡氏抬眼望张锐轩,长睫轻轻颤动,带着几分依赖的希翼:“小侯爷你在在京里门路广,又是当朝小侯爷,能不能……能不能帮着寻个靠谱的去处?哪怕少赚些,能把这些豆子清出去,也免得堆在家里糟践了。”
说罢,胡氏脸颊又泛起薄红,轻轻往张锐轩怀里靠了靠,声音低了些,“不然我这心里总悬着,连觉都睡不安稳。”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胡氏泛红的脸颊,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宠溺与强势。捏住胡氏的下巴轻轻抬了抬,声音低哑又勾人:“求人总得有求人的样子?”
见胡氏睫羽慌乱地颤动,张锐轩俯身咬住胡氏的耳垂,鼻息喷在胡氏脸上:“以后没人的时候,不准再叫小侯爷,得叫相公。知道吗?
现在就叫一声来听,相公立马给你解决豆子的事,保准让你卖个好价钱,再不用愁眉苦脸的。”
胡氏脸颊红透,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腰肢轻轻扭动着,带着几分娇憨的抗拒。把脸埋在的肩头,温热的气息濡湿了的衣料,声音细若蚊蚋:“才不叫?你想的美?”
张锐轩低笑一声,手掌扣住胡氏的腰肢不让乱动,手掌在胡氏腰腹之间轻轻摩挲,缓解胡氏孕期的焦虑。
张锐轩凑近胡氏耳边:“不叫?那豆子的事,我可就不管了——反正堆着糟践的又不是我的东西。”
胡氏被张锐轩拿捏得没辙,带着几分委屈的鼻音:“你怎么这么坏……”
“快点叫!”
胡氏浑身一僵,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憋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若蚊蚋的:“相……相公……”
张锐轩不满足:“声音太小了,没有听见,再叫一次。”
胡氏睫毛上沾了点湿意,带着羞赧的颤音:“相公……相公……”连着叫了两声。
张锐轩哈哈大笑:“这才乖!给你出个主意,自己榨油如何?”
胡氏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声音褪去了方才的雀跃,多了几分无奈的怅然:“小侯爷您是聪明,可是我们也不是笨蛋,榨油早就想到了,如今扬州城内的油坊早就日夜开工了。”
胡氏语气带着几分愁苦:“可是,今年豆子丰收,家家户户都想着榨油变现,豆油价格压得低得离谱,榨出来的油能卖够成本就不错了,想赚钱是万万不能的,顶多落个不赔钱的光景。”
说罢,胡氏抬眼望张锐轩,长睫轻轻耷拉着,眼底满是无措:“原以为卖原豆亏,没成想榨油也难,这满城的豆子,到底是没个好出路。”
“叫相公,这么说万家也有油坊?”
胡氏白了张锐轩一眼:“万老爷七七之后,小侯爷不是盘了万家家产吗?怎么会不知道万家有没有油坊。”
张锐轩嬉笑道:“你很不乖,都说了要叫相公,相公现在要罚你。”
胡氏闻言,非但没再娇羞躲闪,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故意挺了挺微微隆起的小腹,带着几分示威般的娇憨,眼底闪着狡黠的光:“罚我?”
胡氏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肚子,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几分理直气壮:“你倒是罚罚看?这肚子里可是你的骨肉,你舍得让他跟着我受委屈?”
说罢,还故意往张锐轩怀里蹭了蹭,眼尾眉梢都带着“你能奈我何”的俏皮,脸颊却依旧泛着未褪的红晕。
张锐轩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伸手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个小巧的锦盒,轻轻拍在胡氏掌心:“罚你?自然是罚你个新鲜玩意儿。”
张锐轩指尖挑开锦盒系带,里面叠着件样式奇特的衣物,面料轻薄得几乎透光,剪裁更是大胆,只堪堪能遮住要害。
张锐轩俯身凑到胡氏耳边,声音带着蛊惑的笑意,“就罚你穿上给我看,怎么样?比你上次自己买的更好吧!”
这是张锐轩从自己圆领制衣厂内衣车间私人定制,外围用了蕾丝镂空设计,镶嵌了很多珍珠,张锐轩取了一个名字叫明珠暗投,只是京师闺房之乐的趣物。
第639章 疯狂的大豆 下
张锐轩目光灼灼地凝着胡氏,指尖轻轻拂过衣物上缀着的珍珠,珠光映着胡氏雪白的肌肤,更添几分旖旎,凸起小腹上还有青色的静脉血管纤毫必现。
张锐轩说道:“怀孕很辛苦吧!”
胡氏脸色浮现一丝绯红娇羞:“有小侯爷你在后面支撑,不辛苦。”
张锐轩突然话风突变:“早知道你穿起来这么好看,就该请个画师来,把这一刻画下来裱起来,日夜看着才好。”
胡氏闻言,脸颊瞬间烧得更旺,伸手攥住张锐轩的手腕,嗔怪着捶了一下:“我的小侯爷!你可真能想一出是一出!”
胡氏垂着眼帘,不敢看张锐轩灼热的目光,声音又软又急,“这……这模样要是被画师瞧了去,传出去我还有什么脸面?况且我还怀着身子,哪能这般胡闹。”
说罢,胡氏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伸手想去扯张锐轩衣物遮掩,耳尖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尾音带着几分羞恼的软糯。
张锐轩顺势抓住胡氏双肩,低头在胡氏嘴唇上亲了一下:“逗你的,你这么好看,被别人看见,我不是亏大了。”
张锐轩将胡氏转了一个身,从后面抱着胡氏,双手搭在胡氏肚皮上,感受胎儿的律动,声音沉了几分,“不过说真的,这‘明珠暗投’配你,真是再合适不过。”
张锐轩下巴抵着胡氏光滑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胡氏泛红的耳廓,掌心贴着肚皮轻轻摩挲,声音低哑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缱绻:“答应我,这一套‘明珠暗投’,以后只为我一个人绽放。”
胡氏身子一顿,耳尖的红还没褪去,却转过脖子剜了张锐轩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没好气的嗔怪,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除了万金那个死鬼,我就只有你一个男人,除了你,还能给谁看?”
胡氏脸颊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指尖下意识攥住张锐轩的衣袖。
张锐轩被胡氏的模样逗笑,低笑声震得胸膛微微发颤,伸手捏住胡氏的下巴,轻轻转过来,让胡氏直视自己眼底的认真:“这可不一样,你还年轻,长夜难挨。要是守不住你就提前和我说,我放你自由。”
胡氏被张锐轩说得心头一跳,脸颊烧得更旺,伸手拍开张锐轩的手,却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细若蚊蚋:“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就为你守着,我不嫁人。”
胡氏双手却主动环住张锐轩的腰,将脸埋进张锐轩的胸膛,感受着张锐轩的心跳。
张锐轩在胡氏耳边说道:“明天去油坊看看,我给你把把脉,包你油坊以后挣得盆满钵满。”
胡氏埋在张锐轩胸口的脸蹭了蹭,鼻间满是芝草的香气,心头那点因“长夜难挨”而起的慌乱渐渐散去,只剩暖融融的安稳。
“你倒会画饼,油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胡氏不认为张锐轩能看出油坊有什么问题,这一套榨油工艺可是传承了几百年了,流程中各个细节都做的到了极致。
第二天两个叫上管家,还有账房,和十几个伙计来到万家三座油坊中最大一个。
管事听到主家来了,热情得介绍道:“这个油坊有十个榨膛,豆子经过泡发之后蒸煮炒制,最后装饼,压榨。”管事很想表现一下自己,获得胡氏青睐。
张锐轩摆了摆手,示意管事不用再说了,这不就是后世宣传的古法压榨,楔子榨油机吗?通过打入木楔子挤压炒制后的豆子榨油。
张锐轩说道:“你们这油坊也太落后了,出油率也太低了。我给您改一改,保证能盈利”
打楔子工匠王姓中年汉子立刻就不乐意了,停下手中的大石锤。
万家油坊采用的吊起来一块大的花岗岩,利用花岗岩的摆锤效应击打油膛上的木楔子,通过木楔子移动挤压油饼榨油。
很考验工人的眼力和手力,击打万准确,讲究的是借力打力。
王中年汉子干了二十多打锤生涯,自认为自己技术不输于扬州任何一家油坊的打锤人,现在扬州城油坊多,好的工匠难寻,好几家都想要加工钱挖王仁过去。
只是王仁觉得万家没有亏待过自己,就没有去。
管事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厉声呵斥:“王仁!你疯魔了不成?”
管事眼神凌厉地剜了王仁一眼,又忙转向张锐轩拱手赔笑,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安抚:“贵人莫怪,这王仁是个直肠子,脑子转不过弯,绝非有意诋毁您!”
转头时,管事的脸色已沉得能滴出水来,对着王仁低喝:“东家在此,还有贵客临门,你竟敢当众置喙质疑贵客的话,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这油坊的工艺是老祖宗传的,但贵人见识广博,说能改良自然有道理,轮得到你在这里置喙?还不快给贵客赔罪!”
王仁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却不肯低头,闷声道:“管事,我不是诋毁贵客,只是这打锤榨油的手艺,我干了二十多年,哪能说改就改?老祖宗的法子要是真落后,哪能传几百年?”
“你还敢说!”管事气得额角青筋跳,上前就要拉王仁的胳膊,“能不能改是东家说了算的,你一个工匠懂什么?再胡言乱语,仔细你的饭碗!”
胡氏冷笑不语,哪里会看不出来这个管事是要保这个王仁,娇声说道:“这个是小侯爷,文文和亭亭的夫君,可以算是半个万家人,不是什么贵客,小侯爷说要改就改,你们配合好,否则都给我拿钱走人。”
王仁猛地将脖子上搭着的粗布汗巾狠狠扔在地上,他胸膛剧烈起伏,通红的脸上满是失望与愤懑,转身就往油坊门外走。
“你们懂榨油吗?一个个的瞎指挥”王仁头也不回,“老祖宗传下的手艺,凭几句空话就要改?万家以前何等光景,如今竟让妇人当家,牝鸡司晨!”
走到门槛处,王仁狠狠踹了一脚木门框,震得上面的木屑簌簌往下掉,语气里的痛心疾首几乎要溢出来:“不尊重手艺,不辨是非,这般折腾下去,早晚要败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跨出油坊,背影挺得笔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渐渐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
第640章 疯狂的大豆 终
胡氏听到“牝鸡司晨”气得浑身发颤,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胸口上下激烈起伏。
本就娇柔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寒霜,盯着王仁消失的方向,厉声呵斥向一旁脸色煞白的小陈管事:“好哇!我万家待他不薄,竟养出这么一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开了!即刻就开了这个王仁!”胡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给结算他的月钱,一分都不许多给,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告诉全城的油坊,谁敢收留他,就是与我万家为敌!”
小陈管事却急忙上前一步,面露难色地躬身说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陈管事并不想开除王仁,王仁有个女儿做出万金生儿子的通房,最主要的是王仁榨油技术好,自身手艺活好。
“这王仁虽是性子执拗了些,但却是咱们油坊最好的打锤工匠啊!”
陈管事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额角渗出细汗,“他手艺精湛,火候拿捏得极准,一天下来比旁的伙计足足多榨十斤油,扬州城里难找第二个这般利索的好手……”
胡氏闻言,怒意更甚,冷笑一声打断陈管事:“最好的工匠?就是这般目无主家、口出秽言的?”
胡氏胸膛微微起伏,语气凌厉如刀,“我万家养着他,不是让他来指手画脚、辱骂主母的!十斤油又如何?没了他,油坊就开不下去了?”
陈管事脸色一白,还想再劝,却见胡氏眼神冷得吓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苦着脸躬身站在一旁,满心焦灼却不敢再多言。
胡氏看着陈管事还是不动,冷笑一声说道:“小陈管事,怎么我说话不好使吗?”
话音落下,堂内瞬间落针可闻,连窗外的风声都似被这刺骨的寒意冻住。
胡氏丹凤眼瞪着陈管事,目光如淬了冰的钢针,直直扎在陈管事脸上,“我方才说的话,你是没听见,还是故意装聋作哑?”
陈管事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伏在地,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声音带着颤音:“夫人息怒!小人不敢!小人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不敢?”胡氏嗤笑一声,指尖重重敲击着身旁的枣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看你是到底舍不得那十斤油,还是存了别的心思!”
“存了别的心思”几个字,胡氏说得极慢,每个字都似带着冰碴,砸得陈管事心口发紧。
陈管事慌忙磕头,前额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夫人明鉴!小人绝无二心!只是……只是怕误了油坊的活计……”
“误了活计?”胡氏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哐当作响,滚烫的茶水溅出,顺着桌沿往下淌,“我万家油坊开了百年,靠的是规矩二字,不是靠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工匠!他王仁今日敢辱主母,留着他还不翻天了。”
胡氏俯身向前,丹凤眼里的寒意几乎要将陈管事冻伤:“你当我不知道,他女儿是万老二身边的人?可那又如何?不过是二房的一个奴才而已,大房才是万家根据?”
陈管事浑身筛糠般发抖,连磕了三个响头,额角撞得通红:“夫人教训的是!是小人糊涂!是小人拎不清轻重!”
陈管事心想,你这一胎又不知道是男还是女,要是一个姑娘,万家大房不就烟消云散了,怎么来的还得怎么还回去。
“糊涂?本夫人看你一点都不糊涂,小心聪明过了头。”
胡氏直起身,语气冷硬如铁,“今日你若办不妥这件事,便是与王仁同罪,也别想再站在这万家的地界上!”胡氏抬眼扫过门外,厉声吩咐,“来人!”
两名身强力壮的仆役立刻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跟着陈管事去油坊,把王仁给我绑了扔出去!”胡氏声音掷地有声,“他若敢反抗,打断腿!再把我的话传遍扬州城的油坊、染坊、粮铺,谁要是敢收留这等不忠不义之徒,休怪我万家不留情面!”
“是!”仆役们齐声应道,目光落在陈管事身上,带着几分催促。
陈管事哪还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起身,不敢再看胡氏的眼睛,只低着头踉跄着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念叨:“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陈管事心想,老王头,不是兄弟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夫人看出来了你的小九九。我也是想保都保不了。
胡氏望着陈管事狼狈的背影,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只是眼底的寒芒仍未散去。
一天时间,三个油坊都看了一遍,张锐轩觉得榨油事业大有可为。
张锐轩吩咐黎允珠飞鸽传书去京师,采购钢丝绳。然后开始画一个简单的绞盘式竖直榨油设备。
其实很简单,一个铁制集油平台,上面立四根柱子,油饼放在柱子中间,然后上面用一个铁盘压住油饼。
铁盘上压一根横梁,和集油平台上伸出一根横梁,两根横梁之间用两根钢丝绳连接。再设计一个单向棘轮锁。
下横梁上设计一个十字轮绞盘,转动绞盘收紧钢丝绳,就可以加压力压榨。
还可以加套管增加十字轮力矩,提高压力。
胡氏坐在拔步床揉着自己双腿,这一天的行程对于张锐轩开始不算什么,可是对于胡氏这个小脚女人来说就遭了老罪了。
张锐轩画完图纸后看了胡氏一眼:“早跟你说,不要裹了,现在是不是不好受。”
胡氏闻言,指尖猛地攥紧了床沿的锦缎,眼底掠过一丝羞恼,却又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委屈。
胡氏将腿往床内侧缩了缩,避开张锐轩的目光,声音带着点闷哑:“女子裹脚本就是规矩,哪能由着性子来?再说……再说这都裹了几十年了,骨头早就定型了,我听了你的,放过几天,比不裹更疼。”
张锐轩走了过来,坐在胡氏身边,两胡氏双腿抱在自己腿上,替胡氏按摩一下缓解胡氏疼痛。
张锐轩说道:“刚开始确实会有些疼痛,过几天适应好了,就不会了。”张锐轩说完还是拆开胡氏的裹脚布,扔在一边说道:“以后还是别裹了,你要当万氏的家,就不可能宅在后宅。”
天津珠场混乱让张锐轩总结出来,即便是规划的好,如果东家长久缺位,下面还是要乱来,只有自己亲临一线才能了解产业经营状态。像京师那些产业张锐轩每年都要去巡视一二次,就没有出这种乱子,看来以后要常态化巡视。
裹脚的女子其实在丈夫面前也不怎么露出脚来,胡氏有些羞涩的点点头:“都听你的!”
第641章 万家琐事 上
胡氏猛的在张锐轩脸上啄了一下说道:“你对我真好!”
张锐轩哑然失笑,“这就算好了?你这个小妮子还真是容易满足。”
张锐轩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伸手捏了捏胡氏脸颊,“等你脚好利索了,往后巡产业,也能少受些罪。”
胡氏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方才那一下冲动的亲吻,是这一辈子最大一次悸动。
胡氏慌忙将脸埋进锦被里,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声音细若蚊蚋:“以前……以前没人这般待过我。”
胡氏接着说道:“以前怀文文和亭亭时候,因为是双胞胎,更难受,可是金有并不关心这些,只会给钱让我自己去解决。”
张锐轩手上的动作没停,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缓解胡氏的酸痛。
张锐轩看着胡氏缩成一团的模样,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你选的这条路,我能帮你的不多,以后你独自承担的可能要更多。”
胡氏坐起身来,双手支撑在身体后面,眼神无比的坚定说道:“我不怕,”胡氏抬眼望向张锐轩,丹凤眼里褪去了往日的娇羞与委屈,只剩灼灼亮光,“以前瘦马练习的时候苦的像黄连水,我也撑过来,你别小瞧人。”
张锐轩点燃了一些烈酒,给胡氏擦拭肿胀的双腿,嘴里缓缓说道:“马绒没了。”
胡氏也沉默了,陷入悲伤之中,马绒算是胡氏认识张锐轩的敲门砖,也是胡氏良师益友。
过了一会儿胡氏问道:“怎么没得?”
“她原来被场大使的妻子下了烈性避子汤毒害了身体,这种能又到处寻偏方想要生一个孩子。”
胡氏过了一会儿沉重的说道“人呀!都是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缠枝莲纹样,眼底的亮光暗了几分,“马绒姐姐那样好强的人,一辈子想求个安稳归宿,想有个孩子傍身,到最后却……”话说到一半,胡氏喉间哽咽,终究没再往下说。
张锐轩擦拭的动作慢了些,烈酒挥发的凉意混着淡淡的酒气散开,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郁。
“她若不是执念于生养,好好调理身体,未必这么快就没了。”张锐轩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怅然,“可这世上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牵挂和求而不得,你要是生了一个女儿就离开万家吧!我养你,马绒的珠场给你管理。这样文文和亭亭以后也离你也近一些。”
“你就不能说的好听的,一定是儿子”,胡氏伸手轻轻捶了一下张锐轩的胳膊,眼底的湿意还未完全褪去,却已染上几分嗔怪的暖意。“收起你那点小心思,我们关系不能让文文和亭亭知道。你要对她们好一点,她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肉。”
张锐轩笑道:“我对她们哪里不好了,都是一视同仁的。”
“是吗!怎么几个盐商的女儿,没有一个肚子有动静?”胡氏挑眉看向张锐轩,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打趣。
虽然,胡氏不知道张锐轩用了什么方法,可是张锐轩收房的五个盐商女儿,宠了好一段时间,确实一个都没有动静,胡氏本能的觉得有问题。
胡氏也问过文文和亭亭,不过两个小妮子说不上个所以然,只是归咎于天意如此。
可是胡氏不这么认为,小侯爷会医术,还会接生手段,这本身就不正常,一定是掌握了什么秘密。
胡氏悠悠说道:“文文和亭亭也该有个子嗣傍身了,大宅门里女人没有子嗣总是立不稳,马绒姐姐也是这个原因才会四处奔波求医问药的。”
胡氏指尖轻轻抚过锦被上的纹路,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女儿的担忧,也有对马绒姐姐的惋惜。
张锐轩擦拭的动作一顿,烈酒的凉意似乎瞬间浸进了心里。
张锐轩抬眼看向胡氏,见胡氏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便放缓了语气:“她们还小,时机未到?”
胡氏心中了然,果然是:“这个小侯爷在捣鬼。”胡氏小心翼翼说道:“小侯爷用了什么药?不会伤身体吧!”
胡氏还真有点害怕文文和亭亭落了一个马绒的下场。
张锐轩手中一顿,眉头微蹙:“胡说什么呢?我还不至于做对几个娇滴滴的姑娘下药这么没有品的事。”
张锐轩将胡氏双脚移出自己腿上,放入锦被之中,语气生冷道:“我不管你了,起身就要走。”
胡氏慌忙伸手攥住张锐轩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哀求:“小侯爷,我错了!是我糊涂,不该恶意揣摩你,你别生气,别走啊!”
胡氏微微前倾身子,丹凤眼里满是悔意,连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我也是太怕了,一想到马绒姐姐的下场,就怕文文和亭亭有半点闪失,才一时失了分寸,你别怪我,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有见识……”
张锐轩脚步一顿,后背挺得笔直,却没立刻回头。
胡氏能感觉到衣袖下的肌肉紧绷着,知道这是真的动了气,心里愈发愧疚,伸手轻轻拽了的衣袖,声音放得更软:“我知道你疼文文和亭亭,比我这个做娘的还上心,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就当我是孕期糊涂,别跟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胡氏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眼底泛起湿意:“这些年,除了马绒姐姐,就只有你真心护着我和孩子们。我不该怀疑你的,真的错了。”
胡氏微微用力,将张锐轩往回拉了拉,“你坐下,我给你赔罪。往后我再也不胡乱猜测了,你说什么,我都信你。”
张锐轩说道:“我要罚你!”
胡氏脸颊腾地红透,方才的慌乱与悔意褪去大半,只剩几分娇怯的羞涩,垂着眼帘,指尖轻轻绞着锦被边角,声音细若蚊蚋:“小侯爷要罚什么?”
张锐轩眼底的冷意瞬间消散,转而漾起戏谑的笑意,伸手捏了捏胡氏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调笑:“罚你?自然是打屁股,乖乖趴好受罚。”
胡氏闻言,脸颊“唰”地红透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了层薄红,慌忙将脸埋进锦被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侯爷……别、别胡闹……”
“胡闹?”张锐轩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胡氏的耳廓,“你方才胡乱揣测我,伤了我的心,不该受罚?”
张锐轩伸手轻轻拍了拍胡氏的腰侧,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纵容,“快点,不然我可要亲自动手了。”
胡氏浑身紧绷,脸颊烫得能烧起来。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心里的愧疚与张锐轩眼底的温柔,慢吞吞地翻过身,双手拢在脸侧,羞赧地将身子微微弓起,后背绷得笔直。
第642章 万家琐事 下
张锐轩眼底戏谑不减,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臀侧,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威慑:“既认了罚,可就不许躲了。”
胡氏早已羞得浑身发烫,脸埋在锦被里不敢抬头,只乖乖弓着身子,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张锐轩恰到好处的力道,不重却足够清晰,“啪”“啪”“啪”三声轻响在静谧的屋内格外分明,落在胡氏浑圆的翘臀上。
胡氏身子微微一颤,脸颊红得快要滴血,耳尖烫得能灼人,连带着脖颈都泛起细密的薄汗。
张锐轩收回手,指尖摩挲着方才触碰过的滑嫩,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认真:“以后不该管的事不要管,不该猜的心思别乱猜,知不知道?”
胡氏埋在被里的声音带着几分闷哑的娇嗔,还掺着一丝未散的羞赧:“知、知道了……” 指尖死死攥着锦被,心头又羞又慌,却奇异地没有半分恼怒,只剩被张锐轩护着、疼着的暖意,悄悄漫了满心。
张锐轩将胡氏褪道腿弯处的裤子提了上去,给胡氏系上腰带,说道:“你好好休息吧!等我消息!”
胡氏望着张锐轩推门离去的背影,门轴转动的轻响刚落,像是脱了力般瘫软在床榻上,脸颊依旧烫得惊人。
仿佛方才那三下带着薄惩的触碰似还留在臀部,温热的触感混着淡淡的麻意,一路蔓延到心口,让心跳得愈发急促。
胡氏抬手轻轻按在发烫的臀上,指尖刚一碰触便慌忙收回,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羞赧的笑意。
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胡氏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鼻尖萦绕着张锐轩留下的淡淡熏香,嘴里喃喃自语:“真是个霸道的小男人……”
话语里满是娇嗔,眼底却漾着化不开的暖意。胡氏想起张锐轩方才既带着戏谑又藏着关切的眼神,想起了力道轻柔,想起那句“不该猜的心思别乱猜”背后的护佑,心头的羞窘渐渐散去,只剩满满的踏实。
胡氏翻了个身,蜷缩进被子里。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泛红的脸上,抬手抚了抚发烫的耳尖,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这个霸道的小男人,却也是真心实意护着她和孩子们,这样的“霸道”,倒也让胡氏心甘情愿受着。
有了张锐轩加持,找了扬州城里一个铁匠铺,三天时间就做了好十几个工作台十字绞盘做不了,就在下梁上交叉开了两个洞,再插上销也是一样用。
经过简单测试安装,原来需要三个人压榨工艺,现在一个人就就能完成。
张锐轩又改了流程,拆解工序,采用流水化作业,效率大增,还是原来工人数据,榨油量是原来的三倍,每一百斤豆子还能多出5斤油。
对于全家,崔家,钱家,李家等几家的豆子,张锐轩采用平价收购方式(和去年一样价格),装船运到北直隶去,自己榨油,豆粕运到苏家口养牛场进行做饲料。
豆油一部分卖给食用油市场,一部分作为做香皂的原料。
就这样困扰了扬州府和淮安府的大豆在张锐轩的一通操作之后就消于无形之中。
主要还是张锐轩有大海船能够安全运输,在京师还有自己门路应付各路小鬼。
王恕不由得感叹张锐轩还真是不愧为鬼才之名,可就是太花心了,要是能收拢心思,多做实事,大明早就太平盛世了。
不过王恕转念一想,一个外戚要是不贪财又不好色?那得有多少人睡不着觉。
也许就是这个好色,才让陛下放心让他出来做事。
扬州知府衙门后宅内,周幸晨微微松了一口气,周幸晨虽然将事推给了盐政衙门,可是也拿不准张锐轩是什么态度。
只得暗中关注着,精神也是一直高度紧张,知道豆农大豆都卖完了,心中大定,丰收又保价,看来今年的催收任务可以得一个上等。
大明知府最重要的一个考核指标就是交粮纳征,其他都是虚的,可以做的漂亮一点,可是钱粮是实打实的要求上交上去。
朱元璋给每个府都定了指标,不管有多少人免税,这个府还是要完成这些钱谷任务,越是科举兴旺的府,百姓的负担越是重。
张锐轩先在淮安府修水利,开良田,还要给流民分田,这当然让周幸晨眼红,这是给淮安府送业绩。
两淮盐场又不只是光在淮安府有盐田,扬州城的盐田也不少,盐政衙门还在扬州城,扬州府怎么也该近水楼台先得月。
不过大豆之后,周幸晨对张锐轩的看法也有些改观。小侯爷理财是能手,就是和光同尘还是不行。
周妻端来一碗莲子羹给走进周幸晨书房问道:“老爷在想什么呢?”将白瓷碗轻轻放在案上,瓷勺碰撞碗沿发出清脆声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莲香与冰糖甜意。
周幸晨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从案上的钱粮册移开,端起莲子羹抿了一口,温凉的甜意压下了多日的焦灼,语气沉声道:“大豆的事了了,百姓收了到粮钱,该派员去催收今年的钱粮了。”
周妻在周幸晨身旁杌子上坐下,拿起丝帕轻轻擦拭案角,笑道:“老爷这是终于松了口气?前些日子你夜里总翻来覆去,就怕豆子压着卖不出去,误了征缴的期限。”
“可不是嘛。”周幸晨放下瓷碗,指尖在钱粮册上轻轻一点,“往年这个时候,催缴的差役早就派出去了,今年多亏了张小侯爷,把积压的豆子都盘活了,百姓手里有了银钱,催收起来也能顺风顺水。”
周幸晨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不然真要拖到年底,完不成太祖爷定下的指标,咱们扬州府今年的考成可就砸了。”
年初的时候因为鲥鱼贡费用造假,江南的沿江几府都受到了陛下的训斥,今年要是钱粮任务还完不成,那就等着罢职吧!
天津府衙内陆氏看着做好了的香囊,可是张锐轩却远在扬州,微微叹了一口气,将香囊压在箱底。
突然嘴里泛起一股酸味,想吐又吐不出来,陆氏也没有在意,毕竟陆氏都四十岁的人,和文知府每年也有亲热,虽然次数不多,可是自从老二出世后,十几年了肚子也一直没有动静。
第643章 秋决名单 上
京师西苑金安殿
刑部尚书拿着三法司和勋贵一起复核好的死刑犯名单递给朱厚照。
这是大明开始严格执行的御笔勾决制度,每一个死刑犯问斩都需要皇帝亲自在名字上打一个勾,表示知道要斩这个人了。
有的死刑犯可能躲过了十几次御笔勾决,最后皇帝驾崩了,新皇登基,或者立太子时期,大赦天下就不用死了,改流放。
每到深秋时候就是刑部收获季节,总得开始皇帝不会杀了所有死刑犯,除了那些心里挂了号的,剩下的都是全凭喜好。
有的皇帝喜欢从前面勾,有的喜欢从后面勾,还有的喜欢中间勾,总之找到规律,就可以操作。
有钱人这个时候就可以行动起来了,没有钱的只能碰运气了,过了秋决这一关就又多活一年。
有的人判了斩监侯可能十几年都死不了,最后大赦天下时候改为流放。
陆明远和崔家豪被判斩监侯两个人还并不是很害怕,在大牢里面非常平静,该吃吃,该喝喝的。
朱厚照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记得有个两淮盐场的案子,判了斩监侯还是斩立决呀!尚书大人?”
刑部尚书一听,后背发凉冷汗直流,官袍都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又凉又涩。
强撑着躬身回话,声音都带着颤音:“回、回陛下,两淮盐场定了斩监侯后,名字在356名和264名上。”
朱厚照不置可否,无喜无悲:“原来,前面还有这么多犯人罪行他们严重!”
刑部尚书心中闪过一阵慌乱,历年秋决名单也不是按照罪行程度排列的,都是随机排列的,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让人摸不着头脑呀!
朱厚照也不看那长长的一千多个等待处决的人犯名单了,将名单扔给刘锦说道:“将前360名犯人都勾决了吧!”
这就算是金口玉言了,剩下就是司礼监和刑部尚书去对接,然后刑部安排处决犯人刑场。
不久之后,扬州知府周幸晨就接到处斩陆明远和崔家豪的公文。
周幸晨看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玺的公文,手掌摩挲着“立决”二字,眉头拧成了疙瘩。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案上的茶凉透了也顾不上喝,心里翻来覆去都是疑惑。
按说两淮盐场的案子虽大,但陆、崔两家在江南根基不浅,这些年打点的银钱流水般送入京城,怎么会连个“留命”的门路都没打通?
再者,秋决勾决向来无定数,要么看皇帝当日心情,要么看名单排序里的猫腻,向崔、陆这样大家族,十有八九能熬过这一关,都得把钱榨的差不多了才会被杀了。
怎么可能第一次秋决就没有躲过,而且一下子两个都没有躲过,难道陛下是要有大动作?
周幸晨猛地停住脚步,眼神一凝,不对劲,这里头定有门道。难道是小侯爷张锐轩出手,以张锐轩的能量,出手倒是能够,可是张锐轩出手那么当初李家和全家就不是流放了,陆定风也不可能是流放。
而且小侯爷也没有厚此薄彼,就是陆家也没有打压,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周幸晨并不知道御前勾决的情况,刑部尚书也没有义务解释,各府各县接到的也是处决自己这里犯人。
周幸晨只能凭借有限的信息去揣摩上意。这个时候师爷说道:“大老爷,管他上面是什么意思,既然勾决的名单下来了,大老爷按律办案,谁也不能说什么,算他们两个人倒霉。”
周幸晨闻言愣了愣,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可不是吗?自己这是钻了牛角尖,陛下勾决本就无定法,或许真就是名单排序赶巧了,管他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既然公文下来了,就无可更改了。
周幸晨挥了挥衣袖,将心头的疑虑暂且压下,沉声道:“你说得在理,是本官想多了。” 说着便将公文推到师爷面前,语气斩钉截铁,“按规矩来,即刻拟定告示,张贴于府衙内外及各城门处,明明白白写清案由、人犯姓名,三日后午时三刻,在西市行刑,不得有误。”
师爷躬身应下:“属下这就去办。” 转身正要退下,周幸晨又补了一句:“行刑那日多派些人手看守,陆、崔两家在本地还有些势力,谨防有人劫法场,出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师爷颔首领命,快步退出了书房。
周幸晨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心里虽仍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但公文已下,圣意难违,也只能按律行事了。
此时盐政衙门后宅内
张锐轩对于谢玉缓缓说道:“这次在天津遇到陆正风,你的陆郎长的还真是不错,一表人才。”
谢玉心中一惊,难道谢家偷偷接触自己是事被小侯爷发现了。
谢玉心思百转,带着一丝惆怅:“小侯爷,休书既然已下,就没有陆郎了,以后就只有张郎了。”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茶盏沿,釉色温润映出他眼底几分沉凝,语气褪去了先前的玩味,多了些认真:“让你没名没份跟着我,不委屈吗?”
张锐轩抬眼看向谢玉,目光清亮却带着穿透力,“谢家在江南也是有声望的人家,以你的才情容貌,若是另寻良人、明媒正娶,再嫁也不是难事,何必要在我这盐政衙门里,做个无名无份的闲人?”
谢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被一层柔媚掩盖,抬眼看向张锐轩,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又刻意轻快:“张郎忘了,谢家早将我逐出门墙,哪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谢玉避开张锐轩的目光,指尖轻轻划过衣襟的盘扣,声音软了下来,“不说这些扫兴的了,春宵一刻值千金,韶华易逝,彩云难收。”
话音未落,谢玉缓缓抬手,一枚枚解开领口的盘扣,素白的指尖在马灯火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衣襟随着动作微微松开,露出纤细的脖颈与肩头的一抹莹白。
谢玉刻意放缓了动作,眼角眉梢带上几分刻意的缱绻,只想打乱张锐轩的追问节奏——再这般聊下去,难保不会露了破绽,唯有将话题引向别处,才能暂避锋芒。
就在谢玉解开衣服,脱下外衣露出里面肚兜,还想要进一步动作时候,门突然被撞开,崔秀跌跌撞撞的进来走到张锐轩前面,用手指着张锐轩哭诉:“是不是你搞得鬼?你还我爹!”
原来崔秀听到下人们议论,崔家豪两天后西市问斩。
第644章 秋决名单 中
崔秀头发散乱,往日里娇养出的矜贵气荡然无存,只剩满眼的悲愤与怨毒。
崔秀不顾丫鬟在后头追着哭喊“小姐三思”,一把抓住张锐轩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张锐轩的皮肉里:“一定是你!若不是你在陛下面前进谗言,秋决名单怎会偏偏勾到他们?你这个阴狠毒辣的小人!”
谢玉惊得浑身一僵,慌忙拢紧松开的衣襟,退到一旁垂眸敛息。马灯光影晃动,映得谢玉脸色忽明忽暗,正在思考这件事的自己的影响。
“放肆!” 张锐轩猛地拍案而起,茶盏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溅而出,在案上洇开一片绯红水渍。
张锐轩双目圆睁,眼底翻涌着雷霆怒意:“秋决乃朝廷法度,御笔勾决是陛下圣断,岂容你一个无知妇人在此撒野质疑!”
张锐轩反手甩开崔秀的手,力道之大让崔秀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张锐轩踏前一步,居高临下的目光如刀似剑,直刺得崔秀浑身发颤:“你爹勾结倭寇刺杀朝廷命官,伏法也是罪有应得!再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蔑圣裁,休怪本世子治你个大逆不道之罪!给我跪下!”
崔秀被这滔天怒意吓得浑身瘫软,先前的悲愤化为怨毒,双目死死地瞪着张锐轩,似乎在控诉张锐轩的无情。
自从进了盐政衙门后宅,成为了张锐轩妾室,崔秀自问也是放下以前大家闺秀的身段,几个姐妹都陪着张锐轩疯,不就是想要保住爹爹的命,救回全家人,一起团聚,如今确是如此结局。
崔秀想不通,为啥李家和全家是流放,自己家却实阴阳两隔,就因为多了50个倭人。可是那五十个倭人一点效果都没有,一个兵士都没有伤到。崔家也赔了那么多钱,连自己这个大小姐都赔给张锐轩了。
怎么朝廷还要追究责任,还没完没了。还有母亲和妹妹也陷入教坊司为妓。
崔秀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抱住张锐轩的小腿,将冰凉的额头抵在他的衣料上,泪水混着鼻涕汹涌而出,濡湿了一片深色锦缎。“世子爷!求您发发慈悲!”
崔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绝望的哭腔反复哀求,“我爹是糊涂,可他已经悔了!崔家赔了银子,我也给您做牛做马,连我娘和妹妹都……求您在陛下面前美言一句,饶他一条贱命吧!”
崔秀死死攥着张锐轩的裤腿,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那五十个倭人根本没伤到任何人啊!李家和全家都能流放,为何偏要我爹死?”
崔秀抬起头,眼底满是血丝,怨毒早已被绝望取代,只剩卑微的乞求,“世子爷,我知道您疼我,求您救救他,就当可怜我,可怜我崔家!”
崔秀将张锐轩的小腿紧紧按在自己胸口,仿佛要用自己的柔软化解张锐轩的坚冰,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停颤抖,往日的矜贵体面早已碎得片甲不留。“只要能救我爹,我什么都愿意做!以后我日日伺候您,任凭您打骂,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世子爷,求您了……”
叔叔崔家钰也传来消息,崔家也求了别人了,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忙,崔家钰传话说,现在交通太快了,以前御笔勾决后,公文传过来还有十几天的时间。
如今火车通行最多三天,京师的公文必然会传过来,太快了,求情都来不及。
崔家钰告诉崔秀,如今只能求张锐轩,如果小侯爷愿意斡旋,那么大兄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崔家钰也有自己考虑,崔家豪是倒了,可是崔家豪的儿子崔文山才是崔家长房,崔文山只是流放,总有一天流放会结束。
崔文山这大侄子背靠崔秀和张锐轩,自己的家主位置就是虚的,到时候还得还给崔家豪一房。
要是崔秀能被小侯爷厌恶了,那么崔家豪一房就没有机会了。
张锐轩虽然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可是既然朱厚照做了决定,那么张锐轩是不可能去改变的。
张锐轩沉声道:“你起来吧!既然圣旨已下,那就不可能改了。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如此,不可违也。”
崔秀闻言冷笑一声:“是这样的吗?那个卫妹妹哪里去了?”崔秀想的很简单,当初你既然能让卫素素假死遁逃,那么自己父亲也能用这一招。
“取家法来!”
崔秀提及卫素素的瞬间,像是戳中了张锐轩最讳莫如深的逆鳞,先前压抑的不耐烦与怒意彻底爆发。
丫鬟们吓得脸色惨白,喏喏连声地快步退出去,不过片刻便捧着一根一尺多长乌木尺进来,还有一条枣木长凳。
谢玉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崔秀被这阵仗惊得松开了手,却依旧梗着脖子,眼底残留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倔强:“怎么?奴婢说错了吗?你能护着她,为何不能……”
“闭嘴!”张锐轩一把夺过乌木尺,怒吼道:“扒了她衣服,给我绑上!”
丫鬟们哪敢违抗,几个人一拥而上,强行将崔秀按跪枣木长凳上。四肢绑在长凳四条腿上,嘴里塞了一根木条防止咬到舌头,一个丫鬟麻利地撩起崔秀身后的锦裙与褪下中裤,露出浑圆挺翘的臀瓣。
崔秀又踢又挣,散乱的发丝糊在脸上,嘶哑的哭喊混着羞愤的怒骂:“张锐轩你无耻!放开我!你能护着卫素素假死脱罪,护我爹怎么就不行?你根本就是偏心眼的小人!”
张锐轩听得额角青筋暴起,手中乌木尺“啪”地拍在案上,震得杯盏作响:“今日便让你尝尝家法的厉害,看你往后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张锐轩握着冰凉的乌木尺,一步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片白皙的皮肉上,没有半分怜惜。“我再问你一次,方才的浑话,你收不收回,卫姑娘是不是暴毙了?”
崔秀梗着脖子:“我不收回!卫姑娘就是你私放的。”
“好!很好”张锐轩怒极反笑,扬起乌木尺便朝着那浑圆的臀瓣挥下。“啪”的一声脆响,清晰刺耳,白皙的皮肉上瞬间泛起一道红痕。
崔秀浑身一僵,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痛呼,身子猛地弓起,可是四肢被宽牛皮带束缚,挣脱不得。
乌木尺一下接一下,又快又重,专往那最娇嫩的地方落。
起初的白腻渐渐被连片的绯红取代,红痕叠着红痕,慢慢肿起,看得一旁的谢玉心惊肉跳,头垂得更低。
崔秀的哭喊从尖利转为压抑的呜咽,泪水鼻涕糊了满脸,往日的矜贵体面被这顿家法碾得粉碎,只剩纯粹的疼痛与绝望。
“让你质疑圣裁!”张锐轩每落一尺,便喝骂一声,眼底的怒意与被触碰逆鳞的戾气交织,下手毫不留情。
崔秀的臀部越来越肿,痛感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崔秀再也撑不住那点倔强,哭声里带上了求饶的意味:“别打了……世子爷,我收回了……求你别打了……”
张锐轩却不为所动,手中的乌木尺依旧没有停歇,直到那片浑圆的臀瓣肿得老高,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才缓缓停手。
张锐轩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看着崔秀瘫软在地,浑身颤抖,臀上的伤痕触目惊心,眼底才稍稍褪去几分怒火。扔了乌木尺,大步离开。
第645章 秋决名单 下
张锐轩踏进绿珠的院落时,绿珠闻声从窗边起身,粉色襦裙衬得眉眼温婉,见张锐轩进来便软声行礼:“少爷这是这在哪里受了气,跑来奴婢这里找安慰。”
张锐轩冷哼一声:“你也不好,纵容的她们一个个无法无天!你应该拿出自己大姐头的排面来,压住那些小浪蹄子。”
绿珠闻言说道:“这可是少爷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心疼,别拦着!”
“我拦着干什么,你只管打骂,别弄死了就行。”
张锐轩掌心摊开,一支鎏金步摇赫然在目——累丝花瓣缀着细小的东珠,走动间能映出细碎的光,正是前几日绿珠不慎遗失的那支样式,却更显精致。
张锐轩将步摇递到绿珠面前,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这次可别再弄丢了,丢三落四的。”
绿珠眼底一亮,伸手接过时指尖微微发颤,低头摩挲着冰凉的金饰,轻声道:“少爷真的是我弄丢的吗?我怎么记得在天津府李妹妹书房那次收起来了,后来就没有还给我,是不是送给哪个相好的了。”
张锐轩一口茶差点喷出,心想:小妮子要不要这么鬼精鬼精的。
张锐轩老脸一红,镇定道:“没有的事,就是你自己丢三落四的毛病,你自己说,从小到大你都丢了多少小物件。你就是这样的,记性不好。”
张锐轩说着,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罐,罐身描着淡青缠枝纹,递到绿珠面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给西跨院送去,怎么用不用我说了吧!”
绿珠接过瓷罐,指尖触到冰凉的罐身,眼底弯起一抹狡黠,打趣道:“哟,少爷这是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呀?方才对崔妹妹下手那般狠,如今又巴巴地送治伤膏,怎么不自己去瞧瞧?是怕她哭着跟你算账,还是抹不开面子呀?”
张锐轩被绿珠戳中心事,老脸又是一红,重重放下茶盏,故作厉色道:“胡说什么!我是想着给你一个施恩立足的机会。既然入了我张家门,打骂都由我心。”
绿珠捧着白瓷罐,踏着月色往西跨院去,院门外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映得满地树影斑驳。
刚到廊下,就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混着丫鬟小心翼翼的劝慰,透着说不尽的狼狈。
推门而入时,崔秀正趴在床榻上,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肩头还在微微颤抖。
中裤被褪至膝弯,那片浑圆的臀瓣肿得老高,先前的绯红早已变成紫涨的瘀痕,几道深些的红印子看着触目惊心,连敷着的薄布都浸出了淡淡的血色。
“崔妹妹,身子好些了吗?”绿珠放轻脚步走近,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分寸。
崔秀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未干的泪痕与残存的怨毒,见是绿珠,又飞快地垂下眼,咬着唇不肯出声。
伺候的丫鬟见绿珠来了,连忙起身行礼,脸上满是无措——方才崔秀疼得厉害,死活不肯让她们碰伤处,连水都不肯喝。
绿珠将瓷罐放在床头矮几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罐身:“这是治伤膏,宫里的珍品,药效极好,敷上能少受些罪。”
绿珠顿了顿,目光落在崔秀肿得发亮的伤处,语气淡了几分,“你也是,何苦来哉,少爷是个顺毛驴,你别逆着来。”
崔秀身子一僵,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却依旧梗着脖子:“可是,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自己却在这里享乐……”
“圣意难违,少爷虽然是皇亲国戚,可是也不是什么都能干的。”
说罢,绿珠朝丫鬟使了个眼色。
两个丫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按住崔秀微微挣扎的身子。绿珠打开瓷罐,用罐子里面配好的鸡毛签,挑出些许药膏,轻轻抹在崔秀的伤处。
药膏触到红肿的皮肉时,崔秀猛地吸气,疼得浑身发颤,发出杀猪般的叫喊声。
绿珠动作利落,一边敷药一边淡淡道:“往后在宅里,守好本分,少提不该提的人、不该问的事,少爷自然不会亏待你。
这药膏每日敷两次,三日便能消肿,你且安心养着吧。”
涂完之后绿珠扔掉这根鸡毛签,对着小丫头们说道:“以后你们也这么弄,一支鸡毛签只能用一次,不能再放回去。”
崔秀趴在枕上,听着绿珠温和却带着警示的话语,感受着伤处传来的清凉与隐痛交织的触感,心底的怨毒渐渐被无力感淹没——如今一无所有,连恨都成了奢望,只能任由这后宅的规矩磨去所有棱角,在夹缝中苟延残喘。
第二天傍晚时候,张锐轩来到崔秀住处说道:“能不能走?”
崔秀闻声浑身一僵,趴在床榻上的身子下意识绷紧,伤处的隐痛还未散尽,稍一动作便牵扯得皮肉发疼。
迟疑了片刻,才用胳膊撑着缓缓抬头,散乱的发丝被丫鬟梳理得整齐了些,却依旧遮不住眼底的憔悴与怯懦。
“少、少爷……”崔秀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去哪里?”
“去见你爹最后一面!”
崔秀挣扎着起来一步一拐的艰难拎着一个食盒跟着张锐轩上了马车,又不敢坐,一坐就是钻心疼,站又站不稳,张锐轩拍了拍自己大腿,示意崔秀趴在自己腿上,车轮滚滚,向着扬州府的大牢而去。
狱卒们看到是张锐轩带着崔秀前来,也没有阻扰,张锐轩扔给牢头一个钱袋子,说道:“给弟兄们下了班之后打一些酒喝。”
转头对着崔秀说道:“去和你爹道个别吧!”
牢头拿起钱袋子感受一下重量,大约三十两,也没有看,不动声色的放入桌子下面抽屉内,赔笑道:“小侯爷不进去吗?”
“我进去做甚?”
牢头心里一阵轻松,就是纯探监的,牢头立刻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带崔奶奶进去,都守远一点,给人家父女留一点私人空间,没有一点眼力劲。”
牢头又转身对着张锐轩说道:“要不我们雅间喝一口茶去?最近得了一些好茶,小的不敢独饮,想着小侯爷你这样身份尊贵的人同饮才不负这好东西。”
“不必了,我就在外面马车上等着!”张锐轩说完离开牢房,这牢房给张锐轩总是有一种特别压抑的感觉。
牢头也不在意,只要不是来调换身份就好了。
第646章 秋决名单 终
崔秀提着食盒,踩着潮湿的石板路往里走,牢房里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崔秀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走到最里头一间牢房前,牢卒打开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巨响,惊得里面蜷缩的人影猛地抬头。
那便是崔秀的爹爹崔家豪。不过几个月未见,已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头发花白凌乱,囚服上沾着尘土与污渍,脸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还透着几分不甘。
见是崔秀,崔家豪浑浊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挣扎着扑到崔秀身前,双手抓住崔秀肩膀:“秀儿!你怎么来了?”
崔秀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上,屁股着地瞬间,惨叫一声,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又爬了起来,双腿跪在崔家豪身前嗑了三个响头,崔秀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磕头。
崔秀接着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将食盒放在地上,颤抖着打开。
第一层是四道凉菜都是张锐轩准备扬州城特色凉菜。崔秀咬着唇,又掀开第二层,四道热菜还带着余温:糖醋鲤鱼,红烧肉,还有一只烧鸡,一个炒牛肉,还有一壶酒。
崔家豪看到烧鸡和酒就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上了秋决名单。
看到刚刚女儿惨叫,更是揪心的痛,小侯爷也太无情吧!自己还没有死,就对自己女儿下手。
崔家豪收敛心神问道:“他欺负你了!怎么回事?跟爹爹说说。”
崔秀哭哭啼啼说道:“二叔说……,二叔说,如今只有小侯爷能救爹爹,可是……,可是,小侯爷他不同意,女儿顶撞了几句,就被执行家法了。”
崔家豪望着女儿哭红的双眼,又瞥见她起身时下意识蹙眉、走路微微发颤的模样,心底那点不甘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疼取代,崔家豪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傻孩子,别听你二叔的,你二叔没安好心。”
崔家豪伸手,粗糙的掌心抚过崔秀散乱的发丝,动作带着最后的温柔:“爹勾结倭寇,刺杀小侯爷,本就是十恶不赦的罪,陛下御笔勾决,谁也改不了。
你二叔那是包藏祸心,当我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傻孩子,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崔秀哭得更凶,趴在崔家豪膝头哽咽:“可是李家他们不也做了,他们只流放……爹,我们崔家也赔了银子,我也……我也嫁给他做妾了,为什么偏偏要你死?”
“因为,爹一步走错了,错信了一个人。”崔家豪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咳嗽不止,眼底却泛起红光,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陆家那个小子呢?他如何?”
崔秀犹豫一下说道:“听说也上了秋决名单?”
崔家豪听到陆明远也上了秋决名单突然哈哈大笑,喃喃自语道:“老天爷还是公平的!”心里还有一丝那么释然。
崔家豪放下酒碗,撕下一只鸡腿塞进崔秀手里:“乖女儿,你也吃点东西,别饿着自己了。
爹走了以后,你别再想着报仇,也别再顶撞张锐轩,守好本分,能活下去就好。
你娘和妹妹……若有机会,想办法给她们谋条生路,别让她们在教坊司蹉跎一辈子。
还有你弟弟,想办法给他递个话,让他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崔家豪最担心还是儿子吃不了辽东边疆的苦,如今大明势力扩展到了东辽河源头,那里比原来沈阳中卫更北,气候更冷。
救钟氏?翠玉?崔秀有些犹豫了,不过想到弟弟文山,崔秀坚定的点点头,文山是一定要救的。
崔家豪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目光望向牢房外昏暗的光,语气中又几分怅然:“罢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能再见女儿一面,吃顿女儿带来的饭,爹也知足了。”
崔家豪突然想到什么,撕下一块内衣,咬破手指写下一封血书,递给崔秀,把这个交给小侯爷吧!
崔秀想要打开来一观,崔家豪制止了崔秀说道:“你别看了,直接给小侯爷,成与不成都和你没有关系。”
牢房的另外一边,陆明远嚎啕大哭,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指着妻子大骂:“你是不是没有使钱,你这是在报复我。”
陆明远暴起双手掐住妻子脖子,怒吼道:“那是我的钱。”陆明远入狱之前将太湖十二钨堡大部分钱都藏起来,只告诉了妻子藏在哪里。
狱卒看到陆明远妻子脸色被掐成猪肝色,“砰!砰!砰!”粗实的木棍带着风声砸在陆明远背上,力道之大让陆明远闷哼一声,掐着妻子脖颈的手却没松,反而收得更紧:“那是我陆家攒了三代的银子!你个毒妇!是不是私藏起来给你娘家了?想让我死了干净!”
陆明远的妻子脸色涨得发紫,舌头都快吐出来,双手胡乱抓挠着,指甲抠在陆明远胳膊上划出几道血痕,却连半分力气都使不出,眼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住手!还敢行凶!”狱卒见陆明远如此冥顽不灵,怒骂着又是几棍,木棍砸在皮肉上的闷响隔着几间牢房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明远本就被牢狱折磨得虚弱,这几下重击让眼前发黑,喉头涌上腥甜,攥着的手终于松了劲,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陆明远夫人猛地挣脱出来,脖颈上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
顾不上揉一揉火辣辣的脖颈,也顾不上擦拭满脸的泪水与鼻涕,连滚带爬地朝着牢门外冲去,裙摆被地上的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嘴里还含糊地哭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崔秀出了牢房看到陆明远夫人跌跌撞撞的冲出牢房而去,哪有以前陆家长门媳妇的风采。
不禁的倍感凄凉,曾经风光无限的扬州六大盐商,没有想到都落得如此下场。
崔秀上了马车,看见张锐轩正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犹豫一下,还是趴在张锐轩腿上。
张锐轩也没有睁开眼睛,喊了一声,金岩扬起马鞭,车轮再次向盐政衙门方向而去。
张锐轩还是没有睁开:“明天法场去不去?”
崔秀犹豫一下说道:“不去了!”崔秀不想再用这么羞人的姿势。
张锐轩冲着金岩说道:“明天派一个人去去给崔家钰传话,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他已经得的够多了,善后就得他来。”
第647章 崔家风起 上
崔秀趴在张锐轩腿上,监狱里面坐了屁股后的隐痛还在丝丝缕缕地钻着,马车颠簸间,下意识绷紧了肩颈,却忽然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
那掌心顺着她纤细的后颈椎轻轻摩挲,掌心的温度缓缓传入崔秀身体。崔秀僵硬的身体在这抚摸之下,渐渐的放松开来。
“还疼不疼?”张锐轩的声音低沉,混着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崔秀的脸颊贴在张锐轩冰凉的锦缎裤面上,滚烫的热度几乎要渗进去,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不、不疼了。”
话出口才觉底气不足,尾音微微发颤,连带着后颈的肌肉都绷紧了些。
张锐轩笑道:“哪有挨了戒尺不疼的,真是傻妮子。”
崔秀在心里暗自吐槽: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念头刚转,崔秀忽然想起藏在身上的血书,当即抬手从领口伸入,将贴身藏在胸口的血书取了出来,递向张锐轩。“这是我父亲写给世子爷,说是世子爷你看了就明白了。”
张锐轩指尖接过那方叠得整齐的绢帛,触手微凉,还带着崔秀胸口的余温与淡淡的血腥味。
张锐轩缓缓展开,借着车内的马灯,刚好照亮绢帛上暗红的字迹——字字都浸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绢帛上是崔家豪的手书,言明愿将教坊司为妓的钟氏与崔玉尽数献给张锐轩为奴为婢,只求儿子能出手搭救幼子崔文山,让那孩子远离崔家这趟浑水,不必再回来受牵连。
字里行间还反复提及,文山自幼便痴迷舞刀弄枪,性子刚毅、悟性极高,实是个可塑之才,断不该埋没于家族祸事之中。
张锐轩也在思考利弊,这个崔家豪还真是做的无本买卖,钟氏和崔玉本来就是被判入教坊司为妓,崔家豪哪有资格卖,就是卖那也是教坊司的奉御卖的。
崔秀趴在张锐轩膝上,能清晰感受到大腿肌肉的骤然紧绷,心一点点悬到嗓子眼,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绢帛上的字句不算冗长,张锐轩看了一会儿问道:“钟氏是你什么人?”
崔秀沉默一会儿说道是:“是二娘。”崔秀解释道,自己母亲生文山时候难产死了,没有几个月父亲就娶了钟氏,后来又有了崔玉。
张锐轩说道:“这么说钟氏对你们姐弟不好,经常欺负你们姐弟。”
崔秀闻言,下意识地抬起头,隔着朦胧的眼尾白了张锐轩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嗔怪,还有几分维护的认真,全然没了方才的怯懦。
“世子爷说的什么话?”崔秀声音依旧细软,却多了几分笃定,“二娘待我们好着呢,自二娘进了崔家门,别说打骂,连重话都没对我和文山说过一句。”
崔秀微微侧过脸,声音里带着点回忆的温软:“母亲走得早,家里的针线活、吃食穿戴,都是二娘一手照料。
文山顽劣闯了祸,也是二娘替我们瞒着父亲,悄悄替他收拾烂摊子。”
说罢,崔秀又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补充了一句,“外头或许有闲话,但二娘待我们姐弟,是真心实意的好。”
“话本里面不都说了,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吗?”张锐轩调侃道。
崔秀急忙回道:“世子爷你不也说是话本,不是真的,世子爷怎么怎么突然问这些了。”
张锐轩也不回答,神秘一笑:“以后会知道的。”
扬州城崔家
崔家钰住进了崔家主宅,这里是崔家豪和崔家钰儿时的记忆,也有后来父母死后兄弟之间分家析产时候的面红耳赤。
崔家钰当时远走他乡,成为崔氏家族一个不起眼的掌柜。
崔家钰还以为自己要客死他乡了,没有想到峰回路转了,如今崔家豪要死了,儿子崔文山流放,崔家钰有一种即将大权在握的狂喜。
崔家钰独自踱到主宅后院的石榴树下,抬手摩挲着石榴树皮,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唤下人取来一坛上好的西域葡萄酒。
琉璃盏注满殷红的酒液,澄澈透亮,映着崔家钰眼底的狂喜与算计。
崔家钰仰头饮下一大口,甜润的酒香混着一丝微涩滑过喉咙,浑身的血液似都跟着热了起来。
崔家钰望着主宅那片沉沉的屋宇——曾是崔家豪的根基,如今却要尽数落入自己手中。崔家豪锒铛入狱明日问斩、崔文山流放千里,这些年的憋屈、远走他乡的落魄,此刻都化作杯中酒,一饮而尽。
崔家钰又斟满一杯,对着夜空举了举,眼底闪着志得意满的光:“兄长,你毕生经营的一切,到头来,不还是我的?”
“夫君,夜里风凉,仔细着了寒。”温柔的声音轻若絮语,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恰如名字一般,熨帖得人心头发暖。
崔家钰回头,见妻子温柔捧着件银狐大氅,正踮脚替他披在肩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崔家钰的脖颈,带着微凉的触感。
温柔细心地替崔家钰拢了拢领口,将蓬松的狐毛掖好:“这西域葡萄酒虽好,夫君已是连饮数盏,再喝下去怕是要伤胃。”
温柔拿起案上的酒壶,轻轻往一旁挪了挪,目光落在他眼底未散的笑意里,柔声道,“如今大事已定,夫君有的是时日舒心,也不必急于这一时贪杯。”
崔家钰握住温柔替自己整理衣襟的手,掌心温热干燥。
温柔的手柔软细腻,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薄茧,却让崔家钰心头莫名一安。
崔家钰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将琉璃盏重重搁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眼底的算计被几分暖意冲淡:“还是你想得周全。”
温柔浅浅一笑,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草屑:“院子里露重,夫君若是还想赏景,不如进屋去,我让厨房温些醒酒汤来?”
崔家钰望着温柔温婉的眉眼,又瞥了眼那座即将完全属于自己的宅院,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反手揽住温柔的腰:“不必了,夫君我现在热的很。”
帐内烛火摇曳,暖光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映在纱帘上,渐渐趋于平缓。温柔蜷缩在崔家钰怀中,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肩头,呼吸带着酒后的微醺与缠绵后的慵懒。
崔家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柔光滑的脊背,方才志得意满的狂喜褪去,眼底渐渐浮起一层阴翳。
崔家钰忽然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打破了帐内的静谧。
温柔微微抬眼,鼻尖蹭了蹭崔家钰的胸膛,轻声问:“夫君怎么了?”
第648章 崔家风起 中
崔家钰收紧手臂,将温柔搂得更紧些,目光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复杂:“这崔秀在小侯爷身边,对我们始终是个威胁。”
“我那个兄长,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偏偏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多如牛毛,八个心眼子倒有七百九十九个都用在了提防我身上。”
“当年分家,他明面上对我宽和,暗地里却早就布好了局,让我净身出户,只能远走他乡讨生活。”
崔家钰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怼,“如今他自身难保,却还留着崔秀这步棋,这枕头风最难防。”
温柔闻言,睫毛轻轻一颤,抬手抚上崔家钰紧绷的下颌线,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夫君莫要太过忧心,先前不是听下人说,小侯爷动了怒,亲手用戒尺打了崔秀,打得她几天都下不了床吗?”
温柔微微侧过脸,鬓边的碎发蹭过崔家钰的脖颈,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能对她下这般狠手,想来小侯爷对她也未必有多上心。
一个在府中毫无根基的孤女,即便想吹枕头风,小侯爷又能听进去几分?”
崔家钰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温柔的衣襟:“话虽如此,今天傍晚时候,小侯爷带她去探监了,也不知道三个人说了什么。”
崔家钰惆怅道:“要是我们的人也能吹一吹枕头风就好了。”
温柔的指尖猛地一顿,神情骤然绷紧,方才的温婉褪去了几分,眼底浮出真切的焦灼,温柔攥住崔家钰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夫君,你可万万不能打菱儿的主意!”
提及女儿,温柔的声音都微微发颤,反手紧紧搂住崔家钰的胳膊,眼眶泛起红意:“我们三个儿子个个康健,唯有菱儿这一个丫头,自幼体弱,我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她才刚及笄,性子单纯,哪里懂这些勾心斗角的龌龊事?”
温柔觉得形势还没有崩坏到如此地步,不必自乱阵脚。
“张锐轩府中水深,且不说他对崔秀那般狠厉,便是府里的姬妾、管事嬷嬷,哪个不是人精?菱儿去了,怕是连自保都难,更别提吹什么枕头风了。”
温柔的声音带着哀求,指尖用力掐着崔家钰的衣袖,“夫君,崔家的富贵我们已经拿到了,求求你,别让我们的女儿去涉险,我不能失去她。”
崔家钰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紧绷的眉头松了松,指尖抚上她的脸颊,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疼菱儿,怎会真舍得让她去受苦?只是一时心烦,随口说说罢了。
再说那是寿宁侯府世子,门槛高着呢,哪是我们说送女儿入门就能入门的。”
崔家钰顿了顿,眼底又添了几分阴鸷,“放心,我自有别的法子,未必非要用自家女儿去冒险。”
崔家钰开始思考,几大盐商是怎么一败涂地得,好像就是万金有先崩盘的。不过万家却最先恢复了,如今万家油坊豆油都快一统扬州城市场了,别人不敢卖的价的价,万家敢。
胡氏那个女人就是仗着两个女儿在小侯爷那里得宠。
不过也有传言说胡氏自己也下场了,小侯爷母女同收,就是胡氏肚子的遗腹子也是小侯爷的,不过这是万金年最先说的,大家都认为是万金年想要夺权编造的谣言,没有人当真。
崔家钰指尖摩挲着温柔的手背,心中却忍不住感叹——胡氏当年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小小瘦马,不过是男人手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谁曾想时移世易,如今竟能稳稳压制住万金生、万金年兄弟,凭着两个女儿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硬生生撑起了万家半边天。
母女同收?这般腌臜的话,也只有万金年那等急红了眼的蠢货才说得出口。
下一刻,崔家钰愣住了,空穴来风未必没有因。
崔家钰心中千回百转,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万金年那浑话,竟有几分真?
张锐轩那般身份的勋贵子弟,表面上循规蹈矩、重礼守节,可当年崔家钰随父亲入京师时看得明白,这些人骨子里最是叛逆,偏喜欢挑战那些世俗礼法的底线,若是真有“母女同收”的癖好,倒也未必稀奇。
崔家钰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温柔,温柔性子温温柔柔,这些年陪着自己吃苦受累从无半句怨言,可论起容貌,终究只是清秀,远算不上倾城绝色,最多不过是小家碧玉,倒是女儿有几分病西施的神态。
崔家钰暗自摇了摇头,心头那点刚冒头的念头瞬间熄灭——温柔自然是好的,且不说她这容貌未必入得了张锐轩的眼,便是真能,崔家钰也断断舍不得让温柔去蹚那浑水。
这么一想,先前那点惆怅又涌了上来,崔家钰重新将温柔搂紧了些,眼底阴鸷更甚:看来,还得另寻一条稳妥的路子,既要有足够的吸引力,又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才好。
温柔看到崔家钰还在思考,不由得安慰:“老爷,别想那么多了,明天我们去不去法场?”
温柔还不知道,就在刚刚,崔家钰生出将她卖给小侯爷的心思。
崔家钰在温柔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带着凉意的吻,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却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狠厉:“去,为何不去?”
崔家钰低头凝视着妻子担忧的眉眼,拇指摩挲着温柔的脸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那好大哥算计了我大半辈子,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做弟弟的,自然要亲自去法场,好好跟他道个别,送他最后一程。”
眼底的阴鸷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崔家钰搂紧温柔的手臂又加了几分力道,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自我笃定:“顺便,也看看崔秀那丫头,没了兄长这座靠山,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温柔被崔家钰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心头的不安稍稍缓了些,只当他是泄愤,顺从地靠在他肩头,轻声道:“也好,了了这桩恩怨,往后我们便能安心过日子了。”
温柔没看见,崔家钰望向帐外夜色的眸子里,正翻涌着比夜色更沉的算计。
第649章 崔家风起 下
午时一刻的日头烤得刑场暖洋洋的,是深秋快要入冬的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崔家钰一身体面的素袍,在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中稳步上前,手里的食盒沉甸甸的,雕花描金的盒面在烈日下闪着光。
崔家钰走到绑在刑柱上的崔家豪面前,俯身将食盒稳稳搁在旁边的石墩上,掀开盖子的瞬间,香气扑鼻——肥嫩的烤鸡油光锃亮,酱肘子色泽红亮,还有一碟精致的醉虾,旁边摆着一壶封泥未干的陈年佳酿,连酒杯都是剔透的白瓷。
崔家豪头发凌乱,原本阴鸷的眼神此刻只剩颓败,见这阵仗,喉间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
崔家钰拿起酒壶,给白瓷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递到崔家豪嘴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周围的嘈杂。
“大哥,怎么样,小弟可还周到?当年我们一起埋下去的女儿红,说是要给秀秀和菱菱出嫁时候用。可是到底还是没有喝上秀秀的女儿红。”
酒液的醇香漫进鼻腔,崔家豪望着满盒的好酒好菜,再看看弟弟衣着光鲜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屈辱与不甘,咬牙道:“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崔家豪不相信崔家钰,两个人太熟悉了,小时候一起长大,一母同胞的兄弟,可是崔家规定长幼有序,父母没了之后,崔家豪将父亲私房全部设立为公产,自己管理,自己得一半,崔家钰和其他几个庶兄弟公共分一半。
不过崔家豪还是念了兄弟之情,将崔家钰打发去了负责湖广生意,拿一份管事分成。其他几个庶兄弟就只能指望公产的那些收成。
不过崔家钰不这么认为,崔家钰觉得还是自己经营自己的,崔家豪也该按母亲意思和自己平分私房,一人三成。
“大哥这话就见外了,”崔家钰收回手,自己抿了一口酒,语气闲散,“你我兄弟一场,今日送你上路,总不能让你寒酸了去。当年你分家时那般‘关照’我,弟弟我可不是大哥你,做不到那么绝情。”
崔家钰夹起一块烤鸡肉,凑到崔家豪嘴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尝尝?这可是城里最大的酒楼特意定做的,比你当年给我留的那点残羹冷炙,滋味强多了吧?”
崔家豪目光游离在场外这些平民,好多人竟然添了新衣服,崔家豪心中冷笑,崔家钰也就是这样的狗肉丸子端不上宴席。
崔家豪知道自己这一去,崔文山不知道何时能回来,就算是能够回来,到时候崔家钰也把崔家掏的差不多了。
崔家豪稳了稳心神说道:“二弟,以后崔家就靠你了,别走哥哥这条老路。时代变了,我们大盐商时代结束了。”
崔家钰夹着鸡肉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玩味骤然褪去,只剩一片寒潭般的冷寂。
崔家钰缓缓俯下身,凑近崔家豪耳边,温热的气息裹挟着酒气,却字字如冰锥般刺进对方耳膜:“我准备断了教坊司的孝敬,大哥你也是知道的,崔家不比往前了,要节省开支,还有辽东,以后小嫂子、大侄子和小侄女只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话音落下,崔家钰直起身,重新将那块烤鸡递到崔家豪嘴边,嘴角的似笑非笑又爬了上来,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残忍的快意。
崔家豪浑身一僵,原本颓败的眼神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惊恐与愤怒,脖颈青筋暴起,挣扎着想要挣脱绳索,却只换来铁链摩擦的刺耳声响:“崔家钰!你敢!她们是你的亲人!你不能这么做!”
崔家豪心想,还好知道崔家钰靠不住,自己早做了安排, 只是希望小侯爷能守信用。
此时的盐政衙门后宅内,张锐轩对着黎允珠吩咐道:“给京师管家李虎发飞鸽传书,让他去教坊司保两个人,崔家豪的妻女,钟媚和崔玉。另外派人给山东都指挥佥事戚景通,让他考察一下崔文山是不是一块好材料。”
张锐轩在山东时候和戚景通也算是有交情了,还举荐戚景通担任山东都指挥佥事。
明朝辽东都司受山东节制很深,经常协同作战。辽东的后勤也是依赖山东支援。
“不能?”崔家钰轻笑一声,收回手,用指尖擦拭着白瓷杯沿,语气闲散得像在谈论天气,“大哥当年将父亲私房攥在手里,连母亲叮嘱的三成也不肯给我时,怎么没想过‘不能’?你把我打发去湖广,任我自生自灭时,怎么没想过‘不能’?”
崔家钰抬眼望向刑场外围,仿佛已经看到了教坊司里母女俩的处境,眼底冷光一闪:“教坊司的日子不好过,可是总是有恩客打赏,可总比我当年在湖广都要靠自己强。大哥你放心,我会让京师的朋友去‘关照’她们的生意,保证她们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崔家豪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崔家豪死死瞪着崔家钰,眼神里满是怨毒与绝望:“你这个畜生!她们是你的亲人,你这么做我们崔家脸面往哪里放,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崔家钰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眼底泛起一丝红,却更添了几分狠厉,“大哥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时辰快到了,这好酒好菜别浪费了,不然到了黄泉路上,可就没这么周到的小弟给你备着了。”
刑场另一侧的喧闹早已盖过了这边的低语,陆明远被绑在刑柱上,发髻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往日里养尊处优的体面荡然无存,只剩满脸的惊惶与疯癫。
陆明远瞥见旁边刽子手正摩挲着寒光凛凛的鬼头刀,喉结剧烈滚动,突然拔高了声音,对着那刽子手连连哀求:“差役大哥,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
陆明远挣扎着扭动身躯,铁链相撞发出刺耳的哗啦声,眼神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急切:“你放了我,我们一起逃!我在城外破庙里藏了黄金,还有珠宝玉器,足足一箱!钱分你一半,不,分你三成!不,都给你也行!只要你放我走,那些都是你的!”
刽子手闻言,只是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擦拭着刀身,刀刃在暖阳下反射出慑人的冷光。
陆明远见状,哭得涕泗横流,声音都带着哭腔的颤抖:“大哥,我真的有钱!我不是骗子!我是陆家盐行的少东家。”
陆明远死死盯着刽子手的侧脸,语气里满是哀求与诱惑:“大哥,你就当行个方便!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我不能死啊!只要你肯帮我,我发誓,这辈子都感念你的大恩大德,钱随便你花!”
周围围观的人群被他的喊叫吸引,纷纷侧目议论,有人嗤笑,有人摇头,还有人低声唾骂着“贪生怕死”。
第650章 崔家风起 终
不管生前多大腕,死后不过是黄土一堆,随着报时喊了一声午时三刻已到。
扬州知府周幸晨坐在高台之上,伸手抓向签筒抓起一支斩字令扔到地上。
刽子手抓起上面桌子上第一碗酒,一饮而尽,这是挡煞气酒,古人认为酒乃是至阳之物,杀头乃是至阴至煞之行。
不管是冤枉死的还是不甘心死的煞气都重,借助酒气和正午的阳气冲散煞气。
第二碗酒喷在刀上,刀乃刽子手吃饭家伙,自然不能被煞气污染了。
第陆明远开始挣扎,不肯引颈受戮,刽子手呵斥道:“别动,在动一刀斩不到位置受苦的还是你自己,到时候别说我手艺差,很快的,很快就好了。”
陆明远绝望了,跪在行刑台前,双眼死死地瞪着前面妻子。陆明远的妻子有些怯生生的不敢对视。
刽子手喝下第三碗酒,含在嘴里,然后手起刀落,两股鲜血喷出,刽子手也趁机喷出口中酒,酒水和血水在空中交织,相传好的刽子手能够收放自如,斩断一半气管做到人头不落地,身上不沾一点血,古人也讲究一个全尸而还,
今天这两个刽子手明显还是差了一点火候,已经斩断了全部气管,差一点就人头分离了,尤其是陆明远,只剩一点油皮相连。
此时,京师教坊司奉御叫住了钟媚,发给钟媚两套大红色的衣服。
钟媚大惊失色:“奉御嬷嬷,是不是搞错了,”
奉御斜看钟媚一眼说道:“错不了,你们崔家这个月的钱没有到,教坊司不养闲人,三天后挂红。”
钟媚手里的大红绸缎滑落在地,料子虽然细腻却觉得硌手,红得却像刑场上喷溅的血,刺得钟媚眼睛生疼。
钟媚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奉御嬷嬷,求您再通融几日,我二叔定是一时忙忘记,定会遣人送钱来的!奉御嬷嬷你行行好遣人去崔家商行京师柜台问一问。”
奉御嬷嬷冷笑一声,弯腰捡起那匹大红绸缎,指尖捏着光滑的料子轻轻一捻,语气里的嘲讽像冰碴子似的砸过来:“实话告诉你吧!崔家商行京师柜台的掌柜早就换了人,新掌柜亲口吩咐,你们娘俩的供奉一概不管了!”
奉御嬷嬷将绸缎重重拍回钟媚怀里,布料下坠的力道让钟媚踉跄了一下,“每月三百两的孝敬,教坊司可垫不起这冤枉钱。
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去找钱填窟窿;没本事,就乖乖准备三天后挂红接客!”
钟媚绝望了,在这个京师举目无亲,去哪里找一个月三百两的收入。钟媚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钟媚给奉御嬷嬷下跪说道:“嬷嬷,能不能就我一个人挂红,我女儿还小,才十四岁,她不能挂红。”
钟媚想着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是女儿不能这样,可以熬到大赦出去,只要是完璧之身还是可以嫁人的。
奉御嬷嬷看着钟媚跪倒在地的模样,嗤笑一声,声音尖利得像刮过瓦片:“你一个人挂红?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你才值几个钱?教坊司里最红的姑娘,一月累死累活也挣不来三百两!”
奉御嬷嬷抬脚踢开脚边的红绸,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就你这岁数,这模样,能挣回自己的口粮就不错了,还想替你女儿挡着?要么母女俩一起接客凑银子,要么就等着被拖去最低等的房里,任人糟践!”
钟媚浑身一震,这话像重锤砸在她心上,让钟媚瞬间瘫坐在地。
奉御嬷嬷俯身,用脚尖点了点钟媚怀里的红绸,红得刺眼:“别做梦了,教坊司里可没有白吃的饭。三天后卯时,要么见钱,要么见人,少一个都不行!”
奉御嬷嬷直起身,掸了掸衣襟上的灰,转身离去时,脚步重重踩在红绸上,像是踩碎了钟媚最后一点希望。
钟媚行尸走肉般捧着那两套红绸衣服,脚步虚浮地挪回狭小的房间,门框撞得肩膀生疼,也浑然不觉。
怀里的绸缎依旧光滑,那刺目的红却像附骨之疽,灼烧着钟媚的指尖,映得眼底一片死寂。
“娘亲,有新衣服穿了!”崔玉蹦蹦跳跳地迎上来,小手亲昵地拽住她的衣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钟媚怀里的料子,全然没察觉母亲惨白的脸色和僵直的身形,“这红真好看,是给我的吗?来这里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有新衣服!”
崔玉并不知道教坊司是什么地方,也没有觉得这里可怕,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住而已,就是没有自由,还有就是原来伺候自己那些下人没有。
钟媚猛地回过神,看着女儿纯真烂漫的笑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钟媚慌忙将红绸往身后藏了藏,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崔玉仰起的小脸上。
崔玉吓了一跳,笑容瞬间僵住,小心翼翼地抬手擦了擦母亲的眼泪:“娘亲,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这衣服不好看?还是我做错什么了?”
钟媚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崔文山嵌进骨血,下巴抵着崔玉柔软的发顶,压抑的呜咽声从胸腔里挤出来,混着绝望的颤音:“没……没什么,玉儿乖,这衣服……这衣服以后再穿。”
钟媚抱着女儿,看着那两套被扔在床脚的红绸,只觉得整个房间都被这血色笼罩,压得钟媚喘不过气——钟媚绝不能让女儿穿上这象征着屈辱的衣服,哪怕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护着周全。
只是钟媚心里不禁在问自己,在这个吃人的教坊司,自己真的能护住女儿吗?
寿宁侯府大管家李虎接到少爷传来书信,要保住教坊司崔家豪的妻女。
李虎找到寿宁侯张和龄,请老爷拿主意。张和龄参与了秋审,对于崔家豪的案件有些印象,毕竟涉及到了自己宝贝儿子。
张和龄沉思一下,也不知道儿子是什么意思,不过崔家豪事也不是很大,又不是谋逆,保就保吧!张和龄说道:“按少爷意思办,不过人还是养在教坊司,让臭小子自己来处理。”
第651章 神秘人 上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压在教坊司的屋檐上,只有几盏残灯在廊下摇曳,映得影子歪歪扭扭。
钟媚枯坐在床沿,两天来跑遍了教坊司的角角落落,那些昔日里还算客气的姐妹、管事,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冷言嘲讽,别说三百两,就连一个铜板也没借到。
钟媚攥着空空的衣袖,指尖早已磨得发红,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一片灰烬般的疲惫。
“吱呀”一声,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奉御嬷嬷带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了进来,手里的帕子扇得慢悠悠,眼神却像淬了冰:“钟媚,时辰到了,别磨磨蹭蹭的,跟我去挂红区梳洗打扮。”
崔玉正蜷缩在母亲身边,听到声音吓得一哆嗦,紧紧抱住钟媚的胳膊,大眼睛里满是惶恐:“娘亲,她们要带我们去哪里?我不去……”
钟媚猛地站起身,将女儿死死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嬷嬷,再给我一天,就一天!我一定能想到办法!”
“办法?”奉御嬷嬷嗤笑出声,抬脚踢了踢床脚那两套红绸衣服,“两天都借不到一个子儿,你以为还能变出银子来?别废话,要么自己走,要么让婆子们动手,到时候磕着碰着,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拽崔玉的胳膊。
钟媚疯了似的挥手阻拦,眼泪汹涌而出:“别碰她!我一个人去!我可以的,嬷嬷,求你了,放过我女儿!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的。”
奉御嬷嬷冷着脸摆手,婆子们立刻停手,奉御嬷嬷走到钟媚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钟媚:“你可以?你可以什么,你要是年轻个十来岁还差不多。别挣扎了,女人吗?一回生,二回熟。也就是那么回事!”
奉御嬷嬷见过很多自以为是贞洁烈女,可是最后还不是在教坊司熬的韶华耗尽,油尽灯枯。有些男人翻案了,平反了,可是似乎遗忘了在教坊司熬的妻女,欢欢喜喜另外娶妻生子。
钟媚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看着女儿惊恐的小脸,又看着奉御嬷嬷那张毫无情面的脸,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就在这个时候,李虎坐着马车来到教坊司,李虎虽然只是寿宁侯府大管家,可是有时候代表的就是寿宁侯府的脸面。
李虎呵斥一声道:“叫你们奉御嬷嬷过来见我。”
教坊司的管事连忙抢步上前躬身行礼:“李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们奉御嬷嬷去了后宅内,劝人挂红,你老人家先等一等,还愣着干嘛,还不给李爷上好茶。”
“李爷您雅间请!”管事丝毫不敢怠慢,一面差人去请奉御嬷嬷。
李虎思考了一下就上了二楼的雅间。
一楼大堂本就有些零星香客,被这阵仗惊动,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压过了廊下的虫鸣。
“这是谁啊?教坊司管事竟这般恭敬,一口一个‘李爷’,还直接请上二楼雅间?”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捻着胡须,满脸好奇地看向身旁人。
旁边穿锦缎马褂的富商咂了咂嘴:“瞧这气派,你还有管事那大气不敢出的模样,寻常官员可没这排场,应该是六公二十八侯家的哪个勋贵子弟吧!”
旁边一个穿着短褐、满脸精明的本地老客闻言,压低声音嗤笑一声:“你们怕是外地来的客商,不懂京师的门道!这可不是什么勋贵子弟,是寿宁侯府的大管家!”
“一个管家?一个仆人,就这么大排场?”穿锦缎马褂的富商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
“你懂什么,宰相门前七品官,寿宁侯是当今圣上的舅舅,国舅爷知不知道,国舅爷多忙,区区小事都是管家代为料理。你得罪管家,管家和侯爷那么一提嘴,得了,你就得罪了侯爷了。”
钟媚母女在奉御嬷嬷压迫下,已经洗好澡,换上这两身大红绸衣,开始在梳妆台前化妆。化好妆之后就坐软轿抬进前面挂红区,一众香客出价后,最后价高者得。
第一次身价最高,后面尤其是钟媚这种三十岁了女人就不值钱。
这个时候一个丫鬟匆匆来报,在奉御嬷嬷耳边说道:“寿宁侯府大管家来了,指名要见你!”
奉御嬷嬷看了一眼妆容化的差不多的钟媚母女呵斥道:“开心一点,摆个死人脸,今天身价上不去,以后身价只会更低,到时候有你们苦头吃。”
奉御嬷嬷又吩咐几个仆妇,把她们两个看住了,别让她们跑了,还有寻了断见了,等我回来。
奉御嬷嬷一路小跑上了二楼雅间,刚跨进门就敛了所有尖酸,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对着端坐椅上的李虎深深道了个万福:“这是什么风,把李爷您吹来了!真是让教坊司蓬荜生辉!想来是侯爷瞧上哪位姑娘了?您尽管吩咐,我们连夜梳洗打扮,亲自给送府上去,保准合侯爷心意!”
奉御嬷嬷说着就想往前凑,一脸的讨好之色,寿宁侯府通着宫内,就是教坊司的上司太监也不敢轻易得罪。
李虎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我这次来,是为后宅那对崔氏母女,我们寿宁侯府保了,先放在你们这养着,一个月多少银钱?”
奉御嬷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大半,强装镇定道:“李爷说的是崔家那娘俩?算她们运气好,老身本来还想着让她们挂红,想不到她们还有这个机遇。李爷说笑了,不过是两个弱女子一口饭食,要不了什么钱,什么钱不钱的。”
李虎想了一下,也好,让少爷自己来提人的时候再付钱,李虎说道:“那就这么说好了,好生养着,别怠慢了,要是饿瘦了,到时候我们寿宁侯府可不依。”
奉御嬷嬷满脸堆笑道:“李爷说笑了,教坊司这么大,还能短了她们一口吃食,李爷放心,人交给我们,保证养的白白胖胖的。”
第652章 神秘人 中
奉御嬷嬷从二楼下来,脸上的谄媚还没褪去,脚步却已轻快了不少,直奔钟媚母女所在的房间。
一推开门,见仆妇们正守在一旁,钟媚母女穿着刺目的红绸衣,端坐在梳妆台前,脸色苍白如纸,尤其是钟媚,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痕。
“撤了!都给我撤了!”奉御嬷嬷扬声呵斥,挥挥手让仆妇们退下,语气里没了半分先前的刻薄,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
钟媚和崔玉皆是一愣,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是何意。
奉御嬷嬷走上前,绕着两人打量了一圈,脸上堆起笑:“你们娘俩可真是好运气!有大人物看上,特意让我们好生照料,以后啊,你们就在教坊司安心住着,想住多久都行,没人再敢逼着你们挂红。”
奉御嬷嬷看向钟媚,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掺着点讨好:“钟姑娘,你也是!
有这般硬实的关系,怎么不早说出来?你看现在闹了一个多大误会,真是误事。”
钟媚浑身一震,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襟,心头翻涌着狂喜与难以置信——大人物?
没有什么大人物呀!有大人物家豪还能斩监侯。
要说大人物也就只有一个崔秀的夫君,可是那小侯爷远在扬州,能够影响到京师吗?而且崔秀也是匆匆入的府,能有这么大力量。
不过总算是安稳了,不用再挂红了,被困在教坊司,钟媚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继续等待!
奉御嬷嬷也不管这些了,笑着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钟媚紧绷的脊背骤然垮塌,积攒了数日的恐惧、屈辱与劫后余生的狂喜,尽数化作崩溃的泪水汹涌而出。
钟媚一把扯过身上的红绸衣,那曾象征着屈辱与毁灭的料子,此刻在手中如同仇敌,被狠狠撕扯、揉搓。
“撕拉——”刺耳的裂帛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鲜红的绸缎碎片纷飞,落在地上、梳妆台上。
崔玉被母亲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却见钟媚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破碎的布料上。
“娘亲……”崔玉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钟媚猛地转身,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崔玉揉进自己的骨血。积压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伏在女儿肩头,放声痛哭,哭声里满是绝望后的庆幸、委屈与后怕:“玉儿,我们安全了……再也不用穿这衣服,再也不用去挂红了……”
崔玉似懂非懂,却能感受到母亲心中的悲苦,小手轻轻拍着钟媚的后背,跟着抽噎起来。母女俩相拥而泣,地上破碎的红绸衣静静躺着,像是被彻底斩断的噩梦。
过了几天之后,崔家钰不顾崔秀反对,强硬的通过了,崔家豪是罪犯,能入祖坟已经是恩情了,风光大葬是不可能的,草草的将崔家豪葬入崔家祖坟。
崔家钰想要试探张锐轩的态度,这个崔秀对张锐轩的影响到底有多深。
张锐轩也没有干预,作为一个现代人,张锐轩觉得人都死了,厚葬不厚葬的无所谓,都是黄土一堆。
崔家豪下葬之后,崔家钰松了一口气,看来小侯爷张锐轩也不是很在意崔家大房。
不过很快京师传来消息,钟氏母女被一个神秘人保了,没有挂红。
挂红是教坊司娼妓接客的一个标志,会在房间门外挂一盏红灯笼,表示里面有男人,不要乱闯。
整个接客的区域就是红灯区,当然还有那些家里给了供奉的就不用住红灯区,另外居住。
仅接着辽东也传来消息,崔文山被一个都指挥佥事看中了,收作了亲兵,辽东的响马不敢动手。
夜色如墨,泼洒在崔家后院的青石板上,崔家钰独自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冷酒、两碟小菜,却没动筷子,只是攥着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喉间发紧,眼底却泛起一丝烦躁的红。
崔家钰原以为崔家豪一死,大房便彻底垮了——钟媚母女困在教坊司,迟早逃不过挂红的屈辱;崔文山流落在辽东,自己只要用点手段,大侄子多半要折在响马手里。
可京师和辽东接连传来的消息,像两记闷拳,狠狠砸在崔家钰心上。
“神秘人?都指挥佥事?”崔家钰冷笑一声,将酒壶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打湿了桌面。
崔家钰怎么也想不通,早已失势的大房,为何还能像野草一样的疯长。
崔家钰原以为张锐轩对崔家的事漠不关心,可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出手。难道自己之前的试探,都看走了眼?崔家钰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心头的不安像潮水般涌来——这盘棋,似乎早已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了。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崔家钰裹紧了衣襟,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宅院轮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崔家钰精心谋划的一切,难道要功亏一篑?那盏本该挂在教坊司的红灯笼,为何迟迟没有亮起?崔文山又凭什么能在辽东站稳脚跟?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头,让崔家钰越喝越闷,越想越躁。
就在这个时候,温柔走了进来说道:“夫君,别喝了大伯的头七还没有过呢?主意一下影响。”
“崔家豪,崔家豪,崔家豪都死了,他只是一个罪犯,为什么你们都向着他!”崔家钰醉眼迷离的将温柔扑倒在地上。
青石地面的凉意透过裙摆渗进来,温柔惊得浑身一颤,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崔家钰死死按住肩头。
崔家钰满身酒气,眼神浑浊又凶狠,平日里的体面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怒火与不安烧红的偏执。崔家钰对着温柔亲了上了,温柔伸手捂住崔家钰的嘴,不让亲。
崔家钰声音沙哑的说道:“连你也要向着大房吗?”
温柔浑身一僵,缓缓放开崔家钰,闭上眼睛,崔家钰亲了上去,这一刻崔家钰什么都不想,只想要发泄一番,一时之间院里钗环乱飞。
过了好一会儿,崔家钰清醒过来,看到温柔眼角的泪痕,痛哭流涕说道:“温柔,我不是故意的,我改,下次不会了。”
温柔默默捡起地上衣服和钗环,心里乱糟糟的,走向闺房,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653章 神秘人 下
崔家钰低头跟在温柔身后,脚步虚浮地踏进闺房,烛火摇曳下,见温柔脖颈间、胳膊上,还有胸口得圆润雪白处,此时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格外扎眼,像泼在素色衣料上的墨渍,刺得崔家钰心头一紧。
崔家钰伸出手想去碰,又在半空中猛地收回,手指蜷缩着,脸上满是无措与懊恼,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摩擦:“温柔,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崔家钰垂着头,不敢看温柔的眼睛,酒意彻底褪去,只剩下满心的狼狈:“我明明只是想喝点酒解解闷,明明是崔家豪的事搅得我心烦,可我……我不该对你那样。”
崔家钰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崩溃的茫然,“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真的不是……”
温柔正对着崔家钰缓缓整理衣服,肩膀微微耸动,也没有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一声极轻的抽噎,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床头柜上钗环还沾着泥土,像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
崔家钰看着温柔孤单的身影,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
想上前抱抱温柔,却又怕触碰到温柔的伤处,只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重复着:“对不起,温柔,我改,我一定改……你别不理我。”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烛火跳跃间,将崔家钰的影子拉得很长,满室都是挥之不去的酒气与难堪。
温柔忽然上前一步,双手绕过崔家钰的腰,紧紧扣在脖子后面,整个人几乎挂在崔家钰身前,脸颊贴着崔家钰的胸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裹着未干的泪痕:“我们回湖广去吧!”
温柔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崔家钰乱糟糟的心里。“这个崔家,我们不要了吧!”
温柔重复着,力道收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崔家钰的身体里,“以前在湖广,我们日子顺心,没有现在这些烦心事,只要管好柜上的事就好了。”
温柔觉得崔家钰变了,来到扬州,住进崔家主屋之后就变了,只有回道湖广,回道两个一起经营的那一方天地,崔家钰才能变回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崔掌柜。
崔家钰见温柔哭得浑身发颤,那副依赖又绝望的模样,像重锤砸在崔家钰心上。
崔家钰瞬间清醒过来,知道此刻再多辩解都是徒劳,唯有先安抚好温柔才是要紧。
崔家钰知道自己不能失去温柔,要是自己创下的基业没有了温柔,那会少了很多乐趣。
崔家钰抬手轻轻拍着温柔的后背,动作放缓,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刻意的温和:“柔儿,别哭了,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温柔的抽泣一滞,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崔家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崔家钰指尖摩挲着温柔光滑的后背的,声音愈发柔和:“等大侄子遇大赦天下回来,我就把崔家的权交出去,产业铺面都归他管。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回湖广,回到我们以前的日子。”
崔家钰顿了顿,伸手拭去温柔睫毛上的泪珠,眼底带着哄劝的认真:“回湖广的铺子,我还做你的崔掌柜,你还做我的内当家,没有这些纷争,就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好不好?”
崔家钰知道温柔念着湖广的安稳,也清楚自己如今的模样让温柔害怕,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暂时的承诺——先让温柔宽心,至于日后如何,等熬过眼前的风波再说。
温柔望着崔家钰眼底的“真诚”,哭声渐渐小了,只是仍紧紧抱着崔家钰不肯松手,声音哽咽的说:“你说的是真的?不是骗我的?”
崔家钰用力点头,将温柔搂得更紧些,语气笃定:“自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再等等,等事情平息了,我们就回湖广,再也不碰崔家这些糟心事。”
烛火摇曳,崔家钰刻意压下心头的不甘与算计,只将温柔需要的安稳与承诺,一字一句送进温柔耳中,只求先抚平温柔此刻的伤痛与惶恐。
此时崔家钰心里想,我还有九种办法对付大侄子,大侄子,你准备好了吗?叔叔要出招了。
扬州盐政衙门后宅内
崔秀挨的家法已经痊愈了,崔秀端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素色缠枝纹,面色沉静却难掩眼底的哀戚。
崔秀望着庭院里落了满地的梧桐叶,沉默良久,才转身看向正批阅文书的张锐轩,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执拗:“夫君,我想回扬州崔家,给父亲守孝。”
张锐轩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崔秀,目光温和却不含波澜:“守孝不在形式,在哪里都一样,心意到了就行。”
张锐轩放下笔,起身走到崔秀身边,抬手理了理崔秀鬓发,“不必来回奔波,就在咱们家里服一个小功期吧。”
崔秀闻言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涌上感动:“夫君……”
“小功五月,既尽了你的孝心,也不至于太过劳累。”张锐轩打断崔秀说话:“我会吩咐厨房,往后给你单独做一份素斋,避开荤腥。灵位就设在别院偏厅,你想祭拜便去,不必拘着规矩。”
张锐轩知道崔秀念着父女情分,不过要是让崔秀回崔家会传递不好的信号,张锐轩无意改变崔家现在的局面。
崔秀眼中瞬间泛起泪光,起身屈膝行礼:“多谢夫君体谅。”
崔秀原以为要费些口舌,却不料张锐轩如此通透,既圆了自己的孝道,又免了回崔家面对那些是非的难堪。
张锐轩扶起崔秀,指尖拭去崔秀眼角的泪:“你是我的人,何须言谢。”
辽东辽源卫所内
崔文山像是做梦一样,崔文山充军发配了几个月,虽然杀了好几个蒙古鞑子,可是功劳都被上司领走了。
如今终于时来运转,成为都指挥佥事大人的一员亲兵。
戚景通看着虎头虎脑的崔文山说道:“以后跟着老子好好干,知不知为啥看中你小子。”
“大人,因为小的战功?”崔文山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崔家从大明立国开始就没有一个当兵吃粮的。
戚景通一掌拍在崔文山肩上:“忘记你的那些微末战功。你别不服气,十个人头到了兵部老爷哪里都不一定会认一个,你才交了几个人头,是你姐姐托的人。”
第654章 一张白条
十一月初,近日无事,勾栏听曲,不过张锐轩没有听曲,乘船在扬子江上找吴中四才子去了,根据天津陆夫人提供的消息,吴中四才子喜欢乘舟在扬子江上泛游。
说起来张锐轩来到扬州好几个月了,一直忙于王事奔波,还没有在长江泛游过。
张锐轩坐在自己家商号的大船上,又想起天津陆夫人那欲拒还迎,含羞带臊的神态,真是一个妙人,可是没有这个时代手机,书信太危险,只能藏心里。
早知道就不把那鸳鸯戏水的手帕还了,张锐轩有些理解古人为何如此重视互送信物,实在是见面太难了,传递消息也难,只能是睹物思人。
万家大宅内议事堂,胡氏端坐于上首梨花木椅,六个月身孕了,按照礼法胡氏应该是穿斩衰衣服,可是胡氏以子嗣为重为由,外面套了一件麻衣,里面穿的是素色丝绸。
万家族人鉴于胡氏是孕妇,两个女儿如今又成了官眷,就没有计较。
胡氏手掌重重拍在账册上,满室寂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胡氏眉丹凤眼眉毛倒立,平添几分凌厉,目光扫过阶下垂首敛目的管事与掌柜们,语气冰寒:“怎么回事?上个月还盈利三成,这个月怎么反倒亏了这么多?当我一个妇道人家,好糊弄不成?”
账房先生颤巍巍上前一步:“夫人息怒,实在是近来铺子里不太平……”
账房是知道这是老传统了,每年这个时候兵丁们要准备过年物资,可是上面长官都把钱分了,只能找百姓要了。
大掌柜脸色发白,忙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忌惮:“夫人有所不知,这月有缺有盈,生意也是有挣有赔,以前万东家在的时候也没有在意。”
胡氏猛地再次拍在梨花木桌,账册震得簌簌作响,素色丝绸袖口下的手腕因怒气绷起青筋:“老爷是老爷,本夫人是本夫人!”
胡氏丹凤眼扫过众人瑟缩的神色,语气又冷了三分,“以前老爷在世时宽和,不与你们计较蝇头小利,你们还成了精了。如今是本夫人当家,万氏的家产要养着一大家子人,亏本就是不行!”
胡氏手指重重点向阶下的大掌柜,目光如刀:“既然你说生意有挣有赔是常事,那这月的亏空,你便去下面和老爷好好解释解释——问问他在天有灵,是否愿意看着自己打拼半生的家业,毁在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人手里!”
大掌柜被这话激得血气上涌,心中想到:如果是牝鸡司晨,什么也不知道,就知道许进不许出,不知道生意的长久。
这些兵丁是好相于的,有道是阎王好话,小鬼难缠,不给他们一些甜头,进出城门的兵丁能把你的货物捏烂。
大掌柜一改平日里的忌惮,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白条,狠狠拍在胡氏身侧的八仙桌上,“啪”的一声震得茶盏都晃了晃。
大掌柜红着眼眶,声音不再压抑,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愤懑:“夫人!不是我等尸位素餐,是这世道容不得人好好做生意啊!”
大掌柜指着那堆白条,手都在发颤:“这些都是城中兵丁、衙役强拿货物的单据,绸缎、茶叶、粮食,哪一个我们敢得罪?这个月各路小鬼都出来索求,进项不够填窟窿,才亏了本钱!”
大掌柜梗着脖子,目光直直对上胡氏的凤眼:“账都在这里,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欠的都是官府中人、军中老爷的账,我们小老百姓哪敢去要?
夫人要是有能耐,便去把这些债讨回来,我等必定鞍前马后,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大掌柜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里,阶下顿时起了嗡嗡的议论声,起初还压着嗓子,渐渐便有些收不住。
“可不是嘛,这兵丁衙役的账,别说我们,就是前些年万东家在时,不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西市绸缎庄的李掌柜侧头对着身边人低语,语气里满是抱怨,“夫人刚掌家就逼着要盈利,哪知道底下的难处,真是强人所难。”
南边粮铺的王掌柜叹了口气,声音虽低却清晰:“咱们起早贪黑守着铺子,既要防着劫匪,又要应付这些‘吃官饭’的,能保住本钱就不错了。如今反倒怪我们尸位素餐,也太刻薄了些。”
更有年长的管事摇头咂舌:“牝鸡司晨,终究是不懂世道艰难。这些白条要是能讨回来,咱们还用在这儿受气?分明是拿我们撒气罢了。”
议论声虽碎,却字字句句飘进胡氏耳中。胡氏腹中胎动了一下,一阵坠痛袭来,脸色不由得白了几分。
胡氏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今日是犯了众怒了。这些掌柜得觉得自己年轻,又是一个妇道人,就轻慢了自己,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偏生上来了。
胡氏强压下腹中一闪而过的坠痛,揉一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丹凤眼扫过众人暗藏不满的神色,语气硬邦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白条都留下!本夫人要看一看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以前万金有时不看这些欠条,看了难免心痛,会对这些小官小吏心生怨怼,平时见面笑脸也就不那么自然,这些小鬼难缠,察言观色的能力非常好。
胡氏见有人想开口辩解,抬手打断,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不敢要的账,我来要!本夫人就不信了,这天下之大,还没有说理的地方!”
说罢,胡氏扶着椅扶手缓缓起身,素色丝绸衬得脸色添了几分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话就说到这儿,都散了吧——七日内,我必给万氏一个交代!”
满堂管事掌柜面面相觑,虽仍有不服,却被她这股硬气堵得说不出话,终究只能捡起地上的白条呈上,躬身退了出去。
议事堂里只剩胡氏一人,胡氏望着满桌的皱巴巴的单据,指尖微微发颤,却咬着牙没松半分。
胡氏连忙打发人去请张锐轩,胡氏心想万家欠了几十万银子,一分不少的要了去了,如今这公门中人欠了一万多了两,小侯爷看在肚子的孩儿面上是不是该讨回来。
胡氏也想通过这件事在众掌柜面前立威,以后我的胡某人的规矩才是规矩。
第655章 吴中四子 上
黑龙潭,吴中四子泛舟于江上,庆祝唐伯虎脱离龙潭虎穴。
六月份唐伯虎受宁王邀请前往宁王府,作为宁王门客,不过唐伯虎很快就发现宁王有不臣之心。
唐伯虎决定装疯卖傻,几个月后宁王看着唐伯虎疯疯癫癫的没有什么大用,就放了唐伯虎。唐伯虎得以离开宁王府,回到苏州老家。
黑龙潭上的画舫正随着江风轻轻摇晃。祝枝山先拎着酒壶跳上船,大咧咧往舱内一坐,扯开嗓子喊:“伯虎!就知道你这家伙是装疯!好了,到了这里不能用怕了,再也没有人的能加害你了!”
唐伯虎食指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小声的动作。唐伯虎也不确定宁王有没有派人跟随。
唐伯虎少年得意,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可是好景不长,二十几岁的时候一场瘟疫下来,一个大家族就落败了。
后来发奋读书,考取了南直隶的解元,举人乡试第一名。明朝南直隶乡试无疑是地狱级别难度。第一名那么不说是进士第一名,二甲也是稳稳当当。
唐伯虎也是信心满满去京师参加科举,可惜天不遂人愿,唐伯虎卷入科举舞弊案,不但进士没有,还被革去一切功名。
一路乞讨回来,妻子又病没了,成为了孤家寡人一个。唐寅无不想着振兴家业,可是作为一个文弱书生,唐寅也就只能写一写,画一画。
可惜这里是明朝,书画市场不大,也就是勉强糊口,想要振兴家业是不可能。即便是后世活着的画家作品也不太值钱,反而是画家、作家死后能养活一大批人写缅怀录,回忆录,作品鉴赏籍。
文徵明正临窗铺纸,闻言回头笑骂:“好了,好了,大家相识一场,就不要挖苦我们伯虎兄了。”
唐伯虎坐定,文徽明温声道:“伯虎兄,依我看,不如就此息了那功名利禄之心?你看这黑龙潭夜色正好,我等四人在此煮酒论画,吟诗作对,寻欢作乐,岂不快哉?何必再卷入那些官场倾轧、王府风波里去。”
唐伯虎刚解了外袍,闻言自嘲地笑了笑,接过祝枝山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呛得咳嗽两声,眼眶却红了:“徵明兄说的是。只是身不由己啊……那宁王府的水,比黑龙潭的水还深,我不装疯,此刻怕是已埋在王府后花园的石榴树下了。”
祝枝山拍着他的背大笑:“疯得好!疯得妙!要我说,你这疯病可比你画里的仕女还传神,连宁王那老狐狸都被你骗了,该浮一大白!”说着亲自斟满酒,强行塞到唐伯虎手里。
徐祯卿挨着文徵明坐下,手里把玩着一枚新得的古玉,见唐伯虎掀帘进来,忙起身相迎,眼底的忧色淡了大半:“回来就好。前阵子听闻你在宁王府‘疯病’加重,我与徵明还托人打听了好几次,只说你日日赤足狂奔,见人就骂……”
画舫外,江风卷着芦花掠过船舷,远处渔火点点,与舱内的烛火交相辉映。唐伯虎看着眼前三人——祝枝山的豁达,文徵明的温润,徐祯卿的细腻,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唐伯虎举起酒杯,对着江面朗声道:“今日不聊宁王府的龌龊,不叹世事的无常!且饮这杯江风酿的酒,祝我等——”
“祝我等,”祝枝山抢过话头,声音洪亮,“此后岁岁有今朝,笔底常生花,醉里亦乾坤!”
四盏酒杯在灯火下轻轻相碰,酒液晃出细碎的光。唐伯虎望着舱外,忽然觉得那些装疯卖傻、泥里面打滚,吃马粪豆子的日子、那些提心吊胆的煎熬,都在这一声碰杯里散了。
唐伯虎看到一条远处出现一条大船,直挺挺的向着自己这条小船过来了,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了,难道是宁王府船,唐伯虎大喊一声:“不好,我命休矣,只是连累了你们三个好友。”
那大船来势极快,甲板上人影绰绰,有百十个甲士模样人影,船身两侧还有上下两排炮口可以发射炮弹。
祝枝山酒意顿时醒了大半,猛地站起身将唐伯虎往舱内一推,粗声喝道:“慌什么!有我们在!”
文徵明也收起了温雅神色,低声叮嘱徐祯卿:“守住船舷,看清楚来者是谁!”
文徽明是江南大族文家之人,并不是很害怕,徐帧卿同样也是江南徐家之人,祖上和魏国公徐家连过宗。如今虽然关系远了,不常走动,可是别人不看僧面看佛面。
大船破浪而来,船身漆成深棕,船桅上悬挂的“寿宁侯府”鎏金大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甲板上侍卫林立,腰间佩刀反射着冷光,直冲着画舫撞来。
唐伯虎脸色骤白,方才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手脚冰凉。
祝枝山刚斟满的酒洒了大半,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横眉怒目:“寿宁侯府?当今圣上的国舅,听说寿宁侯世子张锐轩在扬州做盐政处置使!难道是小侯爷张锐轩,他来干什么?”
文徵明按住祝枝山躁动的手臂,目光沉凝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大船,低声道:“莫慌,先看他们来意。”
朝廷征辟过文徽明几次,文徽明都辞而不受,文徽明以为张锐轩是代表皇帝征辟自己的,此时心安下来,寿宁侯府根据在北方,在南方势力不强。
不过张锐轩打击江南士绅经济,被江南士绅记恨,上了江南士绅的黑名单,被江南士绅称为朝廷的鹰犬。
尤其是这次前来扬州巡盐,更是杀的人头滚滚,六大盐商都或死或被收编,更是被称为黑脸鹰犬。
徐祯卿攥紧了衣袖,指尖泛白,却仍强作镇定:“伯虎兄,这黑脸鹰犬小侯爷也未必是冲你来的,且静观其变。”
张锐轩一身裘皮大衣,立在船头,大船靠近小船二百米的时候才开始转舵,最后两船相距一米宽的位置平行。
张锐轩微微一笑说道:“对面的可是吴中四子的画舫,吴中四子可否出来一见。”
陆夫人虽然给张锐轩写了推荐信,可是张锐轩并不想用,都说文徽明无心官场,桀骜不驯,张锐轩也想要见识见识。
第656章 吴中四子 中
文徵明扶着舱门而立,青衫在江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炬直射船头的张锐轩,呵斥道:“小侯爷带着甲士来是何道理,押解我们四个用不了这么多甲士!”
张锐轩看了一眼说道:“不知兄台是谁,可否报个万儿。”
文徵明目光未移,朗声道:“在下长洲文徵明。小侯爷兴师动众驾临黑龙潭,既非游山玩水,又非访亲问友,带着百甲士、架着火炮,是要拿我等文人开刀,还是要搅乱这江南风月?”
舱内祝枝山早按捺不住,探出头来嚷嚷:“什么万儿不万儿!我乃祝枝山,既没通逆党,也没犯王法,你这黑脸鹰犬莫不是巡盐巡到黑龙潭,想拿我们凑政绩?”
张锐轩闻言不怒反笑,抬手示意甲士收了刀鞘,声音隔着江风传过来仍清晰有力:“几位说笑了笑,我张锐轩虽然不通文墨,可是也酷爱游山玩水。这黑龙潭也是大明的地,几位来的,我张某人就不能来吗?再说拿了你们有什么政绩可言?”
张锐轩心想,你们还真看得起自己,当政绩,是那块料吗?
张锐轩拿来小竹椅子,坐在船头抛竿钓鱼,并不急于登船。
作为一个穿越者,张锐轩隐隐约约记得唐伯虎有一次宁王府之行,只是不知道是已经回来了还是还没有去。
不过祝枝山说的逆党,提醒了张锐轩,应该是回来了。宁王造反张锐轩并不放在眼里,历史上就是一个笑话。
再说如今王阳明已经剿匪有功,从巡检升为赣县知县,不出意外过几年就是赣州知府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不管张锐轩怎么折腾,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乱反正。
文徵明讥笑道:“游山玩水?小侯爷莫非是指晚上在盐政衙门后宅内玩的女儿山,女儿水?”
这话如针尖戳破窗纸,江面上瞬间静了几分。祝枝山当即拍掌大笑:“徵明兄说得好!那几大盐商的娇女,可不是被小侯爷强纳了去,成了后宅里的‘山水’?”
张锐轩鱼竿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他手腕骤然发力,钓线绷得笔直。只听“哗啦”一声水响,一条金鳞大鲤鱼被硬生生拽出江面,重重落在船头,兀自摆尾挣扎,溅起满地水花。
张锐轩放下鱼竿,俯身拾起那条足有五斤的大鲤鱼,说道:“收拾一下,晚上炖了它。”又继续抛竿钓鱼。
张锐轩抬眼看向文徵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本世子钓鱼,向来直来直往,愿者上钩。盐商献女是各取所需,何来强取一说?”
祝枝山当即瞪眼:“胡说八道!那些盐商分明是被逼无奈——”
张锐轩说道:“是他们拖欠朝廷的税收不给,本世子只是拿回朝廷应得之财产,他们献不献女,都不会影响结果。”
徐帧卿这个时候从船仓里面出来说道:“鄙人徐帧卿,小侯爷此言差矣,既然收了盐商女儿,就当放弃追究他们欠款,小侯爷如此岂不是失信于人,恐被天下人笑话。”
张锐轩笑道:“徐兄是吧!此言差矣。钱是朝廷的,张某作为朝廷命官,自然是要维护朝廷的法度,税收岂能因私废公?”
张锐轩手腕轻扬,钓线再次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江面,“盐商献女是私谊,追缴欠税是公责,公私分明,何来失信之说?”
徐祯卿眉头紧锁,指尖攥得发白:“小侯爷这话未免强词夺理!天下人只知你收了盐商的人,又抄了他们的家产,只会说你贪得无厌,哪里会管什么公私之分?”
张锐轩哈哈大笑:“贪得无厌就贪得无厌吧!就像是这鱼儿,要不是为了这一口吃食,又如何会被本世子钓上船头,成为腹中之食?”
张锐轩手掌猛地一挑,钓线再度绷紧,这次竟是两条银鲫一同被拽出水面,扑腾着落在鲤鱼旁,“这世上多少人,不都是为了‘贪’字,才自投罗网?”
张锐轩对着船舱内说道:“伯虎兄,是不是该出来一见。”
话音刚落,文徵明急忙上前一步,青衫下摆扫过船板上的水渍,语气急促却故作镇定:“唐兄不在这里,小侯爷找错地方了!”
文徵明侧身挡在舱门前,目光紧紧锁住张锐轩,生怕对方看出破绽,“我等三人在此泛舟,并未与唐兄同行,小侯爷怕是听信了不实传言。”
祝枝山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正是!那唐伯虎疯疯癫癫的,谁愿与他同游?小侯爷要找他,不如去苏州街头的破庙里碰碰运气!”祝枝山一边说一边给船舱内唐伯虎打手势,示意唐伯虎莫要出声。
张锐轩笑道:“我既然能找到这里,就知道他在这里。放心他那点破事还不值得本世子出手,本世子这次来是请教伯虎兄一件事。”
“不知道《花奇六阵》是不是唐先生大作?”张锐轩出声问道。
舱内的紧绷气息骤然一散,唐伯虎掀帘而出时,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堆起释然的笑:“原来是为此事!小侯爷说笑了,不过是小可闲暇之余的戏作,难登大雅之堂,倒让小侯爷见笑了!”
唐伯虎心中暗自庆幸,原来张锐轩要找不是什么宁王谋反的证据,竟是那卷当年一时兴起画的《花奇六阵》——说穿了,不过是幅借“六阵”为名的春宫图,这些年卖画为生,春宫图作为女儿出嫁压箱底之物,销售稳定,比侍女图,松竹图销量更大。
祝枝山心想为了一卷春宫图就这么劳师动众的,这小侯爷真够荒唐的。
唐伯虎狠狠瞪了祝枝山一眼,示意祝枝山不要多嘴,转而对张锐轩拱手:“小侯爷若是喜欢,小可回头再临摹一卷便是,何必这般兴师动众?倒是让徵明兄、祯卿兄跟着我担惊受怕了。”
张锐轩看着唐伯虎如释重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都是为了生活,没有什么好笑的,不用这么麻烦,本世子偶得四阵,唐先生补全六阵就好了。”
张锐轩说完,金岩指挥一个人拿一个木匣子,通过绳索降到画舫上去,然后又被拉了上来。
唐伯虎打开木匣子,打开画卷,摩挲着上面的人物,确实是自己当年所做,想不到过了几年又回到自己手里。
张锐轩笑道:“唐先生要是完成了就差人送到盐政衙门处,封修必定让唐先生满意。”
第657章 吴中四子 下
文徵明上前一步,青衫无风自动,语气凛然如霜:“唐兄,饿者不吃嗟来之食!这等以势压人、裹挟所求之事,我等文人岂能屈从?”
抬手按住唐伯虎欲要应声的手腕,目光扫过船头的火炮与甲士,字字铿锵,“小侯爷既以公器行私求,又以封修相诱,这般行径与强取豪夺何异?唐兄的笔墨,从来只赠知己、换清欢,断无被人胁迫补画之理!”
祝枝山立刻附和,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徵明兄说得对!不过一卷戏作,你要是好言相求,说不定我等就应下?如今这般仗势压人。我等虽不及五柳先生,可是也有骨气的。”
徐祯卿也颔首,指尖松开些许,沉声道:“小侯爷要学那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可惜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形似而无其形也。”
唐伯虎握着画卷的手微微一顿,额角汗珠未干,脸上却掠过一丝复杂。
张锐轩抚掌而笑,锦袍上的暗纹在江风里流转光芒,语气半带戏谑半含威压:“姜太公钓鱼,行逆天之事,本世子没有那么大志向,只想弯钩钓鱼,顺应天时。”
张锐轩目光掠过文徵明挺直的脊梁,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船舷,“文先生说饿者不食嗟来之食,可这世间,哪一口食不是自己劳动得来,天上不会掉下食物来。
文先生数次推掉朝廷的征辟,可曾想过文氏一族的压力。”
文徵明讥笑道:“如今朝廷奸佞当道,世道不清明,文某人不愿意同流合污,唯有这江上清风耳得之为音,山间明月目遇之成色!”
青衫被江风鼓得更烈,眼底傲骨如寒星闪烁,“小侯爷说食需劳动所得,却不知我等文人的‘劳动’,是笔底山河、心中清节,而非屈膝媚权换来得来的污秽功名!”
文徵明抬手拂过袖间尘土,语气愈发冷冽:“文氏一族的压力,怎及世道清明的分量?我宁肯守着这清风明月过活,也不愿拿风骨换俸禄、用笔墨换苟安!
至于小侯爷口中的‘顺应天时’,不过是顺应奸佞之势、强权之威,这般天时,文某不屑顺应!”
祝枝山听得热血上涌,拍着船板附和:“徵明兄说得痛快!这污浊世道,偏要留几分清白在!他要逼画,除非从我祝枝山身上踏过去!”
徐祯卿亦上前半步,与文、祝二人并肩而立,目光如炬地望向张锐轩,沉声道:“小侯爷若执意相逼,便是与江南文坛为敌,须知士人之笔,可诛奸佞、可载青史,亦能让强权者遗臭万年!”
张锐轩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船板微微作响,锦袍翻飞间尽显倨傲:“陛下乃是有为之君,朝中几个阁老和六部尚书也是股肱之臣,如何就奸佞当道?
尔等没有治理过一州一县,靠着祖先的积蓄做个米虫,如何知道世间的艰难?
倘若天下都如文先生这般想法,世道如何清明!”
张锐轩俯身凑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三人并肩的身影:“文先生满口清风明月,可清风填不饱百姓肚皮,明月护不住边关安宁!
本世子振过灾,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也亲历过边城,见过边疆将士辛苦,尔等躲在江南水乡谈风骨,不过是温室里的娇花,不知人间疾苦!”
指尖重重落在船舷的火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所谓治理,是权衡利弊、务实求存,而非死守着空洞的清节自命清高!”
张锐轩直起身:“本世子今天也就是说到这里,说实在的,你们书法还行,画吗?也就一般般了。”
其实张锐轩不太看得起中国画,尤其是人物画,真的是绘画技巧很烂,追求的泼墨写意,有形而无神,没有光暗明亮变化。
可惜张锐轩没有学过画,只是知道这些理论,没有实际技法,所以就懒得卖弄了。
张锐轩吩咐金岩,“开船”,装完逼,赶紧溜,要是被几个人反应过来了就完了,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轮船在明轮转动下缓缓离开,金岩好奇的问:“少爷你真的会绘画,什么时候给金岩我画一幅。”
张锐轩斜睨了金岩一眼,指尖拈着腰间玉佩轻轻转动,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嫌弃:“你看少爷我是这么闲的人吗?”
江风卷着船尾的浪花声而来,张锐轩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岸,眼底倨傲未减,“那些文人的画,看着玄乎其玄,实则连人物眉眼的神采都抓不住,光有架子没有魂,少爷我就算想学,也不屑学这等东西。”
金岩挠了挠头,憨笑道:“可少爷方才说他们画得一般,小人还以为少爷您什么时候精通绘画之道了。”
张锐轩嗤笑一声,转身靠在船舷上,锦袍下摆扫过甲板的尘霜:“懂不懂画,和会不会画是两回事。
光暗错落、形神兼备才是正道,他们倒好,仗着几句诗文点缀,就把潦草当写意,把模糊当高深。”
张锐轩顿了顿,语气渐淡,“再者说,提高工农业水平,增产增收才是王道,本少爷时间很宝贵,哪有功夫耗在笔墨上?
方才不过是气气那些自命清高的酸儒,免得他们真以为天下事,离了他们就办不成一样。”
金岩嘴上喏喏应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少爷这话听着倒是理直气壮,可谁不知道您大半空闲功夫都耗在后宅内的莺莺燕燕身上?
若是能少匀些时间在那些胭脂水粉堆里,别说研究画画,便是临摹百八十幅画也够了。
金岩偷眼瞧了瞧张锐轩倚在船舷上的背影,锦袍华贵,神情倨傲,只当自己这话万万不能说出口,便赶紧收敛心思,躬身笑道:“少爷说得是!工、农业增产才是正经事,画画哪及这个要紧?小的这就去瞧瞧船行得稳不稳当。”
说罢便脚底抹油似的退了下去,只留下张锐轩仍望着江面。
文徵明看着大船远去的影子,内心一阵轻松,对于张锐轩说的画画水平一般不以为意,只当是张锐轩落荒而逃的的场面话。
倒是唐伯虎听着有心了,作为一个卖画为生的书生,唐伯虎更愿意打磨自己技艺。
第658章 吴中四子 终
船行渐稳,江风被船板挡在外侧,舱内暖意渐升。
张锐轩踏进船舱时,一股浓郁的鱼香已扑面而来——大铁锅架在炭火上,咕嘟咕嘟翻滚着奶白的鱼汤,肥厚的江鱼在汤中舒展,豆腐、白菜吸饱了鲜汁,边缘还凝着薄薄一层鱼油。
“都围过来吧,刚从江里捞的活鱼,炖得烂透了。”张锐轩锦袍一撩便大马金刀坐在主位。金岩连忙指挥着家丁上前,从舱底木箱里掏出几个陶坛,拍开泥封时,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漫了出来,带着谷物的清甜。
“少爷,这可是藏了五年的稗子酒,特意留着给弟兄们解乏的!”
金岩咧嘴笑着,给张锐轩满上一碗,又挨个给围拢来的甲士添酒,“小侯爷自家酒厂出品,咱这酒虽不是什么名贵佳酿,但烈得实在,暖身祛湿最是管用!”
甲士们早被鱼香勾得馋虫直冒,此刻端着粗瓷碗,望着铁锅里咕嘟冒泡的鱼,脸上满是热切。
张锐轩拿起木筷,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吹了吹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不由得点头:“原汤化原食,就这么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吃,吃,吃,开吃。”
张锐轩抬手示意众人:“都别拘谨,吃菜喝酒!方才在船头站了这许久,也该暖暖身子。给站岗的人也送一份,掌舵的就别喝酒了,否则喝醉了,手一抖我们都喂了江中鱼虾了。”
众人也听得哈哈大笑,没有那么拘谨。纷纷举筷夹鱼,汤汁滴落的声响、碗筷碰撞的脆响与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有人咬了一大口鱼肉,含糊不清地赞道:“世子爷赏的鱼就是不一样!这稗子酒也地道,够劲!”
其实不是张锐轩的稗子酒地道,是朝廷赏给边军的稗子酒被兵部掺了三层的水。
这是张锐轩自己喝的稗子酒,就没有掺水,还放在压仓底五年了,自然是不一样。
金岩给自己也满上一碗,凑到张锐轩身边,咂了口酒笑道:“少爷,您方才怼那些酸儒,真是大快人心!不过要是我金岩来办,先每个人扒了裤子打三十大板,哪个挨不住自然会求饶。”
张锐轩呷了口酒,酒液入喉带着微烈的暖意,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你呀!世上事要是打板子就能解决了就好了。”
金岩喝得兴起,脸颊泛着红,舌头已然有些打卷,拍着大腿嘟囔:“那、那便再打三十大板!凑够六十板,保管那些酸儒哭爹喊娘,哪还敢摆架子!少爷你就是心善,换了旁人,早把他们捆起来塞渔网里了!”
金岩端着酒碗又猛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几滴,也浑然不觉,只顾着掰着粗壮手指头数:“六十板下去,保管他们……他们连爹妈都认不出来,乖乖听话,还得笑着给少爷您题字呢!”
张锐轩被金岩这憨直想法逗笑,夹了块炖得酥烂的鱼腩塞进金有碗里:“吃你的鱼吧!有吃得还堵不住你的嘴,金大老爷。”
旁边几个甲士也跟着哄笑,有人打趣道:“金大哥,你这法子对付山匪还行,对付文先生那样的读书人,可就不管用咯!还容易引火烧身。”
金岩眨了眨眼,酒劲上涌更甚,舌头愈发不利索:“不、不管用?那……那再加点刑!比如饿他们三天,不给水喝,看他们还敢不敢硬气!”
张锐轩摇了摇头,端起酒碗与众人碰了碰,酒液撞击瓷碗发出清脆声响:“罢了罢了,跟你说不通。来,喝酒吃鱼,管那些酸儒作甚,咱们先痛快了再说!”
炭火噼啪作响,铁锅依旧咕嘟翻滚,鱼香酒香混着金岩含混的辩驳声、众人的哄笑声,在暖融融的船舱里酿得愈发热闹。
喝了好一会儿,船进了扬州水门,张锐轩突然问道:“你们有没有发现,扬州城最近萧条了很多。”
这话一出,舱内的喧闹顿时静了半截。
金岩正捧着酒碗猛灌,闻言咂了咂嘴,舌头还打着重叠:“萧、萧条?没有的事!少爷您看错了吧?咱昨儿进城采买,街上还热热闹闹的,卖包子的、耍杂耍的,人挤人呢!”
旁边一个络腮胡甲士也连忙点头,放下筷子应和:“是啊世子爷!方才过水门时我瞧了,沿街的铺子都开着门,旗幡也插得整齐,哪有萧条的样子?您许是江风吹久了,看花了眼?”
另一个年轻些的军士也附和道:“就是就是!扬州可是富庶地界,咱一路走来,商船、漕船络绎不绝,码头边卸货的、拉车的忙得脚不沾地,怎么可能萧条?定是小侯爷您想多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是张锐轩看错了。金岩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少爷您放心,有咱在,扬州城要是真萧条,咱第一个察觉!方才那话准是酒劲上来了,快,再走一个,尝尝这鱼尾巴,最是劲道!”
说着便给张锐轩的碗里添满酒,又夹了一大块鱼尾塞进张锐轩碗里,舱内的喧闹渐渐又拾了起来,只张锐轩望着窗外掠过的扬州城轮廓,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方才水门处匆匆一瞥,街边几家绸缎庄的门帘半掩,往日里熙攘的街角竟空了大半,这绝非错觉。
队伍之中总旗宋小和内心也在天人交战,根据宋小和了解,这场白条运动是城防兵马司发起的,可是缉私队成员中还是有一些人参与了。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有家有口,准备退伍的老卒,参与的比例更高。
张锐轩笑道,“本世子就是那么一说,不过本世子还是相信你们操守的,你们都是煤铁集团的子弟兵,待遇是大明二百万军队中最好的。谁吃拿卡要,你们也不能。”
不少人都羞愧难当低下头,不过张锐轩当着没有看见,笑道:“喝酒,吃肉,今天都管够!”
扬州城万宅,丫鬟回报,张锐轩出门去了,不知道在哪里。胡氏只能焦急的等待:“命令,丫鬟去盐政衙门后宅门口守着,顺路通知一下万文文和万亭亭,家里有事,两个人务必想办法让张锐轩来万家一趟,越快越好!”
第659章 清账行动 上
夜色如墨,船靠码头后,缉私队的甲士们三三两两回了城外营地。
宋小和跟在队伍末尾,手里攥着头盔,脚步磨磨蹭蹭,心里总觉得自己这个便宜姐夫下午话里有话。似乎想要表达什么,又没有明说。
今天甲士都是李贵指挥使的亲兵们,其实很多原来都是寿宁侯府家丁。
营中灯笼摇曳,映得地面光影斑驳。李贵正在制定缉私队巡逻路线,缉私队一卫满边,正丁加余丁1.5万多人,按照后世二战经典德国和美国三团制师编制。当然武器没有那么先进,不过已经有17世纪装备水平了。
李贵一抬头便瞧见宋小和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当即一皱:“磨磨蹭蹭做什么?有什么话就说!军人就应该快言快语,事无不可对人言。”
在李贵心里,宋小和这个秀才当兵还是有些放不开,要是在别的队伍早就被排挤走了,可是在这支队伍不一样,大家都知道宋小和的姐姐做了张锐轩的妾室。
宋小和也是在煤铁集团创建时候就在张锐轩身边,那个时候还是穿开裆裤的小屁孩,有一种我家小孩初长成的感觉。
宋小和身子一僵,抿了抿唇,手指把头盔带子攥得更紧了。
李贵见他这副模样,放缓了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都是寿宁侯府出来的,当年一起出的京师,刀山火海都一起闯过,有什么不能明说的?”
这话如定心丸,宋小和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李贵:“李指挥,下午世子爷在船上训话,特意提了‘操守’二字,还说咱是煤铁集团的子弟兵,万万不能做吃拿卡要的事……”
宋小人顿了顿,把张锐轩的话捡关键说了,末了声音压低,“属下瞧着,世子爷似是察觉到扬州城的不对劲,也隐约知道白条的事了。”
李贵闻言,脸色沉了沉,指尖在腰间刀柄上摩挲了两下,忽然伸手抚上宋小和的头顶,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的粗粝触感:“小和,这件事你做得非常好。”
李贵拒绝兵马司合作的时候曾经召开会议,强调了缉私队不能强买强卖,还有人私下参与了。
宋小和一愣,眼里的忐忑褪去几分。
“把心里话实话实说,没藏着掖着,这才是侯府出来的样子。”李贵收回手,语气果决,“白条之事牵扯甚广,若是处理不好,既坏了缉私队的名声,也辜负了世子爷的信任。交给我吧,明日一早就彻查此事,绝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李贵开始分派人手去摸排各营连的白条情况。
张锐轩刚刚回到盐政衙门就被胡氏派来丫鬟截住。
万家大宅内,胡氏精心准备一桌子菜,张锐轩看着这一桌子酒菜,皱起眉头。胡氏这只小狐狸,自从张锐轩收缴万家欠款,就是表面热情,实际上冷淡了很多,今天突然大方起来。
张锐轩笑道:“这么急召相公来做什么,小婶子!”
胡氏听到这么怪异的称呼也不恼,反而依偎在张锐轩身边,只是手不安分往张锐轩下身摸。
张锐轩抓住胡氏作怪的小手,说道:“有事说事,你不要吓玩,玩出火来了,你能灭火吗?”
胡氏被攥住手,非但不收敛,反而仰头笑得眼波流转,鬓边金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世子爷说笑了,奴家哪敢玩火,不过是许久没见世子爷,心里念想得紧。”
胡氏另一只手顺势搭上张锐轩的肩头,指尖划过锦袍上的暗纹,语气软了下来,“其实今日请世子爷来,是有件关乎咱们没有出世儿子身价的事。”
张锐轩捏住胡氏有些蜡黄的脸蛋说道:“上次大豆的事不是给你解决了吗?你这次又捅什么篓子,说了什么大话了。”
胡氏被捏着脸蛋,反而顺势往他怀里拱了拱,声音带着哭腔软下来:“世子爷冤枉奴家了,这次真的不怨我!”
胡氏缓缓抽回被攥住的手,转身从炕边的樟木箱里翻出一叠纸,轻轻的放在张锐轩面前的八仙桌上。
晚上的马灯下,那些纸片边缘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还按着手印——竟是一沓厚厚的白条。
“相公您自己瞧一瞧!”胡氏指着白条,眼圈瞬间红了,伸手抹了把眼角,“这些都是府衙、兵马司的公门人,这个月在万家粮铺、绸缎庄赊的账!
油盐米面、绫罗绸缎,样样都往贵了挑,赊完就拍屁股走,只留下这张破纸,说什么‘日后官府一并结算’。”
张锐轩心想,感情大明就有打白条的说法,三角债大明就有呀!
胡氏往张锐轩身边凑了凑,语气又急又委屈,带着几分控诉:“小侯爷您前阵子刚把万家的陈年欠款都收缴了去,家底本就空了大半,靠着几笔生意才勉强周转。如今这一沓白条,少说也值一万多两白银,万家哪经得起这般损耗?”
胡氏伸手拽住张锐轩的衣袖,将张锐轩手掌放在自己圆滚滚的孕肚上:“万家的这些奴才们又趁机挤兑奴家,奴家被挤兑的胎像都不稳了!”
胡氏仰头望着张锐轩,眼底满是哀求,声音放得更柔:“世子爷,您是奴家的靠山,也是咱们未出世孩子的爹。您要为我们娘俩出口气!奴家都答应了那些掌柜七天内要回欠款。”
张锐轩说道:“这么说,这一个月市场萧条就是这群臭丘八引起来的。”张锐轩还以为是江南士绅暗中抵制自己,闹了半天是兵士们要过年。
看来吴中四才子是受了无妄之灾了,不过受了就受了好吧!能让本世子误会一会也是他们荣幸。
胡氏索性坐在张锐轩大腿上,轻轻扭动着,一边娇声道:“相公,行不行,你给句痛快话!”
张锐轩笑道:“什么时候都别说你男人不行,知道不,行不行你还不知道吗?”
胡氏感受到了一个硬东西顶在身上,脸色顿时羞红从张锐轩身上起来,胡氏小声说道:“要不要,给你找个小姑娘,我的那个丫头纹儿就很不错。”
张锐轩拿起白条说道:“这个白条我就拿走了,相公给你要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人就不要了,你留着配小厮吧!”
第660章 清账行动 中
盐政衙门后宅内绿珠忙完一天工作。刚揉了揉双眼,困意便涌了上来,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盖上被子,迷迷糊糊要睡,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不知道受了张锐轩观念影响还是自己本来就喜欢,绿珠还是很喜欢裸睡。
忽然一股带着酒气的热意压了上来,身子被轻轻拢住,熟悉的气息混着浓烈的酒气钻入鼻尖。绿珠不用睁开眼眸就知道是少爷张锐轩。
绿珠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一条眼缝,朦胧中瞥见张锐轩的轮廓,又懒洋洋地眯了回去,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今天怎么一身酒气,这是被哪个如夫人伤了心,来奴婢这里找安慰了?”
张锐轩在胡氏那里积了一肚子邪火,急于发泄,只好含糊过去说道:“你这个小妮子好没有良心,少爷得了好东西什么时候漏了你了。”
绿珠闻言睫毛又颤了颤,嘴角勾起一抹似醒非醒的笑:“是奴婢错了。”说完调整身姿,双手扣在张锐轩脖颈处,忍着浓烈的酒气的不适应亲吻上张锐轩:“这样可以吧!少爷!”
张锐轩没心思细说,胡氏那个狐狸精撩拨的张锐轩憋了满肚子邪火,此刻只想沉溺在这温热柔软的怀抱里发泄。
张锐轩不说话,手已顺着绿珠光滑的脊背轻轻下滑,绿珠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急切弄得清醒了几分,却没挣扎,声音带着几分娇嗔:“少爷慢些……你这一身酒气能呛死个人。”
张锐轩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力道却没松,将人抱得更紧,鼻尖蹭着绿珠的耳廓,气息灼热:“慢不了了……谁让你这小妮子勾人得紧。”张锐轩脑中早已抛开那些烦心事,只剩眼前的温香软玉,掌心的触感细腻光滑,让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唯有那股急于宣泄的躁动,在肌肤相贴间愈发浓烈。
绿珠感受到张锐轩身上的紧绷与急切,不再挑逗脆弱张锐轩神经:“那少爷轻点……别弄疼奴婢。”
夜色浓稠,床榻间的被褥轻轻晃动,酒气与彼此身上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掩去了白日的纷扰与怒火,只剩两人交缠的喘息。
过了好会儿,张锐轩钻出锦被,露出一个头。喘了一口气,酒也清醒了。
绿珠也没了睡意,坐了起来,两个人相视一笑,张锐轩说道:“要不摆棋谱吧!”
张锐轩来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娱乐项目,晚上除了男女滚床单,唱堂会?动静太大,谁家天天唱堂会。琴,箫这些音乐扰人清梦。
书,画需要天赋,还要吃苦,传言王羲之洗笔的一池水都成了墨汁一样,才成为一代宗师,王献之也练了八大缸。
张锐轩显然不是这么能吃苦的人,也就只能玩一玩棋了,张锐轩棋的水平也不行,仅限于能摆一摆棋谱,当然绿珠也差不多。
两个臭棋篓子开始在房间摆起棋谱。
隔壁厢房里,谢玉本已合眼歇息,偏这盐政后宅的厢房隔音不算密实,先前床榻间的暧昧喘息早把她扰得睡意全无,只臊得脸颊发烫,攥着锦被强装镇定。
原以为动静该歇了,没承想隔壁竟又传来棋子落盘的脆响,伴着两人断断续续的讨论声,愈发清晰地钻入耳中。
真是没有完了,谢玉选择这个房间原本是想接近绿珠和张锐轩探索张锐轩运作秘密,收集一些秘密。
就在张锐轩去天津的时候,冷静下来的谢玉经过一番挣扎之后,决定给家族效力,对于张锐轩的恩情只能是心里默默道歉,来世再报答了。
终于按捺不住,谢玉猛地坐起身,抓起搭在床尾的夹袄胡乱披上,蹬上软鞋,推门而出时带起一阵夜风。
谢玉径直走到张锐轩的房门外,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反倒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绿珠姐姐!大半夜吵吵嚷嚷的,摆棋谱有什么意思?”
房内的棋子声戛然而止。张锐轩和绿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错愕。
没等两个人反应过来,门外的谢玉已自顾自走到两个人身前,眉眼间带着几分好胜:“要我说,不如真人对弈一局,让我来教教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围棋章法!”
谢玉本就自幼跟着家族学棋,棋艺远胜这两个臭棋篓子,方才听着两人漏洞百出的争论,早按捺不住想出手的心思,此刻索性直接闯了进来,全然忘了深夜造访的分寸,眼里只剩棋盘上的胜负欲。
张锐轩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啊!谢姑娘敢应战,我自然奉陪,输了可别恼!”绿珠也忍着笑,连忙把棋盘摆得规整,添上一副碗筷似的请谢玉入座。
谢玉瞥了眼棋盘上摆得毫无章法的黑白子,心里当即一阵嗤笑,暗道:就这水平也敢深夜扰人?怕是连死活都分不清,还敢大言不惭说奉陪。
谢玉轻松连胜两个人十几局,张锐轩和绿珠一路吵吵闹闹的,本来技术就不行,两个人意见还不统一,棋盘上输的一塌糊涂。每一局都输了几十目。
绿珠有些不好意思的锤了张锐轩一拳,都是你不听我言,如今输了吧!
谢玉一脸傲娇的说道:“怎么样?拜本姑娘为师吧!本姑娘给您特训一段时间,保证你以后大杀四方。”
谢玉心想,最好是张锐轩这个小子时时将自己带在身边。这样才能知道违法乱礼的证据,发动江南士绅弹劾张锐轩。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琴棋书画不过是小道儿,不值得如此对待,下次有时间再去找谢姑娘切磋切磋,今天就到这里吧!”
说完,张锐轩抱起哈欠连连的绿珠去睡觉了,把谢玉晾在房间里面。
谢玉没有想到是这个结局?跺了跺脚,又回去了。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推演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绿珠小心翼翼小声问道:“少爷为什么不想提高棋艺。”
张锐轩搂着绿珠说道:“睡觉。”
张锐轩不能明说,朱厚照也就是这个水平,两个人保持这个水平才能杀的难解难分,要是突然高了那么一点,到时候朱厚照找自己下棋,赢得难看,输得难堪,还不如不提高。
有的人输的不动声色,张锐轩没有那么高棋艺,只能真心实意的输。
第661章 清账行动 下
营中灯笼彻夜未熄,光影在操练场上投下晃动的暗影,李贵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寒光凛冽,立在演武台中央,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咚——咚——咚——”三通鼓响震彻营地,千户(对内称营长)以上军官闻令匆匆赶来,列队站定,见李贵这副肃杀模样,皆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待众人到齐,李贵目光如刀,扫过台下一张张熟悉的脸,声音洪亮如雷:“今夜召集各位,只为一件事——白条!”
李贵猛地一拍身旁桌案,震得上面的茶杯嗡嗡作响:“先前老子就三令五申,缉私队是煤铁集团的子弟兵,九边出来的精锐,要守操守、知廉耻,不许强买强卖,不许借势赊欠!可有些人就是当耳旁风!”
“城里商户的白条,竟有咱们的人掺和!”李贵语气陡然拔高,带着遏制不住的怒火,“都没有见过钱吗?几斤米、几匹布,也值得你们拉下脸去打白条?忘了世子爷怎么说的?‘操守’二字,你们都喂了狗?你们谁要是缺钱,明年去打鞑子,少的了你们赏银,丢人败兴的玩意。”
缉私兵们听到明年能重归九边,士气大振,这江南水乡虽然好,可是整日巡逻,设卡,抓捕盐枭毕竟是太少了,一年也抓不了几回。
真的是百炼钢都会被消磨了意志,成为了绕指柔。治安战这种泥潭很消耗一支部队士气,还得时时刻刻防备,一支野战部队被拆的零零散散四处驻防。
台下军官们个个垂首,有人面露愧色,有人暗自心惊。
李贵接着说道:“我不管你们先前是受人撺掇,还是一时糊涂!现在,给老子听好了:第一,从今日起,任何人再敢打白条、吃拿卡要,军法处置,绝不姑息!第二,已经打出去的白条,限你们三日之内,全部给老子赎回来!一文钱都不能少!”
说完,李贵拔出腰间佩刀,刀身映着灯笼微光,“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或者推三阻四,就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绝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整锅汤!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台下军官齐声应和,声音震得空气都在颤抖,不敢有半分迟疑。
李贵收刀入鞘,冷哼一声:“散会!立刻去办,三日之后,我亲自查验,若有一人未办妥当,军棍伺候!”
军官们纷纷领命退去,脚步声在寂静的营地里格外清晰,一场针对白条乱象的整治,在这夜色中正式铺开。
兵马司守备汪海洋很快就知道李贵这边行动,不过兵马司和盐政缉私队互不同属。归仪真卫指挥使节制,最后归京师五军都督府中的中军都督府节制。
汪海洋沉思一刻说道:“我们还是外甥打灯笼,小侯爷只是盐政官,他还管不到我们五军都督府。不过我们不要露面,还是让地痞流氓去弄。都是几十年的传统了,没有道理他一来,我们就放弃这个福利。要是放弃了如何给士兵交代,大家如何过年。”
王海洋丝毫不提这几年朝廷加了士兵俸禄,也加了军官的俸禄,尤其是正德朱厚照上位以后,更是在原来基础上除了不折俸,还额外加了养廉银。
五天时光转瞬而过,万家大宅里的胡氏却如坐针毡。
自打张锐轩拿走白条那天起,起初两天胡氏还能沉住气,可是过了两天胡氏开始焦急了,日日派人打探消息,可扬州城风平浪静,既没见府衙、兵马司的人上门还钱,也没听闻张锐轩有任何动作。
不过张锐轩也没有闲着,一面上书言军队收商人孝敬乃是割据一方的苗头,等待朱厚照的批复,一面,开始调查白条有多少基层小吏牵扯进去了。
眼看答应掌柜的七天期限越来越近,胡氏更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原本安稳胎像都变得有些不稳了,胡氏连忙去请大夫。
大夫把脉之后说道:“夫人思虑过甚,太过劳神,宜安心静养。”
胡氏心想,我能静养的起来吗?一群人像是拿放大镜一样的在找自己问题,胡氏说道:“有劳大夫开方子了。”
大夫摇了摇头不说话,鬼画神符一般的写了一张方子,用了很多补药,反正药房看到这个方子就知道是哪个大夫开的,一份孝敬也是少不了的。
第六日清晨,胡氏咬了咬牙,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吩咐贴身丫鬟纹儿:“去盐政衙门一趟,就说奴家身子不适,有要事相商,请世子爷务必抽空来府中一趟。”
胡氏特意叮嘱,语气要急切些,再提一提腹中胎儿,好让张锐轩放在心上。
丫鬟领命而去,胡氏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细细描了眉,又抹了点胭脂增加眼底的倦色。
胡氏知道张锐轩吃软不吃硬,此番召见,既要显出自己的窘迫,又不能失了分寸,得让张锐轩记起当初的承诺。
午后时分,张锐轩果然如约而来。刚踏入正厅,就见胡氏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勉强的笑意,眼底却藏不住焦灼:“老爷您可算来了!奴家等您这几日,真是坐立难安。” 说着,胡氏便要往张锐轩身边靠。
张锐轩见状,挑眉道:“小婶子这又是怎么了?皮痒了,前几日不是说好了,这事交给我来办?”
胡氏叹了口气,拉着他在八仙桌旁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相公自然是言而有信的,可如今离七天之期只剩两日了,那些掌柜的日日来催,奴家实在招架不住。”
胡氏伸手抚上孕肚,声音放软,“再说,这几日奴家总觉得腹中不适,怕是愁多了伤了胎气,世子爷,您可得为我们娘俩做主啊!” 胡氏说着,眼圈又红了,伸手轻轻拭了拭眼角,模样楚楚可怜。
张锐轩看着胡氏这副模样,心里暗笑这小狐狸演技越发精湛,嘴上却道:“急什么?本世子做事,哪能少了章法?”
张锐轩说着,不等胡氏反应,双臂一伸便将胡氏打横抱起。
胡氏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张锐轩的脖颈,圆滚滚的孕肚贴在他怀里,脸上瞬间飞起红霞,连带着眼底的焦灼都淡了几分。
张锐轩大步迈入闺房,将人轻轻放在铺着锦褥的床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胡氏,嘴角噙着几分似笑非笑:“躺好,把衣服脱了,相公给你检查检查。”
胡氏浑身一僵,脸颊红得快要滴血,伸手攥着衣襟,声音带着几分羞怯:“相、相公,这……不太好吧?”
胡氏虽惯于撩拨,可这般直白的要求还是让胡氏有些无措,何况腹中还怀着孩子。
可是,张锐轩今天细看一下觉得有些不正常,这才六月多吧!可是看起来都有八个月大了。古代可没有剖腹产,生产只有华山一条道。
第662章 清账行动 终
胡氏看到张锐轩面色凝重,不像是玩闹,有些心虚的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张锐轩没应声,俯身盯着胡氏隆起的孕肚,眉头越蹙越紧。
方才在厅中只觉她肚子显大,此刻近距离一看,确实蹊跷——六月怀胎,按说该是浅浅隆起,怎会这般圆滚滚的,竟有足月的模样?
张锐轩语气沉了几分:“你这胎,到底怀了多久?”
胡氏被张锐轩这凝重神色看得心头发慌,攥着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不自觉飘向别处,声音也弱了半截:“你这死鬼,我们认识也就7个月,按日子算,六月有余了呀……”胡氏是过来人,会算日子。
张锐轩说道:“小笨蛋,不觉得这个肚子和月份对不上吗?是不是大了一点。”
胡氏啐了张锐轩一口:“你才笨蛋,这有什么呀!奴家怀文文和亭亭时候六个月比这还大。”
“还说你不是笨蛋,你那是怀了两个,这是一个能一样吗?”
胡氏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攥着衣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被张锐轩一语戳破破绽,胡氏脑子嗡嗡作响,先前的镇定瞬间崩塌,慌乱顺着脊梁骨往上窜。千防万防还是着了道了,这个“遗腹子”是胡氏立足万家的根本。
胡氏猛地抓住张锐轩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声音又急又抖,带着哭腔往别处攀扯:“相公!这、这肯定有问题!一定是万金生和万金年那两个老东西搞的鬼!”
“他们早就看奴家不顺眼,想把奴家从万家赶出去!”胡氏越说越急,眼底迸出几分真切的惶恐,混着刻意煽动的怒意,“定是他们买通了先前的大夫,故意把胎像说重,又在奴家饮食里动手脚!”
张锐轩安慰道:“慌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发现了就不怕他们,我看看什么情况。”
张锐轩解开胡氏裤腰带,又撩起宽松上衣,一个差不多有临产期那么大的肚子蹦了出来。
张锐轩笑道:“还说你不是小笨蛋,我要是没有反应过来,你非死不可了。”
胡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死死抱住张锐轩的胳膊,哭声嘶哑又绝望:“相公!你一定要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胡氏攥着张锐轩的衣袖拼命摇头,孕肚随着颤抖轻轻晃动,那不合时宜的规模在此刻更显突兀:“我真的不知道肚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定是万金生他们在饮食里下了手脚,想害我们母子性命!”
胡氏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他们见我怀了万家的种,怕以后家产落不到他们手里,就想出这阴毒法子!相公,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这个时候门外纹儿说道:“夫人,药熬好了,要不要现在就喝?”
张锐轩连忙用被子将胡氏盖上,纹儿端了药进来,张锐轩还是闻到了其中人参还有党参味道,皱了皱眉头说道:“别喝了!”
胡氏不解问道:“都是平常的安胎进补药,没有什么问题?”
“小笨蛋,你也说是安胎进补药?”
胡氏愣愣地看着张锐轩,哭声都停了半截,显然没料到这药有问题。
张锐轩对于纹儿说道出去守着,今天事要是传出去,本世子就把你要来伺候文文,纹儿低眉顺眼的退了出去。
张锐轩掀开被子,开始给胡氏做一些腹部按压检查,这个时代也没有b超什么的,只能凭借手的触感。
张锐轩指尖刚在胡氏腹部按了两下,就见胡氏身子猛地一僵,随即低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下一刻,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床褥蔓延开来,带着淡淡黄色,腥臊味在房间里悄然弥漫。
胡氏浑身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脸颊涨得通红,又羞又愤,眼泪唰地又涌了出来。胡氏猛地抓过被子,死死蒙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颤抖着,连声音都带着哭腔的闷响:“丢、丢死人了……”
张锐轩低头瞥了眼浸湿的床褥,随即失笑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胡氏蒙在被子里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好了好了,都是正常现象。孕产妇漏液有什么丢人的?”
胡氏羞涩的说道:“才不是,我生文文和亭亭时候都没有这种,好得很。”
张锐轩哈哈大笑说道:“你那个时候才多大,如今文文和亭亭都比你那地时候大。如今你又多大了,身体能一样吗?”
胡氏掀开被子,丹凤眼一眨一眨的看着张锐轩:“真的吗?”
“骗你我是小狗”
张锐轩想到马绒在天津没有用上的成人纸尿裤,倒是可以给胡氏用上了,回头就拿给胡氏。
张锐轩说道你衣服还有床褥放哪里,我给你换了。
张锐轩伸手褪去胡氏沾染了污渍的裤子,裤头从腿弯往下,露出一双小腿。
以前两个人缠绵的时候,张锐轩很喜欢这一双小腿,圆润细腻。
如今才发现,原来绝美的小腿已经微微浮肿,皮肤泛着淡淡的青白,张锐轩知道这也是大龄孕妇常见的问题。
心里莫名窜起一丝触动,先前总觉得胡氏怀孕之后有些矫揉造作。没有想过胡氏这个年龄怀孕其实也是很辛苦,尤其是胡氏还只能一个人硬撑,在这个万家大宅门内,胡氏是孤独的,或许这个孩子是她的寄托吧!
胡氏见张锐轩盯着自己的小腿出神,动作骤然停住,脸上刚褪去的红晕又瞬间爬了上来,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下意识地艰难弯起腿,双手慌忙去捂那微微浮肿的小腿,指尖都在发颤:“别、别看了……丑死了……”
往日里胡氏总爱在张锐轩面前展露自己的身段,连小腿的圆润细腻都曾是骄傲,可如今这青白浮肿的模样,让胡氏觉得难堪至极。将腿往床褥深处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都怪这身子不争气,怀个孕倒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张锐轩回过神,伸手按住胡氏慌乱的小手,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傻什么?这哪是丑?”
张锐轩轻轻摩挲着胡氏浮肿的小腿,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大龄孕妇本就辛苦,你一个人撑着这么多事,能这样已经不易了。”
“慢慢熬吧!等儿子生下来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兴许是女儿呢?”
“我以前说女儿你不是不乐意吗?如今怎么又自己说起女儿了!”
“要你管!”
第663章 你管不到我们 上
张锐轩给胡氏换好之后,在胡氏额头亲了一下说道:“放心吧!交给我吧!
也到了要收网的时候,你好好休息,我走了,以后多走走路,饮食清淡一点,少吃一点,控制食物的量。”
胡氏摸了摸刚换上的干净中衣,眉头拧成个小疙瘩,丹凤眼满是疑惑地盯着张锐轩:“怎么和大夫说的都反了?”
胡氏伸手护住孕肚,语气带着几分不放心,“先前那大夫特意嘱咐,让我多进补、少动弹,说这样孩子才能长得壮实。你倒好,让我多走路、少吃点,还清淡饮食——你靠谱不靠谱啊?可别饿到了我们儿子!”
张锐轩闻言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那庸医的话你也信?他巴不得你把补药当饭吃,好拿你家的好处,哪管你身子受不受得住?”
张锐轩俯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肚腹,“你这肚子本就被补药催得虚胀,再胡吃海塞,别说你撑不住,真把孩子养得太胖,日后生产也是遭罪。”
“多走路能消浮肿、顺气血,饮食清淡能减胎火,少吃点更是为了控制胎体大小,都是为了你和孩子好。”
张锐轩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放心,饿不着你儿子。每日三餐我让人给你按方子配,营养够了还不胀肚,比你天天喝那些大补药强百倍。”
胡氏将信将疑地看着张锐轩,嘴唇嗫嚅了两下,终究还是没再反驳——方才他识破补药问题、又体谅浮肿辛苦的模样,让胡氏莫名觉得,张锐轩这个小男人靠谱的多了。
胡氏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疑惑淡了几分:“那、那我听你的便是,可要是儿子瘦了,我唯你是问!”
张锐轩嘿嘿一笑:“这次不说是闺女了?”
胡氏抓起一个抱枕扔向张锐轩,娇羞道:“要你管!”
张锐轩一个闪身避开抱枕,出门而去。
金岩问道:“去哪里?”
“去李贵的缉私队大营内。”
盐政缉私营内
张锐轩对着李贵说道:“你的队伍,明天能够拉的出去吗?”
李贵抱拳道:“大人放心,缉私队除去驻防各地盐场和仓库的,六千人随时可以出动。”
张锐轩沉思一下说道:“明天开始,以骚扰盐政为由将这些地痞流氓全部抓起来,没有钱的全部抓去修新述河抵债,直到还清欠账为由。有钱的除了白条金额,外加一成罚款作为弟兄们收入。”
从第二天开始,盐政缉私队开始将扬州城内一千多个地痞流氓全部抓捕起来。
先让他们游街示众,然后张锐轩贴出告示,所有被他们打了白条的人,都可以去盐政衙门登记。
张锐轩在告示中指出,守法诚信经营是受大明律保护,是陛下的子民,任何人不得欺压。什么潜规则,什么旧例,盐政衙门不认,相信京师的六部尚书和内阁阁老也不认。
汪海洋听到这个勃然大怒,猛的一拍桌子:“张锐轩欺人太甚,他凭什么管我们兵马司的事。”
汪海洋双目赤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指着门外厉声呵斥道:“来人呀!给我点齐五百兵,持械列队,随本官直奔盐政衙门问一问!”
话音落下,帐内左右亲随却无一人应声,一个个僵在原地,手脚都不敢多动。
他们脸上满是为难之色,你看我我看你,最终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立在一旁的幕僚周先生,眼神里满是求助——谁都清楚张锐轩近日势头正盛,盐政处置使是三品官,张锐轩是皇亲国戚,挂职锦衣卫指挥使,扬州府兵马司守备才是一个五品官,哪里是张锐轩的对手。
再说人家手里还有盐政缉私队那是实打实的1.5万人的大编制。兵马司的人怎么敢去撩盐政衙门的虎须。
汪海洋见手下迟迟不动,怒火更盛,转头瞪向众人:“怎么?敢不听我的命令了?”
亲随们被他一喝,更是手足无措,头垂得更低,目光却依旧黏在周幕僚身上,盼着周幕僚能出面说句公道话,劝劝暴怒中的汪海洋。
周幕僚见帐内僵持不下,连忙上前两步,对着汪海洋拱手躬身,声音沉稳又带着几分安抚:“大人息怒,息怒啊!”
周幕僚目光扫过一众瑟瑟发抖的亲随,又转回头对着汪海洋缓声道:“张大人虽是行事急躁了些,但大家终究是同殿为臣,镇守一方,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依属下看,此事兴许是场误会——张大人初到扬州,或许不知那些地痞与咱们兵马司的些许渊源,才贸然行事。”
周幕僚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不如咱们先礼后兵,大人先修书一封,遣人送往盐政衙门问个明白。
若张大人识趣,主动把人交出来、认个错,那此事便也罢了。
若是他执意蛮干,再点兵问罪也不迟,届时师出有名,就连京师那边也说不出咱们半个不是来。”
周幕僚一边说,一边暗暗给亲随们使了个眼色,又补充道:“大人乃堂堂兵马司守备,身份尊贵,何必亲自上门与他理论?先遣人送信,既保了体面,也留了转圜余地,岂不是万全之策?”
周幕僚话音刚落,帐内的亲随们像是得了主心骨,连忙纷纷附和起来。
“大人,周先生说得在理啊!”一个年纪稍长的亲随上前半步,拱手劝道,“张锐轩势大,咱们就带五百兵过去,不仅讨不到便宜,传出去还落个‘以小犯上、寻衅滋事’的名声,影响实在不好!”
另一个亲随也跟着点头:“是啊大人,先礼后兵才是稳妥之举!咱们先遣人送封信,问清他的意思。
他要是真不给大人您面子,到时候再调动兵马,咱们占着理,将士们也更齐心,总比现在莽撞上门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急切:“大人三思啊!没必要为了这些地痞,跟张锐轩闹得鱼死网破,不值得!”
“先修书问明情况,留有余地,才是保全大人声名的万全之策!”
一时间,帐内劝和声此起彼伏,都盼着汪海洋能打消即刻出兵的念头,采纳先礼后兵的建议。
汪海洋其实也没有想发兵,没有圣旨和调兵文书,汪海洋哪里敢调兵五百过去,只是这些地痞流氓都是兵马司的家属,要是不表示 表示!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第664章 你管不到我们 下
“不用写信了,本世子这就来了,本世子误会不了,抓得就是他们!”
话音虽小却如惊雷般在炸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凛冽气势,震得兵马司签房内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原本嘈杂的劝和声瞬间消弭,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齐刷刷望向房门外。
只见厚重的房门被两名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的校尉猛地踹开,寒风裹挟着霜气灌入,吹动了众人的衣袍。
张锐轩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地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数名腰佩绣春刀的亲卫,个个目光如炬,气场慑人。
张锐轩目光扫过帐内,最终落在脸色煞白的汪海洋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缓缓开口说道:“鄙人张锐轩,汪海洋你不是说要抓我吗?来吧!不用你去,我自己来了。”
汪海洋浑身一僵,方才的暴怒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碾得粉碎。汪海洋强撑着官员的体面,梗着脖子呵斥:“张锐轩!你擅闯兵马司签房,带甲持刃,形同谋逆!就不怕本官参你一本?”
张锐轩嗤笑一声,迈步踏入房内,绯色官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谋逆?汪守备倒会扣帽子。”
张锐轩从怀中掏出金令箭,双手对着京师方向拱手,高声喊到,“陛下亲授敕令在此,内凡涉南直隶,湖广,江西盐务舞弊、欺压商户者,本世子皆可先斩后奏。”
张永也从江西行省洪城赶到仪真,从张锐轩身后出来说道:“杂家能不能命令你!能不能命令你!”
汪海洋露出一丝苦笑,正德八虎之一的张永,还在御马监任职。御马监代表皇帝监管天下兵马,当然能管。
汪海洋心想委屈,不就是弄两个钱花花吗?至于如此大动干戈,怎么就这么倒霉,遇到这么一个生瓜蛋子。
张锐轩冷哼一声:“你麾下那些‘家属’,打着兵马司的幌子,在扬州城内强打白条、垄断商市,桩桩件件都犯了大明律。”
张锐轩目光如刀,扫过瑟瑟发抖的亲随,“兵马司本是巡捕防盗、护卫民生,你却纵容亲眷为非作歹,本世子岂能留你。”
汪海洋急得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嘶吼:“我昭昭大明,哪处兵马司不是如此!大人抓得完呀?”
汪海洋猛地甩开亲随的拉扯,赤红着双眼直视张锐轩,“边军苦寒,京营繁杂,地方兵马司更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俸禄微薄难以养家,不靠着这些‘门路’补贴,弟兄们凭什么替朝廷卖命?”
“那些商户赚得盆满钵满,拿些许出来孝敬,本就是旧例!大人初入官场,不懂其中关节便罢了,何必揪着这点‘小事’赶尽杀绝?”
汪海洋喘着粗气,语气陡然软了几分,带着哀求,“小人家里还有一些积蓄,愿意孝敬给诸位大人,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张锐轩闻言,脸色愈发冷峻:“旧例?陋习!”张锐轩字字铿锵,“俸禄微薄?自去年起朝廷就开始发放养廉银。你这个五品官一年有一千多两银子,如何就微薄了,本世子看你是贪得无厌。”
张锐轩才不认为现在还俸禄微薄,当然想要当官发大财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大明也不禁止官员家属经商,只要守法经商,又有官身作背书,也是能发一个小财。
非要搞这种偏门,最没用品味的巧取豪夺,让张锐轩很看不起,总之菜就是原罪,刮民谁不会,好歹留下一点东西,哪怕是开一个血汗工坊,张锐轩都高看一眼。
“至于抓不抓得完——”张锐轩目光扫过帐内,寒芒毕露,“那不是你汪海洋考虑的事,只要被本世子知道一起就处理一起,汪海洋你还是等着去三法司辩解吧!”
张永在一旁冷笑一声,尖细的嗓音带着皇权的威压:“汪守备倒是敢说!莫非是觉得陛下年少就好欺负,管不了你们这些蝇营狗苟?杂家告诉你,陛下心里明白着呢?容不下你们挖我大明的基石。”
汪海洋身子一软,瘫坐在椅上,脸上血色尽褪,嘴里喃喃自语:“我就弄几个小钱花一花,这么就成为挖大明的基石了。”
张永押着汪海洋回京师复命去了。
张锐轩对于抓来地痞流氓,那些积极补钱的,全部拉到西市打板子。
一天之内三百人被打二十板子,白花花的屁股很是震撼,还有几百人钱被花掉了,物资也用掉了,就拉去修新述河做工抵账。
经过这次之后,整个江南风气为之一振,欺行霸市的地痞流氓不复存在。
当然也有一个谣言在悄悄流传,说寿宁侯府世子有个爱好,喜欢扒人裤子打人屁股,大家都小心一点。
王海洋经过三法司审理,决定降为百户,发往辽东效力。
消息传来之后,各地的白条也开始悄悄的还款。
京师西苑内
朱厚照看着各地汇来消息微微一笑,看来还得将这个张锐轩放入地方上去搅一搅,否则自己都不知道,养廉银发了,有的地方还是觉得没有发。
朱厚照心情大好,北面最近也是连战连捷,就是朱厚照对着这种蚂蚁啃食一样的方式有些不满意。
按照张锐轩制定总策略,就是每年往外啃几十里,修钨堡,种玉米,土豆,修铁路。改游牧为放牧,秋天以前是烧牧草,现在改为收割牧草当冬储。
可是朱厚照就是感觉不过瘾,朱厚照喜欢向秦皇派蒙恬逐匈奴七百余里,汉武帝越过沙漠直击漠北这种大战略,大功绩。这种才是彪炳史册,威震千古,如今这么零敲碎打的,没有意思。
可是,内阁和六部尚书们不这么认为,如今虽然说是,钱粮充盈,可是那种几十万兵马大开大合还是风险很大。
内阁和六部尚书们觉得这样,占一地,建一城,消化一地,这个策略好,风险小。仗着枪炮之利,均输之便,结呆阵,打硬仗,这样就好了。到时候史书怎么写,那还不容易。
战果诚实会不会,不会?活该你没有功绩。
十二月初,张锐轩接到朱厚照的密令,回京议事,将盐政交给副手王恕主持。
第665章 唐寅上门 上
12月15日午后,唐伯虎身着半旧的长衫,袖口洗的有些发白,一手牵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冻的小手通红,头发皱巴巴,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背上背一个小包袱,包袱也有些起球,不过还算是干净,一手夹着匣子来到盐政衙门后宅门口。
门房见唐伯虎衣着破旧却架子不倒,上前躬身问询:“先生贵姓?可有拜帖?”
唐伯虎拱手作揖,声音温和却坚定:“在下唐寅,特来拜见小侯爷,小侯爷托小人的东西做好了,特来归还,老人家烦请通传一下。”
唐伯虎实在是没有钱打赏门房,只能做一个拱手礼,心里还是有一些忐忑不安。
好在门房得到过张锐轩的嘱咐,也就没有为难,说道:“先生来的正好,要是晚来几天,我家世子就要回京了。倒是时候就在再等明年了。”
张锐轩正在收拾回京行李,这次回京正德四年就结束了,不会再回扬州了,明年能不能来得看朱厚照的意思了。
扬州所有的东西都要带走。只是有些可惜了刚刚修建好的盐政衙门,花了几万自己银子改造好的,才用了十几天的集中供暖。
张锐轩突然听到唐伯虎来访,想起了自己寄存在唐伯虎那里的《花奇六阵》,这可是夫人压箱底的嫁妆,要是弄丢了,还真不好交代。
张锐轩上下打量来人,唐寅显得有些拘谨,小女孩躲在唐寅身后怯生生看着。不过房子里面暖气让小女孩神情有些舒缓。
张锐轩接过《花奇六阵》展开瞄了一眼,又合上了。
这个时候绿珠拿来一叠桃酥递给小女孩。绿珠的女儿也差不多这么大小,看到这个小女孩就想起自己远在京师孩子,快一年没有见到孩子了,最是看不得这样的小女孩受苦。
张锐轩吩咐绿珠给封修,唐寅笑着推辞:“小人画能入小侯爷的眼,已经是荣幸之至,怎么好意思收小侯爷的馈赠。”
唐寅不是不想要,只是觉得拿了小侯爷张锐轩几十两银子没有什么用。
唐寅一直受文徵明,祝枝山他们帮扶,可是作为一个天才,唐寅也是有自己的骄傲的,八年前科举舞弊案爆发,妻子跑了。
后来,唐寅又有了第三个妻子沈九娘,可惜去年沈九娘操劳过度死了,留下这么一个小女儿。总之这就是唐伯虎,少年富豪,中年失意。
唐伯虎点秋香不过后人附会的,大明的唐寅就是这么一个不怎么通仕途经济,唐寅不会经营家产,有才华可是也容易视金钱如粪土,卖画得了钱很快又挥霍一空。
张锐轩看着唐寅欲言又止的局促不安神情笑道:“唐先生有什么想法可以提,事无不可对人言!”
唐寅沉默一会儿说道:“小人要揭发一个人,小侯爷能保我们父女安全吗?”
唐寅想过了,以自己能力卖画大概率是养不活女儿,还是要找营生。这也是唐寅会去找宁王的原因。
作为一个科举舞弊份子,唐寅已经被正统官僚给排挤了,就是做幕僚,做吏员也不需要。
不过张锐轩不是科举人员,和科举出身的士绅有些格格不入,当然张锐轩的外戚出身也注定了和科举士绅对立。这让唐寅看到一丝希望。
揭发一个人?揭发宁王谋反吧!不过张锐轩并不需要,宁王谋反后世存在争议,也是触发正德之死的关键事件。
张锐轩也不知道该怎么?张锐轩缓缓说道:“唐先生,有些事还是不要说了,你有证据吗?要是有证据,张某人可以保你到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安全。”
“唐先生应该知道疏不间亲,本世子虽然挂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的名头,可是并不在锦衣卫任职,唐先生是向锦衣卫揭发,还是向东厂揭发都是可以。”
是的,锦衣卫的几个佥事,镇抚,同知,指挥使张锐轩都认识,算是有一个点头之交,东厂的大档头,二档头,三档头也认识,上面的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也认识。
作为太后唯一的亲侄儿,每年三时三节只要在京师,都要入宫去觐见太后,在外地也是要准备给太后的贺礼。
唐寅闻言有些不知所措了,脸色一阵青白交加,原以为张锐轩会很感兴趣,没有想到张锐轩对于宁王根本没有兴趣。
唐寅又看着女儿小心翼翼的吃着一小块桃酥,又想起沈九娘临终前托付的眼神,喉结滚动了数下。
唐寅下定决心,双膝“咚”地一声跪在在青砖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去,扬起细碎的灰尘:“小侯爷!求您收留小人父女!”
唐寅连着磕了三个响头,额角泛起红痕,身后的小女孩被这动静吓得哇地哭了出来,嘴里的桃酥掉了一地,小手紧紧拽着唐寅的长衫下摆,哭声细碎又可怜。
唐寅却没敢抬头,只保持着下跪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
绿珠看着唐寅父女的样子,心里一软,悄悄走到张锐轩身边,轻轻拉了拉张锐轩的衣袖。绿珠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那双满含恳求的眼睛望着自家少爷,眼中的怜惜和不忍几乎要溢出来。
绿珠的女儿今年也是五岁,虽然是大小姐,此刻正在京城的府里,有奶娘照顾,有锦衣玉食,可是自己毕竟不在身边,聚少离多,眼前这个小女孩呢?头发枯黄稀疏,小脸蜡黄,身上的棉袄又薄又旧,看着就让人心疼。绿珠想起自己的女儿,心都要碎了。
绿珠悄悄指了指还在小声抽泣的小女孩,又指了指唐寅磕红的额头,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说道:少爷,这孩子...怪可怜的,就收下吧!
说完这话,绿珠又觉得自己逾越了,赶紧低下头。绿珠知道自己不该去影响少爷的判断,可是还是没有忍住。
张锐轩笑着看向绿珠,也没有想到绿珠会为了唐寅这么一个四十几岁的小老头求情。绿珠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一跺脚,一路小跑着回后宅了。
张锐轩转而看向唐寅说道:“先起来说话吧!先生这么跪着,传出去让锐轩的名声往哪里搁。”
第666章 唐寅上门 中
张锐轩指尖轻轻叩了叩身旁的梨花木桌,目光落在唐寅依旧挺直的背脊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你很不甘心,觉得不公平,自己没有科场舞弊,只是误交损友?”
张锐轩顿了顿,看着唐寅肩头猛地一颤,继续说道:“少年成名,乡试解元,本是前程似锦,却一朝跌入泥沼,妻子离散,功名尽毁,连养家糊口都成了难事——换做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屋内的暖气顺着窗缝漫过来,拂过唐寅汗湿的额发,唐寅埋在地上的脸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哽咽,却依旧没敢抬头。
“你去找王爷,未必是真心依附,不过是走投无路想寻个靠山。
如今求本世子收留,也不是贪慕富贵,只是怕这寒冬腊月,护不住身后的孩子。
唐先生,不知道本世子猜的如何。”
唐寅闻言,缓缓撑着青砖地站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发麻的酸痛,却顾不上揉,只是下意识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往身后又护了护。
唐寅抬手抹了把眼角,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多了几分倔强的清明:“小侯爷所言,有几分是真,却不全然是实情。”
“科场一案,我唐寅确是无辜受累,误信小人,才落得这般境地,这口气,我咽了十几年,也怨了十几年!”
张锐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字字都透着不加掩饰的蔑视,缓缓说道:“你有什么好怨的?”
张锐轩目光如利刃般刮过唐寅泛红的眼眶,语气里满是讥诮:“连科场这点明里暗里的算计都勘不透、躲不过,识人不清还自命不凡,真以为凭着几分才气就能平步青云?”
“科场尚且是小试牛刀,这世间名利场的波谲云诡、人心鬼蜮,可比科场阴私狠辣百倍千倍。你连第一道坎都摔得粉身碎骨,还怨天尤人说什么不公?”
张锐轩收回目光,落在唐寅身后躲着的小女孩身上,语气更冷:“说白了,不过是眼高手低、不堪大用罢了。多年怨怼,倒像是旁人欠了你一般——这般心性,就算没那场科场案,你又能走多远?”
张锐轩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关注科举,一不参加科举,二不主持科举。不过考试就是那么回事,选拔的都是聪明人。将一个时代精英聚拢起来。
唐寅浑身一震,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八年强撑的倔强像是被这席话戳破的纸鸢,瞬间泄了气。
唐寅还真没有从这个方向去思考,自己适不适合当官,正所谓:学成文武艺,售与帝王家,读书的信念之一不就是如此。
唐寅喉间滚动着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张锐轩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最不愿承认的软肋上。
过了一会儿,唐寅似乎是想通一些,唐解元头脑是在线的,只是自己钻了牛角尖,拱手道:“谢小侯爷指点迷津!”
“那天在船上本世子看其他文徵明他们三人和唐先生也熟络,多有维护之意,唐先生何不跟着他们一起泛舟于江上,名利场不是先生想的这么容易。”其实张锐轩也不是很明白名利场。
不过张锐轩有自己原则,名利场说白就是分钱。张锐轩的原则就是正德朱厚照拿的要比以前多,百姓也得比以前多,其他也不能少。当然那些隐形规则,有的装作不知道,只要是不影响自己。
张锐轩靠的知道几百年后的技术发展方向,后人总结的经验教训。即便是后世高中课本的理论知识,在这个时代也是先知一样的存在。
靠着这招一力破万法的蛮牛颈,才能顶住这些官场明枪暗箭,当然还有好些幕僚账房师爷团队,私人产业有家丁,管事,当然还是张锐轩有一个强大的姑姑。
唐伯虎望向窗外,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从前我总困在功名二字里,连他们邀我同游,都觉得是逃避。
如今经小侯爷点醒,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不过是能护得女儿周全,再拾起画笔,画心中所见、笔下所思。
侯府虽有规矩束缚,却能让我安心立足,这便足够了。”
张锐轩闻言,唇角的冰冷终于化开些许,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既如此,往后便安心留在本世子身边,本世子对于画作还是有一些鉴赏能力,愿意和唐先生一起鉴赏。”
唐寅深深躬身,揖礼道:“多谢小侯爷成全,唐寅定不负所托。”
张锐轩笑道:“你能自己走出来,这就是好的,父女两个人吃住算本世子的,本世子每个月再给你20元,”
张锐轩喊道:“绿珠,知道你在外面,把唐小姐带下去给她洗漱一下吧!”
绿珠闻言又蹦了出来,要拉着唐小姐下去了。
小姑娘看着唐寅,唐寅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小姑娘就跟着绿珠下去。
张锐轩展开这幅《花奇六阵》指着里面人物额头说道:“唐先生能够在这里留白,说明已经注意到了人物画法的色泽,只是光留白还是太呆板了,还应该有光暗明亮的变化。没有暗如何显白呢?”
唐寅还以为张锐轩是要讨论里面男女姿势,没有想到小侯爷讨论却是绘画的技巧。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张锐轩说的其实差不多是后世郎世宁开创的西方写实融入中国写意之中。这个理论后世都是烂大街,可是对于大明来说还是第一次。
唐寅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问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不过张锐轩只是一个半桶水,很多也是一知半解,遇到关键之处只能支支吾吾故作高深的说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最后打发唐寅下去休息,再问下去,张锐轩感觉自己要破功。
绿珠给唐月娘全身上下洗了一遍,又换上新衣服,新的夹袄还是绿珠自己做的,准备给女儿的。
唐寅望着女儿身上干净暖和的夹袄,布料是上好的细棉,针脚细密齐整,衬得月娘小脸愈发白皙,月娘先前的怯懦不安消散了大半,正好奇地摩挲着衣襟上绣的小梅花。他喉头微动,对着绿珠深深作揖,语气满是感激与局促:“姑娘费心了,这衣裳……这般精致,唐某实在受之有愧。”
绿珠摆了摆手,眉眼弯弯带笑:“唐先生客气什么,这个小姑娘正合我眼缘,绿珠看到这姑娘就喜欢的紧,唐先生要是以后没有人照看,尽可以托人送过来让绿珠照顾她。”
唐寅才知道这个张锐轩身边的人叫绿珠。不过看两个亲昵度,应该是一个侍妾。心里感叹道:“都说小侯爷离经叛道,如今看来还真是未必没有因。”
第667章 唐寅上门 下
唐寅就这样做了张锐轩的幕僚,不过张锐轩并没有要唐寅出谋划策,反而是给了很多颜料,让唐寅去写生,精进画技,画自己想画东西。
钱对于唐寅来说很重要,可张锐轩不是,张锐轩有很多钱,资助一个画师不算什么,后来在京师还给唐寅一套居室。
当然唐寅也有时候会给张锐轩一家人绘画作为报答,有时候张锐轩还会通过传教士找一些西洋画给唐寅借鉴一下。
唐寅也没有辜负张锐轩的期望,技艺精进不少。
不过此时的,黑龙潭上画舫内,文徵明,祝枝山,徐帧卿正饮酒做歌。
文徵明发出感叹:“唐兄还是忘不了仕途经济,终究还是离开了。我们吴中四友又少了一个志向高洁之士,尘世间多了一个苟且之徒。”
祝枝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手指敲着画舫栏杆嗤笑一声:“文贤弟这话就偏颇了!唐寅那性子,是能被仕途磨平棱角的?
不过我观这个张锐轩与普通勋贵还是有所不同,张锐轩在江南任盐政处置使一年,打击豪强,降低官盐,又主持修水利。
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事,看来传言有失偏颇。”
徐祯卿轻声接道:“枝山兄所言极是,也许小侯爷这样的人才能为唐兄劈开一条路。作为中过进士,做过官又被弹劾丢官的人,徐帧卿太知道官场黑暗,想要为老百姓争一点利益太难了。
徐帧数当年也不是没有想过当一个屠龙少年,可惜最终还是泯然众人矣。”
文徵明眉头微蹙,望着黑龙潭上的烟雨朦胧,语气稍缓:“话虽如此,可官场险恶,张锐轩身处权柄漩涡,唐兄伴其左右,终究是险途。
我怕他哪天被俗务沾染,丢了当初的本心,再也画不出现在的风采。”
琵琶声骤然破舱,急促如惊雷裂帛,将三人话音截断。
舱帘轻掀,花魁凝香款步而出来到甲板之上,鬓边金步摇随身形轻晃,怀中琵琶弦还在微微震颤。
凝香眼波流转,扫过三人神色,忽然娇声一笑,如同昙花一现:“方才在舱内听三位先生只顾着说那位唐大才子,竟无一人顾得上奴家,看来是奴家魅力不够,引不起诸位先生的兴致呢?”
祝枝山最先抚掌大笑,指着凝香姑娘打趣道:“凝香姑娘说笑了!你这琵琶声一响,连黑龙潭的烟雨都要为你驻足,我们不过是聊到兴头上,倒让姑娘受了冷落。”
徐祯卿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凝香怀中琵琶上,温声道:“姑娘的琵琶素有‘玉指拨春’之名,方才这一曲急弦,已然勾得人魂牵梦萦,何来魅力不够之说?”
文徵明也颔首浅笑,举杯相邀:“是我们失礼了。且以这杯酒,向姑娘赔罪。”
三人相视一笑,杯中酒液晃出细碎的光。凝香娇嗔一声,又重新回到船舱内,指尖轻拢慢捻,琵琶声转为婉转缠绵,伴着软糯的唱腔漫开。
舱内酒香氤氲,弦音袅袅,方才对唐寅的牵挂,都化作了此刻杯中的快意,三人再无多思,只管推杯换盏,沉醉在这烟雨画舫的浮生闲趣里。
三个人都是举人以上的功名,都是不差钱的主,以前因为顾及唐寅颜面,每次都是穷游,如今唐伯虎不在,自然是怎么放浪形骸怎么来。
凝香姑娘也拿出自己一身本事来游走三个男人之间。作为江南的花魁娘子,如果能够得到这三个男人的一夕之欢,最好是还有诗词留下,那身价立刻就是暴涨。
这就是吴中三子在江南士林号召力,原来唐寅也是有这个号召力,可惜被革去功名之后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酒过三巡,祝枝山借着几分醉意,指尖敲着桌案高声问道:“文贤弟,下一次科举我们还参加吗?”
文徵明闻言,眼中骤然亮起光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掷杯于案,朗声道:“参加!为何不参加?
金榜题名,怎么能少得了我文徵明!”
文徵明拒绝朝廷的征辟,坚持科举,那是因为文徵明知道征辟看似一条路,实际上不是一条路,还是科举之路才是正途。
文徵明看着花魁凝香姑娘笑道:“不过,今天更想和凝香姑娘来一场洞房花烛夜。两位贤弟,你们就不要和我抢了。”
夜色撩人,画舫游荡在黑龙潭上,丝竹管弦之声 游荡在潭水之上。
凝香也是拿出自己一身本事来,伺候几大才子。
此时,盐政衙门后宅内
张锐轩对着绿珠笑道:“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以前没有发现你还有这个圣母心。”
绿珠闻言有些冷静的说道:“奴婢一看到她,就想到自己女儿,也不知道在京师过的如何,少爷,什么是圣母心?”
“圣母心!圣母心就是爱心泛滥,没有原则的烂好人!”
“那奴婢不是!”绿珠自信的说道。
“好了,别伤感了,这次我们很快就回去了,你又可以见到自己女儿了,说起来我也有点想见到大妞儿了!”其实儿女多了感情就没有那么深。
尤其是张锐轩现在十几孩子,又常年不在家,小孩子长的快,变化快,有时候多会认错小孩名字。
绿珠指了指了西跨院的六个女人说道:“少爷这次准备回去怎么和夫人说?”
五个是写了纳妾文书的,还有一个谢玉是没有,可是也不清不楚的住着。绿珠可不觉得夫人汤丽是一个大度的人。
事实上也没有办法大度,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以往张锐轩外放都是没有这样收妾室。绿珠还听说有两个养在教坊司等着少爷去提人。
张锐轩捏了绿珠的鼻子说道:“你去和少奶奶说,怎么样?少奶奶要是松口了,少爷你给奖励。”
绿珠闻言慌忙后退半步,捂着鼻子嗔道:“少爷可别打趣奴婢!少奶奶的性子,奴婢可不敢去碰这个钉子。”
扬州城内崔家
崔家钰听到张锐轩要被圣人召回去,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张锐轩在扬州给崔家钰压力太大。
越是了解就越是绝望,崔家钰都找到京师的崔驸马,请同宗崔驸马说情,可是崔驸马都不敢应。只是让崔家钰放心,可是崔家钰如何能放心。
第668章 大迂回 上
天津前往京师的火车上,绿珠对着张锐轩嘟囔着,背对的时候还会扬起小拳头。
张锐轩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的斜躺着说道:“绿珠,是不是你在背后腹议少爷我绝情。”
张锐轩将几个盐商的女儿还有谢玉都安排到了天津珠场,一个都没有带回京师去。
在绿珠心里,天津珠场就是如同皇帝将妃子打入冷宫一样,马绒就是因为求子误入淫僧庙触怒了少爷,才从京师来到天津珠场。
少爷前几天还和这些人你侬我侬的,如今就打入万丈深渊,让绿珠一下子有些适应不了。心想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被少爷烦了,打入万丈深渊。
张锐轩缓缓说道:“有些事情本来就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别说是你家少爷我,就是陛下也是有很多不得已。”张锐轩伸手摸乱了绿珠的秀发说道:“你们几个珠是不一样的,我们是自小的情分。”
绿珠被张锐轩摸得脸颊发烫,小拳头却没再扬起,只是撅着嘴转过身,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可谢姑娘她们……前几日还陪少爷在游瘦西湖,谢姑娘还为少爷弹了《清平乐》呢?”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少爷有自己的考量,天津是一个好地方。”张锐轩将绿珠抱在自己怀里,享受此刻难得的温存。
朱厚照匆匆的召自己回京,什么议题也没有说:“本身就让人很生疑。”
一般来说陛下召人入宫,都需要说一个大概方向,臣子也好准备方案,最后讨论细节,完善方案,交给地方上去推行。
天津知府衙门陆氏害喜的厉害,文博也放下公文,来到夫人闺房,文博脸上笑呵呵的,真的是没有想到夫人四十岁了还能再怀上一胎。
陆氏刚刚干呕完了白了文博一眼,陆明没有什么胃口,泡了一碗葛粉,洒上一些葡萄糖和乳清蛋白粉。
陆氏听说张锐轩路过天津,心里还是有些触动,那个为张锐轩做的香囊还在压箱底。
陆氏问道:“这小侯爷这次怎么没有在天津多留几天?他在天津这么大产业交给李侄女一个人放心嘛!”
文博摇了摇头笑道:“天津油坊算什么,不过是小侯爷众多产业中一个小的。”
文博作为天津知府,对此门清,天津那个珠场规模比油坊大的多了,一年的税额是油坊的好几倍。
陆氏失声道:“还有别的产业?”陆氏和李香凝相认后,张锐轩离开天津后,陆氏去过一次天津油坊生产车间,总算知道这个油坊生产的不是食用油。是化妆品和防冻霜这些原材料,都是供应京师的。
就这个油坊一年的银子都是文博俸禄加田产的十几倍。那一刻陆氏算是知道为啥小侯爷有大明财神爷的名头。
今天听到丈夫文博说,只是一个小产业,更是震惊了,陆氏下意识的双手捂住小肚子。
文博看到陆氏这副表情得意的说道:“怎么样,没有吓到你吧!实话告诉你,你谢桌子上的这些瓶瓶罐罐,绝大多数都是小侯爷的产业生产的产品,剩下的也多多少少和小侯爷的产业有些关联。”
不过文博并不嫉妒,强如小侯爷这种人,已经上文博不敢嫉妒了。而且小侯爷产业愿意照章纳税,这就让文博很高兴。大明勋贵是不怎么愿意纳税,当然大明的官绅也不喜欢纳税,大家就谁也不笑话谁。
陆氏突然感觉自己太傻了,应该问这个小贼要,可是一想到用什么方式去要?又是一阵头疼。
文博不明白陆氏在想什么,还以为是怀孕很辛苦,真诚的看着陆氏,安慰道:“好了,别想了,这个富贵我们没有那个福份,不过我们也不差。”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不是说说而已,天津府虽然是一个年轻的府,可是经济一点不比老牌知府差,这里是京师门户,水路交通要道。京(京师)-京(南京)铁路从这里经过,也是北煤南运的通道。
是的,张锐轩还没有规划秦皇岛这个后世运煤通道,现在都是从天津出海。
陆氏轻轻靠在文博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皂角气息,这是陪伴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熟悉味道,可此刻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搅得乱糟糟的,一颗心七上八下,总也安定不下来。
陆氏下意识地将手护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隔着薄薄的锦缎,能隐约感受到那微弱却真实的悸动,这触感让既温暖又慌乱。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日子,在李香凝的油坊后宅内的画面,张锐轩依旧是那副潇洒不羁的模样,言谈间意气风发,短短几天日子给了陆氏前所未有的鲜活。
让陆氏知道明明是飞蛾扑火,可是还是义无反顾的扑了上去。
四十岁的年纪,本已是断了念想的时候,这突如其来的孩子,竟让陆氏莫名生出几分惶恐。
“在想什么?脸色这么难看。”文博感受到肩头的人儿气息不稳,低头握住陆氏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安稳的力量,“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再去叫大夫来看看?”
陆氏摇摇头,将脸埋得更深些,声音细若蚊蚋:“不用,就是……就是觉得有些不真实。”陆氏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那些纷乱的念头,指尖却悄悄攥紧了文博的衣袖。
怎么会不是文博的呢?。一定是自己近来怀了孕,心思变得敏感多疑,才会冒出这般荒唐的想法。
张锐轩于陆氏而言,终究不过是过客,如同那个静静躺在箱底香囊和金步瑶。
陆氏那日回家后就再也没有带过这个金步瑶,有时候一个人的时候会倒出来,摩挲着这支金步瑶。
陆氏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文博温柔的眉眼,主动往怀里靠了靠,声音里带着几分娇憨的依赖:“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有你在真好。这孩子能来,也是我们的福气。”
文博闻言,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来,轻轻拍着陆氏的背:“都老夫老妻,还在想这些做什么,少年夫妻老来伴。”
陆氏靠在文博温暖的怀抱里,听到文博的这句,少年夫妻老来伴,身子僵硬了一会儿,心里吐槽:什么少年夫妻老来伴,老娘很老吗?才四十而已,就成为老来伴了?
第669章 大迂回 中
12月20日张锐轩回到了寿宁侯府陶然居内。唐伯虎父女被金岩安置在京师东城郭一处房产内,开始了自己北漂生活。
张锐轩刚踏入陶然居,便见汤丽躺在小花园内躺椅上,一身水绿绣玉兰花的襦裙衬得肌肤胜雪,大大杏眼正冷冷扫过张锐轩身后,连带着周遭的暖意都淡了几分。
张锐轩在扬州广纳妾室早就传到汤丽耳中,今天张锐轩回府,汤丽也不去前厅,就都在陶然居的后院,就不去喝那一杯茶。
汤丽就不信,母亲还能强压着自己去,一定要把这个认妾室大会搅黄了不可。
就不能开这个头,否则每次出去都弄一堆妾室回家,寿宁侯府再大,估计也住不下去。
汤丽红唇轻撇,一声冷哼破空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哟,我们的风流小侯爷可算回来了,扬州城那些莺莺燕燕呢?没有带回来吗?让我也瞧一瞧,看看是什么香的臭的,都往侯府里带。”
张锐轩一言不发走到汤丽面前,俯身便将汤丽打横抱起。
汤丽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张锐轩的脖颈,水绿襦裙下摆扫过廊下开得正艳的腊梅,花瓣簌簌落了几片在发间。
汤丽挣扎着蹬了蹬脚,杏眼瞪得溜圆:“张锐轩!你放我下来!大白天的你想要做什么。”
张锐轩心想,做什么,当然是做夫妻之间做的事情,女人欲求不满的时候火气总是比较大的,欲望得到满足的时候就会温顺不少,别看汤丽现在大呼小叫的,实际上身体确实老实很。
张锐轩浑若未闻,步履稳健地走进里屋,将汤丽轻轻放在铺着暖绒软垫的拔步床上。不等汤丽起身,已俯身欺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泛红的耳廓。
汤丽只是略微一点挣扎,让自己在几个侍妾面前显得不那么急切,是被张锐轩这个大猪蹄子胁迫的。
可渐渐被张锐轩撩拨起来,反客为主,声音由低沉变得嘹亮。好在陶然居是改造过的,隔音效果很好,张锐轩没有让下人听床的习惯。
不知过了多久,帐幔轻垂,余温未散。汤丽靠在张锐轩怀里,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指尖却狠狠掐了一下张锐轩的胳膊,又羞又急地喘着气:“你……你别想就这么蒙混过关!那些扬州来的,是不是安置在了天津珠场的,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张锐轩闻言,低笑一声,伸手将汤丽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眼神深邃而认真:“放心,我的夫人,岂会让不相干的人污了你的眼?那些人是不会入侯府的,等到我这盐政官卸任,她们要是愿意嫁人,我就出一笔嫁妆给她们嫁了,要是不愿意,我就养到外面照顾她们一生到死。”
“不过黎允珠还有青珠和蓝珠你得认吧!”张锐轩笑道。
汤丽娇哼一声道:“想的到美,我一个也不认。省得以后府里丫头心思大了,一个个都想爬床。”
张锐轩闻言,手掌摩挲着汤丽光滑的脊背,眼底漾起笑意,俯身咬了咬汤丽耳垂:“我把青珠和蓝珠交给夫人配人,夫人你有塞入扬州队伍不就是给我的吗?”
“你少曲解我的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汤丽猛地抬头,鼻尖差点撞上张锐轩的下巴,杏眼瞪得溜圆,脸颊却还带着未褪的潮红,显得又气又娇,“我让她们去扬州,那是觉得你出门在外,觉得安排几个可靠丫头,不是让你收房的。”
张锐轩闻言捅了捅汤丽的痒痒肉,笑道:“是这样的吗?”
汤丽瞬间破了方才的严肃模样,蜷起身子咯咯直笑,一边躲一边拍张锐轩的手:“别……别闹!好好……说话,本来就是……就是这个意思!”
张锐轩笑道:“看来刚刚夫人没有满足,我们再来一次。”
话音未落,张锐轩便俯身覆了上去,温热的唇瓣精准捕捉到汤丽还带着笑意的柔软。汤丽惊呼一声,刚止住的笑意又被惊得溢了出来,伸手推拒的力道却绵软无力,只化作指尖轻轻攥住他肩头的锦缎。
“张锐轩……你……唔……”余下的话都被吞入唇齿间,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
帐幔被张锐轩随手一扬,再次垂下,将窗外的腊梅香与午后的暖阳都隔绝在外。
汤丽只觉得浑身发软,方才被挠痒时的酥麻还未散尽,又被张锐轩这般缠绵撩拨,脸颊红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只能任由张锐轩带着节奏,将那些未说出口的娇嗔与不满,都化作细碎的呢喃。
暖绒软垫深陷下去,伴随着轻微的晃动,屋里渐渐只剩下彼此交缠的气息与压抑不住的轻吟。
张锐轩收紧手臂,将汤丽牢牢圈在怀里,鼻尖蹭着汗湿的发顶,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与灼热:“这次……总该让夫人满意了吧?”
汤丽埋在张锐轩胸口,浑身脱力,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含糊不清地啐了一声:“这么大个人没个正形,先让她们当通房,以后再说吧!还是孩子们突然进来了怎么办?”
张锐轩笑道:“怎么可能,绿珠,红玉她们是死人吗?你刚刚声音叫得那么大,她们早就守在门外,不会让人来打扰了。”
张锐轩想到什么,翻开箱笼,找到那份补全了《花奇六阵》递给汤丽。“怎么样,你相公我厉害吧!这次找到唐寅本人,给你补齐这份嫁妆。”
汤丽闻言娇哼一声,撑着酸软的身子缓缓坐起身,伸手将《花奇六阵》接了过来。
汤丽指尖捏着册子边缘,略一翻眼便红了耳根,哪里好意思细看,转身就走到妆台旁,打开最底下的樟木箱,利落将册子压在一堆绸缎衣裳底下藏好。
心里暗自嘀咕:净拿些羞人的东西来哄人,这时候哪里看得下去。
汤丽抬手拢了拢散乱的鬓发,脸颊依旧滚烫,却忍不住扬起唇角——如今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少奶奶,两个儿子也长的壮实,地位早已稳如磐石,哪里还需要靠这些旁门左道来固宠,可惜没有一个亲生女儿,将来不知道传给谁去。
就在这个时候绿珠匆匆忙忙进来说道,“宫里来消息了,着张锐轩即刻入宫,传奉官已经到了府门口了。”
第670章 大迂回 下
西苑金安殿内
朱厚照面前是一幅巨大的东北舆图,朱厚照在上面画了两个大大箭头,一个沿着大漠南方边缘前进,一个沿着赤峰-通辽山脚前进,最后会师小兴安岭。
这次朱厚照要打下整个蒙东草原,将蒙古人赶到寒冷的呼伦贝尔和漠北去。
朱厚照指着蒙东这一片兴奋说道:“朕要在这里种上土豆和玉米,这一片再也不是鞑靼人放牧的草场了,太祖当年经营的捕鱼儿海,就要在我的手里光复了。”
张锐轩心里吐槽了一下,太祖当年只是在这里打了一仗而已,又不是统治了这里,怎么就成光复了。
不过张锐轩心里还是愿意支持的,作为一个穿越者,要是不实控一下海棠叶,都对不起上天让自己穿越一回了。
不过理想是理想,又不是你想要就能成。饭还是要一口一口吃。
“陛下可曾计算过需要多少兵马,需要多少后勤支援保障,才能完成这个千里大迂回作战!”
朱厚照猛地转过身,眼神钉视着张锐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热切:“朕要毕其功于一役,待收复失地,朕便命人广修水渠、开垦荒地,把这千里草原都变成沃野良田,让百姓再也不愁温饱?小轩轩,你会支持朕的吧!”
“陛下,战争比的是两个民族的韧性,就没有毕其功于一役的办法,臣不赞同。”
张锐轩话音刚落,金安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朱厚照眼中的热切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与不悦。
朱厚照心想,这个小表弟难道也被江南的女人消磨了意志,没有了当初的锐气,都说色是刮骨的撩刀,看来自己不能这样,朱厚照大婚之后,生了一个嫡长子,如今又宠幸一个刘贵妃,生了一个皇子,也就是两个皇子。不过朱厚照才二十几岁,就有两个皇子,也不算少。
最重要的是两个皇子都很健康,这个主要是归功于张锐轩,作为一个穿越客,张锐轩知道明朝是铅法炼银,银中含铅量很高。
皇宫又多用金汞齐鎏金,餐具多用银质餐具,整个紫禁城就是一个铅汞牢笼。明清皇帝住紫禁城的能够长寿的不多。
汞、铅慢性中毒还会影响人的生育能力,这也可能是明朝皇帝生育能力不行,婴幼儿容易早夭的原因之一吧!这些都是富贵闹的。
经过张锐轩一番道破之后,朱厚照修建西苑,紫禁城也进行修复处理,主要是换土,熏硫处理。铅的话只能更换餐具,把银器换成瓷器。
“当年太祖捕鱼儿海一役,虽大捷克敌,然此地终难据守;太宗五征漠北,殚精竭虑,亦未能尽绝鞑靼之根。
陛下欲开万世太平之局,当以慢功淬炼,古云‘慢工出细活’,诚不欺也。
陛下春秋鼎盛,龙姿英发,何必急于一时,徒耗国力?”张锐轩是真的不想朱厚照扩大战争。大明现在正在上升阶段,没有必要去豪赌一场。
金安殿内的沉寂仍未散去,檀香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弥漫。
朱厚照负手而立,目光重新落回东北舆图上那两道凌厉的箭头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边的玉圭,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深思后的决断:“朕欲调盐政缉私队北上,编入先锋营参加攻击鞑靼,爱卿以为如何?”
张锐轩闻言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反驳之色,拱手沉声道:“缉私队本就是陛下亲辖之师,陛下欲调其北上,自可一言而决,何需问微臣?”
张锐轩还真没有扣留这支部队想法,虽然李贵和张锐轩私交很好。
朱厚照闻言内心松了一口气,自从六百万盐税银子入京之后,就不断有人游说朱厚照,张锐轩又管盐,又节制军队,恐有尾大不掉的风险。
听得多了,朱厚照也有些怀疑了,这个张锐轩还会不会一如既往的听话。
好像张锐轩虽然否定了这个方案,可是对于调兵还是很痛快的答应,这让朱厚照悬着心又放下了不少。
朱厚照接着说道:“不知道,爱卿对于新的缉私队有什么想法?看上哪支部队,朕都可以下令和缉私队对调。”
张锐轩虽然不知道朱厚照为啥执着于缉私队人选,还是本着心意说道:“全凭陛下做主。”
其实张锐轩在扬州也没有怎么调动缉私队,更多还是李贵自己运作。
朱厚照闻言又内心一阵轻松,笑道:“我们表兄弟,很久没有下棋吧!最近朕的棋艺又精进不少,这次要杀的你片甲不留。刘锦,去吧我的那副云子来。”
两个人下了三把,朱厚照每次都能赢十目以上。下完之后,朱厚照笑道:“小轩轩,你的棋艺不行了,再不努力以后都跟不上朕的步伐了,这副云子就送你了,回去好好练习。”
张锐轩双手接过那副云子,棋盒入手温润,质地通透,正是上好的云南子石所制,看得出是陛下平日爱用之物。
张锐轩起身躬身谢恩:“谢陛下赏赐,臣必每日研习棋艺,不负陛下厚爱。”
朱厚照摆了摆手,眉宇间尽是畅然笑意,先前因战事分歧而起的阴霾早已散去:“罢了罢了,下棋本是消遣,不必搞得那般郑重。你且坐下,朕还有些话要问你。”
待张锐轩重新落座,朱厚照才敛了笑意,语气恳切了几分,“朕知你顾虑战事凶险,然蒙东草原乃北疆屏障,若能一举拿下,大明便多了万顷沃土,百姓也多了生计,这并非朕一时意气。”
张锐轩垂眸应道:“陛下心怀天下,臣岂会不知?只是战事凶险,后勤为要,蒙东千里草原,粮草转运实为难题,若贸然兴兵,恐生变数。
臣以为,不妨先遣细作探明鞑靼虚实,再遣小股兵力逐步蚕食其边缘草场,同时修治道路、囤积粮草,待准备周全再图大举,方为稳妥。”
朱厚照突然说道:“你的天津灵龙轮胎厂筹备的如何了,什么时候能够出产品?朕还等着它出来武装朕的大军。”
张锐轩没有想到,这么一个还没有投产的厂子朱厚照都知道。
九月份才收的银胶菊,如今还在提炼橡胶,不过银胶菊只是一个过渡产品,三叶橡胶树才是王道。
第671章 大迂回 终
张锐轩躬身告退,金安殿的朱门缓缓闭合,隔绝了殿外的天光。
朱厚照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转身走到舆图前,其实朱厚照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大胆,内阁应该很难通过。
本来朱厚照希望于张锐轩能同意,由张锐轩去说服内阁,没有想到现在在张锐轩这里就卡壳了。朱厚照手指重重点在蒙东草原的标记上,良久才沉声道:“刘锦。”
“主子爷,奴才在。”刘锦连忙上前,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朱厚照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锋:“方才寿宁侯世子所言,有几句话是真的?你这双眼睛看了这么久,怎么看?”
刘锦心头一凛,张锐轩是太后的侄儿,疏不间亲,刘锦哪里敢多说什么,张太后这个人虽然不管事,可是张太后却是一个扶弟魔,但凡要是涉及她的两个弟弟,那就是张太后的逆鳞,万万碰不得。
刘锦斟酌着回道:“回陛下,世子爷对调遣缉私队一事,倒是坦荡,无半分推诿,想来是真无截留之意。
至于战事顾虑,奴才瞧着,他言语恳切,句句不离‘稳妥’‘国力’,倒不似虚言——毕竟先前世子为紫禁城除铅汞之害、整饬盐政,皆是实打实的尽心,断不会无故阻挠陛下大业。”
刘锦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世子可能去了江南,或许是见惯了安稳景象,对北疆战事的急迫性,不如陛下看得透彻。
但他所言‘细作探虚实、囤积粮草’,亦是兵家稳妥之道,未必全是畏难。”
朱厚照沉默不语,缓步走到窗边,望着西苑中萧瑟的草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心中也在思考。
朱厚照沉思一会儿说道:“刘锦你去找一些算师来,计算一下,朕的方案需要多少粮食,调动多少人员。”
既然张锐轩不愿意去筹备,朱厚照决定自己来,朱厚照还就不相信了,毕竟今年皇庄大丰收,有了三百万担要粮食入库内库。
加上其他收入,朱厚照觉得就算是不用国库,用自己的内库也不是不能搞一把大的动作。
京师李府的书房内,李东阳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越过重重宫墙,落在西苑金安殿的方向。冬天的暮色渐浓,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清冷的光。
“多事之秋呀!”李东阳轻轻叹了口气,花白的胡须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身后的书案上,摊开的是今日的邸报,旁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
李东阳转过身,缓缓走到案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十日前,陛下曾在御花园召见李东阳,话里话外地透露了想要在北疆有所大动作的想法。当时李东阳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表态。李东阳知道自己这位学生雄心勃勃,想要有所作为,可是内阁,应该说是朝廷自从土木堡之后对于鞑靼作战就没有什么信心?
朱厚照这里几年都是小规模出击,零敲碎打的打下几块地,种上粮食之后,有一些收成,可是远没有吸引到需要要去拼命的地步。
在李东阳等内阁大臣看来,朱厚照打下来这几个地方也就是刚刚收支平衡,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没有必要花太多精力去治理。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去西南干掉几个土司,改土归流。
“老爷!”管家轻步走进来,低声道,“宫里传来消息,寿宁侯世子张明远已经回京,今日午后觐见了陛下。”
李东阳的眉头微微一皱:“哦?张小子不是在江南整顿盐务了吗?怎么突然回京了?”
“听说是陛下急召。”管家答道。
李东阳的手指停在了奏折上,心中已有了几分明悟。
看来陛下是等不及了,想要动真格的了,张锐轩和八虎不一样,八虎看似围在朱厚照身边,可是没有底下执行的人,东厂,锦衣卫整人还行,可是打仗就抓虾了。
可是张锐轩不一样,张锐轩有能力,也有势力,能够调动很多资源。要是张锐轩同意了朱厚照的方案,开动起他的机器,那真的要变天了。
“老爷要不要……”管家欲言又止。
“去约见一下张锐轩,你去说,就说老师要见他,老地方。”李东阳摆了摆手,重新走到窗前,两个学生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呀!
叶簌簌作响,李东阳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一阵忧虑。
太白楼二楼雅间内
李东阳看着张锐轩,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说道:“明远,老夫不管陛下说了什么,这次都希望你好好规劝一下陛下,不要做了遗臭万年的奸佞之徒。”
张锐轩回应道:“陛下自有自己的判断,我等做臣子的,只管执行就好了。”
张锐轩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浅啜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老师忧心北疆战事靡费国力,学生何尝不知?只是陛下心志已决,这般雄心并非一日两日,岂是轻易能规劝得回的?”
李东阳闻言,眉头皱得更紧,重重一拍桌案:“糊涂!君有过,臣当死谏!你身兼国戚与重臣之责,岂能只知盲从?
土木堡之祸犹在眼前,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陛下重蹈覆辙?”
张锐轩回应道:“老师此言差矣,如今我大明军队士气正盛,军心、民心皆可一战,是如何会有土木堡之败?”
张锐轩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目光灼灼看向李东阳,“土木堡之时,粮草不继、将帅失和,兵无战心,才致数万大军折损。
可如今不同,陛下虽锐意北伐,却未弃根本——此前整饬军饷、修缮军备,皆是实实在在的举措,边防将士早已不是当年那支被缺衣少食的疲旅。”
张锐轩其实很反感这些文人士大夫动不动就拿奸佞之名说事。外戚怎么了,外戚也有很多善举,那些两榜出身的进士不也是蝇营狗苟之徒,好像外戚脑门上就刻了奸佞二字一样。
要不皇帝别娶亲了,皇帝不娶亲,自然不会有外戚。
李东阳说不行,张锐轩就偏要反着来。
第672章 北伐大业 上
李东阳提高声音呵斥道:“张锐轩,你不要自误!悠悠史官,会记录下今日之局!陛下年少气盛,你身为外戚重臣,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苦谏匡正,而非推波助澜!”
张锐轩心里吐槽,要说年少,自己好像比正德朱厚照还小一岁,怎么现在这些老臣都拿自己当勋贵的领头羊了。
李东阳猛地站起身,袍袖扫过案面,那盏凉透的清茶被带得晃动,几滴茶汤飞溅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土木堡之耻,数万冤魂尚在九泉悲鸣,你竟还敢轻言战事?史官笔下,从无侥幸——若此战功成,陛下是千古一帝;可若稍有差池,国本动摇,民不聊生,你便是如马顺一般的引君误国的千古罪人!”
张锐轩心中冷笑,这是利诱不成改威胁了。马顺,张锐轩还是知道的,就是景泰登基时候被文官殴打致死的锦衣卫指挥使。
李东阳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张锐轩,花白的胡须因怒气而剧烈颤抖:“你以为外戚二字易当?太后护着你,陛下信重你,可百官盯着你,史册等着评你!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身后的寿宁侯府,乃至整个张氏宗族,都要为你的‘顺遂圣意’陪葬!”
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街巷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锐轩垂眸望着案上那片水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摆,面上虽依旧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
张锐轩不屑置辩道:“孔夫子作伪史,鬼神惊,是非成败自有后人评,学生做事但求问心无愧,无惧身后名!”
话音落,张锐轩抬眸迎上李东阳震怒的目光,眼底不见半分退缩,反倒多了几分桀骜:“老师总说史册功过,可史册由人书写,未必尽是公论。当年孔圣人尚且修改史书,何况是如今,我若功成,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李东阳大怒,手指颤巍巍的指着张锐轩:“你……,你……,冥顽不灵,先帝待你不薄,你如此行事,与二臣贼子有何异,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先帝之灵。”
张锐轩转身重回案前,手掌重重按在冰凉的桌面:“北疆百姓饱受鞑靼掳掠之苦,陛下欲挥师北上,并非一时意气,学生既身负重任,便不能因怕担骂名而退缩。”
“至于宗族荣辱、百官非议,学生心中有数,”张锐轩语气冷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但求所作所为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边境受苦的百姓,纵然后世史册抹黑,又有何惧?”
雅间内瞬间死寂,唯有窗外灯笼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将张锐轩挺拔的身影映在墙面上,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李东阳被张锐轩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指着张锐轩的手指半天没能落下,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李东阳语重心长的劝道:“明远啊!你父亲给你取字明远,就是想要你看的明白,长远,你不要自误。老夫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能为你们把几年关。”
李东阳缓缓落座,紧绷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方才的震怒褪去,只剩满脸的疲惫与恳切,浑浊的目光落在张锐轩身上,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痛惜:“你爷爷在世时,与老夫相交甚笃,可惜你爷爷天不假年,看不到你如今的风采。”
上一代寿宁侯是一个举人,因为女儿做了太子妃就没有再次科举了,和现在张氏兄弟不一样,是一个文雅士人。
张锐轩虽然不文雅,可是精于俗物,能理财,也是一个于国有用之才。
李东阳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那片干涸的茶渍,声音低了几分:“老夫不是要拦着陛下建功,更不是要阻你成事,只是土木堡的教训太过惨痛,那数万冤魂,皆是我大明的骨血。
如今朝堂虽稳,却经不起大的动荡,粮草、兵备、民心,哪一样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年轻气盛,只想着破局,可曾想过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
李东阳抬眸望着张锐轩,语气带着一丝哀求:“听老夫一句劝,容内阁与众臣再议,寻一个万全之策。你是陛下信重之人,你若肯站出来规劝陛下审慎,陛下未必不会听你之言。
这不是退缩,是为我大明江山社稷留一线余地,也是为你自己,为张家留一条后路啊!”
窗外的灯笼已全数亮起,暖黄的光线下,李东阳花白的须发更显苍然,那双看透了朝堂风雨的眼睛里,满是沉甸甸的期许。
雅间内的寂静被他恳切的话语打破,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街巷喧嚣,遥遥相对。
张锐轩闻言也是沉默了,其实张锐轩也不是赞同朱厚照的大冒进,只是被李东阳话赶话就僵持住了,既然李东阳给了台阶,张锐轩也就顺坡下驴。
张锐轩微微沉默一会儿说道:“老师的意思,学生明白,容学生回去再细细思量一下。”张锐轩说完向李东阳告辞而去。
张锐轩漫无目的的走在京师路上,金岩驾马车跟在张锐轩身后。
每当张锐轩心绪不宁的时候就喜欢用脚丈量京师的街道。倾听一下京师的小市民之家交谈,听听他们是怎么议论国策。
突然前面的一个门房说道:“少爷,你您来了?正要去找你呢?柳姨娘前些日子生了一个儿子。”
柳姨娘?柳生烟,那个糊里糊涂就和自己在了一起的青楼花魁娘子。
张锐轩进去看了看正在坐月子的柳生烟,柳生烟挣扎着起身要给张锐轩行礼。
柳生烟感觉自己满足了,遇到一个良人,柳生烟自己有积蓄,还有一个自己铺子,如今又生了一个儿子。能从青楼中出来,洗尽铅华,落得如此地步,已经超过很多青楼花魁了。
张锐轩制止了柳生烟的动作,安慰道好好休息,孩子的户籍问题,我来想办法。
这话其实正中柳生烟下怀,柳生烟不想进什么侯府,在外面守着自己铺子,田地,将来传给自己儿子,当个小地主才是长久。要是有读书天赋就读书入士,没有也不失为一个富家翁。
教坊司内
刘锦通过教坊司奉御嬷嬷,找到了钟媚和崔玉,刘锦一言不发,只是眼神犀利的上下扫视这对母女。
第673章 北伐大业 中
奉御嬷嬷呵斥道:“老祖宗在此,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得罪了老祖宗谁也保护不了你!”
钟媚心头一紧,忙拉着身旁的崔玉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民女钟媚,携小女崔玉,见过老祖宗,见过嬷嬷。”
崔玉年纪尚小,被刘锦那如寒刃般的目光扫得浑身发僵,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袖,连头都不敢抬。
钟媚和崔玉都搞不懂这老祖宗是一个什么人,怎么就成为了老祖宗,刘锦一个五十来岁糟老头子形象,可以没有胡子,脸上的褶子很深。
刘锦依旧未发一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一双眼睛如两把勾刀,看到钟媚有些胆寒,难道上次保下自己母女两个人就是这个老祖宗,自己以后就要侍奉这老祖宗?话说他是哪里的老祖宗?钟媚带着一连串的问号。
奉御嬷嬷见二人行礼后仍瑟缩着不敢起身,眉头皱得更紧,厉声补充道:“老祖宗百忙之中召你们来,是给你们天大的体面!还不抬起头来,得罪了老祖宗,谁也保护不了你们,晚上就让你们去披红!”
钟媚强压下心中的惶恐,缓缓抬头,迎上刘锦的目光,只见那双眼眸深不见底,仿佛能够一眼看穿钟媚的心事,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崔玉被母亲轻轻推了一把,才怯生生地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惊惧,眼眶微微泛红,却怎么也不敢哭出声来。
刘锦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尖锐,犹如百灵鸟叫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扬州盐商崔家豪的妻女?还有一个儿子再辽东充军发配?想不想以后一家团圆,从教坊司出去?”
刘锦一开口,钟媚就知道这是宫里太监,同时刘锦身上还有一股子尿骚味出来,更加确定了钟媚的判断。
在教坊司混迹了几个月的钟媚,已经是不是一个小白了,尤其是钟媚住的这个区域,是教坊司内官眷最多地方。三品以下各个级别的内命妇都有。这些人讨论的最多也就是各种各样的八卦了。
刘锦抬了抬下巴,冷声道:“都退下,杂家有话单独和现在娘子吩咐,今天事情要是传出去了,你们还没都得死。”
奉御嬷嬷见状,忙不迭带着殿内其余宫人躬身退去,厚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都隔绝在外,只留下满室沉寂与无形的威压。
钟媚浑身一僵,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冰凉得几乎握不住衣角。
钟媚看着刘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瞬间便明白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在这教坊司之中,身为罪人之妇,又逢上这样权倾朝野的内官,哪里有钟媚躲避的余地?
钟媚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颤抖着抬手,缓缓解开了衣襟的系带,素色的衣衫顺着肩头滑落,露出纤细的脖颈与苍白的肌肤,整个人如待宰的羔羊般,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屈辱。
刘锦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里满是不屑:“穿起来吧!”这三个字如惊雷般在钟媚耳边炸响,让钟媚动作一顿,茫然地睁开眼,看向刘锦。
“杂家要的不是这个。”刘锦站起身,缓步走到钟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地上的钟媚,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想给杂家献身的人能从这教坊司排到宫门去,你,还不够格。”
刘锦顿了顿,指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声音陡然转冷,“杂家留你,是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别想着耍花样,乖乖听话,或许还能让你母女有个好下场,不然——”
话未说完,那未尽的威胁却如寒冰般浸透了钟媚的四肢百骸,让钟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伸手将衣衫拢紧,死死攥着衣襟,低着头不敢再看刘锦一眼,声音细若蚊蚋:“民妇……民女妇遵老祖宗吩咐,不敢有半分逾矩。”
刘锦指尖一弹,一块黄铜打造的腰牌带着凌厉的劲风,“嗖”地一声弹入钟媚半开的衣襟内,精准落在钟媚胸口之间,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透过肌肤传来,惊得钟媚浑身一颤。
钟媚有些慌乱的取出腰牌,正面刻着狰狞的青龙纹路,背面“青龙卫 9526”七个阴文清晰可见,边缘镌刻的细密暗纹在昏暗殿内泛着冷硬的铜光。
“保护好它,别让它掉了。”刘锦的声音依旧尖锐,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以后你就是青龙卫9526,记住这个身份,忘了钟媚,忘了崔家豪,忘了你那充军的儿子,忘了所有过往牵绊。”
钟媚下意识抓紧黄铜牌,黄铜的凉意透过掌心蔓延开来,仿佛要沁入骨髓。抬头望向刘锦,眼里满是茫然与惊惧,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青龙卫是皇权特许,直属于杂家,上可查王公贵族,下可探市井细民,”刘锦缓缓踱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的任务,就是潜伏在教坊司,等待有缘人来将你接出去,然后好好服侍他,监视他,一但发现他有叛国举动……。”
刘锦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向钟媚,目光如刀:“记住,青龙卫的身份绝不可泄露,哪怕是对你女儿也不行!一旦走漏风声,不仅是你,你那在教坊司的女儿,远在辽东充军的儿子,乃至所有沾亲带故之人,都要株连九族,一个不留!”
钟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按住腰牌的手忍不住发抖,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用力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民妇……9526记住了,绝不敢泄露分毫,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刘锦看着钟媚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很好,既然入了青龙卫,便没有回头路。做得好,你母女团聚、脱离教坊司不是奢望;
做得不好,你就是出了教坊司,杂家也有的是手段让你重新进来,到时候让你们母女在挂红接一辈子客。”
刘锦也是没有办法,上次和朱厚照联手做局的青龙卫8401不理想,一没有进侯府,二没有进小侯爷身边,只是在一个工坊呆着。
第674章 北伐大业 下
朱厚照负手立在殿中,指尖仍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沉沉落在舆图上蒙东草原的疆域,听得殿外脚步声近,头也未回便沉声道:“刘大伴,算师们的结果出来了?20万大军,一年后勤需耗多少?”
刘锦捧着厚厚一叠算纸,躬身快步上前,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算师房赶来,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回陛下,奴才已领着算师们反复核算三遍,结果都在此处!”
刘锦将计算高高举过头顶,“20万大军一年后勤,单是粮草便需八百万担,这还不算战马所需的草料一千万担;
军械修缮、甲胄补换,需耗白银两百三十万两;
随军医官、药材及帐篷、炊具等杂物,约需五十万两;
另有转运粮草的民夫脚力、骡马损耗,算下来竟还要需要六十万,这些人还需要一千五百万担粮食!”
朱厚照接过算纸,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他沉重的呼吸声,良久才冷声道:“合计下来,竟要这般多?”
“是,奴才不敢有半分虚报。”刘锦大气不敢出,垂首回道,“算师们已把各项开支压到最低,这还是基于战事平稳、无大规模伤亡的情形,若真遇硬仗,药材、军械损耗只会更多,粮草转运风险也大,耗费恐还要再增三成。”
朱厚照将算纸狠狠拍在案上,纸张散落一地,朱厚照却浑然不觉,快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翻涌着不甘与焦灼。内库三百万担粮食、数百万两白银,看似丰厚,可相较于这庞大的开支,竟只是杯水车薪。
一个士兵需要三个脚夫运粮消耗也太大了。这一刻朱厚照终于知道了张锐轩为何要用铁路运粮了,铁路实在优势太大了,有了铁路,百里之内军队自己运粮补给,只要简单动员就好了。
可是就此放弃,朱厚照还是有些不甘心。朱厚照突然想到什么,抓住刘锦衣襟说道:“用铁牛运粮呢?铁牛不需草料,力气还大,是不是可以减少脚夫。”
铁牛就是拖拉机,可是由于没有橡胶轮胎,兴起了几个月之后,坏的太多了,如今全部成为了耕地拖拉机,大明又回到了马车时代。
拖拉机确实力气大,一辆拖拉机运输能力能顶十辆马车。
朱厚照松开攥着刘锦衣襟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刘锦,眉宇间翻涌着几分急切与探究:“对了,刘大伴,你说张锐轩这个小子,什么时候会去教坊司提人?”
刘锦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一怔,忙定了定神,躬身回道:“回陛下,张世子行事素来没有章法,不过奴才已按陛下吩咐,让钟媚……哦不,青龙卫9526在教坊司安分待着,只待张世子入毂”
刘锦其实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过按照刘锦密报,张锐轩似乎对三十几岁女人情有独钟。甚至大胆到对自己岳母也有所染指,刘锦觉得这个9526比8401成功率要高不少。
“那我们就静观其变吧!”朱厚照踱了两步,指尖重重敲击着案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朱厚照其实也是本着大明皇帝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派一个人过去监视,也不是不信任张锐轩。”
朱厚照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看着北极紫薇星,北极紫薇星又有帝星的说法,是皇帝的命星,仿佛在和帝星对话。
过了一会儿,朱厚照回过头来说道:“明天再把张锐轩这个小子叫过来,朕要跟他好好掰扯,掰扯。”
教坊司内,钟媚抱着崔玉痛哭流涕,那块青龙牌被钟媚藏在箱笼深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女儿瘦弱的肩膀上,湿了一片衣襟。
崔玉被母亲抱得发紧,却懂事地忍着哽咽,小手轻轻拍着钟媚的后背,声音细弱如蚊蚋:“娘,别哭了,我们会好起来的……”
可这话落在钟媚耳中,钟媚只觉得更添讽刺。钟媚抬手抹了把眼泪,通红的眼眶里满是绝望与悲凉。
钟媚原本是扬州盐商崔家的一个继室夫人。谁曾想一朝家破人亡,丈夫获罪被斩,继子远谪辽东充军,自己与女儿被没入教坊司,从云端跌入泥沼,日日受着屈辱与惊吓,这教坊司于钟媚而言,便是吃人的狼窝,时时刻刻都在煎熬。
原以为,能在这狼窝里苟延残喘保住女儿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寻得机会,与远在辽东的儿子团聚,哪怕此生再无富贵,能安稳度过余生便好。
可谁曾想,前几日那名“老祖宗”突然出现,一句“入了青龙卫便没有回头路”,将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碾碎。
钟媚下意识看向箱笼,青龙卫9526,这冰冷的编号像一道枷锁,死死套在脖颈上,让人喘不过气。
教坊司这狼窝尚未能挣脱,又跌入了青龙卫这更深不见底的虎穴。往后要做的,竟是潜伏监视,稍有不慎,便是株连九族的下场,可是监视勋贵?这真的是一条大路吗?要是被发现了,会不会迁怒于女儿。
“玉儿,娘对不起你……是娘没用,没能护好你,没能护好这个家……”钟媚将脸埋在女儿的发间,声音嘶哑破碎,满心都是无尽的苦涩。
灵璧侯府后宅内,韦秀儿看到张锐轩进来后呵斥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小贼,还知道来看我。”
张锐轩握着韦秀儿的手道:“这不是忙吗?刚回来,很多人都在排队呢?我这是抽空来看看你。最近过得还好吧!我的母上大人。”
韦秀儿脸颊腾地染上一层霞色,抬手轻轻捶了下张锐轩的胳膊,眼波流转间满是娇嗔,声音也软了几分:“就知道打趣我,你这个死鬼!”
张锐轩抬手抓住韦秀儿下巴嬉笑道:“那母上大人喜不喜欢我打趣呢?”
韦秀儿被张锐轩抓着下巴,呼吸骤然一滞,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偏过头避开张锐轩灼热的目光,指尖却不自觉蜷起,轻轻挠了挠张锐轩的手腕:“没个正形,什么母上大人,这是那里的乡野称呼?”
第675章 北伐大业 终
韦秀儿深沉的说道:“我最近老是梦到那两个没有出世的儿子,锐轩,我们也要一个儿子如何?”
韦秀儿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张锐轩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松开,目光复杂地看着韦秀儿。灯火摇曳,映照着韦秀儿眼角淡淡的细纹,那张曾经明艳动人的脸庞,如今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却更添了成熟女人的韵味。
“秀儿……”张锐轩声音有些沙哑,伸手将韦秀儿拥入怀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韦秀儿靠在张锐轩怀里,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张锐轩的衣襟:我知道,我知道这可能会毁了你的前程,我知道一旦被发现,我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可是锐轩,我真的好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韦秀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张锐轩:“我已经快四十岁了,再不生,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这些日子,我夜夜都在想,如果当初我们勇敢一点,那孩子现在该有多大了……?”
张锐轩心中一痛,低头吻去韦秀儿脸上的泪水,苦涩道:“可是秀儿,我们这身份,即便是你生下来,也不可能养他。”
“那又如何?”韦秀儿突然推开张锐轩,目光灼灼地看着张锐轩,“我知道你有办法的是不是,你一定有办法是不是,我可以不做这个侯府夫人。”
韦秀儿抬手抚上张锐轩的脸:锐轩,我知道这样对不起丽儿,可是我顾不得这些了。我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已经够苦了。我只想在有生之年,留下一个我们爱情的见证,哪怕只有一个孩子,哪怕我都看不到他长大成人。
张锐轩看着韦秀儿泪眼婆娑的模样,又想起了马绒求而不得,最后孤独死去。
张锐轩心中闪过一丝触动,去它妈得条条框框,老子今天就把它碾碎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路也是人走出来的。
张锐轩猛地扣住韦秀儿的后颈,狠狠吻了下去,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狠戾,又藏着压抑许久的疼惜。
唇齿相缠间,能尝到韦秀儿泪水的咸涩,感受她身体的轻颤。良久,张锐轩才松开韦秀儿,额头抵着韦秀儿的额头,呼吸粗重,眼底是燃尽一切的决绝:“好!生!我们生一个!”
韦秀儿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激烈惊得怔住,随即泪如雨下,带着极致的狂喜与委屈,死死抱住张锐轩的腰,将脸埋在张锐轩胸膛,放声大哭:“锐轩……锐轩……”
“哭什么。”张锐轩抬手抚着韦秀儿颤抖的脊背,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侯府夫人又如何,世俗眼光又如何?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我就有本事护他周全。”
张锐轩眸光一闪,想起温泉二庄,那里是一个好地方,偏僻隐蔽,足可避人耳目。
韦秀儿抬起哭红的眼,望着张锐轩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惶恐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韦秀儿知道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可只要身边有这个男人,便有了踏碎一切阻碍的勇气。韦秀儿踮起脚尖,主动吻上张锐轩的唇角,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锐轩,有你这句话,我什么都不怕了。”
张锐轩收紧手臂,似乎要将韦秀儿揉进自己身体内,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是一往无前的狠劲。
管它什么伦常礼教,管它什么皇权天威,这一刻我张锐轩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想要护的,就没有护不住的。
至于那些潜藏的风险,那些可能到来的风暴,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缠绵的余温还氤氲在帐间,灯火被晚风拂得微微晃动,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锦被上,忽明忽暗。
韦秀儿指尖带着微凉,在张锐轩温热的胸膛上轻轻打圈,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描摹着彼此密不可分的牵绊,声音柔得像浸了水的丝绸,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你想好怎么办吗?”
张锐轩低头,看着怀中人鬓发散乱、眼尾泛红的模样,心头一软,抬手将卫秀儿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不经意蹭过韦秀儿细腻的肌肤。
张锐轩轻笑一声,声音带着刚经历过情事的磁性,低头在韦氏额间印下一个轻吻:“还没有想好,要不你就在灵璧侯府生吧!你就说是做梦,梦到灵璧侯,梦中受孕了如何?”
韦秀儿大怒,用脚去蹬张锐轩:“你不要脸,我还要这张脸,这个烂方法不行。快想一个好办法。”
张锐轩冷不防被踹中后背,翻滚掉落在拔步床外间通房丫头睡觉小隔间上,“咚”的一声砸在冰凉的地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张锐轩揉着腰坐起身,看着帐内韦秀儿杏眼圆瞪、胸口微微起伏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女人下手也太狠了!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呀!”
韦秀儿拿起张锐轩胳膊一口咬了上去,“你算哪门子亲夫,你就是一个小贼!无耻小贼,我要咬死你这个小贼。”
张锐轩捂着腰,故意龇牙咧嘴地露出一口整齐白净的牙齿,凑到帐边挑眉笑道:“这么一口大白牙,怎么能说是无齿?你瞧瞧,亮得都能映出人影了,分明是有齿,还是最齐整的齿!”
韦秀儿被张锐轩这无赖模样逗得没忍住,方才的怒气消散大半,伸手抓起枕边的丝帕朝张锐轩扔去,却带着几分娇嗔:“油嘴滑舌!谁跟你扯牙齿了?我骂你无耻,是不知廉耻的耻!”
张锐轩起身穿起衣服来,韦秀儿有些慌乱的起身,从后面抱住张锐轩,双手扣在张锐轩腹肌上:“我不让你走!你还没有说怎么办?”
韦秀儿害怕张锐轩生气了,不理自己了,张锐轩感受到了韦秀儿柔软,还是掰开韦秀儿手指说道:“我该走了,晚了丽儿该起疑心了。”
“我不管,你不说我就不让你走?”
“温泉二庄,还记得吗?”
韦秀儿当然记得,两个孩子都是在那里打掉了,还有那两个粗鄙妇人,那是韦秀儿遇到的最无礼的下人,韦秀儿缓缓的放开了张锐轩。
张锐轩在韦秀儿脸上啄了一口,说道:“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第676章 西域呀!西域 上
京师西苑金安殿内
朱厚照看着这个被自己派人从灵璧侯府门口截住小表弟。
朱厚照顿时觉得张锐轩就算是孙悟空,自己就是如来佛祖。
张锐轩被看的有些心虚了,只好先开口说道:“陛下,大举北伐,倾国之力豪赌一场不好。如今我们大明形势好转,根本没有必要如此。”
朱厚照笑道:“是吗?今天不说国事,我们说一说三纲五常。你小子是不是也太大胆了。”
话音落,金安殿内的暖阁瞬间静得落针可闻,熏笼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腾,却驱不散张锐轩脊背窜起的寒意。
张锐轩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抬眼时强装镇定,躬身道:“陛下说笑了,臣愚昧,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朱厚照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扳指,指尖摩挲着玉上雕刻的云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直刺张锐轩眼底:“说笑?三纲五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是立身之本,更是治国之基。可有些人啊,暗地里做一些偷香窃玉之事,你当朕不知道吗?”
张锐轩坚决否认,腰身弯得更低,声音却透着一股强撑的笃定:“陛下是仁德圣人,圣人光照之下哪有什么苟且之事!
小臣素来恪守礼法,一言一行皆以三纲五常为圭臬,断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还请陛下明察!”
朱厚照闻言,忽然朗声笑了起来,语气里的锐利散去几分,反倒多了些漫不经心:“恪守礼法?罢了罢了,朕也不给你掰扯这些了。”
朱厚照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骤然变得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已决议北伐,这一战需得倾尽全力,更要靠‘铁牛’助力,越多越好。
你脑子活络,这事交予你,务必想办法让这些铁牛都跑起来,为朕的北伐大业添把劲!”
张锐轩听到朱厚照不再纠结于灵璧侯那档子事,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看来以后和韦秀儿私会要更加小心。
不过铁牛之事不好弄,一是石油,二是橡胶,合成橡胶还是在碰壁,张锐轩只是知道一个原理,甚至都不能算是原理,就是一个方向,剩下全靠工匠自己摸索。采用穷举法,比方说爱迪生的白炽灯实验了1300种材料,就是穷举法。
运气好像始终不在张锐轩这边,橡胶,塑料,除了一个酚醛树脂搞出来之后,剩下的一个都没有搞出来。
张锐轩抬眼望向朱厚照,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陛下,铁牛纵是多了,若无燃油驱动,也只是一堆废铁罢了!
如今延长油田的出油量本就有限,支撑日常所需已显局促,若要供应北伐大军所用,更是杯水车薪,断然不够。
若想让铁牛真正跑起来,非得再寻新的油田不可!”
朱厚照闻言,脸色骤然一沉,手中的羊脂玉扳指重重拍在身前的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朱厚照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熏笼,带起一缕四散的龙涎香,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呵斥:“这是你要去解决的,难道还要朕去找油田不成?你看朕是找油田的工匠吗?”
朱厚照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压,直压得张锐轩心头一紧,慌忙再次躬身,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臣……臣知错!”
“知错便好!”朱厚照冷哼一声,踱了两步,鹰隼般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寻油田也好,想其他出路也罢,总之,北伐在即,铁牛必须能动起来,少一滴油、少一块能用的橡胶,朕唯你是问!”
张锐轩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与艰涩,从喉咙里缓缓挤出:“陛下息怒,臣……臣并非推诿,实是有难处。小臣确知一处有油田,只是……只是先帝年间已下旨嘉峪封关,那片地界早已划入禁域,寻常人根本不得靠近,更别说勘探开采了!”
弘治十二年,朱佑樘下旨关闭嘉峪关,不再经略西北,象征着大明正式退出西域争夺战。玉门就在嘉峪关外,也是出入经营西域必经之路。
话音刚落,张锐轩便觉殿内的空气再度凝滞,朱厚照的目光如寒刃般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张锐轩大气不敢喘,只听得帝王沉沉的脚步声在暖阁内回响,每一步都似踩在张锐轩的心尖上。
重返西域吗?朱厚照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现在铁路已经从兰州开始往河西走廊铺设。兰州经过长安到洛阳进京师的铁路已经全线通车,重返西域似乎也很有搞头。
没有西域的大明也算不得恢复了汉唐雄风。想到这里,朱厚照笑道:“你这狗头也是提醒到了朕!”
朱厚照本来就不是一个做事很有耐心和恒心的人,作为一个大部分时间都是独子,太子,嫡长子的朱厚照,性格跳脱。
张锐轩看到朱厚照被成功的带偏,目光投向西域,张锐轩心里暗自高兴。
这几年朱厚照一直都是在蒙中和蒙东用兵,扩地几百里,好是好,可是后勤也拉扯到了极限了。铁路修建不易,即便是用了大量的蒙古俘虏,可是建设周期摆在这里。
修铁路,建城,消化吸收占有之地也是需要时间,移民垦植也需要时间。是时候让这一片休养生息几年,换一个方向。
不久之后,内阁接到朱厚照旨意,商议重开嘉峪关经营西域之事。
内阁值房暖阁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李东阳听完小太监传来口谕,花白的胡须轻轻颤动,半晌才抬眼看向对面的杨廷和:“介夫,陛下此举,真的是为了那几个传说中油田吗?”
玉门油田也就是古籍上有记载,一开始只是当猛火油用,也就是张锐轩这个鬼才,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本古籍,可以分馏出来出来用。
杨廷和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眉头紧锁:“宾之兄所言极是,北伐改西征,这个张锐轩葫芦里面到底卖什么药,我们一定要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图,好不容易取得新局面,不能就这么折腾没了。”
第677章 西域呀!西域 中
内阁值房暖阁内,李东阳手中的玉圭带着凛冽的风,重重落在张锐轩肩头。“这就是你思量的结果?”苍老的声音里满是震怒,字字如锤,砸得人耳膜发颤。
张锐轩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半步,肩头火辣辣地疼,心想不愧不是大明文官,哪怕是六十多岁快七十岁了,战斗力还是爆表,这力道至少张和龄这个便宜老爹是打不出来。
不过张锐轩毕竟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这点力道还是伤不了,张锐轩笑着回应:“老师息怒,学生所言句句属实,玉门油田关乎北伐根基,西域经营亦非一时冲动……”
“住口!”李东阳怒喝一声,手中玉圭再次扬起,又狠狠落在张锐轩后背上,“北伐大业箭在弦上,你却巧言令色引陛下转向西域,荒废前功,动摇国本!看我不打死你这个佞臣贼子,以儆效尤!”
玉圭撞击衣物的闷响在暖阁中回荡,杨廷和端坐一旁,眉头皱得更紧,却并未阻拦,只是沉声道:“宾之兄息怒,且听他把话说完,若真是居心叵测,再处置不迟。”
张锐轩伸手抓住李东阳手中玉圭,心想打了两下就差不多,要不是看你年龄大,又是老师,早就还手了。
张锐轩声音却依旧坚定:“时代不一样了!我们这次要扎根草原,和鞑靼拼消耗,我大明有黎民亿兆,他鞑靼才多少人。
现在我们吃下几百里,可是后勤全靠乌兰察布转运,进攻无力,防守有余。
当先巩固现有领地,修建跨越燕山铁路通大宁城,一但大宁城通了铁路,到时候我们后勤基地就可以以大宁根据,方圆几百里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们眼睛,后勤也就是没有那么吃力。
到时候在蒙东草原修一条铁路,以铁路为根据,鞑靼人就再也不能南侵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移民垦植也是需要时间。我们要占领消化这一片土地都是需要时间的。”
张锐轩接着说道:“停止北伐,西征也是有现实意义,嘉峪关外的西域也是华夏之地,如今西北早于不是太祖,太宗时期西北,到了年底我们铁路就可以直通嘉峪关,西出的通道已经打开了,广袤无垠的西域正是用武之地。”
作为一个后世之人,张锐轩可是知道西域的重要性,这里可是后世最重要的粮仓,能源基地,矿产基地。天山南北遍地是牛羊,拉不完的新疆,填不满的西藏。
新疆怎么可能不要呢?真的是太暴殄天物了,要是打不下新疆,那张锐轩真的是历史的罪人了,没有办法向历史交代了。
而且大明这个时候西域,各方势力不强,只要有几万兵,就可以大有可为。
“老夫听闻西域乃苦寒之地,形同鸡肋!”李东阳苍老的面容上满是不以为然,“千里黄沙,寸草不生,人烟稀少且部落林立,攻之难克,守之耗资,历代经营西域者,多是劳民伤财而无实效。”
杨廷和听完也是不住的点点头,李阁老不愧是老成持重,一针见血。
张锐轩笑道:“马可波罗还说故元遍地是黄金,实际上我们既不产金也不产银。传言而已,如何能信。”
李东阳摇了摇头说道:“空穴来风,未必没有因果。兵战凶危,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朝廷之社稷的艰难。”
张锐轩目光灼灼,松开握着玉圭的手,声音不咸不淡说道:“管它有枣没枣,先打三杆!祖先劈荆斩棘才有这万里江山,我们子孙后代怎么能不珍惜?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三城,忍到最后便是山河破碎、万劫不复!
西域不是鸡肋,是藏着金山银矿的宝地,是扼守西陲的门户,今日不夺,他日必为他人所据,倒头来还要耗费国力去争!”
张锐轩上前一步逼近李东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老师总说社稷之艰难,可艰难不是退缩的借口!
铁路已通嘉峪关,粮草器械可源源西运,几万精兵足以荡平西域诸部。
待我们在西域设府屯兵,开垦荒地,不出十年,那里便会成为大明的粮仓与牧场,非但不耗国本,还能为北伐添砖加瓦!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片祖宗留下的故土,就这么被弃之如敝履吗?”
“车粼粼,马潇潇,武皇开边意未已,你小子懂什么,开边哪有那么容易,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存在。”
李东阳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你可知太宗时期五征漠北,耗费粮草数千万石,损兵折将数十万,到头来不过是换得数年安宁?
西域路途更远,黄沙漫漫,补给线绵延数千里,一旦战事胶着,粮草不济,前线将士便要成了孤魂野鬼!”
李东阳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疲惫与痛心:“老夫并非怯懦,只是见过太多白骨露于野的惨状。如今国库虽有盈余,却是百姓十年寒窗、耕织所得,岂能凭你一腔热血便挥霍殆尽?”
张锐轩心里对此嗤之以鼻,要不是老子搞合成氨,搞晒盐制甲,搞鸟粪磷和鱼骨磷提高亩产,大明还是一样吃不饱饭,还有搞良种改革。
尤其船队从美洲带回来的海岛棉和大陆棉,真的是好品种。 还有土豆,红薯,玉米,木薯。不过谁让李东阳是老师,张锐轩也就不去争这么一些细枝末节。
杨廷和终于起身,走到二人中间,缓缓道:“宾之兄所言非虚,开边需慎之又慎。但锐轩所言亦有道理,西域若失,西陲永无宁日。
不如折中一二,北伐暂缓,先遣小股兵力试探西域,若真如锐轩所言有可图之机,再调大军不迟。
若果是苦寒绝境,也可及时止损,不至于动摇国本。”
杨廷和不赞成大规模进军西域,但是派个几万人先试探一下还是可以。
张锐轩想了想说道:“要想经略西北,要先解决河煌地区敌人,才能放心西进。”
河煌地区是黄河上游谷地和支流煌水地区,这里是西北青藏高原最重要的一个粮食产地,鞑靼人,土人和汉人势力在这里犬牙交错,土人时而依附汉人,时而依附蒙古人,两面三刀的。
李东阳和杨廷和对于经营河煌地区没有意见,这个地方威胁兰州卫,还会对如今北方钱库白银府产生威胁。
第678章 西域呀!西域 下
西苑金安殿内
朱厚照对于最后只是扫清河煌地区这么一个小目标非常不满意。
朱厚照对于猛地一拍龙案,紫檀木的桌面震得镇纸与笔墨齐齐跳动,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阶下的张锐轩,怒吼声震得梁上尘灰簌簌掉落:“朕要的是万世之名!不是这河湟一隅的蝇头小利!”
“朕自登基以来,兢兢业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日夜所思皆是复太祖太宗之荣光,扫漠北、定西域,让大明的旗帜插遍万里河山!”
朱厚照猛地站起身,声嘶力竭间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与焦灼,“张锐轩!你当初献策北伐,言称要饮马捕鱼儿海。
转头又说西域乃宝地,引得朕心潮澎湃!如今倒好,只落得个扫清河湟的结果,这也配叫开疆拓土?
传出去,后世史书只会笑朕懦弱畏缩,连先祖的气魄都及不上分毫!”
朱厚照步步逼近,脚步踏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朕不管什么粮草不济,不管什么战事胶着!知不知道天子一怒,血流漂橹,伏尸百万。”
最后一句,朱厚照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腔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朕要的是青史留名,是‘明武宗开疆万里’的煌煌记载!不是这不痛不痒的处置!
今日你若说不出个大举西进的章程,朕便治你欺君罔上之罪!”
张锐轩屈行几步,仰头迎上朱厚照盛怒的目光,声音沉稳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坚定:“陛下息怒!孙子兵法有云,不谋全局者,不足于谋一隅。
河湟地区虽小,却是插在我大明西出后腰的关键楔子,实乃兵家必争之地!”
“鞑靼小王巴图猛克从河套败退居阿拉善草原,与河湟诸部一左一右扼守河西走廊,恰似两把尖刀抵在我大明西进的必经之路!”
张锐轩指向殿中悬挂的舆图,语气急切却条理分明,“陛下试想,若此时不顾河湟,贸然举大军西进,前脚精锐刚出嘉峪关,后脚鞑靼与河湟叛部便会趁机袭扰我粮草要道,截断铁路补给。
到那时,西域前线将士成了无援孤军,后方腹地亦受威胁,非但开疆不成,反会酿成倾覆之祸,岂非得不偿失?”
“这河湟,绝非不痛不痒的处置,而是陛下成就万世之名的第一步!唯有先拔除此楔,扫清后路,我大明铁路才能安稳向西延伸,粮草器械方可源源不断运抵西域前线。
届时我军无后顾之忧,方能集中全力横扫西域诸部,真正实现饮马葱岭、旗插万里的宏愿!今日稳扎稳打清河湟,正是为了明日雷霆一击定西域,陛下的万世之名,需由此奠基,方能固若金汤啊!”
可惜河煌地区土人不知道,要是知道张锐轩此时怂恿朱厚照打河煌地区,土人必然要大骂张锐轩,我们这是招谁惹谁了,你们两个大人物掐架,怎么还先收拾我们这些小人物一次,真的是没有天理。
朱厚照思考一下也觉得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也不能轻易放过这小子,否则以后还不翻天了。
朱厚照紧绷的下颌线稍稍缓和,胸腔的起伏渐渐平复,那双盛怒的眼眸里褪去几分戾气,却仍带着不甘的锐利,死死盯着张锐轩。
朱厚照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刁难的冷意:“朕且信你这‘步步为营’的说辞,不过,小轩轩你年初刚到扬州之时,可是放出风声,说两淮盐场年内要缴出一千万引盐,以充军需、补国库,助朕开疆拓土?”
朱厚照俯身向前,目光如钩,死死锁住阶下张锐轩:“如今一年快过去了,这一千万引盐,你究竟完成了多少?”
张锐轩心中大急,都是自己这破嘴惹的祸,不过那不是为了逼迫盐商狗急跳墙,破釜沉舟行的策略,放的卫星吗?朱厚照怎么还当真了,当时还上书了说是一个远景规划。
张锐轩摸着后脑勺说道:“陛下,这个只是一句戏言,戏言,当不得真的,不过微臣已经在同步推进了,很快就可以扩产到一千万引。”
朱厚照露出一个轻松表情,斜躺在龙椅之上戏谑道:“君无戏言,朕听了你的,降了盐引价格,可是你交不出盐来,这个亏空由你负责。”
张锐轩心里发苦:“陛下,想要钱明说,只要臣有,都愿意给陛下。”
朱厚照笑道:“朕只要自己应得的那份,说起来朕投资的合成氨工业,你小子还没有给朕分过红。”
作为一个占股四成的大股东,朱厚照对于这个合成氨意见很大,投资了二万两银子,可是没有获得一分银子收获。
其实张锐轩也没有获得,都用来扩大生产,要不是这个,朱厚照的内帑哪里能存有300万担粮食。
可是朱厚照就是不认可这个说法,张锐轩其他工坊都有银子分红,只有这个工坊没有,时不时要拿这个刺激一下张锐轩。
张锐轩只好再次解释道:“陛下,这个工坊还没有盈利,钱都用来扩大产量了,没有分红。”
申时,张锐轩终于从金安殿出来了,回到寿宁侯府陶然居。
张锐轩找到绿珠,根据绿珠内账本,今年两淮盐场出了200万引盐,按照朱厚照的说法,岂不是亏空了160万两银子。
第二天永利碱厂内,刘锦带着东厂的几百个番役,来到永利碱厂。
刘锦看着张锐轩黑着脸的笑道:“小侯爷,这个可不是杂家说的,是陛下说的,杂家也就是奉命行事。”
张锐轩对着宋意珠说道:“打开府库,给公公提160万块银元。”
刘锦目光在大楼内扫视,最后定格在二楼内一个角落里。
人多就是力量大,800个银箱子,每个2000块银元,很快就清点好了。然后一个浩浩荡荡的车队,前往内帑的内库而去。
宋意珠努了努嘴唇说道:“少爷就这么让他们把钱拿走了,这样碱厂不是又白干一年了。”
张锐轩倒是无所谓,不拿走也是存库房内,库房内存的多了,早晚还是要被惦记,还不如拿走,工业不怕这种额外支出,就怕产业没有利润。
张锐轩缓缓说道:“就当是孝敬姑姑了,陛下没有钱,想要孝敬姑姑也没有办法!我们张家能有今天,靠得也是姑姑。”
第679章 西域呀!西域 终
看着刘锦拉走整整八十多辆马车银钱,要是说心里没有一点波动完全是骗人。
张锐轩也无心去坐衙,就在京师东城郭内闲逛起来。
翠微阁的王大嫂子和刘二嫂子两个人脂粉铺子生意越发火爆起来,两个人背靠张锐轩在京师开铺子,地痞流氓不敢上来闹事,锦衣卫和东厂番役还有京师各个衙门衙役也是绕着走,省去了多少苛捐杂税,想不火爆都难。
尤其是张锐轩在南直隶整顿地痞流氓的消息传到京师之后,地痞流氓更是规规矩矩,丝毫不敢闹事。
两个人又雇了几个伙计才能将将忙的过来。两个人在京师城里买房子安家了,奈何家翁舍不得八里桥庄头职务。
在拢脆的爹妈看来,拢脆是生了一个庶长子,成为了寿宁侯世子爷的妾室,可是大明有嫡立嫡,爵位传不到拢脆这一支,加上姑娘又不得宠。
要是赎了身,不当这个庄头了,慢慢的和寿宁侯府的关系就淡了,三代之后就得自力更生了。即使是两个儿媳妇挣了银钱也不得长久,还不如现在这样,自己买地,收着租,又在寿宁侯府当庄头管事。
背靠寿宁侯府,在八里桥这一片就没有人敢欺负,一家人就这么僵持着。
两个人索性将儿子接入城里,想要安排入县学读书,王大嫂子和刘二嫂子计划好了,要是儿子有出息,就让他们赎身去科举入士,最后当不了官,当个吏员也好。
不过,想法是好,可是现实却很骨感,县学老学究以两个孩子是奴仆之子为由,拒绝两个人入学。
王大嫂子和刘二嫂子揣着攒下的几十两银元,领着各自儿子,小心翼翼地摸到县学门口,刚向门房说明来意,就被里头一位身着青布长衫、须发皆白的老学究撞见。
那老学究,是县学里最是古板较真的一位,一听是寿宁侯府庄头娘子想送儿子入县学读书,顿时眉头拧成了疙瘩,厉声呵斥道:“胡闹!简直是臆想天开!”
老学究手中的戒尺重重敲在门柱上,震得两人心头一跳。“县学乃圣贤之地,教化的是良家子弟、读书种子,岂是尔等奴仆之子能踏足的?”
老学究眼神扫过两个孩子,满是鄙夷,“你们夫家靠着侯府庄头的差事过活,本质仍是奴仆之身,子孙生来便该守着本分,耕地纳租、听候驱使才是正途,也配妄想读书科举?”
刘二嫂子涨红了脸,嗫嚅着辩解:“老相公,我儿虽出身不高,却也聪慧,只求能识几个字,不做个睁眼瞎……”
刘二嫂子明显不是这个意思,入县学是因为县学是官方学堂,将来可以学堂的生员保举入科举,不像是私塾要请秀才郎保举。两个人不过是一个庄户娘子,去哪里结识禀生。
“将来?”周老学究冷笑一声,心中冷笑,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打断刘氏的话,“奴仆之子,将来顶天了不过是换个地方当差,难不成还想鲤鱼跃龙门,骑到士绅头上不成?
圣贤书是给有功名、有门第的人读的,不是给你们这些靠着攀附权贵赚了几个钱,就忘了自己身份的人做白日梦的!”
老学究越说越气,戒尺直指两人:“速速带孩子离开,再敢在此聒噪,扰了县学清净,休怪我禀明学官,将你们扭送官府!
也不掂量掂量,奴仆之子入县学,传出去岂不是笑掉天下读书人的大牙!”
王大嫂子和刘二嫂子被骂得脸色羞躁,灰溜溜地退出了县学门口,背后还传来周老学究冷哼:“真是世风日下,奴仆也敢觊觎圣贤之道……”
不过心里也发了狠了,看不起人,你们给老娘等着,这个县学老娘还就非上不可了。两个人虽然发了狠,可是实际上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里是京师,能够在县学教书的最低都是老秀才,别看只是一个老秀才,说不定有好几个举人学生,甚至还有进士学生。
这些个人,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可是你要是一惹到他,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的。
两个人丈夫劝到,要不还是算了吧!我看我们就是庄户人家的命,一辈子伺候庄稼挺好的,小侯爷待我们也挺好的。
刘二嫂子心里冷笑,真的好吗?要不是老娘和王姐姐在侯府勾搭上了少爷,就凭家婆那个榆木脑袋,老夫人没了,一大家子早晚要被少爷扫地出门。
刘二嫂子和王大嫂子正在柜台上嗑瓜子聊天,两个人虽然和张锐轩有一些交情,可是从来都是张锐轩单方面来找。唯一一次主动还被绿珠教训了。
王氏和刘氏突然看到少爷张锐轩身影出现在大街之上,两个人相视一笑,顿时有了主意。
王大嫂子眼疾手快,丢下手里的瓜子皮,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一把挽住张锐轩的左边胳膊,指尖还轻轻晃了晃张锐轩的衣袖,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哎哟,是少爷来了!少爷您可是很久没有来看奴家了,还以为少爷您在江南被江南女子迷住眼,忘记我们姐妹了。”
刘二嫂子也不甘落后,紧跟着凑到右侧,伸手挽住张锐轩的另一只胳膊,身子微微往张锐轩身边靠了靠,语气带着几分娇憨:“就是呀少爷,您可是好久没来看我们姐妹俩了。店里忙得脚不沾地,正想找个人说说话呢,您就来了,快上去歇歇脚,喝杯茶再走也不迟!”
两人一左一右,把张锐轩夹在中间,手上的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脸上笑盈盈的,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张锐轩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弄得一愣,低头看了看挽着自己胳膊的两只手,又抬眼瞧着两人挤眉弄眼的模样,心里隐约猜到她们怕是有什么事要找自己。
张锐轩戏谑的笑道:“那我可要看看你们茶艺有没有长进?”
王氏吩咐伙计们,关门歇业一天,都放假了,不必在店里了,老板来盘账了。
三个人一起上了阁楼。王氏拆了煤炉的泥封开始烧水,刘氏跪在床头上翻找箱笼内茶叶。
张锐轩坐在一张椅子上看着为自己忙碌的两个人,突然觉得国即是家。
在寿宁侯府体系内,自己就是这个王氏和刘氏的天,可是在大明帝国内,朱厚照何尝不是自己的天。
第680章 入县学 上
张锐轩听着刘氏和王氏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絮叨完,眉头微蹙:“送儿子入官学?你们的儿子都多大了?”
王氏垂首,脸颊染着几分羞赧,轻声回道:“大的十二岁,小的六岁。”
刘氏连忙附和,语气里带着些许小心翼翼:“我家大的十一,小的也是六岁。”
说罢,两人齐齐抬眼望向张锐轩,眼底藏着难掩的忐忑。
张锐轩低头沉吟片刻,抬眼时神色已缓:“想让大的入学,还是小的?”这两个女人跟着自己七八年,向来安分,从未提过别的要求,这点心愿,于张锐轩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王氏与刘氏闻言,脸上瞬间绽开喜色,异口同声道:“难道还能两个一起入学?”
张锐轩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们:“为何不能?只是你们也别抱太高期望——十几岁早已过了启蒙最佳年岁,将来学业怕难有大成;倒是那六岁的老二,正是开蒙的好时候。”
两人却毫不在意,笑得眉眼弯弯:“能进官学识些字,不做睁眼瞎便够了,哪敢奢求为官作宰。”
不过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其实两个大已经入学了几年,今年私塾先生说可以去试一试童生试,可是需要禀生结保,两个人哪里认识什么秀才公,就打起官学的主意。
正说着,炉上的水咕嘟咕嘟沸了,水汽氤氲而上。
一杯热茶饮尽,张锐轩放下茶盏,目光带着几分戏谑扫过两人:“你们特意请少爷上来,总不至于只为喝杯茶吧?”
王氏与刘氏四目相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与羞赧,随即温顺地应了声“是”,姿态柔婉得如同驯养多年的猫儿。
她们深知,这位侯府世子什么都不缺,唯独偏爱她们这般温顺听话、任打任骂的模样。些许委屈算什么,只要世子爷肯出钱出力,让儿子们有出息,这点“苦”她们甘之如饴。
“奴婢们愚钝,没能早些想办法,劳烦少爷费心,本就该受罚。”王氏声音低柔,刻意放软了语调,带着几分娇怯,指尖轻轻攥着裙摆。
刘氏连忙附和,脸颊泛着薄红:“是奴婢们贪心了,还请少爷责罚,也好让奴婢们安心。”
两人说着,微微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主动为张锐轩找着“教训”的由头。
张锐轩看着她们乖巧顺从的模样,眼底戏谑更浓,语气带着几分故作严厉的调侃:“既然你们这般懂事,少爷自然要好好‘教导’一番,省得日后再这般莽撞,平白惹麻烦。”说罢,便作势要抬手。
“少爷打得好……”
“谢少爷教诲,谢少爷赏赐……”两人齐声应着,脸颊却因这带着暧昧的“责罚”愈发娇艳。
张锐轩见她们这般模样,心中因刘锦等人卷走几十车银元的郁气消散了大半。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歉意问道:“没打疼你们吧?要不要少爷给你们揉一揉?”说着,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过去,“这里有几块银元,拿去买点药膏敷敷。”
王氏与刘氏异口同声道:“乡野之人哪有这般娇贵。”手上却毫不迟疑地接过荷包,心里暗自想着:这是少爷的赏赐,不拿白不拿。
张锐轩话锋一转,眼神沉了沉:“说说是哪个官学,竟敢如此欺凌你们?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少爷替你们出头,收拾他们!”
刘氏心中一喜,知道世子爷终究是答应了。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伸手道:“少爷拉我一把,我起不来了。”
张锐轩闻言失笑,也不推辞,伸手便朝刘氏掌心递去。指尖刚触到那片温热柔软,便觉一股巧劲猛地传来。猝不及防,身子一倾,重重跌进了刘氏怀里。
鼻尖瞬间萦绕着淡淡的脂粉香,混着方才茶水的清冽,肌肤相贴的温热柔软让张锐轩心头一颤,险些窒息。
耳边传来刘氏压抑不住的轻笑,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王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也捂嘴笑了起来,眼底满是促狭。
张锐轩稳住身形,低头看向怀中人,挑眉道:“好你个刁钻的小妇人,竟敢算计起少爷来了?”
刘氏脸颊绯红,却丝毫不惧,反而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声音软糯得像棉花:“奴婢们也是有需求的呀,王姐姐你说是不是?”
王氏闻言,俏脸一红,啐了她一口:“你自己需求不满,可别拉上我!”
张锐轩哈哈大笑,顺势将两人都往怀里带了带:“不赖你们,是少爷我有需求。”
张锐轩看了看天色,日头正盛,便朗声道:“走,我们找那个老学究去,本世子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般大胆,敢拒收我的好大儿子!”
王氏与刘氏闻言,俏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各自攥了粉拳,轻轻捶在他肩头胳膊上,力道软得像棉花,却带着几分娇嗔:“少爷胡说什么!那是我儿子,可不是你的!”
张锐轩捉住两人的手腕,眼底笑意更深,戏谑道:“你们的儿子,不就是我的儿子?都是跟着我混饭吃的,分这么清楚做什么?难不成,你们还想跟我见外?”
张锐轩顿了顿,手掌轻轻捏了捏两人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引诱,“不如,你们两个叫一声相公来听听?”
张锐轩全然没察觉,两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与慌乱。
王氏与刘氏被张锐轩这话逗得浑身一僵,脸颊红得几乎要烧起来,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张锐轩的衣袖,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羞赧与无措,嘴唇嗫嚅着,半天没敢出声。
刘氏性子稍显大胆,憋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张锐轩眼底的戏谑与期待,声音软得像羽毛,带着几分颤抖的娇憨:“相……相公……”
王氏见状,也咬了咬下唇,脸颊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地传了出来:“相……相公……”
这声称呼一出,两人只觉得浑身都热了,连耳根子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锐轩听得心头一酥,哈哈大笑起来,语气里满是得逞的愉悦:“这才乖嘛。走了,我的好娘子们,陪少爷去会会那个老学究,替咱们的‘好儿子’讨个公道!”
第681章 入县学 中
王氏和刘氏红着脸应了声,转身去捡地上散乱的衣物,罗裙、布带还有绣鞋散落一地,透着几分旖旎的凌乱。
两人指尖还带着些微颤抖,弯腰时鬓边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未褪的羞赧,动作却默契十足,各自拾起属于自己的衣物。
穿衣镜立在阁楼角落,黄铜边框擦得锃亮,映出两人绯红的脸颊和略显慌乱的身影。
刘氏先拿起一件水绿色的襦裙,往身上套时,指尖不小心勾到了领口的系带,忙低头细细整理,腰肢轻轻一拧,将裙摆抚平。
王氏则拿起件藕荷色长衫,先拢住肩头,再慢慢系上腰间的布带,动作轻柔,却难掩指尖的僵硬,镜中的自己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水密桃,连耳尖都泛着红。
“你慢些,带子都系歪了。”王氏瞥见镜中刘氏领口系带歪斜,忍不住轻声提醒,伸手帮刘氏扶正。
刘氏抬眼看向镜中,正对上王氏带笑的眼眸,两人都忍不住低笑出声,方才的羞怯散去几分,只剩下几分亲昵的自在。
张锐轩站在一旁看着,眼底带着笑意,手指把玩着那把乌木戒尺,慢悠悠道:“别磨蹭,再迟些那老学究该散学了。”
两人闻言,动作加快了些,对着镜子细细理好衣襟,梳顺散乱的发髻,又各自抿了点脂粉,遮掩住脸上的红晕,这才转身看向张锐轩,眼底带着几分娇俏与顺从:“少爷,我们好了。”
张锐轩笑道:“你们好了少爷还没有好,怎么你们这是打算让少爷光着身子去见老学究。”
王氏和刘氏闻言一愣,对视一眼,才猛然想起这位爷向来只懂扒衣服的蛮横,哪里会自己穿戴衣物?
顿时羞得脸颊再次发烫,忙不迭转过身来,快步上前帮着捡拾散落的衣物。
刘氏捡起那件绯色锦袍,轻轻抖落上面的褶皱,小心翼翼地递到张锐轩肩头;王氏则拿起玉带和外衫,指尖带着几分慌乱,却又不敢怠慢,踮着脚帮张锐轩拢好衣襟。
两人一左一右凑在他身边,动作轻柔又麻利,指尖偶尔触碰到张锐轩温热的肌肤,都忍不住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加快了动作,格外小心翼翼。
不过张锐轩还是微微皱了眉头,这两个人服侍本领和绿珠等自己身边的几个珠和汤丽身边的几个玉比差的远。
张锐轩任由她们摆布,眼底笑意盈盈,时不时故意动一动肩膀,逗得两人娇嗔着瞪他,嘴里小声嘀咕:“少爷别闹,仔细穿歪了玉带。”
阁楼里又漾起一阵细碎的笑语,方才的旖旎羞赧,渐渐被这亲昵的忙碌冲淡了些。
穿戴整齐之后,张锐轩笑道:“你们一次记得,先给少爷穿,少爷穿好了你们才能穿,要是在侯府,你们刚刚就要去领二十板子。”
一行人坐着马车来到县官学大门口。太祖朱元璋当年确实规定每个孩子都要读书,大力办官学,会背一本大明律甚至犯罪都可以减轻处罚。
可是实际上读书还是一个老大难。读书费钱,虽然说穷文富武,可是这个穷也是相对于武来说,不是真的穷。
读书的笔墨纸砚哪样不是金贵的东西,一个八岁的孩子已经能干很多活了,要是十几岁了那更是劳动力,一但去读书?一年要花几十两不说,还一分不挣。
实际上大明还是该咋咋样,富农以下就没有读书人,就是几十亩田的富农也就是上一、二年说也就不上了。只有那种百亩地以上的小地主才有能力供养一个孩子读书。
王氏和刘氏没有这种烦恼,背靠张锐轩世子,张锐轩不白玩,光是铺子每个人一年就有上百两收益,张锐轩还会时不时的打赏两个人。两个人丈夫做了庄头一年也有二、三十两收益。
张锐轩示意两个人上前去,按照马车上说好的方案行事。要是这个书院敢拒收,到时候张锐轩再大闹一场,让书院灰头土脸不敢小看人。
王氏和刘氏攥着衣角,脚步在官学大门口顿住,犹犹豫豫地不敢往前多迈一步,上次被老学究厉声呵斥的场景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那戒尺敲在门柱上的脆响,比少爷用戒尺打在身体上还让人难堪。
还有那句“奴仆之子也配妄想读书科举”的冷言和鄙视的眼神,此刻又在脑海回响,让两人心头忍不住发怵,指尖都捏得泛白。
刘氏悄悄抬眼瞥了眼县学朱红色的大门,门内隐约传来学子诵读圣贤书的声音,下意识地往王氏身边靠了靠,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王姐姐,要不……要不还是等少爷先开口?”
王氏也咬着下唇,脸色发白,缓缓摇了摇头,却也没敢挪动脚步,只是回头望向马车上的张锐轩,眼底藏着明显的畏惧与无措。
两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既怕再次被老学究羞辱,又不敢违逆张锐轩的吩咐,只能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往日里在铺子里招呼客人的利落劲儿,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氏和刘氏刚在原地挪了半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凌厉如刀的呵斥,惊得两人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缩紧了肩膀。
抬头望去,正是那日斥责她们的老学究,依旧身着青布长衫,须发皆白的脸上满是嫌恶,手里的戒尺直指二人,语气比上次更添几分怒意:“你们两个无知的蠢妇,打扮如此狐媚是想干嘛?!”
老学究的目光在两人水绿、藕荷色的襦裙上扫过,瞥见那梳理得整齐的发髻和脸上脂粉,眉头拧得更紧,戒尺重重敲了敲身边的石栏:“书院乃圣贤授业之地,是朗朗书声养性之所,岂容你们这般妖妖娆娆的妇人在此施展狐媚伎俩?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竟还敢找上门来丢人现眼!”
其实两个人没有化多重的妆容,不过那股子欢好之后慵懒的神态是遮不住的。
周围已有几个路过的学子闻声驻足,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好奇与鄙夷。
王氏和刘氏被老学究一言道破心中秘密,脸颊一阵红一阵白,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攥着裙摆,连反驳的勇气都没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682章 入县学 下
“孔夫子的门徒,真是黄鼠狼下窝,一代不如一代。”
悠悠的声音从马车内飘出,不高,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冽,像冷水落进热油锅内,瞬间炸开,压下了老学究的怒斥和周围的窃窃私语。
老学究握着戒尺的手猛地一顿,脸色骤沉,循声望去时,眉头拧得能夹碎蚊子。
车帘被轻轻掀开,张锐轩身着绯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如冠玉,缓步走下马车。
张锐轩眉头微蹙,眼底淬着几分慵懒的寒意,目光扫过那老学究时,带着睥睨的轻蔑。脚下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到王氏和刘氏身前,将两个缩着肩膀、满脸窘迫的妇人护在了身后。
阳光落在张锐轩绣着云纹的锦袍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泽,周身自带的大勋贵的威仪,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路过的学子们下意识地闭了嘴,连那几个指指点点的,也悄悄缩回了手,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
老学究见状,心头咯噔一下,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却仍强撑着架子,冷声质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亵渎圣贤门徒,满口胡言!”
张锐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慵懒,却字字清晰如刀:“夫子当年倡有教无类,普惠众生,怎么到了你这,倒成了门户之见的遮羞布?”
张锐轩抬眼睨着老学究,眼神里的轻蔑更甚:“先不说你有什么功名在身,敢公然悖逆夫子教诲,单说你口中的奴仆之子——又当如何?岂不闻‘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百里奚当年身为奴仆,终成一代名相;太公垂钓渭水,也曾困顿潦倒,后来不也辅周定天下?”
话音落下,张锐轩往前半步,周身勋贵威压更盛,吓得老学究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圣贤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你连众生平等的门都没摸到,也配称夫子门徒,执掌县学教化?”
张锐轩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屏息的学子,“今日我倒要问问,这县学是为圣贤立,还是为你这酸腐老儒的门第之见立?”
老学究被张锐轩一番话怼得气血翻涌,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握着戒尺的手高高抬起,直指张锐轩,却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什、什么……人?”
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心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这哪里是来求入学的,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看对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绝非普通勋贵子弟。
周围的学子们也瞧出了端倪,纷纷往后退了退,散的一干二净,也有几个胆大的学子躲在角落里看热闹,大部分生怕被这场风波波及。
王氏和刘氏躲在张锐轩身后,悄悄抬起头,看着少爷护在身前的挺拔背影,方才的窘迫与畏惧渐渐散去,眼底多了几分安心与底气,还有微微感动,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直达四肢百骸,脸色也变得绯红。
张锐轩垂眸瞥了眼那抖个不停的戒尺,眼底寒芒更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你这悖逆夫子、欺师灭祖之徒,也配知道我的名字?”
话音未落,张锐轩眼神一变,周身的威压陡然一沉,吓得老学究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握着戒尺的手再也支撑不住,“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少、少废话!”张锐轩冷喝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县学大门,“速去叫你们山长出来!
本世子倒要问问他是怎么当山长的,这县学是教圣贤书,还是教你们这般狗眼看人低的龌龊心思!”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学子们吓得大气不敢出,老学究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心头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次是真的捅了天大的篓子!王氏和刘氏躲在张锐轩身后,悄悄攥紧了彼此的手,眼底满是扬眉吐气的亮色。”
老学究心中大恨:能够称世子的,在京师只有公爵和侯爵的嫡长子。两个普普通通民妇,竟然能够引动一个侯府继承人出面。
老学究心想:你们两个骚狐狸真的是害人不浅,你们要早亮出这张牌,我还能拦着不让入学。
不过就算当时王氏和刘氏说寿宁侯世子会出面,老学究估计也不相信,寿宁侯府有几十个上百个庄头,凭什么为你们出头。
县学大门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位身着深蓝色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县学山长。
山长刚跨出门槛,目光便先落在了张锐轩身后马车上那枚鎏金铸就的寿宁侯府徽章上,莽纹缠绕,气势逼人,顿时脸色一变,忙收敛了慌乱,堆起满脸和煦的笑容迎上前。
“小侯爷息怒!息怒!”山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前,对着张锐轩拱手作揖,姿态恭敬至极,“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书院大门往南开,岂有将求学学子拒之门外的道理?是我管教无方,让底下人冲撞了小侯爷和二位小娘子,还望小侯爷海涵!”
山长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狠瞪了一眼僵在原地的老学究,眼神里满是催促与警告,示意他赶紧趁机溜走。
那老学究本就吓得魂不附体,见山长递来台阶,如蒙大赦,忙弯腰捡起地上的戒尺,低着头,借着人群的掩护,蹑手蹑脚地往县学后院溜去,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张锐轩瞥了眼溜走的老学究,眼底冷意未消,却也没再追究,只是挑眉看向山长:“山长这话,可是当真?我这两位女仆的孩儿,日后便能入学报到了?”
山长脸上如沐春风,平静的说道:“当然,这是太祖他老人家当年定的规矩,谁敢违背。”
“不会被歧视和霸凌吧!”
“小侯爷说笑了,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存在霸凌行为。”山长脸皮抽动,差点就破防了。
“那就好!要是有人霸凌就是你的责任,我只找你。”张锐轩说完上了马车,王氏和刘氏见状也上了马车,缓缓离开书院。
第683章 入县学 终
张锐轩的马车刚驶离县学大门,几个闻讯赶来的学究便围了上来,一个个面带愠色,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其中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学究捋着胡须,沉声道:“山长,方才那人是谁?这般狂妄自大!圣人之道博大精深,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勋贵之子,怕是只知些皮毛,也敢在此鼓噪,真是辱没了圣贤教诲!”
另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学究也附和道:“就是!张口闭口便呵斥周老丈,还扬言要问责山长,简直目无礼法!
若不是山长你顾全大局,今日定要与他理论一番,让他知晓圣贤门徒的风骨!”
山长看着他们义愤填膺的模样,先是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待神色稍定,才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知他马车上那枚莽纹徽章?那是寿宁侯府的标志,此人便是寿宁侯府的世子张锐轩!”
这话一出,围上来的学究们瞬间噤声,脸上的怒意僵住,随即转为惊愕与后怕。
山羊胡学究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方才的气焰消散得无影无踪。
戴眼镜的学究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山长瞥了他们一眼,无奈道:“别说理论,今日若真得罪了他,这县学能不能保得住都难说,周老丈这事,也是他咎由自取,往后你们都收敛些,莫要再拿门第说事,招惹不该惹的人!”
一个老学究心中想到,原来是李首辅的学生,算了,看在李首辅的面子上,不跟他一般见识。
其他人也是若有所思的纷纷散去。
马车缓缓驶离县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轱辘声。
张锐轩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方才的冷冽余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
王氏和刘氏一左一右挨着张锐轩坐下,手脚麻利地凑上前献殷勤。
王氏屈膝跪在软垫上,手掌轻轻覆在张锐轩的大腿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动作轻柔又带着几分讨好:“少爷方才动了气,这会儿定是乏了,奴婢给您揉揉腿,松松筋骨。”
刘氏则绕到张锐轩身后,指尖纤细,顺着张锐轩的肩颈缓缓按揉,声音软得像棉花:“是呀少爷,您为了我们家孩儿的事这般费心,奴婢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您且歇着,让奴婢好好伺候您。”
两人默契十足,一个捏腿一个揉肩,指尖的温度透过锦袍传递过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熨帖。
张锐轩闭着眼,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任由她们摆布,偶尔发出一声慵懒的回应,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温软亲昵的气息,方才在县学的戾气也渐渐消散了去。
马车一个震动,王氏身形不稳,趴在张锐轩大腿上。
张锐轩感受王氏胸前软肉压在自己腿上,王氏尴尬的想要起身,张锐轩伸出手掌压在王氏后背上,不让王氏起身。
王氏脸色绯红的看向张锐轩,风情万种的白了张锐轩一眼。
到了脂粉铺子时候,王氏娇媚说道:“少爷,天色已晚,不如在奴家这里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张锐轩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手掌轻轻摩挲着王氏后背的布料,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你们这儿还有什么好东西招待少爷?”
王氏被张锐轩看得心头一跳,脸颊红得更甚,却也大胆了几分,伸手轻轻拽了拽张锐轩的衣袖,声音娇媚:“奴家们定好好伺候少爷,保准让您舒心。”
刘氏连忙凑上前帮腔,眼神里带着几分机灵的讨好:“是呀少爷,天色不早了,府里回去路远,不如就在这儿歇下。
我们给少爷做哨子面,亲手擀的劲道面条,配上鲜美的肉哨子,再卧两个嫩荷包蛋,暖乎乎的吃下去最是舒坦。”
张锐轩瞥了两人一眼,见她们一个娇羞拽袖,一个眼含期待,嘴角的笑意更深,缓缓收回手,起身道:“也罢,就依你们。不过,给金岩也做一碗,金岩给你们赶了下午的车了。”
二楼的阁楼内,刘氏哼哼唧唧不知名的小曲欢快的擀面条,王氏在一边做哨子。
张锐轩看着两个脸上笑容,心想:真是容易满足的小可爱。
不多时四碗面就好了,张锐轩指着最大,肉最多的那一碗面说道:“这碗拿下去给金岩吧!”金岩食量大,张锐轩拿起最小的一碗吃了起来。
刘氏和王氏本来是把最小的一碗给金岩,张锐轩吃最大的一碗。可是张锐轩这么吩咐了,只能不情不愿的端了下去。
张锐轩放下碗筷,拿起一旁的锦帕擦了擦嘴角,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悠悠感叹道:“果然是保暖思淫欲啊……”
话音落下,阁楼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氏正收拾着碗筷的手猛地一顿,脸颊“唰”地一下又红透了,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张锐轩,撞进张锐轩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眸,又慌忙低下头,耳根子烫得能煎蛋。
刘氏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抿着唇憋笑,眼神却忍不住往张锐轩身上瞟,带着几分羞怯与期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张锐轩尴尬的笑了笑:“我就是说说而已,我走了。”
这个时候王氏和刘氏对视一眼,这个时候哪里肯放张锐轩离开。
过了好长一会儿,阁楼安静下来,刘氏依偎在张锐轩身边,手指在张锐轩胸口扒拉扒拉着,娇媚说道:“少爷真厉害,几句话就让书院山长和书院哑口无言,不像奴婢嘴笨笨的。”
张锐轩心中笑道这些都是小儿科,嬉笑道:“你刚刚嘴不是灵巧的很!”
刘氏被说的满脸羞涩的轻轻推了张锐轩一把:“少爷又打趣人。”
张锐轩也不恼,只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说道:“少爷该回去了,起来伺候少爷穿衣。”
两个人挣扎着起身,拾起地上散乱衣服,开始给张锐轩穿衣。
张锐轩使出龙爪手,正中刘氏胸口,刘氏要害被袭击,白了张锐轩一眼。也没有恼,只是身体有些发软的站立不住。
张锐轩笑着放开,改袭击王氏,一番打打闹闹的总算是穿好了。张锐轩在两个人额头上各亲了一口,说道:“要是这个山长欺负人,你们来找我,我收拾他。”
第684章 夜话
张锐轩下了阁楼,挥手告别,上了马车,金岩驱使马车前往侯府。
刘氏的不情愿的表情逃不过金岩的眼睛。虽然张锐轩经常开玩笑说:“傻金岩,傻金岩。”金岩只是憨憨的笑了笑。
可是,金岩不傻,憨憨只是他表面色。金岩精明着呢。作为张锐轩奶兄弟,执掌寿宁侯府世子马鞭的人,不精哪里成。
金岩只是秉持师傅教诲,跟在少爷身边,少说多做。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之后,金岩忍不住抱怨道:“少爷你是不是对于她们两个太纵容一点了。”金岩作为张锐轩一号马车专属司机,不管是少奶奶汤丽,还是绿珠等一干妾室对于金岩都是客客气气,都知道金岩是张锐轩的奶兄弟。
张锐轩闻言打起精神坐到车帘子后头,看着车窗说道:“我的岩哥哥,别和她们一般见识,两个没有什么眼力劲的小可爱而已。”
金岩沉默了,马车一路小跑起来,越过内城门后。金岩突然说道:“可是这样早晚会纵出问题来,到时候还得少爷您收拾……。”
张锐轩呵呵一笑道:“有问题再说吧!有那么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只要你一个眼神,就脱了裤子,撅起屁股,让你肆意的揉捏,打戒尺,你还要怎么样!”
金岩回道:“府里那么多丫头,少爷想打谁是她们的荣幸。”
张锐轩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少爷我要是无缘无故打你屁股,你乐意吗?”
金岩顿时语塞,期期艾艾的说道:“金岩又没有犯错误,少爷怎么能罚人呢?”
“你是这么想的,她们也是这么想的,少爷要是胡乱打人,府里岂不是人人自危。就算是她们犯了一点小错也打不得,否则传出说侯府苛待下人。
那年罚了绿珠一次,记恨少爷好几个月,哄了好几个月。府里的这些丫头,那个是能碰的主,人家卖身入府,也不是为了挨打来的。”
金岩再次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声音才悠悠传来,“少爷改了打人的习惯,不打人就好了。”
张锐轩说道:“少爷也不想打人,有时候憋得难受就想打人”
“谁能让少爷憋屈!”
“怎么没有,司礼监,内阁,都察院哪个不敢给你家少爷甩脸子。傻金岩,你还真以为天老大,你家少爷老二呀!”
张锐轩想到为啥后世解压馆会那么火爆,实在是老板们心里压力大,需要发泄一番。挨打员这个职业也就孕育而生。
可是这里是古代,没有后世那种解压馆,难受了只能自己疏导。
金岩嬉笑道:“她们以后要是违法乱矩了,少爷你管不管,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张锐轩指尖一顿,靠回车厢壁上,嗤笑一声:“违法乱矩?借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你看她们跟了少爷我六七年了吧!一直就守着这两个铺子过活,什么也没有多要。
一、没有去放印子钱,二、没有打着少爷名头出去霍霍人。这次也是想要为了儿子求一个前程,挺好的。
话说金岩你儿子也到了要读书识字的年龄了吧!怎么样?想好了吗?”
金岩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憨憨的笑意里多了几分郑重,声音压低了些:“少爷还记得这事呢……确实快到启蒙的年纪了,紫珠总念叨着,想让孩子进个正经书院,可咱这身份,哪敢攀附那些有名的书院。”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说起启蒙,我那几个小崽子也到年纪了。正好,把你家小子也拉过来,凑个热闹一起教。”
金岩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顿,马车差点跑偏,慌忙稳住方向,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少爷……您说啥?让我家那粗鄙小子,跟小主子们一起启蒙?”
“怎么,不行?”张锐轩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先不让他入奴籍,要是这小子是块读书的料,将来能考个功名,少爷我直接给他单独立个良户,让他脱离奴籍,将来也给紫珠那个丫头挣个诰命,省得紫珠老是羡慕橙珠,背地里蛐蛐你。”
金岩闻言憨憨的笑道:“少爷你这都知道? ”
张锐轩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实在:“要是扶不上墙,往后就在我那几个儿子里挑一个,跟着当跟班,凭着咱俩的关系,还能亏了他不成?”
金岩的眼眶瞬间热了,握着缰绳的手青筋微微凸起:“行了,少爷你给俺脸,俺给得兜住,啥也不说了。”
金岩一甩马鞭,马儿跑的更快了。
张锐轩望着车窗外来往的灯笼虚影,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少了几分往日的戏谑,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怅然:“我也是孤身一人,没有一个兄弟帮衬,朝堂上的风刀霜剑,府里的琐碎繁杂,哪一样不得自己扛着。
有时候气不过了就想要罚人,可是想了想去,也找不到罚人的对象。”
金岩咧嘴憨憨一笑,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声音里满是通透的实在:“那行,以后少爷要是受了气,金岩就拉少爷去城东胭脂铺子!”
金岩顿了顿,转头瞥了眼车帘,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王氏姐姐和刘氏姐姐的手艺好,嘴也甜,伺候人更是熨帖。少爷去了,听她们说几句软话,吃碗热乎面,再瞧着那娇俏模样,保管一肚子火气都散了,比自己憋着强多了!”
张锐轩也不说破,就这么又沉默了,脑海中不由自主想到下午王氏和刘氏表现,张锐轩也没有想到这个两个小妇人竟然还会对打戒尺形成依赖,只是轻轻的打了几个就像是没有骨头的鱿鱼一样,还真是两个极品。
过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寿宁侯府门外,马车停了下来,张锐轩理了理衣服,恢复了寿宁侯世子的从容不迫,先去给母亲请安。
然后,回到自己小窝陶然居。汤丽看到张锐轩回来,只是瞥了一眼,又在给自己小儿子打络子,佩戴一个额头上的蓝宝石。
张锐轩脱了衣服,要爬床上去睡觉,汤丽闻到一股异香,尖叫一声:“不洗澡,不准上我的床,脏兮兮的。”
第685章 夜话 2
张锐轩一把夺了汤丽手上的络子,那缀着蓝宝石的金线还缠绕在汤丽手指,被张锐轩猛地一拽,线轴咕噜噜滚落在锦褥上。
张锐轩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汤丽泛红的耳廓,挑眉道:“怎么了?我的好夫人,不过是在外头待了半日,就成脏兮兮的了?”
汤丽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缩,抬手想夺回络子,却被张锐轩攥住手腕按在枕侧。此刻脸颊涨得绯红,眼底带着几分愠怒与羞赧:“你是不是去私会韦秀儿了?”汤丽对这个脂粉香很敏感,这是韦秀儿常用的一款。
“哦?脂粉香?”张锐轩低笑一声,故意凑近汤丽颈间轻嗅,气息暧昧,“夫人鼻子倒是灵,不过不是母上大人的。今天去巡店了,身上有些脂粉香也是正常。再说夫人你当初不是同意我和母上大人来往了吗?”
汤丽讥讽道:“又改称呼了,不叫岳母大人了?我可没有同意。那是你臆想情愿,自说自话罢了。”
汤丽手腕微微用力,想挣脱张锐轩的桎梏,眼底的愠怒更甚,“韦秀儿那狐媚子的香调,府里上下谁不清楚?你偏要拿巡店当幌子,当我是眼瞎心盲不成?”
张锐轩手臂一收,将汤丽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汤丽发顶,语气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耐人寻味的温和:“哪有这么说自己母亲的?她也不容易。”
汤丽猝不及防被张锐轩搂住,挣扎的力道瞬间弱了半截,鼻尖抵着他胸前的锦缎,那股暖桂香混着张锐轩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扑面而来,竟让汤丽莫名有些心慌。
汤丽偏过头,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讥讽,却少了些锐利:“母亲?我可不敢认她这个‘母亲’,当年你们趁我怀老二时候联手做局,我一时糊涂认了下来的糊涂事。张锐轩你太无耻,连自己妻子都算计。”
张锐轩低笑出声,指尖轻轻刮过汤丽泛红的耳廓,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纵容:“那事我可没有参与,最多算是知情不报,乐见其成罢了。
倒是你,当初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非要给红玉、绿玉下避子汤?”
汤丽疑惑的问道:“真的不是你做的局。你不是一直馋韦秀儿身子吗?那个时候正是刚刚得手如胶似漆的时候?”
汤丽有些不相信,又有一种挫败感,一直以为红玉和绿玉和自己是一条心,没有想到只是要她们喝避子汤,她们就反叛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当时还真没有参与。不过你娘真的是不容易,一个人支撑一个侯府,你爹是什么样子人还用我说嘛?”
“你们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惦记着米缸里的。”汤丽气愤说道。不过汤丽也有一丝小窃喜,原来大猪蹄子没有动过夺嫡之心。
可惜大猪蹄子也只是世子,大明没有给世子立世子的玩法。
张锐轩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拥的肌肤传过去,带着几分被说中心事的坦荡与戏谑:“知我者,夫人也!”
张锐轩抬手捏住汤丽的下巴,迫使汤丽抬头看向自己来,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
张锐轩故意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汤丽柔软的唇瓣,语气暧昧入骨,“别想那么多,当初既然选择了你,就是你。”
汤丽眼底的愠怒忽然散去,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指尖轻轻划过张锐轩胸前的盘扣,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却带着几分试探的戏谑:“要不要我把韦秀儿叫过来,我们一起伺候你一回?”
这话一出,张锐轩捏着汤丽下巴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
张锐轩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着汤丽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挑眉:“哦?夫人这是转了性子,反倒要给我添人了?”
汤丽偏过头,避开张锐轩灼热的目光,指尖却依旧勾着张锐轩的衣料,声音带着几分故作大方的调侃:“左右你心里也惦记着她,不如索性凑个热闹。再说了,她如今顶着‘母亲’的名头,若是能一同伺候你,传出去倒也算是一段佳话——?”
汤丽嘴上说得坦荡,心里却憋着一股气,看看张锐轩是否真的敢应下。
张锐轩心里戒备着,嘴上说道:“若能如此,这死而无憾了。”
汤丽瞥见张锐轩那副眉飞色舞、魂不守舍的猪哥模样,方才还带着狡黠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心底那点试探的戏谑彻底化作燎原怒火。
汤丽猛地挣脱被攥着的手腕,反手就抄起床边矮几上刚沏好的热茶,劈头盖脸朝张锐轩泼去,嘴里厉声呵斥:“就知道你这个大猪蹄子藏了母女共赴的龌龊心思!我不过是随口一试,你倒真敢应下,当我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张锐轩早有防备,腰身一拧便侧身躲开,滚烫的茶水擦着肩头泼在地砖上,洇开一大片深痕。
张锐轩顺势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拍了拍衣摆上溅到的零星水珠,脸上挂着嬉皮笑脸的痞气,嘴里嚷嚷着:“泼不着,泼不着!夫人心里长毛毛!”
汤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冒火,猛地从床上弹起身来,十指蜷成利爪,扬手就朝张锐轩脸上挠去,嘴里咬牙切齿地骂道:“我要挠死你这个不要脸的大猪蹄子!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汤丽本就生得娇俏,此刻怒目圆睁、鬓发散乱,倒添了几分泼辣的风情。
可张锐轩早有防备,身形一侧便避开了汤丽的利爪,随即反手扣住汤丽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双臂拧到身后。
汤丽挣扎着想要挣脱,力道却远不及张锐轩,被张锐轩轻松提溜起来,后背抵在拔步床的雕花柱子上。
张锐轩顺势将汤丽的双手举过头顶,牢牢扣在红木雕花上,手指微微用力,就让汤丽动弹不得。
张锐轩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喷在汤丽泛红的脸颊上,眼底带着几分得逞的戏谑:“夫人息怒息怒,再挠下去,少爷这张俊脸可就没法见人了。”
汤丽被张锐轩制得死死的,挣了几下都无济于事,只能瞪着,胸口起伏不止,声音又急又怒:“放开我!张锐轩你这个无耻之徒,今天不挠你个满脸开花,我就不姓汤!”
第686章 夜话 3
汤丽被制得动弹不得,急火攻心之下也顾不上体面,膝盖猛地抬起,朝着张锐轩裆部狠狠顶去——这撩阴腿又快又狠,显然是真被逼急了。
张锐轩脸色不变,好像早料到汤丽会使出这等杀招,双腿一夹,如同铁钳般死死锁住汤丽的脚踝,正是一招利落的钳羊腿。
张锐轩顺势往下压了压,让汤丽没法再发力,眼底戏谑混着几分后怕:“夫人好狠的心!这要是真踢实了,别说以后没法疼你,夫人下辈子岂不是要守活寡了?”
汤丽脚踝被夹得生疼,力道瞬间泄了大半,却依旧梗着脖子瞪着张锐轩,眼眶泛红却不肯服软:“我就是要让你断子绝孙!看你还敢不敢惦记那些龌龊事!”
嘴上说得狠,身子却因挣扎而微微发颤,鬓边碎发贴在绯红的脸颊上,又怒又娇的模样,倒让张锐轩心里的那点防备,渐渐化成了满心的痒。
张锐轩伸出另外一只手,擦去汤丽眼角的泪水说道:“这不是你自己提的吗?我就是顺着你的意思一说,你看你还急眼了,我就说你心里还是有她的,要是没有,干嘛急眼。你总归是她生的,都已经这样了,总是闹别扭两边不难受吗?”
汤丽被张锐轩说得一噎,眼眶更红了,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被戳中了心底那点隐秘的委屈。
汤丽偏过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倔强:“我才没有……她算计我在前,你知情不报在后,你们都是一路人!”
“好好好,我们都是一路人,都是欺负你的坏人。”
汤丽挣了挣被锁住的手腕和脚踝,鼻尖泛红,却依旧梗着脖子叫嚣:“大猪蹄子你放开我!有本事咱们再打一场!这次我定要挠得你哭爹喊娘!”
张锐轩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去,眼底戏谑藏都藏不住:“就是再打十场,夫人也讨不到半分便宜。”
张锐轩手掌轻轻摩挲着汤丽泛红的手腕,力道稍松却依旧没放开,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笃定,“好了,闹也闹够了,夫人还是洗洗睡吧,免得明日顶着黑眼圈,又要怨我折腾你。”
正好这是时候,丫头们把水烧好了,灌满浴桶,全程就当是没有看见张锐轩和汤丽打闹一样。
温热的水汽氤氲了整个内室,浴桶里漂浮着几片新鲜的桂花花瓣,水温刚好熨帖肌肤。张锐轩半托半扶着将汤丽放进桶中,水花轻轻溅起,打湿了张锐轩的衣摆一角。
汤丽坐在浴桶里,肩头浸在水中,泛红的脸颊被水汽蒸得更显娇艳。
汤丽依旧别着脑袋,不肯去看张锐轩的嘴脸,双手却下意识地攥着桶沿。方才的怒火还未完全消散,可被温水包裹的身子渐渐放松,眼眶里的红意却没褪去,反倒添了几分水光。
张锐轩看着汤丽兀自别扭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也脱光衣服,进入木桶:“夫人,相公来给你搓搓背。”
汤丽依旧没吭声,也没转头,只是微微调整了姿势,顺着木桶边缘缓缓趴下,将一片光洁莹润的美背露了出来。
肩头线条柔和,脊背弧度流畅,水汽氤氲中泛着细腻的粉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颈侧与后背,更添了几分朦胧的娇态。
张锐轩眼底的戏谑渐渐沉淀为温柔,拿起一旁的浴球蘸了桂花胰子,指尖轻轻覆上汤丽的脊背,力道轻柔地搓揉起来。
温热的掌心隔着细腻的浴球,触感熨帖得让人浑身发暖,汤丽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连呼吸都变得绵长了些,只是耳根依旧红得透彻,浸没在水中的指尖悄悄蜷起,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
张锐轩笑道:“要想夫妻感情好,冬天洗澡搓背少不了。”
汤丽耳尖猛地一烫,埋在木桶边缘的脸颊更红了几分,嘴里闷闷地嘟囔着:“不正经,没个正形。”声音又轻又软,裹在氤氲的水汽里,倒更像撒娇而非斥责。
张锐轩低笑出声,掌心的力道愈发轻柔,指尖顺着汤丽脊背的弧度缓缓滑动,带着桂花胰子的清雅香气:“在夫人面前,正经给谁看?”
张锐轩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汗湿的颈侧,“再说了,能给我的好夫人搓背,可是我的福气。”
不一会儿,张锐轩也趴在木桶边缘露出一个后背给汤丽。
汤丽犹豫一下,还是上前去,不过汤丽长长的指甲又是揉,又是掐的,疼的张锐轩差点忍不住了。
汤丽指尖的力道忽轻忽重,指甲偶尔划过他后背的肌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嘴里带着几分故作漫不经心的试探:“不疼吗?”
张锐轩趴在桶边,后背迎着汤丽的动作纹丝不动,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不疼。夫人的手法很特别,倒比那些专业的搓澡师傅更对我的胃口。”
汤丽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手上力道骤然收紧,指甲精准地捏住张锐轩后背一块软肉轻轻旋转,嘴里带着几分戏谑的挑衅:“是吗?那我还有一招夺命死亡销魂掐,相公要不要尝尝?”
这招是汤丽以前生气时候经常掐红玉和绿玉大腿练出来的。这招使出,这块皮肉最少要青紫七天以上。
张锐轩一个激灵,立刻嘶牙咧嘴连滚带爬的出了浴桶说道:“夫人,我洗好了,你自己慢慢洗吧!”张锐轩拿出浴巾给自己裹上。
汤丽得意的笑道:“不是不疼吗?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善于伪装。给我也拿一条,就知道顾自己。”
张锐轩闻言,转身时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狡黠笑意,手上却动作麻利地拿起一条厚实的白棉浴巾。俯身探进浴桶,无视汤丽还带着几分得意的挑眉,伸手便将人打横抱起。温热的水珠顺着汤丽莹润的肌肤滑落,滴在张锐轩手腕上。
“慢点!”汤丽下意识地环住张锐轩的脖颈,脸颊贴在张锐轩温热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身上未散的桂花香气与玫瑰精油香,方才的促狭渐渐化作几分羞赧,声音细若蚊呐,“别摔着我。”
“太小看人了,摔谁也不能摔我的好夫人啊。”张锐轩低笑一声,脚步稳健地走到床边,将汤丽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脚踏上,随即展开浴巾,小心翼翼地将汤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泛红的小脸和湿漉漉的发丝。
张锐轩指尖划过螳螂微凉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宠溺,“方才还下死手掐我,这会儿倒怕摔了?”
汤丽瞪张锐轩一眼,却没反驳,只是乖乖坐着任由张锐轩摆弄。张锐轩取来干发吸水毛巾,坐在汤丽身后,指尖穿过乌黑的发丝,轻柔地擦拭起来。
第687章 夜话 4
汤丽问道:“我们这样吵吵闹闹是夫妻吗?你会不会哪天厌烦了,把我扫地出门。你自己也说男人是大猪蹄子,喜新厌旧的很。”
张锐轩擦拭发丝的动作一顿,手指摩挲着汤丽湿软的发梢,声音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不然呢?”
张锐轩俯身凑近,在汤丽脸上啄了一口,故意流了一大口的口水在汤丽脸上:“夫妻不就是这样,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想法,不一样怎么办?就吵一架,吵完闹完还能挤在一个浴桶里搓背,洗完澡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给你擦头发?”
汤丽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浴巾边缘,声音带着几分茫然的轻软:“可别人的夫妻,都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我们倒好,整日里打打闹闹,要么就是为了些龌龊事置气,哪有半分夫妻的样子?”
张锐轩低笑出声,掌心轻轻揉了揉汤丽的发顶,力道带着几分安抚的笃定:“生活本来就是一地鸡毛,我也没有休妻的打算。
凑合着过吧!反正你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张锐轩指尖划过汤丽泛红的耳垂,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又无比认真。
汤丽耳尖一热,这次没躲开张锐轩的触碰,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却没了刚刚的戾气,只剩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意。
汤丽枕着张锐轩大腿上,缓缓眯上眼睛,呼吸也变得平和起来,有时候嘴角还微微抽动。
张锐轩看着汤丽这个样子哑然失笑,将汤丽轻轻抱起来,放在枕头上。盖好被子,自己也钻了进去从汤丽后背搂着一起睡觉。
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户洒在锦被上,汤丽悠悠转醒。
刚一动弹,便觉肌肤与被褥贴合得太过真切,小腹上还挂着张锐轩一只作怪的手,猛然想起昨夜洗完澡后被张锐轩直接抱上床,弄头发的时候睡着了。
汤丽猛地坐起身,抬手拍了拍身旁还在酣睡的张锐轩,语气带着几分羞恼的嗔怪:“张锐轩!你昨天竟然没给我穿衣服就睡觉了!”裸睡在后世看来很平常,可是汤丽还是第一次这样,
张锐轩被汤丽拍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睫毛还沾着睡意,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翻了个身又搂住汤丽。张锐轩嘴里嘟囔着:“那要什么紧?大明律也没有规定睡觉一定要穿衣服吧!”
“你还有理了!”汤丽伸手掐了一把张锐轩的胳膊,脸颊泛着薄红,“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万一被丫头们撞见,我这世子夫人的脸面往哪搁?”
张锐轩懒洋洋地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伸手将汤丽拽回怀里,声音依旧带着困意:“怕什么?这是咱们的卧房,谁敢乱闯?再说了,夫妻之间,穿不穿衣服有什么要紧?”
张锐轩手掌轻轻摩挲着汤丽光滑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宠溺:“再说了,夫人肌肤这么好,穿着衣服多可惜。”
汤丽被张锐轩说得脸颊更红,伸手捶了张锐轩一下:“没个正形!下次再这样,看我饶不饶你!”
张锐轩闻言低笑出声来,紧紧搂住汤丽,声音渐渐又染上睡意:“好,下次听夫人的,给你穿十件八件……不过现在,让我再睡会儿。”
汤丽看着张锐轩赖在被窝里不肯动弹的慵懒模样,又急又无奈,伸手去推张锐轩的肩膀:“你起开!再睡就误了给母亲请安的时辰了,仔细被人说闲话!”
张锐轩被汤丽推得哼哼唧唧,却依旧不肯睁眼,反而顺势将汤丽搂得更紧,脑袋往汤丽颈窝里蹭了蹭,声音含糊不清:“请安哪有抱着夫人睡觉舒坦……让丫头去回一声,就说夫人今天有重大事情,免了今天这一回。”
汤丽急忙道:“不行!你是儿子,十天半个月懒一次,母亲疼你,顶多念叨两句便罢了。我是儿媳妇,若是旷了晨昏定省,不说婆母心里会不会存疙瘩,那些妯娌和下人看了,指不定怎么嚼舌根,说我不懂规矩、恃宠而骄呢!”
汤丽伸手去掰张锐轩搂在自己腰上的手,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脸颊又是一热,声音却愈发急切:“快起来!再磨蹭就真的晚了!你忘了昨天母亲还特意叮嘱,让我们今日早些过去,说有要事商议?”
张锐轩忽然低笑出声,温热的气息裹着笑意漫在汤丽颈间,搂在汤丽腰上的手非但没松,反而轻轻收紧:“母亲能有什么要事?无非是念着咱们膝下只有两个小子,想催着再添个崽罢了。”
张锐轩微微抬头,眼底的睡意早已褪去,只剩满溢的戏谑与认真,拇指轻轻刮过汤丽泛红的脸颊:“不如就遂了母亲的意,我们要一个老三吧!最好是一个女儿。”
汤丽浑身一僵,掰着张锐轩手腕的动作骤然停住,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汤丽猛地偏过头,不敢去看张锐轩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羞恼的结巴:“你、你胡说什么!刚、刚醒就没个正形!哪有大清早说这种事。”
张锐轩笑道:“大清早正是阳气足的时候,正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
不知过了多久,张锐轩才餍足地松开汤丽,指尖还在摩挲着汤丽泛红的脸颊。
汤丽喘着气,浑身泛着薄红,缓过神来便狠狠推了张锐轩一把,眼底满是羞恼的嗔怪:“都怪你!我嫁过来这么多年,从来没误过晨昏定省的时辰,今天偏偏被你耽搁了!”
汤丽急急忙忙掀开被子,开始在梳妆台前化妆:“这下好了,肯定要被婆母念叨好一阵,还要被下人们看笑话!”
绿玉和红玉闻言赶紧带人进来,张锐轩指着汤丽说道:“先给我们少奶奶收拾好了,我们少奶奶赶时间。”
汤丽闻言转头白了张锐轩一眼,又继续给脸上扑粉。
张锐轩看着七八个丫头一阵忙碌,不一会儿插上汤丽头上插十几钗环。
不一会儿就收拾妥当了,不由得感叹,人多力量大。失策了,应该在拖延一段时间。
第733章 我要当女主人 上
张锐轩闻言,指尖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韦秀儿初到扬州,除了跟着自己,确实再无相识之人,独自留在温泉山庄也难免冷清了一些。眼底闪过一丝纵容,语气放缓了些:“你住这里也行,左右盐政衙门的院落够大,收拾一间清净屋子给你便是。”
话锋一转,张锐轩眉梢微挑,带着几分顾虑:“只是我怕这里太吵了。
盐政衙门每日要处理公务,来往官吏、差役络绎不绝,人声车马声不断,母上大人素来喜静,怕是会被打扰到。”
张锐轩抬手揉了揉韦秀儿的发梢,声音软了些:“温泉山庄那边山清水秀,又安静,伺候的人也周全,本是想着让你好好休养。你若实在想留在这儿,我便让人把西侧的跨院收拾出来,隔开前衙的喧嚣,尽量不扰了母上休息,如何?”
韦秀儿闻言,当即仰头瞪着张锐轩,双手叉腰,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娇蛮:“我不要什么跨院不跨院,我就要住这间主屋!”
好不容易汤丽不在这里,韦秀儿当然要住进主屋,当一个正房太太一样。
韦秀儿往张锐轩怀里又偎了偎,鼻尖轻哼:“主屋宽敞亮堂,又是正院核心,我住那儿才名正言顺,你休想要随便甩开我?”
韦秀儿手指戳了戳张锐轩的胸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再说了,住主屋才能就近看着你,省得你这个小贼暗地里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勾缠在一起。”
说罢,韦秀儿紧紧攥住张锐轩的衣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就要主屋嘛,你就答应了我好不好?”
张锐轩握住韦秀儿戳着自己胸膛的手指,手指轻轻摩挲着韦秀儿细腻的玉手,眼底漾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傻夫人,主屋虽好,可我这盐政差事繁杂,休息时间素来不固定。”
张锐轩低头凑近韦秀儿耳畔,声音压得轻柔,带着几分哄劝:“有时深夜才从衙署回来,脚步声、回话声难免惊扰你安睡;遇上紧急公务,天不亮就要起身处置,怕是刚合眼就要被吵醒。
你如今怀着身孕,最是需要安稳歇息,这般日夜颠倒的,怎能好好养胎?”
指尖轻轻刮了刮韦氏儿的鼻尖:“西侧跨院僻静,离前衙远,又挨着花园,白日能晒到太阳,夜里也清净。
我若得空,便立刻过去陪你,岂不比你守着主屋,跟着我熬煎要好?”
韦秀儿脑袋往张锐轩怀里拱了拱,脸颊蹭着他的锦袍,声音带着哭腔似的软糯,又透着股不肯退让的执拗:“我不管嘛!我就要主屋!”
韦秀儿攥着张锐轩衣袖的手指紧了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眼底闪着水光却偏要梗着脖子:“丽儿那个死丫头不在这儿,这盐政衙门的正院,我就是女主人!主屋本就该是我的住处,凭什么要我挪去偏院?”
说着便抬起头,眼眶微红地望着张锐轩,鼻子一抽一抽的,却依旧强撑着娇蛮:“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到时候动了胎气,都是你的错!”
韦秀儿伸手搂住张锐轩的脖颈,将脸颊贴得更近:“我的好夫君,你就依我这一回好不好?我住主屋,一定乖乖的,不吵你办公,也不闹着要你陪,就安安静静待着等你回来,行不行嘛?”
张锐轩有些无奈说道:“行,行,主屋给你,不过我跟你说,我也不一定回主屋睡觉。”
就在这个时候,前衙传来消息,侯补道四品侯补知府,崔家钰携妻女前来求见。
崔家钰?大盐商崔家现任掌家人,他来干嘛?
张锐轩吩咐道,带去西花厅,我等下就过去。
张锐轩捏了捏韦秀儿鼓着腮帮子的脸颊,眼底笑意盎然:“你这小醋坛子,住了主屋也得安分些。”说着替韦秀儿理了理鬓边碎发,语气带着几分叮嘱,“我去见客,你先在屋中歇着,让下人把主屋拾掇干净,缺什么只管吩咐绿珠给你拿。”
韦秀儿闻言,脸上的娇嗔瞬间褪去大半,眼底漾起甜丝丝的笑意,鼓着的腮帮子也轻轻垮下来,仰头朝着张锐轩凑过去。
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夫君答应得这么爽快,还有以后叫我秀儿吧!别叫母上大人那么难听。我要亲亲。”
说着便微微嘟起唇,小巧的下巴轻轻扬着,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张锐轩,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与毫不掩饰的依赖。
张锐轩闻言低头在韦秀儿漂亮的脸上亲了一下。
韦秀儿不等张锐轩直起身,忽然双腿一缩,膝盖顺势勾住张锐轩的腰腹,脚踝在张锐轩后腰轻轻一缠,牢牢锁死了脚步,双手更是死死搂住张锐轩的脖颈,将脸颊埋在张锐轩肩头,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娇蛮,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不准去!”
张锐轩猛地抬起头,眼底闪着水光,却硬生生梗着语气:“那崔家钰没安好心!他们崔家仗着盐商的家底,四处攀附权贵,他那个病秧子女儿更是出了名的会装可怜,指不定就是故意带着女儿来勾缠你!”
韦秀儿手指紧紧攥着张锐轩的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我不许你去见他们,更不许你被那个病秧子缠住!你要留在这里陪我,哪儿也不准去!”
作为崔驸马最新的姻亲,崔家钰在京师活动的时候,也是去拜访过韦秀儿和崔世子夫人。崔家钰给韦秀儿的印象不是很好,前倨后恭,功利心很强。
崔家钰一开始对韦秀儿很好,后来知道韦秀儿不是灵璧侯世子的亲生母亲时候,态度大变样,这让韦秀儿心里很很不舒服。
就算是世子夫人崔氏和世子汤佑贤对自己也是客客气气的。毕竟自己女儿汤丽可是寿宁侯府世子夫人,全京师谁不知道。
崔家钰还真不知道这些,只知道崔驸马有这么一门亲,就走动一下,没有多想,韦秀儿一个没有儿子的侯夫人,自然是不愿意巴结了。
汤佑贤都是世子了,亲母还在,崔家钰就更没有将韦秀儿放眼里了。
第734章 我要当女主人 中
张锐轩被韦秀儿缠得动弹不得,低头看着怀中玉人,眼底的无奈笑意更深,伸手拍了拍韦秀儿的后背,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哄劝:“瞧你这小模样,倒像是崔家女儿要抢你夫君似的。”
“要不这样,等会儿见了崔家钰,相公便开口求娶他那病秧子女儿,带回府来给娘子做个粗使丫头如何?”
说着便顺势掰开韦秀儿搂在脖颈上的手指,笑意盎然:“让她日日端茶倒水、洒扫庭院,凡事都听娘子吩咐,既断了她勾缠我的念想,娘子也能时时看着,省得总这般提心吊胆,可好?”
韦秀儿闻言,紧绷的身子顿时一松,随即又梗着脖子瞪他,眼底的水光还未散去,却多了几分被逗弄的嗔怪:“谁要她做粗使丫头!”
韦秀儿抬手在张锐轩肩头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那病秧子看着弱不禁风,指不定连水都端不稳,留她在府里,不是让她白白占着一份口粮养病。”
张锐轩又是一阵哄,韦秀儿终于放开了张锐轩。
新一年的两淮盐销售区招标工作再次开始,由于去年筹划得当,大家虽然没有挣到大钱,可是小钱还是有的。
张锐轩走的是后世专卖,统一定价的原则,只要用心做事,挣个小钱还是非常容易,投入的本钱也不多。
今年各个家族更是热情高涨加入盐政衙门招投标的工作。
不过张锐轩把招投标工作分开了,湖广,江西,南直隶都各自招标,张锐轩只是划定一个保证金范围。让王恕和张永自己定标准,三月三开标公示。
崔家钰见到张锐轩,双手交叠拱手时指节微微泛白,腰弯得恰到好处却难掩局促,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恭敬:“今年的招投标会,下官听闻大人分了湖广、江西、南直隶三域各自开标,
崔家在江南经营盐运二十余年,码头、漕运线路都还算熟络,恳请大人给崔家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南直隶一隅的份额,崔家也必定恪尽职守,按章纳税,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崔家钰说着便抬眼飞快瞥了张锐轩一眼,见对方无波无澜,连忙补充道:“大人推行的统一定价之法,去年就让盐商们少了许多纷争,崔家感念大人良苦用心,此次愿缴双倍保证金,只求能参与其中。”
张锐轩目光淡淡扫过崔家钰紧绷的侧脸,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世子推行招投标之法,本意就是要减少纷争,盐价透明,让朝廷有钱,百姓有盐。
崔员外直接参加招投标便好,本世子若是收了你的双倍保证金,日后旁人开三倍、四倍,本世子又将如何自处?岂不是自乱法度?”
张锐轩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响,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盐政乃国之重器,容不得半分私相授受。
崔家经营盐运二十余年,资质够、线路熟,这便是你们的底气,何必执着于额外加码?”
张锐轩话锋一转,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只要崔家的标书合规合矩,保证金在划定范围之内,自然能参与竞价。本世子只看章程,不看情面,也不问家世。”
说罢,张锐轩抬手端起桌上凉茶,浅啜一口,目光掠过崔家钰身后的少女,语气添了几分疏离:“至于能否中标,全看你们的定价是否最接近报价,与本世子无关。
崔员外若没别的事,便请回吧,三月三开标之日,自会有结果。”
崔家钰心中苦涩,这不是心里害怕吗?今年要是份额减少了,岂不是要被家族里面管事等下人小看了去。
崔家钰喉结滚动了两下,目光先落向身旁的妻子——温柔鬓发微垂,指尖紧张地绞着裙摆,还是艰难的微弱点点头。
随即崔家钰转向身侧的少女,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恳切:“这是小女崔玉,自去年听闻大人推行盐政革新,便日夜感念大人智谋与担当,一心仰慕大人才情,愿舍弃闺阁安逸,跟在大人身边端茶研墨、学习处事之道,求大人成全。”
崔玉被父亲推到身前,一身水蓝色襦裙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纤弱的肩头微微颤抖,却还是强撑着抬头,清澈的眼眸望向张锐轩,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执拗:“小女……小女不求名分,只求能日日聆听大人教诲,哪怕只是做个不起眼的伴读,也心甘情愿。”说罢便跪了下来。
张锐轩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说道:“你说说看,本世子有什么才情?你要是能说出一个一二三来,本世子就答应你了。”
张锐轩虽然来扬州城将近一年,可是一向不爱热闹,也不参加扬州的文人才子聚会,不以诗文称名。
崔玉跪在冰凉的青砖上,澄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执拗取代。深吸一口气,声音虽仍带着怯懦,却字字清晰:“大人的才情,从不在笔墨应酬间。”
“往年盐政混乱,盐商哄抬物价,百姓淡食,国库亏空,扬州城多少家庭因盐价暴涨而流离失所。”
崔家钰抬眼望向张锐轩,“是大人力排众议,推统一定价、分区招标之法,让盐价回归公道,百姓重拾安乐,朝廷亦得充盈。这等以民为本、运筹帷幄的智谋,是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才子万万不及的。”
“再者,大人划定保证金范围,不徇私情,拒绝双倍加码,让盐政回归法度轨道,这等守正不阿、清廉自守的品格,更是千古难得的才情。”
崔玉微微低头,声音带着几分虔诚,“小女所求,便是学习大人这般经世致用的本事,而非雕虫小技。若大人觉得这不算才情,小女……小女愿就此作罢,绝不纠缠。”
张锐轩收起玩笑,叹息一声:“可惜了,你要是男儿身,本世子倒是愿意为朝廷举才。”
崔玉嫣然一笑,“若是大人愿意,小女子也愿意追随在大人身边。”崔玉说完又激烈的咳嗽起来,小脸通红。
温柔伸手在崔玉后面给崔玉不停轻轻拍打后背顺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舒缓过来。
张锐轩思考一会儿,笑道:“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
看到崔玉这个病,张锐轩想到哮喘病,这个在后世不算什么大病,在大明就是先天不足弱症,身边正好缺一个样本。
第735章 我要当女主人 下
屏风后锦缎绣帘被韦秀儿攥得发皱,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内。
崔玉那句“不求名分”像根细针,狠狠扎进韦秀儿心里,再听张锐轩居然松口应下,胸口的气堵得发闷,眼圈唰地就红了。
韦秀儿强忍着没冲出去,朱红指甲死死掐着掌心,直到听见崔家钰告辞的脚步声远去,才猛地转身,踩着裙摆快步回了内院。
丫鬟见韦秀儿脸色难看,想上前伺候,却被冷声斥退:“都下去!”
进了卧房,韦秀儿一把扯下头上的珠钗,随手掷在妆台上,碎玉珠串滚了一桌子。想起白日里张锐轩说的“给你做粗使丫头”
韦秀儿越想越委屈,索性褪去外衣,掀被躺进床榻,不等丫鬟掌灯,便亲自吹灭了桌案上的烛火。
屋内瞬间陷入昏沉,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下几缕清辉,映着泛红的眼角。
韦秀儿侧身对着墙壁,把自己蜷成一团,心里赌着气:哼,可是又一想自己终归还是没有占着名分,想要发作都找不到理由。
窗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房门被轻轻推开。
张锐轩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意走进来,见屋内漆黑一片,只有榻边隐约的轮廓,不由挑眉:“这才戌时,怎么就熄灯睡了?”
张锐轩走上前想掀帘,却被榻上的人猛地躲开,韦秀儿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困了,要睡了,恕不伺候了。还是让你的珠呀!玉呀!伺候吧!”
张锐轩笑道:“又耍小性儿了。”
话音刚落,榻上的被褥猛地被掀开,韦秀儿红着眼爬起来,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像只炸了毛的猫,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我就耍小性儿怎么了!是你先招惹我的!”
张锐轩知道韦秀儿为了和自己在一起背负很多压力,尤其是汤丽给的压力,只好安慰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是我贪心了。”张锐轩心想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不收拾你一顿,我就不是张锐轩。
张锐轩说完就要转身离开,韦秀儿又拉住张锐轩的手说道:“你是不是开始嫌弃我了,没有新鲜感了。”
张锐轩反手攥住韦秀儿微凉的手指,掌心温暖着韦秀儿小手,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认真的暖意:“嫌弃?新鲜感?怎么会呢?你忘了汤绍宗从我这里要了多少东西了。”
韦秀儿伸出小手去堵张锐轩的嘴,娇哼一声道:“不许说!”这是韦秀儿认为自己一生之中最黑暗时候,不亚于被汤丽逼着端茶敬茶。
张锐轩嘴角挂着笑意好了,不说了,我给夫人揉一揉腿。作为一个高龄孕妇,韦秀儿日子其实并不好过。才三个多月,小腿就有些肿胀。
张锐轩只能控制饮食,少盐清淡饮食,可是韦氏习惯了重油重盐,吃的很不愉快。
张锐轩屈膝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将韦秀儿的脚踝抬至自己膝上,掌心先在自己衣襟上搓得温热,才覆上微微发肿的小腿上。
掌心顺着小腿内侧的经络缓缓按压推拿,力道不重不轻,带着恰到好处的酸胀感,让韦秀儿下意识绷紧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韦氏儿有些疑惑道:“这种真的有用吗?你这个小贼不会是在诓我,趁机占我便宜吧!”
“诓你?”他低笑一声,拇指在她脚踝凹陷处轻轻打转,“小娘 子怀着我的孩儿,我疼你还来不及,怎敢诓骗?”
指尖划过肿胀的部位,动作愈发轻柔,“这法子是从李太医夫人哪里讨来的,专门缓解孕中水肿,比清淡饮食管用些——你若觉得不妥,我现在便停手?”
说着张锐轩作势要收回手,却被韦秀儿一把按住手腕,脸颊泛起薄红,嘴上依旧不饶人:“不许停!都是你造的孽,这个孩子落地了,我看你怎么像我的丽儿交代。”
“母上大人你一点都不讲道理,当初是你说要生一个,说是丽儿那个死丫头不会管你死活,如今全推我这里。”
“那我是小女子,我就是不讲理了,你能怎么样?你打我呀!你下的得了手吗?”
张锐轩继续给韦秀儿推拿,也沉默了不说话了。韦秀儿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是多说无益,也是自己当时一时冲动,如今只能如此了。
张锐轩也思考过,众叛亲离的韦秀儿要是自己在放弃她,只能在灵璧侯守着一个侯爵夫人的名头孤苦伶仃了。四十不到的年龄,谈死有太早,终归是错付了,只能咬牙坚持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锐轩抬头看向韦秀儿:“你有没有后悔选择和我在一起?”
韦秀儿猛地收起双脚,带着几分蛮劲扑进张锐轩怀里,双手紧紧挽住他的肩头,脸颊埋在他带着夜露凉意的衣襟上,湿热的泪水瞬间洇透了布料。
“你这个小贼干嘛呀!”韦秀儿哽咽着捶了一下张锐轩的后背,“好好的提什么后悔……我韦秀儿这辈子,别的不敢说,选人的眼光还没差到那份上!”
泪水越流越凶,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带着滚烫的温度。“当初跟着你,我就知道要背骂名,要受汤丽那个死丫头的气,要被人戳脊梁骨……可我从没后悔过。”
“我要是后悔了,就不给你生孩子了,以后不许说这些,说一些我爱听,我喜欢听得话。”
张锐轩抚摸着韦秀儿的后背,安慰道:“以后扬州官衙内你就是女主人,我让绿珠事事都来给你请示汇报一下。”
韦秀儿渐渐的止住哭泣,脸上带笑意轻轻捶了张锐轩一下说道:“这还差不多!”
第二天绿珠听到这个消息后,目瞪口呆说道:“少爷,凭什么呀?”
绿珠才是张锐轩扬州官衙后宅的核心,在京师受正牌少奶奶压制那是没有办法,可是在扬州让韦秀儿横插一杠子,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张锐轩解释道:“那个……,那个算是少爷亏欠她的,你就当帮少爷一个忙吧!还是你主外,过二、三个月她身子重了,这些也就是管不了,还是你做主。”
张锐轩不想纠缠这些,绿珠闻言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少爷都说是帮忙了,还难怎么样。
第736章 开标会 上
句容柳家
万家兄弟被囚禁,胡氏被扶正的消息传来,柳生絮感到压力。
柳絮在万家本就是边缘人物,如今胡氏从姨娘成为婆婆了,就更难抗衡了。
柳母却不这么认为,柳絮肚子里面总是小侯爷的种,小侯爷得认吧!总不能和胡氏如此厚此薄彼。
柳母对着儿子柳生说道:“生儿,你去扬州找一找小侯爷。眼看孩子就要生了,他总不能还是不管不问吧!”
柳家只是一个有田不过百亩的耕读小家。因为万义山的自身原因就找了这么一个小门小户好拿捏。
柳生揣着母亲的叮嘱,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扬州万宅。
黑漆大门前,递上名帖,半晌才见管家领着进了偏厅。
不多时,胡氏身着石青色缠枝牡丹纹褙子,头戴赤金镶珠抹额,在丫鬟簇拥下缓步而来,眉眼间尽是往日没有的矜贵。
柳生起身拱手,下意识脱口而出:“胡姨娘,今日冒昧前来,是有要事想与您商议……”
话音未落,胡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中绢帕猛地攥紧。“放肆!”胡氏拍案而起,鬓边珠钗随着动作轻颤,“柳生,你眼睛是瞎了还是心是糊涂的?如今这万宅里,哪还有什么胡姨娘?”
胡氏心想万家众族老都同意我如今是万老爷的继室,是太太了,柳氏派弟弟过来叫胡姨娘是什么意思,不承认?想要当万氏的家?想得倒是美,老娘赤膊上阵打下来江山,想上来连锅端了,镀金也是金。
胡氏抬着下巴,语气冰冷如霜:“如今子以母贵,万家族老们早已下了文书,扶正我为万府正室太太!你这般不知礼数,满口胡言,莫不是觉得我万家好欺辱?”
柳生心头一紧,才想起此行的症结所在,忙躬身致歉:“是小生失言,冲撞了太太,还望太太海涵。”
“海涵?”胡氏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连基本的规矩都不懂,也配站在我万府的厅堂上?管家,把他给我赶出去!”
胡氏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柳家,什么时候学明白了尊卑礼数,什么时候再让他登门——否则,休怪我万府闭门不纳!”
管家应声上前,客气却不容置喙地将柳生请了出去。
柳生站在万宅门外,望着紧闭的黑漆大门,只觉得满心焦灼,又无可奈何,只能转身悻悻离去。
柳生离开万宅,心头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郁气,思来想去,唯有找到小侯爷张锐轩,才能为姐姐柳絮争上一争。
柳生打听着寻到盐政衙门口,见朱红辕门立着几个衙役,气象森严,便缩在街角老槐树下静静等候。
日头西斜时,才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青呢大马车缓缓从外面回来,马车前护卫腰佩长刀,神色肃穆,正是盐政衙门的仪仗。
柳生眼睛一亮,这么高规格回衙门应该就是小侯爷了。
“小侯爷!小侯爷留步!”柳生顾不上多想,拨开围观人群便要冲上前去。
“放肆!”一声厉呵骤然响起,金岩身形如箭般拦在柳生身前,眼神凌厉如鹰,“哪来的野小子,也敢冲撞大人仪架?不想活了吗!”
柳生被金岩周身的气势逼得一退,高声喊到:“在下句容柳生,有急事求见小侯爷。”
周围的侍卫立刻围了上来,刀光隐隐,柳生被围在中间。张锐轩闻声,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淡淡扫过柳生,眸色深不见底:“句容柳家?带上来。”
万老爷七七之后的那天,柳氏母女离开扬州说是要回老家句容养胎。张锐轩算一算日子,怕是临产在即了。
来人自称是句容柳家,那就是柳氏家人了。张锐轩看着这个略微有一点拘谨的小伙子说道:“她还好吧!”
本就是一段露水情缘,可是她突然就有了,让张锐轩有些无可奈何,只能管起来。
柳生诉说了在万宅被胡氏呵斥一番,心里非常委屈,以前和万家打交道的时候都叫了七八年的胡姨娘,也没有见过胡氏翻脸。
今天不过是在万家喊了一声胡姨娘,这个胡氏就大发雷霆。
自己姐姐柳絮还是万家大少奶奶,万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胡氏本来就是妾,不过是丈着有个遗腹子撑腰,就抖搂起来了。
柳生心里哀叹,姐姐以后要在胡氏手底下讨生活,这得受多少委屈。
张锐轩听完后笑道:“你回去吧!我忙完这一阵,回去句容看你姐,你们也商量一下,看看如何想怎么着?”
张锐轩打发柳生走了,进来衙门后,开始和幕僚们商议南直隶这次招投标细节。采用鱼鳞户策作为基准,将南直隶各县定下一个基准特许经营保证金。在此基础上浮动10%就是标书上限和下限。
取最接近标书的价格的三家中的两家作为中单位,三家中两家采用随机出圈。
南直隶一百多个县,一个县一个县的开标其实工作量还是很大的,可是也没有办法,只能咬牙坚持,自己定的章程,就是一坨翔也要吃下去。
张锐轩也不是没有想过,将任务下派下去,可是一想这些人的德行,就忍住这个冲动,还是自己亲力亲为的好。
每个县的标银都要自己填上去,确保自己一个人知道。即便是绿珠也不知道,绿珠负责查幕僚们给每个县做的评估。
做好一份,张锐轩将标书锁起来,随身携带,或者让金岩看守。
万宅内总管向胡氏请示,这个标书该如何做,要不要去探探小侯爷风声,再看看其他几家动静,大家定一个攻守同盟。
胡氏非常自信,去什么去,你们自己看着办?胡氏自认为是小侯爷的枕边人,小侯爷还能不向着自己,招标不就是走一个过场而已。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很快就到了三月三开标日子。
总的来说,几家欢喜几家愁,钱家中的标最多,中了将近二十标,全家,李家,崔家还有陆氏都是十几标不等,和张锐轩关系最密切的万家只中了8标,还有将近一半被各个小家族拿去了。
胡媚看到这个结果心里非常委屈,心里诅咒到,这个死人,儿子都给你生了,就不知道照顾一点,这钱以后不都是你儿子的。
第737章 开标会 中
张锐轩推门而入时,胡媚半倚着锦榻,衣襟松了半边,正低头给怀里的婴儿喂奶,乌发垂在肩头,带着几分慵懒的艳色。
听见张锐轩官靴走路的脚步声,眼皮也未抬,只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裹着冰碴:“宝宝你快点喝吧!喝完这顿,你这个狠心爹就要让我们娘俩喝西北风了。”
婴儿许是被母亲的语气惊着,小嘴一顿,咿呀了一声。
胡媚抬手轻轻拍了拍婴儿的后背,眼神却斜斜瞟向张锐轩,带着怨怼与不甘:“张大人倒是清闲,开完标就把我们娘俩抛到九霄云外了?
万家只中了八标,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家族里立足?让毅儿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张锐轩走到榻边,目光落在婴儿粉嫩的小脸上,那眉眼间竟有几分像他,心头莫名一软,语气却依旧平淡:“招标是按章程来的,谁中得多,凭的是实力,不是私情。”
“章程?”胡媚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章程还不是你这个没有良心的订的,如今钱家、陆家反而在万家上头去了?你落了一个公平公正,我的万家成为一个笑话了。”
胡媚越说越激动,声音微微发颤,“我以为你扶正我,是真的把我和毅儿放在心上,原来在你眼里,我们还不如那几标银子金贵。”
张锐轩看着胡媚泛红的眼眶,沉默片刻,伸手想去碰婴儿的小手,却被胡媚偏头躲开。张锐轩皱了皱眉头:“妇道人家,你懂不懂什么,盐政乃是朝廷法度。
再说如今万家也不靠那几两盐政上银子,好好经营油坊和百货。还能饿着我儿子?”说完张锐轩看向胡媚饱满胸脯。
张锐轩的目光在胡氏饱满的胸脯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灼热。
胡媚心头一紧,飞快拢了拢松开的衣襟,肩头微微绷紧,警惕地抬眼瞪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娇蛮的讥讽:“怎么了?想和儿子抢食?”
胡媚将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下巴微抬,眼底还凝着方才的怨怼,却多了层刻意设防的锐利:“毅儿还没吃饱呢,你要是饿了,自有丫鬟给你备着茶水点心,别打我的主意。”
张锐轩被胡媚这话逗得低笑一声,眼底的沉郁散去几分,指尖叩了叩榻边的矮几,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涨奶了吧!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还是请一个奶娘吧!这样你难受他也难受。”
胡氏被张锐轩说中了,可是又不肯承认。虽然是二胎,可是胡氏是第一次喂养孩子,很怕饿着儿子,频频的给儿子喂。
下人有时候劝说,小少爷还小,吃不了这么多,可是胡媚压根也听不进去,只好悄悄和张锐轩说。
胡媚娇哼一声道:“不用你管!”胡媚想起张锐轩给自己伤口上冲碘酒的经历,效果是好,可是过程也是真的难受。
张锐轩伸手将儿子抱了过来,放入小摇床内,轻轻摇了起来。说道:“我不是管你,还有谁能管你。”
胡氏娇哼一声:“开标书的时候你也没有管我的死活。”
张锐轩摇着小摇床的手一顿,目光落回胡媚紧绷的肩头,语气褪去了方才的玩味,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胡媚泛红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带着磁性:“还闹?乖乖躺好。”
胡媚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被张锐轩伸出手臂按住肩头,力道不重却稳得让胡媚挣不脱。“你要做什么?”
胡媚警惕地瞪着张锐轩,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怨怼,可耳根的绯红却泄露了心底的慌乱。
张锐轩手指轻轻划过胡媚拢得紧实的衣襟,动作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语气却软了些,带着哄劝的意味:“上衣脱了,我给你做个热敷。”
“你?”胡媚惊得瞪大了眼,抬手死死按住衣襟,语气又急又羞,“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朝廷命官,做这种事像什么样子?”
“你还叫我夫君呢,还是孩子的爹,”张锐轩低笑一声,目光锐利却藏着宠溺,“涨奶堵得难受,硬扛着不是办法。”
胡氏缓缓去解开衣襟,嘴里说道:“又是哪里越来的野路子,也不管人死活。”
张锐轩也不搭理,吩咐门外的丫鬟:“去取一盆温热的水,再拿块干净的毛巾来,小娘子你懂什么,什么野路子,能够救命的就是好路子。”
胡媚躺在榻上,胸口依旧胀得发疼,想起他往日处理伤口时的“狠厉”,心里既怕又有些莫名的悸动。
胡媚咬着唇,看着张锐轩转身回来的身影,娇蛮的语气弱了几分,却仍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嘟囔:“我自己来就好,不用你……”
话未说完,张锐轩已经俯身,手指轻轻捏住胡媚的衣襟系带,眼神深邃而认真:“你自己哪能顾得周全?我给你脱了吧。”
张锐轩的手指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肌肤的瞬间,胡媚像被烫到一般瑟缩了一下,却终究没再挣扎,只是偏过脸,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张锐轩拧干毛巾,带着热气敷在胡氏肿胀的胸口上,胡氏面带疑惑问道:“就这么简单?自己也能做呀!”
张锐轩笑道:“理论上,你确实能做,不过你这样频繁的起身,躺下不累吗?”
“我可以叫丫头来?”
“那我就不想让丫头看?”
“你又不可能每天都陪我!”胡媚内心想,霸道的小男人。
“我在的时候就不行。”
“行行行,都依你。”胡氏娇哄道。
张锐轩等毛巾凉了,张锐轩又给换了几次后。张锐轩缓缓说道:“他虽然是你生的,可是也不是你的所有物,你别把他拘太紧了,他终究是要长大的,就像是雏鸟终将要傲翔一样。”
张锐轩在后世听说过很多孤儿寡母单身过活的都不怎么样,母亲身体上脐带剪掉了,可是心里的那根脐带还是没有交剪。
这样母子之间矛盾会越来越大,张锐轩不想这样事情发生在自己身边,只能安慰胡氏:“有时候适当的放手,也不失为一个好母亲。”
胡媚一脸羞涩的表示:“其实,毅儿喝不了那么多,相公想要尝尝也是可以的。”
第738章 开标会 下
张锐轩摇了摇头笑道,“我说的是儿子教养的问题,不是这点小事儿。”
张锐轩手指轻轻摩挲着胡媚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你这脑子,就不能想些正经事?毅儿是万家嫡子,将来要顶天立户的,要是养得娇气懦弱,如何成得了大器?”
胡媚被张锐轩说得脸颊更烫,伸手拍开张锐轩的手,娇嗔道:“我疼自己儿子,难道还错了?再说,他才多大点,一个多月的奶娃子,谈什么顶天立户。”
胡媚侧过身,避开张锐轩的目光,声音却软了下来,“我只是……怕,怕他受一丁点委屈。”
张锐轩闻言,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声音低沉而温柔:“有我在,谁敢让他受委屈?但温室里养不出松柏,该经历的磨砺,一点都不能少。”
张锐轩的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顺着温热毛巾覆盖的轮廓缓缓打圈,动作沉稳而克制。
温热的触感混着张锐轩掌心的温度,熨帖得胡媚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胸口的胀痛竟真的缓解了几分。
“放轻松些,”张锐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的磁性,“你总把自己绷得太紧,又事事亲力亲为,下人养来是做什么的?嬷嬷们都是精挑细选的,难道还能亏待毅儿?”
胡媚咬着唇,睫毛轻轻颤动,却没再反驳——方才涨奶的剧痛还残留在感官里,此刻的舒适让胡媚无法再坚持那份娇蛮。
张锐轩的手指放缓了节奏,力道更显柔和,“喂奶得按时辰来,卯时、午时、酉时各一次便够了,他如今胃容量小,吃多了消化不了,你也涨得难受,形成一个规律,这就是生物钟懂不懂?”
张锐轩低头看了眼胡媚泛红的眼角,语气添了几分宠溺,“你呀,就是太在意了,反而把两人都折腾得辛苦。信我一次,让嬷嬷们盯着时辰,你白日里也能歇会儿,养好了精神,才能好好看着他长大。”
胡媚心想你有十几妻妾,十几个孩子,当然不在乎,我后半生的荣辱都在他身上,我能不紧张吗。
张锐轩掌心的触感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胡媚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避开痛点的细致,心头的怨怼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丝羞赧的暖意。
胡媚偏过脸,声音细若蚊蚋:“知道了……那你不许让外人知道,我连喂奶这种小事都要你教,传出去如何统御万家。”
张锐轩手指的动作未停,语气却漫不经心地提起,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琐事:“柳氏在娘家休养了大半年月,身子已无大碍,昨日让人递了话来,说她膝下空悬,想从领养一个儿子教养。”
“你说什么?”胡媚猛地拔高声音,方才被安抚下去的柔软瞬间消散无踪,胡氏猛地从榻上坐起,肩头一动,敷在胸口的热毛巾应声滑落,露出半边泛红的肌肤也顾不上遮掩,眼底满是惊怒与慌乱,死死攥住张锐轩的衣袖,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不行!这不行,绝对不行!她不能领养儿子!”
张锐轩顺势扶住胡氏摇摇欲坠的身子,语气平静却藏着几分探究:“不行也得行,不过你放心,她不是要争万府的掌家权,用她自己的月例银子养,只记在柳氏名下,不入万氏宗族,也不进万氏族谱,算是柳氏自己养儿防老。”
“那也不行!”胡媚杏眼圆瞪,娇呵出声,“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只要儿子进了她柳氏的门,将来就难免生事端!今日说不入宗族,明日指不定就变了卦,我绝不能让毅儿有半分隐患!”
张锐轩眼底的笑意淡去,掌心按在胡媚胸口的力道骤然加重了几分。
胡媚倒吸一口凉气,痛得浑身一颤,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又羞又恼地瞪着张锐轩,声音带着哭腔的嗔怪:“你要死了!就会用这种法子欺负我!”
胡媚想推开张锐轩,可肩头被张锐轩另一只手按住,动弹不得,胸口的痛感混着一丝异样的酥麻,让胡媚说话都带上了颤音。
张锐轩却收回了探究的目光,冷哼一声,语气冷硬得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此事我已决定,不行也得行。”
胡媚试探的问道:“那是柳絮她自己儿子吧!小侯爷你的种?”
张锐轩给了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没有正面回答。
胡媚被张锐轩那眼神堵得心头一窒,方才的哭闹骤然停了,只咬着唇盯着张锐轩冷峻的下颌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襟。
榻边小摇床里,毅儿发出一声轻浅的咿呀,倒让胡媚纷乱的心绪稍稍定了些。
胡媚沉默了许久,目光从张锐轩脸上移开,落在地面铺就的青石砖上,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娇蛮,多了几分冷静的考量:“可是她的月例只有十两,在万宅根本养不活一个儿子。”
话音顿了顿,胡媚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带着几分笃定的反驳:“府里的规矩,养一个男孩,光是奶娘、嬷嬷的月钱就不止五两,再加上衣裳、辅食、药材,十两银子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族老们素来看重宗族规矩,她要收继子,按例也只能从族里找适龄的子弟,哪有越过宗族,随便领养的道理?”
胡媚微微倾身,胸口的胀痛还未完全消散,却顾不上遮掩,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锐利:“你当族老们是睁眼瞎?真要让她领养了外姓孩子,或是府里其他房的,族里必然会出面反对,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即便你是小侯爷,也不能如此吧!”
张锐轩将胡媚重新放倒在拔步床上,轻轻抚摸着,说道:“族老们的工作你去做,不过你放心,不让你白做,我在邵力湖开了一个珠场,到时候让柳絮去那里负责,到时候这个珠场的珍珠,全部让你们万氏独家出售。”
胡媚想了想说道:“我想修一座贞洁牌坊。”思考一下,“修二座吧!”
“修贞洁牌坊,那是礼部管的。”张锐轩有些不耐烦说道:“修那个玩意做什么。再说你也不是贞洁烈女呀!”
第739章 开标会 终
张锐轩指尖在胡媚光洁的肩头轻轻打圈,眼底漾开几分促狭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运作贞洁牌坊可不是易事,需得地方官层层递折子请礼部核准,还要宗族做保,麻烦得很。”
这个本来太祖朱元璋为了安抚追随太祖朱元璋打天下阵亡将士给出的优待。
太祖不愿意这些阵亡将士妻子改嫁,鼓励她们自主养大儿子,就定了贞洁烈女的策略,给予优待,稳定了自己将士,士兵作战无后顾之忧了。
张锐轩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胡媚耳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戏谑的宠溺:“咱们如今珠场在手,万氏百货更是日进斗金,又不缺那几两银子换名声,干嘛费这劲?”
手指轻轻捏住胡媚的下巴,迫使胡媚抬眼看向自己,眼底的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试探:“怎么,难不成你想从今往后为万老爷守身如玉,不再让我碰了?”
胡媚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伸手拍开张锐轩的手,娇嗔着瞪张锐轩:“胡说些什么呢!”
胡媚心头却打着自己的算盘——两座贞洁牌坊,一座刻上自己名字,一座留给柳氏,既能堵上族老们的嘴,又能让万氏名声更盛,毅儿将来的嫡子身份也更稳固。
胡媚偏过脸,语气带着几分固执:“我不管麻不麻烦,这牌坊必须修!你要是不答应,柳氏的事你自己和族老们去说吧!”
张锐轩被胡媚这副又娇又倔的模样逗得低笑出声,手指摩挲着胡媚泛红的脸颊,带着滚烫的温度俯身逼近。不等胡媚再开口反驳,温热的唇瓣已轻轻落在光洁的额角,顺着眉骨滑到脸颊,最后在泛红的耳垂上轻咬了一下。
“贞洁牌坊?”张锐轩气息灼热,笑意染着几分得逞的狡黠,拇指轻轻蹭过胡媚被吻得发亮的唇角,“本世子现在就破了你的贞洁,看你还怎么立那劳什子牌坊。”
话音未落,手臂一揽便将胡媚紧紧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扣住胡媚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低头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间,胡媚的挣扎渐渐软了下来,脸颊烧得更旺,连带着呼吸都染上了张锐轩身上清冽的玫瑰精油香气,只能含糊地哼唧着,却挣不开他铁箍般的怀抱。
吻至情浓时,张锐轩已将人带至榻边,锦被滑落间,满室都浸着玫瑰精油的清冽与彼此交融的灼热。
缠绵过后,胡媚瘫在张锐轩怀里,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胸口仍微微起伏。
胡媚抬手戳了戳张锐轩坚实的胸膛,语气带着几分刚经历情事的沙哑,却依旧固执不减:“贞洁是贞洁,贞洁牌坊是贞洁牌坊,两码事。”
张锐轩闻言低笑,侧过身将胡媚揽得更紧,手指摩挲着胡媚泛红的唇角,眼底满是慵懒的宠溺:“哦?那你倒说说,怎么个两码事法?”
“我要立的牌坊,又不是只给我自己立。”胡媚偏过头,避开张锐轩过于灼热的目光,声音轻了些,却带着笃定,“还有你那小心肝柳絮,我也为她求一座。
这样一来,族老们无话可说,毅儿和柳儿的身份都能坐稳,万氏也能更安稳,这有什么不好?”
胡媚顿了顿,又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怎么,你舍不得给你的心肝宝贝求这份荣光?”
张锐轩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以后自己不在扬州,有个贞洁牌坊,胡媚日后行事也容易一些。
张锐轩点点头说道:“好吧!你等我消息,不过就是贞洁牌坊而已,本世子给你运作一番,包你以后就是全扬州城的最纯的贞洁烈女。”
张锐轩想了想问道:“那个徐氏如何处理了。”
胡氏闻言恶狠狠地说道:“敢谋害少主,反了她了,一直关押在柴房。”
“胡闹!差不多放了吧!别闹出人命了来了。”张锐轩想来,只是一个未遂,算不得什么大罪,毕竟最后还是幡然醒悟了,放后世算是犯罪中止了,又是被胁迫的。
“我不放,这个贱婢敢谋害我儿子,我就要让她付出代价!”
张锐轩眉头一蹙,眼底的慵懒笑意瞬间褪去几分,语气沉了下来:“媚儿,凡事留一线。她是被胁迫,虽然行事糊涂,但终究未曾伤及毅儿性命,且已在柴房关了大半月,苦头也吃够了。”
胡媚闻言,胸口猛地一窒,眼底泛起委屈与不甘,伸手攥住他的衣袖:“那是我儿子!是我拼了半条命才保下来的嫡子!她竟敢在奶头上动手脚,要不是小侯爷你出手,毅儿早就没了!”
胡媚声音发颤,带着后怕的神情,哽咽着,“我不过是想让她受点教训,凭什么要放了她?”
张锐轩抬手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将胡媚揽入怀中,指腹轻轻拭去胡媚的眼角溢出的泪珠:“我知道你心疼毅儿,可真要闹出人命,万氏宗族又要嚼舌根,说你善妒狠辣,反而坏了你立牌坊的事。”
张锐轩低头看着胡媚泛红的眼眶,语气软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听我的,把她放了,将他们一家逐出万宅,永世不得回来。
既保了她的命,也断了后患,岂不是两全其美?”
胡媚埋在张锐轩怀里,肩膀微微耸动,半晌才闷闷地开口:“我凭什么听你的?你总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护着旁人!”
嘴上抱怨着,手指却不自觉地抓紧了张锐轩的衣襟,语气里的强硬早已泄了气。
张锐轩低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背:“我这不是护着旁人,是护着你,护着万氏,护着毅儿。”
张锐轩抬手捏住胡媚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听话,明日便让人把她送走。若是气不过,往后不许她踏入扬州半步便是。”
胡媚瞪着张锐轩,眼眶通红,却终究拗不过他的坚持,悻悻地别过脸:“哼,算你有理!但我有个条件,送她走之前,必须让她给毅儿磕三个响头赔罪,否则我绝不罢休!”
张锐轩闻言,低头在胡媚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好好好,都听你的。”
第740章 贞洁牌坊 上
张锐轩刚走到柴房外,一股混杂着霉味、秽物味的恶臭便直冲鼻腔,呛得他下意识蹙眉。
柴房是万府最偏僻的角落,木质门板朽坏不堪,缝隙里透出昏沉的光,隐约能看见里面蜷缩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世子爷。”守在门外的两个仆妇见状,连忙躬身行礼,神色带着几分局促。
张锐轩目光扫过紧闭的柴门,声音冷了几分:“开门。”
仆妇不敢怠慢,连忙推开柴门。
眼前的景象让张锐轩眉峰拧得更紧——徐氏赤身裸体蜷缩在冰冷的柴草堆上,身上沾着干结的秽物,冻得青紫的皮肤上满是大小不一的冻疮,头发纠结如乱麻,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只剩恐惧与麻木。
“你们两个,”张锐轩语气沉得像冰,“立刻去弄些热水来,再找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让她梳洗干净。”
张锐轩顿了顿,补充道,“夫人有令,让她梳洗后去给少爷磕三个响头赔罪,随后便逐出府去,全家不得踏入万宅半步。”
说罢,张锐轩抬手从袖中摸出两块一钱重的银元,指尖微微用力一弹,两枚银元便带着破空的轻响,精准地从两个仆妇的领口滑入,贴着衣襟落到她们怀里,沉甸甸的触感伴着冰凉的凉意,让仆妇们心头一热。
这种一分的小银币,一个价值100个铜板,不过民间溢价到了120个铜板。比碎银子好用,老百姓爱用。
这些个婆子在万宅当差,一个月才500-800文月例,当然还是有些其他打赏,四季衣赏等。
“办得利落些,别出纰漏。”张锐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仆妇们连忙按住怀里的银元,躬身谢道:“谢世子爷赏赐!奴婢这就去办,定不辜负世子爷吩咐!”
说着便快步退了出去,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了几分。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院角老树枝桠洒下斑驳光影,落在柴房外的小空地上。
徐氏赤着身子站在木盆旁,冻得青紫的肌肤在阳光下更显触目惊心,那些冻疮或红肿凸起,或已破溃结着黑痂。
两个仆妇手里攥着发硬的老丝瓜囊,蘸了水便往徐氏身上搓去。粗糙的丝瓜囊擦过干裂的皮肤,本就脆弱的冻疮瞬间被磨得开裂,殷红的血珠顺着肌肤往下淌,混着泥水落在地上,晕开点点暗红。
徐氏却像没知觉一般,双目空洞地望着地面,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只有身体在温水与摩擦的双重刺激下,忍不住微微颤抖。
张锐轩站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峰拧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们两个就不能轻点?她若是没冻死,倒被你们搓得流血流死了,到时候谁来担责?”
仆妇们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尴尬的笑意,其中一个讪讪道:“世子爷有所不知,这贱人身上又脏又臭,不下点重手哪洗得干净?万一带着秽气冲撞了小少爷,我们可吃罪不起啊。”
另一个也连忙附和:“是啊世子爷,您放心,我们有分寸,定不会真伤了她性命,只是这脏污不洗彻底,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说着,手上的力道稍稍收了些,却依旧没停下擦拭的动作,只是避开了那些流血的冻疮,专往干净些的皮肉上搓去。
徐氏依旧一声不吭,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张锐轩走了出去,不一会儿拿来一瓶制冻疮的膏子,交给两个婆子,洗好了给她抹上。
两个婆子心里嘀咕着,“京师来的勋贵就是心善,这等害主的奴婢就应该打死算了,留着过年呀!还给治冻疮。”
徐氏听着仆妇的议论,头低的更低了,感觉自己罪孽深重。
清洗完了之后,穿上衣服,短短的二十几天,徐氏已经瘦弱了不少,原来鼓鼓囊囊胸脯也干干瘪瘪的了。
张锐轩又给了提供旧衣服的那个仆妇3个小银元,这让另外一个婆子心痛不已,不过是时候三件旧衣服,这都卖出新衣服的价格了。
张锐轩领着清洗干净了徐氏来到主屋外面,张锐轩说道:“就在这里磕头吧!不用进去了!”
徐氏闻言,踉跄着跪伏在青石板上,粗糙的衣料摩擦着刚愈合不久的冻疮,疼得脊背微微发颤。
徐氏双手按在冰凉的地面,额头低垂,不敢抬眼去看主屋的方向,更不敢去想屋内或许正等着的胡媚与小少爷。
“咚——咚——咚——”三个响头磕得又重又急,青石砖上竟留下浅浅的白痕,额角很快泛红,渗出血丝。
徐氏全程依旧一声不吭,只有肩膀因用力而微微耸动,像是在宣泄这些日子所受的苦楚,又像是在为自己当初的糊涂赎罪。
主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胡媚抱着万正毅站在门槛内,柳眉微蹙,眼神冰冷地扫过地上的徐氏,语气里满是嫌恶:“算你还有点良心,磕完就滚,往后再敢出现在万府附近,定打断你的腿!”
毅儿被母亲怀里的动静惊扰,懵懂地眨了眨眼,小手无意识地抓着胡媚的衣襟,全然不知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马车上徐氏蜷缩在一个角落里面,两件旧衣服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
张锐轩叹了一口气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徐氏闻言好像有了什么触动一样,轻轻说道:“我的家人还在?”
“都在,我们要你家人性命做什么?”
徐氏像是下定决心了,缓缓起身脱下衣服说道:“世子爷你救了我的家人,奴家无以为报,愿意伺候世子爷一回。”
张锐轩笑道:“穿上吧!想伺候我的人多了去了,你还不够格!”
徐氏闻言尴尬的笑笑,随即打开胡媚派人收拾得自己在府里物品,进府前的物品都在,期间夫人赏赐的东西都被分了。
徐氏挑了自己一套衣服换上,衣服换好了之后,就到了徐氏家里。
张锐轩拿出一个钱袋子,掂量了一下只有十几两,问道:“金岩你有多少钱,借给我,回去找你绿珠姐姐要去。”金岩扔进一个钱袋子,差不多有二十几两。
张锐轩凑一起,一起给了徐氏说道:“就这么点钱,拿着回去,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吧!”
徐氏闻言下跪给张锐轩真心实意的磕了三个头,然后下车离去。
第741章 贞洁牌坊 下
张锐轩回了盐政衙门,刚换下沾着玫瑰香气的锦袍,便传了历师爷进来。
张锐轩斜倚在大红酸枝木椅上,语气闲散却直奔主题:“历师爷,今日找你,是想问件事——万家有两位遗孀,胡媚与柳絮,情况你都清楚,我就不多说了,本世子想为她们报请贞洁烈女,求两座旌表牌坊,你看是否符合规矩?”
历师爷闻言,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躬身答道:“世子爷,按太祖定下的规矩,贞节旌表分节妇与烈女,烈女多是为守贞而死,二位夫人健在,该按节妇申报才是。”
历师爷顿了顿,又补充道,“节妇需是三十岁前丧夫,守节至五十岁方可报请,还得有宗族、邻里甘结作保,造十三通履历册,经县、府、省层层勘核,最后由礼部奏请朝廷批准。”
张锐轩眉梢微挑:“哦?还有年岁限制?那胡媚才三十多岁,柳絮更是不到三十的年纪,守节时日尚短,这便不符合了?”
“规矩是如此,但也并非全无转圜。”历师爷捋了捋山羊须,“二位夫人抚育子嗣、维系万家产业,于地方有声望,只要宗族出面作保。
再由府衙行文说明其贤德,卑职再从中斡旋,疏通省府与礼部的关节,想来也能破例核准 。
只是流程繁复一些,恐需多费些时日与银钱。”
张锐轩闻言轻笑一声:“银钱无妨,时日也等能得。
你只管去办,务必把这两座牌坊给我办成了,所需文书、保结,都按规矩来,莫要留下话柄。所需银两报给账房,走本世子的私账就好了。”
历师爷躬身应道:“卑职明白,这就去拟写履历册,联络万氏宗族与邻里具结,定不辜负世子爷所托。”
张锐轩想了想:“先弄个‘淑妇’名号,等将来再弄一个‘节妇’,三十几岁的节妇太扎眼了。”
历师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躬身应道:“世子爷思虑周全,先请‘淑妇’旌表,既显二位夫人贤德,又不违规制常理,待日后年限达标,再晋‘节妇’牌坊,更显名正言顺。”说罢正要退下,却被张锐轩抬手叫住。
“慢着。”张锐轩指尖叩了叩大红酸枝木椅的扶手,大红锦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万氏宗族那边,你亲自去跑一趟。
告诉他们,这牌坊不仅是给胡媚与柳絮的,更是给万家撑门面的——往后谁敢轻慢万家孤儿寡母,便是不给本世子面子。”
“还有,具结的邻里需得是清白人家,莫要让那些趋炎附势之辈混进来,污了二位夫人的名声。”
历师爷连忙应道:“卑职谨记世子爷教诲,定当仔细甄别,绝不疏漏。”
张锐轩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事情办得利落些,不要怕花银子,本世子等着你的好消息。”
张锐轩抬眼看向她,烛火照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几分玩味的笑意,指尖敲了敲账本轻笑出声:“人家两个寡妇,可不是图名才贴上你家少爷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不能那么刻薄,把银子看得那么重?”
张锐轩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再说了,绿珠你想想,要是少爷对你也分这么清楚,银钱往来算得明明白白,半分情面不留,你心里难受不?”
绿珠被张锐轩这话问得一噎,脸颊微微发烫,撇了撇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绿珠跟着张锐轩多年,早已不是单纯的主仆,少爷待妾室向来宽厚,从未在银钱上苛责过半分,换位思考一下,还真是让绿珠没法再抱怨了。
“可……可那一千两毕竟不是小数目。”绿珠还是忍不住嘟囔,“她们守着万家的产业,也不至于缺这点体面钱。”
“产业是产业,体面是体面。”张锐轩收敛了笑意,语气沉了几分,“万家如今是孤儿寡母,宗族里的人虎视眈眈,外面的闲言碎语更是没停过。
我花这一千两,是给她们铺路,也是给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提个醒——她们背后有我张锐轩照着,可不是谁都能拿捏的。”
张锐轩拿起笔,在账本上签下遒劲的名字:“银子没了能再赚,可她们要是没了体面,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往后日子怎么过?
毅儿还小,总不能让他跟着母亲受这份委屈。”
绿珠见张锐轩说得在理,又被方才那番打趣堵了话头,只好悻悻应道:“少爷你真是一个怪人,盐价一文一文的扣,生意场上也是一文不让,这种事确实大方的很。”
“你懂什么,生意场上我的价格都是高高的给了,那些供应商,经销商哪个没有挣钱?他们那是贪得无厌。咱们工人价钱也比同行高两成,咱没有亏待任何一个人。”
“这些不一样,这些都是额外花销,有钱咱们就多花一点,没有钱就少花一点。
盐价那是国策,一文钱虽然少,可是放大到千万黎庶身上就是大了。”
张锐轩将绿珠搂在怀里说道:“韦秀儿还好吧!能不能应付的来,辛苦了。”
绿珠微微挣扎一下,听到张锐轩关心问候,内心就感动的激动不已,脸色绯红的瘫软在张锐轩怀里。
张锐轩凑到绿珠耳边说道:“怎么了,想要少爷宠爱了。”
绿珠的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被张锐轩温热的气息拂得浑身发麻,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敢将脸埋在锦袍衣襟里,声音细若蚊蚋:“少爷……别这样,书房是办公的地方……”
张锐轩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带着磁性的嗓音裹着暧昧:“有事秘书办,没事办秘书!”
张锐轩指尖轻轻摩挲着了绿珠的后背,动作带着几分安抚,语气却依旧带着调笑,“方才还为一千两银子念叨,这会儿倒害羞起来了?
绿珠羞涩的说道:“什么是秘书?”
“秘书就是少爷的秘密书记员,绿珠你就是秘书了。”
“少爷你又是在哪里偷来的新词来打趣奴婢。”
“那绿珠你喜不喜欢?喜不喜欢被少爷打趣。”
“喜……喜欢……”
绿珠声音被欢愉情绪绞的断断续续。
第742章 柳家渡 上
柳家在句容是一个小家族,家里只有几百亩土地小地主。
柳絮正在娘家养胎,深居简出,应该说是根本就没有出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作为一个寡妇,怀孕生子本来就是为世俗所不容。
只能寄希望小侯爷张锐轩帮他们解决这个难题。
柳生絮的弟弟柳飘叶就劝柳生絮,找个大夫打了这个孩子,还是回万家去吧!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万家是大家族,随便手指缝漏一点也够柳家吃饱的,大家族要脸面,即便是大侄女啥也不干,万家也得养着。
可是这个孩子要是被万家知道了,柳家名声算是完了,大侄女也完了。
金岩勒停马车,玄身后几十名家丁身着劲装,肃立如松。目光落在田间劳作的柳飘叶身上:“老汉安好,这里是柳家渡吗?请问柳生絮家怎么走?”
金岩说的是洪武正韵,是明朝官方用语,柳飘叶读过几年书,能够听懂。
柳飘叶瞥见那气势汹汹的家丁队伍,手里的锄头险些脱手,心脏突突狂跳。找大哥的,难道是万家派来抓大侄女的家丁,完蛋了,得设法通知大哥转移大侄女。
柳飘叶强作镇定,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神警惕地扫过众人腰间的佩刀,硬着头皮道:“你认错地方了!这里是梁家渡,没有姓柳的,更没有什么柳生絮!”
金岩眉峰微蹙,身后有家丁上前一步,沉声道:“老汉何必诓骗我们,我们前头渡河的时候!船家说了此处就是柳家渡,我们是没有恶意的。”
柳飘叶心头咯噔一下,船家竟泄了底!柳飘叶攥紧锄头柄,指节泛白,脸上却强装懵懂:“船家定是老眼昏花记错了!这地界自古就叫梁家渡,哪来的柳家渡?你们要找的人,怕是该往上游三里地去问!”
柳飘叶心里急得团团转,得想一个办法脱身,回去给大哥报信。出行就带了几十个人同行,谁知道有没有恶意,万一是来抓柳絮的呢?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走来一个十几岁少女,提着一个食盒,老远就喊道:“爹爹,女儿给你送饭来了。”
柳飘叶心中大喜,待女儿走近之后说道:“嫣儿,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接着在柳嫣耳边耳语几句,柳飘叶说道是吴侬软语,可是又急又快,张锐轩和金岩还有这些家丁都是北方人,根本听不懂。
张锐轩从马车上下来,示意绿珠前去和小姑娘套话。
绿珠走向前去说道:“小姑娘,刚刚你爹说了什么?能不能告诉姐姐。”这个送给你,绿珠从头上拔下一支银发卡,递给了柳嫣手上。
柳嫣接过银发卡,小手攥得紧紧的,杏眼瞪得溜圆,看向绿珠的眼神里满是警惕,脆生生道:“爹爹说你们都是坏人!是来抓我姐姐的!爹爹让我别理你们,赶紧回家报信,让大伯把姐姐转移走!”
这话像一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柳飘叶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坠落在田埂上,溅起几点泥星。
柳飘叶万万没料到,女儿竟会将这番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连半分掩饰都没有,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金岩眉峰一蹙,身上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沉声道:“老汉,何必诓我们呢!我们没有恶意的!”身后的家丁们也纷纷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吓得柳嫣往后缩了缩,紧紧拉住了父亲的衣角。
张锐轩喝退众家丁,绯色锦袍在田间微风中轻轻晃动,目光深邃地落在柳飘叶慌乱的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汉不必惊慌,本官并无恶意,前些日子接到柳生信息,我是孩子父亲,就是来看看孩子。”
绯色服?原来是个大官,难怪敢无视万家权势?想到这里之后,柳飘叶又不怕了,万家只是一个盐商,万老爷生前是捐了一个四品,能穿绯色。如今万老爷早死了,也指使不了一个绯色服的人。
柳飘叶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大白牙说道:“大老爷面前不敢欺瞒,小老儿姓柳,名飘叶,这里是柳家渡,我是絮儿她二叔,嫣儿,把东西还给这个夫人。”
绿珠听到柳飘叶喊自己夫人,心里还是很受用的。绿珠连忙推辞道:“小东西,小姑娘我看着就欢喜,就当是见面礼了。”
柳嫣很喜欢这个亮闪闪的小饰物,一脸祈求的看向柳飘叶。
柳飘叶望着女儿眼里亮晶晶的祈求,又瞥了眼那支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的银发卡,终是松了口,抬手揉了揉柳嫣的头顶:“罢了,既是夫人一片心意,你便收下吧。”
说着转向张锐轩,脸上堆起几分憨厚的笑,“大老爷,不是小老儿故意隐瞒,实在是絮儿这处境……唉,方才多有得罪,还望贵人海涵。”
柳飘叶弯腰捡起田埂上的锄头,往泥土里重重刨了一下,“家里的地耽误不得,我得留在这儿锄完这畦苗,就让嫣儿带你们去寻她大伯。这孩子从小在村里跑惯了,路熟得很。”
柳嫣闻言立刻挺直了小身子,攥着银发卡的手紧了紧,脆生生道:“大老爷,夫人,请随民女来!我知道大伯家在哪儿,走小路更快!”说罢便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往村子深处走去,还不忘时不时回头招手。
张锐轩颔首示意,对金岩吩咐道:“走,跟上去看看吧!都注意警戒。”
金岩应声,自己则驾车紧随张锐轩身后,后面家丁也一起跟上,跟着柳嫣往村里行去。
绿珠坐在马车里面,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又望了望田间埋头锄地的柳飘叶,低声对身旁的张锐轩道:“少爷,这柳家人倒也实在。”绿珠见惯了勾心斗角之人,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质朴之人。
张锐轩目光落在前方错落的农舍上,眸色深沉:“待见过她再说。”话音刚落,柳嫣已停在一处青砖院墙的院落前,抬手拍了拍紧闭的木门:“大伯,大伯!有客人来见姐姐啦!”
第743章 柳家渡 下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柳生絮身着半旧的青布长衫立在门内,鬓角已染了几缕霜白,眼角的皱纹因紧绷的神情愈发深刻。
柳生絮身形微胖,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和气的面庞,此刻却阴云密布,一双锐利眼睛死死盯着张锐轩,抬手便挡住了门槛,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张锐轩!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女儿被你害苦了!”柳生絮往前半步,宽厚的肩膀绷得笔直,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本是万家的少奶奶,虽说丈夫早逝,可万家偌大的家业,总能让她安稳度日。
就因你一时糊涂,她如今有家不能回,躲在娘家像只惊弓之鸟,连门都不敢出!”
风卷着江南的湿气掠过,柳生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悲愤与怒火:“腹中孩子生下来,既不能姓万,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姓柳,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
她一个寡妇,带着个无名无分的孩子,往后日子怎么过?街坊邻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柳生絮猛地捶了一下门框,震得门上的铜环“哐当”作响,“你现在穿着绯色官袍,带着一众家丁,风风光光地来,是来看她的窘境,还是来彰显你的权势?
我柳家庙虽小,可是也有她一口吃的,也容不得你这般糟践!你走吧!趁她还没出来,赶紧走,别再给她添堵!”
张锐轩抬手按住腰间玉带,绯色官袍在江南风中微微拂动,脸上并无半分权势者的倨傲,反倒添了几分凝重与恳切。
避开柳生絮怒视的目光,视线落在斑驳的门框上,声音放得低沉而平稳:“柳老伯,晚辈知道此刻来的唐突,更明白亏欠令嫒良多,这次来是两难自解的。”
张锐轩缓缓躬身,姿态谦卑,与往日朝堂上的锐利模样判若两人:“您说的句句在理,她如今的困境全因我而起,腹中孩儿无名无分,更是我的失职。”
目光灼灼望向柳生絮,语气愈发坚定:“万家那边,我已经和万家人商议妥当了。”张锐轩侧过身,示意身后家丁尽数退至巷口,“此处人多眼杂,诸多细节不便言说,还请伯父行个方便,我们进屋说吧!”
张锐轩进屋之后说道:“万家人同意了柳絮收养一个孩子作为以后养老,只是这个孩子不能姓万,我想以后就随母亲姓,姓柳吧!”
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柳絮扶着门框踉跄而出。柳絮身着素色襦裙,发间仅插一支银簪,往日温婉的眉眼此刻泛红,脸颊因激动而泛起薄红,鼓胀的腹部即便是宽松的衣服也遮不住。
柳絮不顾柳生絮欲言又止的阻拦,快步走到张锐轩面前,目光死死锁住张锐轩,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却异常坚定:“只要孩子能够养在我自己身边,姓万,姓柳我都可以!”
柳絮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继续道:“我不求他将来有多富贵,只求他能平安长大,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不用像我这般躲躲藏藏。
万家肯松口已是万幸,我不在乎孩子姓什么,只在乎他能在我身边,我能亲手把他抚养成人。”
张锐轩给柳絮抹了抹眼泪说道:“好了,一切都会过去了的。车到山前,必有路,没有路本世子就金子架桥,银子铺路,给它砸出一条路来。”
柳絮望着张锐轩眼底的笃定,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嘴角牵起一抹带着泪痕的浅笑,那笑意浅淡却真切,像是久阴的天空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柳絮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白,眉头猛地蹙起,下意识扶住隆起的腹部,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唔……”一声轻呼从齿间溢出,她只觉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弯蔓延开来,瞬间浸湿了裙摆,淌到脚面上,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柳絮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爹……锐轩……我、我好像……要生了……”话未落音,又是一阵剧痛袭来,柳絮双腿一阵阵发软,若非张锐轩眼疾手快扶住柳絮的腰肢,险些栽倒在地。
柳生絮惊得脸色煞白,先前的怒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慌忙上前托住女儿的另一侧胳膊,声音都在发颤:“絮儿!撑住!快!快叫稳婆!我这就去叫稳婆!”
柳絮急忙说道:“不能叫稳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还是相公你来吧!”
柳生絮疑惑的看向张锐轩,一个小侯爷会接生?怎么越说越离谱。可是看着女儿坚定神情,还是选择相信。
张锐轩将柳絮抱进闺房,吩咐柳絮别紧张,还早着呢?先等着,深呼吸。
又让绿珠去取马车上医药箱来,柳母还柳婶娘也来帮忙。
从午时末一直到了到了亥时三刻,宫开六指,张锐轩都没有管过,这个时候才让柳嫣去负责烧水,期间补充一些葡萄糖水和蛋白粉,这些东西易消化,容易补充产妇体力。
丑时三刻,终于宫口全开,张锐轩开始指挥柳絮用力。同时手掌轻轻的推压柳絮腹部,帮助一起用力。
这个手法是学自李言闻妻子张氏的,张氏也没有藏私,张锐轩学的也很快,张锐轩觉得自己老婆多,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卯时初刻,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随着柳絮再一次用劲,一声清亮的婴啼骤然划破黎明的静谧,响亮而有力。
张锐轩眸色一凝,迅速从早已备好的医药箱中取出剪刀,将药箱内携带的碘酒倾洒在刀刃上。待婴孩脱离母体的瞬间,手腕微沉,精准利落地剪断脐带,随即用洁净的纱布按压止血,整套流程一气呵成。
柳母早已候在一旁,眼中满是焦灼与期盼,见状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团温热的小小身躯,用早已备好的软缎襁褓层层包裹,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柳婶娘全程都没有帮上什么忙,心中骇然,都说京师稳婆厉害,小侯爷这个手法怕是超过京师绝大多数稳婆,要是去干稳婆?那可了不得了。
随即又想到,小侯爷怎么可能去干稳婆这个职业,还是大侄女有福气,能够搭上小侯爷的线。
第744章 茅山道士 上
句容茅山晨雾未散,三茅祖师堂内的香火气混着山间湿寒,缠得人鼻尖发紧。三茅真君塑像前的长明灯芯跳跃,映得五位围坐蒲团的老道面色沉沉,道袍上的云纹在昏暗里若隐若现。
“这张锐轩小侯爷,来江南都一年有余了吧!”领头的玄阳道长捻着花白长须,眉头拧成个川字,声音压得极低,“先前在扬州城督办盐务、又参和治水,打击豪强,可是从没踏过咱们茅山半步,怎么这时候突然递帖求见?”
右侧的玄虚道长接口,语气里满是警惕:“可不是嘛!传言小侯爷在京师就和那些红毛洋教士走得近,行事向来乖张,不按常理出牌。如今突然找上门来,绝非无端拜山那么简单。”
最外侧的玄清道长抬手敲了敲身前香案,沉声道:“小侯爷横压江南六大盐商,实乃正德朱厚照下面第一鹰犬,传言此人黑脸无情,纳女的收拾,不纳女的也收拾,就是路过的狗都要挨他一棍子,此番登咱们山门,会不会是来者不善?莫不是想借咱们茅山的名头造势,或是图谋些什么?”
茅山道士走的是精英路线,在江南士绅中很有影响力,张锐轩皇权和老百姓两头讨好,中间士绅最难受,茅山道士对于张锐轩自然是没有什么好印像。
不过好在双方还是没有什么利益交集,张锐轩也没有清查田亩的意思,双方暂时相安无事。
不过张锐轩拜山让茅山道士心中警铃大作,难道这个张锐轩代表的是朱厚照要来渡田。朱厚照任命刘锦为渡田大使,开始清查田亩,少林寺就被刘锦整的狠惨,从原来占田七个县,吐出来了六个县,只有保留登封一个县。
山东曲阜孔家也乖乖退了四个县的土地,还主动联姻建昌侯,孔世子订婚了建昌侯独女。
正德朱厚照将这些土地分给当地流民。一时之间,天下佛道皆惊。
茅山在江南一代也是一个大地主,自然也是在忐忑不安中。大明太祖朱元璋就是佛寺里面干过。对于如何收拾佛道那自然是手拿把掐,一个度牒就卡得死死。
度牒是礼部发的佛道之士身份凭证,没有度牒就是野道士、野和尚。
玄阳道长目光扫过堂内悬挂的道家戒律:“不管他打的什么主意,茅山是上清派祖庭,岂容他随意拿捏?等他来了,咱们静观其变,倒要看看这小侯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玄明道长坐在最末位,指尖摩挲着蒲团边缘的经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瞬间安静:“要不要给他准备一个道姑做布施?”
茅山虽然不做馒头庵那种事,可是达官显贵来山上,要是和道姑论道法投缘了,一同探索一下双修大道也不是不可以,一切都是道法自然。
玄阳道长捻须沉吟片刻,目光在堂内几位道长脸上扫过,最终颔首:“就先预备着,人选务必慎之又慎,既要容貌周正,更要心智坚定、道法精深,要让张锐轩知道我们道法精妙。若是能够打消这厮对我们道门恶意,那也是除魔卫道,功德一件。”
张锐轩推动科学观,在道门看来这是走火入魔了,离经叛道,自古医道不分家。张锐轩的医药改革让道门感受到了压力。
玄清道长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顾虑:“此举会不会草率一点?”
“张锐轩是什么人?那是连江南盐商老狐狸都能一锅端的狠角色,此子心思深沉得很!”玄清道长声音陡然拔高些许,“他在京师就不尊古法,推崇那些洋教士的奇技淫巧,连医药都要改得面目全非,可见是个不信鬼神、不重道法的主。”
玄清道长转头望向玄阳道长,眼底满是忧色:“咱们派道姑与他论道,万一触怒了他,反倒坐实了咱们道门‘惑乱朝官’的罪名,给了他处置茅山的由头,到时候岂非得不偿失?”
“再者说,”玄清道长放缓语气,目光扫过堂内众人,“他此番前来,多半是为田亩之事而来。
少林寺、孔家的先例摆在眼前,他要的是实际利益,而非虚无缥缈的道法交流。
咱们与其用这种旁门左道试探,不如静观其变,摸清他的真实意图再做打算,免得弄巧成拙,引火烧身!”
玄阳道长说道:“就这样吧!咱们做两手准备。”
三月二十日
金岩架着马车,离开柳家渡,直奔茅山而去。金岩抱怨道:“少爷,要不你不用去了,金岩去帮你帮一个道士来。”
张锐轩呵斥道:“说的什么胡话,道门可是有千年底蕴,别看朝廷管的很严,可是天下造反一多半都是佛道之士。这些宗教深耕民众之间,才是真的千年传承。
再说,我们这次是有求于人,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要心诚,心诚则成。”
要想柳絮这场收养以后顺遂一点,就得借住道门力量。张锐轩不打算讲后世的什么人权,自由,这些在大明是行不通的。
能够对付儒家的三纲五常也就是道家的宿命了。
绿珠坐在张锐轩身边,心里感叹:少爷就是心底柔软。
柳絮不过是少爷生命中一个意外,可是少爷也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去为柳絮争取,正是张锐轩的这份担当,让绿珠觉得自己没有跟错人,愿意死心塌地的跟着张锐轩。
张锐轩看着绿珠迷离的双眼,打趣道:“你这个小妮子,又犯花痴了,就不怕少爷哪天把你卖了。”
绿珠脸颊腾地染上红霞,慌忙垂下眼帘,指尖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娇憨:“少爷才不会呢!您连柳姑娘的事都这般上心,怎会舍得卖我?”
绿珠说着抬眼,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语气愈发坚定:“何况少爷心怀百姓,督办盐务让扬州百姓不再受盘剥,治水救了沿岸无数性命,这样的好人,哪会做那等事?”
马车碾过山间石子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晨雾渐渐稀薄,能望见远处茅山的青瓦道观。
张锐轩闻言失笑,抬手揉了揉绿珠的发髻:“就你嘴甜。不过这话可别在外头说,免得让人说本世子笼络下人,居心叵测。”
绿珠吐了吐舌头,乖乖应下,又忍不住好奇道:“少爷,咱们真要请茅山道士帮忙?他们要是不肯呢?”
张锐轩望向车窗外渐显清晰的山峦,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不肯?世人只要还吃五谷杂粮就没有肯不肯,无非就是利益还不够大,值不值的而已。”
第745章 茅山道士 中
张锐轩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地跨进殿门,身后绿珠垂手相随,金岩则守在殿外。
玄阳道长率四位师弟立于真君塑像一侧,见张锐轩进来,抬手拂尘轻挥,袖间云纹翻飞,沉声道:“无量天尊。张居士远道而来,茅山蓬荜生辉。”
张锐轩目光掠过殿内庄严肃穆的塑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拱手作揖,语气不卑不亢:“晚辈张锐轩,久仰茅山道法精深,叨扰各位道长了。”
玄虚道长冷哼一声,拂尘在身侧重重一甩,道袍下摆扫过蒲团边缘,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小道玄虚子,精深不敢当,不过是守着祖庭一亩三分地,不敢辱没了历代先师的教诲罢了。”
玄虚道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张锐轩,“张居士在江南的‘威名’,我们早有耳闻——只是不知道今天来我茅山所为何求。”
张锐轩闻言笑意愈深,玄色锦袍在殿内香风里微微晃动朗声道:“玄虚道长此言差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茅山虽处江南一隅,山门立世千年,可脚下的土地、山间的草木,哪一样不是受大明庇护?
何来‘你们的茅山’之说?这分明是大明的茅山,是天子治下的一方好山好水之地。”
“你——”玄虚道长气得脸色涨红,拂尘直指张锐轩鼻尖,道袍上的金线因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竖子狂妄!我茅山自东晋立派,历经数朝而不衰,何时需仰仗皇权庇护?你仗着朝廷势大,便敢觊觎道家圣地,当真以为天下事皆可凭强权左右?”
张锐轩闻言低笑出声,玄色锦袍随笑声漾开涟漪,玉带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道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笃定:“玄虚道长这话,晚辈可不敢苟同。天下事,自然是天下定——可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张锐轩向前半步,周身气度愈发沉凝,声音掷地有声:“自太祖皇帝扫平群雄、定鼎中原,日月昭昭,山河归心,我大明皇帝承天受命,朝廷牧民安邦,便是这天下苍生计的寄托。”
张锐轩指尖轻轻点向殿外远山方向,笑意更深:“道长说茅山历经数朝,可哪一朝的安稳,不是仰赖中枢清明、皇权护佑?
若天下大乱,战火纷飞,茅山又岂能独善其身?晚辈今日前来,并非恃强凌弱,而是想问玄虚道长——我大明皇帝、大明朝廷,可担得起这天下否?”
玄虚脸色涨的通红,手指颤颤巍巍指着张锐轩大怒:“你……你……你满口胡言乱语。”
玄虚哪敢说大明不能担得起天下,这不是与造反无异了。话是今天说的,茅山就是明天平的。
玄阳真人呵斥一声道:“师弟,你着相了,还不退下,去抄一百遍三茅真经。”
玄阳真人拂尘一摆,压下殿内躁动的气流,目光落在张锐轩身上,神色平和却暗藏分寸:“张居士所言极是,我茅山当然是大明的茅山。”
玄阳真人缓缓踱步至殿中,道袍上的云纹在香烛光影里流转,语气沉稳如山:“自太祖定鼎以来,天子敬天礼道,我茅山蒙朝廷恩准,方能在此清修传道,香火绵延。
历代先师亦有训诫,道家出世而不离世,当为苍生祈福、为社稷分忧,岂有置身事外之理?”
玄阳真人抬手示意身后三位师弟稍安勿躁,目光与张锐轩坦然相对:“只是江南水患成因复杂,我茅山虽有祈福禳灾之法,却也需知晓朝廷具体谋划——居士既奉皇命而来,不妨明言,朝廷需我茅山如何出力?又能许我茅山何种保障?”
话音落下,殿内香雾似乎都停滞了片刻,玄虚道长虽仍面带愠色,却终究不敢再置喙,只是狠狠瞪了张锐轩一眼,转身往殿后抄经去了。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玉带暗纹,玄色锦袍在香风里猎猎微动,朗声道:“本世子今日前来,并未奉皇命,再说水患当兴修水利,岂能依托天意。”
“什么?”
话音落地,殿内骤然响起窃窃私语。
玄清道长眉头紧锁,指尖捻着的念珠猛地一顿,与玄明交换了个惊愕的眼神。
玄明则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身侧师弟嘀咕:“闹了半天是没奉皇命?装得倒像身负天旨似的,好大的架子。”
“就是,”另一位道长附和着摇头,“拿皇权压人时理直气壮,原来竟是私自来的,这不是消遣我茅山么?”
议论声虽低,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玄阳真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拂尘在掌心重重一握,云纹袖袍下的指节微微泛白,目光锐利地锁住张锐轩:“张居士此言当真?既无皇命,你方才那般言辞,莫非是故意戏耍我等?”
张锐轩呵呵一笑:“不过各位要是想要皇命,本世子也可以去请一道圣旨。”
张锐轩就不相信茅山纯洁的如一只兔子,都是按照大明律执行,张锐轩在山脚就看到好几个小道观。
这茅山上下怕是有一千多个道士和道姑了吧!就没有私度的人。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上称了一千斤都打不住。
大明一张度牒差不多要一千两银子,小寺庙和道观根本消费不起。少林寺就是被刘锦抓到私度,派了东厂番子去清查。
玄清道长和玄明道长闻言皆怒视张锐轩,还真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玄阳真人挥手示意两个师弟稍安勿躁,向张锐轩作了一个拱手礼说道:“不知道世子爷上茅山来有何事?”
张锐轩抬了抬下巴:“本世子主要是来看风景,同时想向道长请教一下命理术数”
玄清道长捻着浮尘的手指猛地一松,心头那块悬到嗓子眼的石头轰然落地,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玄清偷偷瞥了眼身旁仍面带怒色的玄明,又飞快扫过殿中神色莫测的张锐轩,暗自松了口气:吓死本道了!方才听这世子爷言辞凿凿,又是皇权又是问责,还以为是朝廷查到了山门里的那些勾当,特意来封山清查的——那般一来,茅山千年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
玄清定了定神,强压下唇角的松弛,装作依旧沉凝的模样,目光也从先前的怒视转为几分试探。
殿内香雾缭绕,掩去了他眼底的后怕,却掩不住那份骤然卸下重负的轻缓呼吸。
玄阳真人显然也松了口气,紧绷的眉峰微微舒展,拂尘轻挥间,语气也温和了几分:“世子既有雅兴看茅山风光,又有意请教命理术数,茅山自当奉陪。
只是世子乃皇亲国戚,受真龙庇佑,恕小道才疏学浅,不能窥探一二。”
“无妨,不用那么麻烦?咱们择一静室详谈。”
第746章 茅山道士 下
静室陈设极简,只一案一榻,壁上悬着幅水墨山水,案头燃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缠绕。
张锐轩落坐于梨木椅上,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目光掠过玄阳真人沉静的神色,缓缓开口:“道长,我有一朋友,年方二十五便守了寡,膝下无嗣。
她想收养一个儿子,却不愿从宗族中挑选——族中子弟要么心思不纯,要么受长辈掣肘,恐日后生祸。”
张锐轩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她寻思着从养生堂抱养一个男婴,白纸一张,好生教养便是。
只是此事关乎终身,她心中终究不安,怕这孩子命格与她相冲,或是将来不成器,反误了彼此。
道长道法高深,不知可有法子教我,如何能择一合适的孩子,既合她心意,又能安稳度日?”
沉香的香气漫在空气中,衬得这话愈发恳切。
玄阳真人捻着拂尘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张锐轩,心里明镜似的:朋友?怕是老相好吧!养生堂抱养?怕是自己生的孩子吧!老道士活的久了,什么人间阴司没有见过。
玄阳真人缓缓说道:“此事怕是难成,宗法过继历来都是宗族优先,未有从外收养孩子。”玄阳真人不想去碰宗法过继这种大雷区,宗族不好惹,这是夺人家产,助纣为虐有损阴德之事。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案边茶盏,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道长多虑了。我那朋友并非要立嗣子,只是单纯收养一个孩子罢了。”
张锐轩抬眼看向玄阳真人,目光坦诚:“孩子抱回来后,随母姓,不入宗族谱系,将来也不争家产、不涉族中事务,只做个伴儿,待她老来能承欢膝下、尽一份赡养之力便足矣。”
话音落,张锐轩从袖中取出两张折叠整齐的素笺,指尖一弹便递至案前,玄色锦袍掠过桌面带起一缕沉香:“道长既精于命理,便劳烦合一看这两组八字——这二人是否天生有母子缘分,能否安稳相伴一生?”
素笺上字迹清隽,分别写着一女一男的生辰八字。玄阳真人捻起素笺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张锐轩深邃的眼眸,心中更加确信这就是一个定向命题。
这种事随便一个算命先生也能说出一个一二三来,自然是难不倒玄阳真人。只是玄阳真人有些好奇是什么人,能够让小侯爷如此上心。
玄阳真人打开八字一看,这不是自己合的那个柳家娃娃八字吗。玄阳对这个印象很深,万家作为扬州大盐商找了一个小地主,老道士记忆犹新。
当时看柳家娃娃的面相就是一个旺夫相,有福气像,可是去年万家父子同时死了,还是轰动一时,老道士还感叹自己看走了眼,没有想到是东边不亮西边亮。
玄阳真人指尖捏着素笺,目光在八字上凝了片刻,拂尘轻扫案面,沉声道:“既然如此,老道亦有成人之美。这两组八字,女命虽带孤煞,却命格坚韧,男命温润如玉,恰能中和其戾气,正是‘母慈子孝’的天生缘分,往后相伴,必能安稳顺遂。”
玄阳真人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指尖缓缓摩挲着素笺边缘,话锋微转:“只是小侯爷,茅山行事素来讲究因果循环,成人之美亦是积德……”
张锐轩笑道:“道长还请明言,不能让道长专美于人。”
玄阳真人眼底笑意一闪,拂尘在案上轻轻一叩,沉声道:“小侯爷快人快语,老道便直言了。我茅山立派千余年,山间大小支脉道观三十余处,在册道众近两千人。
只是近年礼部发放度牒愈发严苛,每年配额不足百张,山下几处小道观的弟子们,多是无证清修,日久恐遭官府诘问。”
玄阳抬眼看向张锐轩,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小侯爷在朝中人脉深厚,若能向礼部斡旋,为茅山额外求取三百张度牒,让这些弟子名正言顺修行,
老道不仅亲书‘缘分契’为柳家娘子作证,更会命弟子暗中护佑她们母子平安,往后江南地界若有需茅山出力之处,只要不违天道,小侯爷但有吩咐,茅山无有不从。”
“三百张?你怎么不去抢?不可能,三十张都不可能。”
“三十张就三十张!”玄阳真人丝毫不在意张锐轩还价。
张锐轩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给高了,原来大明就开始诚实要价了。
张锐轩指尖猛地一顿,茶盏在案上轻轻磕出一声脆响,眼底掠过一丝懊恼。
原是故意把价压得极低,想着玄阳真人定会据理力争,没承想这老道士半点不拖泥带水,三十张度牒竟一口应下,倒显得自己方才的强硬成了多余。
张锐轩说道:“那就有请道长一个月后来扬州万家一趟,借助道长的仙口,成全我的朋友。”
“方外之人,慈悲为怀,自当如此。”
张锐轩身影刚消失在殿外,玄虚道长便率先闯了进来,静室又不隔音,张锐轩和玄阳交谈的内容几个师弟都知道了:“师兄!你怎就这般应下了?三十张度牒虽解了燃眉之急,可那姓张的小子分明是带着私心事来的,柳家娘子与他关系不明不白,咱们掺和这浑水,万一将来东窗事发,岂不是要引火烧身了?”
玄清道长也跟着附和:“是啊师兄,方才那世子爷口气强硬,您一口答应三十张,会不会太便宜他了?再说那‘缘分契’一旦写下,咱们便是替他做了伪证,传出去岂不是坏了茅山的清誉?”
玄明道长更是急道:“还有那柳家娘子,毕竟是万家寡媳,她收养孩子偏要避开宗族,其中定有隐情。
咱们帮她正名,岂不是变相与万家为敌?江南盐商势力盘根错节,咱们何必招惹这麻烦?”
几位道长你一言我一语,满殿都是焦虑之声。玄阳真人却端起案上冷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拂尘轻挥,语气沉稳如山:“你们多虑了。”
玄阳真人抬眼扫过众师弟,眼底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缘分天注定,那两组八字本就契合,母子缘分乃天道所归,咱们不过是代天解释,如何能错?”
拂尘在案上轻轻一点,声音陡然提高几分,“天是不会错的!”
第747章 茅山道士 终
玄明道长眉头拧得更紧,目光扫过殿外残留的沉香余韵,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那先前商议的……,还需照旧吗?”
玄阳真人思考一下,“张世子要在茅山盘桓几日,咱们也算是尽一尽地主之谊,派吧!派吧!”
客房陈设素雅,原木桌椅泛着温润光泽,窗外阳光明媚,山间郁郁葱葱,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
张锐轩刚卸下外袍,指尖还未触及案上的清茶,便听得“叩叩”两声轻响,门扉被人轻轻敲响,力道怯生生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进。”张锐轩声音平淡,目光却已落在门口。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一个身着淡青色道袍的小道姑探进头来。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清秀却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蜷曲,显然有些紧张。
“张居士,”小道姑声音细若蚊蚋,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张锐轩,“弟子清宁,奉师叔祖之命,前来告知居士,您在茅山期间的行踪,皆由弟子陪同指引。”
张锐轩挑了挑眉,放下手中茶盏,起身缓步走到清宁仙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小道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哦?由你陪同?”
目光在清宁身上扫过,见清宁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眼底笑意更甚:“看你这般年纪,怕是还没在山上转遍吧?你认识路吗?莫不是要带着本世子和身边人,在这茅山之中迷路,反倒要让道长们派人来寻?”
清宁被他一问,脸颊红得更厉害了,慌忙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与倔强:“居士放心!弟子自小在茅山长大,山上的道观、路径都熟得很,绝不会迷路的!”
话虽如此,清宁说话时声音还是有些发颤,握着道袍下摆的手指也收紧了几分,显然是被张锐轩的调侃弄得愈发紧张。
来之前,玄明师叔祖已经说了好了,只要这次大人物满意,翠微观的度牒就有着落了,翠微观是茅山脚下一个小道观,总共有五个道姑,只有一张度牒。
翠微观没有钱买度牒,收入也就够五口人生活。清宁是一个孤儿,发大水的时候清宁师傅从木盆里面捡来的婴儿,用百家米熬汤养大。
绿珠站在一旁,见小道姑这副模样,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上前半步解围道:“少爷就别逗她了,清宁小道长既然敢应下此事,定然是有把握的。”
晨光穿过薄雾,在青石阶上洒下斑驳碎影。张锐轩负手而行,青色衣袍在山风里轻扬,目光掠过道旁苍翠的古松与崖边垂落的藤蔓,神色淡然。
清宁走在身侧,步履轻盈,时不时侧身指点远处的景致,声音清脆如泉:“居士,那一处便是飞升台,相传三茅真君曾在此羽化;前方转角便是醉仙亭,春深时满亭皆是野兰香。”
清宁说话时眉眼带笑,先前的紧张褪去了大半,指尖指向的方向,正是茅山最负盛名的几处胜景。
张锐轩听得认真,偶尔颔首,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山间错落的道观匾额,以及远处田埂上耕作的老农,好一处世外桃源。
只是这里老农面色明显不如山外面红润。张锐轩心中冷笑,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让别人在负重前行。
绿珠跟在身后,捧着一方食盒,里面是晨起备好的茶点。绿珠也搞不懂张锐轩为何要在茅山逗留,不过还是附和道:“少爷,这茅山不愧是神仙居所,风景清幽,比扬州城雅致多了。”
金岩嘿嘿一笑道:“小人看来不过普普通通的。不过几个不起眼的小山包,有什么好看的。”
张锐轩看到前面有一个小水潭,带着众人来到水潭边上,看见前面有一只灰毛兔子,张锐轩弯弓搭箭,射了出去,可惜射偏了,好在金岩及时补了一箭。
绿珠走了过去拿起这只沉甸甸的兔子,张锐轩笑道此处甚好,就在此处野炊吧!
后面跟随的十几个家丁散了开了去找柴火,还有的掏了几个鸟窝。张锐轩笑道:“够吃就行了,多了也是浪费了。”
潭水清冽,漫过张锐轩的脚踝时泛起细碎涟漪,带着山间草木的微凉。
张锐轩倚着一块光滑的青石,双目轻阖,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淡阴影,嘴角还凝着几分野炊的闲适。
“好好一潭清水,倒被少爷你这般糟蹋了。”绿珠提着兔子走到潭边,看着水面被搅起的浑浊,无奈地摇了摇头。
绿珠目光扫过不远处家丁们拾柴、垒灶的忙碌身影,又瞥了眼张锐轩惬意的模样,转身往瀑布方向走去,只得去上游接些干净的瀑布水来做饭,不然这兔肉怕是要带着泥腥味。
张锐轩并未睁眼,指尖在水面轻轻划动,漫不经心地开口:“山间活水,本就该肆意些。再说,不过泡个脚,怎就糟蹋了?”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眼底却无半分松懈,方才沿途所见的田埂荒芜、老农面黄肌瘦的景象,此刻正在脑海中盘旋。
茅山看似清幽,实则藏着隐忧,玄明、玄阳两位道长那般殷勤,派个小道姑来服侍,这个小道姑那种予取予求的讨好眼神是瞒不过张锐轩的。
“少爷说得是。”绿珠的脚步声渐远,清脆的回应顺着山风飘来,“只是清宁小道长还在那边等着,怕是要被这烟火气扰了清修。”
张锐轩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缓缓睁开眼。
不远处的树荫下,清宁正站在原地,看着家丁们掏鸟窝、捕野兔的举动,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忍,却又碍于身份不便多言。
张锐轩笑道:“清宁小友,要不要一起洗个脚,解解乏。”
清宁闻言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后退半步,道袍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不、不可!居士身份尊贵,弟子怎敢僭越……”
清宁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料,方才那点因讲解景致生出的从容,此刻尽数被这突兀的邀约打散,只剩下无措与慌乱。
张锐轩笑道:“人赤条条的来,又赤条条的走,何来身份尊贵?清宁小友,你修行定力不够呀!道法自然,讲究的是念头通达,心随意走。”
第748章 清宁小道姑 上
清宁被张锐轩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颊依旧绯红,指尖却渐渐松开了衣料。抬眼偷瞥了张锐轩一眼,见张锐轩神色坦然,眼底并无半分轻佻,只有几分玩味的笑意,心头的慌乱竟奇异地淡了些。
“道法自然……”清宁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头微蹙,似在斟酌。
翠微观的师傅常说,修行要心无挂碍,身体不过是皮囊。玄明师叔祖的叮嘱犹在耳畔,若是太过执拗,惹得世子不快,翠微观的度牒……
清宁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那……那弟子就斗胆了。”清宁缓缓走到青石旁,挨着张锐轩坐下。指尖颤抖着解开系在脚踝处的丝带,褪去那双素色的布袜,一双白嫩的小脚丫便露了出来。
脚趾圆润小巧,趾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与潭水的清冽相映,显得格外娇俏。
清宁飞快地将脚探入水中,冰凉的触感让清宁忍不住打了个轻颤,随即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垂着头,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清宁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紧张地绞着道袍,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不敢去看身旁的张锐轩,只盼着这份尴尬能快点过去。
张锐轩看着清宁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更想逗一逗这个小道姑。
张锐轩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清纯的人,忍不住就想靠近,声音平淡地开口:“这潭水是山涧活水,常年恒温,泡着能解乏。你在山上跑了这么久,想必也累了。”
张锐轩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在与一个普通朋友闲聊,没有半分刻意的亲近,也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清宁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些,偷偷抬眼,见张锐轩正望着远方,神色淡然,似乎并未在意自己,心头的窘迫才稍稍缓解。
潭水潺潺流淌,带着草木的清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清宁的脚趾在水中轻轻蜷缩了一下,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尖蔓延至全身,竟真的驱散了几分疲惫。
清,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又瞥了眼身旁气定神闲的张锐轩,忽然觉得,这位世子或许并不像想象中那般难以相处。
肩头忽然覆上温热的手掌,清宁浑身一僵,刚放松些许的神经瞬间绷紧,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
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道袍渗进来,烫得清宁脸颊绯红,瞬间烧得更旺,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清宁下意识地想侧身躲开,却被张锐轩的力道轻轻按住,动弹不得。
指尖攥得发白,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连带着水中的脚丫都忘了蜷缩,只任由冰凉的潭水漫过脚踝,却压不住心头的慌乱。
“不、不是高足……”清宁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弟子师从翠微观的静尘师傅,并非茅山主峰的真人门下。”
说到“翠微观”三个字时,清宁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局促。翠微观不过是山脚下的小道观,比起主峰的恢宏气派,实在不值一提,更何况如今连度牒都凑不齐,说出来怕是要被人笑话。
张锐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清宁肩头的衣料,感受着怀中人的僵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想就说了茅山乃是名门正派,不可能做出馒头庵这种丑时来,原来是转移了。
张锐轩语气却依旧温和:“翠微观?倒是未曾听闻。想来是隐于山间的清静之地,难怪小友性情这般纯粹。”
张锐轩的话语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和,却让清宁心头更慌。清,能感觉到那手掌的力道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仿佛要将清,心思都看穿。
玄明师叔祖说过,不可与世子过多提及翠微观的窘境,可此刻被这般追问,清宁竟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山上清静,弟子们习惯了。”
潭水依旧潺潺,阳光却似乎变得灼热起来。清宁能清晰地闻到张锐轩身上淡淡的玫瑰精油香气与檀香混合的气息,让清宁愈发手足无措,只盼着能快点结束这场让清宁心神不宁的对话。
京师西苑
朱厚照看着江南传来密报,将密报递给刘锦说道:“你呀!学着点吧!才清查了几个寺庙就搞得天下沸沸扬扬的。”
朱厚照想了想说道:“刘大伴,你说朕飞书给张锐轩,让他在茅山多留几日吸引茅山道士的注意力,然后再派人去清查田亩,这个方法如何。”
朱厚照越想越觉得可行,“去吧!即刻启程,派人飞书张锐轩,想办法拖一下,拖他个十天半个月的。”
刘锦闻言躬身下去准备东厂和锦衣卫南下了。
“少爷,好了,用膳吧!”绿珠一嗓子打破了平静,身后跟着两名家丁,端着烤得金黄油亮的兔肉、热气腾腾的野菜饼,还有几碟精致的酱菜,一股浓郁的香气顺着山风弥漫开来。
绿珠见张锐轩与清宁并肩坐在青石上,潭水漫过两人脚踝,透着几分亲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将食盒摆在一旁的平坦石块上。
张锐轩闻言收回放在清宁肩头的手,指尖残留着布料的粗糙触感,他转头看向绿珠,唇角勾起一抹自然的笑意:“正好,饿了。清宁小友,一起用膳吧。”
清宁如蒙大赦,连忙将脚从潭水中抽出,慌乱地擦拭干净,穿上布袜系好丝带,脸颊依旧带着未褪的绯红。
清宁站起身,微微躬身道:“弟子不敢与居士同席……”
“有何不敢?”张锐轩打断她的话,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山间野炊,不必拘礼。再说,你陪了本世子一路,难道还让你饿着肚子站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却又不失温和,让人难以拒绝。
绿珠也在一旁附和:“清宁小道长,少爷既然开口了,你便坐下吧。这烤兔肉刚出炉,趁热吃才香呢。”说着,绿珠已经拿起一块撕好的兔腿,递到清宁面前。
清宁看着递到眼前的兔腿,又看了看张锐轩似笑非笑的眼神,想起玄明师叔祖“事事顺从”的叮嘱,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在石块旁坐下,双手接过兔腿,低声道了句:“多谢居士,多谢绿珠姑娘。”
清宁小口咬着兔肉,肉质鲜嫩,带着松木的清香,味道确实极好,可想起方才那些被捕捉的生灵,心头还是掠过一丝不忍。
第749章 清宁小道姑 中
夜色如墨,山风卷着松涛掠过翠微观的青砖瓦檐,殿角的铜铃轻响,打破了夜的沉寂。清宁忙碌了一天正要回到自己偏院,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唤:“清宁。”
清宁转身,见玄明师叔祖一袭灰布道袍立在月光下,眉眼间凝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清宁连忙敛衽躬身:“师叔祖。”
玄明抬手示意清宁近前,目光在清宁依旧带着绯红的脸颊上一扫,沉声道:“白日里与张世子同行,他都与你说了些什么?可有问及观中诸事,或是试探你的来历?”
清宁垂眸思忖,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道袍下摆,轻声答道:“世子待人和气,午时还邀弟子一同野炊来着。”
清宁顿了顿,想起白日里张锐轩吩咐家丁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补充道,“那些家丁本想多打些猎物、掏几处鸟窝,说要让世子爷尽兴,却被世子爷拦住了。
他说‘够吃即可,不必滥捕生灵’,最后只烤了一只兔子,配着野菜饼和酱菜,倒也丰盛。”
“他还问了什么?”玄明追问,眉头微蹙,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可有问及你的师门,或是观中境况?”
“问过的。”清宁点头,声音低了几分,“他问弟子师从何处,弟子说了翠微观,他说未曾听闻,只道是隐于山间的清静之地,夸弟子性情纯粹。”
清宁想起张锐轩摩挲肩头时的异样感,指尖微微收紧,顿了一顿还是没有说出来。“除此之外,他未曾多问,也没提度过牒、田亩或是朝中的事,言语间虽有几分玩味,却无半分轻佻。”
玄明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院外沉沉的山林,指尖捻着念珠,眸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够吃即可,不必滥捕’?难道是暗示茅山田赋过重。”
朱厚照虽然颁布了盛世滋丁,减租的倡议,皇庄也率先做出了减租的决定,将原来的六成减了一半改收三成,可是民间还是我行我素,不愿意减租。
只有京师少数勋贵愿意跟进,张锐轩当然第一个劝说父亲和叔父改为2.8成,表示不越过皇庄。
玄明道长抬眼看向清宁,语气凝重,“你莫看他表面温和,京师来的权贵,哪一个不是心思深沉?往后他再与你说话,只捡无关紧要的应答,万不可泄露观中度牒短缺、田亩被占的实情——他此来茅山,定有深意,你需时时警醒。”
玄明又看了清宁一眼,说道:“小清宁,有时候你得成全自己,只有你成全自己,师叔祖才能成全了翠微观。”
清宁闻言一怔,抬眼望向玄明,眼底满是困惑,方才紧绷的指尖微微松弛,却依旧攥着道袍一角:“师叔祖,弟子愚钝,不明白何为‘成全自己’。”
清宁垂眸看着自己的布鞋一个小小鞋尖,声音轻得像山涧的雾气一样随时会消散,“弟子自幼在翠微观长大,所求不过是安心修行、护住这方道观,从未想过……还要如何成全自己。”
月光洒在清宁素净的脸颊上,绯红早已褪去,只剩几分茫然与纯粹。
清宁想起张锐轩掌心的温度、那句“不必滥捕生灵”的温和,又想起观中度牒迟迟未能补齐、邻山道观屡次觊觎田亩的窘迫,心头忽然涌上一丝无措:“是弟子做得不够好吗?还是……要弟子去做些什么,才能帮到观里?”
玄明看着清宁眼底的澄清,眸底的凝重里掺了几分复杂:“你师父没有跟你说清楚吗?”成全自己这个怎么说,玄明实在是没有办法明说。
玄明转身踏着月光往观中主殿后侧的静室走去,灰布道袍在夜色中扫过青石小径,留下细碎的声响。
静室的窗纸上透着微弱的烛火,慧敏师太正临窗抄写《太上感应篇》,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慧敏。”玄明轻轻叩了叩木门,声音压得极低。
门内的烛火晃了晃,慧敏师太起身开门,见是玄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侧身让玄明进来:“师叔深夜前来,可是有急事?”
慧敏将桌上的茶盏推到玄明面前,目光落在玄明凝重的神色上,“莫不是……与那位张世子有关?”
玄明在桌旁坐下,指尖依旧捻着念珠,沉声道:“白日里清宁与张锐轩同行,我问了她情形,那世子看似温和,却绝非善类。一句‘不必滥捕生灵’,暗合朝中减租之意,怕是冲着茅山田亩、寺庙清查来的。”
慧敏师太闻言,眉头微蹙,拿起桌上的拂尘轻轻扫了扫案几:“清宁这孩子性情太过纯粹,不懂人心复杂,我本想让她在观中多修行几年,再慢慢教她这些世故,可如今……”
“如今已是刻不容缓。”玄明打断她的话,眸底闪过一丝焦灼,“我今日提点清宁‘成全自己’,她却全然不解。
你是她的师父,有些话,或许你说,她更容易听进去。”
慧敏师太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的月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何尝不想教她?只是这孩子自小没了爹娘,我总想着让她多些纯粹,少些算计。”
“所以才要你亲自点拨。”玄明看着慧敏,语气郑重,“你只需让她明白,‘成全自己’,当年要不是师侄成全了自己一回,能有今天的翠微观吗?慧敏你要知道,茅山脚下几十个道观,谁不想要度牒,可是我给得过来吗?不得有个理由。才好让大家心服是不是。”
慧敏师太指尖攥紧了拂尘,眸底闪过一丝决绝:“师叔放心,明日我便找她谈谈。只是……清宁与张世子已有交集,往后怕是少不了要周旋,只盼她能早日开窍,不辜负你我一片苦心。”
“别等明天了,晚上就去吧!”玄明道长提醒道。
玄明走后,慧敏露出一丝苦笑,难道清宁也要走自己的老路了,但愿这个张小侯爷是一个良人。
茅山道士不禁婚嫁,可是正统的勋贵和士大夫基本也都不娶道姑,最多收做红颜知己,有时候生活烦了,两个人坐一起论一论道,陶冶一下情操。
第750章 清宁小道姑 下
第二天晨雾还未散尽,清宁仙子就早早来到张锐轩客房外面等待,清宁褪去了平日的灰布道袍,换上一袭米黄色暗绣兰草的襦裙,下身是条荷色马面裙,裙摆随着步履轻摇,绣线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脸上薄施脂粉,眉梢用螺子黛轻轻描过,褪去了几分道姑的清寂,添了些许少女的温婉,唯有眼底那份纯粹,还带着山间晨雾的澄澈。
张锐轩见清宁走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拱手道:“清宁仙子今日这般打扮,倒让在下险些认不出了。”
清宁脸颊微热,垂眸敛衽,声音比平日软了些:“世子见笑了。昨日承蒙世子关照,今日特意来道谢,也想……再陪世子逛逛茅山景致。”
清宁抬眼时,睫毛轻颤,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怯懦,实则悄悄打量着张锐轩的神色——师父昨夜彻夜长谈,那句“成全自己,便是护住翠微观”如重锤敲心,清宁虽不懂其中深意,却知道今日的周旋,关乎观中度牒与田亩的存亡。
张锐轩目光在她裙摆的绣纹上略作停留,笑意更深:“仙子盛情,在下自然却之不恭,仙子等我一下。”张锐轩转身回到房间,找出一条银发簪。
来到清宁仙子身前,拔下清宁仙子的枣木簪子,换上银簪子,退后两步看看,笑道这支发簪才配的上仙子的打扮。
清宁仙子只觉耳畔轰的一声,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清宁仙子慌忙抬手按住发间新换上的银发簪,那簪子冰凉的触感顺着发丝蔓延开来,与心头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愈发手足无措。
“世子,这……这个太贵重了,清宁不能要。”清宁声音发颤,垂眸盯着自己的马面裙裙摆,指尖下意识地揪紧了布料,绣着兰草的纹样都被揉得发皱。
“不过一支银簪,贵重什么?”张锐轩看着清宁泛红的脸颊,眼底笑意更浓,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仙子昨日伴我同游,性情纯粹如山间清泉,这支簪子配你,恰如其分。”
张锐轩说着,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清宁仙子紧攥裙摆的手上,声音放低了些,“再者,修行之道财侣法地,缺一不可,仙子何必客气。”
清宁仙子闻言,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弛下来,攥着裙摆的指尖也缓缓松开,脸上的绯红褪去大半,只余一抹浅浅的红晕。
抬眼望向张锐轩,眼底的慌乱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真切的讶异与好奇,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清甜的笑意:“世子还懂我们道家‘财侣法地’的说法?”
张锐轩见清,神色舒展,眼底笑意更盛,顺势收回手,负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坦诚:“略知一二,略知一二。”
张锐轩目光掠过清宁仙子发间的银簪,那簪子在晨雾中闪着柔和的光,恰如清宁仙子此刻的神色,“只知道:财为养道之基,人依五谷而生,一顿都少不了,无财终日忙于口腹之欲,如何能修行。
侣为修行之伴,修行之路枯寂,成仙之路慢慢,若得道侣扶持,则事半功倍。
法为证道之途,若无修行之法,则无异议缘木求鱼,水中捞月,一场空。
地为安身之所,若是上述都齐了,再有有一洞天福地,则仙道可期也。”
清宁仙子心头一动,望着张锐轩侃侃而谈的模样,那句潜藏在心底的话竟脱口而出:“世子爷可有兴趣和清宁共参仙道?”
话音刚落,清宁仙子便惊觉失言,脸颊瞬间又涨得通红,连忙抬手捂住嘴,眼底满是慌乱,连连躬身致歉:“是清宁唐突了!世子身系朝堂,志在天下,怎会耽于仙道修行,是我一时糊涂,乱说话了,还望世子不要见怪。”
清宁仙子垂着头,发间的银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映得晨光细碎。
方才听张锐轩对“财侣法地”的解读字字中肯,竟一时忘了彼此身份悬殊,更忘了师父叮嘱的“周旋”二字,将心中对同道中人的期许说了出来。
此刻回过神,只觉羞愧难当,指尖又不自觉地攥紧了马面裙的系带,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张锐轩闻言亦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温和,并无半分嘲讽之意。
张锐轩看着清宁窘迫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与深意,语气依旧柔和:“仙子何出此言?仙道缥缈,固然令人向往,只是锐轩身负家族使命与朝堂职责,怕是无福消受这份清净。”
张锐轩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望着清宁,“不过,若能常与仙子这般通透之人坐而论道,听仙子讲讲修行趣事,倒是在下的幸事。”
接着两个人非常默契不再提这件事,清宁也带着张锐轩一行人在茅山上闲逛。
此时茅山远比后世风景区要粗犷的多,很多地方都是山高林密。
晨雾渐散,林间光线愈发清亮,清宁引着张锐轩一行往深处走去,脚下是铺满松针的小径,两旁古木参天,枝桠间偶有山雀惊飞。清宁正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峰峦,说着茅山“三峰九泉”的传说,脚下忽然被一截横生的树根绊了一下,身子踉跄着往前一倾,口中猝不及防地溢出一声“哎哟”。
不等稳住身形,便觉大腿内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清宁低头看去,只见一条通体黑褐、缀着白色环纹的眼镜蛇正蜷在脚边,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信子快速吞吐,那双竖瞳在树荫下泛着冷冽的光。
它显然是被脚步声惊醒,此刻正摆出攻击姿态,而自己米黄色的襦裙裙摆上,已渗出一小片暗红的血迹。
“是眼镜蛇!”身后的家丁失声惊呼,纷纷抽出腰间佩刀,却又怕误伤清宁,一时不敢上前。
清宁只觉那刺痛顺着经络快速蔓延,腿上传来一阵发麻的酸胀感,眼前竟微微有些发晕。
清宁强撑着稳住身形,指尖攥得发白,却依旧强作镇定地对张锐轩道:“世子……快退后,此蛇有剧毒。”
张锐轩脸色骤变,方才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凝重。张锐轩拿起一只长枪将眼镜蛇挑开,众家丁一拥而上将大蛇乱刀分尸。
第751章 清宁小道姑 终
不等清宁反应,张锐轩目光已锁定裙摆渗出的暗红血迹,眸色一沉,竟二话不说大步上前,双手撩起荷色马面裙——裙摆翻飞间,清宁只觉一股凉意裹着惊惶窜上脊背,大腿内侧的肌肤骤然暴露在晨光与众人视线中,让清宁瞬间僵在原地。
“世子!你……”清,惊呼着想去拉裙摆,脸颊却轰地烧起来,从耳根红到颈项,双手僵在半空,不知该遮羞还是按住腿上的痛处。
张锐轩视线所及,那四个细小的蛇牙洞正渗着黑血,周围泛着青黑,而张锐轩已掏出随身小刀,眼神凝重得不容置喙。
“忍着点。”张锐轩声音低沉,话音未落,刀刃已轻轻割开伤口周围的肌肤,一丝刺痛让清宁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不等清宁再挣扎,张锐轩已俯身,嘴唇贴上清宁的肌肤,用力吸出毒血。
温热的触感与羞耻感轰然相撞,清宁只觉浑身血液都冲上头顶,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呼吸都变得急促紊乱。
清宁偏过头不敢去看,睫毛剧烈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半是疼,一半是慌。
素来清寂的修行之人,何曾与男子有过这般逾矩的接触?可腿上的麻痒还在蔓延,张锐轩吸出毒血的动作沉稳有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身上的荷尔蒙气息,钻入鼻间,让清宁愈发不知所措。
“世……世子,男女授受不亲……”清宁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却连推开张锐轩的力气都没有。
金岩指挥着众家丁去伐木做担架,绿珠则匆匆忙忙拿来医药箱说道:“少爷还是奴婢来吧!少爷乃是千金之躯,怎么可以以身犯险。”
张锐轩并未抬头,只是吐出一口黑血,语气依旧紧绷,并没有接话。接连吸了数次,直到吸出的血液渐渐泛红,才直起身。
接过绿珠的医药箱,先给清宁用碘酒冲洗伤口,然后自己用碘酒漱口,后再用盐水漱口。
绿珠拿出纱布在清宁大腿根部勒紧减缓毒气扩散,然后上了止血生肌的金创药,小心翼翼地缠裹起来。
全程动作干脆利落,可清宁却觉得每一秒都漫长如年,脸颊烫得几乎能灼伤人。
张锐轩缓缓了说道:“蛇毒本来就是争分夺秒的事情,急切之间就顾不得许多。”
金岩也做好担架,四个家丁抬着清宁,一路往回走。张锐轩也不知道怎么治蛇毒,计算着时间,每二十分钟放松清宁大腿上的纱布扎带几分钟。
玄明道长赶到时,清宁已躺在观中静室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泛着青灰。
玄明道长俯身查看伤口,指尖搭在清宁腕脉上凝神诊脉,眉头越蹙越紧,听完绿珠转述的遇蛇经过与张锐轩吮毒之事,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沉声道:“幸而世子当机立断,吸出大半毒血,应该没有什么大碍。”说罢便拎起药篓,“老道去后山采些解蛇毒的草药就没有事了。”
言罢,玄明道长大步流星地往山后去了,衣袂翻飞间,隐有担忧之色。
张锐轩遣散了随行家丁,回到客房后心神难定,目光频频扫向窗外静室的方向。
张锐轩沉吟片刻,唤来绿珠:“府中带来的棋盘可还在?闲来无事,你陪我打一局棋谱。”
绿珠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在呢少爷,奴婢这就去取!”不多时便捧着棋盘进来,麻利地摆好黑白棋子。
张锐轩执起黑子落下,心思却总不由自主飘向清宁的伤势,落子节奏杂乱无章。
绿珠执白子从容应对,瞧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掩唇轻笑:“少爷今日棋路散乱,心思怕不是在棋盘上吧?莫不是……真看上清宁仙子那小姑娘了?”
张锐轩捏着棋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绿珠,面上故作镇定地挑眉:“休要胡言,仙子因我等遇险,我不过是忧心她的安危。”
绿珠笑得眉眼弯弯,白子落下精准断了他的棋势:“可少爷方才为仙子吮毒时,全然不顾自身可能中毒的风险,那般急切模样,可不是寻常‘忧心’能解释的。
再说您赠她银簪时,眼神柔得能化开水,奴婢跟了您这些年,可从没见您对谁这般上心过。”
张锐轩反讥道:“你这小妮子好没有良心,你要什么少爷没有送,少爷不过送人一支银簪子就吃味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家丁的通传:“少爷,京师有急件传来!”
张锐轩神色一凛,方才眉宇间的几分漫不经心瞬间敛去,抬手示意绿珠收棋,沉声道:“让他进来。”
传信兵一身劲装,风尘仆仆地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递上一个密封的飞鸽传书小卷轴:“世子爷,京师急件,命小的星夜送来!”
张锐轩收起黄铜信封,打开书信之后,脸色大变,朱厚照怎么知道自己飞鸽传书网络,还渗透进来,相比之下,朱厚照要求张锐轩在茅山几天拖住茅山道士都不算什么。
张锐轩咬着嘴唇,陷入沉思,绿珠也安静下来,看着张锐轩。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想通了,张锐轩回过神来,将书信放入火盆内烧了,说道:“绿珠,看来我们还要在茅山盘桓几日了,来继续打棋谱。”
绿珠看向张锐轩大惊失色,失声道:“少爷,你的嘴唇肿了,是不是中毒了?”
“肿了吗?我怎么没有感觉,正好装几天病。”想到这里张锐轩头一歪,倒在绿珠怀里。
绿珠猝不及防被张锐轩压在怀里,只觉怀中人体重沉得很,忙伸手稳稳托住张锐轩的后背,声音都带了几分慌:“少爷!少爷您醒醒!”指尖触及张锐轩的脸颊,竟有些微微发烫,再看张锐轩唇瓣,果然比寻常肿了一圈,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显然是蛇毒未清的征兆。
客房外的家丁听见动静,连忙推门进来,见此情景纷纷变色:“世子爷这是怎么了?”
绿珠一边扶着张锐轩往榻上躺,一边沉声道:“许是方才为清宁仙子吮毒时沾了余毒,快去找玄明道长!就说世子突发恶疾,急需救治!”
第752章 茅山风波 上
接下来几天,张锐轩以清宁小师父没有好为由,继续在茅山内转悠。
有时候在山间转悠,有时候去找农户交谈。玄虚道长、玄明道长还有玄清道长找到玄阳掌门忧心忡忡说道:“掌门师兄,这个张世子来我茅山有些时日了,是不是找个理由让他下山去,我看他身体就没有大碍。”
玄阳真人指尖摩挲着袖中拂尘的玉柄,目光掠过三位师弟凝重的神色,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我们茅山山门往南开,从来没有赶香客的先例。”
玄阳真人顿了顿,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山峰,眉头微蹙,“张世子身份尊贵,又是为救清宁才染了余毒,此时逐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反倒落人口实,说我茅山不近人情。”
玄虚道长急声道:“可他连日来在山中四处转悠,还频频与农户攀谈,谁知道是不是在打探我茅山的底细?
掌门师兄忘了,前几日山下传来消息,京师那边暗流涌动,这位世子爷本就身处漩涡中心,留在这儿恐生变数啊!”
玄阳真人长叹一声,抬手示意玄虚道长稍安勿躁:“我岂会不知其中利害?我们无凭无据,怎好贸然驱赶?”
玄阳真人目光沉了沉,语气添了几分审慎,“暂且先按兵不动,你们多派人留意他的行踪,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清宁那边,也让她安心养伤,不必理会这些俗事——至于张世子的心思,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三位道长闻言,虽仍有顾虑,却也知道玄阳真人所言句句在理,只得躬身应道:“谨遵掌门师兄法旨。”
又过了几天,茅山上迎来一个礼部主事闫问。礼部主事闫问身着绿色官袍,腰束银带,带着两名随从昂首阔步踏入茅山道观,脸上不见半分香火客的恭敬,反倒透着一股奉旨而来的倨傲。
玄阳真人率三位道长迎至山门外,刚要拱手见礼,便被主事抬手打断。
“玄阳掌门不必多礼,”闫问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声音朗朗,“本官奉旨而来,有话问你茅山派!”
目光扫过阶下众道士,语气骤然严厉,“如今圣上好生养,施恩天下,推行盛世滋丁之策,意在让万民安居乐业。可本官接到山下农户诉状,称你茅山派占着山间万亩良田,陛下的皇庄都只收三成租金,你们竟然敢收六成,好大胆子。”
卷轴上的字句如重锤砸在茅山众人心头,玄虚道长忍不住上前一步:“大人明察!山下田地多是士绅给三茅真君的供奉,我茅山从未有侵占民田,强买民田之举。望大人明察。”
闫问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扫过玄阳真人紧绷的面容:“玄阳真人,有没有强买你自己不清楚吗?”礼部主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陛下明察秋毫,农户手中的地契、证人的供词一应俱全,真人何必再做无谓狡辩?
闫问心里也是窝着火,调查是东厂和锦衣卫搞得,可是得罪人的事,却要礼部来做,可是朱厚照就不讲理了。礼部尚书也在这种小事上违抗朱厚照命令,就推给主事闫问。闫问宣完旨意客套一下都不直接就下山而去,一付公事公办的态度。
玄虚一掌拍在八仙桌上,瓷杯震得哐当作响,茶水泼溅而出,沿着桌面蜿蜒成溪。玄虚双目赤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恶狠狠地说道:“好个寿宁侯世子,原来玩得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一招!”
“连日来在山中转悠,与农户攀谈,原来是在暗中搜罗‘罪证’,串通外人给我们设下这等毒计!”玄虚胸口剧烈起伏,手中拂尘几乎要被捏断,“万亩良田、六成租金?纯是无稽之谈!那些田地本是信众自愿供奉,我们收租不过是为了修缮道观、接济山民,何曾有过半分强取豪夺?”
玄明道长脸色铁青,沉声道:“难怪他迟迟不肯下山,原来早有预谋。京师暗流涌动,他这是想借陛下的手,拿捏我茅山的把柄,好让我们不得不依附于他!”
玄清道长眉头拧成死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下摆:“还以为他舍身就清宁,和其他的膏粱子弟不一样呢?”
“不一样?”玄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权贵之家,哪有什么真情实意?他救清宁,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一步棋!如今借礼部主事发难,既师出有名,又能将我们逼入绝境,好算盘,真是好算盘!”
玄阳真人端坐在主位,脸色凝重如铁,指尖的玉柄被摩挲得泛起温润的光泽,却掩不住眼底的寒芒。
玄阳真人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事已至此,怨怒无用。张锐轩这一步,打得又快又狠,显然是早有准备。农户的地契、供词一应俱全,这背后若没有他推波助澜,绝无可能如此迅速。”
玄阳真人抬眼望向窗外,云雾似乎更浓了,将整座茅山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如今陛下旨意已下,我们若是不认,便是抗旨不遵;若是认了,万亩良田拱手让人,茅山百年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
玄虚急道:“掌门师兄,难道我们就这样任人宰割?不如拼了,索性将张锐轩扣在山上,逼他交出所谓的‘证据’!”
“不可!”玄阳真人断然否决,“张锐轩身份尊贵,又是陛下跟前红人,若是伤了他,便是给了朝廷出兵围剿的借口,到时候茅山上下,一个也活不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玄虚猛地跺脚,道袍下摆扫过地面卷起细碎尘埃,先前被按捺的怒火此刻如火山喷发,“他张锐轩欺人太甚,借着救命之恩行算计之事,真当我茅山无人不成?”
玄虚一把抓起案上的青钢剑,剑鞘撞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神里满是决绝:“掌门师兄顾虑重重,可再等下去,茅山就真的万劫不复了!我这就去找他理论,倒要问问他,为何要如此对我茅山,要不是说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老道我一剑攮死他,再自裁给他抵命。”
玄阳真人大急,快拦住他,可是玄虚已经先一步出了祖师堂,直奔张锐轩的客房方向而来,玄阳带着玄清玄明跟在后面。
第753章 茅山风波 中
玄虚道长须发戟张,一脚踹开客房木门时,门板撞在廊柱上发出轰然巨响。
屋内茶香袅袅,张锐轩正执黑子悬于棋盘之上,绿珠捧着白子抬眸,惊得指尖棋子滚落。
寒光骤闪间,玄虚道长手中青钢剑带着剑鞘直劈而下,紫砂棋盘应声碎裂,黑白棋子如星子四散,溅落在青砖地上噼啪作响。
“张锐轩!你这卑鄙小人!”玄虚怒目圆睁,剑鞘指端坐的张锐轩,额角青筋暴起,“假借疗伤之名,行窥探算计之实,串通官府构陷我茅山,今日老道便替天行道,斩了你这奸佞!”
张锐轩缓缓放下手中黑子,眸色沉凝如潭,并未起身,只是目光掠过满地狼藉,落在玄虚杀气腾腾的脸上,语气平静无波:“玄虚道长何出此言?本官在此养伤,与绿珠姑娘对弈消遣,如何成了奸佞之徒?”
绿珠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起身退到一旁,小声道:“道长息怒,少爷连日来确是在房中静养,并未外出生事啊。”
“还敢狡辩!”玄虚剑眉倒竖,“礼部主事闫问携旨问罪,污蔑我茅山强占民田、苛收租金,这一切若非你暗中操纵,何来如此巧合?你救清宁是假,暗中调查我茅山是真,卑鄙小人!”
张锐轩波澜不惊的伸出一根手指,将玄虚道长的宝剑拨到一边:“道长何必动怒呢?”
朱厚照要张锐轩打掩护的时候,张锐轩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不过张锐轩无所谓,茅山根基在江南,得罪了就得罪了。
张锐轩不慌不忙站起身来笑道,“修行之人,当悲天悯人,道长如此动怒,须知贪嗔痴乃是修行之路上拦路虎,我张锐轩不过世间一个大俗人,为了我这么一个大俗人破道长的仙风道骨,岂不是用瓷器碰瓦罐。不知当是不是道长。”
玄虚本就怒火中烧,见张锐轩这般玩世不恭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剑鞘往前一送,几乎要抵到张锐轩心口:“少装模作样!若无你这般谋划算计,为何官府来得如此凑巧?你在山中闲逛、与农户攀谈,不是搜罗罪证是什么?”
张锐轩嘿嘿一笑:“道长你可冤枉死我了!我只是天子守臣,只是考察一下风土人情还向陛下汇报,也是一个谈资不是,岂敢有贪天之功。”
“师弟,还不快退下!”玄阳真人的呵斥声如惊雷炸响。玄阳真人快步上前,一把攥住玄虚道长持剑的手腕。
玄虚挣扎了两下,却被师兄死死按住,剑鞘离张锐轩心口不过寸许,却再也无法前送半分,急得他脖颈通红,怒声道:“掌门师兄!此等奸佞小人,巧舌如簧,不如让师弟一剑攮死算了!省得贻害千年”
玄阳真人脸色铁青,狠狠瞪了玄虚一眼:“放肆!我才是茅山掌教,是非曲直我自有判断,岂能容你这般无礼?
刀剑相向成何体统,传出去只会让人笑我茅山没有规矩!”说罢,玄阳真人猛地将玄虚的剑往后一扯,顺势推到玄清道长身边,“看好你师兄!别让他乱来”
玄清和玄明连忙接住怒不可遏的玄虚,低声劝慰着将人往门外带:“二师兄,还是让掌门师兄处理吧!不能一时冲动坏了茅山千年基业。”
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架着玄虚往外走,还不忘把门关上。
玄阳这才转过身,对着张锐轩拱手作揖:“张世子,师弟他性情刚烈,方才多有冒犯,还望世子海涵。”
张锐轩掸了掸锦袍上的碎屑,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深意:“掌门真人客气了,玄虚道长也是心系茅山,本世子怎会怪罪?”
张锐轩话风一转:“只是你们这租子也收的太狠了一点吧,多少给这些租户一点活路是吧!这些租户也是我大明子民。”
作为一个穿越者,享受过发展的红利,张锐轩实在是不能接受这个时代地主对佃户这种敲骨压髓般的剥削,吃相也太难看了。
玄阳真人苦笑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无奈:“我的世子爷,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这茅山看似香火鼎盛、风光无限,可实际上我们也有难言之隐,这六成收成,不过是勉强支撑罢了!”
玄阳真人转身走到案前,指尖划过碎裂的棋盘边缘,声音低沉了几分:“茅山上下千余口人,道观修缮、香烛供奉哪样不要银钱?山下那些田地虽是信众供奉,但多是贫瘠山地,收成本就微薄,遇上灾年更是颗粒无收。
我们收六成租,一来是为了维持山门运转,二来也是为了在荒年时能接济山民——您问问山下农户,哪年灾荒,茅山没有开仓放粮?”
玄阳真人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的峰峦:“再说,这‘六成’也并非铁板一块。孤寡老人、残障之家,我们向来只收三成,甚至分文不取。
只是这些内情,外人不知,也不屑于知。如今被人拿住把柄,倒成了我们敲骨吸髓、苛待子民了。”
张锐轩闻言也沉默了下来,这些天张锐轩也不是闲逛,有些实情也是知道的,茅山附近土地虽然肥沃,雨热条件也好,不过亩产也就是3担有余。
还不如自己在北方搞的高产田,依托氮磷钾肥可以产量飙升到5担。
张锐轩指尖叩了叩案几,打破沉默时眸中已无半分玩世不恭,只剩几分认真:“掌门真人所言,本世子近日也略有耳闻。”
张锐轩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窗外山田,“茅山田地虽沃,亩产却仅三担有余,若能用上北方新制的氮磷钾肥,亩产可达五担之数。”
玄阳真人闻言瞳孔骤缩,北方最近几年增产玄阳真人也是略有耳闻,可是肥料都是管控物资,供应那些皇庄,勋贵庄田,其他人只听到名字,没有见过实物。
本世子可协调供应茅山庙产,无需预付银钱,先用便是。”他话锋微顿,补充道,“待秋收之后,你们只需从增产的粮食中,每亩取一担粮食作为肥料之资,其余皆归茅山。如此一来,即便收租三成,总利也不比往日六成少多少,农户得利,茅山亦无亏空,岂不是两难自解?”
玄阳真人怔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望着满地碎裂的棋盘与四散的棋子,仿佛从中看见了茅山新的生机,一时竟忘了言语。
过了一会儿玄阳真人说道:“世子若能弄来肥料,粮食增产,茅山自然也愿意减租,配合陛下的盛世滋丁。”
第754章 茅山风波 下
玄阳真人走后,绿珠小手按在胸口,指尖还带着方才棋子滚落的凉意,轻轻拍着起伏的衣襟,声音带着未散的颤音:“少爷你明明没做过那些构陷之事,方才为何不跟道长好好解释清楚?
那玄虚牛鼻子老道瞧着凶神恶煞的,剑鞘都快顶到少爷你心口了,奴婢吓得心都要跳出来,真怕那个牛鼻子老道一时冲动给你来一剑,那可怎么好!”
对于玄虚这一出,绿珠毫不客气的安了一个牛鼻子老道的外号上去。
绿珠抬眸望向张锐轩,眼底还凝着水光,鬓边碎发因方才的慌乱微微散乱,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后怕:“您就该把话说透,让他们知道您是真心为农户着想,也没算计茅山,何必任由那道长误会,平白受这惊险?”
张锐轩捏了捏绿珠脸蛋说道:“这几日不都是叫玄虚道长长,玄虚道长短的。今天怎么突然叫牛鼻子老道了。”
“少爷你避重就轻,还没有回答奴婢的问题呢?”
“我解释了,玄虚他境界不够,没有领悟,玄阳真人倒是领悟了。再说他不过是虚张声势,宝剑不出鞘还是宝剑吗?少爷何惧之有。收拾一下,我们明天下山。”
绿珠闻言,就去通知金岩,明天下山。
玄阳真人携着张锐轩的提议返回议事堂时,殿内烛火摇曳,玄虚、玄清、玄明三位道长已等候多时。
听完了玄阳真人介绍的张锐轩方案,玄虚依旧面色铁青,拍案而起:“这个奸贼会这么好心,我看里面必有陷阱!”
玄虚道长袍袖一甩,怒声道,“张锐轩是什么人?朝堂奸佞,惯会用花言巧语算计人心!那氮磷钾肥既是皇庄管控之物,他凭什么平白供应给我们?
定是想借此拿捏茅山,日后让我们听他驱使,沦为官府鹰犬!”
玄清道长眉头微蹙,沉吟道:“二师兄所言不无道理,张世子此举确实蹊跷。只是……亩产从三担增至五担,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玄清指尖轻叩桌面,“若真能如此,我们减租至三成,损失倒是不大,农户感恩戴德,官府那边的构陷自然不攻自破,茅山声誉亦可挽回。”
玄明道长素来谨慎,补充道:“掌门师兄,那肥料的真假尚未可知,且‘秋收后每亩缴一担’的条件,看似公允,实则暗藏变数。万一肥料无效,或是秋收时他再提额外要求,茅山岂不是进退两难?”
玄阳真人抬手按住眉心,殿内烛火映得他眸中光影沉沉:“我何尝不知其中有险?可茅山如今已是危局,官府问责在即,佃户怨声载道,若不寻条出路,迟早要被这风波压垮。”
玄阳真人望向玄虚,语气凝重,“张锐轩虽心思深沉,但他的提议句句切中要害——农户得利、茅山脱困,这正是我们当下最需要的。”
玄虚急得须发皆张:“师兄!你怎能信这奸贼的鬼话?他救清宁那丫头本就别有用心,如今又抛出这等诱饵,分明是想将我们一步步引入圈套!”
“二师弟,”玄阳真人抬眸,目光锐利如锋,“清宁的事我自有考量,但茅山千余口人的生计,容不得我们意气用事。”
玄阳真人话锋一转,“我已暗中差人去山下打探,若是北方皇庄确因新肥增产,那么说不定这个计划可行,眼下我们确实没有多少路可走。”
玄阳真人心想,即便是千年基业,可是也挡不住天子一怒。
玄虚还要反驳,却被玄清拉住衣袖。玄清缓缓摇头:“二师兄,掌门师兄思虑周全,先试后定,总好过坐以待毙。”
玄明亦附和道:“是啊,即便张世子有私心,只要我们守住底线,只取肥料之利,不涉朝堂纷争,他也未必能拿捏得住我们。”
玄虚望着三位师兄弟凝重的神色,终是重重哼了一声,一拳捶在案上:“也罢!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这奸贼敢耍花样,我玄虚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不要,也要飞溅他一身血!让他知道世间之事不是他能左右的。”
玄阳真人望着玄虚怒而不甘的模样,轻轻颔首:“好了,各位师弟。明日我亲自去见张世子,商议取肥之事。
此事关乎茅山存亡,诸位师弟需同心协力,切不可再意气用事了。”
清宁已经基本无碍了,能够下地走动了?清宁也知道变故,有些自责的看向师父慧敏说道:“师父,徒儿是不是很没有用,这么一点小事也做不好,还连累了师叔祖他们。”
清宁觉得要是自己当初小心一点,没有被蛇咬着了,说不定就可以看住张世子,就不会被张锐轩抓住了茅山的把柄。
慧敏伸手轻轻抚上清宁的发顶,指尖带着常年诵经的温润,声音柔得像山涧淌过青石的溪水:“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必要如此,我的小清宁。”
慧敏将清宁揽入怀中,感受着徒弟微微颤抖的肩头,轻声道:“深山多毒虫,偶有失察本是常事。张世子心思深沉,就连掌门与几位师叔祖都要审慎应对,你一个刚下山历练的丫头,又怎能防得住他步步算计?”
慧敏抬手拭去清宁眼角的泪滴,目光温和却坚定:“茅山遭此风波,是积弊与时势交织所致,与你无关。
你只需养好身子,守住本心,日后方能为师门分忧。
师父知道你向来要强,但真正的修行,从不是事事完美,而是能在过错中成长,在风雨中自持。”
慧敏拍了拍清宁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明日掌门要与张世子商议肥料之事,局势或有转机。
你且放宽心,好好将养,待你痊愈,师父再教你一套静心诀,往后遇上这般风浪,便不会再这般自责难安了。”
可是,慧敏越是这么说,清宁心里越是不好受。翠微观作为一个依附茅山的小观,获得的机会本来就不多,不行,一定要找张世子问清楚来。
清宁想到这里,就起身披上衣服,前往张锐轩的客房方向走去。
这次为了稳住张锐轩,玄明可是将慧敏师徒从翠微观迁到茅山三茅真君殿。
慧敏察觉到了清宁动向,可是没有动,慧敏觉得还是让清宁受点挫折也好。
第755章 茅山风波 终
清宁拢了拢素色道袍,三茅真君殿的回廊寂静无声,唯有檐角铜铃偶尔随风轻响,衬得脚步声格外清晰。
行至张锐轩客房外,清宁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木门,声音带着未散的鼻音,却透着几分倔强:“张世子,清宁有话想与你当面问清楚。”
屋内片刻沉默后,传来张锐轩温润的声音:“门没有闩,请进吧。”
清宁推门而入,只见屋内烛火通明,张锐轩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扇坠,月光洒在青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
绿珠端着一碗热茶刚要上前,见清宁神色凝重,便悄悄退到了外间。
清宁站在屋中,目光直视着张锐轩,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水光,却强撑着挺直脊背:“世子当日救我,是不是真心的?”
清宁语速极快,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戒备,“若你只是想利用茅山达成一己之私,便请明说,不必用这等手段欺瞒众人!”
张锐轩转过身,目光落在清,泛红的眼眶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未直接作答,只是抬手示意她坐下:“清宁道长深夜来访,莫非就只为问这两句话?”
张锐轩将桌上的热茶推到清宁面前,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底的神色:“至于你的疑问——我救你,是恰逢其会;与茅山合作,是各取所需。”
清宁却没有落座,依旧固执地望着张锐轩:“各取所需?那我算什么?清宁还以为世子和其他人不一样。”
张锐轩缓缓起身,青衫随着动作掠过案几,带起一缕微弱的风。脚步轻缓却不容置疑地逼近,清宁下意识想后退,后背却堪堪抵住了门框,退无可退。
张锐轩俯身时,带着月光清辉的气息笼罩下来,清宁能看清张锐轩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怜惜,还有一丝读不懂的炽热。不等清宁再开口追问,张锐轩抬手轻轻扶住清宁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肌肤,低头便覆上了清宁的唇。
清宁浑身一僵,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未干的泪珠终于滑落,砸在张锐轩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烛火摇曳,张锐轩拥着清宁坐在榻上,指顺着素色道袍的褶皱轻轻摩挲,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微凉的脊背。
唇齿间残留着彼此的气息,清宁的脸颊泛着未褪的潮红,头轻轻靠在张锐轩的肩头,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的倔强与戒备尽数化作眼底的柔软。
只有檐角铜铃偶尔传来细碎声响。张锐轩低头,鼻尖蹭了蹭清宁的额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温柔:“仙道飘渺,仙路难寻,清宁不如随我下山而去吧!”
张锐轩手指微微用力,将清宁抱得更紧,“山下有人间烟火,有市井繁华,我护你一世安稳,再不必困于这道观清规,不必为人心算计劳神。”
清宁身子轻轻一颤,脸颊贴着张锐轩的下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清宁自幼在这里长大,不想离开茅山。”清宁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这里有师父的教诲,有师姐妹的情谊,有三茅真君的庇佑,是我此生唯一的根。”
清宁抬头望张锐轩,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珠,“世子的心意,清宁懂,也记在心里。可茅山于我,不止是道观,更是家。”
清宁抬手,指尖轻轻拭去睫毛上的泪珠,目光望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意与坚定:“世子若心中还有清宁,下次再来茅山,清宁便在山下翠微观的竹院,为你扫榻以待,备上你爱喝的雨前茶,听你说山下的趣事。”
清宁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温热的胸膛,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若是世子事务繁忙,无暇前来,清宁便每日清晨在真君像前焚香,为你祈福。愿你岁岁平安,事事顺遂,纵使隔着这山间云雾,也盼你前路无虞。”
张锐轩闻言,低低笑出声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到清宁心上,带着几分宠溺与缱绻:“傻丫头,还叫什么世子?”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张锐轩眼底,映出满眶的温柔与认真,张锐轩俯身,在清宁耳边低语:“往后,便叫夫君吧。”
清宁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染上了胭脂般的绯红。将脸埋在张锐轩的胸膛,指尖紧紧攥着青衫,指节微微泛白,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柔软的棉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檐角的铜铃又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在鼓劲。清宁闭了闭眼,积攒了全身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清晰的颤音,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夫……夫君。”
张锐轩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将清宁搂的更紧了一些,说道:“只是苦了你了,翠微观不过是一个小观,没有什么产业,以后你怎么养活自己。”
清宁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羞怯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傲然与笃定。挺了挺脊背,声音虽仍带着一丝未散的柔糯,却字字掷地有声:“才不会呢!我们可以养活自己的。”
清宁抬手拂了拂鬓边碎发,眼底闪着亮光,语速轻快了些:“再过些时日,春和景明,师父便会领着我们师姐妹上后山采茶。那山上的茶树吸足了茅山灵气,制出的茶叶清冽甘醇,除了自己喝的,会有茶商上门换米面粮油。”
清宁指尖轻轻点了点张锐轩的手背,语气里满是自信:“往后我多用心琢磨制茶的手艺,挑拣最嫩的芽叶,按师父教的古法炮制,定然能做出上好的道茶。
等茶叶卖了,一年的米面油盐便都有了,非但饿不着,还能给观里添些新物件呢!”
张锐轩闻言笑道:“那不知道,夫君有没有荣幸喝到我们清宁仙子做的仙茶。”
清宁被张锐轩一句“清宁仙子”说得脸颊又热了几分,却故意板起小脸,眼底却藏不住笑意,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夫君想要喝,自然是有的。
等春茶下来,我第一个给你留着最嫩的一芽一叶,亲自炒茶、揉捻、烘焙,亲自送到夫君盐政衙门府上去。”
第756章 进京面圣
晨光透过窗户,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檐角铜铃随着晨风吹拂,发出清越而不喧闹的声响。
张锐轩缓缓睁开眼,榻边已空无一人,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昨日残留的温柔气息,萦绕在鼻尖。
张锐轩抬手抚过身旁尚有余温的被褥,目光扫过屋内,忽见梳妆台上静静躺着一支桃木簪子。
那簪子雕工简约,却透着几分灵气,桃木的纹理清晰可见,顶端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草,边缘打磨得光滑温润,显然是用心雕琢而成。
张锐轩起身拿起簪子,指尖摩挲着簪身的兰草纹路,触感温润细腻,仿佛还带着清宁的温度。
张锐轩转身走到行李箱前,掀开箱盖,只见箱底静静躺着一枚艳丽的香囊,那是陆夫人送的,一直没能带出去。张锐轩将桃木簪轻轻放在香囊旁,两枚信物静静依偎。
张锐轩凝视着箱底的两件东西,眼底情绪复杂。轻轻合上箱盖,指尖按在箱面上,低声轻叹:“又多了一笔债啊……”
张锐轩回到柳家渡,和柳絮交代好了细节,一个月后,让柳生把孩子抱去扬州养生堂,茅山掌门会出面和万家做一个局,到时候柳絮在收养这个孩子为养子,名字就叫柳青峰,以后带在身边。
张锐轩又说道:“到时候,柳絮就带着孩子离开万宅,本世子在邵力湖有一个养珠场,柳絮就去管理这个养珠场吧!也算是这个孩子将来的产业了。”
柳絮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汗意,紧紧攥着张锐轩的衣袖,眼眶泛红,睫毛上凝着细碎的水光,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世子,我怕……万家人心思歹毒,柳生性子憨厚,我一个妇道人家,真到了那一步,若是出了岔子可怎么办?”
柳絮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张锐轩手背上,掌心的凉意与眼底的惶惑交织,“你能不能……能不能到时候来看看我?哪怕就远远站着,让我知道你在,我也敢撑下去。”
柳絮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哀求,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抓住的不是衣袖,而是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你怕什么,你婆婆胡媚是我的人,你看看她,一个瘦马出身的妾室,步步为营,将万家男儿玩弄于股掌之间,你是万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你要强硬起来,否则将来谁给你儿子撑腰。”
张锐轩有自己事要忙活,能够为了柳絮奔波这么长时间已经是破例了。
京师西苑金安殿
朱厚照看着阶下跪着的张锐轩呵斥道:“小轩子,朕看你是昏了头了。
朕好不容易让北方粮食物产超过南方,此时化肥南下,南方物产又要超过北方。
到时候南方钱粮进一步做大,形成尾大不掉的势头,如之奈何!北肥南运这不是取乱之道吗?”
张锐轩伏阶不起,声音掷地有声,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洞彻世事的锐利:“陛下!臣只听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灾年民不得食而揭竿而起,从未听闻丰年有人造反!”
张锐轩抬眸时,眼底闪着笃定的光,语气铿锵:“如今北方化肥已足敷北地农田之用,余量闲置无益。
江南士族虽将田产经营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可化肥这东西,他们躲不开!
士绅要保收成、要稳利益,便得花钱买化肥——不买,邻人用了化肥亩产翻倍,他的田产便没了竞争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利益缩水!”
“如此一来,他们唯有出售粮食换购化肥,陛下只需令北方工厂不停工、严控化肥定价与转运,江南的粮税自会顺着这‘化肥脉络’源源不断运抵京师!”
张锐轩叩首再拜,“这不是取乱之道,而是以利驱之、以势导之,让江南士族不得不融入陛下的规制,既富国库,又弱地方割据之基,此乃长久之计啊!”
朱厚照思考一会儿笑道:“这个算你说的有那么一丝歪理,不过你私建飞鸽驿站,是什么道理?”朱厚照用了一次飞鸽传书,觉得确实好用,比驿马传信快的多,索性不装了。朱厚照觉得有了这个飞鸽传书,指挥前线大军就方便的多了,这么快捷的东西,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张锐轩伏阶抬眸,眼底藏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亮泽,语气沉稳却难掩锋芒:“陛下容禀!飞鸽传书虽快,却需专人豢养、长期训练,且受风雨、天敌所制,实不适合全国推行。”
张锐轩叩首再言,声音愈发笃定:“臣早已令京师制造总局的工匠钻研一物,定名‘电报’!此物以铜线为脉、电流为讯,只需架一根天线,便能一瞬间通信百里,既无信鸽受困之弊,耗费亦远低于维持庞大鸽舍。
待此物研制功成,臣必第一时间进献陛下,届时朝堂调度、前线军情、地方粮税皆可瞬息互通,远胜飞鸽百倍!”
朱厚照闻言眼睛骤然一亮,龙椅上的身子不由得前倾,语气中满是急切:“哦?竟有如此奇物?你可莫要诓朕!这电报当真能瞬息传讯百里?”
朱厚照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纹饰,眼底已没了先前的疑虑,只剩对这新奇事物的期待,“若此事属实,你要多少工匠、多少银钱,朕皆给你调拨!”
张锐轩伏地谢恩,声音铿锵:“臣不敢欺瞒陛下!工匠已摸索出铜线传电之法,只需再攻克信号编码与接收之术,再有半年便可初见原型验证机。
信鸽之法全国推行需要几万信鸽来往奔波,耗费着实不小,这等过渡产品,不适合推举给陛下。”
朱厚照听闻就在京师制造总局,顿时来了兴致,想要去视察一下,不过还是被刘锦给劝住了。
朱厚照拿出一个奏折给张锐轩看。
张锐轩看了一下,是内阁首辅李东阳的致士奏折,李东阳已经是快七十岁了,早就有致仕之意。
张锐轩抬眸望向龙椅上的朱厚照,语气恭敬而沉稳,“此事全赖陛下圣裁,臣不敢妄议。”张锐轩才不掺和到里面去,还是让朱厚照自己决定。
当然朱厚照也不是要张锐轩意见,只是觉得张锐轩也是李东阳的学生,提前通一个气,非常满意张锐轩的表现,微微点头,“跪安吧!江南离不得人!”
第757章 夫妻闲话
张锐轩刚踏入陶然居,一股带着怒意的香风便扑面而来。汤丽质身着石榴红襦裙,鬓边珠花因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双手叉腰挡在廊下,杏眼圆睁,眼底满是焦灼与质问:“张锐轩!你老实说,我娘亲到底被你弄去哪里了?”
汤丽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戳到张锐轩胸前:“自你从去了江南,娘亲就没了音讯!府里下人只说她去了小汤山温泉山庄疗养,可我派人去温泉山庄找了,都没人见过她的踪迹!你是不是把她藏起来了?还是……还是出了什么事?”
对于这个两个有勾搭前科的人,汤丽不是很放心,尤其是年前张锐轩开玩笑的说要给汤丽添一个弟弟,更是让汤丽更紧张了。
张锐轩往后撤了半步,避开汤丽带着火气的指尖,脸上露出几分故作无辜的无奈,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夫妻之间就不能有点信任吗?你娘亲是个大活人,又不是针鼻儿大的物件,我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
张锐轩抬手挠了挠眉梢,刻意避开汤丽探究的目光,转而看向廊下被风吹落的花瓣:“许是温泉山庄住腻了,又去别处散心了也未可知。她向来随性,从前不也时常瞒着你出门小住?”
话虽如此,张锐轩心底却暗自警醒——韦秀儿藏在扬州衙门后宅之事,绝不能让汤丽质知晓分毫。
张锐轩索性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汤丽的肩,语气软了几分:“好了,别瞎想。她身份尊贵,堂堂侯爵夫人,谁敢动她?我已让人四处打探消息,一有眉目便告诉你,总行了吧?”
汤丽质猛地挥开张锐轩的手,眼底的疑虑丝毫未减:“你少来这套!少给我打马虎眼!我还不知道你的吃相”
汤丽咬着唇,声音陡然拔高,“张锐轩,你今日若不把实话说出来,我便收拾行李去江南,亲自找娘亲!”
张锐轩见汤丽油盐不进,反倒要闹着去江南,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随即俯身一把将人拦腰扛起。
汤丽质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攥住张锐轩的后领,石榴红襦裙顺着他的肩头滑落些许,露出纤细的腰肢。
“张锐轩!你放开我!”汤丽双脚悬空蹬踢着,脸颊涨得通红,又羞又气,“你混蛋!快放我下来!我要去找娘亲!”
张锐轩稳稳托着汤丽的膝弯,大步迈向屋内的拔步床,无视汤丽的挣扎,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纵容:“夫君一来,夫人就大吵大闹,看来是我冷落了夫人了。”
张锐轩将人轻轻放在铺着鸳鸯锦褥的拔步床上,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泛红的耳廓。
汤丽质偏头扭颈,长发散乱在枕间,避开张锐轩递来的吻,眼底带着未消的怒气,咬牙道:“谁稀罕你的亲热!你不把娘亲的下落说清楚,别碰我!”
张锐轩的唇擦过汤丽的脸颊,落在细腻的颈侧,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夫人嘴上说着不稀罕,身体却诚实的很。”
锦被半掩,鬓发散乱,汤丽质瘫软在鸳鸯锦褥上,脸颊泛着醉人的潮红,胸口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
汤丽抬手推了推覆在身上的张锐轩,指尖带着几分无力的娇嗔,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执拗:“这件事……别想就这么打马虎眼过去了。”
张锐轩低笑出声,指尖划过她泛红的脸颊,眼底带着未尽的慵懒与戏谑:“看来夫君还没满足夫人,我们再来一次?”
汤丽质惊得瞬间睁大眼睛,抬手抵住他的胸膛,脸颊潮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喘息着推拒:“你还来?不行了不行了!”
汤丽偏头躲开张锐轩的亲近,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嗔怪,“要去……去找你的那些珠呀玉呀去吧!别缠着我!”
锦被下的双腿下意识蜷缩,却被稳稳按住膝弯。张锐轩俯身咬住汤丽的耳垂,声音低哑带着磁性:“珠玉哪有夫人勾人?”
汤丽质被张锐轩咬得浑身一颤,脸颊红得能滴出水来,抬手轻轻啐了一口,气息仍带着未平的喘息,声音又软又嗔:“就知道口花花哄我!”
汤丽指尖戳了戳张锐轩的肩头,眼底的怒气早已消散大半,只剩几分羞赧的嗔怪:“你少来这套,娘亲的事我可没忘。”话虽如此,推拒的力道却轻了许多,反倒下意识往怀里缩了缩,鬓边的珠花蹭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香。
张锐轩低笑出声,将汤丽搂得更紧,唇贴在汤丽的耳畔:“哄的是我的夫人,自然要用心些。”
张锐轩手掌轻轻抚摸在汤丽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母亲大人的事,我记在心上呢,等时机到了,给你一个惊喜。”
张锐轩心想,到时候韦秀儿抱着孩子来到汤丽面前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
汤丽注意到了张锐轩变换闪烁的眼神,伸手捏住张锐轩耳朵说道:“在想什么坏事,快点说。”
张锐轩耳朵吃痛,下意识蹙眉却笑得更纵容,伸手握住汤丽捏着自己耳廓的手腕,手指摩挲着汤丽细腻的肌肤:“哪敢想坏事?不过是在想,等给你办完惊喜,该怎么讨夫人的赏罢了。”
汤丽质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少贫嘴!你这眼神一看就没安好心!”
汤丽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张锐轩的唇,“是不是跟我娘亲有关?快老实交代,不然我就拧掉你这只耳朵!”
张锐轩见汤丽不依不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趁汤丽俯身逼近时,另一只手悄悄探进锦被之中,指尖精准落在腰侧的敏感处轻轻挠动。
汤丽质浑身一僵,随即像被点了笑穴般,咯咯直笑起来,捏着耳朵的手瞬间没了力道,软绵绵地松开,整个人蜷缩在怀里扭动:“别……别挠了!痒死我了!”
张锐轩得寸进尺,指尖顺着腰侧往上轻蹭,逗得汤丽笑出了眼泪,脸颊红扑扑的,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笑意的软糯:“张锐轩……你混蛋!快停下!”
张锐轩顺势将汤丽牢牢搂在怀里,低头吻去汤丽眼角的笑泪,语气带着几分得逞的慵懒:“夫人肯饶了为夫的耳朵了?”
“大无赖!这次能待多久”
“陛下赶我回去了,待不了几天,我们努努力,再要一个孩子。”
第758章 谁是内奸 上
永利碱厂内,张锐轩掏出黄铜信封递给宋意珠,“去查一下,这是谁发出的。”
宋意珠接过黄铜信封,仔细看了一下上面的编号说道:“这是碱厂鸽笼发出去的,怎么了。”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黄铜信封边缘,目光落在窗外蒸腾的白雾上,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既已察觉信鸽传书的用处,这业务便不要再扩大了。”
宋意珠点头说道:“奴婢听少爷的。”
张锐轩接着小声说道:“永利碱厂内有陛下的人,以后小心一点,账目做清晰一点,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儿子怎么样了?乖不乖。”
宋意珠没好气的瞪了张锐轩一眼,寿宁侯府规矩,妾室不能养孩子,孩子都是放在正室眼皮底下,汤丽的两个孩子又放在张夫人屋里。
宋意珠只有早晚去给汤丽请安的时候可以看一眼儿子,记住儿子模样。
张锐轩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宋意珠耳畔:“内鬼的事急不得,慢慢查,切记不要惊动了她”
张锐轩想了很久,红绸的嫌疑最大,只有这个红绸是稀里糊涂的成为身边人。她本来是朱厚照买下来的一个青楼出阁女子,现在想来那天是朱厚照和刘锦给自己设的局。
老朱家还真是天生就是一个当皇帝的人,朱厚照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张锐轩又想起了那个难产死去的宝珠,宝珠是朱佑樘埋下棋子。
两个人关上门就地温存了一下,有一种小别胜新婚的快乐,张锐轩说道:“去把红绸叫来吧!”
宋意珠整理着鬓边散乱的发丝,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的媚态,却转瞬敛起柔色,沉声道:“红绸有什么问题?她是我娘留下来的老人,在碱厂好多年了。”
张锐轩一巴掌拍在宋意珠翘臀上,笑道:“去吧!你也该自己管一管厂子,别什么事都放给下人。容易被下人架空了,正好现在信鸽的业务缓一缓。”
宋意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身子一颤,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又羞又气地瞪了张锐轩一眼,伸出小粉拳轻轻捶了张锐轩一下:“少爷尽会胡闹!”
嘴上虽抱怨着,却还是顺从地整理好衣襟,转身往门外走去,心想难道是这个红绸,那就非常难办了,碱厂的来往客户红绸都知道。
不多时,红绸便随着宋意珠走进来,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只是眼角眉梢间,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红绸垂着眼帘,规规矩矩地行礼:“少爷唤奴婢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今日无事,本想着勾栏听曲,可是一想,我们红绸姑娘不就是花魁娘子吗?”
红绸闻言非但不惧,反倒抬眸一笑,眼尾微微上挑,竟透出几分当年花魁的风情万种:“少爷要听曲,奴婢自然是乐意,只是这里没有伴奏,怕扫了少爷的雅兴。”
红绸起身时裙摆轻旋,绫裙扫过地面,姿态从容得看不出半分慌乱,反倒主动上前半步,声音柔婉如丝:“若是少爷不嫌弃,奴婢清唱一段《如梦令》如何?当年在勾栏里,这曲子可是最受公子们追捧的。”
红绸既然接下刘锦的任务就不怕暴露了,作为皇家密探就算是暴露了,张锐轩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最多就是无宠罢了。
可是红绸14岁在青楼出阁来到这个碱厂,到如今都20多了,张锐轩也没有碰过自己一个手指头,早就不抱希望了。
张锐轩眼底笑意渐浓,指尖叩了叩桌面,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试探:“《如梦令》太雅,本少爷今日想听些热闹的——红绸姑娘当年既是花魁,那《十八摸》这般曲子,想来也会唱吧?”
红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尾的风情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难堪,却又很快掩去。
红绸垂眸沉吟片刻,再抬眼时,眼底竟浮起一抹破釜沉舟的媚色,声音比方才更柔,带着几分勾人的沙哑:“少爷想听,奴婢自然敢唱。只是这曲子俚俗,怕污了少爷的耳朵。”
红绸缓缓屈膝,姿态放得更低,裙摆散开如莲花,
“规矩哪有少爷的兴致重要?唱来听听,唱得好,赏你一对赤金镯子。”
红绸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情绪,清润的嗓音转而变得缠绵婉转,带着勾魂摄魄的意味,缓缓唱了起来:“一摸呀,一摸妹妹的头呀,青丝如瀑垂肩头……”
歌声婉转,红绸抬眼望着张锐轩,抛了一个媚眼过去。
张锐轩踏着沉稳的步子向红绸走去,指尖轻轻勾起红绸的下巴,摩挲着细腻的肌肤,语气暧昧得能滴出水来:“哥哥这就来摸一摸。”
红绸浑身一僵,眼底的媚色瞬间凝固,下意识想往后退。
张锐轩的手掌紧紧贴着红绸的后腰,指尖隔着绫裙摩挲着细腻的布料,眼底笑意玩味,语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怎么,妹妹不愿意了吗?”
红绸被张锐轩锁在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玫瑰精油香气,让红绸心头一阵发紧。
红绸强压着挣脱的冲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屈辱与不甘,随即又换上一副柔媚的模样,抬手轻轻搭在张锐轩的肩头,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张锐轩的衣襟:“少爷说笑了,奴婢怎敢不愿意?只是……”
红绸故意顿了顿,眼尾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哽咽,“只是奴婢虽是风尘出身,却也盼着能得少爷真心相待,而非这般……戏耍之举。”
“你怎么知道是戏耍之举,人生如戏,不到终场谢幕,谁又知道里面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说是不是呀!小红绸。”张锐轩说完将红绸一个公主抱,缓缓走向后面的小榻。
红绸被张锐轩稳稳抱在怀中,四肢悬空的失重感使得红。浑身发僵,鼻尖那抹清冽的玫瑰精油香气此刻竟成了催命的符咒,缠得红绸几乎喘不过气。
少爷是不是知道了?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红绸心底,让红绸指尖发凉。方才那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分明是话里有话!
第759章 谁是内奸 下
榻边的纱帐垂落如雾,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
缠绵过后的余温还萦绕在肌肤之上,红绸浑身酸软地靠在锦垫上,鬓发散乱,眼角带着未褪的潮红,却依旧紧绷着神经,不敢有半分松懈。
张锐轩手指轻轻拂过红绸汗湿的额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以前少爷一直都在抬头拉车,忙着应对朝堂暗箭、碱厂事务,竟没低头看路,错过了身边的风景。”
张锐轩的目光落在红绸泛红的眼尾,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我们小红绸现在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成了这般勾人的大美人。”
红绸心头一震,怔怔地望着张锐轩,方才的恐惧与戒备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搅得乱了分寸。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锐轩俯身,在红绸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后少爷会好好宠你的,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你先从通房做起,等过些时日,我便禀明母亲,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这话如惊雷般在红绸脑海中炸开,让红绸浑身一僵。这是……真的要纳自己?还是另一种试探?若是真心,那多年的隐忍与伪装,难道就要这样一笔勾销?
若是试探,这般温柔缱绻的模样,又未免太过逼真。红绸垂眸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尖依旧冰凉,心底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愈发浓重——到底是真的动了情,还是……
张锐轩起身说道:“别多想了,好好休息一下。”
张锐轩刚踏出房门,便被宋意珠拽着衣袖往书房去。
宋意珠脚步急促,眼底满是焦灼与不解,直到关上书房门,才压低声音质问道:“少爷不是怀疑红绸是陛下的人吗?怎么还把她收房了?这要是引狼入室,碱厂和侯府都得遭殃!”
张锐轩反手挣脱宋意珠的拉扯,走到紫檀木案前坐下,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眼底的温柔早已褪去,只剩一片清明的冷冽:“小妮子长大了,也知道关心夫君了。”
宋意珠心里骂道:你个死人,我要心里没有你,能生两个孩子。再说母亲刘蓉也远走金陵了,大弟弟也参军去了,小弟入了国子监贡生。一家人荣辱都都系在张锐轩身上一人,宋意珠早就没有当初刚收房那个时候的心气了。
侯府世子妾室有妾室活法,汤丽这个主母也不是那种喜欢搓磨妾室的人。
汤丽要是知道宋意珠的想法肯定会嗤之以鼻,你们这些妾室值得我出手吗?总的来说张锐轩在汤丽房间晚上歇息时间长,只要在家一个月会有一半时间。
剩下的一半时间才是十几个妾室和通房分的。当然张锐轩也不只是晚上,真要宠幸,有时候会在白天。
张锐轩捏了捏宋意珠脸蛋:”你也不好好想想,她是陛下安插的人,我能动她吗?”张锐轩指尖叩了叩桌面,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明着处置她,陛下会怎么想?可不就得将她供着。”
“可收房……”宋意珠仍不解,眉头蹙得更紧,“难道就不怕她继续传递消息?”
“怕什么?本世子又没有做亏心事,都是照章纳税。”张锐轩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我将她收房,便是把她绑在了我身边。将来等她身子重了,正好找个由头把她从碱厂调离,送进陶然居。
那里有府里众多姐妹盯着,她身边全是我的人,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子底下,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张锐轩顿了顿,“别想太多,本来就是君臣互信的棋子,历朝历代都有,谁让我爹爹是当朝国舅爷,等过了几代,关系远了,陛下都不愿意给你派人了。”
宋意珠闻言,心头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点头道:“还是少爷考虑周全,只是……陶然居的姐妹性子各异,怕是要提前嘱咐她们多留个心眼。”
“这是自然。”张锐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沉了几分,“你暗中吩咐下去,让陶然居的人以后说话注意一点,不该说的不要乱说,小心扣一个大不敬的帽子。
碱厂这边的事,你继续盯紧账目,别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西城郭内柳记胭脂铺子,张锐轩拿出一张户籍证明给柳生烟,孩子以后就叫郭憧阳,他父亲是一个战死的大兵郭小宝,你是郭小宝的遗孀。
柳生烟看着那张泛黄的户籍证明,指尖微微发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抬眼望着张锐轩,眼底满是焦灼与不安,声音带着几分哀求的沙哑:“世子爷,军户是不是不好?奴家听说军户世代承袭,将来憧阳长大了,五军都督府定会勾了他去卫所当兵,刀枪无眼,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柳生烟话未说完,眼圈便红了,抬手拭了拭眼角,语气愈发急切:“奴家就指着这孩子过日子。他若是去了卫所,远在千里之外,奴家想见一面都难,往后老了动不了了,谁来给奴家端碗热水?”
张锐轩拍了拍柳生烟的后背说道:“放心好了,郭小宝是募兵,原来就是京师一个泼皮无赖,无亲无故。他是我儿子,我也不忍心让他去当个大头兵。我既然让你从青楼出来,就总要给你谋一条出路。”
柳生烟闻言,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眼底的焦灼褪去几分,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张锐轩的衣袖:“世子爷不如移步去奴家那里歇歇脚,喝碗甜汤解解乏?”
说罢,柳生烟便要上前搀扶张锐轩,眼底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期许。
柳生烟虽然有钱,可是作为曾经花魁娘子,柳生烟知道有钱没有用,一个刀笔吏都能敲打自己,还是背靠张锐轩这样大勋贵才行。就算是进不得侯府,只要这些小吏们知道自己是有主的,就不敢欺负,还会主动驱赶泼皮无赖。
张锐轩却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罕见的窘迫,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罢了罢了,今日实在无福消受。”
张锐轩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下次吧!下次一定好好补偿你一下。”
张锐轩今天已经交了好几次公粮,身子骨都快被榨干了,实在是不敢了,女人多了也是烦恼,柳生烟也没有在坚持下去。
第760章 陶然居 上
汤丽踩着软底绣鞋悄无声息来到绿珠房前,恰逢绿珠正在整理案上的笔墨和张锐轩出行前的行李。
汤丽抬手叩了叩雕花木门:“绿珠妹妹,正忙着呢?”
绿珠闻言慌忙起身行礼,见是夫人亲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垂首应道:“夫人安好,奴婢只是整理些琐碎物事。”
绿珠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绢帕,不敢与汤丽探究的目光对视。
汤丽缓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案上整齐摆放的笔墨纸砚,最终落在绿珠紧绷的侧脸上,开门见山问道:“绿珠妹妹你跟在夫君身边最久,嘴也是最紧,深得夫君宠爱,这次随夫君去扬州,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绿珠身子一僵,膝盖微微发软,连忙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夫人明鉴,世子爷行事素来光明磊落,在扬州不过是处理公务,并无任何隐瞒之事。”
绿珠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不敢有丝毫异动,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侯爷将韦夫人藏在衙门后宅的事,是万万不能让夫人知晓的。
汤丽俯身捏住绿珠的下巴,迫使绿珠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锐利:“是吗?可本夫人可听说,世子爷在扬州时常深夜外出,并非处理公务。
你若老实交代,本夫人便可饶你一次;若是敢欺瞒,你该知道后果。”
绿珠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咬着唇摇头:“夫人,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夫人就是打死奴婢,奴婢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绿珠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泄露,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恐怕还会掀起轩然大波,只能硬着头皮隐瞒。
汤丽看着绿珠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更甚:“不说是吧!红玉,绿玉你们两个上去按住这个小蹄子,扒了她衣服,绑了她的手,吊在房梁,本夫人这就让你知道,知道本夫人的厉害。”
红玉、绿玉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绿珠的胳膊,一起小声说道:“得罪了,绿珠姐姐。”
绿珠惊得浑身发抖,泪水终是夺眶而出,挣扎着哭喊:“夫人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可绿珠柔弱的身子哪敌得过两个绿玉和红玉,不过片刻便被按在地上,腕间被粗麻绳紧紧缚住,绣着兰草的裙摆被粗暴解开,露出纤细的小腿。
汤丽居高临下地看着绿珠,指尖把玩着鬓边珠花,语气冷得像冰:“敬酒不吃吃罚酒。把她拖起来,吊到房梁上,什么时候肯说了,什么时候再放下来。”
房门被一脚踹开时,木栓断裂的脆响惊得屋内三人皆是一僵。
张锐轩一身墨色锦袍沾着风尘,面色阴沉如雷雨前的天空,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裙摆凌乱的绿珠,以及一旁手持麻绳的红玉绿玉,厉声呵斥:“你们两个在干嘛?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
张锐轩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绿珠身前,低声说道:“你们两个好大胆子,你们怕夫人就不怕本世子吗?还不给我解开。”
汤丽杏眼瞪得溜圆,娇哼一声带着十足的傲气:“怎么了?我管教一个妾室也不行吗?张锐轩你这是要宠妾灭妻?”
汤丽指尖重重戳向桌面,声音陡然拔高,“这贱婢恃宠而娇,我问一句她顶十句,我教训她几句怎么了?难不成在你心里,我还比不上一个卑贱的妾室?”
张锐轩眉头拧成川字,将绿珠护在身后的手臂又紧了紧,冷声道:“都退下!”红玉、绿玉本就被世子爷的气势吓得不轻,闻言连忙扔下麻绳,躬身行礼后快步退出了房间,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内只剩两人对峙,张锐轩低头替绿珠拢了拢披风,声音沉得能压出水来:“我们张家向来待人宽厚,从不磋磨妾室。
绿珠忠心耿耿,你不分青红皂白便如此折辱她,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张锐轩走向前去,将汤丽扛在自己后肩,汤丽小腹贴在张锐轩后颈上,往正房走去。
汤丽猝不及防被扛上肩头,小腹硌着张锐轩坚实的后颈,羞得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泛着滚烫的潮意。
汤丽双手胡乱拍打着张锐轩的背脊,腿脚在空中蹬踢挣扎,石榴红的裙摆扫过张锐轩的腰侧,声音又急又恼:“张锐轩!你放我下来!你这个混蛋!”
“别动。”张锐轩反手按住汤丽乱蹬的小腿,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呵斥声低沉有力,“等下掉下来,我可不负责。”
张锐轩大步流星往正房走,墨色锦袍随着步伐摆动,肩头的人挣扎得越凶,张锐轩扛得越稳,一只手控制汤丽一只脚将另外一只脚压在下面,一只手控制汤丽的一只手,像是扛一只野猪一样。
汤丽被张锐轩按得动弹不得,脸颊贴在张锐轩宽厚的背上,能清晰感受到沉稳的心跳,羞愤与委屈交织着涌上心头,眼眶不自觉红了。
眼看就要踏出绿珠房门,院中风声裹挟着下人的脚步声隐约传来,汤丽浑身一僵,挣扎的力道骤然卸了大半。
脸颊贴在张锐轩温热的背上,能清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羞赧与窘迫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的哀求:“张锐轩……你放我下来……”
汤丽的手指无力地抓着张锐轩的衣袍,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执拗的委屈:“这样子被院子里的下人看到了,我还怎么做人?”
眼眶泛红,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犹如屋檐下落的雨滴。
张锐轩脚步一顿,肩头的人不再剧烈挣扎,只剩细微的啜泣声贴着脊背传来。
张锐轩眼底的冷硬松动了几分,却依旧没松劲,只是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现在知道怕了?方才折辱绿珠的时候,就没有想过绿珠以后怎么做人,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的人?”
汤丽被张锐轩戳中痛处,啜泣声陡然拔高了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他的衣料上:“我……我那是气糊涂了!谁让她不肯说你在扬州的事……”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甘,却没了方才的盛气凌人。
张锐轩低笑一声,那笑声顺着脊背传到汤丽耳中,带着几分戏谑:“气糊涂了就能随便磋磨人?”
第761章 陶然居 中
张锐轩脚步停了下来,掌心按在汤丽脚上的力道柔和了一些:“气糊涂不是借口,以后不许这么欺负人。”
张锐轩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能不能做到?”
汤丽浑身一僵,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指尖攥着张锐轩的锦袍,咬着唇,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依旧透着几分不服软的执拗:“我……我知道了。”
“知道了不够。”张锐轩抬手捏住汤丽的脚踝轻轻一拧,迫使汤丽更稳地伏在自己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强硬,“要明明白白说出来,以后再不随意磋磨府中之人,尤其是绿珠。”
汤丽被张锐轩拧得脚踝微麻,羞愤与委屈再次涌上心头,却不敢再剧烈挣扎,只能红着眼眶,声音细若蚊蚋般应道:“我……我以后再不欺负人了。”
张锐轩闻言,脚步微顿,手腕翻转间便卸了扛着的力道。
汤丽只觉身子一轻,下一秒便被稳稳揽入怀中——张锐轩宽大的手掌托住汤丽膝弯,另一只臂弯环绕着汤丽的腰肢。
汤丽被迫贴近张锐轩坚实的胸膛,双手绕在张锐轩脖颈后面。脸颊瞬间烧得更烈,将脸埋在张锐轩肩头,长发垂落遮住泛红的耳廓。“放我下来吧,”
汤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散的鼻音与羞赧,“院子里还有下人看着,我自己能走的。”汤丽不想让人这么看着。
张锐轩低头看了眼怀中玉人蜷缩如小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色,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低声说道:“晚了。”
张锐轩看向众多下人呵斥道:“看什么看,都给本世子干活去,夫人崴脚了,本世子抱一下不行吗?”
汤丽闻言,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藏在肩头的脸埋得更深,连呼吸都带上了滚烫的温度。
汤丽抬起攥着锦袍的小手,化拳轻轻捶在张锐轩坚实的后背上,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几分娇嗔的埋怨:“你瞎说什么呢?”声音细若蚊蚋,却裹着未散的鼻音与羞恼,“我根本没崴脚,你这是故意让下人看我笑话!”
张锐轩感受到怀中人的轻颤与娇憨,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到汤丽身上,带着磁性的嗓音在耳边低语:“ 夫君说崴了就崴了。”
张锐轩再次看着众人:“本世子说夫人崴脚了,你们觉得夫人崴脚了吗?”
廊下的下人哪敢接话,纷纷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齐刷刷地躬身应道:“是是是,夫人确是崴了脚,世子爷疼惜夫人,真是羡煞旁人!”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却没人敢抬头多看一眼怀中的汤丽。
汤丽听着下人们一本正经的附和,羞得浑身发烫,小粉拳又在张锐轩后背上轻轻捶了两下,却带着浓浓的恼意:“你还教着他们一起胡说!”
汤丽的声音带着哭腔般的娇嗔,脸颊贴在张锐轩肩头,能清晰感受到张锐轩胸腔因低笑而产生的震动,那温热的气息拂过汤丽的耳廓,让汤丽更显慌乱。
张锐轩眼底的笑意更深,低头在汤丽泛红的耳廓上轻轻咬了一下,动作带着几分暧昧的强势,声音压低了几分,只够两人听见:“看到没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是不会骗人的。” 张锐轩的手掌轻轻摩挲着汤丽肉乎乎的膝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乖,别闹,夫君带你回房。”
说罢,张锐轩不再理会周围的下人,大步流星地朝着正房走去。
怀中的汤丽被突如其来的轻咬惊得浑身一僵,后续的抱怨尽数咽回了腹中,只能死死攥着锦袍,将脸埋得更深,任由张锐轩抱着穿过庭院,只留下一串慌乱的心跳与空气中淡淡的羞赧气息。
烛火摇曳,映得帐内暖光氤氲。
张锐轩沉沉喘着气,额间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汤丽光洁的肩头。
方才耗尽的气力尚未平复,胸腔里的心跳依旧擂鼓般作响,张锐轩艰难侧身揽住怀中软香玉人,手指摩挲着汤丽汗湿的鬓发,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刚刚,硬是压下了去柳生烟那里坐一坐的心思,否则以方才这般疯魔的架势,怕是真要折了半条命。
汤丽窝在张锐轩怀里,脸颊泛着事后的潮红,指尖无意识地在张锐轩坚实的胸膛上划着圈圈,触感温热而紧实。
汤丽抬眼,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带着几分慵懒的嗔意,声音软糯却藏着试探:“今天是不是出去打野食了?”
张锐轩闻言,抬手捏住汤丽不安分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一下:“小野猫倒是越来越会胡思乱想了。”
张锐轩俯身,鼻尖蹭着汤丽的鼻尖,气息灼热,“方才是谁哭着喊着求饶,现在倒有精神编排夫君了?”
汤丽被张锐轩说得脸颊一热,挣开张锐轩的手,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下巴抵着张锐轩的锁骨,声音闷闷的:“谁让你这个大猪蹄子有前科,韦秀儿也是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对你着了迷,绿珠又不肯说,我自然会多想了。”
汤丽的指尖依旧没停,“你要是敢背着我找别人,我……”
“你便如何?”张锐轩打断汤丽,指尖捏住汤丽的下巴,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强势,“像咱们这种人家,身边的下人不能随意处置,当年张飞猛吧!可是不体恤下人,被下人割了头颅,身首异处为天下笑而。”
病前看子,床上教妻,古人诚不欺我,经过滋润的汤丽,果然卸下的娇蛮。
张锐轩说道:“你是不是经常掐红玉和绿玉那两个丫头,这种事少做,时间久了她们必生异端。”
汤丽闻言,抬起眼白了他一眼,眼尾还带着未散的潮红,平添了几分娇俏的嗔意。“你少气我一回,我哪里用得着掐她们大腿?”汤丽往张锐轩怀里又拱了拱,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再说了,红玉绿玉那两个丫头,都是心甘情愿让我掐的。”
汤丽指尖在张锐轩胸膛上戳了一下,继续嘟囔着:“每次我气闷了,她们都是主动凑过来让我解气,事后我也给她们道歉了,还给了补偿的。”
第762章 陶然居 下
张锐轩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捏住汤丽泛着红晕的脸蛋,手指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狡辩什么?哪有人真心愿意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张锐轩低头,鼻尖蹭过汤丽的额头,气息里还带着方才的缱绻暖意,语气却沉了几分:“她们是怕你,敬你是世子夫人,才肯顺着你的性子,可不是真能心甘情愿受这份疼。”
汤丽被捏得脸颊微微鼓起,眼神躲闪了一下,却还是嘴硬:“才不是……她们明明说不疼的。”
张锐轩低笑出声,指尖依旧流连在汤丽泛红的脸颊上,带着几分戏谑的认真:“是吗?”
“既然你说不疼,那我掐你试试?看你是不是真的这般不怕疼。”
汤丽闻言猛地坐起身,肩头微微绷紧,脸颊因方才的亲昵还泛着热意,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带着点羞恼的娇嗔:“你、你敢?”
汤丽看了一下挂钟,该去给母亲大人请安了,于是爬了起来。
张锐轩也起来,一半是帮忙收拾,一半是捣乱,终于两个人又恢复了人模狗样,手牵手一起往侯府正房去了。
正房内熏香袅袅,紫檀木案上的青瓷茶盏冒着氤氲热气。
张夫人望见二人并肩而入,手还紧紧牵着,原本略带严肃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笑着抬手示意:“瞧你们这模样,是哪个下人乱嚼舌根,说你们夫妻不和了。”
汤丽刚要屈膝行礼,便被张夫人笑着唤住,张夫人的目光落在汤丽泛红的脸颊上,带着几分了然的疼惜,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威严:“下午绿珠顶撞主母的事,我已经问清楚了。那丫头跟着锐轩久了,倒忘了自己的本分,竟敢在主母面前放肆。”
张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瓷盏与桌面轻撞,发出清脆声响:“夫妻和睦是家宅兴旺的根本,岂能容得下人搅局?这回我做主了,罚她一年月例,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没规矩,顶撞主母。”
张锐轩握着汤丽的手紧了紧:“母亲处置得极是,府中规矩不可废,也免得旁人看了笑话,让丽儿受了委屈。”
汤丽闻言,心头的郁结瞬间散了大半,垂眸轻声道:“多谢母亲为儿媳做主。”抬眼时正撞上张锐轩温柔的目光,脸颊微红,又补充道,“其实儿媳也没真怪她,只是一时气不过罢了。”
张夫人见汤丽柔顺懂事,愈发满意,招手让他们上前,亲自为汤丽布了块精致的桂花糕,笑道:“你是侯府的少奶奶,宽宏大量是应当的,但也不能失了威仪。
以后府中下人若是再有不规矩的,只管告诉母亲,母亲替你做主了。”
绿珠正垂手立在自己房内,听香姨娘低声转述张夫人的处置,指尖攥着的绢帕瞬间被绞得发皱。
绿珠脸上带着一丝委屈与惶惑,声音细若蚊蚋:“……谢夫人恩典,奴婢……甘愿受罚。”
其实绿珠不是很在意一年月例,一年月例不过120两,府里那个妾室一年的费用也是远超这一百二十两的。
香姨娘也不好说什么,作为张和龄的妾室,安慰了绿珠几句就回去复命了。
汤丽和张锐轩晨昏定省之后,规规矩矩的出来正房大门,来到抄手游廊,汤丽顿时伸手揪住张锐轩手臂上的皮肉,轻轻拧了一下,杏眼瞪得圆圆的,带着几分嗔怪:“都怪你!好好的事情闹到母亲跟前,现在全府上下谁不知道我跟个妾室置气?传出去都要笑话我小气!”
张锐轩吃痛却不躲闪,反而反手攥住汤丽的手腕,手掌摩挲着汤丽细腻的皮肤,眼底漾着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纵容:“哦?方才是谁揪着绿珠不放,非要问出个子丑寅卯?世间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张锐轩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汤丽的耳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威胁的调笑,“你还敢掐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扛起来,在上房这个转一圈,告诉大家世子夫人崴脚了。”
汤丽被张锐轩说得脸颊一热,挣了挣没挣开,又怕张锐轩真的当众做出这种出格的事,只能松了手,狠狠瞪了他一眼,眼底却藏不住羞赧:“你敢!母亲还在里头呢,你少在这里胡来!”
话虽硬气,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张锐轩的衣袖,生怕真的一时兴起闹起来。
张锐轩见汤丽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低笑出声,握着汤丽的手紧了紧,语气软了下来:“逗你的,母亲疼你,我也得给你留一点体面不是,你可是我明媒正娶从中门抬进来的。”
汤丽听着“明媒正娶”“从中门抬进来”这话,心头像是被温水浸过,甜丝丝的熨帖,方才那点嗔怪瞬间烟消云散。
偷偷抬眼睨了张锐轩一眼,见眉眼间满是纵容的笑意,脸颊不由得泛起薄红,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汤丽不再挣扎,任由张锐轩温热的手掌包裹着自己的小手,指尖下意识地蹭了蹭张锐轩掌心的纹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
抄手游廊两侧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在肩头,带着清甜的香气。
汤丽垂着眸,脚步轻快地跟着张锐轩的步伐,裙摆扫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一路往陶然居的方向走去,连廊下路过的下人都能看出,世子夫人脸上那藏不住的软和笑意。
刚进陶然居的月亮门,红玉走了过来说道:“韦舅老爷的小儿子下个月举办满月,派人下帖子来了。”
韦舅老爷韦付是韦秀儿唯一的亲弟弟,汤丽的亲舅舅。当年韦秀儿一句话,张锐轩给了葛粉厂的股份,又当了监察董事。
这几年连着又纳了几房妾室,说是要给韦家开枝散叶。
汤丽看向张锐轩,张锐轩笑道:“这是你的舅舅,你自己看着办吧!”
汤丽接过红玉递来的烫金帖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汤丽抬眼看向张锐轩,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舅舅家的喜事,自然是要去的。只是礼单得备得周全些,既不能失了侯府的体面,也不能太过张扬,免得旁人说闲话。”
张锐轩抬手替汤丽拂去肩头沾染的海棠花瓣:“都听你的,你想备些什么,让账房跟着你支用便是。”
第763章 如水绿珠 上
火车哐当碾过铁轨,暖炉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煤烟味漫在车厢里。
张锐轩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期待:“这次让你受夹板气了,辛苦了,那个月例被母亲罚了,少爷也是没有办法的,从少爷我这里补,一个月补给你15两。”
绿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软乎乎的“嗯”,尾音拖得微微发颤,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张锐轩挑眉,指尖敲了敲桌面,故作不满地开口:“绿珠呀!你这样不好吧!按说这会儿你该感动得眼泪汪汪,然后巴巴地说‘少爷你对我太好了,奴婢感动死了’这些才对,剧本不是你这么写的。”
绿珠终于抬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水光,眼尾微微上挑,没真的动气,反倒斜睨着抛了个媚眼,语气软中带俏,还带着点嗔怪的嘲弄:“少来这套——”
绿珠指尖不经意擦过张锐轩的手背,带着微凉的触感,“你往后安分一点,别再让我夹在你和夫人中间难做,就是不给奴婢我月例都行。”
张锐轩指尖一顿,感受着那转瞬即逝的触碰,随即低笑出声,眼底闪过几分兴味:“没有月例你吃什么?”张锐轩拿出一个铺面地契塞到绿珠手里:“这个赏你了,去给爷泡一壶茶来。”
绿珠接过地契,朱红印鉴映得眼底亮闪闪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美滋滋的狡黠。小心翼翼将地契揣进衣襟,抬眼时眼尾还带着未散的水光,却故意板起小脸,语气娇嗔又带着点赌气:“少爷自己泡去,奴婢正生气呢——少爷你这么点补偿可还不够。”
绿珠话音刚落,金岩便掀帘而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搓着手凑到桌前,眼神亮晶晶地跃跃欲试:“少爷,还是金岩来吧!金岩给少爷泡去,保证泡得香浓合您口味!”
说着,金岩伸出手,等着张锐轩给小仓库的钥匙,心想是时候洗劫一下少爷的小仓库了。
绿珠见金岩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就知道金岩在打小仓库的主意,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绿珠瞪了金岩一眼,语气带着点娇俏的嗔怪,又掺着几分嫌弃:“臭金岩,你耳朵是属狗的吗?哪里有好事就往哪里钻,你不是要泡茶,是要搬仓库吧!”
绿珠才不想给金岩下手机会,一摇一扭的离开包间。
金岩可怜巴巴的看向张锐轩,张锐轩双手一摊,表示现在是绿珠当家,示意金岩去求绿珠吧!自己就是一个甩手掌柜。
金岩快步跟上来,小仓库门口的铜环还没被绿珠叩响,金岩就凑到跟前,脸上堆着比暖炉还热络的笑,语气带着点讨好的殷勤:“绿珠姐姐,绿珠姐姐!你看这泡茶得用滚烫的热水才香,我去给你打热水!保管烧得沸沸的,不耽误你给少爷沏茶~”
绿珠并不买账,说道:“你少来,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想要拉什么屎。”
金岩眼疾手快,没等绿珠反应过来,猛地伸手抄过绿珠肘弯处挂着的锡制水壶,攥在手里就往外跑,嘴里还喊着:“绿珠姐姐你等着!我这就去机车锅炉房打水,跑腿这种重活,还是我们男人干比较适合。”
绿珠看着金岩远去的背影,也是会心一笑,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金岩拎着灌满沸水的锡壶,一路气喘吁吁跑回来,壶身的热气熏得金岩脸颊通红。
刚掀帘钻进小仓库,就听见绿珠清脆的笑声,绿珠倚在堆满茶罐的木架旁,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瓷茶盏,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金岩,算你小子有眼力劲,跑这么快没白忙活。说吧!你想要酒?还是茶?”
绿珠指尖扫过身旁的木架,一边是一排贴着“40年女儿红,30年花雕”等封签的陶坛,酒香隐隐溢出;另一边是排得整整齐齐的茶罐,标签上写着“雨前龙井”“祁门红茶”,皆是上好的品相。
金岩眼睛瞬间亮了,可随即又垮了脸,放下水壶就搓着手凑上前,脸上满是为难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可怜巴巴的哀求:“绿珠姐姐,能不能……能不能都给一点呀?”
绿珠闻言,故意板起小脸,抬手轻轻敲了敲金岩的额头,娇呵道:“不行!贪心不足蛇吞象,快点选吧!二者不可得兼,选一个最想要的!”
绿珠指尖点了点那坛“40年女儿红”,又戳了戳“雨前龙井”的茶罐,眼底狡黠更甚:“再磨磨蹭蹭的,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说罢便背过手,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耳朵却悄悄竖起,等着金岩的答复。
金岩被绿珠敲得缩了缩脖子,看着酒坛与茶罐左右为难,嘴里念念有词:“40年的女儿红少见得很,雨前龙井也是少爷平日里都舍不得多喝的……”
金岩抓了抓头发,急得直跺脚,眼神在二者间来回打转,实在难以抉择。
金岩的目光在酒坛与茶罐之间来来回回,像被两股力道拉扯的陀螺一样。
40年女儿红的醇香勾得金岩喉结直滚,忍不住咂了咂嘴。
金岩咬着唇纠结了半晌,额角都沁出了细汗,最后猛地两眼一闭,抬手胡乱一指,嘴里却喊着:“我还是要茶吧!”
话音刚落,金岩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抉择。
绿珠见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戏谑:“你这小子,指东说西的,确定要茶?不后悔了?”
绿珠故意顿了顿,又朝酒坛努了努嘴,“这会儿改还来得及哦。”
金岩一狠心,一跺脚。说道:“我就要茶了,不改了。”
绿珠有些诧异的看向金岩,冷哼一声:“算你小子还一点良心,没有忘记自己媳妇。茶你拿走一半,酒也拿走两坛。”
金岩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反应过来绿珠的话,瞬间喜上眉梢,搓着手连连作揖,语气里满是激动的感激:“绿珠姐姐!你以后真是我的亲姐啊!太谢谢你了!”
金岩说着就忙不迭地去搬酒坛、装茶叶,手脚麻利得不像话,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我就知道绿珠姐姐最疼我!我媳妇最爱喝这雨前龙井,回头给她泡上,她肯定高兴!”
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两坛酒和半罐茶叶裹进包袱里,生怕磕着碰着,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亲姐!以后你有事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金岩绝不皱一下眉头!”
第764章 如水绿珠 中
绿珠见金岩这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忍不住带着几分娇嗔的训诫:“少贫嘴!”
绿珠眼尾弯成了月牙,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敲打,“拿着东西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碍眼——往后多把这份心思放在你媳妇身上,好好疼她、护她,别总让她为你操心,这才不算辜负我给你的这些东西。”
说罢绿珠从木架上取下一大包茶点心,塞到金岩手里,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这个也拿着,给你媳妇和孩子尝一尝。要是敢亏待她,下次别说酒和茶,让你喝老娘的洗脚水!”
金岩也不在意,嘿嘿一笑,连忙搬到自己的小房间内小仓库内。等到了天津,就可以找到信鸽队,托信鸽队给自己媳妇寄回去。各地的信鸽都要定期送出京师,信鸽只能单向传信。需要将信鸽运出去,利用信鸽的归巢能力实现通信。
茶盏刚搁在桌面,氤氲的热气便缠上张锐轩的鼻尖。张锐轩执盏浅啜一口,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故作挑剔的玩味:“绿珠,你怎么没放牛奶?”
绿珠本正垂手立在一旁,闻言抬眼,眼尾俏生生地勾着,娇哼一声将下巴微扬:“大晚上的喝什么牛奶,奴婢可没预备。”
绿珠往前凑了半步,裙摆扫过桌腿,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张锐轩手腕,语气带着点狡黠的戏谑,“要不……奴婢给少爷挤一挤?”
张锐轩眼底的笑意瞬间翻涌成滚烫的浪潮,低笑出声时胸腔都带着震颤,一把扣住绿珠探过来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亲昵:“好哇,胆子肥了,竟敢调戏起少爷来了——既然你主动提了,那少爷这就来‘挤一挤’。”
话音未落,张锐轩长臂一揽,便将绿珠牢牢搂进怀里。
绿珠猝不及防撞进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着身上淡淡的香气,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张锐轩按得更紧。
张锐轩的手指似乎带着灼人的温度,顺着绿珠的衣襟往下滑,语气里满是戏谑的纵容:“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少爷我提的。”
绿珠又羞又急,抬手去推张锐轩的胸膛,嘴里娇嗔着抗议:“少爷!你别胡闹!金岩还在外面呢!”尾音带着不自觉的颤音,却没多少真的抗拒。
张锐轩低头看着绿珠泛红的耳尖和水光潋滟的眸子,笑意更深,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放心,金岩早去自己房间里面去了。”说着,指尖已轻轻勾住绿珠衣襟上的盘扣,缓缓摩挲着,“再说了,是你先招惹我的——”
指尖刚触到盘扣的温凉玉质,绿珠藏在袖中的手突然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慌忙去护胸前衣襟,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少爷别闹!”
张锐轩正欲调侃绿珠口是心非,掌心却忽然触到衣襟下一片柔软温热的濡湿,带着淡淡的奶香。
张锐轩动作一顿,随即低笑出声,指尖隔着衣料轻轻一点,语气里满是意外的兴味:“你还真有私藏呀!”
绿珠浑身一僵,脸颊烧得更厉害了,挣扎着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张锐轩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疑惑,“平儿都快两岁了,不该早就没奶了吗?”
绿珠被张锐轩说得又羞又窘,抬手在张锐轩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似的娇嗔:“少爷!你别胡说!少爷你不是常说母乳喂养孩子好吗?绿珠就想着不忙的时候就喂他几口奶,忙的时候就让奶娘喂,就没有断过。”
张锐轩闻言,眼底的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怜惜。
轻轻抚上绿珠的小肚腩,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绿珠肌肤直达心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想儿子吗?”
绿珠一怔,鼻尖忽然一酸,方才的羞怯瞬间被汹涌的思念淹没。
绿珠往张锐轩怀里又蹭了蹭,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想……怎么不想,夜里做梦都能梦到平儿扯着我的衣角要奶喝。”
张锐轩收紧手臂将绿珠搂得更紧:“等忙完这一段时间,就让你回京师来和儿子相处一段时间。”
张锐轩手掌轻轻摩挲着绿珠的肚腹,带着安抚的意味,“现在交通也方便了,京师到扬州不过是两三天的路程。”
绿珠猛地抬头,水光潋滟的眸子亮得惊人,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真的吗?少爷没骗我?”绿珠这些日子跟着张锐轩奔波,虽无半句怨言,可对儿子的牵挂却日夜啃噬着心尖,只是怕分张锐轩的心,从未敢提过半句。
张锐轩低头,在绿珠泛红的眼角轻轻吻了一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自然是真的。”手指捏了捏绿珠柔软的脸颊,笑意里藏着宠溺,“总不能让我们的绿珠姑娘,日夜惦记着儿子,连觉都睡不安稳。”
绿珠望着张锐轩眼底化不开的宠溺,脸颊的热度还未褪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张锐轩的衣摆,期期艾艾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蚋:“少爷你要是真想喝奶茶的话……可以挤一挤的。”
话一出口,绿珠自己先臊得埋进张锐轩怀里,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张锐轩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里溢出,越笑越开怀,抱着绿珠的手臂都跟着轻轻颤抖:“咯咯……好了好了,逗你的。”
张锐轩抬手揉了揉绿珠柔软的秀发,语气里满是纵容的笑意,“你怎么纵容少爷,会让少爷越来越没有底线,你要坚持原则,向邪恶势力说不,知道不。”
绿珠心想:少爷的需求就是我的原则,只要是少爷想要的,就是天上的星星也要去想办法摘下来给少爷。
说着,张锐轩拿起桌上的茶盏,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夜凉。
张锐轩放下茶盏,伸手拭去绿珠眼角未干的水光,语气变得温柔而沉静:“时候不早了,睡觉吧!”
绿珠躺着张锐轩怀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张锐轩将绿珠搂的更紧了一些:“你别再动,动来动去我睡不着。”
第765章 如水绿珠 下
绿珠在张锐轩怀里扭了扭,脸颊蹭着张锐轩温热的胸口,声音带着几分软糯的委屈:“少爷,我睡不着。”
张锐轩低笑出声,胸腔的震颤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带着别样的暖意。张锐轩掌心贴上绿珠光滑细腻的后背,缓缓摩挲着:“睡不着?那少爷给你摸一摸,顺顺气。”
掌心的温度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力道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绿珠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不自觉地往怀里又缩了缩。
“再给你讲个小红帽的故事吧?”张锐轩的声音低沉悦耳,混着夜的静谧,格外催眠,“从前有个小姑娘,戴着外婆送的红帽子,人人都叫她小红帽……”
张锐轩的手掌一边轻轻顺着绿珠的后背游走,一边慢悠悠地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温柔。
绿珠侧耳听着,鼻尖萦绕着张锐轩身上清冽的香气,后背传来的温热触感熨帖着心房,方才翻涌的思念与辗转难眠的烦躁,都在这温柔的摩挲与低缓的故事声中,渐渐消散成满心的安稳。
张锐轩讲着讲着,声音渐渐放得更轻,指尖的摩挲也慢了下来。
低头瞥去时,见绿珠睫羽轻颤着合上,呼吸匀长而轻柔,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贴在张锐轩胸口睡得格外安稳。
张锐轩失笑地顿住话音,手掌在绿珠后背动作越来越轻缓,最后停了下来,生怕惊醒了绿珠。
张锐轩自嘲般勾了勾唇角,低声呢喃:“倒是把你哄睡了,自己反倒没了睡意。”
夜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怀里的人软得像团棉花,带着淡淡的奶香。
张锐轩就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掌心依旧贴着绿珠的后背,感受着那份细腻温热的触感。
目光落在绿珠恬静的睡颜上,眼底的戏谑早已化为化不开的温柔,连带着心头都软成一片。
张锐轩就这么静静看着,思绪不自觉飘远,一会儿想着回京后要给绿珠和平儿办些什么,一会儿又念着眼下的差事需得尽快了结,不知不觉间,沉沉的眯上眼睛。
天刚蒙蒙亮时,绿珠是被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先察觉到身下温热坚实的触感,鼻尖依旧萦绕着张锐轩清冽又安心的气息。绿珠低头一看,自己竟整个趴在张锐轩胸口,双臂还下意识地环着张锐轩的腰,脸颊贴得极近,能清晰感受到平稳的心跳。
绿珠正想悄悄挪开身子,目光却瞥见张锐轩胸口中衣,晕开了一小片浅浅的水渍,带着淡淡的湿气。
绿珠心头“咯噔”一下,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那分明是自己睡着时流的口水!
绿珠慌忙撑起身子,眼神里满是羞窘与无措。看着那片显眼的水渍,再想起自己昨夜熟睡时毫无顾忌的模样,绿珠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锐轩似乎被绿珠细微的动静惊扰,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刚睡醒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慵懒,目光落在绿珠泛红的脸颊上,又顺着绿珠的视线瞥见自己胸口的水渍,眼底瞬间漾起笑意,伸手轻轻捏了捏绿珠的脸颊:“多大个人了,睡觉还能流哈喇子。”
绿珠被张锐轩说得愈发羞赧,抬手捂住脸,声音细若蚊蚋:“少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说着就想伸手去擦拭那片水渍,却被张锐轩一把攥住手腕。
张锐轩握住绿珠手腕的力道温软,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眼底笑意更深,连带着沙哑的嗓音都染了几分戏谑:“擦什么?”
张锐轩低头瞥了眼胸口的水渍,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是些水渍罢了,换一件便是,值得你这么慌慌张张的?”
绿珠服侍张锐轩穿好衣服之后,张锐轩歪着头看着绿珠穿衣服,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其他原因,内衣背扣好几下都没有扣上去。
张锐轩笑道:“过来吧!少爷帮你!”
绿珠闻言,身子猛地一僵,指尖还悬在背扣上,耳尖的红意瞬间蔓延到脖颈。
绿珠背对着张锐轩,能清晰感受到目光落在后背的灼热感,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局促,声音细得像丝线:“少、少爷,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可话音刚落,指尖又是一滑,那不听话的背扣依旧松垮地挂着。绿珠又急又窘,鼻尖微微发酸,眼眶都红了些。
张锐轩低笑出声,脚步声轻缓走到身前,目光掠过绿珠泛红的眼角,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逞什么强?手都抖成这样了。”说着,轻轻握住绿珠冰凉的手腕,将绿珠的手从衣襟上移开,“转过去。”
绿珠咬着唇,依言缓缓转过身,后背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张锐轩的手指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拂过绿珠后背细腻的肌肤,绿珠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绷紧了。
张锐轩指尖刚触到那枚小巧的背扣,动作忽然一顿,手指摩挲着绿珠后背细腻的肌肤,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叮嘱:“这胸衣裁得太紧了,勒得慌,往后让裁衣铺子做宽松些的。”
绿珠浑身一僵,后背的肌肤都泛起细密的战栗,小脑袋轻轻摇了摇,声音带着几分软糯的固执,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大了不美。”
绿珠微微侧过脸,耳尖红得快要透明,大了容易在胸前晃来晃去的,多不文雅。
张锐轩低笑出声:“雅不雅的还不是人来定义的,少爷觉得你雅,她就是雅。”
张锐轩指尖微微用力,“咔哒”一声扣好了背扣,手指却没立刻移开,顺着绿珠的脊背轻轻滑了一下,“美丑哪是靠束得紧不紧?自己舒服才是真的好。”
绿珠被张锐轩触感惊得一颤,连忙往前挪了半步,转过身时脸颊依旧红透,低着头小声道:“谢少爷……”不敢再看张锐轩的眼睛,只是慌忙的抓起其他的衣服,快速的穿了起来,不一会和两个就穿戴整齐。
火车也停靠在了天津站,绿珠问道:“是去李姑娘那里?还是去珠厂。”
第766章 天津诸事 上
张锐轩抬手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指尖划过衣料上暗绣的纹路,语气已恢复了几分沉稳利落,却仍带着对绿珠的纵容:“通知下去,先去轮胎厂。”
张锐轩俯身拾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衫披上,目光掠过绿珠依旧泛红的耳尖,眼底藏着未散的笑意,声音放得温和:“香凝那边不急,工厂的事耽误不得。”
说着自然地伸手,替绿珠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
“收拾妥当了?”张锐轩收回手,转而拿起案上的怀表看了看,“时辰正好,下去吧,金岩该在站台候着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车站,车站另外一边,陆夫人吩咐二儿子回去好好读书,争取科举功名。
陆夫人抬眼看去,正好看到张锐轩出站,两个人相视一笑,匆匆而过。
接下来几天里,张锐轩逐个视察一下天津产业。港务集团,造船厂,珠贝场,捕捞公司,天津油坊,还有盐碱地垦植改造场。
天津盐碱地垦植改造场通过盐碱地垦植改良吸纳流民,然后再分地给流民,将流民重新纳入编户齐民体系内。
盐碱地垦植场每年都需要拿出一部分改良好的土地安置流民。
张锐轩翻看了一下安置流民的资料,感觉总是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一年拿出两万亩土地安置一千户流民,一户流民给20亩土地。
一连看了两个晚上,张锐轩终于看出一些端倪,这个流民的地都分的太散了,像是刻意如此。
灯火摇曳,映得案上流民安置册页泛着暖黄光晕。张锐轩眉峰微蹙,抬眼看向立在身侧的绿珠。
绿珠正垂着眸,给张锐轩研墨。张锐轩喉间低笑一声,语气却带着几分探究:“绿珠呀!如今这个盐碱地垦植场,是谁在主事?”
绿珠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细若蚊蚋:“少爷……,奴婢……这事奴婢不大清楚。”
绿珠偷眼瞥见张锐轩眼底的审视,慌忙补充道,“许是底下人轮值换了主事,奴婢这几日跟着爷跑产业,倒没仔细问过。要不……要不明天奴婢就去账房查问清楚,给少爷回话?”
说罢,绿珠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不敢再看张锐轩的眼睛,只盼着张能信了这番说辞。
张锐轩眸底笑意渐浓,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洞察,声音放得轻缓却字字戳心:“瞧你紧张的,手指都攥白了。”
张锐轩身子微微前倾,灯火将影子投在绿珠身上,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却又在语气里掺了些纵容的调笑:“怎难道这垦植场是你哥哥在主事?还是说……他在里面动了手脚,克扣了流民的地,才把分地做得这般零散,好掩人耳目?”
说罢,张锐轩静静看着绿珠,眼底的笑意未散,却多了几分探究的锐利,似要将绿珠眼底的慌乱看得一清二楚。
绿珠抬起头,脸上勉强挤出几分僵硬的笑意,眼底的慌乱还未完全褪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少爷您说笑了。”
绿珠连忙低下头,避开张锐轩过于锐利的目光,指尖依旧紧紧攥着衣角,语气急切却又故作镇定:“奴婢哥哥一直在老家守着祖屋呢,从来没出来谋过差事,少爷您还不清楚吗?”
说罢,绿珠偷偷抬眼瞟了张锐轩一眼,见张锐轩仍在静静看着自己,连忙又补充道:“许是……许是主事的人为了方便管理,才把地分得分散些,奴婢明天一定仔细查问,绝不让少爷失望。”
张锐轩视线重新落回案上的册页,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纸页边缘,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方才的探究只是随口一提:“我就那么一说,你倒当真了。”
话音刚落,张锐轩不等绿珠反应,已起身跨步上前,俯身便将绿珠打横抱起。
绿珠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张锐轩的脖颈,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攥着衣角的手也松了力道,改为紧紧贴着他的衣襟。
张锐轩低头看了眼怀中玉人泛红的脸颊,喉间溢出低低的笑,脚步稳健地迈向里间床榻:“说起来,这几日忙着查产业,倒有些冷落我们绿珠了。说吧!是不是在替哪个姐妹的家人打掩护?”
绿珠的脸颊本就滚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更是烧得快要冒烟,连呼吸都乱了几分。绿珠将脸埋在张锐轩温热的衣襟里,不敢抬头看张锐轩,带着浓浓的慌乱与无措:“少爷……奴婢没有……”
“奴婢怎么敢替人打掩护……只是、只是不想惹少爷烦心罢了。”
张锐轩笑道:“你呀!别老想着姐妹情深,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少爷要罚你,下次还敢在少爷面前打马虎眼要重罚。”
张锐轩将绿珠轻轻放在床榻上,指尖捏了捏绿珠发烫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纵容,又掺着些惩戒的意味:“既敢在少爷面前打马虎眼,就得受罚。”
张锐轩抬手褪去绿珠外罩的薄衫,露出内里素色的中衣,指尖划过绿珠微微发颤的脊背:“趴好,不许动。” 声音低沉而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威严,让绿珠不敢违抗。
绿珠咬着唇,脸颊埋进柔软的锦被里,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不情不愿却又乖乖地伏下身,双手紧紧攥着床沿的流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张锐轩看着绿珠微微翘起的臀瓣,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啪”“啪”“啪”三声轻响。
绿珠浑身一颤,俏脸瞬间绯红如霞,血液仿佛尽数涌到了脸上,身子一软,便瘫软在了床榻上,连攥着流苏的手指都泄了力道,只剩满心的羞赧与慌乱,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张锐轩打完之后说道:“今天事不许泄露出去,明天我到要看看是哪路神仙,竟然能请动我们绿珠帮着遮掩。”
今天绿珠的表情出卖绿珠,张锐轩也不说破了,总归是那几个珠的家人。张锐轩觉得还是不让绿珠难做,自己亲自走一趟吧!
绿珠躺在张锐轩怀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要起身去通知金岩,可是张锐轩双手牢牢的扣住绿珠的腰。
第767章 天津诸事 中
盐碱地垦植场管事金长河,原来因为偷吃实验麦种被张锐轩处罚,打了板子,撵回京师。
不过金长河背靠金岩和金珠,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又不声不响的做了这个天津盐碱地垦植场改造场的管事。
金长河刚来的头两年还是很安分的,规规矩矩的办事。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褪尽,垦植场管事房的雕花木门内,还浸着几分暧昧的脂粉香。金长河裸着上身,宽厚的后背带着昨夜放纵的气息,身下压着个身段窈窕的小妾,正睡得沉酣。
金长河一只手还搭在小妾光滑的肩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嘴角挂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笑——自从靠着金岩和金珠的关系重回管事之位,这天津地面的垦植场,可不就任由自己拿捏?
“砰!砰!砰!”
急促的拍门声突然撞碎了房内的静谧,带着几分慌张的呼喊穿透门板:“二叔!二叔!不好了!出大事了!”
金长河被惊得一哆嗦,猛地从小妾身上翻下来,宿醉的头痛混着被打断的烦躁涌上来,粗声骂道:“嚎什么嚎?大清早的活见鬼了吗?!”
小妾也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怯生生地往金长河身后缩了缩。
金长河胡乱抓过床边的短褂披在身上,蹬着鞋就冲到门口,猛地拉开门栓,瞪着门外气喘吁吁的小伙子:“慌慌张张的,找死?”
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说话都带着颤音:“二叔、二叔!是……是世子爷!世子爷要来了!方才账房的人来报,说少爷的车驾已经到垦植场门口了,说是要亲自视察垦植场改良事物,还、还点名要见您!”
“什么?!”金长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方才的醉意和惬意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惊慌失措。
金长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角,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张锐轩!那个当年仅仅因为他偷吃几袋实验麦种就下令打他三十大板、撵回京师的主儿!
小妾见金长河神色不对,小声问道:“老爷,这……这世子爷是什么来头?有那么下人吗?”
这个小妾是流民垦荒组的一个组长的闺女,为了安居分一块好地,就把闺女送给了金长河,金长河看到这个女人小有姿色,就收下了,还他们一大家十几户分了好地。
金长河没心思搭理她,一把揪住金顺丰的衣领,声音都发飘了:“你再说一遍!少爷是怎么说的?带了多少人来?有没有说要查什么具体的?”
“没、没说具体的,”金顺丰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急忙道,“就说要亲自去地里看看,还要核对安置册……二叔,您快想想办法啊!那地的事儿……”
“闭嘴!”金长河厉声喝断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和慌乱。金长河怎么能不急?那些流民的地看着是一户二十亩,实则被他拆分得七零八落,多没有到改良好的标准,都是只做了初步排盐的生地,牛粪等有机肥也没有下。
好地都被金长河暗中划给了亲信和自己的族人,分给流民的要么是边角料,要么是改良得最差的地块,全靠账本上的数字糊弄了事。
张锐轩何等精明,若是真去了地里一看,再核对册子,这点猫腻岂不是立马就露馅了?
“慌什么!”金长河强作镇定,松开金顺丰的衣领,飞快地在屋里踱了两步,一边胡乱地系着短褂的扣子,一边咬牙道,“备水!拿我的长衫来!告诉门口的人,先好生伺候着少爷,就说我更衣后马上就到!”
金长河转头看向还愣在床边的小妾,眼神狠厉:“你安分待在屋里,不准出来,也不准乱说话,否则仔细你的皮!”
小妾被金长河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点头应是。金长河顾不上再多说,抓起一旁的长衫胡乱套上,连鞋都没穿整齐,就踩着慌乱的脚步往外冲去。
晨雾中,金长河看着远处大道,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这尊煞神突然到访,今天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
晌午时分,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漫过垦植场的田垄,远远就看见远处的流民村庄,稀稀落落的房子。
张锐轩掀开马车窗帘,目光掠过门口躬身候着的仆役,对身前的金岩沉声道:“金岩,我们先不去见管事了,先去农户那里看看了解一下实情。”
金岩闻言,二话不说,抬手勒住缰绳,调转马头。马蹄踏在土路上溅起细碎的泥点,径直朝着分田安置流民的新村庄方向而去。
沿途的田地渐渐映入眼帘——不见账本上“沃野连片、苗稼青青”的景象,反倒一片荒芜萧瑟。
大半地块只翻出了粗糙的土坷垃,裸露的地表上,零星泛着一层惨白的碱花,像落了层未化的霜,刺得人眼睛发沉。
田埂旁的沟渠淤塞着枯草烂泥,引水排盐的沟渠也是杂草丛生,像是许久没有使用,只有几处角落种着些麦苗,长得稀稀拉拉,叶片蜷曲发黄,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毫无生机。
田间只有三五个农民佝偻着身子,握着锈迹斑斑的锄头卖力锄地,动作迟缓而沉重。他们裤脚沾满泥污,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洇成了一小片深色,却连半点湿润的气息都留不住。
一个老汉直起身捶着腰,目光扫过眼前贫瘠的土地,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恰好飘进张锐轩的耳中:“这破地,种了也是白种,碱气重得很,收成都不够填肚子……”
张锐轩的脸色愈发冷峻,转头看向金岩,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就是金长河报上来的‘改良有成’?”
金岩神色凝重微微颔首:“少爷,看来此地的情形,比账本上记载的要严重得多。”
绿珠说道:“兴许这一片土地是垦植场,这些人也是垦植场的雇佣流民。”
马蹄声不停,朝着村庄的方向继续前行,而那片泛着白霜的盐碱地,以及农民们愁苦的面容,都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了金长河精心编织的谎言上。
第768章 天津诸事 下
马蹄声在村口的土路上渐渐放缓,张锐轩抬手示意停车,目光落在前方几间夯土房前——两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的妇人正站在院门口说话,声音不算大,却顺着风飘进了众人耳中。
“柱子他妈,你家明天不下地吧?”一个梳着发髻、眼角带着细纹的妇人搓着手,脸上满是恳求,“你家的牛能不能借我们使一使?就一天,保证给你喂得饱饱的送回来!这地太硬了,没有牛,锄头太难挖了。就怕误了播种的季节。”
被称作柱子妈的妇人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脸上露出几分实在的笑意:“栓子他妈,瞧你说的,不用这么客气!当初分农具的时候就说好的,你们家分了犁具,我们家分了牛,本来就该两家合作,一人一天。”
柱子妈往自家牛棚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今天我让我们当家的夜里喂一点细料,明天一早就让你家男人来牵,保准不耽误你家耕地。”
借牛的妇人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散去大半,连连道谢:“那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家帮忙,我真不知道这地要挖到什么时候。你说咱们分到的这是什么破地啊,碱气重不说,还硬得跟石头似的,光靠人挖,累死也种不完。”
“谁说不是呢!”柱子妈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管事的当初说,每户二十亩好地,改良得妥妥当当,十亩麦地,十亩高粱地。
可你看看这地,除了碱花就是土坷垃,有机肥没见着半袋,引水的渠也没人修。当初说好的一户一套农具和一头牲口,如今也变成只能二选一。这些当官的就知道许大话,骗我们这样土里刨食的苦哈哈。”
栓子妈连忙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轻声劝道:“快别这么说,不管好赖,如今总算是有一个盼头了。”
栓子妈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望向远处的田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安慰,“咱们再苦一苦几年,说不定这些地真能改造好。到时候渠通了,肥足了,庄稼长得旺了,日子也就好过了。
再说,比起当初颠沛流离、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现在好歹有块地扎根,有间房遮风,将来总是有一点盼头的。”
柱子妈闻言,脸上的愁绪淡了些,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但愿如此吧!就怕我们改造好了,这金管事又把地收回去了,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栓子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几分犹豫,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道:“不能吧!地契房契不都发给我们了吗?知县大老爷盖了印的,红泥印子清清楚楚,总不能作数不算吧?”
话虽如此,语气却没多少底气,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再说……再说金管事当初也说了,只要好好种地,这地就永远是我们的。”
“那可不一定!”柱子妈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你不知道吧!听原来一起组长说,金管事的妹妹可是寿宁侯府世子爷最得意的妾室,否则组长哪里愿意将闺女送给金管事,他们十几户每户得了三十亩上好的水浇地。
金管事说了,就是这天津府的知县也得对寿宁侯府世子爷退避三舍。就是知府大老爷也得让三分。”
张锐轩听着这些言论,只感觉内心燥的慌,也不好意思下车了,直接让金岩赶着车出了村子,直奔垦植场去。
车轮碾过田埂边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随着距离垦植场核心区渐近,道路两侧的景致骤然换了模样。
先前村口那片布满碱花与土坷垃的贫瘠土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麦田,青绿色的麦浪顺着风势起伏,如碧色的绸缎铺展至天际。
这些麦苗长得格外茁壮,株株挺拔饱满,麦秆已褪去嫩黄,染上深绿,顶端的麦穗正鼓胀着,沉甸甸地垂着,隐约可见包裹在绿壳里的麦仁,正是临近抽穗的好时节。
田埂上每隔几步便有引水的沟渠,清澈的水流潺潺而过,滋润着田垄,泥土里混着腐熟的有机肥气息,清新而厚重。
几个穿着短褂的农人正弯腰除草,动作机械,脸上虽带着汗珠,眼底透露着麻木,麦苗长势再好也不影响他们还是半饥半饱的红薯和山药粥。
金岩赶着车,忍不住咂舌:“爷您瞧,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好地!比起村口那些,简直是天上地下。”
金岩抬手往前方指了指,“估摸着再往前走二里地,就是金管事的住处和粮仓了,听说那边的水浇地,亩产比寻常田地要高出三成不止。”
张锐轩瞪了金岩一眼,金岩立刻不说话了,金岩想来:少爷今天应该是很生气了,长河呀!长河呀!在少爷底下你还敢耍花招,自求多福吧!
张锐轩沉默着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那些长势喜人的麦苗,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车扶手。
同样是垦植场的土地,核心区与外围村落的境遇竟相差如此之远,方才妇人们的抱怨与眼前的丰收景象交织在一处,让心中的燥意更甚,连带着看那些饱满的麦穗,都觉得扎眼得很。
绿珠也有些惴惴不安的,当初金珠来求自己时候,说是自己哥哥已经知道错了。会痛改前非的。让绿珠不要惊动少爷,就给调岗了。
几个珠里面,绿珠最为亲厚,张锐轩的私人印信也是绿珠保管的,有时候也会让绿珠代笔签发家族文书。
金长河从晌午开始召集垦植场的各级管理人员就在门口等候,一直候到中午饭时,也没有见到张锐轩来。派了金顺丰在前面打探,也还是没有见到人影。
金长河等的不耐烦了,心里又想着自己的娇妻美妾。金长河对着几个管理说道,你们都在这里候着,少爷来了立刻通知我。
金顺丰点点头说道:“二叔你放心去吧!我在这里盯着呢!”
午时过后,张锐轩一行人在路边啃了一顿干粮之后,才慢慢悠悠的出现在垦植场大门口。
金顺丰刚要往门内走,金岩出声道:“顺子,你往哪里走,要去通知谁,还不给我过来。”
金顺丰尴尬的看向金岩:“说道,七叔,原来是七叔你老人家,这不是没有见到你老人家吗。”
第769章 天津诸事 终
车轮在金长河住处的青砖庭院外停下,张锐轩负手而立,眉宇间的戾气比来时更重。金岩紧随其后,刚要上前叩门,便听得屋内传来男女厮混的靡靡之音,那小妾的呻吟声浪荡直白,隔着雕花木门都清晰刺耳。
“混账东西!”金岩勃然大怒,想起村口妇人们的愁苦与核心区农人的麻木,再对比屋内的荒淫,怒火直冲天灵盖,抬脚便朝着房门狠狠踹去。
“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踹得脱臼敞开,屋内春光瞬间暴露在日光之下。
锦被散乱在地,帐幔歪斜垂落,小妾正瘫在床榻上乱叫唤,青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肩头,骤见生人闯入。
小妾顿时从情欲迷离中惊醒,尖叫一声后,竟忘了遮掩,反倒柳眉倒竖,尖声呵斥:“哪里来的丧门星!敢闯爷的屋子,活腻歪了不成?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可是寿宁侯府的舅爷和小舅妈,你们这等贱奴也敢放肆!”
金长河抬眼一看是金岩和少爷张锐轩吓得亡魂皆冒,狠狠瞪了小妾一眼,心中暗骂:蠢货!一点眼力劲都没有!当下也顾不得遮掩羞赧,伸手便攥住小妾的手腕,像提溜小鸡似的将小妾从床榻上拽了下来。
金长河不敢有半分迟疑,膝盖一软便直直跪倒在地。
金长河厉声呵斥:“贱人!满嘴胡言乱嚼什么舌根!还不给老子跪下认错!”
金长河露出一个苦还难看的笑容说道:“老七……,不……,七哥,七哥你老人家怎么来了。世子爷,小人知错了,你饶小人这一次吧!”
“老七?世子爷?”小妾终于反应过来了来的是谁了,这就是金管事一直念叨的两个大神,两大靠山,顿时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你们两个好大胆子!”金岩上前一步。“金长河,是谁给你胆子称是世子爷舅爷的。”
金岩眼神如刀,扫过瘫坐在地、赤身裸体的小妾,又落在金长河瑟瑟发抖的身上,怒火更盛:“金长河,不想着好好办事,反倒苛待农户、中饱私囊,如今还敢如此荒淫无度,甚至让身边人攀附侯府造势——你当世子爷是眼瞎,还是这天津府的王法能容你放肆?”
金长河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很快便渗出血迹:“七哥息怒!世子爷息怒!是小人糊涂,都是这贱人胡言乱语,与小人无关啊!小人绝不敢有半句攀附之言,求世子爷和七哥饶命!”
金长河磕头如捣蒜,抬眼余光见张锐轩脸色依旧冰寒,金长河猛地转头,一把将身旁瘫坐的小妾推搡到前面,声音里满是急功近利的撇清:“世子爷!七哥!都是这个贱人蛊惑小人的!是她日日在我耳边吹枕边风,说什么凭着我妹妹在侯府的体面,本该享尽荣华,劝小人多捞些好处才不亏!”
金长河指着小妾散乱的发髻和狼狈的模样,恨得牙痒痒似的:“这贱人最善狐媚之术,把小人哄得晕头转向,才让小人一时糊涂,做出苛待农户、中饱私囊的蠢事!就连方才她口出狂言攀附侯府,也是她自己妄自尊大,与小人半点关系都没有啊!”
小妾本还下意识地蜷缩着身子,伸手想去拉扯散落的衣料遮掩裸露的肌肤,可金长河那番绝情的撇清之语,如冰水般浇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小妾愣在原地片刻,眼底的惊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罢了!这男人靠不住,如今横竖是死路一条,倒不如赌上一把!小妾索性松开了手,坦然地暴露在众人眼前,反正蒲柳之姿若能入了眼前两位大人物的眼,往后还愁没有飞黄腾达的日子?
想到这里,小妾非但不再瑟缩,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刻意的媚态,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腔调:“世子爷,七爷,民女也是身不由己。金长河贪心不足,苛待农户、中饱私囊的勾当,民女虽看在眼里,却无力阻拦。
如今他倒好,出事了便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民女身上,还望两位爷明察秋毫。”
张锐轩的目光扫过眼前丑态百出的两人,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冷哼,如寒风刮过青砖地,懒得再看这对男女的狼狈模样。
随后语气不带半分温度:“你们两个,穿好衣服,一刻钟后到垦植场议事厅回话。”说罢,张锐轩拂袖转身离去。
金岩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啐了一口“不成体统”,便紧随张锐轩离去,房门被仆从重新合上,却再也遮不住屋内残存的靡靡之气与两人脸上的惶惶不安。
金长河瘫坐在地,冷汗湿透了后背,方才还想着撇清罪责,此刻却只觉前路茫茫。
小妾望着张锐轩离去的背影,眼底的媚态僵了僵,随即又燃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连忙摸索着去捡地上的衣物。
金长河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揪住小妾正在穿衣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唾沫星子喷了小妾一脸,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贱人!刚刚那副骚狐媚样子,当老子瞎了眼不成?当着老子面就想给老子带绿帽子,还想着勾引世子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货色!”
金长河将小妾赤裸在世子爷面前是有自己目的, 世子爷生气,第一现场总是最气愤的,过了这第一场,冷静一下。
后面,再想办法就是了。
金长河狠狠甩开小妾的手,语气里满是威胁与焦灼:“等下到了议事厅,你给老子乖乖揽下所有过错!就说都是你蛊惑我、撺掇我贪墨苛民,我是一时糊涂才被你蒙骗!只有保住了我,我才能在世子爷面前求情,保住你家里那几亩薄田!”
见小妾脸色发白,金长河又冷笑一声,语气阴鸷:“别做梦攀高枝了!老七被他媳妇管得严严实实,连个通房都不敢有,怎么可能纳你这不知廉耻的贱货?
世子爷眼界何等之高,岂会瞧得上你这残花败柳?识相点就按老子说的做,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小妾被金长河骂得浑身发抖,方才的希冀瞬间黯淡了大半,却又不敢反驳,只能咬着唇,眼底满是屈辱与不甘,默默加快了穿衣的速度。
第770章 错哪了 上
议事厅内张锐轩端坐于主位,玄色锦袍上暗纹在光影中流转,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金长河与小妾垂首立在厅中,小妾衣衫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穿得仓促,领口松垮地垮在肩头,一侧藕白香肩大半裸露在外,鬓发微乱,神色惶惶间更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魅惑,与这肃穆的议事厅格格不入。
金岩站在侧旁,目光如炬地扫过两人,见小妾这副模样,眉头顿时拧起,眼底满是不耐,屋内静得只听得见烛火噼啪作响。
片刻后,张锐轩终于开口,声音冷冽如冰,不带半分波澜:“知错吗?”
这三字轻飘飘落下,却似重锤砸在金长河心上,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世子爷!小人知错!大错特错!都是这贱人蛊惑,让小人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苛待农户、中饱私囊的蠢事,辜负了世子爷的信任,也丢了侯府的脸面!
小人往后必当痛改前非,肝脑涂地报答世子爷的宽宥!”
金长河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觑着张锐轩的神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又忙不迭朝着小妾怒喝:“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世子爷认错!”
小妾身子一颤,本就松垮的衣衫因这一动更显松散,小妾依言跪倒在地,额头触地的瞬间,领口彻底滑落,胸前大片雪白沟壑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张锐轩眼前,白花花晃得人眼晕。
张锐轩目光无意间扫过,眉头骤然拧得更紧,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厌恶与不耐,见惯了美人的张锐轩,可不是情场初哥,根本不吃小妾这一套,指尖敲击桌面的力道陡然加重,“咚,咚,咚”的三声,让厅内两人皆是一哆嗦。
小妾浑然不觉,或是刻意为之,声音带着哭腔放软了几分:“世子爷,民女知错……是民女一时糊涂,见金管事手握权柄,便起了贪念,蛊惑他敛财,还口出狂言攀附侯府,都是民女的错,与金管事无关,求世子爷饶命……”
小妾额头轻轻点地,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上的不甘与怨怼,只留得那片刺目的雪白在冷硬的厅堂中晃荡,更衬得模样楚楚可怜。
张锐轩冷笑道:“这么说,都是这个女人的错了,金大舅哥你是一点都没有错了了。”
“这么说,都是这个女人的错了,金大舅哥你是一点都没有错了?”
张锐轩的冷笑如冰棱划破死寂,“大舅哥”三字被张锐轩咬得极重,满是嘲讽。
金长河身子一僵,磕头的动作顿在半空,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连声道:“不、不是!世子爷明鉴!小人也有错!错在耳根子软,没能抵挡住这贱人的蛊惑,错在一时贪念熏心,辜负了世子爷您的托付!”
金长河慌乱抬眼看向金岩,示意金岩帮一帮自己,看在同一个人老祖宗的份上不要放弃自己。
金岩做了一个要金长河勇于担当的手势,金岩知道,自己家少爷的脾气,承认自己错了,积极退赃,赔偿,能够获得原谅。
可是金长河看成了要推出去,推给别人,保住侯府的颜面的意思。
金长河的确信后,转向小妾,眼底淬了毒似的:“都是你这贱人!若不是你日日在我耳边撺掇,说什么‘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说什么‘侯府亲戚就该享尽荣华’,我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
金岩一手抚额,指腹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中暗自哀叹:金老二呀金老二,你就不能像个男子汉一样敢作敢当?方才那手势明明是让你认下全责、主动退赃,怎就被你曲解成推人顶罪?
金岩看着金长河眼底那淬毒般的怨怼,只觉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这蠢货,怕是到了此刻还以为能靠攀咬脱罪,殊不知少爷最厌弃的便是这等推诿塞责、毫无担当的嘴脸。
金岩悄悄抬眼,瞥见张锐轩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重,玄色锦袍下的手指已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显然已是怒火中烧。
金岩忙收回目光,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贸然开口求情,否则此刻怕是要被这蠢货连累,一同惹得少爷动怒。
而金长河全然未察金岩的心思,也未顾及张锐轩愈发冰寒的神色,仍揪着小妾不放,声音尖利得像是要撕破屋顶:“你这贱人,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要跟我,说要跟着我享尽荣华富贵?如今出了事,倒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告诉你,没门!”
小妾被金长河骂得浑身发抖,方才强压下的怨毒彻底爆发,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下,一双眸子红得似要滴血,胸前的雪白因剧烈的喘息而起伏不定,却顾不上遮掩。
小妾尖声反驳:“我瞎了眼才跟着你这窝囊废!你自己贪得无厌,倒怪起我来了?那日你私吞农户过冬的粮食,我劝你留一线,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侯府罩着我,谁敢多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揭短谩骂,将那些腌臜事尽数抖落出来,污言秽语与议事厅的肃穆氛围格格不入。
金岩听得头皮发麻,再次抚上额头,只觉得这趟天津府之行,当真是被这蠢货搅得头大如斗。
张锐轩一拍桌子,榆木案几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厅内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在墙面乱蹿。
张锐轩猛地起身,玄色锦袍扫过案沿,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呵斥声如惊雷炸响:“你们两个够了!”
金长河与小妾的谩骂戛然而止,双双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未褪的狰狞与唾沫星子,显得格外滑稽又不堪。
“是非曲直我自有公断,都给我跪好了!”张锐轩眼神如寒刃,扫过两人散乱的衣衫与狼狈的模样,眼底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侯府容得下犯错之人,却容不下这等推诿攀咬、不知廉耻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绿珠带着人回来说道:“垦植场的存粮清点出来了,其他的账策还要时间慢慢统计,粮仓都换上这次我们带来的人。”
张锐轩点点头,说道:“办的不错,辛苦了。”
绿珠摇了摇头,心想是自己心软了,才让这个金管事钻了空子。
第771章 错哪了 中
张锐轩的目光骤然锁定金长河,语气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金长河,你不过是侯府外放的管事,本质仍是奴仆,哪有资格纳妾室、置通房?”
这话如重锤砸在金长河心上,金长河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可是在张锐轩凌厉的眼神下,只得低下头去。
“此女本就不该被你私纳,”张锐轩转头看向金岩,指令清晰决绝,“金岩,你派人将这个女人送回她父亲那里,让她父亲好生管教,重新择户发嫁,莫要再让她沾染这些腌臜事。”
“大人这不公平!”小妾瞬间就炸了毛,尖利的叫嚷声刺破议事厅的肃穆,“我跟了他金长河一年多,清白之身早就没了,如今送我回去,岂不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我不走!死也不走!”
小妾一边喊,一边像是疯了般抬手撕扯自己本就松垮的上衣,锦缎布料被硬生生扯得裂开,露出更多肌肤,却全然不顾体面。
金岩与绿珠皆是一惊,没想到这个小妾竟会如此失态,家丁们更是面面相觑,脚步下意识后退,没人敢贸然上前。
小妾哭喊着,突然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紧接着便传来一阵刺鼻的腥臊气味——竟当着众人的面,拉屎拉尿在了裤子上。
污秽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狼藉。
“谁敢碰我!”小妾状若疯魔,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眼底满是破釜沉舟的疯狂,“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要么让我跟着金长河,要么我就死在这儿,让侯府的脸面也跟着沾污!”
金岩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下意识捂住口鼻,看向张锐轩的眼神里满是为难——这等泼妇加疯癫的模样,别说送回去,连靠近都让人避之不及。
绿珠也皱紧了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却又暗自叹气,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般难堪的境地。
张锐轩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污秽的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锐轩冷冷地看向瘫在地上、满身污秽的女人,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想要什么?”
这一问倒让小妾愣了愣,疯癫的哭喊戛然而止,眼底的疯狂褪去几分,转而燃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希冀。
小妾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与污垢,嘴唇哆嗦着,目光死死盯着张锐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我要名分!既然跟了金长河,我就该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妾!”
“这不可能,金长河他有妻子。”
小妾顿了顿又壮着胆子补充道:“给我一笔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否则我就赖在这儿,让所有人都看看侯府是怎么苛待弱女子的!”
说罢,索性往地上一躺,四肢摊开,任由污秽沾染衣袍,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金长河听得目眦欲裂,猛地抬头呵斥:“你这个贱人!还敢要名分要赎金?当初是你自愿贴上来的,如今倒敢狮子大开口!”
金长河恨不得冲上去撕了这个女人,却被张锐轩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金岩捂着口鼻的手紧了紧,只觉得这女人简直是胡搅蛮缠,偏生这副污秽模样,让人连处置都觉得棘手。
绿珠则蹙着眉,暗自思忖这女人怕是算准了侯府爱面子,想以此要挟,只是她未免太小看世子爷的手段了。
张锐轩沉默一会儿说道:“你既然不愿意回家,本世子给你找个道观容身吧!”
张锐轩也知道这个女人回去很可能被她父亲二次卖了,到时候还是落不了好。
金岩和绿珠有些诧异的看向张锐轩,没有想到张锐轩竟然松口了。
小妾趴在满是污秽的青砖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迟疑着抬头:“大老爷说话算数?”
“放肆!”金岩厉声呵斥,捂着口鼻的手猛地放下,眼底满是不耐,“世子爷金尊玉贵的人,岂会欺骗你一个妇人?还不赶紧起来下去洗干净!难道还要世子爷给你写保书不成?”
这话如惊雷般炸醒了小妾,愣了愣,随即像是反应过来,顾不上满身污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腿软又跌坐回去。
刺鼻的腥臊气味依旧弥漫在厅中,金岩实在忍无可忍,朝门外挥了挥手:“来人!带她下去清洗更衣,好生看管,明日一早送往城郊的静心观!”
门外的家丁们犹豫了片刻,终究不敢违抗命令,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用布巾草草裹住小妾,架着她踉跄地往外走。小妾一路上还在嘟囔:“道观里有吃有穿吗?不会让我做粗活吧?”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却已没了方才的疯癫与决绝。
金长河颤颤巍巍的递上小妾的卖身文书,张锐轩示意绿珠收了文书。
张锐轩冷笑道:“金长河,金大舅哥,侯府缺了你的粮沫吗?为何要违我法度。”
张锐轩特意将“大舅哥”三个字说的怪声怪气的。
金长河“噗通”一声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撞得青砖闷响,泪水混着额角未干的血迹往下淌,痛哭流涕地哀嚎:“世子爷!小人冤枉啊!小人这都是为了侯府好啊!”
金长河膝行两步,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声音哽咽着辩解:“这天津府的流民本就命贱,有口吃的饿不死便足矣!小人多收些银子粮食,都是为了给侯府添家底,绝无半分私吞的心思!”
“还有那些田地,”金长河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自以为是的恳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虽说是分给了农户,可那些都是薄田劣地!只要他们肯卖力气多干几年,就能把地养肥了,将来还不都是良田?”
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听得金岩怒火中烧,忍不住上前一步呵斥:“一派胡言!你苛扣农户口粮、中饱私囊,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如今倒敢说是为了侯府?”
金长河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顾着对着张锐轩连连磕头,额头的血渍在青砖上洇开点点暗红:“世子爷明鉴!小人对侯府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二心!求世子爷看在小人妹妹在侯府伺候的份上,饶小人这一次吧!”
第772章 错哪了 下
张锐轩的冷笑一声:“忠心耿耿?你苛扣流民口粮、强占薄田中饱私囊,还敢私纳姬妾坏我侯府清誉,这便是你的忠心?”
张锐轩猛地收住笑,眼神骤然凌厉如刀:“我张家世代清白,最重声名,你却在外打着侯府的幌子为非作歹,让百姓戳我侯府的脊梁骨——如此蛀虫,我岂能留你?”
金长河浑身瘫软如泥,磕头如捣蒜,额角的血混着泪水糊满了脸颊:“世子爷饶命!看在我妹妹的份上,看在我为侯府效力多年的份上……”
“效力?”张锐轩打断金长河“你的‘效力’,就是让侯府蒙羞!”张锐轩转头看向金岩,指令掷地有声,“金岩,把他绑了,送去天津府衙门!按大明律一一清算他的罪状,该打该罚、该流放该下狱,全凭官府决断,切记不可因侯府的名头徇私枉法,让旁人说我侯府包庇恶奴!”
金岩早憋着一腔怒火,闻言立刻应道:“属下遵命!”说罢挥手示意家丁上前,“把他给我架起来!”
两名家丁快步上前,架起瘫在地上的金长河。金长河还在挣扎哭喊,嗓子都喊得嘶哑:“世子爷不能啊!我妹妹还在侯府!求你看在她的面子上……”
张锐轩眼神一沉,冷冷道:“金珠在侯府安分守己,本世子自会保她周全,但这与金长河的罪责无关。带下去!”
金长河被拖拽着往外走,哭喊声渐渐远去,只留下青砖上点点暗红的血渍,与方才小妾留下的污秽痕迹相映,更显议事厅内的肃穆与寒凉。
绿珠捧着那纸卖身文书,看着眼前尘埃落定的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世子爷此举,既清算了恶奴,又保全了侯府声名,更显律法森严,当真是一举三得。
张锐轩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厅中狼藉,沉声道:“派人把这里清理干净,另外传令下去,侯府在外所有管事,即日起重新核查账目、清点田产,若有徇私枉法者,一律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绿珠、金岩你们两个在这里亲自处理这件事,一定要按要求给每户分二十亩改造良田,农具和耕地牲口也足额发下去,那些被侵占的田让他们全部吐出来。”
金岩躬身应道:“我这就去办!”
张锐轩同时上书请求处分。
天津府衙门后宅的花厅里,鎏金铜灯悬在梁下,暖黄的光晕洒在描金漆的八仙桌上,满桌佳肴冒着袅袅热气——衬得这顿饭愈发雅致。
文博穿着一身绯色锦袍,卸下了白日里的官服,神色间多了几分松弛。执筷夹了块鲈鱼,入口鲜嫩,却没多品滋味,反而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满是感慨:“这个寿宁侯世子张锐轩,当真是不一般啊。”
这话像一颗石子骤然投入平静的湖面,陆氏握着银筷的手猛地一顿。
怎么突然提起张锐轩?难道是发现了什么?那些隐秘的私会、递出的密信、廊下匆匆一瞥的暧昧……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陆氏只觉得后背发凉,指尖的银筷都在微微颤抖。
陆氏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慌乱,故意用一种轻慢又不以为然的语气试探着问道:“夫君这话倒是奇了,他怎么就不一般了?依我看,不过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纨绔高粱子弟罢了。”
说罢,陆氏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文博脸上,故作随意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仔细打量着丈夫的神色,生怕从眼中看到半分怀疑。
文博却没注意到陆氏的异样,反而皱了皱眉,像是不赞同陆氏的说法,摇头道:“你这话就偏颇了。寻常纨绔子弟,哪有他这般心思与手段?金长河是他一个小妾的哥哥,在外作威作福、苛扣流民口粮、强占田产不说,还私纳姬妾坏了侯府清誉,桩桩件件都是烂摊子。
换做旁人,或许会碍于颜面,私下处置了事,既保全了自家名声,也给了小妾体面。可他倒好,半点情面不留,直接让人把金长河绑了送官,明言按大明律处置,不许官府因侯府的名头徇私,这份公私分明的决绝,可不是一般纨绔能有的。”
文博没有说,更重要的新术河差不多要挖成了,那里将会多出几百万亩水浇地,要想分给流民,压力就会更大,地方豪族哪里愿意放弃这块肥肉。
张锐轩这个时候处理金长河,再一通报批评,立马可以打消好多想要伸手的人,不失为一步好棋。
不过文博也不亏,张锐轩真的的给这些流民分好地,有可以多出两千户可以收粮纳银的农户。如果算上前面里面,天津府差不多就多了一万户民户,也是一个了不起的白捡政绩。
陆氏听文博说的是金长河的事,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了些。强装镇定地附和道:“不过是处置了一个恶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吧?许是他年轻气盛,想逞一时之能罢了。”
“逞能?”文博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更难得的是,他下令将侯府名下的两万亩改造好良田,足额分给每户流民,连农具、耕牛都一应配齐,这可是实打实的银钱与田地,寻常纨绔舍得这般大手笔?
这般担当与格局,放眼朝堂上的年轻一辈,也没几个能及得上。”
陆氏的心跳又一次乱了节奏,握着银筷的手愈发用力,指节都有些泛青。
陆氏低头扒了口饭,味同嚼蜡,耳边听着文博对张锐轩的连连夸赞,心里却翻江倒海,心想你要是知道他对你娘子下手了,估计活撕了他的心思都有。
可陆氏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轻轻“哦”了一声,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小瞧他了。夫君快些用餐吧,菜都要凉了。”
文博这才收回话题,重新拿起筷子,可陆氏却没了半分胃口,满桌的山珍海味,在口中也变得索然无味。
第773章 错哪了 终
金长河最终被文知府判了杖责100。打完之后,张锐轩命人送回京师。
朱厚照也按照张锐轩意思,张锐轩管束奴仆不力,罚俸禄三个月。
金珠的家人本来还想找金珠说一说情,可是一打听到世子爷都因为这件事被陛下训斥,罚俸禄三个月顿时不敢再闹了。
金珠自请跪祠堂,最后汤丽下令跪祠堂七天,谁也不许再议论了,强势压下去。
邸报送达垦植场时,绿珠正带着仆役清点发往流民村的农具。
垦植场公告栏上那张盖着朱红印鉴的文书,“寿宁侯世子张锐轩管束奴仆不力,罚俸三月”的字句刺得绿珠眼眶发紧。
绿珠踩着碎步直奔书房,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世子爷,是奴婢无能!”
张锐轩正伏案批阅核查后的管事账目,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
绿珠脊背挺得笔直,额角泛红,眼眶却红得厉害,语气里满是自责:“金长河是侯府管事,奴婢与金岩一同协助管理外府事务,却未能早日报查他的恶行,以至连累世子爷受陛下申饬、罚去俸禄——此乃奴婢失察之罪,求世子爷降罪!”
说着,绿珠又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您为流民分田分物,一心为公,却因这等蛀虫折损声名、受此惩戒,都是奴婢未能尽到监察之责。”
书房内静得只闻窗外的风声,张锐轩放下狼毫,目光落在绿珠倔强而愧疚的侧脸上。张锐轩沉默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起来吧!和你无关,是我自己要求的。先受罚,然后才能罚人。”
“这里事就交给你和金岩处理,必须保证田分下去,流民立的住,哪个狗奴才不听话的就报过来,爷给你搭这个高台,唱这个白脸。”
张锐轩最后在离开前去了一次马绒的坟头,上了三炷香,就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轮轨撞击着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闷声响,窗外的田野飞速向后掠去,晕成一片模糊的绿。
高伶缩在车厢角落,身上换了件半旧的素色布裙,洗去了满身污秽,却依旧难掩眉眼间的局促与不安。
高伶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了斜对面端坐的身影上。
张锐轩穿着一身绯色锦袍,腰间束着墨色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张锐轩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卷,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鬓角的发丝泛着淡淡的金光,连紧抿的唇角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
这便是寿宁侯世子,跺跺脚就能让大明抖三抖的人物。
高伶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那日在议事厅,高伶撒泼打滚、满身污秽,本是破釜沉舟的一搏,想着要么得笔银子,要么就鱼死网破,从未想过他会网开一面,送自己去道观安身。
更没想过,竟会亲自带着一行人南下,也被安排在了这节车厢里。
金长河被杖责后剥夺了一切职务,形同废人。可这些日子,那日世子爷的话语、眼神,却总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你想要什么?”
世子爷问这话时,语气平静无波,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能看透所有的心思。明明是那般冷硬的人,却偏偏给了一条生路。
高伶偷偷抬眼,再次望向张锐轩的侧脸。世子爷依旧专注地看着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之无关,可高伶却忽然冒出一个大胆到让自己心惊肉跳的念头——
世子爷心里,是不是有我?
否则,为何要那般干脆地分开自己和金长河?若不是嫌弃金长河配不上自己,若不是对自己有几分不同,以世子爷的身份地位,何苦费这般心思,不直接将自己连同金长河一同发落?
那日世子爷虽没应允自己的名分和银子,却给了一个安稳的去处,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庇护?
越想,高伶的心越乱,脸上竟悄悄泛起了红晕。想起自己那日疯癫的模样,想起满身的污秽,顿时又有些沮丧——那般狼狈,在世子爷心里减了不少分吧!
可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长。高伶看着张锐轩放下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不经意间流露的疲惫,竟生出几分心疼。
“哐当——”
火车猛地颠簸了一下,高伶身子一歪,险些摔倒。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张锐轩闻声抬眼,目光在高伶身上略过,没有丝毫停留。高伶有些沮丧,看来是自己一厢情愿。
高伶低下头去,脸颊烫得惊人。不敢再看张锐轩,可心里的那个念头,却愈发清晰而执拗——
或许,可以试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挣脱泥泞,靠近那束遥不可及的光。
这个时候,黎允珠端来一杯清茶,递给张锐轩。
高伶的目光死死黏在黎允珠身上,喉间泛起一阵干涩。
珍珠头面颗颗圆润饱满,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却刺目的光泽,金步瑶随着黎允珠递茶的动作轻轻晃动,叮咚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高伶的心尖上。
更让高伶攥紧衣角的是黎允珠手腕上的镯子,并非银饰,而是泛着冷冽柔光的秘银——金长河当年在高伶面前炫耀时,曾掰着指头数过侯府的富贵,说他妹子金珠戴的镯子就是这样秘银,价值抵得过寻常农户十年的嚼用。
高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粗布裙上磨起的毛边,指尖冰凉。自己与黎允珠不过几步之遥,却像是隔着云泥之别:一个是珠翠环绕、举止温婉的侯府妾侍,一个是满身污秽、靠撒泼才求得一线生机的弃妇。
夜色渐浓,火车在铁轨上平稳前行,车厢内只剩烛火摇曳,映得四下光影斑驳。高伶屏着呼吸溜过走廊,指尖触到张锐轩包间门栓时,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咬了咬牙,轻轻拨开插销,闪身而入。
高伶不敢看张锐轩,反手带上门,指尖颤抖着去解衣襟的盘扣,粗布裙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单薄消瘦的脊背。高伶声音发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世子爷,我不要去当姑子,我想伺候您!”
高伶的话音还凝在烛火里,后颈已泛起一阵凉意。下意识抬眼,竟见张锐轩身侧的软榻上,黎允珠正缓缓抬眸,鬓边金步瑶随着动作轻晃,叮咚声碎了满室的死寂。
黎允珠并未起身,只支着肘撑在榻边,目光落在高伶半褪的衣襟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里位置太小了,容不下你。
是你自己走出去,还是本姑娘叫人把你抬出去?”
黎允珠的声音温婉,却裹着冰碴子似的冷硬,与白日里递茶时的柔顺判若两人。
高伶浑身一僵,衣裳滑到腰际也忘了拉扯,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羞愤,一半是恐慌。高伶竟忘了,黎允珠本就是世子爷身边的人,怎会不在这包间里?
张锐轩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垂眸翻着书卷,仿佛眼前这荒诞的一幕与他无关,可周身愈发沉凝的气压,却让高伶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我、我……”高伶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些什么,却被黎允珠冷冷打断:“侯府规矩森严,不是你这等不知廉耻的妇人能撒野的地方。世子爷给你一条生路,是念你可怜,你倒得寸进尺,真当侯府是收容贱籍的破庙?”
黎允珠缓缓坐直身子,语气陡然凌厉:“三息之内,滚出去。”
高伶看着黎允珠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又瞥了眼始终无动于衷的张锐轩,那点破釜沉舟的勇气瞬间溃不成军。
慌忙去拉滑落的衣裳,泪水混着屈辱滚落,踉跄着冲向门口。
“等等。”黎允珠忽然开口,高伶的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黎允珠抬手,将榻边的一盏凉茶泼在高伶脚边,水渍溅湿了她的粗布裙角。“把你的污秽带走,别脏了世子爷的地方。”
高伶咬着唇,不敢回头,几乎是逃一般地拉开门栓,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包间内烛火依旧摇曳,黎允珠看向张锐轩,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婉:“世子爷,让您见笑了。”
第774章 翠微观 上
张锐轩一路舟车劳顿终于来到茅山脚下翠微观。
观主慧敏师太看到张锐轩到来,内心波澜不惊如古井印月。
清宁小仙姑内心雀跃,清宁没有想到张锐轩这么快就登门。
翠微观的青石小径旁,新抽的翠竹沾着晨露,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张锐轩刚随慧敏师太踏过山门,一道轻快的身影便从回廊尽头窜了出来,素色道袍裙角翻飞,正是清宁。
清宁全然不顾道观的清规与待客的礼数,上前一把攥住张锐轩的衣袖,指尖带着晨露的微凉,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雀跃:“世子爷!你可算来了!你有口福了?这是我和师父还有师姐们今年刚采的,趁着露水没干摘的嫩芽,炒出来可香了!刚刚做好的。”
说着,清宁便不由分说地拽着张锐轩往茶寮走,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鲜活劲儿。道袍上的兰草暗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间仅插着一支木簪,褪去了世俗的珠翠,反倒衬得眉眼愈发清亮灵动。
慧敏师太在身后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清宁,不得对世子爷无礼。”
“师父,世子爷不是外人呀!”清宁回头吐了吐舌头,脚步却没停,依旧拉着张锐轩往前走,“世子爷心怀百姓,是大好人,喝杯我们亲手采的新茶怎么算无礼?再说,这茶炒得可不容易,我手都烫红了呢!”
张锐轩被清宁拽着,周身沉凝的气压竟不自觉消散了几分,垂眸看着被攥住的衣袖,又望向清宁满是期待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没有挣脱,只是淡淡颔首:“好。”
茶寮内,竹桌竹椅擦拭得一尘不染,桌上已摆好了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旁边放着一个小巧的竹制茶罐,开盖的瞬间,一股鲜爽的茶香便弥漫开来。
张锐轩喝了一口说道:“好茶!”就没有下文了。
清宁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赞美的诗词,笑道:“世子爷你忽悠人,你都没有说好在哪里。”
张锐轩笑道:“有一股子清香,还有我们清宁仙子的体香。”
清宁顿时脸色绯红,不再看张锐轩,一扭头跑开了。
张锐轩拿出两张度牒交给慧敏师太说道:“有件事要麻烦师太了。”
慧敏收了度牒之后说道:“世子爷您尽管说,翠微观虽然小,可是也是一间正规的道观。”
张锐轩指尖叩了叩竹桌,目光越过清宁雀跃的身影,望向茶寮门外,沉声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佝偻着的身影便怯生生地挪了进来,正是高伶。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素色布裙,裙角还沾着昨日的水渍与尘土,头发用一根粗绳简单束起,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与前几天那个破釜沉舟的妇人判若两人。
清宁看到张锐轩没有跟你过来,又折返回来,眼底的雀跃淡了几分,好奇地打量着高伶。
张锐轩收回目光,看向慧敏师太,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师太,这是流民之女高伶。家中刁奴罔顾礼法,破了她的身子,逼得她没了活路,才一路辗转至此。”
张锐轩顿了顿,补充道:“我已为她备好了度牒,只求师太能容她在翠微观安身,让她远离世俗纷扰,了此残生。”
高伶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内心绝望,真的只能出家了。
慧敏师太目光在高伶身上停留片刻,见高伶虽神色惶恐,眼底却藏着一丝求生的韧劲,便缓缓颔首:“世子爷既开口,翠微观自然容得下她。只是道观清苦,需守清规戒律,不知高姑娘可否能受?”
高伶身子一僵,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谢、谢师太收留……民女……不,弟子愿守清规,只求能有一席之地苟活。”
清宁站在一旁,眨了眨眼,看着跪倒在地的高伶,又看向张锐轩,眼底满是疑惑——这位高姑娘,看起来这般怯懦,怎会是世子爷口中那般遭遇坎坷的人?
慧敏师太说道:“你以后法号清静,这位是你师姐清宁。”
张锐轩又拿出500两银票给到慧敏师太身前。
语气依旧平稳:“师太,这点心意权当清静的香火钱,也够她日后在观中添置衣物、补贴用度,还望师太莫要推辞。”
银票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五百两的数额足以让翠微观十年无忧。
慧敏师太目光微动,看向张锐轩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并未立刻去接,而是缓缓颔首:“世子爷宅心仁厚,只是道观清修之地,无需这般厚重财物。贫道替清宁谢过世子爷。”
说着,慧敏师太示意一旁的弟子上前收好银票,又对高伶道:“清静,还不快谢过世子爷救命之恩。”
高伶伏在地上,泪水早已浸湿了身前的青石砖,听到这话,哽咽着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嘶哑:“谢……谢世子爷大恩大德,弟子……弟子永世不忘。”
清静此刻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迫出家的绝望,又有对张锐轩救命之恩的感激,更有一丝不甘在心底悄然蛰伏——终究还是没能靠近那束光,反而被推上了一条清冷孤寂的路。
张锐轩看着清静狼狈的模样,眸色无波,只淡淡道:“不必谢我,往后好好修行,莫要再执念过往。”
一旁的清宁歪着头,看着那叠厚厚的银票,又看了看哭得肝肠寸断的高伶,心里愈发好奇:这位清静师妹到底经历了什么,能让世子爷这般费心,不仅给了度牒,还送了这么多银子?
清宁悄悄挪到张锐轩身边,小声问道:“世子爷,清静师妹真的好可怜呀,她以后会不会一直这么伤心?”
张锐轩垂眸看向清宁清亮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没有回答。
慧敏师太看着这一幕,缓缓开口:“世子爷一路劳顿,不如在观中歇息一日,也好让贫道备些素斋,略尽地主之谊。”
张锐轩想着天色已晚,还是明天再上山也不迟,犹豫一下说道:“只是观中都是女修士,合适吗?不会坏了各位仙子的修行吧!”
第775章 翠微观 中
慧敏师太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双手合十缓缓颔首:“世子爷多虑了。您与清宁情投意合,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仙侣之缘,翠微观自当备有您的专属禅房,何来坏了清修之说?”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众人耳中,清宁刚凑到张锐轩身边,闻言瞬间僵在原地,脸颊唰地红透到耳根,连耳尖都泛着滚烫的色泽。
清宁还以为自己在茅山上那一晚上做的足够隐蔽,没有想到师父早就知道了。
所谓的仙侣当然不是成仙,世间也没有仙,不过是女修和谈的来男香客的一场邂逅而已,这就是撞仙缘。
清宁下意识想反驳,却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措辞,只能攥着道袍衣角,慌乱地低下头,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满是羞赧与窃喜。
张锐轩眸色微动,看向慧敏师太的目光多了几分讶异,随即又落在清宁泛红的侧脸上,眼底那抹极淡的暖意悄然蔓延开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张锐轩并未否认,只是拱手道:“师太谬赞,我与清宁仙子不过是知己之交。既然师太盛情,那便叨扰一晚了。”
慧敏师太笑着对身旁弟子吩咐:“去将后山的静心禅房收拾干净,备上热水与素铺,好生伺候世子爷歇息。”
又转向清宁,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清宁,你既与世子爷相熟,便陪世子爷好好聊一聊,时间到了亲自引世子爷过去吧!晚上不用做晚课了。”
清宁“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依旧不敢抬头看张锐轩,只是率先转身往禅房方向走去,道袍的裙角都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张锐轩紧随其后。
清静缓缓抬起头,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眼底的绝望与不甘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抹阴鸷的光——凭什么?凭什么清宁能生来便在仙境,能得到世子爷的青睐?而自己却要被困在这清冷道观,忍受孤寂与屈辱?这世道,当真如此不公!
慧敏师太看着清静眼底翻涌的阴鸷,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起来吧。走吧,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既入了我翠微观的门,以后就抛却尘缘,好好修行。”
慧敏师太眼底掠过一丝轻叹,转身往观内走去。青石小径上的晨露早已蒸发,只剩翠竹影影绰绰,映得素色道袍愈发清冷。
清静缓缓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断裂。
望着慧敏师太的背影,又扭头看向张锐轩与清宁离去的方向,耳中仿佛还回荡着方才“仙侣之缘”的话语,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缘法?什么缘法!不过是出身天差地别罢了!清宁生来便有翠微观庇护,有师父疼惜,如今还能得到世子爷另眼相看,而自己呢?被恶奴欺凌,被世道抛弃,好不容易抓住一丝希望,却被硬生生推上这条绝路。
清静咬着牙,直到尝到唇边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戾气。
跟着慧敏师太往寮房走去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路过茶寮时,瞥见桌上还未收走的白瓷茶具,那是清宁为张锐轩沏茶时用的,此刻在夕阳下泛着刺眼的光。
“清静。”慧敏师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道观清修,修的是心。你若心中执念不消,即便身着道袍,也终究难脱尘俗苦海。”
清静身子一震,慌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不甘与怨毒,声音嘶哑:“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可只有清静自己知道,那执念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带刺的藤蔓,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
清宁拥有的一切,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清静的心里。清静暗暗发誓,就算身在道观,就算守着清规戒律,也绝不会就这样认命——总有一天,要把属于清宁的东西,全都抢过来!
夜色浸满翠微观,晚课的钟鸣余音渐消,弟子们陆续散去,寮房内只剩慧敏师太和清静相对而立。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忽明忽暗。
慧敏师太亲手为清静倒了一杯温茶,指尖抚过杯沿的细纹,语气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淡然:“你心里的执念,为师都看在眼里。
当年我入翠微观时,也觉得‘撞仙缘’‘结仙侣’是何等浪漫的事,便与一位来观中祈福的高官暗生情愫,互许心意。”
清静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在指尖,浑然不觉,抬头怔怔地望着慧敏师太,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原来师父也有过这般红尘纠葛。
“那时他尚是微末官职,待我也算真心,时常偷偷来观中见我,说等他功成名就,便会给我一个名分。”慧敏师太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悠远的怅然,“可后来他官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来见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起初还会寄些书信财物,到最后,连只言片语都没了。”
慧敏抬眼看向清静,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曾等过、盼过,也怨过、哭过,可终究抵不过世事变迁、人心易变。
到最后,不过是相忘于江湖,各自安身罢了。”
“你如今执念的,不过是镜花水月。”慧敏师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郑重,“世子爷身份尊贵,与清宁的情分是他们的缘法,可是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清宁她自幼在道观长大,需要入世渡这一劫,方得圆满,然后才能超脱。
你不一样,你本就是世俗而来。道观清修,修的是勘破虚妄,不是沉溺执念。当年我悟了十年才放下,希望你能少走些弯路。”
清静嘴唇哆嗦着,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滴进茶杯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师父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自欺欺人的伪装——原来所谓的“仙侣之缘”,也未必能长久,更何况是自己这般痴心妄想?可心底的不甘与怨毒,早已扎根太深,怎么可能说放就放?
清静伏在桌上,失声痛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挣扎。烛火渐渐黯淡,映着蜷缩的身影,像一株被寒霜打蔫的野草,在夜色中苦苦支撑。
第776章 翠微观 下
静心禅房外的竹影被月色剪得细碎,清宁刚引着张锐轩站定,还未及推开房门,便被身后的力道轻轻一握,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张锐轩的手臂环着清宁的腰肢,带着不容挣脱的安稳,清宁鼻尖萦绕着张锐轩身上淡淡的香气,脸颊瞬间烫得惊人,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下意识想挣开,却被抱得更紧。
“别动。”张锐轩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拂过清宁的耳畔,“你师父好像知道了什么。”
清宁的身子猛地一僵,耳廓红得几乎要滴血。清宁想起师父方才那句“心照不宣的仙侣之缘”,想起自己慌乱无措的模样,羞赧与慌乱交织着涌上心头,只能将脸埋在他的衣襟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张锐轩低头看着怀中玉人瑟缩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小鹿,眼底的暖意愈发浓重。
张锐轩抬手轻轻抚了抚清宁的长发,指尖划过发间的木簪,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怎么不用我送你的银簪子。”
清宁的身子愈发僵硬,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声音细得像蚊蚋:“道观清修,戴太张扬的东西……不妥。”
那支银簪是上次张锐轩离山时留下的,簪头錾着小巧的兰草,清宁宝贝得紧,却只敢在寮房里独自摩挲,从不敢戴出门。
张锐轩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衣襟传到清宁耳畔,酥麻得让清宁心尖发颤。
张锐轩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清宁泛红的耳廓:“在我面前,无需守什么清规。”话音未落,抬手取下清宁发间的木簪,青丝如瀑般散落,月光洒在发梢,泛着柔和的光泽。
清宁惊呼一声,正要抬手去拢头发,却被张锐轩按住手腕。
张锐轩凝视着清宁的眼眸,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语气带着几分缱绻,“清宁仙子,本世子送的东西,该时时戴着才是。”
清宁抬眼望进张锐轩深邃的眼眸,里面映着自己泛红的脸颊,还有漫天的月色与竹影。心头一热,所有的羞赧与慌乱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忍不住踮起脚尖,在张锐轩唇角轻轻啄了一下,随即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身子,转身推开禅房门,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我、我去看看房里收拾妥当了没有!”
张锐轩望着清宁仓促逃窜的背影,指尖抚过唇角残留的柔软触感,眼底的笑意愈发深沉。缓步走入房内,竹桌竹椅旁燃着一盏青灯,映得室内暖意融融。
清宁正背对着他整理床铺,肩头微微发颤,显然还未平复心绪。
张锐轩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清宁小腰,手指摩挲着清宁小腹上柔软的肌肤。
清静踏着月色往寮房走,途经后山静心禅房时,忽闻竹影深处传来细碎声响。
起初以为是夜风吹动竹叶,可脚步渐近,那声音便愈发清晰——是清宁的喘息,带着前所未有的高亢与缱绻,混着男子低沉的喟叹,冲破禅房,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声音像带着魔力的钩子,一下下刮过清静的耳膜,又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清静的心上。清静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冰凉得发颤。
曾几何时,也幻想过能依偎在张锐轩怀中,可如今,那本该属于自己的温柔与青睐,却被清宁这般肆无忌惮地占有。
清宁的呻吟带着极致的欢愉,一声声“世子爷,我不行了。”软糯缠绵,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清静的五脏六腑。
清静能想象到房内的景象:清宁依偎在张锐轩怀里,鬓边青丝散乱,眼底满是被爱意浸染的柔光,而那个清静心心念念的男人,正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另一个女人。
嫉妒与怨毒如潮水般将清静淹没,方才在寮房里强压下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被清静死死咬着唇咽了回去,只发出压抑的呜咽。清静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维持着清醒。
凭什么?凭什么清宁能这般幸福,而自己却只能在门外,听着这锥心刺骨的声响,忍受着孤寂与屈辱?
禅房内的声响还在继续,愈发缠绵悱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清静包裹其中,让清静几乎窒息。
清静猛地转身,踉跄着往寮房跑去,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狼狈。可那声音却如影随形,在清静耳边反复回响,将心底的执念与恶意,催化得愈发疯狂。
清静踉跄着冲回自己的寮房,反手甩上门栓,力道之大让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影摇曳,映得四壁愈发清冷。
清静一把扯掉身上半旧的素色道袍,衣物滑落堆在脚边,露出单薄却还算周正的身子。指尖颤抖着摸过床头的贵妃镜,镜面蒙着一层薄尘,却依旧能映出模样。
清静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颧骨略高,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局促与凄苦,哪有半分清宁那般清亮灵动的模样?
往下看,肩头瘦削,腰肢不够纤细,肌肤因常年劳作带着几分粗糙,与清宁那被道观清养得细腻白皙的肌肤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呵……”清静发出一声干涩的自嘲,泪水再次模糊了镜面。
清宁的清纯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被师父疼惜、被岁月优待出来的底气,可是自己呢?满身的风尘与屈辱,连眼底的光都是灰败的。
清静对着镜子缓缓转动身子,每看一处,心头的不甘便重一分。凭什么清宁生来就拥有一切?凭什么她能那般理所当然地接受世子爷的青睐?自己明明也有过憧憬,也渴望过温柔,却只能困在这具沾满尘埃的躯壳里,看着别人幸福。
镜中的女子眼底渐渐爬上阴鸷,不如清宁又如何?清纯不能当饭吃,也不能留住男人的心!世子爷今日宠她,明日未必不会厌弃,就像是师父一样,不也被抛弃了。
清静看的出来,师父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大美人,即便是现在看起来也是一个半老徐娘,配上气质也是一个大美人。
清静重新穿上道袍,动作僵硬却带着一股狠劲,眼底的自嘲早已被疯狂的执念取代。油灯的光晕里,侧脸显得格外狰狞——清宁,你等着,来日方长,我定会让你尝尝,什么叫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第777章 翠微观 终
禅房内的暖意尚未散尽,清宁瘫软在张锐轩怀中,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底还凝着未褪的水汽,带着几分迷蒙的娇憨。那声“我不行了”刚落下,便觉环着自己的手臂力道一松,张锐轩滚烫的气息从颈侧撤离,留下一片微凉的空落。
清宁喘着气,脸颊依旧烫得惊人,正想抬手拢了拢散乱的青丝,却被张锐轩轻轻按住肩头。
张锐轩低头望着怀中眸眼含水的女子,指尖拂过她泛红的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又藏着几分戏谑的缱绻:“是我不好,破了仙子清修之功,硬生生将我们不染尘俗的清宁仙子,拽入了这烟火凡尘。”
清宁闻言,脸颊愈发绯红,慌忙将脸埋进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羞赧与依赖:“不、不怪你……,师父说了,不入凡尘,不得始终。”
张锐轩闻言一怔,随即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让怀中人儿轻轻颤了颤。
张锐轩抬手托起清宁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笑意:“你师父倒是通透。”
手指摩挲着清宁细腻的肌肤,语气愈发缱绻,“那便好,往后我便做那拉你入世的凡夫俗子,陪你尝遍人间烟火,如何?”
清宁从张锐轩怀中轻轻挣开些许,抬手拢了拢散乱的青丝,脸颊依旧绯红,眸眼间却褪去了方才的迷蒙,多了几分认真的怅然:“还是算了吧。”
清宁垂眸望着身下的锦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纹路,声音轻得像月色下的竹影,“我自小在茅山长大,翠微观的一草一木、山间的晨露晚风,都刻在骨子里了。
离开茅山,我就像鱼儿离了水,怕是活不得长久。”
清宁抬眼望向张锐轩,眼底映着青灯的光晕,带着几分不舍与歉疚:“师父说不入凡尘不得始终,可我的‘始终’,或许本就该在这青山绿水间。世子爷的侯府繁华,是人间盛景,却不是我能安身的地方。” 话音落下,清宁轻轻咬了咬唇,补充道,“更何况,我也舍不得师父,舍不得这里的师姐们。”
张锐轩凝视着清宁清亮眼眸中那份纯粹的眷恋,心头那点失落渐渐被柔软取代。
张锐轩抬手,轻轻抚了抚的发顶,指尖划过发间那支朴素的木簪,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我懂了。”
张锐轩俯身,在清宁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不愿离开便不离开,茅山也好,侯府也罢,只要你舒心就好。”
张锐轩起身穿起衣服,清宁也坐了起来说道:“张郎,夜已深了!”
“我睡不着,还是四处走走吧!你好好睡一觉!”张锐轩又俯身亲了清宁一口。
张锐轩在翠微观走了一阵后,发现一个山洞,有光亮透出来,好奇心大起,进去山洞,转一个弯发现前面有一个水潭,水气弥漫。
慧敏师太坐在水潭中间,露出上半赤裸的身,眼睛紧闭,嘴里默念清心咒。
原来刚刚不只是,清静听到了,慧敏师傅也听到靡靡之音。慧敏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可是原来不是那么一回事。
张锐轩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头涌上几分失礼的窘迫。
张锐轩虽久居高位、见惯风浪,却从未想过会撞见这般场景——慧敏师太褪去道袍,半截娇躯浸在氤氲水汽中,肌肤在微光下泛着玉石般的莹润光泽,往日里沉静淡然的眉眼间,竟凝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挣扎。
张锐轩还真没有发现平时不施粉黛的师太还是一个人间绝色。
水潭中的清心咒声并未停歇,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微微乱了节奏。
慧敏师太睫毛轻颤,并未睁眼,只是开口时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世子爷深夜不睡,来这后山寒潭,所为何事?”
张锐轩拱手作揖,目光垂落在潭边的青石上,沉声道:“晚辈无心惊扰师太清修,只是见山洞有光,一时好奇误入,还望师太恕罪。”
张锐轩能猜到,方才禅房内的动静定然也传入了师太耳中,否则这位素来心如古井的出家人,怎会深夜在此寒潭中默念清心咒,试图压制心魔。
慧敏师太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方才的挣扎,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从氤氲水汽中起身,并无半分轻浮,反倒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魅惑。
慧敏师太踏着青石一步步走向岸边,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在微光下划出晶莹的弧线。张锐轩下意识别过脸,心头竟泛起几分莫名的悸动——见过侯府的莺莺燕燕,见过宫廷的华贵美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兼具圣洁与风情的女子,仿佛雪山之巅的雪莲,骤然沾染了人间烟火,愈发摄人心魄。
慧敏师太取过潭边的素色道袍披在身上,指尖随意系着衣带,走到张锐轩面前站定。慧敏师太目光平静地与张锐轩对视,语气淡得像潭中冰水,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味:“世子爷既然能找到这里,便是我们有这一夕之缘。”
张锐轩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向慧敏师太,心想,道姑都是这么洒脱吗?
只见慧敏师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随即被决绝取代:“贫道修行数十载,自以为勘破情关,却不想今夜被你们的动静勾起旧梦。这寒潭冰水凉不透心,清心咒压不住念,或许……这便是我命中注定的最后一劫。”
慧敏师太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张锐轩的衣袖,动作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孤注一掷:“世子爷风华正茂,英气逼人,与当年那位大人颇有几分相似。今夜,便让贫道了却这桩执念,也算了结一段尘缘,如何?”
山洞内的水汽愈发浓重,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暧昧空气中悄然弥漫。
张锐轩能闻到慧敏师太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水汽的湿润,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心头竟有些乱了章法——从未想过,会与清宁的师父,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太,产生这般离奇的纠葛。
送到嘴的肉,吃还是不吃。算了,不管了。张锐轩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第778章 万里奉王事 上
水汽氤氲的潭边,青石被浸得微凉,却抵不过两人身上蒸腾的热浪。
张锐轩的手掌贴着慧敏师太的小腹缓缓摩挲,指尖划过细腻如玉的肌肤,触到那隐约起伏的肌理,心头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这般成熟女子的柔润与紧致,是清宁那般青涩少女所没有的,像沉寂多年的枯木骤然遇火,燃起的烈焰远比想象中炽烈。
慧敏师太浑身微颤,顺从地依偎在他怀中,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唇边溢出压抑的粗重喘息,胸口随着呼吸激烈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滚烫的温度,贴合着张锐轩的手臂。
慧敏师太往日里沉静淡然的眉眼间,此刻满是情潮翻涌的迷离,褪去了观主的清冷,卸下了修行者的桎梏,只剩一个被情欲裹挟的寻常女子。
张锐轩低头,能闻到发间草木清香与汗水交融的暧昧气息,能看到她脖颈间泛红的肌肤,感受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自己的衣襟,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布料撕裂。
张锐轩愈发大胆,手掌缓缓上移,抚过纤细的腰肢,感受着那紧致的弧度,内心暗叹:果然老房子失火烧得更烈,这数十载的修行与压抑,此刻尽数化作燎原之火,烧得神志不清,也烧得自己心神荡漾。
慧敏师太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张锐轩的颈窝,滚烫的气息拂过他的肌肤,带着一丝隐忍的呜咽。身体愈发柔软,像没有骨头般靠在张锐轩身上,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极致的迎合,仿佛要将这数十载的思念与遗憾,都在这一夜倾诉殆尽。
潭水潺潺流淌,混着两人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将这份禁忌的暧昧,渲染得愈发浓烈。
张锐轩的指尖在师太腰侧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打转,感受着怀中玉人儿因喘息而微微颤抖的躯体,鼻尖萦绕着那股草木与汗水交织的暧昧气息,忽然想起方才那句“与当年那位大人颇有几分相似”,喉结滚动,低声问道:“师太说我与那位大人相似,我们……哪里相似了?”
慧敏师太的身体猛地一僵,埋在颈窝的脸微微抬起,眼睫上还凝着未干的水汽,迷蒙的眼眸望着张锐轩,带着几分情潮未褪的慵懒,又藏着几分悠远的怅然。
慧敏师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张锐轩的眉骨,划过鼻梁,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眉眼间的英气,还有这份……不受拘束的张扬。”慧敏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混着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当年他也是这般,一身傲骨,眼底藏着星辰,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困住他。他也像你一样想要改变这个世道,可惜最终什么也没有改变。”
慧敏师太指尖划过张锐轩的唇角,眼神愈发迷离,像是透过张锐轩,看到了多年前的故人:“就连此刻这份霸道中带着温柔的模样,也与他如出一辙。”
话音落下,张锐轩忽然收紧双臂,紧紧抱住张锐轩的腰,将脸再次埋进他的颈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只是……他终究负了我,而你……不是”
慧敏师太没有说下去,只是将身体贴得更紧。张锐轩能感受到胸腔的剧烈起伏,能听到压抑的呜咽,心头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占有后的快意,又有几分莫名的怜惜。
张锐轩抬手抚了抚慧敏师太的长发,指尖划过湿露露的发梢,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认真:“那师太是把我当作他的替身了?”
慧敏师太的身体又是一僵,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是替身……是执念。”
慧敏师太抬起头,望着张锐轩深邃的眼眸,眼底的水汽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清明,“你就是你,只是这眉眼间的相似,恰好勾起了我藏了几十年的执念罢了。今夜过后,执念已了,尘缘已断,往后……你我依旧是世子爷与观主。”
潭水依旧潺潺流淌,两人的喘息渐渐平复,可空气中那股禁忌的暧昧,却并未消散,反而随着这番话语,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疏离。
天空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山洞缝隙斜射进来,将氤氲水汽染成淡淡的金红。张锐轩搂着慧敏师太,指尖还残留着肌肤的细腻触感,语气带着几分未尽的缱绻与疏离:“我该走了。”
慧敏师太身子微顿,随即从张锐轩怀中轻轻挣开,理了理凌乱的道袍,眼底已恢复往日的沉静,仿佛昨夜的情潮翻涌不过是一场幻梦。慧敏师太抬眸望着张锐轩,语气平淡无波:“你等我一下。”
说罢,转身走向禅院自己的禅房,晨光中,身影显得格外清瘦,却又透着一种释然的挺拔。
张锐轩站在原地,望着背影,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依旧萦绕不散——昨夜的放纵与缠绵,终究是越界的禁忌,此刻天亮人醒,便该回归各自的身份。
片刻后,慧敏师太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个油纸包,递到张锐轩面前。纸包上还带着淡淡的水汽,隐约能闻到里面传来的清冽茶香。
“这是后山云雾茶,今年的新茶,清宁那个丫头一直吵吵着要送给你,说你上次夸过她沏的茶好喝。”
慧敏师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眼神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她性子单纯,把你放在心上,你……好生待她。”
张锐轩抬手接过纸包,指尖触到微凉的油纸,鼻尖萦绕着纯粹的茶香,与昨夜的暧昧气息截然不同。
张锐轩望着慧敏师太平静的眉眼,忽然明白,昨夜的一夕之缘,是了却执念的渡劫,也是清宁最后的庇护。
张锐轩郑重颔首:“师太放心,我会等她的。”
慧敏师太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侧身让出通往洞口的路。
晨光将慧敏师太的身影拉得很长,道袍的素色在金红的光晕中,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张锐轩握着油纸包,转身向洞口走去,脚步沉稳,却总觉得后背仿佛有目光注视——那目光里没有留恋,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走到洞口时,张锐轩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慧敏师太已转身走向潭边,晨光中,身影与山水融为一体,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翠微观主,昨夜的缠绵与挣扎,尽数消融在晨雾与茶香之中。
张锐轩折返回来说道:“要不你送我一件礼物吧!一件贴身礼物!做个纪念吧!”
慧敏师太想了想,解下自己肚兜,叠好送给张锐轩。
张锐轩回自己住处,将肚兜放入箱笼底部,和木簪还有香囊放在一起。
第779章 万里奉王事 中
晨雾尚未散尽,翠微观的早课钟鸣准时响起,弟子们身着素色道袍,整齐地肃立在大殿之中,诵经声悠远绵长。
清宁站在队列里,目光却频频往殿外瞟,眉头微微蹙着,心思早已飞出了大殿——今天醒来时候就没有看见张锐轩,来早课的路上也没有看到,难道是昨天晚上迷路了。
诵经声歇,弟子们依次退场,清宁快步走到慧敏师太身边,眼底满是疑惑,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师父,怎么没有看到世子爷?他昨夜……” 话未说完,脸颊便泛起红晕,想起昨夜禅房内的温存,羞赧地低下了头。
慧敏师太正整理着案上的经书,闻言指尖猛地一顿,书页险些从手中滑落。
昨夜潭边的喘息、肌肤的触感、张锐轩低沉的嗓音,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让平静的心湖骤然掀起波澜,道心险些失守。
慧敏师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指尖攥紧了经书的边缘,指甲泛白,语气却尽量维持着镇定:“他清晨向我辞行了,要上山去见长老,已独自出发了。”
“这样啊……”清宁的眼底掠过一丝失落,清宁并未察觉师父的异样,只是低头摩挲着袖口,想起自己为张锐轩准备的新茶还未亲手交给她,心头难免有些遗憾,“可惜我还没把新茶给他,还没有道别,师父你怎么不见叫醒我来!”
慧敏师太的身体又是一僵,想起清晨递给张锐轩油纸包时的场景,想起自己那句“好生待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师父已经转交了给世子爷了,他表示很欢喜。”
慧敏师太避开清宁清澈的目光,转身走向殿后,“时辰不早了,你去安排弟子们洒扫庭院吧。”
清宁乖巧地应了声“是”,转身离去时,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满心期盼着张锐轩归来时,能夸她的茶好喝。
慧敏师太望着她的背影,缓缓闭上眼,指尖依旧残留着解下肚兜时的微凉触感——那贴身的布料,藏着最后的执念与释然。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满翠微观,诵经声再次响起,掩盖了慧敏师太心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三茅真君殿内,张锐轩拿出一叠度牒交给玄阳真人,说道:“真人,有一张小子另有用处,就私自用了,这是二十九张,请真人收下。”
玄阳真人接过度牒,也不翻看查验,递予身旁弟子收好,脸上堆起爽朗的笑意,拍了拍张锐轩的肩头:“张世子辛苦了!些许度牒而已,少个一两张何足挂齿,不打紧不打紧。”
话音一转,玄阳真人凑近了些,眼底满是急切的期盼,语气也添了几分焦灼:“倒是世子先前应允的那‘化肥’,不知何时能送到茅山?”茅山山脚下近万亩庙产水田已经完成了插秧,玄阳真人担心晚了,增产的事情泡汤了,减租将变的艰难起来。
张锐轩从袖中取出几本装订整齐的小册子,递到玄阳真人面前,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语气沉稳:“真人放心,化肥已尽数运到山脚下的水路码头,用防潮油布裹得严实,专人看守着。”
张锐轩将小册子往前递了递,补充道:“这是化肥的使用与保存注意事项,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每亩水田的用量、撒施的时机要在插秧后七日、避开正午烈日,保存时需放在干燥通风处,不可与草木灰混放。”
张锐轩说道本来耙田的时候下底肥效果是最好的,不过现在也不晚,同样可以增加产量。
玄阳真人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小册子,脸上喜得眉开眼笑:“好好好!世子办事果然稳妥!”
玄阳真人当即转身唤来身旁的大弟子,语气急促却难掩激动,“速去唤玄明长老,带二十名弟子,即刻下山去码头取化肥,务必按照册子上的法子妥善搬运、存放,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大弟子领命匆匆离去,玄阳真人又捧着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住念叨:“有了这宝贝,山下的水田定能增产,百姓们的租子便能再减两成,茅山香火也能更盛了!”
玄阳真人抬头看向张锐轩,满眼感激,“世子此番相助,不仅是帮了茅山,更是救了周边数万百姓,老道替他们谢过世子的大恩!”
张锐轩拱手回礼:“真人言重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安居乐业,江山方能稳固,小子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待到秋收日,小子再来讨扰真人,告辞!”
清宁一路踩着轻快的脚步往山上赶,裙摆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心头满是想见张锐轩的急切。
绕过层层竹影,穿过青石板路,远远便望见三茅真君殿的飞檐翘角,脚下的步子愈发急促,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殿内。
“玄阳师祖!”清宁的声音带着几分气喘,脸颊泛着红晕,目光在殿内快速扫视,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头的欢喜瞬间凉了半截,“您可见到张世子了?我……我有东西想亲手交给他。”
玄阳真人刚将化肥使用手册收好,见清宁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抬手抚了抚胡须,语气温和:“清宁小徒孙,你来得不巧,张世子方才已经下山去了。”
“下山了?”清宁的眼睛瞬间睁大,满是难以置信,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可……可师父说他上山见长老了,怎么会这么快就下山?”
清宁还没来得及道别,还没听到张锐轩夸自己的茶好喝,甚至连昨夜未尽的温存都没来得及细说,他怎么就走了?
玄阳真人看着她失落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世子说山下还有要务缠身,化肥之事已妥,便不再多做停留。他临走前还托付老道,若你寻来,便让老道转告你,待秋收之后,他定会再上茅山来看你。”
清宁的眼眶瞬间红了,鼻尖微微发酸,强忍着才没让泪水掉下来。
清宁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他……他真的这么说?”
原来他没有不告而别,原来他还记得要来看自己。
“自然是真的。”玄阳真人温声安慰道,“世子是重诺之人,既然说了,便定会做到。你且安心在翠微观修行,待秋日丰收,他自会如约而至。”
清宁轻轻点了点头,心头的失落渐渐被一丝期盼取代。
清宁抬头望向殿外下山的路,阳光正好,却再也看不到那个挺拔的身影。攥紧了袖中藏着的一小包新炒的云雾茶,心里默默念着:张郎,我等你回来。
第780章 万里奉王事 下
张锐轩刚跨过盐政衙门后宅的门槛,还未卸下肩头的行囊,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软枕便带着风势直冲面门。
张锐轩侧身轻巧避开,枕头重重砸在身后的朱漆立柱上,棉絮簌簌落下。
“你这个小贼!”韦秀儿一身桃红褙子,鬓边金步摇随着急促的脚步叮当作响,杏眼圆瞪,柳眉倒竖,上前便攥住张锐轩的衣袖用力摇晃,“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鬼地方多久了?我还以为你被掳去山寨,连骨头都不剩了!”
韦秀儿的声音又急又脆,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尖利,眼眶却微微泛红。忽然眉头一蹙,脸色骤然发白,捂着小腹猛地弯下腰,嘴里溢出一声娇呼:“唉哟——”
韦秀儿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指尖紧紧揪着张锐轩的衣料,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疼意与惊惶:“他……他踢我了!力道这么大,怕是在里面闹脾气呢!”
张锐轩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褪去,心头一紧,忙伸手稳稳托住韦秀儿的腰肢,转身大步迈向内室床榻。
张锐轩先侧身坐在铺着锦垫的床沿,随即小心翼翼地将韦秀儿揽入怀中,让韦秀儿稳稳靠在自己腿上,一手环着韦秀儿的肩背,另一手轻轻护着隆起的小腹。
韦秀儿下意识搂住张锐轩的脖颈,鬓边的金步摇轻轻晃动,鼻尖泛着委屈的红,将脸颊贴在张锐轩胸前,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方才疼得我腿都软了,这孩子定是随了你,这般霸道。”
张锐轩低头,将耳朵轻轻贴在韦秀儿的小腹上,温热的衣料下,能清晰感受到腹腔内微弱却鲜活的动静——忽而一下轻踢,忽而一阵蠕动,像是小生命在隔着皮肉与他呼应。
张锐轩紧绷的下颌线条渐渐柔和,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珍视与暖意,连声音都放得极轻:“轻点闹,母上大人身子金贵,可经不起你这般折腾。”
韦秀儿脸颊蹭着他胸前的锦缎衣料,耳尖泛红得快要滴血,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嗔怪:“我要你叫我娘子,什么母上大人,听着像宫里的老嬷嬷,太难听了!”
韦秀儿微微仰头,杏眼水汪汪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你快叫,不叫我就不让你听他动了。”
张锐轩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耳廓,眼底的温情骤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捉摸的锐利,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似笑非笑戏弄:“你就这么想要汤丽的位置?”
韦秀儿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娇羞瞬间僵住,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韦秀儿猛地抬头,杏眼瞪得溜圆,眼底满是委屈:“我没有那个意思!”
韦秀儿声音带着急颤,鼻尖泛红得愈发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汤丽那死丫头……虽然后来总和我生分,见了面都不肯叫我一声母亲,可她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室,我怎么能抢她的位置?”
韦秀儿抬手抹了抹眼角,语气又急又涩,“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真心待我,想听听你叫我一声娘子,这里不是扬州吗?又不在京师!”
张锐轩看着她韦秀儿急得鼻尖通红的模样,眼底的锐利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的笑意,指尖轻轻刮了刮泛红的脸颊:“这次在京师,汤丽可没少追问你去了哪里。”
张锐轩故意顿了顿,看着韦秀儿瞬间绷紧的身子,才慢悠悠补充道:“日日缠着我问‘娘亲去哪里了’,‘你是不是把我娘亲藏起来了’,她心里还是认你的,只是碍于情面,再给她一些时间吧!”
韦秀儿闻言,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了下来,眼底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暗淡。
韦秀儿抬手轻轻抚上隆起的小腹,指尖带着微凉的颤抖,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但愿……但愿我能撑到那个时候吧。”
张锐轩闻言,脸上的玩味与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神情骤然一紧,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焦灼。
张锐轩顾不上再多说,小心翼翼地将韦秀儿的身子往上扶了扶,让韦秀儿稳稳靠在床榻的软枕上,随即俯身,指尖轻柔却迅速地褪去韦秀儿下身的罗裤。
露出的两条小腿果然有些轻微的水肿,肌肤泛着淡淡的水光,按压下去便会留下浅浅的指印。
张锐轩的眉头拧得更紧,掌心覆上韦秀儿微凉的小腿,轻轻揉捏着,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怎么成这样?你怎么不早说!”
张锐轩抬头看向韦秀儿,目光锐利却藏着担忧,追问得字字急促:“除了腿肿,还有没有别的症状?头晕、耳鸣,或是站起来的时候眼睛发黑?有没有觉得胸闷喘不过气?”
韦秀儿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赧然,脸颊泛起红晕,却被他眼底的紧张感染,如实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这几日腿沉得很,走路总觉得费劲,我还以为是孩子大了压的,没敢跟你说。”
韦秀儿看着张锐轩紧绷的侧脸,声音带着几分怯意,“是不是……是不是很严重?”
张锐轩手掌的揉捏动作放缓,眼底的焦灼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温软的安抚。抬眼望着韦秀儿泛红的眼角,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刻意放缓的沉稳:“别那么紧张,你年龄大了些,怀相又沉,孕期有些水肿是正常现象,不算严重。”
韦秀儿有些不相信:“真的如此吗?怎么怀那个死丫头的时候,一点都没有这样。”
“你那时候才十几岁,如今都奔四十了,能一样吗?”
“你这是嫌我老了?是黄脸婆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是你胡思乱想的。”张锐轩给韦秀儿继续推拿,缓解症状。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这个小贼一直都是贪的无厌,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直接将锅端走,吃自己的,让别人无处可吃。”
“好你个无耻小贼,这种话都说的出口。”
“哈哈哈,我要是讲仁义道德,我们还能在一起吗?”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不过韦秀儿紧张的情绪也舒缓了不少。
第781章 万里奉王事 终
张锐轩的手掌还停在韦秀儿水肿的小腿上,温热的力道缓缓揉着酸胀的筋络,俯身将唇贴在韦秀儿泛红的耳廓边,气息带着几分刻意的灼热:“有没有想我?”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尖,韦秀儿浑身一颤,脸颊瞬间红透到脖颈,抬手轻轻捶了张锐轩一下:“你想都不要想!”
韦秀儿偏过头,不敢看张锐轩眼底的笑意,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娇嗔,“我这怀着孕呢,身子沉得很,哪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不过韦秀儿期待眼神还是出卖她,正是五个多月了需求旺盛的时候,只是韦秀儿羞于启齿,这和从小接受的女德,妇德不和。
张锐轩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去,引得韦秀儿小腹里的小家伙又轻轻踢了一下。
张锐轩抬手捏住韦秀儿的下巴,迫使韦秀儿转过头来,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认真,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怀孕怎么了?”
张锐轩手指摩挲着韦秀儿柔软的唇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夫妻人伦本就是大道,适当温存既能消了你连日的紧张,让你心绪平和,腹中孩儿也能感受到这份安稳,于你于他都好。”
韦秀儿被张锐轩这般逆天的言论说得脸颊发烫,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满是将信将疑的惶惑,抬手攥住张锐轩的手腕:“你……你不会骗我吧?”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的怯意,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许,“我听说孕期动了情,会惊着孩子的……”
张锐轩见状,心头一软,俯身将韦秀儿紧紧搂在怀里,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我何时骗过你?”声音里带着得逞的笑意,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那些都是老嬷嬷们危言耸听,你且放宽心,我自有分寸。”
手掌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鲜活的动静,语气愈发柔和,“你瞧,他都在跟我呼应呢,定是也盼着爹娘和睦。”
韦秀儿靠在张锐轩怀里,听着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小腹里轻轻的胎动,鼻尖一酸,原本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抬手捶了张锐轩胸口一下,语气带着哭腔却满是依赖:“你这小贼,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可别真惊着孩子。”
张锐轩掌心摩挲着韦秀儿泛红的唇瓣,低笑出声,眼底的戏谑浓得化不开:“那就是想了。”
韦秀儿脸颊更烫,抬手狠狠掐了下张锐轩的胳膊,力道却轻得像挠痒,声音里满是娇嗔的辩解:“谁想了!我这不是拿你没有办法吗?”
韦秀儿偏过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忍不住悄悄抬眼瞟张锐轩,“你可得轻点,要是敢惊着孩子,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张锐轩握住韦秀儿不安分的手,指尖与她的掌心相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是我想,我想,我是好色之徒”
张锐轩缓缓俯身,唇轻轻落在韦秀儿的额头上,“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韦秀儿身子一软,彻底卸了防备,往怀里缩了缩,鼻尖蹭着张锐轩的衣襟,声音细若蚊蚋:“这还差不多。”
第二天早上,韦秀儿一摸旁边,张锐轩早就起床了,看了一下摆钟,已经上午10点。心中一阵懊恼,怎么睡的这么沉。
不过小腿感觉没有那么胀了,韦秀儿记得昨天晚上两个温存之后,张锐轩说过要每天多走走,就挣扎起来,在院子里面走走。
化肥南下,除了茅山,扬州的几大盐商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最先得到消息。
胡媚仗着和张锐轩特殊关系最先找上门来。
盐政衙门后宅的月洞门刚推开半扇,一股淡淡的脂粉香便裹挟着娇软的嗓音飘了进来:“我的好相公,可想煞奴家了!”
胡媚身着一身水绿纱裙,裙摆绣着细碎的荷花,行走间裙摆摇曳,宛如弱柳扶风。
发髻上斜插一支点翠步摇,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珠光宝气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娇媚动人。进门时,故意放缓脚步,腰肢款摆,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刻意的勾人,径直扑到张锐轩面前,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衣袖上,语气黏腻得能拉出丝来:“柳絮的事我也依你了,让她儿子入门认亲了,又按相公你的意思安排去了珠贝场。”
张锐轩心中冷笑,那是我的谋划,说动茅山道士背书,当然胡媚也出了不少力
胡媚微微仰头,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眼底满是期待与笃定,声音又软了几分:“化肥的事,奴家可听说了——茅山得了那么些宝贝,能让粮食增产不少。
我的好相公,这等好事可不能忘了奴家,万家也要,我要茅山双倍的量,这样我万家的良田也能多产粮食,往后也好给你多攒些家底呀。”
说罢,胡媚轻轻晃了晃张锐轩的胳膊,手指不经意间划过张锐轩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最疼奴家了,定然不会拒绝我的,是吧?”
张锐轩脸色骤然一沉,抬手拨开胡媚缠上来的手指,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呵斥:“你当是吃饭呀!多一碗少一碗没有关系?”
张锐轩重重敲了敲桌案,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慑,“这化肥可不是寻常物件,两倍的量撒下去,庄稼根系都要被烧烂,到时候全田死绝,那就是血本无归的绝收!”
胡媚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严厉噎得一怔,脸上的娇媚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委屈与错愕,捏着裙摆的手指微微收紧,“人家就是这么一说,这个化肥真的有这么厉害?”胡媚有些怕怕的拍了拍胸脯。
张锐轩瞥了眼胡媚泫然欲泣的模样,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想要可以,按规矩来。”
张锐轩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到胡氏手里,“这是使用章程,每亩地的用量、撒施时机、注意事项写得明明白白,让你家管事好生研读,严格照着做,少一分不行,多一毫也不许。否则减产了我可不负责任,还有钱可不能少。”
胡媚说道:“人家什么都不知道给你了,你这个没有良心的还要收钱?毅儿不是你儿子了,你不能因为他姓万就不认儿子。你当时可是说好了不在意的。”
“一码归一码,化肥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这里有很多勋贵的股份,当今陛下还有一大股,你让我怎么徇私?”
第782章 万里奉王事 续上
胡媚眼眶微红,指尖攥着那本章程轻轻摩挲,忽然往前凑了半步,水绿纱裙擦过张锐轩的衣摆,脂粉香愈发浓郁。
胡媚仰头望着张锐轩,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相公说的是哪里话,勋贵股份又如何,陛下持股又怎样?还不是你这个没有良心的说了算。”
胡媚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张锐轩的胸口,带着几分试探的娇憨,声音压得又柔又糯:“旁人不知,你我还不清楚吗?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呀?
我们万家两代女人可都跟了你了,你就不能让我们一成半成的。”胡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刻意的勾缠。
说罢,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贴到张锐轩身侧,步摇上的珠翠轻轻晃动,擦过张锐轩的肩头,眼底满是楚楚可怜的期许,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十足的魅惑:“你向来最疼我,总舍不得让我受委屈的,对不对?”
张锐轩忽然低笑出声,指尖捏住胡媚点在他胸口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张锐轩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胡媚泛红的耳廓,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占公家便宜?媚儿,你倒是越来越贪心了。”
张锐轩松开手,指尖划过腕间细腻的肌肤,眼底笑意渐敛,多了几分锐利:“公家的便宜哪是那么好占的?今天你仗着与我这层关系能占到,可明日若是我失了势,那些今日你多拿的、多占的,只会被人加倍讨回去,到时候别说万家族里抬得起头,恐怕连毅儿都要受你牵连。”
张锐轩抬手,指腹轻轻蹭过胡媚眼下的泪痕,语气忽又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规矩就是规矩,一丝一毫都不能乱。
想要化肥,按章程来、按价钱付,我保你万家稳赚不赔。至于额外的好处……”
张锐轩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得看你往后,能不能让我心甘情愿地给。”
胡媚顺着张锐轩的目光往下一瞟,见张锐轩视线黏在自己饱满的胸脯上,眼底还带着那抹了然的玩味,脸颊腾地红了半边。
胡媚又羞又嗔,抬手便捂住胸前,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你看什么看?”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娇蛮的嗔怪,“不行不行,毅儿都大了,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奶水都不够他吃呢,可没多余的给你占便宜。”说罢,胡媚故意挺了挺腰,转了一个半身,挡住的张锐轩视线,眼底却闪着促狭的光。
张锐轩眼底的玩味愈发浓烈,趁胡媚转身的瞬间,长臂一伸便将胡媚揽入怀中。
掌心扣着胡媚纤细的腰肢,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亲昵:“傻媚儿,毅儿都长牙了,给他吃点辅食便是,哪能让你这般辛苦?”
张锐轩指尖轻轻划过胡媚捂在胸前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不正经的哄诱。
胡媚被张锐轩搂得紧实,后背贴着张锐轩温热的胸膛,脸颊烫得能烧起来。抬手捶了捶张锐轩的胳膊,声音娇媚又带着几分嗔怪:“哪有你这么当父亲的?竟打这种歪主意!不行,不行,再苦也不能苦儿子”
说罢,胡媚侧过脸,眼波流转间满是狡黠的试探,鼻尖轻轻蹭过他的下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我的好相公?”
张锐轩指尖在胡媚腰侧轻轻一捏,带着最后一丝戏谑的温存,随即缓缓松开了揽着胡媚的手臂。
张锐轩后退半步,眼底的玩味敛去,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沉稳:“行了,别闹了,你回去吧。”
张锐轩指了指桌上的章程,语气不容置喙:“化肥的事,让你的管家按册子上的规矩来衙门对接,账目、用量都要清清楚楚,半点不能含糊。”
话锋一转,张锐轩目光落在胡媚略带错愕的脸上,语气添了几分意味深长:“还有,柳絮那边,你往后好生与她相处。明面上,你们是万家的婆媳;私下里……”
张锐轩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你们本就无深仇大恨,不如做对好姐妹,互相帮衬着,把毅儿抚养好,也让万家安稳些,这对谁都好。”
胡媚突然想起柳絮儿子柳正毅,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得几乎哽咽:“锐轩……你怎能这样对我?”尾音发颤,满是说不尽的酸楚,“你给我儿子取名万毅,却给柳絮的儿子叫柳正毅……那个‘正’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胡媚抬手抹了把眼泪,肩膀轻轻抽动着,语气里满是惶惑与不甘:“是……是要她儿子压我儿子一头吗?”
说罢,胡媚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戳心:“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这般寒我的心……”
张锐轩见她哭得肩头耸动,眼底的厉色瞬间消融,上前半步抬手将胡媚揽入怀中,掌心轻轻拍着胡媚的后背,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傻媚儿,哭什么,哪有这样的事?”
张锐轩手指擦去胡媚脸颊的泪痕,声音放得又柔又缓:“万毅和柳正毅,都是我张锐轩的亲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可能存在谁压谁的说法?”
张锐轩指尖轻轻捏了捏胡媚泛红的耳垂,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的笃定:“再说了,一个姓万,是万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个姓柳,跟着他母亲的姓氏,本就各归其位,互不相干。”
张锐轩低头声音愈发柔和:“名字不过是个符号,图个朗朗上口、寓意端正罢了。‘正’字是盼他行事方正,‘毅’字是望他有始有终,都是我对孩儿的期许,哪里有半分偏私?”
说罢,张锐轩轻轻拍了拍胡媚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哄劝:“别胡思乱想了,我怎会寒你的心?我们是先好上的,不是吗?毅儿更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孩儿,往后不许再这般钻牛角尖了,大不了将来取字的时候,让你儿子压她儿子一头,行不行?”
胡媚听张锐轩这话,吸了吸鼻子,抬手轻轻捶了张锐轩一下,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满是娇嗔:“这还差不多……算你还有点良心。”
话音刚落,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却已是破涕为笑的模样。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眼底的委屈褪去,又添了几分往日的娇媚。
“那我回去了,”胡,轻声说道,转身时水绿纱裙轻轻摇曳,步摇上的珠翠叮当作响,当真如弱柳扶风般款款走向房门。
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望了张锐轩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的叮嘱:“你可别忘了今日说的话,将来取字,定要让我家毅儿压过他去!”说罢,便轻轻推开房门,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脂粉香萦绕不散。
第783章 万里奉王事 续中
张锐轩望着胡媚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转身拾阶而上,穿过雕花回廊往书房去,刚行至抄手游廊,便见一抹素色身影正弯腰擦拭栏杆,动作间不时抬手捂住口鼻,压抑着一声声咳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那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女,荆钗布裙,略施粉黛,正是崔家钰送了的女儿,如今沦为打杂的崔菱。
崔菱许是太过专注,直到张锐轩的皂靴停在身前,才惊觉有人,慌忙直起身行礼,脸颊涨得微红,咳嗽也愈发急促了些。
张锐轩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崔菱单薄的肩头与泛红的眼角,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比面对胡媚时多了几分疏离的平和:“多大了?”
崔菱握着鸡毛掸子的手微微发紧,垂着头不敢抬眼,声音细弱如蚊蚋,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回……回大人,民女十五了。”
“十五了?小了点。”张锐轩眉梢微挑,目光扫过崔菱略显单薄的身形,又瞥了眼廊外微凉的秋风,“跟我来吧!”
张锐轩想起在京师做的治疗哮喘的麻黄碱喷剂,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崔菱攥着鸡毛掸子的指尖沁出细汗,小碎步跟在张锐轩身后,青黑色的衣摆扫过廊下青苔,带起的风都透着几分让人屏息的压迫感。
崔菱垂着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身前挺拔的背影,心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咚咚跳得厉害。
大人今天这是要自己伺候了吗?
“小了点”三个字在崔菱脑子里打了无数个转,没头没脑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是说年龄?十五岁确实不算大,可府里也有十三四岁就贴身伺候的丫鬟;是说身材?她自小瘦弱,肩背单薄得像片柳叶;还是说……崔菱下意识地含了含胸,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咳嗽都忘了。
不管是哪样,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从父亲把自己送给张锐轩那天起,崔菱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系在这个男人身上。
府里姬妾成群,各有风情,崔菱这里不算出挑,唯有抓住眼前的机会,才能有出头之日。崔家二房就靠自己在大人面前博机会,父亲一直心忧大房东山再起。
要是自己能够得宠,压过大房的那几个人,想来父亲可以安心了,只要父母和两个弟弟顺遂了,自己苦一点也没有关系。
得宠?只是这身子骨实在不争气,连日来咳嗽不止,万一伺候不好大人,岂不是白费了这番等待?
崔菱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倔强与忐忑,暗自祈祷:千万要中用才好,可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
张锐轩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这东西放哪里去了。
张锐轩在书房内翻箱倒柜,指尖划过书架上的卷轴与案头的匣子,眉头微蹙,嘴里低声念叨着:“哪去了……,明明记得就在这里。”木质箱笼被翻得微微作响,终于触到一个冰凉的锡制小罐。
就在张锐轩抽出小罐转身的瞬间,目光骤然一凝。
地上散落着几件素色衣物,荆钗被搁在床沿,床榻上,一抹纤细的身影正蜷缩着,少女肌肤胜雪,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瓷白的光泽,正是崔菱。
崔菱紧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双手紧张地攥着锦被边缘,脖颈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崔菱心里很是害怕,传说有些勋贵喜欢谑待女人,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爱好折腾人。
张锐轩手中的锡罐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深沉的探究取代。
缓步走近床榻,锡罐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居高临下地望着床上手足无措的少女,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怎么了,你很想伺候我吗?”
崔菱被这声问话惊得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撞进张锐轩深不见底的眼眸,脸颊瞬间红透到耳根。
崔菱张了张嘴,却因太过紧张而发不出声音,只能慌乱地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既羞又怕,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张锐轩望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上的锡罐,语气里褪去了先前的压迫感,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温和:“你呀!太瘦了,我怕硌得慌,还是多长点肉吧!”
崔菱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忘了流泪也忘了羞怯,只愣愣地望着他。
张锐轩拿起那锡制小罐,递到床榻边,指尖捏着罐身一处凸起的机关,示范着说道:“这个给你,难受的时候摇一摇,对着嘴里按一下这里喷一下,试试。”
罐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崔菱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掌心微微发颤。
崔菱低头望着这从未见过的物件,又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的迷茫与惶恐渐渐被疑惑取代——原来大人不是要自己伺候,竟是……给她治病的?
喉咙里的痒意又冒了上来,崔菱下意识地攥紧小罐,犹豫着要不要按大人说的试试。
崔菱望着掌心冰凉的锡罐,又抬眼瞟了眼张锐轩淡然的神色,喉间的痒意愈发浓烈,几乎要冲破喉咙。咬了咬下唇,终是闭了闭眼,按照张锐轩说的,先用力摇了摇罐身,再将罐口对准自己的嘴,指尖轻轻按下那处凸起。
“嗤”的一声轻响,一股清凉微苦的雾气瞬间涌入喉咙,顺着气道往下沉。
崔菱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几秒钟后才缓缓呼出,只觉先前憋在胸口的浊气竟顺畅地散了出去,喉咙里的痒意像是被清水浇过一般,瞬间消退大半。
崔菱愣了愣,又试探着吸了口气,胸口不再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方才压抑不住的咳嗽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崔菱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低头望着手中的锡罐,又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满是惊悸与感激,声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颤:“大……大人,这东西……竟这般管用?”
“管用就用着吧!记录一下一罐能有多久,喷一次能用管多长时间。”张锐轩说完就离开了。
崔菱有些失落,又有些开心,还有一些芳心暗许,大人就是上天派来拯救自己,否则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药。
第784章 万里奉王事 续下
崔菱望着张锐轩转身离去的背影,青黑色衣袍在门扉处一闪而逝,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崔菱低头摩挲着手中的锡罐,冰凉的触感里仿佛还残留着大人指尖的温度,方才那股清凉微苦的气息仍在喉间萦绕,呼吸顺畅得让崔菱几乎要落泪——这是崔菱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这般轻松。
失落像潮水般漫上来,大人竟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既没有责备她方才的孟浪,也没有半分留恋。
可转念一想,大人不仅没有苛责,还将这般神奇的药给了自己,甚至叮嘱记录用法用量,这份恩宠已是意料之外。
崔菱脸颊微红,指尖轻轻点了点罐身,心里那点失落很快被欢喜与羞涩取代,芳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大人定是上天派来拯救自己的,否则怎会有这般妙药,又怎会对自己这般宽容?
崔菱掀开锦被,目光落在自己单薄的肩头与纤细的腰肢上,肌肤在烛火下泛着瓷白的光,却瘦得能清晰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崔菱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倔强:从前是病着没胃口,如今病好了,定要努力吃饭,把身子养得丰腴些。
大人说怕硌得慌,那就多长些肉,总有一天,要让大人看见的好,不辜负今日这份善待。
崔菱慌忙起身,捡起地上的衣物匆匆穿戴整齐,荆钗重新簪在发间,素色的衣裙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秀。
崔菱小心翼翼地将锡罐贴身藏好,像是藏着一件稀世珍宝,转身走出书房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连廊外的风,都仿佛不再那般寒凉。
万家使用化肥消息很快就在扬州传开了。崔家钰的崔家钰,李家还全家都上门来寻求化肥。
张锐轩来者不拒,都发小册子,发肥料,就这样京师的合成氨工厂源源不断的开工,一袋袋化肥通过火车从京师源源不断送到扬州几大盐商手里,还有金陵的勋贵手里。
京师的李衡中眉头紧皱,作为和张锐轩交手多次的江南士绅,李衡中本能的觉得这里有阴谋。
北方使用化肥有几年了,确实能增产增收,以前都是南粮北运,如今北方不但能自给自足,还能支撑开边,这里面化肥就有一大功劳。
京师李御史府,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的沉郁。李衡中枯坐在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目光落在案头那本印着化肥用法的小册子上,眼神阴鸷。
“父亲,”李晓峰立在一旁,见父亲连日来茶饭不思,只盯着这化肥的事琢磨,忍不住劝道,“张锐轩此举看着就是开门做生意,北方用了几年也确实没出什么岔子,琢磨不透就不琢磨了吧!咱们安安分分做自己的营生便是。”
“安分?”李衡中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里的茶水溅出大半,落在名贵的云锦桌布上,洇出一片深色。
李衡中指着儿子,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呵斥道,“那怎么行!不扳倒张锐轩这个奸佞,我孙女不就白牺牲了吗?”
李晓峰心里吐槽,那还是我闺女呢?为了这事和夫人都不知道赔了多少不是。
李晓峰也偷偷去天津见过女儿,觉得女儿也不是很差,吃喝都不愁,还管着一个大产业,除了没有名分,还生了一个女儿。
可是老爷子一直这么针对小侯爷,人家怎么带在身边。
可是,当着李衡中的面李晓峰什么也不敢说,李香凝已经成为李家一个禁忌话题
一想到李香凝,李衡中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涌上血丝。李衡中怎么能忘,当初为了稳住张锐轩,忍痛将视若珍宝的孙女送去,本以为能借此收集张锐轩的不法罪证。
却不料张锐轩竟全然不把李家放在眼里,只将香凝安置在天津做了个无名无分的外室,连一丝体面都不肯给。
“他张锐轩仗着有陛下撑腰,搞什么化肥、开什么工厂,如今更是把手伸到了江南,野心昭然若揭!”李衡中咬牙切齿,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怨毒,“这不仅仅是生意,是他蚕食我们江南士绅根基的阴谋!我李家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把他拉下马,我咽不下这口气!”
李晓峰被父亲的怒气震慑,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敢再劝。
李晓峰知道,父亲心里这道坎,唯有张锐轩倒台,才能过得去。
李衡中胸口仍在剧烈起伏,语气里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焦灼:“香凝那个丫头也是,太淡然了!”
李衡中重重哼了一声,眼底的阴鸷更甚:“都到了这一步,还学不会争,不争不抢的如何能讨得欢心?如何能拿到他张锐轩的把柄?”
李衡中转身看向李晓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你即刻去给她传信,让她收起那些没用的清高,想办法凑到张锐轩身边去!哪怕是当个端茶倒水的丫鬟,也得留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给我记下来!”
“只有守在他身边,才能找到扳倒他的机会,才能为我们李家出这口恶气,也不辜负她这几年在外受的委屈!”李衡中字字用力,仿佛已经看到了张锐轩倒台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告诉她,李家养了她十几年,也是她身为李家女儿的本分,容不得她推辞!”
李晓峰闻言脸色骤变,实在是不想女儿再掺和进来了,触怒了张锐轩,连忙躬身拱手,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窘迫与无奈:“父亲,不是儿子不肯去,实在是……儿子也不知道她住哪里啊!”
李晓峰抬眼偷瞄了一眼父亲愈发阴沉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只知道她在天津,可天津城那般大,人海茫茫的,连个具体街巷门牌号都没有,我这去哪儿找她?”
“先前偷偷去寻过一次,找遍了城南城北的富贵宅院,连她的半点消息都没打探到,张锐轩把她安置得极为隐秘,外头根本没人知晓她的下落。”
李晓峰说着,语气里满是为难,“再说了,香凝性子执拗,当初走的时候就说了不愿再与家里过多牵扯,就算真找到了,她未必肯听咱们的啊……”
第785章 万里奉王事 续终
李衡中闻言,脸色骤然沉得像泼了浓墨,眼底的怒火瞬间冲破隐忍“找不到?”李衡中冷笑一声,声音阴恻恻的,“李晓峰,你当我老糊涂了?”
“今年你去了多少次天津,以为我真不知道?”李衡,猛地一拍案几,砚台墨汁飞溅,溅在李晓峰的衣袍上,留下点点黑斑,“二月三次,三月五次,上个月还借着采买的由头跑了一趟。
这回却说什么人海茫茫、打探无门——骗起你老子来了,你还嫩了点!”
李晓峰浑身一僵,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膝盖一软便重重跪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父亲……我……”李晓峰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李衡中厉声打断。
“我什么我?”李衡中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李晓峰,眼神像淬了冰,“丢人败兴的玩意,你要是早考个进士来,我至于如此着急,你说了,你都考了多少回来了,回回都不中。”
李晓峰心里想着,两个弟弟还是一个一个秀才郎,科举上场的资格都没有,进士哪里是那么好考的。可是在庶吉士出身的李衡中前面,李晓峰什么也不敢说。
李衡中越说越激动:“你心疼女儿,我就不心疼孙女吗?可家族荣辱重于一切!你却为了一己私情,置家族仇恨于不顾,连句实话都不敢跟我说!”
李衡中怒不可遏,转身对着门外厉声喝喊,“来人!给我把家法拿来!”
两名家丁闻声疾步而入,一个手里拿着枣木长凳,一个捧着乌木尺。“老爷……”家丁们垂首待命,不敢抬头。
李衡中接过乌木尺拿在手里,说道:“脱了裤子趴上去!”
李晓峰浑身筛糠似的抖,听到“脱了裤子趴上去”的话,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脸上满是屈辱与哀求,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家丁死死按住。
“爹!”李晓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儿子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膝下也有儿女,您当着下人的面……好歹给我留点体面!”
“体面?”李衡中闻言,手中的乌木尺“啪”地拍在案几上,震得桌上的茶盏嗡嗡作响,眼神却冷了几分。
李衡中瞥了眼旁边垂首侍立的家丁,忽然抬手挥了挥,沉声道:“你们先出去,把门关上。”
家丁们愣了愣,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诺,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反手将厚重的木门掩上,只留下父子二人在屋内相对。
门轴转动的轻响刚落,李衡中手中的乌木尺便再次指向李晓峰,语气依旧凌厉如刀:“现在没人了,老子给你体面了?”
李衡中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儿子惨白的脸,“我给你留三分薄面,不是让你继续狡辩,是让你记清楚,今日的教训,是为了李家,也是为了你自己!”
“你欺瞒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四十好几的人?你护着香凝置家族于不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李家的体面?”李衡中怒极,胸口剧烈起伏,“脱了裤子趴上去!别逼我动手揪你!”
李晓峰看着父亲眼底不容置喙的狠厉,知道这顿家法终究躲不过去。喉头滚动了一下,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反抗,只能颤抖着抬手,缓缓解开腰间的汉巾子,褪去下身的衣袍,狼狈地趴到了枣木长凳上,脊背因紧张和羞耻而绷得笔直。
李衡中握着乌木尺,看着儿子佝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被恨意与决绝取代。深吸一口气,手臂扬起,乌木尺带着破空的风声,重重落在了李晓峰的臀上。
“啪!啪!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李晓峰浑身一僵,紧接着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李晓峰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又是 “啪!啪!啪!”
乌木尺落下的节奏越来越快,力道也愈发重,每一下都带着李衡中的盛怒。
李晓峰趴在长凳上,脊背剧烈抽搐着,臀上早已红痕交错,渐渐泛起青紫,可硬是咬着牙,紧抿着唇,连一声闷哼都不肯溢出喉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浸湿了凳面。
这般沉默反倒彻底点燃了李衡中的怒火。李衡中看着儿子硬挺的背影,只当是无声的反抗,眼底的狠厉更甚:“好!好得很!都到这份上了还敢跟我犟!”
李衡中喘着粗气,手臂扬起的速度更快,乌木尺落的又急又密,像是要将这些年对张锐轩的怨毒、对家族现状的焦虑,全都倾泻在儿子身上。
“我打你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打你欺上瞒下!打你忘了家族血仇!”李衡中一边打,一边厉声呵斥,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沙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可李晓峰依旧一声不吭,只是肩膀抖得愈发厉害,指甲深深抠进凳面的木纹里,硬生生掐出几道白痕。
李晓峰心里清楚,父亲的怒火需要一个宣泄口,而今日的隐忍,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远在天津的女儿——至少父亲还愿意在家法里给她留一丝转圜的余地。
不知打了多少下,乌木尺落在李晓峰身上的速度渐渐弱了些。
李衡中毕竟年近花甲的人,这般剧烈的动作早已耗尽了气力,胸口起伏得如同风箱,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李衡中挥出最后一下,手臂一软,乌木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李衡中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案几才将将稳住身形,脸色因脱力而泛白,却依旧瞪着李晓峰,眼神里的怒火未消,只是多了几分疲惫。
李衡中缓缓走到太师椅旁,重重坐了下去,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抖,良久才挤出一句沙哑的呵斥:“给我……给我滚起来!”
李晓峰听得父亲呵斥,浑身一颤,强撑着想要起身,可刚一动弹,臀上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
李晓峰低头望去,下身的衣袍早已被血浸透,暗红的血迹顺着凳面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滩,触目惊心。
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混着眼角溢出的屈辱泪水,在地面晕开点点湿痕。
李晓峰咬紧牙关,喉间压抑着破碎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的肌肉,疼得浑身痉挛。
第786章 一生何所求 上
家丁们抬着担架刚进跨院,守在廊下的丫鬟便惊呼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大少奶奶!不好了!大爷被抬回来了!”
王氏正坐在窗边做针线,闻言心头一紧,手里的绣花针“啪”地掉在地上,连忙起身快步迎出去。
刚到门口,便看见担架上浑身是汗、脸色惨白的丈夫,下身衣袍被暗红血迹浸得发硬,几滴血珠还在顺着担架边缘往下淌,触目惊心。
“爷!”王氏惊呼着扑上前,手指刚要碰到李晓峰的胳膊,便被李晓峰强忍疼痛的抽搐吓得缩回手,眼泪瞬间涌满眼眶,“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成了这样?”
领头的家丁垂着头,不敢看王氏的眼睛,低声据实回话:“大少奶奶,大爷……是被老爷动了家法打的。”
“什么?”王氏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稳住,眼泪“唰”地淌了下来,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老爷怎么就下得去这般狠手啊!”
王氏望着担架上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的丈夫,心疼得浑身发颤,一边跟着家丁往卧房走,一边忍不住哭喊道:“大爷到底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要受这般酷刑?他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膝下还有儿女,老爷怎能如此不留情面!”
进了卧房,家丁们小心翼翼地将李晓峰放在床上,王氏连忙扑到床边,避开伤处,伸手去拭额头上的汗珠,指尖触到的全是冰凉的冷汗。“爷,你醒醒,你跟我说说话啊!”王氏哭得泣不成声,“就算有什么不是,好好说不行吗?怎么就非要动手打人,还打得这么重!”
李晓峰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妻子哭得红肿的双眼,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别哭……是我……是我让父亲动了气……”
话音刚落,便疼得浑身痉挛,额头上的汗珠又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王氏见他这般模样,哭得更凶了,一边吩咐丫鬟快去请大夫、取伤药,一边紧紧攥着李晓峰的手,满心都是焦灼与怨怼:“老爷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打啊!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般折腾我们一家人!”
王氏本来就对于家翁推了进士的姻缘,将闺女送入寿宁侯府世子当个妾室不满,如今不满就更甚了。
李衡中三个儿子,只有老大是举人,其他两个都是秀才。
大明秀才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有一些难度,可是对于李衡中这种家庭来说秀才只要不是一个蠢人就都差不多。
秀才试不糊名,一府之地年年考,难度没有那么大。举人就不一样了一省之地三年一考,一考才一百多个,平均一年才三十几个。尤其是江南之地,文风鼎盛,举人难度不亚于进士了。
李晓峰疼得浑身发颤,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巾。
李晓峰望着妻子哭得红肿的双眼,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撑得稍清晰些:“娘子……你听我说……”
王氏连忙俯下身,将耳朵贴得极近,泪水依旧不住地往下掉,却强忍着哽咽:“爷,我听着,你慢慢说。”
“你……你即刻动身去天津……”李晓峰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伤口,疼得眉头拧成一团,“香凝在天津油坊当主事掌柜,告诉她……千万不要掺和进来……这浑水……她淌不得……”
李晓峰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满是哀求与疼惜:“这孩子已经够苦了……当初被家族推着……入了侯府做妾,无名无分……好不容易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有了自己的产业,还有了孩子……”
“父亲他……他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要逼香凝去做眼线,对付张锐轩……”李晓峰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那张锐轩是什么人?心思深沉,手段狠厉,香凝一个女子,怎能是他的对手?万一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啊!”
李晓峰紧紧攥住王氏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坚持着说:“你务必……务必劝住她,让她只当没收到家里的消息,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就算……就算李家真的败了,也不能让她再受委屈了……”
李晓峰想的很清楚,父亲再过几年终归要致仕,到时候自己恩荫一个九品检校,若无贵人扶持。
王氏听得浑身冰凉,眼泪哭得更凶了,一边点头一边哽咽道:“我知道了爷,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天津找香凝!我绝不让她再被家里折腾!”
王氏看着丈夫痛苦的模样,心里对李衡中的怨怼更甚了,若不是为了家族那点执念,何至于让丈夫受这般苦楚,让女儿再陷险境。
此时的张锐轩,正在扬州盐政衙门后宅内给韦秀儿推拿双腿。韦秀儿肚子也越来越大,看着张锐轩讨好式的推拿,问道:“你每天把自己忙的团团转,又是为了什么,陛下只是许你一个盐政官,何必去推广化肥,修水利呢!这些都是地方官的事物。”
张锐轩手指的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韦秀儿腿上的酸胀处,闻言停下动作,屈起指节轻轻捏了捏韦秀儿圆润的脸蛋,眼底漾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声音带着宠溺的喟叹:“你这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张锐轩重新俯下身继续推拿,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直达肌理,语气却多了几分沉敛:“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陛下许我盐政之职,是让我守好江南盐利,可盐利终究系于民生,百姓有粮有钱,才能买盐,不谋全局者,不足于谋一域。要是人人都自扫门前雪,天下何时能太平。”
“我推广化肥、修水利,看似越权,实则是为筑牢大明根基。我们勋贵与大明荣辱与共,没了大明自然就没了寿宁侯府,也没了灵璧侯府。”
张锐轩抬眼望了望韦秀儿隆起的小腹,手指动作放得更轻,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难不成让我天天围着你的石榴裙转,做个只知儿女情长的闲散官?那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韦秀儿闻言大怒:“好你个没有良心的小贼,你勾搭上我了,得手就想抛到一边去了是不是,是不是觉得老娘妨碍你寻花问柳了。”韦秀儿收回腿,对着张锐轩肚子蹬了上去。
第787章 一生何所求 中
张锐轩早有准备,手腕一翻便稳稳攥住韦秀儿蹬来的冰凉小脚,顺势在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着,带着几分的纵容。
张锐轩抬眼瞧着韦秀儿气鼓鼓的脸蛋,眉梢挑得愈发戏谑,嘴里却故作无奈地叹道:“又发什么神经?我看你这个小娘皮就是欠揍。”
韦秀儿闭上眼睛说道:“你打呀!你打呀!打死我算了,一尸两命,你也不用向汤丽交代了。”
张锐轩手指微微用力,沿着脚踝处的软肉轻轻捏了捏:“怀着身孕还这么毛躁,万一动了胎气,吃苦的还不是你自己。”
张锐轩俯身将韦秀儿的脚放回榻上,手掌依旧覆在小腿上缓缓摩挲着,“寻什么花问柳?我这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闲工夫?再说了,有你这么个醋劲儿大的小祖宗在,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韦秀儿被张锐轩摩挲得心里暖阳阳的,怒气消了大半,却依旧嘴硬地别过脸:“谁是你小祖宗?我看你就是嘴甜,心里指不定打着什么鬼主意。”话虽这么说,却没再推开张锐轩的手,反而微微放松了身子,任由张锐轩顺着小腿往上揉捏着酸胀的肌肉。
张锐轩低低笑出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要走了,去海州一带巡视一下。”
韦秀儿心里一紧,“要去多久?”
“怎么也得秋汛之后回来吧!”新术河修通了,张锐轩想要在秋汛前巡视一遍,同时这些良田的分配,也需要张锐轩去坐镇。
以前是沼泽地无人问津,如今修通了水利就不一样了,都是良田了。
韦秀儿闻言猛地睁开眼,心头的暖意瞬间被不舍冲散,不等张锐轩直起身,便撑着榻沿扑过去,双臂紧紧环住张锐轩的腰,脸颊贴在温热的背脊上,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软糯:“带我一起去!”
韦秀儿的手攥得紧紧的,语气里藏不住慌张:“你别想又把我一个人扔这里,我怀着孩子也能坐车,不添乱,就想跟在你身边看着你。”
“这怎么能行,你挺着一个大肚子,哪里能行,我要四处巡视,居无定所。”张锐轩掰开韦秀儿的手说道:“听话,过两天绿珠要从天津回来了,到时候我把绿珠留下照顾你,你放心,你生的孩子时候我一定赶回来。”
张锐轩这次是要去掀桌子的,怎么可能带上一个孕妇去。
韦秀儿被他掰开的手还悬在半空,闻言眼睛一亮,先前的委屈不舍瞬间被几分戏谑取代,韦秀儿仰头望着张锐轩,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真的把绿珠那个丫头给我使唤?汤丽那个死丫头都不曾有的待遇吧!”
张锐轩被韦秀儿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逗笑,指尖刮了刮挺翘的鼻尖,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汤丽哪用得着绿珠?她身边有你亲自挑的陪嫁丫头伺候,一个个精明能干,把她的日子打理得妥妥帖帖。”
张锐轩顺势将韦秀儿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抚过隆起的小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堂堂侯府世子夫人,身边从不缺人伺候,哪像你这个小祖宗,离了人就毛躁,还得我特意把最得力的人留下才放心。”
韦秀儿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鼻尖蹭着衣襟,嘴角扬得更高:“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话虽傲娇,手臂却悄悄环住张锐轩的脖颈,声音软了下来,“那你可得让绿珠快点回来,还有……你到了海州,记得给我捎信,不许断了消息。”
张锐轩叹了一口气:“万里奉王事,一生何所求。”
韦秀儿闻言嗤笑一声,伸手在张锐轩胸口轻轻捶了一下,眼底满是促狭的嘲弄:“不学无术的小贼,连诗句都记不全——是‘万里奉王事,一生无所求’,可不是你说的‘何所求’。”
韦秀儿仰头望着张锐轩,嘴角扬得更高,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的显摆:“亏你还整日里说自己心怀天下,连这般浅显的诗句都能念错,说出去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张锐轩被韦秀儿怼得朗声大笑,伸手捏住韦秀儿的下巴轻轻抬了抬,眼底戏谑与宠溺交织:“无所求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诗人,何所求的才是踏踏实实的俗人——我啊,就愿意做个俗人。”
张锐轩俯身将额头抵着韦秀儿的额头,温热的气息混着笑意拂在韦秀儿脸上:“求国泰民安,求良田千顷,更求你和孩子平平安安,求你和汤丽母女和解。这些俗事,可比空泛的‘无所求’实在多了。我求的太多了,怎么可能无所求。”
张锐轩手指轻轻摩挲着韦秀儿的唇角,声音放得柔缓:“再说了,若真无所求,我何必费尽心机修水利、推化肥?又何必这般惦记你?是不是呀!岳母大人。”
韦秀儿脸颊腾地泛起红晕,伸手拍开张锐轩摩挲唇角的手,眼底带着藏不住笑意:“叫我娘子!不准拿这称呼打趣我!”
韦秀儿往张锐轩怀里又缩了缩,手指轻轻掐了下张锐轩的腰侧,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再胡叫,我就不理你了,连信都不给你捎。”
张锐轩低笑出声,顺势将韦秀儿搂得更紧:“好,听娘子的,不打趣你。”
张锐轩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发丝,语气里满是郑重,“娘子放心,到了海州,我定然三日一信,让你知晓我的安危,也让咱们的孩儿听听为父的声音。”
“要是工作忙,五日一封也是可以的。”韦秀儿并不纠结这个。
张锐轩看了一下钟摆说道,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韦秀儿往榻内侧挪了挪,拉过锦被裹住自己,下巴微扬带着几分俏皮的挑衅:“今天我可不伺候你了,你去别的房间睡吧!”
张锐轩看着韦秀儿隆起的小腹和故作强硬的模样,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也不能日日宣淫,偶尔也要禁欲几天,才能养生,今天就睡你这里了。”
韦秀儿闻言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戳了戳张锐轩的胸膛,语气里满是促狭的调侃:“原来我们张大公子是身体虚了,怕了女人折腾了?”
张锐轩闻言压在韦秀儿身上去扒韦秀儿衣服:“你要不要试试,看看你夫君到底虚不虚?”
“不虚,不虚,我错了,不该质疑夫君。”韦秀儿求饶道。
第788章 一生何所求 下
淮安府
海州以及周边各县的乡贤齐聚一堂,李举人说道:“大人,你要为我们做主呀!方同文方郎中算什么东西,大人您才是这淮安府的知府。”
卢酌看着这群贪得无厌的乡绅心里也是一阵烦闷。可是又毫无办法,交粮纳税还得靠这些人。
卢酌示意各位安静,说道:“这方同文是朝廷任命的都水监郎中,新河修筑和淤田都由都水监统领,上头还有小侯爷提领,用的是盐政的银子,小侯爷说了,这次要安抚流民,你们就不要惦记了。”
薛举人心想,小侯爷在天津开垦盐碱地还说要分给流民呢?最后不也被家奴给扣下来,不过是打的分给流民的幌子!天下乌鸦一般黑。
他寿宁侯府这次分大头我们认,可是我们也要分大股,最后分点给流民意思意思就好了。
按照以前乡贤的想法就是我们人多分6成,小侯爷和众官员的3成,剩下的一成给流民,就这,流民还得用女儿来换。
李举人说道:“这次新的良田我们只要4成,不过我们要先挑,还请大人做主。”
卢酌指尖摩挲着案几上的茶盏,听着堂内此起彼伏的争执,眼底掠过一丝讥讽,心里暗骂: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小侯爷的蛋糕也敢抢,真当都水监和盐政衙门是摆设?
卢酌可是知道小侯爷刚在天津处理了豪奴,那可是自己一个有子嗣的妾室的哥哥,直接送到天津府衙打了一百板子,革除职务,然后将天津盐碱地改造好的良田一股脑儿全部分出去了。
天津府的文知府白捡了一个便宜,获得陛下嘉奖,小侯爷自请处罚,罚了三个月俸禄。信号如此明显,态度如此强硬,卢酌哪里愿意去淌这趟浑水。天下财多的事,眼下这个新田虽然是一块大肉,可是也要有命吃才行。
卢酌清了清嗓子,抬手压了压,堂内渐渐安静下来。李举人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方才的提议还请您三思,四成田亩,我们只先挑好地,其余的任凭官府分配!”
李举人心想这已经是乡贤们最大的让步了,足足让了两个成利了。这两成可是几十万亩土地了,算是给了小侯爷天大面子了。要不是看在这次是盐政衙门出了大头资金,这是不可能让步的。
田,土地是什么?是子孙的饭碗,给个金山都不换,金山都有挖完的一天,土地确实可以万世永续。
卢酌缓缓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李举人,诸位乡贤,非老夫不愿做主,实在是爱莫能助。”
卢酌顿了顿,看着众人错愕的神色,继续说道,“此次新河淤田分拨,全程由都水监统筹,盐政衙门监管款项与田亩登记,上头有小侯爷亲自提领章程,老夫虽然身为淮安知府,只管地方治安与漕运通畅,分田之事,半分也插不上手。”
薛举人眉头紧锁,急声道:“大人这话怎说?以往兴修水利、分派徭役、开垦新田,哪次不是仰仗大人居中调停?这次怎么就……”
“此一时彼一时。”卢酌打断薛举人的话,语气冷了几分,“此次用的是盐政专项银子,要的是安抚流民,章程都是御前定下来的,小侯爷特意吩咐,不得让地方乡绅过多介入,以免再生事端。”
卢酌扫过众人面面相觑的模样,心里冷笑更甚:这群畜牲,只想着分田敛财,却不知小侯爷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敢伸手就等着被剁!
老夫才不趟这浑水,左右乡绅要靠他们纳粮,小侯爷更是得罪不起,不如推个干净,让他们去跟都水监硬碰硬。
“诸位若是不服,”卢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可亲自去都水监衙门找方郎中理论,或是递话去扬州求见小侯爷。
老夫职责所在,只能告知诸位实情,其余的,实在无能为力。”
说完,卢酌不再理会众人焦急的呼喊,转身便往内堂走去,只留下一群乡绅在原地炸开了锅,你看我我看你,满是惊慌与不甘——他们万万没想到,卢酌这次竟会如此决绝,半点情面也不留。
“各位!”一声粗哑的呼喊骤然划破堂内的嘈杂,周员外赤红着双眼,死死盯着卢酌消失的内堂方向,声音里满是不甘与煽动,“卢酌那厮胆小怕事,畏侯府如虎,可我们不能认怂!他一个外乡人,几年后拍拍屁股高升赴任,这里的田土、家业却是我们祖祖辈辈的根基!”
周员外张开双臂,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带惶急的脸,语气愈发激昂:“小侯爷又能怎样?远在扬州城,难不成还能天天盯着淮安府的一亩三分地?
都水监的方同文,原来不过是昭狱里的死囚,靠着侯府提拔的酸腐文人,懂什么地方规矩?”周员外往地上啐了一口,“以往开垦新田,哪次不是我们乡贤出力最多、拿得最实?这次凭什么让流民占了大头?
要是让他们占了大头,天下士绅都要笑话我们了。”
薛举人眉头微动,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李举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周员外见状,趁热打铁道:“诸位,唇亡齿寒啊!今日我们退了这四成!还有何面目在士林立足。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联名递折子告到布政使司,再暗中吩咐佃户们怠工,都水监的淤田分不下去,小侯爷自然会松口!”
周员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卢酌不肯出头,我们自己来!各家拿出些银钱,打点都水监的下头人,摸清田亩清册的底细,再找几个流民闹事的由头,让方同文焦头烂额。到时候,他求着我们帮忙还来不及,还敢不让我们先挑良田?”
李举人被说得心头火热,先前的惊慌渐渐被贪婪压下,咬牙道:“周员外说得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几十万亩良田,绝不能白白让给那些泥腿子!”
堂内的乡绅们也纷纷附和周员外,原本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毅的表情,纷纷表示一定要共克时艰,说服小侯爷改变主意。
第789章 一生何所求 终
扬州盐政缉私总队演兵场,张锐轩走在前面,金岩在张锐轩身后手持王旗。这是张锐轩第一次出动王命旗牌,王命旗牌由王旗和金令箭组成,其实和以前的节钺差不多的意思,非地方大佬皇帝不会授予。
旌旗猎猎作响间,张锐轩拾级而上,玄色劲装衬得肩背愈发挺拔。
高台之上,张锐轩面向下方肃立的三千缉私兵卒,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张张黝黑的脸庞,金岩手持的王旗在身后猎猎翻飞,明黄底色上的玄龙纹样刺得人不敢直视。
“弟兄们!”张锐轩的吼声陡然炸响,穿透了风声与甲叶碰撞声,震得人耳膜发颤,“我们吃的是谁的饭?拿的是谁的俸禄!”
台下一片寂静,唯有王旗翻卷的声响。不等众人回应,张锐轩大吼:“是陛下的饭!是朝廷的俸禄!”
下面的几十家丁也一起大喊:“是陛下的饭,是朝廷的俸禄!”
没有办法,没有扩音器的时代,只能依赖人形扩音器才能确保三千多人都能听到。
“可你们别忘了,陛下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陛下的粮饷、朝廷的开支,到头来还得从百姓身上来!百姓安,陛下安;陛下安,我们的饭碗才能稳!”
张锐轩身影在日光下愈发挺拔,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如今有人胆大包天,敢阻挠陛下安置流民!流民无家可归,百姓生计受扰,朝廷税赋难征,这不就是断陛下的根基,砸我们的饭碗吗?”
张锐轩顿了顿说道:“咱们一生何所求,不过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是有些人过的锦衣玉食,却就是不如我们愿,陛下发布减租昭令,他们觉得不过是一纸空文。陛下要安置流民,他们又不许。”
话音未落,台下已有兵卒攥紧了手中刀枪,低吼声隐隐传开。
张锐轩拔出金令箭,高举过头顶,王旗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在呼应张锐轩的怒火:“这群蛀虫敢断我们的生路,你们说——该怎么办!”
“碎了他!”
一声怒吼陡然从队列前排炸开,如同惊雷劈裂沉寂。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黝黑的面庞因愤怒涨得通红,猛地将手中长枪高高举起,枪尖直指天际。
这声呐喊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瞬间席卷全场。
“碎了他!碎了他!碎了他!”
越来越多的兵卒反应过来,先是前排,再是中阵,而后排的士兵也纷纷踮脚抬手,将刀枪剑戟高高举过头顶。
短刀的寒光、长枪的锐锋、盾牌的暗影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钢铁的森林,在猎猎王旗之下翻涌。
张锐轩心中大喜,军心可用。
呐喊声从零星几点变得密集如鼓,从低沉的嘶吼化作震耳欲聋的咆哮,震得演兵场的黄土都在微微颤抖。“碎了他!碎了他!碎了他!”
三千缉私兵卒的吼声凝成一股绳,冲破云霄,与王旗的翻卷声、甲叶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凛冽的战歌。
张锐轩高举金令箭,目光扫过这片沸腾的人潮,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将金令箭向前一挥,厉声喝道:“出发!”
马蹄踏碎演兵场的黄土,扬起阵阵尘烟。张锐轩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上,紧随其后的三千缉私兵卒步伐整齐,甲叶碰撞声汇成雄浑的节律。
王雨催马跟上,与张锐轩保持着半个马头的距离,眉头微蹙,侧过脸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大人,这么做会不会太冒失了?”
王雨目光扫过前方隐约可见的扬州城轮廓,声音压得更低,“阻挠流民安置的,背后牵扯着盐商大族,甚至还有朝中官员的影子,咱们仅凭王命旗牌就硬闯,怕是会引火烧身啊。”
王雨作为锦衣卫出身,见过很多人,一心奉王事,可是最后却没有好下场,大明皇帝天性薄凉,对锦衣卫指挥使都是用完就弃,大明锦衣卫指挥使就没有几个有下场。
文官势力错综复杂,又极端排外,非常不好惹。张锐轩是皇亲国戚,他们啃不动,可是自己作为这支队伍的二把手,未必不会成为他们集火的对象。
张锐轩闻言勒住马缰,乌骓马烦躁地刨了刨蹄子,扬起几粒尘土。
张锐轩侧过脸,目光落在王雨紧锁的眉头上,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王指挥使放心。”
风卷着旗帜的猎猎声掠过耳畔,语气沉缓却掷地有声:“他们要是来文的,递帖子、辩法条、参折子,咱们就陪着耗,陛下授的王命旗牌便是最大的理,朝堂之上自有公论;他们要是不讲理,敢派兵阻拦、动粗耍横,咱们就比他们更硬。”
张锐轩抬手拍了拍王雨的肩膀:“这叫两手准备,两手都要硬,我张锐轩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说罢,张锐轩重新催动战马,玄色披风在风中展开如墨色雄鹰,声音裹挟着风传向身后:“走吧王指挥使,咱们去会会那些士绅老爷,看看他们的骨头,硬不硬得过咱们手中的刀!”
马蹄声笃笃向前,扬起的尘烟拂过脸颊,王雨望着张锐轩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王雨自入锦衣卫起,见惯了朝堂上的趋炎附势、明哲保身,也见多了倚仗外戚身份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本以为张锐轩不过是借着太后恩典横行的世子爷,今日才知自己错得离谱。
那高台之上的振臂一呼,是洞察军心的通透;面对盐商与文官势力的底气,是胸有成竹的谋略;方才那句“两手准备,两手都要硬”,更是藏着运筹帷幄的沉稳。
王雨下意识攥紧了马缰,原来这位寿宁侯世子,从不是靠太后的恩典立足,他的胆识、眼界与担当,才是能纵横朝堂十余载而屹立不倒的根本。
这般既有皇亲国戚的护身铠甲,又有实打实的行事魄力,难怪敢在淮安府这龙潭虎穴里,为了流民安置之事,硬撼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王雨轻叹一声,压下心中的顾虑,催马跟上张锐轩的步伐,眼底多了几分坚定——跟着这样的主官,为民做一点实事,即便前路荆棘丛生,也比在朝堂的暗流里苟活,更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第790章 一生何所求 续上
新术河的堤岸旁,垂柳依依拂过水面,将粼粼波光搅得支离破碎。张锐轩一身常服,负手立在渡口的青石阶上,身后跟着的金岩等几十个家丁,王旗早就收起来了。
“大人,我们不是要去查淤田分田吗?怎么来巡堤了。”王雨低声道,目光扫过不远处稀稀拉拉劳作的民夫,眼底满是沉郁。
“急什么,事有轻重缓急,田就在这里,又跑不了,先看河堤。”张锐轩看着坚固的河堤,心里很高兴,方同文确实是一个能吏,治水是一个好手。
张锐轩笑道:“亏你还是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兵法有云:故而能示之不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张锐轩继续说道:“查案,收集证据可是你的老本行,这次就交给你了,给我务必查清楚他们不法行径,这次我们一网打尽,到时候不但这次新田要分下去,他们的旧田也分出来。”
王雨闻言说道:“大人,不是小人要推辞,如今我们大张旗鼓的来,他们必然警惕,只怕是很难查到什么了。”
“董卓进洛阳城知道吗?”
“还请大人解惑?”
“董卓进洛阳的时候,先头部队,其实只有三千人马。
根本控制不了洛阳城,董卓就每天让一千士兵晚上便装出城,白天浩浩荡荡有入城,不让洛阳各大势力靠近西凉铁骑军营。
这样洛阳各大势力根本不知道董卓有多少人,就知道董卓军马源源不断开进洛阳城内,一直支撑道大部分入城。
咱们反其道而行之,每到一处就撒出一些人,派出一千五百人出去,最后收回一千四百人,留下一百人收集证据。”
王雨大喜:“还是大人手段高明,我不及也。”王雨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说道,“大人还是不行,我的手下大多都是北方人,语言不通,很容易引起注意。”
张锐轩想了想,口音确实是一个问题,这个是中原官话区,和北方官话还是有差别的:“这个简单,我让人发布公告,就说是一个月后再海州召开,淮泗水系二期工程研讨招标会,欢迎各个商家前来咨询和参与。到时候各地商家云集海州,口音问题就不扎眼了。”
王雨闻言,抱拳道:“大人你瞧好了,这点看家本事可没有忘,不是小人吹,西北各卫,哪个卫的斥候也不敢说是比我的斥候好用。”
接下来一个月,张锐轩也不提淤田的事,只是将新术河大堤都看了一遍。
月上中天,淮安府最大的酒楼“醉仙人楼”里,二楼的雅间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隔着雕花窗户隐隐传出,与杯觥交错的笑语融在一起。
周员外捏着酒盏,酒意上涌,脸颊涨得通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拍在案上,引得满座人侧目。“诸位瞧瞧!这都一个月了!那姓张的小子,除了日日在河堤上闲逛,便是摆宴喝酒,哪有半分演兵场上的凶煞模样?”
李举人捻着胡须,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附和道:“周兄所言极是。我看呐,小侯爷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先前在扬州城摆那么大阵仗,不过是唬人的把戏。真到了淮安府的地界,摸不清咱们的底细,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什么小侯爷,什么王命旗牌!”薛举人放下筷子,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我看就是个草鸡!在北方仗着侯府的余威,或许能横行霸道,到了咱们这江南富庶地,龙得盘着,虎得卧着!
咱们江南可不是小地方,朝中多少大员吃着我们的供奉!翰林院、都察院多少人咱们的同乡。”
雅间里的乡绅们顿时哄堂大笑,先前的惊慌失措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志得意满的嚣张。
“可不是嘛!”一个姓赵的粮商捋着肚皮,笑得眉眼挤成一团,“我家佃户说了,那河堤上的民夫,每日领了工钱便磨洋工,都水监的方同文派人去催,还被佃户们围着闹了两场!那姓张的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照样游山玩水!”
周员外听得这话,更是得意,站起身,叉着腰环视众人,声音愈发洪亮:“诸位!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他小侯爷就是再横,也得掂量掂量咱们淮安乡绅的分量!这淤田的事,小侯爷迟早得松口!
到时候,咱们不仅要拿四成良田,还得让他把都水监的方同文给撤了!”
“好!好!周员外说得好!”
“走一个,祝大家这次吃一顿饱的”
“没错!没错!绝不能让那泥腿子占了便宜!”
帐外的风卷着新术河的水汽,扑得帐篷帘幕簌簌作响,帐内烛火摇曳,将张锐轩批阅文书的影子拉得颀长。
方同文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的,官袍下摆沾着泥点,发髻散乱,往日里温润平和的脸上满是焦灼与痛心。
方同文一掌拍在桌子上,震的笔筒往上震了一下。方同文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变了,张锐轩,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了!你还是原来那个张锐轩吗?”
张锐轩缓缓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淡声道:“方兄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方同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了声音,指着帐外的方向,“那些乡绅在醉仙人楼里把酒言欢,骂你草鸡,笑你怯弱,你听不到吗?他们挑唆佃户怠工,克扣民夫粮饷,甚至暗中谋划着抢占淤田,你看不见吗?”
方同文胸口剧烈起伏着,眸中漫上一层水汽,语气里满是失望:“当年那个在朝堂之上雄辩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也要修水库,种种革新的张锐轩哪里去了,看来江南水土真的会消磨一个人意志。”
方同文的话哽在喉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锐轩的手指都在颤。
张锐轩搁下笔,起身走到帐窗边,撩开帘子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月光下,新术河的大堤如一条蛰伏的巨龙,静卧在广袤的平原之上。
张锐轩忽然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旁人难懂的深意:“连方兄你都这么认为,看来我成功了一半。”
“成功了一半?大人你什么意思?”
“要想取之,必先予之。我要不骄纵他们一点,他们能露出狐狸尾巴来吗?”
第791章 一生何所求 续中
帐外的月色愈发清冽,帐内的烛火却倏地亮了几分。
张锐轩转过身,拍了拍方同文的肩膀,眼底漾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方兄且安之,三日之后,醉仙人楼设宴,我要请淮安府的乡绅名流,好好喝一杯。”
三日后的醉仙人楼,可谓是冠盖云集。周员外、李举人、薛举人一众乡绅,皆是身着锦缎,满面春风地赴宴。
雅间内摆满了山珍海味,琥珀色的美酒在夜光杯中晃出潋滟的光,丝竹之声婉转悠扬,比那日的私宴更添了几分热闹。
张锐轩一身常服,褪去了官袍的凌厉,倒是多了几分温润儒雅。张锐轩举杯笑道:“张某初到淮安,承蒙诸位乡贤照拂,今日略备薄酒,聊表寸心。”
周员外连忙起身附和:“小侯爷客气了!能为小侯爷分忧,是我等的荣幸!”众人纷纷应和,谀词如潮,听得一旁侍立的王雨暗自冷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锐轩放下酒杯,望着窗外悠悠飘过的云影,忽然喟然长叹,却恰好能让满座人听清:“万里奉王事,一生何所求?”
这话一出,满座的笑声微微一滞。
李举人何等精明,立刻揣测出几分深意,连忙捋着胡须笑道:“大人错了,是一身无所求,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
张锐轩看向众人,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唇边笑意更浓了几分,朗声道:“各位说说看,是李举人错了,还是张某人错了?”
这话一出,满座乡绅皆是心思急转。
周员外最先反应过来,当即放下酒杯,拱手笑道:“自然是李举人失言了!小侯爷心怀天下,奉王命而来,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妄自揣度的?”
薛举人也连忙附和,捋着胡须点头:“周兄所言极是!侯爷此番南下,为的是淮安百姓福祉,这等胸襟,岂是‘一身无所求’能概括的?”
其余人也纷纷应声,七嘴八舌地说着“李举人糊涂”
“小侯爷高义”之类的话,一时间雅间里又恢复了热闹。
众人心里却都打着一样的算盘:原来这小侯爷看着凌厉,说到底也是爱听奉承的,方才那两句诗,不过是故作清高的门面话。
什么岂为妻子谋,分明是等着他们送上好处,把他也拉进这淤田的局里来。
这般想着,众人看向张锐轩的目光,便多了几分笃定的谄媚,连带着敬酒的动作都殷勤了不少。
李举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也顺着台阶下,干笑着摆手:“是是是,是我糊涂了,说错了话,自罚三杯,自罚三杯!”说着便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下去。
张锐轩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淡淡道:“诸位客气了,张某人不过是随口感慨罢了,何必当真。我等都是世间俗人,哪有古人的境界高,各位说是也不是。”
众人闻言,连忙不迭地应声:“小侯爷说得是!”
“我辈皆是俗人,哪敢比得先贤风骨!”周员外更是凑趣,腆着肚子笑道,“小侯爷这话实在!人生在世,不过是图个丰衣足食,阖家安康,什么家国大义,说到底也得先顾着自个儿不是?”
这话一出,满座乡绅都跟着哄笑起来,看向张锐轩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同道中人”的热络。
薛举人捻着胡须,意有所指地接话:“周兄这话在理!就说这新术河淤田的事,若是小侯爷肯抬抬手,我等也不敢忘了小侯爷的好处,保准小侯爷日后在淮安,处处顺心遂意。”
这话算是把窗户纸捅破了,众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张锐轩的答复。
张锐轩却只是微微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声音不疾不徐:“淤田之事,张某自然有数。不过眼下嘛,良辰美景,美酒佳肴,今日不谈钱,只谈缘?来,诸位,今日我们如此投缘,再共饮一杯!”
张锐轩这话模棱两可,既没应承,也没拒绝,惹得一众乡绅心痒难耐,却又不敢再追问,只能陪着笑脸,轮番上前敬酒。
雅间里的丝竹声更盛了,酒香混着脂粉香弥漫开来,只是那笑意融融的氛围里,却隐隐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暗涌。
王雨站在张锐轩身后,垂着眼帘,嘴角的冷笑藏都藏不住。
周员外见张锐轩始终不松口,眼珠一转,当即拍了拍手。
帘栊轻晃,一道纤细身影款步而入。女子身着水色罗裙,鬓边斜簪一支碧玉簪,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婉。
姑娘盈盈福身,声音软得像新术河的春水:“小女子苏苏,见过小侯爷。”
周员外腆着肚子笑道:“这是苏苏姑娘,虽然比不得扬州美人,可是也是我们海州第一美人,大人这良宵美景的……。”说着便朝苏苏使了个眼色,示意上前伺候。
一众乡绅顿时心照不宣地哄笑起来,薛举人更是抚掌道:“周兄果然懂趣!良辰美景配佳人,方才不算辜负好时光!”
张锐轩抬眼打量了苏苏一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漾开一抹醉意朦胧的笑。
张锐轩抬手揉了揉眉心,脚步微微踉跄,语气带着几分酒酣后的慵懒:“周员外有心了。”
话音刚落,张锐轩便顺势朝着门口的方向晃了晃,苏苏连忙上前搀扶。
张锐轩手臂一伸,稳稳搭在苏苏肩头,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唇角噙着笑对满座乡绅道:“正好张某也不胜酒力,就先行离开了,各位继续尽兴,切莫因为我扫了兴。”
周员外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连忙摆手:“小侯爷慢走!苏苏姑娘,好生伺候好小侯爷!”
其余乡绅也纷纷附和,看着张锐轩被苏苏扶着摇摇晃晃走出雅间,眼底满是笃定的得意——这小侯爷,到底还是栽在了温柔乡里。
而雅间内,周员外正得意洋洋地拍着薛举人的肩膀:“瞧见没?任他是什么小侯爷,还不是栽在了美人关里?官员嫖妓,这事够他喝一壶的,明日我再让人送些金银过去,这淤田的事,就算是成了!”
第792章 一生何所求 续下
苏苏指尖触到张锐轩温热的衣襟,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厌恶,转瞬敛起,只余下满面温顺的笑意。
苏苏半扶半搀着身形踉跄的张锐轩,穿过醉仙人楼后巷的月影,踩着青石板上的露珠,一路将张锐轩送进自己的闺房。
苏苏原来是凤阳一户农家女子,家里发大水,家里绝收,不得已,六斗麦子将苏苏卖给了人贩子。
那个时候苏苏才六岁,这个名字是后来入了勾栏取的名字,并不知道真名。苏苏一直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可是昨天周员外出现了。
苏苏将张锐轩安置在软榻上,刚要转身去倒杯醒酒茶,昨日周员外阴鸷的吩咐,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脑海里。
彼时,刚弹完一曲《破阵子》,正欲收拾琴案,周员外就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堵在了苏苏的房门口。
周员外手里捏着一枚沉甸甸的金元宝,指尖的戒指泛着冷光,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狠戾:“苏苏,明儿个小侯爷的宴,你可得给我办得漂亮些。”
苏苏心头一紧,强作镇定地屈膝:“员外吩咐,民女自然……”
“自然什么?”周员外冷笑一声,将金元宝掷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我要的不是你弹琴唱曲,是要你把这小侯爷留在你房里。明早天一亮,淮安府的街头巷尾,就得传遍他张锐轩醉后狎妓的名声!”
苏苏脸色煞白,猛地抬头:“员外,民女卖艺不卖身……”
“卖艺不卖身?”周员外上前一步,手指摩挲着苏苏脸蛋,“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怎么?你还想留着清白身子从良不成?”
周员外的指尖粗糙,带着常年盘弄算盘的厚茧,蹭得苏苏脸颊生疼,那眼神更是像淬了毒的钩子,恨不得将苏苏扒皮拆骨。
苏苏猛地偏头躲开,眼底漫上一层薄怒,却又被死死压在眼底,只敢攥紧了袖中的帕子。
周员外见状,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粗嘎刺耳,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员外俯身凑近苏苏耳边,语气里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你要是不照做,老子把你卖到最下贱的码头上去!”
“那里的糙汉子,可不会管你什么卖艺不卖身。”周员外拍了拍苏苏的脸颊,力道带着十足的羞辱,“到时候,你这张脸蛋,这身皮肉,可就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了。”
苏苏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半分血色。
码头的龌龊事,苏苏不是没听过,那些被卖去的女子,最后不是被折磨致死,就是沦落得神志不清的泄欲工具,太惨了。
苏苏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
周员外看着苏苏这副模样,满意地笑了,伸手将桌上的金元宝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声响:“识相点,把事办成了,这锭金子是你的,日后赎身也有指望。若是敢耍花样……”
周员外顿了顿,眼底的阴鸷更甚,“苏苏你也不想去陪那些臭男人过一辈子吧。”
苏苏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屈辱与绝望狠狠压下。指尖颤抖着搭上自己的衣襟系带,指腹触到冰凉的丝绸,只觉得那触感像毒蛇的信子,一寸寸舔舐着她的肌肤。
犹豫不过转瞬,狠了狠心,指尖用力,将系带扯开。罗裙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细腻白皙的脖颈,盈盈一握的纤细小腰。
苏苏咬了咬牙,抬腿跨坐在张锐轩的腰上,俯身去解张锐轩的衣襟。指尖刚触到衣襟的盘扣,腕间就猛地一紧,一股力道陡然传来,将苏苏的手攥得生疼。
下一秒,软榻上的张锐轩倏然坐起,方才的醉意朦胧尽数褪去,眼底清明锐利得像淬了寒的刀锋。
张锐轩扣着苏苏的手腕,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语气凉薄如冰:“周员外许了你什么?是赎身的银子,还是……妾室之位。”
苏苏浑身一僵,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冻得血液都快凝固了。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们男人都没有一个好东西。”
苏苏闭上眼睛说道:“来吧!装什么正经人。”周员外说过了,小侯爷家里有十几个妾室,来淮安巡河也带着妾室,每天晚上都是无女不欢。
张锐轩松开手,往后倚在软榻的引枕上,目光扫过苏苏肩头滑落的罗裙,终究是移开了视线,声音平静无波:“你走吧!我就当你没有来过。”
苏苏愣了愣,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张锐轩。
走?
苏苏心里一阵苦笑,身契还牢牢攥在周员外手里,那薄薄一张纸,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人困得死死的。
能走到哪里去?周员外耳目遍布淮安城,就算逃出这醉仙人楼,不出半日,也会被抓回来。到那时,等待的,只会是比码头更可怕的境地。
更何况,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寸容身之地。
苏苏扭动腰肢说道:“大人,苏苏是真心愿意服侍大人,苏苏还是一个清倌人。”
张锐轩冷笑道:“可是我并不想要你服侍,我有服侍人,算了,我走吧!这里好像是你的家。”
苏苏感受下身一阵火热传来,脸色霎时染上绯红,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刻意的娇羞,软着嗓子道:“大人嘴上说不想,可是身体还是诚实很。”
苏苏心里一阵鄙视,小侯爷也不过如此吗?
张锐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掺着几分戏谑。抬手捏了捏眉心,看着苏苏近在咫尺的脸,挑眉道:“拜托,你一个大美人在我身上扭来扭去的,我又不是柳下惠。”
这话落音,苏苏的脸颊更红了,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竟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苏苏原以为张锐轩会恼,会斥自己不知廉耻,却没想会这般直白地说出来。
张锐轩看着苏苏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张锐轩起身,语气也沉了几分:“只是,我张锐轩还不屑用这种手段,更不屑趁人之危。”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轻轻的推了开来,黎允珠头戴黑色斗篷,一身黑衣的出现在张锐轩前面。
张锐轩对于苏苏说道:“这间房我征用了,你找一个别的房间躲起来吧!”
第793章 一生何所求 续终
苏苏换上黎允珠黑色斗篷走后。
张锐轩朝着黎允珠扬了扬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低声道:“你要再不来,我就憋不住了。”
黎允珠掀起斗篷的帽檐,露出一双清亮锐利的眸子,扫了一眼屋内凌乱的景象,眉头微蹙,压低声音道:“在这里?王大人还在外面呢。”
王雨为了避开士绅监视的耳目,花了一点时间带黎允珠进来。
张锐轩心想,何止是王雨,这个院子周围最少有十几个耳目吧!
张锐轩将黎允珠拉上床说道:“我等不了,现在就要。”
黎允珠伸手去解衣服盘扣,张锐轩说道:“别解了,脱裤子就行了。”
两个人缠绵的时候,张锐轩说道:“允珠呀!你得大点声叫唤。”
黎允珠白了张锐轩一眼说道:“我叫不出来,你以前也没有这个要求呀!”
“今天不一样,今天要引蛇出洞!”张锐轩咬着黎允珠的耳垂,声音沉哑又带着几分狡黠,“院子里那十几双眼睛,可都等着听墙角呢。你不叫得真切些,周员外那群老狐狸,怎么会信我真栽在了温柔乡里?”
黎允珠瞬间明白了张锐轩的心思,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咬着唇,硬着头皮挤出几声轻哼。
可那声音太过刻意,倒像是小猫挠痒,半点勾人的意味都没有。
张锐轩低笑出声,手掌扣住黎允珠的腰肢,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逼迫:“再放柔些,像模像样点。不然这戏演砸了,咱们前头的功夫可就白费了。”
黎允珠脸颊发烫,偏过头瞪张锐轩一眼,意思很明显,这得加钱。
张锐轩表示明白了。
黎允珠声音放得婉转了些。暧昧的声响透过窗户飘出去,落在院墙外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耳目中,惹得他们相视一笑,眼底的笃定又深了几分。
周员外说道:“确定吗?屋里就苏苏姑娘和小侯爷。”
“回老爷,错不了!方才苏苏姑娘扶着小侯爷进了屋,之后就没见人出来过,屋里的动静……”
家丁说着,故意顿了顿,朝着窗户的方向努了努嘴。
周员外捻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还是沉声追问:“确定吗?屋里就苏苏姑娘和小侯爷?”
“千真万确!”那家丁拍着胸脯道,“小的和兄弟们守了半炷香的时辰,别说旁人,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方才那动静,苏苏姑娘的那个浪叫声,听得小的心里痒痒的,恨不得也找个姑娘发泄一下。”家丁说的绘声绘色的。
其他士绅也差不多陆陆续续接到线报了。
周员外说道:“知州大人,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看看这位小侯爷的丑态吧!毕竟抓贼捉赃,抓奸在床。”
一旁的知州捋着山羊胡,面色沉肃,闻言缓缓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义正辞严:“老夫身为朝廷命官,对于治下发生这种事情也是责无旁贷,不管他是什么背景都不能违反大明律。”
知州这话一出,周围的乡绅纷纷附和,薛举人更是凑上前道:“大人高义!这张锐轩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初到淮安便如此行事,若是不加以惩戒,日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
周员外见知州松了口,眼底的精光更甚,连忙朝着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备上家伙,随知州大人一同前去!今日非要让这小侯爷的丑事,昭告全城不可!”
家丁们轰然应诺,抄起早已备好的棍棒火把,瞬间便将小院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月色之下,火光摇曳,映得众人脸上的神情,皆是志在必得的狠厉。
“砰——”
老旧的木门被蛮力撞开,木屑飞溅间,知州领着一众衙役、乡绅闯了进来,火把的光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周员外一马当先,指着床榻的方向厉声喝道:“张锐轩!你身为皇亲国戚,竟在此地狎妓败德,败坏……”
床榻之上,张锐轩只着中衣,中间胸口大开,神色泰然地倚在引枕上,半点慌乱都无。而怀中的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颤,下意识地收紧双臂,紧紧搂住张锐轩的脖颈,将半边脸埋进张锐轩的肩窝,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莹白的颈项。
黎允珠的心跳得飞快,指尖攥着张锐轩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黎允珠也反应过来了,难怪张锐轩这个死人,今天不让脱衣服,原来早就算准了。
知州眯着眼打量着榻上的人,眉头渐渐蹙起——这女子的身形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勾栏里的清倌人。
张锐轩这才慢悠悠地抬眼,扫过满屋子杀气腾腾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擅闯本大人的行辕,难道是来行刺本官的,来人,拿下”
话音未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紧接着,王雨领着一队身着劲装的官兵冲了进来,手中长刀出鞘,寒光凛凛,瞬间将知州和乡绅们团团围住。
王雨跨步上前,对着张锐轩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如钟:“末将来迟了,还请小侯爷恕罪!”
知州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竟险些跌坐在地,踉跄着扑上前几步,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喊:“误会呀!大人,误会呀!”
“下官接到线报说是……说是……”知州不敢往下说了,知州也反应过来,这完全是被反套路了。
周员外说道:“这里不是名妓苏苏的居室吗?大人怎么深夜在此?这个女子又是谁。”周员外不死心,精心设计的套路,怎么就会被破了。
知州心里大骂,蠢货,人家都识破了,还有什么好问的。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的生路不就来了吗?
“这里已经被征用为我的临时行辕,这个是我的侍妾黎允珠,周员外要不要去京师查验一下身份。”张锐轩心情大好,就满足一下周员外的好奇心。
知州说道:“大人,下官接到线报,有人要行刺大人,就带人过来护卫,来人,把周员外等一干人等给我拿下。”
周员外等人惊愕的看着知州大人,人怎么可以翻脸这么快。
张锐轩冷笑一声:“那这群乱党就交给知州大人了,要是放了乱党……”
第794章 白茫茫一片 上
衙役们押着哭爹喊娘的周员外一行人走远,王雨也识趣地带人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撞坏的木门掩上。
屋内烛火摇曳,暖融融的光晕洒在床榻上,方才的剑拔弩张尽数褪去。
黎允珠松开攥得发皱的衣襟,抬手狠狠掐了把张锐轩的胳膊,杏眼圆睁,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娇嗔:“好你个张锐轩!合着你早就盘算好了,拿我当幌子演这么一出戏,害我跟着你丢尽了脸面!”
张锐轩吃痛,却低低地笑出声,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指尖摩挲着黎允珠发烫的脸颊:“好珠儿,这戏少了你可唱不起来?”
“你还说!”黎允珠抬手捂住张锐轩的嘴,眼底却漾开笑意,“还有,你故意让我不脱外衣,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们会闯进来?”
张锐轩咬上黎允珠手指,唇瓣擦过的掌心,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狡黠:“不然呢?真让你脱得精光,岂不是便宜了这群臭老爷们,你是我的女人,只能脱给我看?”
黎允珠被说得脸颊更烫,伸手捶了张锐轩一下,嘟囔道:“你就不怕王雨没有那个本事带我进来。”
张锐轩低笑出声,将人紧紧搂在怀里,鼻尖蹭着黎允珠的脸颊:“你要是进不来,我大不了就和那个苏苏假戏真做,让他们参一本,陛下最多不过是罚我俸禄三个月,可是他们擅闯行辕刺杀本官这件事,本官就要和他们好好掰扯掰扯了。”
张锐轩心想,一群土鸡瓦狗都忘记了谁是大小王了,朝廷早就不是十年前依赖江南税赋和漕运的朝廷了。
如今四纵三横的铁路网基本成型,东南京-京-松江-纵,京师-沿大别山南下入江西入广东二纵,京师两湖入广西三纵,西安入成都入云南四纵。
京师宣城包头沿黄河北一横,黄河南岸是二横,长江南岸是三横,有着穿越者的后世记忆,有后世几十年铁路规划记忆,张锐轩坐起铁路规划来真的是得心应手,不费吹灰之力。
定国公徐光左担任铁路总督,全国大宗货物调度格局改变。
张锐轩将黎允珠压在身下,指尖勾着黎允珠鬓边的碎发,眼底漾着戏谑的笑意,嗓音低沉沙哑:“好娘子,为夫这就来补偿你!”
张锐轩的唇瓣刚要贴上黎允珠的颈窝,黎允珠便偏头躲开,伸手抵住张锐轩的胸膛,娇嗔着:“死人,我要的不是这个。”
张锐轩低低一笑,握住黎允珠抵在自己胸膛的手腕,手掌摩挲着细腻的肌肤,眼底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不要也得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话音未落,俯身便含住了黎允珠的唇。黎允珠嘤咛一声,假意推搡的手渐渐软了下来,指尖却还是不轻不重地掐了把张锐轩的后背,张锐轩吻得愈发缠绵。
烛火跳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幔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旖旎。
黎允珠被吻得喘着粗气,指尖还抵在张锐轩的胸膛上,声音带着几分娇软的嗔怪:“真拿你没办法,如今正式大战在即,你就不怕知州再次反水?”
张锐轩埋首在黎允珠颈间,轻笑出声,温热的气息拂过黎允珠细腻的肌肤,黎允珠一阵轻颤。
张锐轩抬手捏了捏黎允珠泛红的耳垂,眼底满是笃定的精光:“反水?他拿什么反?你放心,大战已经结束了,这群两榜进士别的不行,咬起人来绝对够狠,入木三分。他既然和士绅撕破脸皮,那么这群人一个都跑不掉,破家县令,灭门太守,你当是说说而已嘛!”
夜色沉沉,海州府衙的公堂之上,烛火燃得噼啪作响,将张默那张耷拉着山羊胡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堂下,周员外等人被铁链锁着,狼狈地跪了一地,白日里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气焰,此刻早被磨得干干净净。
周员外挣了挣被勒得生疼的胳膊,脸上挤出几分谄媚的笑,压着嗓子朝张默喊道:“张大人!张大人!都是自己人,自己人!你看这铁链绑得太紧了,勒得小老儿骨头都疼了。”
周员外贼兮兮地往公堂门口瞟了瞟,见外头守着的衙役皆是张默的心腹,这才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笃定道:“小侯爷这会儿肯定不在府衙,大人您高抬贵手,现在放了我们吧!
咱们是什么交情,张大人,咱们可是多年的各作了是不是,老交情了。”
旁边的薛举人也连忙附和,抖着嗓子道:“是啊张大人!我们……我们就是一时糊涂,被那小侯爷算计了!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马,日后必有重谢!”
张默端坐在公案之后,手指慢悠悠地摩挲着案上的惊堂木,半晌没吭声。
周员外见状,以为张大人是动了心思,连忙又道:“大人放心,今日之事我们绝口不提!往后……”周员外做出一个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张默心里一阵鄙视,一群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的家伙,小侯爷都说了是刺杀乱党,都定性了,还能是善了。
怪就怪在你们不该拉我入局,如今我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能救你们,死盗友,不死贫盗吧!否则还能怎么办。
“住口!”张默猛地打断周员外,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什么自己人?本官何时与尔等这群蛀虫同流合污过?”
张知州俯身拿起案上一叠纸,这是王雨手下收集各个家族欺男霸女,欺行霸市的证据,这些以前都不是什么事。
张知州狠狠掷到周员外面前,纸页散落一地,上面的记录条条清晰。“这些都是小侯爷派人收集你们家族中犯罪的证据,你们为了掩盖家族中不屑子弟,竟然妄图刺杀小侯爷,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狂妄之辈,本官与你们这群蛀虫不共戴天。”
周员外看着散落的纸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才反应过来,张默哪里是要放他们,分明是铁了心要借他们的人头,去攀附张锐轩这棵大树。
周员外他们心中大惧:哪个大家族没有几个不消子弟,不都是关键时候拿出来伏法抵罪的,刺杀小侯爷,这怎么敢?
第795章 白茫茫一片 中
张知州话音刚落,旁边的李举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嗓音里带着哭腔嘶吼:“大人明鉴!我们真不是刺杀小侯爷啊!您瞧瞧,我们这群人,一个个手无寸铁,连把像样的刀都没带,不过是一时糊涂想去捉个奸,哪里敢行刺朝廷命官!”
李举人一边喊,一边拼命扭动着被铁链缚住的胳膊,露出腕间光秃秃的皮肉,生怕张默看不见。
“是啊!是啊!”周员外也跟着回过神来,连忙附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就是被猪油蒙了心,想着抓小侯爷的把柄,好叫他收敛些气焰,哪里有半分刺杀的心思!大人您是明白人,可不能听小侯爷一面之词,定我们个谋逆的死罪啊!”
其余的士绅也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纷纷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我们真的不是刺杀,不要说刀,就是棍子都没有带一条,大人明鉴呀!我们真的不是刺杀小侯爷的乱党。”薛举人也疯狂的大喊。
“就是!就是!刺杀可是谋逆诛九族的大罪,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大人您行行好,明察秋毫啊!”
“大人你就可怜可怜我一家百十口人吧!”
公堂之上顿时一片嘈杂,哭喊声、辩解声混作一团,震得人耳膜发疼。
张默端坐在公案后,看着这群人丑态百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讥讽。缓缓拿起惊堂木,等堂下的声音稍歇,才重重一拍,声响清脆,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哗。
“手无寸铁?”张默冷笑一声,“擅闯朝廷命官行辕,便是形同谋逆!你们要凶器是吧!来人,带凶器上来。”
衙役们得令,立刻从堂侧的偏房里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哐当”一声撂在地上。箱盖掀开,里面竟是十几口锈迹斑斑的长刀,刀刃上的红锈裹着些暗沉的痕迹,看着格外瘆人。
“都给他们戴上!”张默的声音冷得像冰。
衙役们上前,揪着周员外、李举人等人的后领,强行将那些沉手的锈刀塞进他们手里。
刀刃硌着掌心的皮肉,冰凉的锈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李举人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刚想哭喊求饶,就被衙役一脚踩住手背,硬生生又把刀塞了回去。
周员外的手抖得像筛糠,刀尖险些划破自己的手腕,他哭嚎着:“大人!这不是我们的刀!是栽赃!是栽赃啊!”
张默缓缓站起身,踱着方步走下公案,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现在,有凶器了吧?”
张默俯身,拍了拍周员外手里的锈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方才你们还说手无寸铁,怎么本官这一声令下,凶器就到了你们手上?难不成,是这些刀自己长了腿,钻进你们手里的?”
堂下众人面如死灰,哭声戛然而止,只余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空旷的公堂里回荡。
李举人僵在原地,握着锈刀的手指关节泛白,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看着张默那副似笑非笑的嘴脸,看着衙役们凶神恶煞的模样,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件事。
那时看中了城郊王老汉的几亩水田,就说是王老汉欠了他的银子,便带着家丁闯了门。王老汉跪在地上哭着喊冤,说自家的地契分明攥在手里,哪里来的欠债。
李举人却冷笑一声,让家丁从袖筒里摸出一张伪造的借据,又硬塞了一把锄头在王老汉手里,转头就喊来了县衙的人,说王老汉欠钱不还,还持械伤人。
王老汉百口莫辩,最后被发配充军,王老汉的儿子王小路气不过,冲进府里来,被自己众家丁暴打一顿,要报官捉拿。
王家没有办法就只能把那几亩水田抵给自己。
当时李举人看着王老汉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只觉得这人蠢笨不堪,竟连官官相护的道理都不懂。
可如今,同样的戏码,原封不动地落在了自己头上。那把锈刀硌在掌心,就像当年那把锄头,冰凉刺骨。
风水轮流转,报应来得竟如此之快。李举人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手里的锈刀“哐当”落地,在寂静的公堂里溅起一声刺耳的回响。
张知州看着众人不肯认罪,顿时大怒,呵斥道:“一群刁民,人证物证俱在,事实不容狡辩。给我打,往死了打,”
薛举人被这声呵斥吓得浑身一颤,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底气,哑着嗓子嘶喊:“大人!不可用刑!我们有功名在身!是朝廷认证的举人老爷!你不能对我们用刑!”
薛举人这话一出,瘫在地上的周员外也像是回了魂,跟着断断续续地喊:“对……有功名……刑不上士大夫……你敢动我们,朝廷定会降罪!”
其余几个士绅也如梦初醒,纷纷挣扎着抬头,眼里迸出一丝求生的光。
他们寒窗苦读数十年,才挣来这身功名,这是他们最后的护身符,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张默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发出一阵冷笑。踱步走到薛举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功名?”
张默俯身,一把攥住薛举人的衣领,将人狠狠提了起来,声音冷得能淬出冰碴:“谋逆之罪,株连九族,莫说是区区举人功名,便是封疆大吏,也难逃一死!你们的功名,在本官这里,一文不值!”
说罢,张默猛地松开手,薛举人重重摔回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再也不敢吭声。
张默转头看向衙役,声色俱厉:“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打!打到他们认罪为止!”
不一会儿,衙役回报:“大人,他们晕了过去了。”
张默拿出师爷写好的罪状,递给衙役,给他们按手印,然后泼醒他们,继续给本官打。
张默心里想,最好是他们熬不住了,被打死了,一了百了,张默又发令签去抓他们的家人。
这些衙役今天也参与抓小侯爷狎妓行动,也想洗清自己,自然是愿意配合知州大人行动。
第796章 白茫茫一片 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张默便亲自领着一队衙役,押着十几名面色惨白的少女,踏着晨露往张锐轩的住处而来。
张默呵斥道:“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一个个哭哭啼啼的,要是惹得大人不高兴,以后有你们苦果子吃,你们当本大人是在害你们吗?”
张默可是知道,去年时候小侯爷最后收了几个盐商的女儿,板子高高举起,又轻轻的落下。几个盐商是大出血了一番,伤筋动骨的每家出了差不多一百万两银子,可是最后都保留下来了。
院门刚开,张默脸上的戾气便尽数敛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步子迈得又轻又快,迎上正立在廊下赏花的张锐轩,拱手躬身,声音放得极低:“小侯爷早。”
张锐轩闻声抬眼,目光掠过张默身后那群瑟瑟发抖的少女,眉峰微挑,没说话。
张默见状,连忙上前两步,笑得眉眼都挤在了一处,伸手将最前头那名容貌最出挑的少女往前推了推,赔笑道:“小侯爷您看,这些都是昨日那些逆贼的女儿。
那群混账东西竟敢对侯爷动歪心思,简直是找死!下官思来想去,便将她们带来,往后就让她们留在府里伺候侯爷,也好替她们的父兄赎罪,赎那滔天的死罪。”
少女们被推搡着上前,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却连啜泣声都不敢发出,只是死死垂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张锐轩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又落回张默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张知州倒是有心了。”
张默心头一喜,腰弯得更低:“能为小侯爷分忧,是下官的本分。这些女子皆是清白之躯,性子也温顺,往后定能将小侯爷伺候得妥帖。若是小侯爷觉得不够,下官还能再……”
“不必了?”
张默一怔,连忙躬身:“小侯爷放心,下官不会让小侯爷为难的。”
“为难,我有什么为难的?”张锐轩收了笑,语气淡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一切自有朝廷法度,岂是你我能私相授受的?人你就带回去吧!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张默身上,张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唰地渗出一层冷汗,连忙低下头,连声应道:“是是是!小侯爷教训的是!是下官糊涂了,竟忘了朝廷法度在前!”
张默偷眼觑了觑张锐轩的神色,见对方脸上没什么波澜,心里更是没底,忙不迭地摆手:“下官这就将人带回去,按律处置,绝不徇私!”
张默走后,黎允珠从后面抱住张锐轩说道:“我们少爷长大了,改性了,送肉上门都不吃了。”
张锐轩反手握住黎允珠的手腕,手指摩挲着黎允珠腕间的玉镯,眼底漾开几分笑意:“我有你们这几个就够了,再多就放不下了。”
黎允珠踮脚凑近张锐轩耳畔,吐气如兰:“尽会捡好听的说,去年盐商那几个女儿,少爷不也照单全收了?”
“那不一样?那个时候我们刚来江南,需要一些人手就给他们一个机会,如今我们已经人手够多了。”
张锐轩没有说的是,分田历朝历代都是大事,不流一点血哪里能镇住那些巨富之人往里钻,索性这次开刀给他们来个干干净净。
黎允珠端来洗脸水,张锐轩大为高兴的唱起了:“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腌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张默领着人,脚步沉沉地踏进监牢。
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牢中昏暗无光,昨日还叫嚣着“刑不上士大夫”的众人,此刻都瘫在草堆上,浑身是伤,气息奄奄。
听到脚步声,李举人勉强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哑着嗓子哀求:“张大人……求您……再想想办法……”
张默站在牢门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没了半分平日的温和,只剩一片漠然。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砸进众人耳中:“不是本官不给你们机会,是小侯爷不肯收你们的女儿。”
这话一出,牢里瞬间死寂。
周员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草堆上,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薛举人猛地扑到牢门前,双手抓着冰冷的铁栅栏,指节泛白,嘶吼道:“不可能!小侯爷怎么会不收?他去年明明收了盐商的女儿!张默,你肯定是没尽力!你这个狗官,你算计我们!”
“算计?”张默嗤笑,抬脚踹在栅栏上,震得薛举人连连后退,“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动小侯爷的主意,你们也配?”
张默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狠厉,“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你们就安心上路吧!”
说罢,不再看众人绝望的嘴脸,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看好了,晚上就让他们加官进爵,安心上路。”
牢门“哐当”一声锁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光。
李举人望着张默离去的背影,忽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嚎,那哭声里满是悔恨与绝望,在空荡荡的监牢里回荡着,听得人心头发紧。
张锐轩洗完脸之后说道,走,去招标会场,淮河二期治理,今天我们就摸一摸底。
被张锐轩这么一掀桌子,最后三成归了官田, 七成归了民田,参与修河的流民都高高兴兴的分到的良田。
周员外、李举人、薛举人等十几个首犯身死,妻女流放边疆,成为军妓营一员。
另外还有70多个士绅被革除功名,沉重打击了地方上的土豪劣绅,社会风气都为之一变,他们几千顷田产也被收为官田,需要重新纳税,极大的减轻了普通百姓的钱粮负担。
张默虽然保住了官职,可是也落下一个酷吏的名声,过了几年后被江南士绅在督察院参了一本。
字字句句都在细数当年的“酷政”——草菅人命、苛待士绅家眷、侵占田产,桩桩件件,都被描得触目惊心。
张默被革职为民,不过张默那时年龄也大了,干脆办了一个书院,开始教书育人。
第797章 终究是负了卿 上
有事妾室干,没事干妾室,淮安大案处理完了之后,就轻松了不少,顺道又去看了一下盐田改造。进度越来越快,每建设出一块标准盐田就可以省下好几个盐户,增加到盐田建设中来,人力就像是滚雪球一样的越滚越多。
六月麦子,7月稻,虽然说大明因为小冰河时期越来越冷了,可是化肥的投入使用,还有鱼骨粉,海岛鸟粪等有机磷的投入使用还是让大明再次获得丰收。
张锐轩在海州还有一个意外之喜,就是发现一处磷石矿。
有磷矿的地方作物长的比别处要粗壮一点,不容易倒伏。
农夫不懂这些,就知道这一片是良田,那一片不是。张锐轩问清楚情况之后大喜过望,这就是磷肥,苦苦寻觅的磷肥。
张锐轩立刻圈了一块地起来,上书朱厚照,阐述这个磷肥意义,要求工部派工匠过来勘探开采。
磷酸和过磷酸钙这些对于张锐轩来说不陌生,三酸两碱还有磷酸都是后世军火工业的重要原材料。
磷灰石经过硫酸酸解就可以得到过磷酸钙和硫酸钙。过磷酸钙进一步和硫酸反应就可以制备磷酸。
就在张锐轩继续畅想未来的又一化肥工业的时候。黎允珠提醒到:“少爷,韦夫人预产期到了,我们还回不回去了,你可是很久没有写信回去了。”
根据张锐轩要求,众妾室私下里称韦秀儿为韦夫人,汤丽为夫人,算是区分。
其他妾室都是称如夫人或者姨娘,或者姐姐妹妹的乱叫都是可以。一般来说绿珠被其他妾室叫如夫人的时候比较多。
张锐轩指尖还沾着磷矿的细粉,闻言猛地一拍脑门,把满脑子的酸解反应和化肥蓝图全抛到了脑后,脱口便道:“怎么这么快?你这死丫头,怎么不早说,通知下去,明天启程,回扬州。”
夜色如墨,晕染着海州的静谧。
张锐轩揽着黎允珠靠在软榻上,窗外偶有虫鸣轻响,衬得屋内愈发安宁。手指捻过黎允珠鬓边柔软的发丝,白日里磷矿、化肥的繁杂思绪早已被归家的急切冲散,余下的尽是几分难得的温情。
张锐轩低头,鼻尖蹭过黎允珠光洁的额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喟叹:“我们也要一个孩子吧。”
黎允珠身子微微一僵,脸颊贴着张锐轩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声音细若蚊蚋:“少爷又拿我打趣了,府里这么多姐姐妹妹,还有韦姐姐和汤姐姐……”
“小心机,你也当了几年通房,哪个通房不想有自己孩子呢?难道甘愿当一辈子通房。”
黎允珠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伸手轻轻捶了张锐轩一下:“少爷你不怪我吗?”
黎允珠当然也想要一个孩子,这一个多月快两个月都是一个人独宠后宅。拖一点时间,机会不就大一点。
张锐轩轻轻拂过黎允珠鬓边的发丝,不过几下就将那梳得整齐的发髻揉得散乱,衬得泛红的脸颊愈发娇俏。
张锐轩低笑出声,手指摩挲着黎允珠发烫的耳垂:“傻丫头,怪什么,人要没有私心那观音菩萨就该下来,让你坐上去。”
黎允珠被张锐轩揉得发丝纷飞,羞得往怀里钻,攥着衣襟嗔道:“少爷就会取笑我,要是让姐姐们知道我这般心思,定要笑话我贪心。”
张锐轩收紧手臂,将黎允珠牢牢圈在怀里,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认真:“贪心有什么不好?这后宅里,哪个不盼着有个自己的孩子傍身?你这点小心思,在少爷眼里干净得很。”
张锐轩顿了顿,手指划过黎允珠细腻的颈侧,“再说了,你跟着我这么久,鞍前马后地操劳,想要一个孩子怎么了。”
黎允珠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闷声闷气地说:“只要少爷心里有我,这就够了,我不强求了。”
张锐轩轻笑,抬手替黎允珠拭去眼角偷偷溢出的泪珠,又故意将黎允珠的发丝揉得更乱,黎允珠娇嗔着拍打张锐轩的手背。“别乱弄了,明天不好收拾。”
窗外虫鸣渐歇,月色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张锐轩低头,在黎允珠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放心,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黎允珠抬眸,带着几分较真的执拗,伸手攥住张锐轩作乱的手指,认真说道:“允珠不爱吃馒头,也不爱喝牛奶。”
张锐轩一怔,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捏了捏黎允珠鼓起来的脸颊,语气里满是纵容:“傻丫头,少爷爱,尤其是爱我们允珠的白面馒头。”
黎允珠满脸疑惑,眉头轻轻蹙起,歪着头看他:“少爷说什么?允珠没做过白面馒头啊,府里的炊饼都是厨下嬷嬷在管,我连灶台都很少沾呢。”
黎允珠说着,目光顺着张锐轩的视线往下落,落在自己衣襟微敞的领口,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泼了胭脂。
“少爷!”黎允珠又气又羞,攥起小拳头往张锐轩胸口轻轻捶了几下,“你又取笑我!不理你了!”
说着便要挣开张锐轩的怀抱,却被张锐轩一把拽住手腕,重新揽进怀里。张锐轩低头凑在黎允珠耳边,声音带着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的傻丫头,这馒头……可比厨下的稀罕多了。”
黎允珠被说得耳根发烫,干脆闷头钻进怀里,拿后脑勺对着张锐轩,嘴里嘟囔着:“就会欺负人,明早还要赶路呢,我要睡了。”
张锐轩低笑出声,伸手替黎允珠拢好散乱的发丝:“好,睡吧,明早我叫你。”
第二天,海州的流民听闻张锐轩要离开,都放下手上的农活,自发的来道路两边来送,一个老汉说道:“大人,我等一无所有,大人给我们分了田,还给了农具,大人就是我们再生父母,我们也没有什么好送的,就给大人磕三个响头吧!”
张锐轩吓了一大跳,连忙推辞说道:“磕头就不必了,锐轩也过是恰逢其会,要谢就谢陛下吧!各位老汉向京师方向磕几个头吧!”
第798章 终究是负了卿 中
张锐轩决定走海路走,陆路一路流民相送声势太大,真的不是什么好事,好在海州作为南直隶少数几个海港,这里是淮北盐运中心,不缺船。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浪花拍打着船舷,将海州的岸线越推越远。
张锐轩立在甲板上,望着岸边攒动的人影渐渐缩成模糊的黑点,直至被一片苍茫的水色吞没,才转身进了船舱。
岸上的人群在船影彻底消失后,也慢慢散了。喧嚣褪去,只剩下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掠过空旷的滩涂。
苏苏站在离码头不远的红树林里,洗尽铅华,素色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掌心紧紧攥着一张崭新的户籍纸,边角被捏得微微发皱,纸页上“苏晚晴”三个字,这是苏苏时隔多年,又有了真名。
张锐轩取名晚晴意思就是经过一番风雨,终于还是可以见到晴天。
昨夜张锐轩遣金岩送来的,不只是身契,还有这一纸女户。
周员外的势力被张锐轩不动声色地瓦解,曾压得苏晚晴喘不过气的周员外已经引刀成一快,不负好头颅了。
苏晚晴望着船远去的方向,指尖摩挲着户籍纸粗糙的纹路,眼眶微微发热。
张锐轩没有收她入府,没有挟恩图报,要了她的身子,只是给了她一份最难得的体面——一个可以自己做主的身份。
风更大了,吹乱了苏晚晴鬓边的碎发。苏苏缓缓屈膝,跪在红树林枝干上,对着船消失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这三个头,一谢张锐轩的出手相助,二谢张锐轩的尊重自持,三谢张锐轩给了挣脱泥沼的机会。
磕完头,苏苏慢慢起身。将户籍纸贴身收好,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困住她许久的醉仙人楼,也没有再望向那片茫茫的海面。
苏晚晴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一步步走进了海州城深处的巷陌。张锐轩说过,海州太小了,去两京吧!那里才是好地方。
张锐轩望着岸边人影彻底消散,转身便将黎允珠打横抱起,指尖勾着她鬓边的碎发,眼底漾着戏谑的笑意:“走,我们回舱生小孩去。”
黎允珠惊呼一声,慌忙搂住张锐轩的脖颈,脸颊瞬间红透,抬手捂着嘴,眉头紧紧蹙起,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的闷哼:“不行……船晃得厉害,我晕船,要吐了。”
张锐轩脚步一顿,低头打量着黎允珠苍白的脸色,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疑惑:“你以前不是不晕船吗?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故意躲着我?”
黎允珠被说得愈发窘迫,眼眶微微泛红:“谁躲着你了……这船走得急,浪又大,跟从前不一样的。”
话没说完,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黎允珠连忙偏过头,捂着嘴闷声咳嗽。
张锐轩这才收起玩笑心思,连忙抱着黎允珠快步往船舱走,语气里满是懊悔:“是我不好,没顾着你。”
张锐轩小心翼翼地将黎允珠放在舱内软榻上,指尖搭上黎允珠的手腕,凝神探脉。
不过片刻,张锐轩眉峰一扬,眼底的焦灼褪去大半,反倒漾起几分藏不住的惊喜,低头凑到黎允珠耳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你这哪是晕船,分明是有了别的缘故——多久没有来月事了?”
黎允珠身子一僵,猛地抬头看张锐轩,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指尖下意识地覆上自己的小腹,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我竟没留意……好像……好像一月有余了没有来了。”
话音未落,黎允珠脸颊便腾地烧了起来,方才晕船的不适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散,连带着看向张锐轩的目光里,都浸满了羞赧的温柔。
黎允珠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轻轻摩挲着小腹,眼底的惊喜欢悦里掺着几分忐忑,小声嗫嚅道:“少爷你准不准,别是空欢喜一场了。”
张锐轩闻言失笑,伸手揉了揉黎允珠的脸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坦诚:“我这脉术就是个二把刀,哪敢打包票。
等到了扬州,咱们找个靠谱的大夫好好瞧瞧才算数。”
张锐轩顿了顿,又凑近黎允珠耳边,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过嘛,就当是有了,先不声张,稳妥些总是好的。”
黎允珠心下了然,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弯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扬州方向
八月二十日,韦秀儿最近几天肚子开始时不时的阵痛,这是预产期到了的征兆。
韦秀儿对着绿珠说道:“你家少爷不会是这个时候想要躲着我吧!你有没有崔他回来。他不能这个时候不管我呀!”
张锐轩从开始三天一封信,到后来五天一封,十天一封,最近二十多天都没有书信了,要不是公文批示还正常,韦秀儿都要怀疑是不是失踪了。
“韦夫人放心,少爷已经今天登船了,海州到扬州也就是一天半的行程。”绿珠回答的不卑不亢的。
韦秀儿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腹中又是一阵隐隐的坠痛袭来,咬着牙,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焦躁与委屈呵斥道:“放心,我怎么放心!偌大的宅子,一个正经主子都没有,里里外外就靠我们几个妇道人家撑着,如何能放心!”
韦秀儿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目光落在绿珠平静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火气:“快去催他回来!一日一信地去催!你要是我的丫头,在灵璧侯府,就凭你这不痛不痒的回话,早把你卖给人牙子去了!也就是那个小贼,把你当个宝!”
绿珠垂着头,敛去眼底的情绪,依旧恭谨地应道:“夫人息怒,奴婢这就去吩咐人备信,加急送往码头。” 说着绿珠便要转身,却被韦秀儿叫住。
韦秀儿扶着腰,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等等……信里多写一句,就说我……就说我撑不住了。”
绿珠说道:“夫人放心,就算是少爷赶不来也没有关系,奴婢已经派人去请京师李言闻夫妻过来,他们技术高明。”绿珠以为韦秀儿是担心扬州没有好的稳婆,就这样安慰道。
第799章 终究是负了卿 下
韦秀儿扶着腰,腹中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听到绿珠这话,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道:“你给我跪下!我说一句你就顶一句,寿宁侯府的丫头就是这么没规矩的?!”
绿珠身子一颤,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绿珠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脑海里瞬间闪过少爷临走前的嘱托——“她现在是一个孕妇性情难免焦躁,凡事多忍让,不要与她硬碰硬”。
这话在心头盘旋了好几圈,压过了本能的委屈与不甘。
迟疑许久,绿珠终究还是缓缓屈膝,“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头埋得极低,连眼睫都不敢颤动分毫。
韦秀儿喘着粗气,一手死死攥着榻边的雕花木栏,目光扫过绿珠紧绷的脊背,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委屈:“我要的是他张锐轩回来!是他守在我身边!不是什么京师来的大夫!他的种落我肚子里,临到要生了,他人呢?!”
腹中又是一阵剧痛袭来,韦秀儿疼得闷哼一声,身子微微蜷缩,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却依旧强撑着厉声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们一个个都只认他,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主子?!今日你要是不把话给我传到了,我……”
话未说完,一阵更猛烈的阵痛翻江倒海般涌来,韦秀儿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榻上,只能死死咬着牙支撑着。
绿珠跪在地上,听着韦秀儿压抑的痛哼,心头一紧,连忙闷声应道:“夫人息怒,奴婢这就派人去码头和车站候着,少爷不管走那条路,都第一时间通知到。”
“通知?”韦秀儿冷笑一声,疼得浑身发颤,声音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当我是傻子?前脚放你出去,后脚你就能找个由头躲了出去!老娘可不惯你,想跑?先掌自己十个嘴巴子!”
绿珠浑身一僵,脸色白得像纸。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敢有半分辩解,只是咬着唇,缓缓扬起右手。
“啪”的一声脆响,巴掌落在自己脸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半边脸颊瞬间泛起红痕。一下,两下……掌心的刺痛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绿珠死死低着头,一声不吭,只听着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每一声都敲得人心头发紧。
韦秀儿盯着绿珠,胸口剧烈起伏着,腹中的阵痛稍缓,却依旧冷声道:“数清楚!少一下,我就让人把你拖下去关进柴房,等小贼回来再处置了你!”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将扬州运河码头的水面染成一片酡红。
张锐轩的船刚稳稳靠岸,便阔步走下甲板,绯色衣袍被晚风掀起一角,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舟车劳顿的倦意,却依旧难掩那份迫人的气势。
绿珠早已在码头候了许久,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数,拨开人群,快步冲了过去,一头扑进张锐轩怀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张锐轩下意识地抬手接住绿珠,指尖触到绿珠脸颊时,却觉出一片滚烫的肿胀。
张锐轩眉头倏地蹙起,低头看向怀中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声音却放得极柔:“这是谁打了我们绿珠?敢动我的人,少爷这就把她的爪子跺了。”
绿珠埋在张锐轩怀里,哽咽着摇头,下意识收起自己手,结结巴巴的说道:“那个……少爷,还是……不用了吧!这是绿珠自己打的。”
张锐轩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绿珠脸上的红痕,语气里带着心疼又带着几分嗔怪:“你真是一个傻妮子,她让你打自己你就真打呀!”
张锐轩收紧手臂,将绿珠揽得更紧些,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罚自己不偷奸,罚死也惘然!本少爷教你的那些变通法子,全忘到脑后去了?”
绿珠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蹭在他绯色的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奴婢……奴婢记着少爷的嘱托,韦夫人怀着身孕,性情焦躁,奴婢不敢与她硬碰硬……”
张锐轩看着绿珠泛红的眼眶,心头的那点怒意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心的怜惜,抬手拭去绿珠的眼泪,温声道:“罢了,是我来晚了,委屈你了。”
绿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张锐轩,鼻尖还微微泛红,伸手攥住绯色的衣袍一角,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坚定:“只要少爷记得这些,绿珠就不觉得委屈。”
张锐轩心头一软,低头在绿珠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指尖依旧摩挲着脸上的红痕,语气里满是郑重:“傻丫头,本少爷什么时候忘了你。”
扶着绿珠的肩膀,目光望向远处盐政衙门的方向,眸色沉了沉,“走,跟我回府,看看你家少爷怎么给你讨回来。”
绿珠连忙摇头,急声道:“少爷,万万不可!韦夫人临盆在即,您要是此刻怪罪,她……”
张锐轩反手握住绿珠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放心,少爷都舍不得打丫头,她凭啥打,少爷一定让我们绿珠出这口气。”
绿珠摇了摇头,轻轻蹭着衣袍上被泪水晕开的痕迹,声音低柔却带着几分执拗:“还是不用了,少爷。”
绿珠抬眸望向张锐轩,眼底的泪光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清明:“她终归是夫人的母亲,该给的体面还要是要的。奴婢受这么点委屈算不得什么,只要少爷平安回来,只要府里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绿珠心想万一她们母女哪天和解了,自己岂不是就更难了,还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绿珠之所以真打自己嘴巴子不就是为了搏少爷同情,要是处罚了韦秀儿,反而又不美了。
绿珠顿了顿,又踮起脚尖,伸手替张锐轩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眉眼间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再说,奴婢知道少爷疼我,这就够了。”
张锐轩看着绿珠这般懂事的模样,心头又是一软,捏了捏绿珠的脸颊,无奈笑道:“你啊,就是太好说话。”
张锐轩目光转向扬州城的方向,眸色却沉了沉,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早已打定主意,往后定要护着这个傻丫头,再也不让再受半分委屈。
第800章 终究是负了卿 终
一行人匆匆赶回府中,刚踏入后院院门,便听见内室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张锐轩快步迈入,正撞见韦秀儿躺在床上,额上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纸。
韦秀儿抬眼望见张锐轩,原本因阵痛而紧绷的眉眼瞬间染上几分冷意,偏过头,声音沙哑却带着十足的讥讽:“还知道回来呀!是不是媳妇娶进房,丈母娘扔过墙?”
张锐轩脚步一顿,眼底的沉郁霎时散去,反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张锐轩阔步走到床边,无视韦秀儿躲闪的动作,伸手拭去额角的冷汗,语气带着几分痞气的亲昵:“怎么可能呢,你可是我的亲亲岳母大人。”
韦秀儿被张锐轩噎得一噎,脸颊腾地泛起一层薄红,腹间的阵痛似是也轻了些,别过脸,冷哼一声:“少嬉皮笑脸,油嘴滑舌,没个正形,这次又祸害了几个良家,躲在哪个温柔乡里不肯回来。”
正说着,李言闻夫妻也赶到了,李言闻看到韦秀儿有些吃惊。这不是张锐轩的岳母吗?京师传闻病了,这一年都没有出门了,没有想到在千里之外的扬州。
李言闻想起来,前两次张锐轩让自己帮忙堕胎的也是这个声音。
张锐轩笑了笑,李兄,咱们兄弟之间就不说客套话了,张夫人给看看,您是妇科圣手。
张氏闻言搭上韦秀儿脉诊治一番,便直起身来,没好气地白了张锐轩一眼:“脉象平稳得很,胎相也扎实,哪有半分不妥?也就在这几天发动了。”
张锐轩笑道:“还有一个,一事不烦二主。”张锐轩示意黎允珠过来,让张氏给瞧瞧。
张氏看了一下,摸了一下脉之后说道:“恭喜了,是有身孕了,也都很好,等下我来个方子调理一下。”
张氏转头看向身旁的李言闻,语气里满是嗔怪:“我说吧,准是这小子大惊小怪。弟妹你放宽心,你这身子骨好着呢,寻常稳婆都能瞧明白的事儿,他偏要大费周章折腾我们夫妇俩。”
李言闻也捋着短须,连连点头,对着张锐轩无奈道:“锐轩啊锐轩,你自己就是妇科能人,这妇人安胎的粗浅门道,你闭着眼都能拿捏,何苦折腾我们,千里迢迢把我们从京师唤来?”
李言闻话音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正色,语气带着几分抱怨:“如今药厂如今正是爬坡的时候,几百号人的生计都攥在我们手里,你倒好,做了甩手掌柜,整日里围着后院打转,把一堆烂摊子全扔给我们,我们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饭都没……”
话没说完,张锐轩眉眼间又漾起那抹痞气的笑,打断李言闻:“李兄莫恼,咱们兄弟之间就不提钱了,药厂的事辛苦二位,我也是忙不过来,往后……”
“别往后了!”李言闻打断张锐轩。
韦秀儿躺在床榻上,听着几人的对话,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韦秀儿也听出来李言闻的声音来了,原来是老熟人。心想:“小贼真是大胆!太医院的太医也敢请。”
不过一想到原来事情也没有暴露,应该是一个嘴紧的,顿时心里没有那么紧张。
两天后的深夜,后院的静谧被一阵紧似一阵的痛呼声撕碎。
韦秀儿攥着锦被的手早已青筋暴起,额间的冷汗浸透了枕巾,原本清冷的嗓音此刻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次宫缩袭来,都让疼得浑身发颤。
张锐轩守在床边,平日里的痞气和杀伐果决尽数敛去,只剩下满眼的焦灼,伸手想握住韦秀儿的手,却被韦秀儿狠狠甩开——疼极了的人,哪里还顾得上分寸。
张氏守在产床边,沉着地指挥着丫鬟烧热水、备剪刀,时不时安抚着韦秀儿:“深吸气,跟着我的节奏来,孩子已经露头了,再加把劲!”
张锐轩站在一旁,听着韦秀儿痛不欲生的呜咽,眉头拧成了川字。
绿珠偷偷来到韦秀儿搭建的后院佛堂内,“求菩萨保佑,保佑母子平安,孩子以后顺遂,少爷也顺遂。”
绿珠不敢想象,要是韦秀儿没了,自家少爷该怎么办?以后自己在汤丽底下如何讨生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长夜。绿珠大喜,对着观音娘娘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喃喃说道:“谢菩萨成全,谢菩萨成全。”
“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张氏抱着襁褓,脸上满是笑意。
韦秀儿浑身脱力地瘫在床上,偏过头看向那小小的襁褓,眼眶瞬间泛红。
张锐轩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伸手拭去韦秀儿脸颊的泪痕,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辛苦你了。”
韦秀儿瞪了张锐轩一眼,却没了往日的冷意,嘴角反倒忍不住微微上扬。
韦秀儿刚想开口再怼张锐轩两句,胸腔里却突然涌上一阵痒意,偏过头猛地咳嗽起来,起初只是轻咳,后来竟咳得身子蜷缩,连带着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又添了几分苍白。
张锐轩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瞳孔骤然紧缩,伸手想去拍韦秀儿的背,指尖都带着颤意。
张锐轩猛地想起后世妇产科流传的那个可怕谣言——“不怕产妇闹,就怕产妇咳”,产后咳嗽很多时候是羊水栓塞的先兆,这里可是大明,羊水栓塞那是绝症中绝症,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秀儿!”张锐轩的声音沉得厉害,平日里的沉稳果决荡然无存,抬手按住韦秀儿的肩膀,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你别吓我,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个剧本。”
韦秀儿压根没有当回事,扯着沙哑的嗓子嗤笑一声:“小贼你不要一惊一乍的,孩子不都生下来吗?鬼门关我都闯了过来,还能栽在几声咳嗽上?”
韦秀儿话没说完,忽然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虚软猛地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抽了个干净,原本撑着身子的手臂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回枕头上,眼前竟泛起阵阵发黑的眩晕。
喉咙里的痒意非但没消,反而像是生了根,咳得胸口发闷,连带着小腹都隐隐传来坠痛。
张锐轩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紧紧抱住韦秀儿说道:“秀儿,你说话呀!你不要睡了。”
韦秀儿挣扎着强打起精神说了一声:“照顾好她!”头一歪,脸上血色迅速褪去,身体也慢慢变得冰凉。
第801章 一鲸落 上
张氏缓缓拔出韦秀儿身上银针,银针刺入的穴位处竟渗出几滴乌色血珠,指尖微颤,缓缓将银针收入针囊,转过身时眼眶已泛红,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安慰张锐轩道:“张老弟,是我没有用,要是前面再检查仔细一点,弟妹说不定……”
后面的话张氏实在说不出口,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垂眸看向床榻上气息渐弱的韦秀儿,满心都是愧疚。
张氏本来还以为是手拿把掐的事,没有想到出了这么大一个意外,胎衣都还没有出来,人就没了。这是传说中的内血崩的吧!这还是张氏接生十几年第一次遇到的。
太快了,太快了,同时张氏心里还有一些疑惑,小侯爷似乎提前就知道,是那声咳嗽吗?可是又不好问张锐轩,只能将疑惑压在心里。
李言闻站在一旁,捻着胡须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行医十几载,见过无数生死,可此刻看着张锐轩抱着韦秀儿僵在原地的背影,竟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想不出来。
绿珠早已瘫软在地,眼泪无声地砸在青砖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夫人醒醒”,却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张锐轩抱着韦秀儿渐渐发凉的身体,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方才那句“照顾好她”
张锐轩缓缓说道:“不怪你,嫂子,和你没有关系,这都是命,你已经做的够好了,和你没有关系。”
张锐轩也看出张氏的求知欲,可是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思谈论这些。“只好说道你们先出去吧!以后再说!我现在还有好多事情要忙活。”
李言闻夫妇闻言拍了拍张锐轩肩膀,说道:“节哀顺变吧!”
张锐轩吩咐绿珠去把热水都提过来吧!又吩咐绿珠去取冰。
张锐轩解开韦秀儿衣襟,给韦秀儿浑身上下清洗一遍,嘴里塞入一颗珍珠。
张锐轩装殓好韦秀儿之后,就装入棺木之中,然后放入冰块,时间紧急,每一步都在和时间赛跑,作为灵璧侯正牌夫人,是不可能在扬州发丧的。
只能用外表伪装一下,移入快船之中,连夜出发,两天之后运到小汤山温泉二庄。
京师晚上李思源家门外,偏门声陡然响起,李思源爬起来推开门一看,张锐轩抱着一个婴儿出现在门口。
李思源心里一惊:“小侯爷,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快进来。”
李思源心里一黯,难道是女儿李银珠出了什么事,不应该了,银珠的孩子好大了,最近没有听说银珠怀孕了。
张锐轩看到李思源的表情就知道李思源想岔了,说道:“不是银珠,银珠好好的,这个是我捡到的一个孩子,想着也是一条命,李老板你看你能不能收养了他。”
张锐轩有好多个妾室,可是大多都是依附于张锐轩的家生子,黎允珠是孤儿,宋意珠是有母亲和弟弟,可是想来想去还是李银珠的家里最合适。
李银珠的家里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商人,家里只有父母带一个弟弟,人口简单。家境也殷实,就是日后自己想要帮这个孩子也是可以扶持李思源一家。
李母闻言披一件素色绫罗短衫出来,鬓边斜簪的珠花随着脚步轻晃,伸手接过孩子时,含羞带臊的俏脸晕着一层浅浅的绯色,眼角眉梢的细纹里都浸着几分徐娘半老的风情,含情脉脉的看向张锐轩。
可惜张锐轩并没有看出来。
李母心里闪过一丝失落,原来十年前周大少爷在李家闹事,那个时候人人围观,只有张锐轩脱下一件衣服给李母蔽体,李母一直想要报答张锐轩。
昏黄的灯笼光柔柔地笼着李母,指尖触到婴儿温热柔软的肌肤时,李母忍不住低头浅浅一笑,又小心翼翼地拢紧了襁褓。
这孩子眉眼精致,哭声微弱却清亮,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儿,可李母从张锐轩眼底的红血丝里,瞧出了难言的疲惫与隐忍,半句多问都没有,只抬眼瞟了一下张锐轩:“小侯爷您放心,我们会对他视如己出的。”
李思源忙不迭地去灶房生火,要煮些温热的米油。
李母抱着孩子往屋里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的小生命,走了两步又回头,见张锐轩还立在原地,身影在月光下拉得颀长而孤冷,便咬着唇柔声劝道:“小侯爷先进来喝杯热茶吧,夜里风凉,仔细伤了身子。”
张锐轩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必了,我要走了。这孩子……就叫秀……伟!李秀伟吧!”
李母脸上的绯红又深了几分,连忙点头应下:“秀伟,秀伟,你有名字了”
张锐轩沉默片刻:“以后有什么困难就告诉银珠吧!”
张锐轩辞别李家,踏着月色回了寿宁侯府陶然居。院中风灯摇曳,汤丽正坐在廊下绣着香囊,见张锐轩进门,眉眼一亮便要起身。
“大猪蹄子,你不是应该在扬州吗?怎么有时间回来,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汤丽很诧异张锐轩突然回来,不过丈夫回来总是一件好事。
张锐轩站在阶下,月光将影子劈成两半,声音低沉:“丽儿,你娘亲没了。”
汤丽手中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彩线散乱一地。
汤丽怔怔地看着张锐轩,像是没听懂这话,半晌才颤着声问:“你说什么?你骗我是不是……”
“人就在小汤山温泉山庄。”张锐轩闭上眼。
“不可能!年前不是说去散心吗?”汤丽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下一秒便扑到张锐轩身前,攥紧拳头,如雨点般砸在张锐轩胸口,“你还我娘亲!张锐轩你还我娘亲!”
汤丽的拳头又急又密落在身上,可张锐轩却纹丝不动,任由汤丽捶打着。
汤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混着鼻涕沾湿了衣襟,声音嘶哑得破碎:“人怎么没得,张锐轩,你不是挺能耐的吗?人是怎么没得……。”
绿珠站在一旁,红着眼眶想上前劝,却被张锐轩抬手制止。
张锐轩看着怀中崩溃大哭的妻子,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眸子此刻通红一片,像被揉碎的晚霞。张锐轩伸出手,想要抱住汤丽,指尖刚触到汤丽的肩膀,被汤丽狠狠推开。
“我不要你碰我!”汤丽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廊下,抱着膝盖放声大哭,“娘亲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张锐轩看着汤丽单薄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愧疚与痛楚。
第802章 一鲸落 中
张锐轩双手攥住汤丽的手腕,俯身用力捧起泪迹斑斑的脸蛋,手指擦过沾着泪痕的睫毛,沉声道:“听我说,你娘是灵璧侯夫人,我们总得让她体面的走,你得去山东把你父亲请回来。”
汤丽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河东狮,张口便狠狠咬在张锐轩的虎口上。牙齿嵌进皮肉的痛感传来,张锐轩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血腥味在两人之间漫开。
半晌,汤丽才松口,舌尖尝到淡淡的腥甜,眼眶里的泪掉得更凶,却梗着脖子,声音发颤却带着十足的倔气:“你不是挺能耐的吗?你怎么不去?”
张锐轩看着虎口上深深的牙印,血珠正一点点往外渗,也不恼,反而腾出一只手,轻轻抚着汤丽颤抖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疲惫。
心想:我要能办到就好了。
张锐轩的拇指摩挲着汤丽泛红的眼尾,动作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疼惜,却又有着清醒与果决:“你父亲性子执拗,只有你去,他才肯来送你娘最后一程。丽儿,算我求你了,你也不想你娘亲进不了汤家祖坟,成为一个孤坟野鬼吧!”
汤丽别过脸,不肯看张锐轩,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去……我只要我娘……,你不是能耐吗?葬入张家祖坟吧!”
张锐轩轻叹一声,指腹轻轻蹭过她泛红的侧脸,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咱们能不说这个气话吗?”
张锐轩俯身,额头抵着汤丽的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疼惜:“你娘是汤家明媒正娶的女儿,嫁入张家时,三书六礼样样齐全,从中门抬进汤府,如今走了,自然要从灵璧侯府的中门抬出,葬回汤家祖坟,才算得上真正的体面。”
虎口的伤口还在渗血,张锐轩却浑然不觉,只伸手将汤丽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沉沙哑:“我知道你怨我,怨我没护住她,可眼下,先让她风风光光地走,好不好?咱不斗气了。死者为大,纵是她有些过分了,可是终究是你娘亲不是。”
汤丽的肩膀颤得更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张锐轩的手背上,汤丽咬着唇,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过了一会儿,汤丽恶狠狠地说道:“也吧!我就走这么一趟,可是我也不保证父亲能回来。”
一日半的舟车劳顿,尘土扑了满身,汤丽踏进招远黄金提举司的院门时,裙摆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汤绍宗正坐在案前翻看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见女儿憔悴的眉眼和红肿的眼眶,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终究只是淡淡开口:“爹爹知道了,你回去吧!好好和姑爷过日子。”
汤丽喉咙一哽,积攒了一路的委屈和酸楚瞬间涌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爹!娘她走得冤!您就不能去送她最后一程吗?”
汤绍宗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边角,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我与你娘早已恩断义绝,从她做出苟且之事那日起,便与汤家再无瓜葛。”
“什么恩断义绝!”汤丽红着眼眶嘶吼,泪水砸在身前的地面上,“那是您的结发妻子啊!”
院门外的风卷着黄沙灌进来,吹得窗棂吱呀作响。汤绍宗猛地合上账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却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回去吧。寿宁侯府规矩多,莫要失了礼数,让姑爷难堪。”
汤丽看着父亲冷硬的侧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知道父亲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汤丽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声被风声吞没,竟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夜色渐深,提举司后院的卧房里烛火摇曳,帐幔低垂。
汤绍宗倚在床头,指尖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潮热,张氏软软地靠在怀里,发丝凌乱地贴在颈侧,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张氏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汤绍宗的胸膛,声音娇得像揉碎了的蜜糖,带着几分慵懒的喑哑:“老爷今天也太厉害了,奴家都感觉身子要散架了。”
汤绍宗低头,看着张氏水光潋滟的眸子,方才在人前的冷硬尽数褪去,伸手捏了捏张氏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哦?这就散架了?方才是谁缠着不肯罢休的?”
汤绍宗几天前就接到张锐轩的飞鸽传书,压在心头大山终于散去了。
汤绍宗一直觉得张锐轩是要狸猫换太子夺了灵璧侯的爵位。
韦秀儿是有一些姿色,可是也老了,也不足于吸引张锐轩这种人精。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想借腹生子,以嫡子的身份偷梁换柱。
汤绍宗做了种种措施,包括立世子,甚至都躲到山东来了,直到韦秀儿死讯传来,才觉得结束了,还真是疯狂的爱情。
张氏脸颊更烫,娇嗔着往汤绍宗怀里钻了钻,手臂缠上脖颈,鼻尖蹭着颈窝,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刻意的软语呢喃:“还不是老爷你魅力大……”
话锋一转,张氏指尖轻轻摩挲着汤绍宗的衣襟,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却又被柔情掩得严实:“说真的,老爷,白天那事儿,您真的不去送送姐姐吗?
丽儿那孩子哭得可怜,再说……姐姐毕竟到死也是灵璧侯夫人?
老爷若是不去,那京师其他人会如何看我们灵璧侯府。
死者为大吗?老爷和姐姐也是做了十几年夫妻,难道就忍心她这么一个下场。”
汤绍宗沉默片刻,手指划过张氏光滑的脊背,半晌才闷声道:“你啊!……就是心思细腻,大度。”
汤绍宗也知道下午说的是气话,真要是不露面,灵璧侯的面皮不是被人扔在地上摩擦了。既然张氏也给了台阶了,那就赶紧下吧!汤绍宗刮了一下张氏鼻子说道:“那就听你的,明天回侯府。”
张氏闻言,立刻眉眼弯弯地往汤绍宗怀里又蹭了蹭,手指勾着汤绍宗的衣襟晃了晃:“老爷就是大度,姐姐就是到了地下也该瞑目了。”
张氏抬起头,眼底满是崇拜的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熨帖:“放眼整个京师,谁不知道老爷您最重情义?”
汤绍宗叹了一口气:“让那个贱人入了祖坟,我真是愧对祖先。”
张氏亲在汤绍宗脸上说道:“一切都是为了侯府的声誉。”
第803章 一鲸落 下
灵璧侯府灵堂,韦秀儿棺椁前,张锐轩正在化纸钱。
黄纸燃成的灰烬打着旋儿飘起,混着香烛的烟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沉色。
手腕上的纱布还透着浅淡的血痕,是那日汤丽咬下的印记,此刻被风吹得微微发疼。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倨傲。张锐轩头也没抬,便知是汤绍宗来了。
果然,汤绍宗站定在灵堂门口,目光扫过满堂素缟,最后落在张锐轩身上,语气凉薄得像这深秋的风:“你想要让她风光大葬,你得掏钱。”
张锐轩捏着纸钱的手一顿,火星溅到指尖,也浑然不觉,缓缓抬眼看向汤绍宗。
男人一身深色锦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可那眼神里的算计,却半点没藏住。
张锐轩没恼,也没怒,只将手中剩余的纸钱尽数丢进火盆,火星腾地窜起,映得眼底的光暗沉沉的。
旋即,张锐轩侧身对着汤绍宗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波澜,只带着几分惯有的沉稳:“岳父大人想要多少?”
汤绍宗显然没料到张锐轩会这么痛快,愣了一瞬,随即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车马仪仗要按侯府嫡妻的规制来,僧道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不能少,前来吊唁的宾客宗亲,每人都要备一份厚礼……少说,也得这个数。”汤绍宗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一万两?”张锐轩淡淡开口。
汤绍宗立刻皱起眉,冷哼一声:“一万两?她在你心目中只值一万两吗?
至少十万两白银,少一分,这排场便做不起来。”
张锐轩闻言,冷声到:“行,十万两就十万两,不过我身上没有,明天给岳父大人送过来。”
区区一些钱财,张锐轩并不怎么放在眼里,和岳母大人相好了这么一场,花点钱也是应该的。
可惜韦秀儿不知道,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大骂汤绍宗,你老婆下面镶金边了,你这是洗干净了卖。
汤绍宗揣着满心的算计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灵堂里只剩纸钱燃烧的噼啪声,混着香烛的烟气,沉沉地压在人心头。
张锐轩垂眸看着火盆里跳跃的火星,指尖的温度被灼得微微发烫,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才缓缓抬眼。
张氏款步走来,一身素色衣裙衬得她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只是那眼底深处的精明,终究藏不住。
抓起一把纸钱,动作熟稔地丢进火盆,火星腾地窜起,映亮了她的脸。
张氏长叹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姐姐真是命苦啊!操劳半生,临了连个体面的送终人都险些没有,偏生我又嘴笨,劝了老爷许久,才算把他劝动了。”
这话音刚落,张氏便凑近了些,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攀附,眉眼间的算计再也藏不住:“姑爷,姐姐这么一走,府里的主母位置便空了。
老爷势必要续弦,妾身是世子亲娘,姑爷您看……”
张锐轩看着张师殷切的眼神,眼底掠过一丝讥诮,这是想要扶正。张氏想要母以子贵扶正,在大明不是说不可以,但是妾室扶正需要强有力的人发声。
张氏虽然姓张可是和张锐轩的张没有关系和英国公的张也没有关系。
张锐轩没应声,只是淡淡瞥了张氏一眼,那目光凉薄得像淬了冰,看得张氏心头一紧,后半截话竟哽在了喉咙里。
半晌,张锐轩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灵堂之上,不谈私事。”
张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低下头,敛去眼底的不甘,讪讪道:“妾身说的也不是私事?”
火盆里的灰烬又飘了起来,落在张锐轩的肩头,张锐轩浑然不觉,目光重新落回张氏身上,示意张氏继续说下去。
张氏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的惶急,眼底却藏着自信的笃定:“姑爷您明鉴,这可不是妾身的私事。您想啊,老爷如今正当盛年,若是续弦,娶的定是那名门望族的娇娘子,年轻貌美又会笼络人心,到时候生下嫡子,您觉得老爷还会念着贤哥儿这个庶出的世子吗?”
张氏凑近一步,火盆的光映得眼底的精光忽明忽暗:“妾身听闻,京里不少勋贵人家,都是嫡子一出,庶长子便被夺了爵位,甚者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贤哥儿是个老实孩子,哪里斗得过那些后宅阴私?
可若是妾身能被扶正,贤哥儿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子,往后这灵璧侯府的一切,都是他的!”
张氏抬眼看向张锐轩,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又掺着几分利诱:“姐姐生前最疼丽儿姑娘,与姑爷更是亲厚。
妾身知道,您手握重权,只要您肯在老爷面前说一句话,扶正之事便成了大半。
妾身和贤哥儿日后定当事事以姐姐为尊……”
张氏的心随着张锐轩的沉默一点点悬了起来,火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映得张氏脸上的急切都带上了几分焦灼。
张氏正想再添几句软话,都要说其实自己也可以像姐姐那样暗中往来,却听见张锐轩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听不出半分偏向:“这事我也做不了主,容我回去和丽儿商量一下。”
这话一出,张氏脸上的急切霎时褪去,转而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眉眼间的算计也藏得越发妥帖。
张氏连忙顺着话茬应和,语气里满是熨帖的奉承:“你们夫妻俩感情好,商量一下也是应该的。”
说罢,张氏又福了福身,姿态放得极低:“是妾身考虑不周了,姑爷和丽儿姑娘情深意重,这般大事,自然该由你们拿主意。”
张氏垂着眼,心里却在琢磨着,韦姐姐,丽儿,张锐轩这三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脑子有点不够用了,韦姐姐,丽儿到底哪个才是姑爷的真爱。
张锐轩没接话,只是垂眸看着火盆里翻飞的灰烬,灵堂的风卷着烛火晃了晃,将脸上的神色衬得愈发模糊难辨。
张氏又哀嚎了几嗓子,抓起几把纸钱化了,然后悻悻然的走了。
第804章 一鲸落 终
张氏走后,灵堂里的烟气又浓了几分,纸钱灰烬簌簌落在棺椁前的蒲团上。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响起,比张氏来时更轻,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摇曳。
张锐轩抬眼,便见吴氏一身素白孝服,踩着碎步过来,身姿软得像池边的柳条。
吴氏径直扑到韦秀儿的棺椁上,哭声瞬间撕破了灵堂的沉寂,凄厉得像是肝肠寸断:“姐姐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可怜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往后在这府里,谁还能护着我啊!”
吴氏哭得身子一阵乱颤,孝服的衣领却歪歪斜斜地敞着,露出里面大片雪白的肌肤,偏偏转身时,那抹风光正对着张锐轩的方向。
哭了半晌,吴氏才抽抽噎噎地直起身,泪眼婆娑地看向张锐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勾人的喑哑,混着哭腔,更显暧昧:“姑爷,您是明白人,别听张姐姐的,她只有贤哥儿一个儿子。而且已经是世子之位了,娶的还是崔驸马的独生女儿,这府里以后哪里还有韦姐姐的份儿。”
吴氏往前凑了半步,裙摆扫过地上的纸钱灰,眼底的哀戚尽数褪去,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我膝下有两个儿子,只要姑爷您肯帮我扶正,我愿意将忠哥儿过继到姐姐名下,认姐姐为嫡母!
如此一来,忠哥儿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贤哥儿那个庶子,哪里还有资格占着世子之位?往后我和两个儿子,定当对姑爷您……唯命是从!”
张锐轩看着吴氏,似乎是要把吴氏看穿,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心。
吴氏感觉张锐轩色眯眯的看着自己,自己像是没有穿衣服一样,心里想:“难道姑爷喜欢年龄大的女人?是呀!一定是这样的,三年前为了让韦姐姐和老爷分开,传闻花了不下五十万两银子。”
吴氏被张锐轩看得心头一跳,面上却挤出几分怯生生的媚态,指尖绞着孝服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期期艾艾的试探:“姑爷要是想要妾身,妾身也是可以的,只要姑爷答应出力扶正妾身。”
这话一出,吴氏只觉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落了地,胆子也大了几分,挺了挺微敞的衣襟,眼底漾起几分刻意的风情,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勾人的喑哑:“妾身比韦姐姐年轻,身段也好,姑爷要不要……今夜便试试?”
吴氏被张锐轩那探究的目光勾得心头燥热,胆子愈发大了起来。
吴氏咬着唇,眼波流转间尽是刻意的媚态,竟是当着韦秀儿的棺椁,缓缓朝着张锐轩弯下了腰。
本就敞着的孝服衣领,随着这个动作彻底豁开,大片雪白的肌肤裹挟着饱满的弧度,毫无遮掩地撞进张锐轩的视线里。
吴氏甚至故意将裙摆往旁侧挪了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腰肢,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姑爷……您瞧瞧,妾身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吴氏心想自己本钱更厚,容貌也更胜韦氏和张氏一筹。不就是比豁得出去吗?为了儿子的世子之位,怎么都要搏一搏,又不会少一块肉。
吴氏腰肢弯得更低,眼尾的媚意几乎要溢出来,只等着张锐轩松口。
张锐轩冷冷道:“吴姨娘还是请回吧!灵前如此孟浪,如何能当得侯爵夫人。”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吴氏身上,烫得脸上的媚态瞬间僵住。
吴氏直起身,指尖慌乱地拢了拢敞着的衣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难堪之余,竟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泼辣。
吴氏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讥诮,忽然伸手指着张锐轩的脑袋,声音尖细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暧昧,像是要将这灵堂的遮羞布彻底撕碎:“我是该叫世子爷姑爷,还是姐夫呀!”
张锐轩脸上没半分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垂眸看着火盆里跃动的火星,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叫什么,吴姨娘你随意,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这话彻底点燃了吴氏的戾气,吴氏往前逼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威胁:“你就不怕我把你们两个人的丑事抖露出去?!”
灵堂里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吴氏死死盯着张锐轩,眼底满是鱼死网破的狠劲,仿佛笃定了这话能拿捏住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
张锐轩终于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吴氏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依旧无喜无悲,语气淡得像灵堂里的烟:“嘴长在你身上,你爱造什么黄谣都可以。”
“这是事实!不是黄谣!”吴氏急得跳脚,声音都破了音,指着棺椁的方向,指尖抖得厉害,“她韦秀儿生前和你不清不楚,府里哪个下人没瞧见蛛丝马迹?我要是把这些捅到御史台,捅到皇上跟前,你这权倾朝野的侯爷,怕是要身败名裂!”
吴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底闪着疯狂的光,只盼着这话能让张锐轩露出半分慌乱。
可张锐轩只是淡淡扫了吴氏一眼,慢悠悠地捡起一张纸钱,丢进火盆里,火星子一阵噼啪作响,映得眼底的光暗沉沉的。
半晌之后,张锐轩指尖捻着半张未燃尽的纸钱,看着那火星一点点蚕食着黄纸的边角,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走吧,就当是今晚没有来过。”
吴氏听到这话,心头顿时一阵狂喜,脸上的狰狞瞬间换成了志得意满的得意,吴氏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扬起,眼底满是挑衅的光,心里更是翻来覆去地叫嚣:姑爷你怕了吧!怕了吧!
“我不和将死之人讲话,言尽于此,吴姨娘请回吧!”
吴氏正沉浸在拿捏住对方的得意里,听见“将死之人”四个字,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了,这事不可能宣扬出去。
吴氏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猛地扑上去,将张锐轩的脑袋按在了自己敞着的胸脯上。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张锐轩眉头微蹙。鼻息间的热气拂过肌肤,烫得吴氏一阵酥酥麻麻,浑身都软了半边。
方才的泼辣和得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许久的委屈。
吴氏箍着张锐轩的脖颈,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我不过是想给我儿子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我有什么错?”
第805章 一鲸落 续上
吴氏眼泪砸在张锐轩的肩头,带着滚烫的温度。
吴氏箍着张锐轩脖颈的手渐渐松了,转而胡乱地扯开自己孝服的系带,布料簌簌滑落,露出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
身后是韦秀儿冰冷的棺椁,火光映着吴氏玲珑的身段,也映着眼底的执拗与疯魔。吴氏看着张锐轩缓缓抬起的眼,声音发颤,却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质问:“姑爷,我哪点不如韦姐姐了?”
吴氏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细腻的肌肤,又落向纤细的腰肢,语气里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我比她年轻,比她听话,她能给你的,我都能给,甚至……能做得更好。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扶我一把,给忠哥儿一个机会……”
灵堂的风卷着纸钱灰烬,落在吴氏裸露的肩头,凉得打了个哆嗦,却死死盯着张锐轩,不肯移开半分目光。
张锐轩目光平静无波,落在吴氏淡淡妆容的俏脸上,没有半分流连,只淡淡开口:“人和人的缘分是不同的,你是你,她是她,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灵堂门口那道隐约的暗影,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你走吧,等下有人来了,就说不清楚了。”
吴氏闻言,眼底陡然闪过一丝狠戾的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干脆往地上一蹲,张开一双美腿。微微仰头看着张锐轩,嘴角勾起一抹破罐子破摔的冷笑,声音带着几分凄厉的决绝,狠狠地说道:“说不清楚就说是你强迫我的!”
“灵堂之上,孤男寡女,我赤身裸体,你身强力壮,这话传出去,看是你这权倾朝野的世子爷脸面挂得住,还是我这无依无靠的姨娘更惹人同情!”
话虽然如此,可是看到张锐轩还是无动于衷,吴氏终于死心了,抓起地上衣服胡乱的套上,边走边说道:“姑爷,我的条件随时有效。”吴氏决定先去拉拢汤家族老,做两手准备。
翌日清晨,阳光刚破开窗户,灵璧侯府的汤丽房间里只摆了几样素净吃食。荞麦粥和荞麦馒头。
汤丽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安稳,端着碗,用银匙一下下轻轻刮着碗沿,心思却飘回了灵堂,眉峰始终蹙着。
张锐轩坐在对面,端着粥碗却没动几口,目光落在汤丽紧绷的侧脸,等丫鬟们都退下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喜怒:“你的两个姨娘,都想着要转正,你是什么意思?”
汤丽刮碗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怎么?我们大猪蹄子和她们也有“交情”?”
张锐轩心想,要是想要有,昨天晚上就就有“交情”了。
“没有,绝对没有,不过妾室扶正不是那么容易,你们汤家也是有爵之家。”
“你不用提醒,我们汤家是因为你才复的爵。”汤丽冷冷的看着张锐轩。
“我不是那么个意思,以你们汤家祖上的功绩复个爵那是绰绰有余的?”
“那是,要不是几代祖先英年早逝,我们汤家就是公爵之家,就是王爵我们汤家也不是没有。”汤丽说到这里面露得意,一代先祖汤和最后可是被追封为王爵的。
汤丽放下银匙,指尖攥得发白,语气里带着未散的哽咽,又掺着几分怒意:“我娘还没有出殡,她们就急着肖想主母之位,是嫌我娘走得不够……不够体面吗?”
张锐轩不急不缓地开口:“她们想要妾室扶正,得陛下点头册封诰命,这一道关……。”
汤丽白了张锐轩一眼,好像在说知道你厉害,其实汤丽也可以,入宫求太后一个恩典,可是终究是借了张家势,要是不是张家媳妇,哪里和太后说得上话。
汤丽冷哼一声道:“我们汤家的事,你少掺和,我娘亲的事还没有找你算账,孩子哪去了。”
张锐轩眉峰微挑,搁下粥碗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汤丽,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茫然:“什么孩子,孩子不都在家里?”
汤丽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手指几乎要嵌进掌心,眼底的怒意更盛,声音也冷了几分:“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检查过来,我娘身体里还有剪断脐带,你们这对狗男女还是走出这一步。”
张锐轩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晃出几滴,落在素色的锦缎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张锐轩垂眸看着那片痕迹,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眼底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压抑,声音也低哑得厉害:“死了,生下来就断了气。”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汤丽攥着帕子的手猛地一颤,指尖泛白得几乎透明。
张锐轩闭了闭眼,似是不愿再提,却又不得不将“真相”剖开在汤丽面前:“本来怀相就不好,生下来时连哭声都没有。你娘亲眼看着,一口气没缓过来,当场就血崩了……太医来了,也回天乏术。”
汤丽冷哼一声道:“不会某天,我突然冒出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吧!”
张锐轩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汤丽带着审视的目光,伸手将桌上微凉的茶水往汤丽那边推了推,声音沉了几分:“不说这个了。”
张锐轩目光落在汤丽眼下的青黑上,语气听不出太多偏向:“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想要哪个姨娘扶正,还是让你爹另外娶一房太太。”
汤丽闻言,握着帕子的手猛地一紧,抬眼看向张锐轩时,眼底淬着几分冷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这个大猪蹄子该不会又看上我的姨娘了吧!”
汤丽将帕子重重掷在桌面上,声响清脆,带着压抑了一夜的怒火:“先前是我娘,如今又是府里的姨娘,能不能别可着我娘家祸害?”
张锐轩也来了火气,要说是祸害,也是你们汤家先出得手:“你当我不知道宝珠难产,是你娘出手的,知道给我惹出多大麻烦了吗?”张锐轩差点就把宝珠是宫里安插的眼线说出来了,最后还是收了嘴。
“所以你是在报复我娘,让她丢了性命?”
“一开始是有报复意思,后来我也说不清了。”假作真时真亦假,张锐轩又不是机器,哪里能控制的那么好。
第806章 一鲸落 续下
张锐轩看着汤丽泛红的眼眶,心头那点火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张锐轩喉结滚了滚,没再辩解什么,只是伸手将人猛地揽进怀里。
汤丽挣了一下,却被张锐轩箍得更紧,又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我们重新开始吧!这些都忘了吧!都过去了。”
张锐轩手掌轻轻拍着汤丽的后背,动作带着几分生涩的安抚,语气软了下来:“你要是不愿意管,咱们就不管了。
左右有我们在,汤家就不敢把你娘的牌位扔了,不敢让她在地下受半分委屈。”
怀里的汤丽僵了半晌,肩头微微耸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透过布料传进张锐轩耳中。汤丽将脸埋在张锐轩的肩头,声音闷得发哑,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一字一句都透着无奈的权衡:“扶正张氏吧。”
张锐轩揽着汤丽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看着汤丽泛红的耳廓,没出声。
“吴氏……”汤丽的声音顿了顿,想起昨夜灵堂里那不堪入目的一幕,眼底掠过一丝嫌恶,语气冷了几分,“太过张扬疯魔,眼里只有算计和欲望,迟早是个祸端。”
汤丽深吸一口气,肩头又轻轻颤了颤,带着几分自嘲的喑哑:“昨夜灵堂的事,我都看见了。那般不知廉耻,若是真让她得了势,我娘的牌位怕是都要被她踩在脚下。”
“张氏虽也有私心,可她有贤哥儿这个顾忌,行事总归会收敛些。”
汤丽抬起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湿意,却多了几分清醒的决绝,“至少,她不敢在明面上辱没我娘的名声。”
“听你的,不过我就不参与了,让她自己找去搞定汤家,只有内部统一认识,才好运作,需要我去陛下那里敲边鼓的时候,你就和我说。”
“我们爷转性了?”
“既然你昨天都在,那就看到了,是吴姨娘主动扑过来的,我可什么都没有做。”
汤丽抬手狠狠捶了下他的胸膛,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气性,随即冷哼一声,眼眶还红着,语气却硬邦邦的:“算你小子有良心。”
汤丽掐着张锐轩衣襟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你昨天要是敢对不起我娘,在灵堂之上做出那苟且之事,我当时就冲上来攮死你们两个狗男女!”
张锐轩低头看着汤丽泛红的眼角,喉结滚了滚,伸手将汤丽的手指从衣襟上掰开,声音低哑含笑:“那你也不掂量掂量,你能不能打的过我。”
汤丽被张锐轩这话堵得一噎,抬手又要打,却被张锐轩攥住手腕,两人的气息缠在一起,方才的剑拔弩张,竟隐隐漫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张锐轩安慰道:“好了好了,我的好夫人,我们不闹了,还是处理你娘的后事吧!”
有了张锐轩给的十万两银子,加上汤丽这个女儿的强势介入,韦秀儿的葬礼场面还是非常大的。
京师各勋贵家都设了路祭,也不知道是汤家的人脉,还是寿宁侯府的威势,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
送葬的队伍从灵璧侯府门前绵延出半条街,素白的幡旗遮天蔽日,车马仪仗按着侯府嫡妻的最高规制排布,连引路的僧道都请的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高僧道长,排场之大,引得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京郊的官道旁,几家勋贵的马车悄然停驻,车帘半掀,露出一双双审视的眼。
英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在路祭棚里,心想:汤家到底还是老牌勋贵,在京师的底蕴还是有的,看这个路祭的规模,来的不是当家主母就是世子夫人,实力不容小视,
旁边定国公的夫人轻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一语道破的通透:“汤绍宗那点家底,哪撑得起这般场面?
你也不看看人家的女婿是谁——寿宁侯张锐轩,那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手握实权,在我们勋贵圈里的头一份。”
“可不是嘛!”另一位勋贵夫人附和着点头,眼底闪过几分艳羡,“先前还只当汤家复爵全靠祖上荫庇,如今瞧着,有寿宁侯这尊大佛撑腰,往后的灵璧侯府,怕是要在京中勋贵圈里重新站稳脚跟了。”
“谁说不是呢?母凭女贵,夫凭婿荣,汤侯这回可是沾了大光。”
议论声随着风飘散开,落在送葬队伍的末尾,汤绍宗骑在高头大马上,听着隐约传来的艳羡之词,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汤绍宗也知道,汤家能够复爵,还是看在寿宁侯府面子上,一开始自己叔父递了折子上去,石沉大海好几个回了。
后来干脆装都不装了,直接挑明汤家都失爵百年,不也过的好好的,就不要琢磨爵位的事情。
转机就是和张锐轩这个女婿联姻了,才一道圣旨下来复爵了。
路祭棚的角落里,一道压低的声音裹着几分探究的意味,悄然漫开:“这个女婿会不会太过了?死的不过是个丈母娘,这般铺张操办,难道有什么猫腻不成?”
说话的是惠灵伯夫人,惠灵伯夫人捏着茶盏的指尖轻轻摩挲,眼底闪过几分若有所思的精光。
英国公世子夫人闻言,眉峰微挑,不动声色地扫了惠灵伯夫人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淡淡开口:“话可不能乱说,寿宁侯世子与汤丽那丫头贤伉俪夫妻情深意重,也是情理之中。”
惠灵伯夫人说道:“我看未必,这汤侯一直躲在山东不回家,韦夫人最近也是深居简出的几个月不和我们来往。”
这话一出,棚子里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几位夫人交换了个眼神,眼底都掠过几分了然的精光,风吹过棚外的松柏,发出簌簌的声响。
定国公夫人这个时候插了过来说道:“快别说了,如此编排一个死人,你当我们不知道你惠灵伯府和寿命侯府的过节?
你这是对死人都要泼脏水,惠灵伯夫人,还是积点口德吧!”
惠灵伯夫人脸上的探究霎时僵住,随即讪讪地笑了一笑,指尖慌乱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声音也弱了几分:“我就是那么一说,各位别当真。”
惠灵伯夫人干笑两声,连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眼底却依旧藏着几分不甘的探究。
英国公世子夫人淡淡瞥了她一眼,没再接话,只将目光投向送葬队伍最前方那道素色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定国公夫人则摇着团扇,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寿宁侯世子夫人的脾气,可不是谁都能拿捏的。”
第807章 宁王复卫 上
再好的戏也有散场的时候。一个侯爵夫人的死,就像是在京师的平静湖面上撒了一把尘埃,很快就沉入湖底。
很快又被别的消息掩盖,10月底河煌大捷消息传来。明军大胜鞑靼,势力控制到了西海,也就是后世的青海湖。
不过这个几年北方大捷的消息太多了,河套大捷,乌兰察布大捷,大宁大捷,辽大捷。一年好像不消灭几万鞑靼部落都不好意思报大捷。
在张锐轩看来,青海湖不算什么,更深入的地方还有几个盐湖,那才是财富之地。后世全国最大的钾肥厂就是在青海省察尔汗盐湖地区,汇集了全国95%的钾肥生产。
可惜现在还在游牧民族手里,不在大明手里,大明只能用制取食盐的海水分离少量的钾肥。
这也是张锐轩当时提出西扩的原因之一。朱厚照也是大喜,下诏书正式推倒了弘治时期嘉峪关封关的诏书。颇有我王老五回来了架势,拿了我的要给我还出来,吃了我的要给我吐出来。
当然这些都和张锐轩无关,朱厚照给张锐轩的任务还是去搞钱,搞粮。
朱厚照正式批复了李东阳的辞去内阁首辅职务,保留少师、大学士这个品级,
京师西苑金安殿内
鎏金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缠上殿顶的盘龙藻井,殿内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朱厚照斜倚在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眉眼间还带着河煌大捷的余兴。
“小轩子,”朱厚照抬眼看向站在下方的张锐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日日琢磨着搞钱搞粮,朕今日便给你看个好东西,保准你能从中悟出些门道来。”
说罢,朱厚照朝着侍立在一旁的刘瑾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随意:“刘大伴,把那道中旨给朕拿出来,给小轩子瞧瞧。”
刘瑾闻言,连忙躬身应了声“遵旨”,一双三角眼在低垂的眼帘下转了转,快步走到殿角的紫檀木柜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道用明黄绫缎包裹的中旨。
捧着中旨疾步走到张锐轩面前,双手高高举起,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声音却压得极低:“张世子,请过目。”
张锐轩心头一动,伸手接过那道中旨缓缓展开,只见上面朱红的御笔字迹清晰可见,赫然写着准予宁王复卫的旨意,连带着调拨南昌左卫三分之一的兵力归宁王节制的条款,都写得明明白白。
殿内的龙涎香似乎更浓了些,张锐轩握着中旨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深沉,一时竟没出声。
张锐轩指尖捏着中旨的绫边,指节微微泛白,抬眸看向软榻上的天子,声音沉得像是浸了殿外的秋霜:“陛下,宣宗爷爷之后,朝廷便革了藩王护卫,严令宗室不得掌兵、不得离封地半步,这是祖制。
如今准宁王复卫,还调拨南昌左卫兵力,这……这是要开历史倒车啊。”
朱厚照闻言非但没恼,反倒低低笑出声来,指尖摩挲着羊脂玉扳指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洞悉人心的锐利:“朱宸濠那点心思,满朝文武哪个看不明白?路人皆知,朕岂能不知?”
朱厚照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几分帝王独有的算计,又伸手点了点张锐轩,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可他一日不起事,朕便一日师出无名。
都是太祖爷的子孙,太祖爷当年许给宗室的富贵,朕也得守着祖制,总不能平白无故就削了他的爵位、夺了他的封地不是?”
说罢,朱厚照靠回软榻,摇着头轻笑一声,眼底满是促狭:“小轩子,你也就是会搞一搞钱粮,这世道人心把握,你还是嫩了一点。”
一旁的刘瑾听得心头一跳,垂着头愈发不敢吭声,殿内的龙涎香烟雾缭绕,将君臣二人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
张锐轩握着中旨的手猛地一松,瞳孔微微收缩,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张锐轩先是怔了怔,而后快步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里满是敬佩:“陛下圣明!原来陛下早有筹谋,步步为营引蛇出洞,臣竟未能窥得半分,实在是不及陛下万分之一!”
张锐轩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又真诚,连带着殿内凝滞的空气都松快了些。
朱厚照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将羊脂玉扳指抛了抛,又稳稳接住,挑眉道:“你明白就好,必去江南,知道怎么做了吧!”
张锐轩闻言,心头又是一亮,忙俯身拱手,声音愈发恭谨:“臣明白了。宁
王若要起事,必先在江南腹地经营势力,囤粮招兵,笼络士族。
臣此去江南,一则明着督办漕运粮秣,为朝廷筹措军需;二则暗地查探宁王动静,摸清他的粮草囤积之地与私兵底数。”
朱厚照闻言,当即抬手朝着张锐轩的方向虚点了两下,朗声笑骂道:“你个小笨蛋!天下人都知道他要反,就他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这般跳梁小丑,能有什么作为?”
朱厚照将羊脂玉扳指往榻边小几上重重一搁,声响清脆,眼底漫过一丝冷冽的精光:“朱宸濠那点私兵粮草,翻不了天!朕让你去江南,不是让你盯着他那点家底,是让你去揪出那些暗地里输送利益给宁王的江南士绅!”
朱厚照话锋一转,指尖重重敲击着小几,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的狠厉:“江南士绅向来富得流油,却对朝廷阳奉阴违,赋税能拖就拖,差事能躲就躲,真当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好糊弄的不成?”
朱厚照顿了顿,目光落在张锐轩身上,神色缓和了些许,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先前在淮安府做得就不错,铁面无私清理掉几十号蛀虫,抄没的家产充了军饷,那才叫干实事!”
朱厚照重新拿起羊脂玉扳指,在掌心缓缓摩挲着,眼底闪过一抹冷光:“这次去江南,朕要你照着淮安的法子来,狠狠打掉一批人的气焰!让那些士绅知道,朕的朝廷,不是他们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第808章 宁王复卫 中
后海的水面漾着的金波,岸边的垂柳还剩最后几分绿意,风掠过水面时,卷着淡淡的荷香。乌木小舫泊在芦苇荡边,李东阳披着件素色锦袍,正垂着钓竿静坐,花白的胡须被风拂得微微颤动。
张锐轩撩着舫舷的布帘踏上船板,对着李东阳的背影躬身拱手作揖,声音里满是恭敬:“老师如今生活悠闲自在。”
李东阳闻声,头也未抬,只抬手捻了捻花白的胡须,目光依旧落在水面的浮漂上。
张锐轩转身从随身的随从手里里取出一只錾刻着缠枝莲纹的银壶,瞥见舫角置着个小巧的煤炉,便将银壶稳稳搁在炉上,伸手拨开壶口的泥封,炉火立刻旺盛起来。
“你们都下去吧!我和老师单独待一会儿。 ”张锐轩喝退随从。
李东阳也看了一眼随侍的家丁。家丁也上了张锐轩的船离开一小段距离。
银壶底渐渐腾起细白的水汽,带着几分清冽的水意漫开。
这时,李东阳才缓缓侧过身,递过来一根磨得光滑的竹竿钓竿,竿头系着简单的线钩。眉眼间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陪我老头子钓一会儿鱼。”
张锐轩连忙躬身接过竹竿,依着李东阳的旁边坐下,将鱼饵挂在钩上,轻轻将线抛进水里,看着鱼钩带着芦苇浮漂沉入碧波,又缓缓浮上来,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炉上的银壶已经滋滋作响,张锐轩频频的转头看向水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竹竿的纹路,目光在浮漂与壶口的水汽间来回游移。
“钓鱼就该专心致志。”李东阳的声音淡淡响起,带着几分训诫意味,李东阳眼皮都未抬,目光依旧锁在水面那枚芦苇浮漂上,“你三心二意,如何有大鱼上钩?”
话音刚落,李东阳眼前的芦苇浮漂猛地一沉,瞬间没入水中,连带着鱼线都绷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李东阳眼中精光一闪,枯瘦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腕猛地向上一扬,动作干脆利落,全然不见方才的闲适慵懒。
竹竿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水面哗啦一声炸开,溅起细碎的水花,一条巴掌长的金鳞鲤鱼被拉出水面,不断挣扎。
张锐轩眼疾手快,抓起一旁的竹制抄网,手腕一翻便将那金鳞鲤鱼稳稳兜住。
张锐轩拎着抄网边缘,看着鱼在网中扑腾起细碎的水珠,眉眼间漾开几分笑意,朗声笑道:“老师好身手!不减当年,这下等下有鲜鱼吃了。”
李东阳闻言,故作板起脸,抬手轻轻敲了敲张锐轩的额头,呵斥道:“混小子,这是老夫钓的鱼,想吃自己钓去!”
张锐轩捂着额头嘿嘿一笑,拎着抄网在船板上晃了晃,网里的鲤鱼甩着尾巴溅起几点水花,似乎在抗议。
张锐轩挑眉打趣道:“什么你的,我的,老师您一个人吃得下这么一条大鱼吗?再说了,方才若不是学生眼疾手快抄网,这鱼怕不是早挣断线跑了,怎么算也该有学生一半功劳。”
李东阳被张锐轩噎得一噎,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指着他摇了摇头:“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狡辩了。”
说话间,炉上的银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雾袅袅地从壶口溢出。
张锐轩取出茶叶,给两个人各抓了一把茶叶,倒入开水,推了一杯到李东阳面前:“学生请老师喝茶!”
李东阳摇了摇头,接过茶品了一口说道:“茶是好茶,这是茅山雨雾吧!可是你的手法不对,可惜了好茶!”
张锐轩闻言也不恼,拿起自己那杯茶,仰头便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热茶入腹,生出几分爽快。张锐轩抹了抹唇角,咧嘴一笑:“手法对不对不重要,解渴就行!”
李东阳放下茶杯,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陡然郑重起来:“这怎么能行?烹茶有烹茶的道,为政有为政的道。
明远呀!你如今身处高位,当行正道,切不可依赖权术。
术乃旁门左道也,不可以长久,你我师徒一场,为师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
都似你这般只求解渴不顾章法,往后行差办事,难保不会走了歪路。
须知人无千般好,花无百日红,做人做事做官都不能胡来。”
李东阳捻着胡须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望向远处粼粼的波光,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郁:“陛下现在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祖制摆在那里,是太宗爷定下的铁规矩,岂能说破就破?宁王复卫是万万不可行的。”
李东阳转头看向张锐轩,眼神恳切,连带着花白的胡须都微微颤动:“明远呀!你是陛下信重的人,此番南下之前,一定要再规劝一下陛下。祖制不可违,一步错,步步错啊!”
张锐轩笑道:“老师谬赞了,大明养士百年,此事自有内阁,有都察院,有科道言官,岂是锐轩一介散官能质疑的国策。”
张锐轩说着:“此事是朝廷公议,学生人微言轻,恐怕要让老师失望了。老师如今已不在庙堂,还是安心过自己的生活吧!”
李东阳急道:“老夫虽然不任首辅了,可还是朝廷的少师,为人臣子,岂能眼睁睁看着君王行差踏错而不劝阻?”
李东阳猛地一拍两人之间茶几,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焦灼,花白的胡须都气得微微发抖:“祖制崩则纲纪乱,纲纪乱则天下危!
朱宸濠狼子野心,满朝皆知,陛下这般纵着他,是在养虎为患啊!
你身负陛下信重,岂能这般明哲保身?如何对得起陛下的信任,莫非还是要做那佞臣贼子,留下千古骂名不成。”
张锐轩说道:“老师说笑了,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学生自求问心无愧。”
李东阳被气笑了,伸手指着张锐轩说道:“你怎么问心无愧,大明两代君王带你们张氏之后,远迈历朝历代,你就这么报答陛下。”
张锐轩说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老师如今已是闲散人员,还是别过问了为好。”
张锐轩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船外粼粼的水面,见远处随从的船影模糊,才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老师既已决定抽身远离朝堂纷争,何苦再卷入这漩涡之中?钓鱼,钓鱼不是挺好的。”
说着,张锐轩一扬杆,一条大板鲫飞出水面而来。
第820章 再临柳家渡 下
柳生斐揣着一肚子憋屈,往柳生絮家走。
柳生絮家的院门虚掩着,里头飘出淡淡的松烟墨香——他这个堂弟,如今靠着女儿高嫁,日子过得体面,有了几百亩土地,也算是十里八村的富户了。
柳生斐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指尖却颤了颤,又缩了回来。
“大哥?”柳生絮正好掀帘出来倒茶渣,瞧见柳生斐立在寒风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忙侧身让他进来,“天这么冷,怎么不吭声?快进屋烤烤火。”
堂屋里烧着一盆炭,暖融融的。柳生絮让婆娘端上热茶,自己则挨着炕沿坐下,目光落在柳生斐紧绷的脸上:“看你这脸色,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柳生斐端着茶杯,指尖烫得发疼,却愣是没喝一口。柳生斐沉默了半晌,终是咬着牙开了口,声音涩得厉害:“生絮……我来,是想跟你借十两银子。”
“十两?”柳生絮端茶的手顿住,眼底浮出几分讶异。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够寻常庄户人家一年的嚼用。
柳生絮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大哥,你老实说,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莫不是……家里有什么急事?莫不是大郎要下聘礼了。”柳生絮实在是想不通大哥怎么突然要这么多银子。
柳生斐喉结滚了滚,脸上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垂着头低声道:“二弟你就别问了,快点给我吧!我有急用。”
两个人正说话呢!张锐轩从客房出来,柳生斐看到一个穿绯色官服的人出来身形更是矮了半截,钱也不要了,匆匆忙忙的又离开了。
柳生絮用眼神示意儿子柳生跟上去,去大伯家里了解一下什么情况。
柳生絮尴尬解释道:“小侯爷恕罪,打扰到小侯爷了。”柳生絮也不知道如何称呼张锐轩,柳絮为张锐轩生了一个多儿子,可是他们又没有名份,还是直接叫小侯爷吧!
“柳叔客气了,邻里守望互助也是应该的。”张锐轩也不知道怎么称呼,按照后世不知道怎么称呼就称叔吧!
张锐轩来柳家渡住一晚上也是为了给柳絮站台,虽然儿子叫柳正毅,没有姓张,可是我张锐轩还是认的,你们别胡来。
同时也是给当地官员传递一个信号,这个村子背后有人,收税都给我规律一点,不该收的别收。
没一盏茶的功夫,柳生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子混着冷风凝成的霜,顺着脸颊往下淌。
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尘土,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爹!大伯家……大姐姐被谭家人打了!还、还被他们从谭家村里赶出来,说要除名,往后生死都跟谭家没关系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滚烫的炭盆里,堂屋里的暖意瞬间散了大半。
柳生絮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撞在炕桌上,溅出的热茶烫红了手背,也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坐在原地,嘴里反复喃喃着:“怎么会这样……这可如何是好……”
柳氏是柳生絮看着长大的侄女,性子温和不惹事,谭家人这般作践人,分明是仗着势大欺人。
可柳生絮虽有家产,说到底也只是个乡下富户,谭有仁那老秀才手里攥着族法,背后还有乡里的功名撑着腰,柳生絮哪里敢硬碰硬?
柳生絮猛地转过头,看向一旁静坐的张锐轩,眼神里满是慌乱与祈求:“小侯爷……您看这事……”
“走,换一件衣服看看去,绿珠,带上一些治疗棒伤的药。”张锐轩特意换了一件普通的锦袍,让绿珠还有金岩这些人也别带仪仗。
柳生斐家里
裴老秀才迈着四方步踱进院子,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麻纸,清了清嗓子,扬着声调开口:“小柳儿,你女儿不识礼数,妄图招夫,破坏人伦,顶撞族长,谭家待不了,谭家将她发回来让她另外嫁人。”
裴老秀才顿了顿,斜睨了一眼蹲在门槛上脸色铁青的柳生斐,又抖了抖手里的纸,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倨傲:“不过念及柳氏为谭家生育有功,再嫁之前谭家愿意每月给一斗米,这是休书,没有问题就画押,你拿好了。”
柳生斐猛地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指节攥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裴老秀才是族中三老之一,又和谭有仁交好,这话分明是替谭家递来的最后通牒。
灶房里传来柳氏压抑的抽气声,那点微弱的声响,在这满院的寒意里,碎得像风中的残雪。
裴老秀才又捋了捋颔下那撮山羊胡,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的倨傲:“已经不少了,谭老弟也算是有仁有义了,依乡约,你女儿就是被打死也活该。”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柳生斐的心里。柳生斐赤红着眼睛瞪着裴老秀才:“活该?她是我闺女!是给谭家生了娃的人!他们说打就打,说撵就撵,这叫有仁有义?”
裴老秀才被柳生斐这副模样唬得往后缩了缩,随即又沉下脸,将手里的休书往扔到柳生斐脸上:“放肆!乡约族法摆在这儿,她妄图招夫,本就是失德败行!谭家没把她沉塘,让她回娘家再嫁,已是天大的恩典!你还敢在此撒野?”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柳生絮领着张锐轩和绿珠,正快步往里头走。
裴老秀才瞥见院门口的人影,眼睛一亮,立马敛起方才的厉色,捋着胡子摆出长辈的架子,扬声道:“柳家后生,你来的正好,劝一劝你家大哥!”
裴老秀才说着,又指了指掉在地上的休书,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大哥就是太犟!侄女犯了乡约族法,谭家没把她沉塘已是网开一面,如今还肯每月给一斗米,已是天大的情面。
他倒好,还在这里撒泼,真要闹到县里,丢的可是你们柳家的脸面!”
张锐轩冷哼道:“什么乡约族法?在大明的国土上,只要是《大明律》不禁止的都可以做。”
裴老秀才大怒,指着张锐轩鼻子呵斥道:“你是什么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大明律》又是《大明律》。你是什么身份,跟老夫我辩《大明律》,老夫走过的桥都比你乳臭未干的小子走的路更多。”
裴老秀才心想:我才有《大明律》最终解释权。
第821章 再临柳家渡 终
“我是谁不重要。”张锐轩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底气,目光扫过裴老秀才气得发抖的手指,落在那张被扔在地上的休书上,“重要的是,大明律乃国之根本,乡约族法岂能凌驾其上?”
裴老秀才被他这话噎得一窒,随即冷笑连连:“黄口小儿,懂什么律法?乡约族法约束族中子弟,乃是祖制!
她柳氏不守妇道,顶撞族长,便是违了祖制,理当沉塘!”
“祖制?”张锐轩往前一步,锦袍下摆扫过院角的枯草,语气陡然转厉,“敢问裴老先生,哪条祖制,容得旁人私设刑罚,殴打妇孺?又哪条祖制,能越过官府,擅自发卖休书,断人生计?”
张锐轩接过绿珠捡起的休书文书看了一眼,目光沉沉:“大明律有云,夫休妻者,需呈官府核验缘由,立三不去之条,无故出妻者,笞四十。
谭家既无官府文书,又无正当缘由,仅凭族长一言便要休弃,这是目无王法!”
裴老秀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张锐轩的手抖得更厉害:“你……你是谁家的孩子,敢污蔑谭家?你可知谭家背后是谁?我劝你不要惹祸上身。”
“是谁都一样。”张锐轩将休书掷回地上,声音掷地有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区区一个乡绅家族?今日这事,要么按《大明律》来,要么,我便带人去县衙,与谭族长、与你裴老先生,好好辩一辩这律法祖制!”
裴老秀才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讥诮,震得那撮山羊胡都跟着乱颤:“区区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口出狂言!
你当知县大老爷是你家后院的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到?你怕是连县衙大门往哪里开都不知道!”
裴秀才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似的剜向一旁脸色发白的柳生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柳生絮!老夫问你,这事你能不能做主?你大哥糊涂,难不成你也跟着糊涂?
柳氏犯下的是辱没门楣的大错,谭家已然网开一面,你莫非要为了一个失德的侄女,连累整个柳家不得安宁?”
柳生絮被裴秀才这一喝,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张了张嘴想辩驳,可对上裴老秀才那双浸满了阴鸷的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柳生絮犹豫一下还是坚定的说道:“我听这位公子的,这位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来的时候张锐轩交代了不要喝破身份,这次要玩一把大的。
裴老秀才气得吹胡子瞪眼,抬脚狠狠跺了下地面,唾沫星子横飞地呵斥柳生絮道:“柳生絮呀!柳生絮!你好糊涂呀!怎么能听一个外乡人的话!”
裴老秀才伸手指着张锐轩,又指向柳生絮,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这个外乡人能在这里待几天?他不过是路过的浮萍,风一吹就没了踪影!你们柳氏一门可是在这里落地生根的,祖祖辈辈都要靠着这片乡土过活!”
“今日你因为他,得罪了谭家,得罪了附近十里八乡的,往后柳家的田怎么种?水怎么引?子孙后代怎么在这乡里立足?”
裴老秀才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你这是要把柳家往火坑里推啊!”
柳生絮喉头滚了滚,迎着裴老秀才喷薄的怒气,脊背反倒挺得更直了些,攥紧了拳头,语气算不上响亮,却字字清晰:“我还是听这位公子的。是非曲直自有公认,我柳家女儿,不可以如此受屈辱。”
其实要是不知道张锐轩的身份,柳生絮就忍了,可是既然知道张锐轩的身份,还知道自己女儿柳絮和张锐轩有一腿,那就不一样了。
四舍五入一下,也算是张锐轩便宜岳父了,柳生絮虽然不敢说出来,可是既然张锐轩愿意架这个梁子,搭高台,为啥不用。
只要这一炮打响了,日后这十里八乡的就没有人敢欺负柳家了,也让这些人知道柳家也是上面有人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霎时静了静,连柳生斐都抬起头,怔怔地看向自己这个素来圆滑的堂弟。
裴老秀才像是没料到他竟这般油盐不进,愣了半晌,随即怒极反笑,指着柳生絮的鼻子骂道:“好!好一个柳生絮!你要护着这丫头,要为她得罪谭家,你就等着瞧!等着柳家被这丫头连累得鸡犬不宁吧!你们的事我不管了,柳生絮你别后悔。”
裴老秀才揣着一肚子火气,快步往谭家走,刚进谭有仁的书房,便将两枚一钱的小银币掼在桌上,银币撞得瓷盏叮当作响。
裴老秀才有些恋恋不舍的看着两个银币,这可是好东西呀!“柳家油盐不进,谭老弟,看来愚兄没有福气,拿不得你这二钱银子!”
裴老秀才喘着粗气,山羊胡气得乱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那柳生絮真是猪油蒙了心,竟偏听一个外乡小子的蛊惑,还说什么柳家女儿不能受屈辱,简直是不知死活!”
谭有仁正捻着胡须翻看账本,闻言眼皮抬了抬,慢条斯理地将银币推给裴老秀才身前:“不管成与不成,都算是裴老哥您的跑腿费,裴老哥辛苦了。”
裴老秀才再也不客气,收起桌子上两个银币。
谭有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竟还有这等事?那外乡人是个什么来头,竟能让柳生絮这般硬气?”
“谁知道是什么来路!”裴老秀才将茶杯重重一顿,茶水溅出大半,“瞧着穿得光鲜,怕不是哪个落魄的富家子弟,嘴上说着什么《大明律》,依我看就是来搅局的!
柳生絮那厮,怕是被猪油蒙了心,忘了这柳家渡周边是谁的地盘!”
谭有仁放下账本,起身踱到窗边,望着院外光秃秃的老槐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落魄子弟?哼,就算是真的公子王孙,到了我谭家的地界,也得乖乖低头。
他既想管这闲事,那我便让他知道,这乡野之地的规矩,可不是他几句律法就能掰过来的。来人,去请其他乡老还有县里的苟师爷过来!谭某人这就让他知道什么是破家县令,灭门太守。”
第822章 西风压倒东风 上
苟师爷来得极快,一身半旧的青布公服沾着尘土,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三角眼眯成两条缝,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与裴老秀才倒是有几分相映成趣。
苟师爷一脚踏进书房,目光先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谭有仁身上,拱手笑道:“谭相公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谭有仁连忙起身相迎,将人引到上座,又命下人添了热茶,这才沉声道:“劳烦师爷跑一趟,实是因柳家那档子事,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竟拿《大明律》压我等,还扬言要去县衙理论。”
苟师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三角眼倏地睁开,闪过一丝精光:“哦?竟有这等事?那外乡人是何来历?”
裴老秀才在一旁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没好气道:“谁知道是什么来头!瞧着穿得玄色锦袍,倒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子弟,可一口的北方口音,听着就不是咱南边的人。依我看,多半是哪个落魄的公子哥,跑到咱这乡野之地来充大头蒜!”
苟师爷捻着胡须,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泛起嘀咕,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掂量:“北方口音……不会是盐政衙门处置使小侯爷吧!”
裴老秀才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山羊胡抖得越发厉害:“师爷说笑了!侯世子何等身份,那衣着规制岂是寻常锦袍可比?
玉带要嵌东珠,领口得绣云纹,腰间还得悬着代表爵位的玉牌,哪是这般随便一件玄色锦袍就能糊弄的?”
捻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胡须,一脸笃定地摇头:“老夫好歹也是个生员,熟读圣贤书,也见过几回官宦人家的子弟,侯世子的服饰规制,我还是能辨得清的。
那小子穿的不过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锦缎料子,连暗纹都透着一股子俗气,顶多是个家境殷实的商户子弟,或是落魄的秀才,绝不是什么小侯爷!”
苟师爷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眉头却没完全舒展开,指尖依旧在杯沿上划着圈,沉吟道:“话虽如此……可他敢拿《大明律》压人,又敢扬言去县衙理论,总不至于真的是个没根没底的浮浪子弟吧?”
裴老秀才嗤笑一声:“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仗着自己年轻,就是一个四处游历学子罢了,真要见了官,怕是腿都要吓软,师爷您不必把他放在心上!您可是县尊的化身。”
苟师爷闻言也放下心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这里会一会他。”
与此同时,张锐轩眉峰微挑,目光扫过院中噤若寒蝉的柳氏族人,朗声道:“诸位,今日之事,不是我张某人非要多管闲事,是这乡约族法欺人太甚,是这谭家目无王法!柳氏何错之有?
不过是不愿任人宰割,就被这一纸荒唐休书断了生路!可有谁愿意随我去谭家,讨一个公道,挣一个天理?”
话音刚落,一道清亮的声音率先响起:“张公子,我跟你去!”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柳生,做为柳絮的弟弟,柳氏的堂弟,张锐轩又是柳生絮的客人,柳生自然是第一个站出来。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院中人神色微动,却依旧无人应声。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柳氏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素色布裙上还沾着尘土,脸颊红肿未消,声音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韧劲儿,娇娇软软的声线里裹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也要去!”
柳氏一瘸一拐的走下台阶,路过那些低头垂目的族人时,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径直走到张锐轩身侧,抬眼望向张锐轩,眸光清亮:“他们要休我,要沉我塘,我自己的事,自然要自己去讨个说法。”
其他几个柳家渡的柳姓年轻人也是纷纷响应,表示愿意去谭家给柳氏讨一个说法。
张锐轩看了一眼金岩,示意金岩去集结自己家丁。三十几个年轻人手拿木棍,抬着柳氏担架浩浩荡荡向谭家前进。
还有几个年轻的后生想要去拿锄头,被张锐轩制止了,开什么玩笑,拿个木棍就可以,拿锄头就有些过分了。
不过张锐轩自己的十几个家丁就不一样了,都是身披棉甲和布面甲两层甲,腰上挎着绣春刀。
苟师爷正在谭有仁家喝着小酒,班头来报,村外柳家渡的人来了,乌泱乌泱的有三十多号呢?
苟师爷正捏着酒盏,舌尖品着那绵柔的米酒,闻言手一抖,半盏酒差点泼在了衣襟上,心想,这柳家渡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谭家村有一百多户呢。
苟师爷眼睛猛地瞪圆,山羊胡都跟着颤了颤:“三十多号?柳家渡那群泥腿子,竟敢聚众上门?”
苟师爷突然想起自己也带来了十个衙役,优势在我,又坐下继续喝酒
谭有仁“哐当”一声拍在桌子上,酒杯在桌子上跳了一跳,酒水溅了一桌子,脸色由白转青,怒声咆哮:“反了!反了!柳生絮那个软蛋儿,真是不知死活!真当我谭家村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不成?”
谭有仁转身冲着门外暴喝,声音震得窗户嗡嗡作响:“来人!快去敲锣召集谭家村所有壮丁!锄头、扁担、柴刀,但凡能抡得动的家伙事,全给我带上!今日非得叫柳家渡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知道知道我谭家村的厉害!”
裴老秀才见状,连忙伸手按住谭有仁的胳膊,捻着胡须沉声劝道:“谭老弟且慢,依老夫之见,还是先礼后兵的好。
柳家渡毕竟与咱们乡里乡亲,真要动起手来,伤了人命或是闹出伤残,终究不好收场,也别伤了和气。
县尊那里也不好交代了是不是。”
还有一个去年致仕的礼部主事阎良玉也是附和道:“还是先礼后兵为好。”
阎良玉心想,一但打起来,刀剑无眼,自己老胳膊老腿的可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赢这些年轻的后生。
苟师爷看到阎良玉如此说来,也是附和道:“对,对,对,先礼后兵,我们一定不要先出手,一旦打起来,一定要保护好阎老大人。”
第823章 西风压倒东风 中
阎良玉眯着眼,望着院门口领头走来的玄衣青年,只觉那张脸瞧着格外熟悉,再看那年纪,与京中传闻的寿宁侯府世子分毫不差。
待目光扫过青年身后,瞧见那垂手而立的侍女绿珠,长随金岩,作为礼部主事,阎良玉去过几次寿宁侯府颁布朝廷的赏赐。
张锐轩也会来礼部递折子入宫,还有申请子弟入国子监,帮助勋贵申请世子之位。
张锐轩眼里没有这么一个小小的礼部主事,可是阎良玉眼中张锐轩就是京师一座大山,想不认识都难。
阎良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拿不住了。
“完犊子了!”阎良玉心里咯噔一下,魂儿都快飞了。
阎良玉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内衬,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自救”两个字。
阎良玉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侯世子,堂堂二品勋贵,竟会穿着一身寻常锦袍,跑到这乡野之地掺和鸡毛蒜皮的家务事!
阎良玉偷眼瞥向还在拍着桌子骂骂咧咧的谭有仁,又看了看捻着胡须、一脸不屑的裴老秀才,还有那故作镇定的苟师爷,只觉得这三人简直是在阎王殿门口蹦达。
不行,绝不能跟着他们一起栽进去!阎良玉心中哀叹不是老夫不帮你们,实在是敌人来头太大了,不行了,干不了。
班头带着几个衙役来到阎良心身边说道:“师爷让我们来保护大人。”
阎良玉小心说道:“老夫很好不用保护,待会你要压制好谭家村的人,千万不能动武,要是动武了,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对方领头的那个年轻人。”
班头愣了愣,满脸不解:“大人,那小子可是来闹事的,咱们不帮谭老爷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护着他?”
阎良玉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少废话!让你做你就做!这小子要是擦破一点油皮,十个你我脑袋都担不起的!”
阎良玉生怕声音大了被旁人听见,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指尖死死攥着衣角,那布料被冷汗浸得发潮。
班头见阎良玉神色凝重,不似玩笑,心里虽满是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只得拱了拱手:“小人遵命。”
阎良玉心思百转,既然小侯爷穿常服过来的,那就是不想被认出身份,那么自己装不认识就好了。左右不过是陪小侯爷走过这么一场就好了,这个时候要低调。
谭有仁见柳氏趴在担架上,来到院门口,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指着柳氏的鼻子厉声呵斥道:“柳氏,你已经不是我们谭家媳妇了,还敢撺掇娘家人来谭家闹事,看来昨天的板子是打轻了!”
柳氏被谭有仁骂得身子一颤,却还是挺直了脊背,红肿的脸颊上透着一股倔强,扬声道:“我虽是被你谭有仁一纸休书赶出门,可休书不合《大明律》,便是不作数的!你谭有仁强占我家的水田,又诬陷我不守妇道,今日我便是来讨个公道!”
谭有仁被柳氏噎得一窒,随即怒极反笑:“公道?乡约族法便是公道!你一个妇道人家,也配拿一百年前《大明律》说事?我看你是被这外乡人迷了心窍!”
谭有仁越说越激动,目光狠厉地扫向张锐轩,冷哼道:“小子,我劝你少管闲事!这是我们谭家的家务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张锐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缓步上前一步,声音朗朗,字字清晰:“《大明律》乃是我太祖高皇帝钦定的《大明律》,就是再过一百年也是有最高效力,谭有仁你好大胆子,竟然敢质疑《大明律》,这是要否定太祖爷钦定不成!”
阎良玉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现在年轻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动不动就否定太祖爷。
谭有仁看向阎良玉,阎良玉抬头看天空,根本不接话,开什么玩笑,就你那几两碎银子,值得老夫去硬刚小侯爷吗?
谭有仁又看着裴老秀才,示意裴秀才驳斥张锐轩。
裴老秀才清了清嗓子,捻着那撮山羊胡踱了出来,脸上摆出一副长者训诫的模样,慢悠悠开口:“年轻人,大家都是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当以乡约为重才是正理。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谭柳两家的内帏纷争,哪里用得着搬出什么《大明律》来较真?”
裴秀才抬眼睨着张锐轩,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你一个外乡人,初来乍到不懂此间的规矩,原也怪不得你。
依老夫之见,不如就此作罢,让谭老弟给柳氏些许薄产,这事便算揭过去了,免得伤了乡里和气。”
说罢,裴秀才还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须,仿佛自己这番话已是天大的情面。
谭有仁心中大为得意,又看向苟师爷,希望苟师爷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苟师爷见状,放下手里的酒盏,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公服上的褶皱,踱到裴老秀才身侧,三角眼在张锐轩身上转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裴老先生这话在理。乡约族法,乃是维系一方乡土安稳的根本,远非那庙堂之上的律条可比。”
苟师爷上前一步,语气里添了几分官威:“小子,老夫乃是本县尊的师爷,专管民间纠纷。
这谭柳两家的家务事,自有本县处置,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乡人在此搬弄律条、煽风点火。
依老夫看,老夫看你获取功名不易,还是速速带着人离开,免得闹到县衙,落得个聚众滋事的罪名,吃不了兜着走!”
苟师爷也懒得计较张锐轩是不是有功名在身,继续说道:“柳氏你不守妇道,本师爷判你从谭家净身出户,儿子谭晶归他大伯扶养,家产也有他大伯谭褚生代为管理,你可服气。”
张锐轩笑道:“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师爷,就敢胡作非为,我看句容知县也是个糊涂虫,也别干了。”
苟师爷被这话噎得脸色铁青,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张锐轩半天说不出话来,末了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尖声道:“反了!反了天了!你个黄口小儿,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敢辱骂朝廷命官!本县尊大老爷清正廉明,岂容你这外乡人肆意诋毁!”
苟师爷转头冲身后的衙役吼道:“来人!给我把这狂徒拿下!就说他藐视公权、辱骂僚属,带回县衙重重治罪!”
第824章 西风压倒东风 下
阎良玉清了清嗓子,陡然扬声喝道:“慢着!”
这一声喊不算响亮,却带着几分前京官的官威,瞬间压下了苟师爷的尖声厉喝。院中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阎进士。
阎良玉将手里的茶杯稳稳放在石桌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脸上却强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肃穆神情,缓步走到众人面前。
阎良玉先是对着张锐轩微微颔首,那姿态恭敬得不着痕迹,随即转向脸色铁青的苟师爷,语气不疾不徐,字字都扣着律法:“苟师爷,凡事都要按《大明律》来,岂能凭一己之言便定人生死、断人是非?”
苟师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装聋作哑的致仕老主事会突然跳出来唱反调,苟师爷心里开始千思百转,刚开始大家都是商量好了给谭有仁撑腰的,阎良玉突然反水,必有蹊跷。
苟师爷心想,这个阎良玉是京师回来,一定知道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不必为了谭有仁的几两碎银子搭上自己前途。
想到这里苟师爷立刻就改口说道:“阎大人说的对,任何时候都不能违反《大明律》,谭有仁,你不是柳氏的丈夫,无权代理柳氏丈夫休妻,休妻不成立。”
谭有仁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向苟师爷,又转头死死盯住阎良玉,胸腔里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上了天灵盖。
这两人分明是三天前亲自登门,捧着白花花的银子请来的靠山!苟师爷收了他五两纹银,拍着胸脯说要帮一着把柳氏那张休书钉得死死的。
阎良玉虽没明着收钱,却也受了两坛陈年好酒,席间还点头应下要帮衬几句。
怎么转眼之间,就双双倒戈,这世道是怎么回事了,一个个都成为了狄公在世,包青天复生了?
谭有仁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苟师爷,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们……这、这……!”
苟师爷立刻横眉立目,厉声呵斥:“什么你们,我们!太祖爷钦定的《大明律》摆在这儿,岂容你胡搅蛮缠!谭有仁,你私设公堂欺凌妇孺,还敢动手殴打族侄妻子,目无王法到了极点!”
话音未落,苟师爷便朝身后的衙役怒喝一声:“来人!把这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给我捆了!直接送到县衙,交给县尊大人依律处置!”
那些衙役本就是见风使舵的货色,先前还围着柳氏耀武扬威,此刻得了苟师爷的命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谭有仁。
谭有仁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踉跄着后退,嘴里兀自嘶吼:“师爷!你不能这样!你忘恩负义!”
苟师爷立刻用眼神示意谭有仁不要乱说话,否则到了县衙就不保他了。
苟师爷站了起来对着张锐轩拱手问道:“还没有请教兄抬贵姓,可否留个万儿,小人也好回去向县尊大人禀报。”
张锐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身形未动,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你就说是茅山刚下来路过柳家渡的,罚谭有仁和裴秀才在十里八乡宣讲一个月《大明律》。”
苟师爷听得心头一凛,越是说的笼统,越是不敢放肆,县尊大人一天多忙,仅凭一点信息就知道,那就是大人物。
苟师爷哪里还敢多问半句,忙不迭躬身应道:“是是是!小人回去定一字不差禀明县尊,保证让这两人把《大明律》念得滚瓜烂熟,让乡里百姓都听得明明白白!”
一旁被衙役按在地上的谭有仁,听见“宣讲一个月《大明律》”的惩罚,顿时面如死灰——这哪是罚,分明是把他的脸面扒下来,挂在十里八乡的墙头示众!
谭有仁张嘴还想叫屈,却被衙役狠狠搡了一把,愣是把剩下的话憋回了肚子里。
张锐轩接着说道:“柳氏,当着柳,谭两家人都在,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本公子替你做主了?”
柳氏趴在担架上,半边脸颊还肿着,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辩驳的执拗:“民妇别无所求,只求依《大明律·户律》,将丈夫名下田产尽数归到小儿谭晶名下!往后不管是谁耕种这些田地,都要按租种之规,足额给田租,一文都不能少!”
柳氏撑着胳膊想要抬起身,却疼得闷哼一声,只能死死攥着担架边缘的木杆,目光扫过面面相觑的谭氏族人:“这些田产是我丈夫拿血汗换来的,是我儿的立身之本,谁也别想占了去!”
谭有仁听得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挣扎着就要扑过来,嘴里骂骂咧咧:“你休想!那是谭家的地,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做主!”
衙役们眼疾手快,当即按住谭有仁的肩膀,又狠狠往下压了压,让谭有仁动弹不得。
张锐轩又说道:“谭晶在哪里。”
谭褚生的妻子吓的一激灵,手一松,一个五岁左右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小男孩冲到柳氏面前。
柳氏看见儿子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的短衫,眼眶倏地红了,喉头一阵发紧,厉声质问道:“大嫂子!我儿的原来的衣服呢?!”
才一夜的功夫,谭晶原来的衣服就被扒走了,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小手也冻的通红。
妇人被柳氏的目光逼得连连后退,两手乱摆,尖着嗓子喊冤:“这可冤枉死我了!这小短命鬼是族长让人送过来的,送来的时候就光溜溜的一身,哪里有什么衣服!”
妇人生怕旁人不信,又指着谭晶身上的短衫,急赤白脸地补充:“你看这件,还是我从自家狗儿身上脱下来的,虽说旧了点,可也比光着身子强!我好心收留他,你怎么还反过来赖我?”
张锐轩也懒得去掰扯这些细枝末节了,直接说道:“谭褚生,以后每年就由你负责将二十担精米送到柳家渡,供养柳氏母子,直到谭晶长大成年,再回谭家打理家业,谭有仁德行败坏,不足以担任族长,你们再推选一位新族长,谭家各位族老可以意见。”
谭家各位族老都点头答应,张锐轩又指着阎良玉说道:“你既然是乡老,这事就你来督办。带上谭晶,我们走。”
第825章 西风压倒东风 终
苟师爷押着谭有仁,一路赶回县衙,进门连口气都没喘匀,就凑到正在翻看卷宗的县尊身边,压低声音急切问道:“大人!那人是谁呀!怎么敢如此嚣张,一句话就定了谭家的事,还让谭褚生每年送二十担精米供养柳氏母子!”
县尊听完苟师爷描述,口音,还有身高和素描画像。
县尊手里的朱笔顿了顿,抬眼瞥了苟师爷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笑,慢悠悠道:“还能是谁,大明财神爷呗!”
苟师爷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失声低呼:“是他?!他不是在扬州坐镇,统管江南盐铁茶税吗?怎么会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
县尊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贵人行踪,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万幸阎老认出人来,算你小子机灵,没跟他硬碰硬,不然别说你这师爷的饭碗,连本县的乌纱帽都得保不住!”
县尊瞥了苟师爷一眼说道:“那个谭有仁是吧!依本县看来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拖出去打六十板子,号枷一个月,去宣讲《大明律》,这事你亲自去督办。”
苟师爷犹豫一下,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号枷一个月是不是严重了一点?谭有仁毕竟是生员,有秀才功名在身,也一把年纪,怕是熬不住啊。县尊大人!传出去说大人岢待生员呀!”
苟师爷拿了谭有仁五两银子,事没有办成,还是想要争取一下。
县尊闻言,狠狠瞪了苟师爷一眼,将朱笔往案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熬不住?他私设公堂欺凌妇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柳氏母子熬不熬得住?”
县尊心想,不长眼的东西,给老子惹了多大麻烦,那个张锐轩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要是歪一句嘴自己上哪里说理去。
县尊站起身,走到苟师爷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贵人就在咱们地界上看着,这事办得漂亮了,是你的功劳。
办得拖沓,别说他谭有仁,连你我都得跟着遭殃!六十板子,一个月号枷,一天都不能少,赶紧去办!”
苟师爷被训得脖子一缩,哪里还敢再多说一个字,忙不迭躬身应道:“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安排,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柳氏带着儿子回到家里,家里像是被洗劫一样,什么浮财都没有,柳氏指挥着柳生几个人在绣花床底下挖出埋藏的十几两碎银子,带上谭晶,又回到柳家渡。
谭家人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一样,一个个垂头丧气不敢阻扰。
回到柳家渡的时候,柳生絮已经准备好了一锅炖肉泡饭,今天去谭家村的年轻人每人一碗。
几十个人蹲在柳生絮的院子里边吃边聊,神情轻松,都在说谭有仁的丑态。
“谭有仁这次算是栽透了,这辈子也别想翻身了,这秀才公的名头算是毁了,被人按在脚面上。”
“还是絮姐姐厉害,都说絮姐姐被万家抛弃了,我看未必!”这些柳家渡的人不知道张锐轩的身份,只当张锐轩是万家支脉。
“那是!那是!万家可不是谭家这种土鳖,万老爷当年可是四品,我们知县大老爷才七品,足足高了三品。”
乡民们分不清捐官四品待遇和七品知县的区别,当年万家提亲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四品官待遇。
柳生斐看着自己女儿和外孙,愁眉苦脸说道:“女儿呀!如今闹这么大,谭家人势必不会干休,你以后怎么办?”
柳氏替儿子擦去嘴角的饭粒,眼底掠过一丝光亮,语气也轻快了几分:“爹,要不我去江北投奔柳絮妹妹吧!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打理偌大一个珠场,平日里定是忙得脚不沾地。
前些日子来信,还说让我过去帮她照看孩子,搭把手呢。”
柳氏顿了顿,握住父亲粗糙的手,声音愈发笃定:“江北离这儿远,谭家人就算有心找麻烦,也够不着。等晶儿再大些,咱们娘俩也能靠着珠场的营生站稳脚跟,总好过在这儿提心吊胆。”
柳氏想着去了江北和柳絮在一起,过几年柳絮势必要请先生给孩子启蒙,倒是时候让晶儿也跟着读书识字,要是能够科举就更好了。
柳生斐沉默半晌,看着女儿眼底的期盼,终究是松了口,只是眉头依旧拧着:“也好,只是路途遥远,你带着孩子,路上可要多当心。”
院角的梨树下,绿珠抱着胳膊倚着树干,撇了撇嘴,小声抱怨道:“少爷,您明明修书一封递到县衙,那七品知县大老爷还不得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何必在这里多耽误一天,耽误咱们去扬州的行程。”
绿珠抬眼望向正站在廊下看柳氏母子说话的张锐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柳氏母子的公道,一纸文书便能讨回来,您非要亲自露面,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张锐轩闻言回头,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伸手弹了弹绿珠的额头:“我不过是把柳絮弄到邵力湖去看一个产业,这些人就敢欺负柳家人,这是欺我不如万家势大吗?”
“柳絮失去的面子我得亲自讨回来,否则有什么面目去见他们母子。”张锐轩柔了柔绿珠的秀发,好了不说这些了,换了你们任何一个人家人被欺负了,我都要讨回来的:“傻丫头,有时候我出面和不出面是不一样的,我以什么名义给县令写信。”
绿珠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就不在说什么。
柳生斐走到张锐轩面前,神情有些局促不安,好半响跪地说道:“贵人在上,请受小老儿一拜。”
张锐轩连忙示意金岩去扶起柳生斐来,作为一个现代人,张锐轩还是受不了古代这动不动就下跪磕头。
柳生斐犹豫一下还是请张锐轩护送一路,张锐轩想了想,自己也正好去邵力湖珠场看一下柳絮,就答应下来。
第二天上路的队伍里就多了两个人。
谭家村的打听到了柳氏母子没有留在柳家渡,而是去了江北,新族长冷哼一声,嘴里说道:“算他柳家人识趣。传令下去柳家人自己服软,送走了柳氏母子。”
族长又对着谭褚生说道:“以后每年不要忘了送二十担精米去柳生斐家里。”
谭褚生心里一阵发苦:“二十亩水田虽然说二十担精米不多,可是也相当于自己白忙活一场,就是挣一点辛苦钱。”
第826章 义父?姨父 上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吱呀声,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几缕暖融融的日光。
柳氏跪趴在软垫上,一手按着身边谭晶的小脑袋,抬头望着端坐对面的张锐轩,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哽咽的郑重:“晶儿,过来给恩公磕头。”
谭晶虽年幼,却也懂些事理,晓得眼前这位俊朗的贵人是救了自己和娘亲的大恩人,闻言连忙对着张锐轩跪下,小身子绷得笔直,“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泛红了。
柳氏看着儿子磕完头,又转向张锐轩,深深俯身下去,语气里满是恳切:“恩公若是不嫌弃,晶儿愿拜恩公为义父。往后他就是您的半个儿子,长大了必定为您效犬马之劳,绝不敢忘今日的再造之恩!”
谭晶也跟着脆生生喊:“义父!”
张锐轩闻言,搁下手中的茶盏,登时抬手连连摆手,眉眼间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别别别,柳娘子快别这么说。”
张锐轩又将谭晶从地上拉起来,指尖轻轻揉了揉孩子泛红的额头,苦笑道,“我自己家那几个混小子都顾不过来,整日里上房揭瓦闹得鸡飞狗跳,哪里还有精力再认个干儿子。”
绿珠坐在一旁,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心想:让你多管闲事,管出问题来了吧!这个柳氏还真是会打蛇随棍上,想成为少爷的干儿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不过自从梁国公蓝玉变成凉国公后又变成凉-国公,如今人皮应该还在成都城门上挂着,大明勋贵就不兴认干儿子了。
张锐轩瞥了绿珠一眼,无奈摇头,又转向柳氏,语气诚恳了几分:“举手之劳,本就是分内该做的事,柳娘子不必如此挂怀。这孩子眉眼周正,是个有出息的,往后你好好教导,定能长成栋梁之才。”
说罢,张锐轩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坠,不由分说塞进谭晶手里:“这个拿着,权当是见面礼。”真要按后世算起来,自己也算是谭晶一个便宜姨父了。
谭晶攥着玉坠,大眼睛里满是光亮,用力点了点头。
柳氏见状,心头一暖,知道张锐轩是真心不愿受这份牵绊,便不再强求,只是对着张锐轩深深一揖:“既然如此,便谢过恩公厚赐。”
张锐轩笑道:“你也别恩公恩公的,就我和柳絮的情谊,你也算是半个大姨子。”
柳氏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柳絮是嫁给万家那个守了寡的堂妹,今年上半年冷不丁回家生了一个孩子,万家人也没有追究,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孩子的父亲。
柳絮也没有说张锐轩是什么人,只是说足够压的住万家。
这话入耳,柳氏先是心头一松,只觉彼此间的生分消弭了不少,可转念间,一句乡里间流传的浑话竟冷不丁蹿进脑海——小姨子屁股蛋儿,有姐夫的一半。那么自己这个大姨子是不是……
柳氏猛地回过神,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滚烫,连耳根都泛起了红潮。
这是在想什么荒唐事!张公子是妹妹的“夫婿”,是自己的晚辈,更是母子俩的救命恩人,怎能生出这般不着边际的念头。
柳氏慌忙垂下头,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乱了几分,方才那股恳切从容的模样荡然无存,神情局促不安,不敢看向张锐轩。
张锐轩却没察觉这微妙的异样,只当柳氏是因为受了棒伤,有些难挨,又揉了揉谭晶的头,笑道:“你以后要发奋读书,将来给你母亲挣一个诰命来。”
谭晶似懂非懂,却将“诰命”二字牢牢刻在心里,攥着羊脂玉坠的小手紧了紧,用力点头:“义父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
这声“义父”喊得清脆响亮,倒让张锐轩愣了愣,随即失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小子,倒机灵,不过不兴乱叫了。”
绿珠在一旁听得真切,偷偷瞥了眼柳氏泛红的耳根,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却没敢声张。
绿珠心里还是有些羡慕,可是绿珠自己却不敢让家里人和张锐轩来攀亲戚,就算是绿珠敢,绿珠的家里人也不敢,作为张家的家生子奴婢,绿珠就是做了妾室,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柳氏定了定神,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抬眼看向张锐轩,声音细弱了几分:“锐轩……公子,此番大恩,民妇实在无以为报。”
柳氏终究还是改了口,却没敢直呼张锐轩大名,不多时就到了渡口了。
张锐轩说道:“其实你不用避开谭家村那些人,量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张锐轩也知道古人都是故土难离,这个柳氏伤都没有好透,就跟着自己出来,必有缘由呢。
马车停在渡口边,风卷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几分车厢里的燥热。
柳氏理了理额头前的碎发,指尖还带着几分方才的热意,轻声道:“公子不懂我们乡野之人,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今天我们柳家渡已经狠狠落了谭家村面子了,我走也是给他们服个软,以后大家还是正常往来。”
柳氏抬眼望向渡口边往来的船工,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要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苦的还是地里刨食的老百姓。
您帮我讨回了田产,已是天大的恩德,我总不能再借着公子您的势,把谭家往绝路上逼,那也是把柳家往死路上逼。”
张锐轩闻言,眸色微动,倒没想到这妇人看着柔弱,竟还有这般通透的心思。
张锐轩颔首道:“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张锐轩也想起来,种田不易,就是后世也有很多阴招收拾人,最常见的就是农田里面长钢筋。
谭晶扒着车窗往外瞧,看到江面上白帆点点,忍不住拽了拽柳氏的衣角:“娘,我们要坐船走吗?”
绿珠已经掀了车帘下车,对着船家扬声喊了两句,回头笑道:“少爷,船已经备好了,是往江北去的快船。”
张锐轩拍了拍谭晶的脑袋,又看向柳氏,温声道:“走吧!沿运河北上,用不了多久就到了。”
第827章 义父?姨父 中
虽然冬日里日头不大,谭有仁却感觉日头毒得像淬了火。谭有仁本来年纪就有点大,挨了六十板子之后,又被号枷走在十里八乡的宣讲《大明律,户律,婚丧嫁娶》,榆木枷板沉甸甸地嵌在谭有仁颈间,汗渍糊在布衫上,散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谭有仁本是读书人,一辈子端着秀才的体面,如今却像牲口似的被拴在这枷上,过往路人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几乎要把他淹了。才不过五日,往日里养尊处优的身子骨就垮了,眼窝深陷,颧骨凸起,连说话都带着气若游丝的嘶哑。
瞧见苟师爷带着两个衙役打衙门口出来,谭有仁浑浊的眼里猛地迸出一丝光,拼了命往前挪了挪,枷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路人又是一阵哄笑。
“苟……苟师爷!”谭有仁扯着嗓子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救我……救我一命啊!”
苟师爷脚步一顿,皱着眉瞥过来,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沾染上谭有仁身上的污秽。
“谭秀才,你这又是何苦。”苟师爷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语气带着几分假惺惺的惋惜,“这是县尊大人的吩咐,小人我可做不得主。”
谭有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混着汗珠子往下淌,糊了满脸的泥污。“我知道……我知道错了!”
谭有仁头一回放下读书人的清高,对着苟师爷连连作揖,奈何枷板锁着,动作笨拙又狼狈,“我给您磕头了!求您在县尊面前美言几句,哪怕减我十日枷期……不,五日也好!我实在是熬不住了啊!”
谭有仁说着,想起当初塞给苟师爷的那五两银子,心头又是一阵绞痛,嘶哑着补充:“师爷……先前那点薄礼不成敬意,只要您肯帮我,我谭家……我谭家再给您添十两!不,二十两!只求您发发善心,让我少受点罪!”
苟师爷听到“二十两”三个字,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波动,却很快又敛了下去。
苟师爷叹了口气,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凑近谭有仁耳边,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谭秀才,我这是也是豁出去了,真的不是为了银子,秀才公还是要有秀才公的体面,给他上轻枷。”
苟师爷看了一下四周低声说道:“这个银子不是我要,实在是这上上下下都需要打点,担着干系,谁让你得罪了贵人。”
苟师爷指尖在袖管里捻了捻,那五两银子的触感仿佛还在掌心,眼下又添二十两,足够填补衙役们的嘴,也能堵上县尊身边那几个碎嘴的书吏。
主要还是张锐轩已经走了,已经上了船离开了句容县界回扬州去了,否则借苟师爷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
阎良玉的宅底,县尊大老爷拎着重礼上门,本来阎良玉一个区区六品主事致仕的官员,县尊大老爷有点看不上。
县尊大老爷怎么说也是七品正印官,觉得自己将来致仕怎么也得混上一个正四品。
经过这件事之后,感觉这个阎良玉还真是一块良玉,要不是眼尖认出张锐轩身份。一道动武,那么自己算是完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阎老先生就是本县的宝。
暮色四合,句容县衙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在阎府黑漆大门外。
县令一身常服,却依旧端着大老爷的架子,亲自扶着门房递来的木梯下车,又理了理衣襟,才对着门房拱手笑道:“劳烦通禀,特来拜会阎老先生。”
门房认得是本县父母官,不敢怠慢,匆匆入内通报。
阎良玉的小儿子说道:“什么东西,前据后恭,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去,告诉他,就说父亲抱恙,今日不见客。”
阎良玉瞪了小儿子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替老子做决定了,开中门。”
阎良玉才不这么多认为,花花轿子人抬人,知县作为一地父母官不搭理自己这种老书吏是正常。官场就是这样的,人走茶凉。
何况自己只是一个前主事,能给的资源有限,江南之地文风鼎盛,那个县没有几个致仕的官员。
本届知县虽然不曾上门拜会,可是该有免税特权也是给了的,不曾亏待过。如今上门多半是为了确认那个贵人身份,
王不见王,县令最好办法当然不是正面去见张锐轩。正面去见就是表示自己知道这件事了,就需要表态,是处罚还是不处罚苟师爷呢?
苟师爷是县令的人,捞几两银子花也是县令默许。要是张锐轩发话了,处罚了也就处罚了,最怕就是不发话,县令就干脆不见面。
不多时,县令就心满意足的出了阎良玉的宅子,虽然付出了一些代价,给阎家又减轻了一些税赋,可是也能确认自己心中猜想,觉得不虚此行。
张锐轩掀帘踏入船舱时,舱内正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拍击船舷的轻响。柳氏坐在铺着青布的小凳上,谭晶依偎在她怀里,小手还抓着那枚羊脂玉坠,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许是舟车劳顿,孩子抵不住困意,竟攥着玉坠睡着了,小嘴还微微张着。
柳氏怕惊醒儿子,正低头轻轻拍着背,身上那件素色布衫滑落了半边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听见帘响,柳氏猛地抬头,撞见张锐轩的目光,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慌忙伸手推开怀里的谭晶——孩子睡得沉,被推得晃了晃,嘟囔着翻了个身,依旧没醒。
柳氏手忙脚乱地拢紧衣衫,指尖都在发颤,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慌慌张张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张锐轩,声音细若蚊蚋:“公……公子怎么进来了?”
“这是棒伤药,上次给的用完了吧!他都这么大了,你还给他喂奶?”张锐轩拿出上次绿珠给得那个治疗棒伤的药。
这话一出,柳氏的脸更红了,连耳根子都染上了绯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氏绞着衣角,嗫嚅着解释:“孩子……孩子他爸死的早,这孩子自小体弱,家里也没有什么吃食,奴家想着多喂养几年?”
柳氏扭捏一会儿说道:“那个奴家够不着,公子能给奴家上药吗?”
第828章 义父?姨父 下
柳氏生怕张锐轩摇头拒绝,话音还未落,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背对着张锐轩,快速解开腰间汗巾,将粗布裤子往下褪到腿弯处,露出大半腰背来。
冬日的江风从船窗缝隙钻进来,刮得肌肤一阵发紧,柳氏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不敢回头,只将脊背绷得笔直。
那一片皮肉上,青紫色的板子印子纵横交错,有的地方还泛着乌青色的瘀斑,看着触目惊心,显然那日在谭家祠堂挨的板子,着实伤得不轻。
“公子……劳烦了。”柳氏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羞赧与窘迫,头垂得更低,连脖颈都泛起了红潮,“奴家……奴家实在是够不着后腰,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柳氏心想,不管怎么样,先先给公子验一验货,以前在村子里柳氏和柳絮两个人就是不相上下的美人。
张锐轩心里有些哭笑不得,不都是说古代女人比较保守吗?怎么主动起来一个比一个主动,难道自己来的是一个假古代。
柳氏等了半晌,身后却毫无动静,江风卷着寒意贴在背上,激得轻轻一颤。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缓缓转过身来,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的柔媚,嘴角勾着一抹浅浅的笑:“公子,您在想什么呢?”
柳氏面上红潮未褪,鬓边碎发被风吹得微乱,衬得那双带了水汽的眸子愈发水润。
臀部的瘀伤还隐隐作痛,此刻全然顾不上这些,只定定望着张锐轩,眼底藏着几分忐忑,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试探。
张锐轩被她这一笑晃得愣了愣,方才还在琢磨这古代女子的行事作风怎的这般大胆,此刻回过神来,只觉得舱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张锐轩轻咳一声,避开柳生的目光,用鹅毛轻轻的给柳氏上药。
张锐轩的目光只落在那些伤痕上,指尖稳得很,嘴上却没闲着,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开口:“还不知道姑娘闺名,姑娘对每个大夫都这么大胆的坦诚相见吗?”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柳氏心里,漾得浑身一颤。背上的肌肤跟着绷紧,连带着鹅毛掠过的地方都泛起一阵痒意。
柳氏咬着唇,不敢回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的嗔怪,又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公子尽会取笑奴家……”
“以前在家里时候,奴家小名柳柳。”
鹅毛沾着药膏,在瘀青处轻轻打旋,那酥麻的触感混着几分凉意,激得柳氏肩头微微发颤,一声声轻吟不受控制地逸出唇角。
张锐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瞥了瞥舱外,江面上隐约传来船工的谈笑声,他忍不住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小娘子,你能不能别这么叫,搞得外人还以为我在欺负你一样。”
柳氏闻言,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更烫,却没有像方才那般羞窘地垂头。
柳氏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竹榻上熟睡的谭晶身上,孩子的小眉头还微微蹙着,嘴角却噙着一丝安稳的笑意。
许是儿子匀净的睡颜给了底气,柳氏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向张锐轩,那双水润的眸子里,褪去了方才的忐忑试探,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坚定。
柳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颤意,又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执拗:“那公子你就欺负奴家一次,奴家也是愿意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柳氏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飞快地垂下眼睫,不敢去看张锐轩的神色,指尖死死绞着衣角,连掌心都沁出了汗。
舱内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击船舷的声响,还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张锐轩沉默了,低着头不说话,鹅毛有一下没有一下的刮着。
柳柳的心也沉了下去,内心有了一个小小的缺憾。
过了好一会儿,张锐轩说道:“好了,这几天还是不要沾水。”
柳柳听见这话,指尖绞着的衣角又紧了几分,那点方才鼓起的勇气,像是被江风吹散的雾气,半点不剩。
柳柳穿起裤子,系好汗巾子,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尖子上,声音低哑得像蒙了一层灰:“公子是不是觉得柳柳是一个淫荡的女人?”
这话出口时,柳柳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柳柳知道自己这话唐突,可话已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了。
在这方寸船舱里,在儿子匀净的呼吸声中,柳柳只觉得自己狼狈又可笑,先前那点孤注一掷的决心,此刻全化作了满心的酸涩。
张锐轩看着柳柳泛红的眼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刻薄话。
上前两步,伸手替柳柳拢了拢胸前大开的衣襟。
张锐轩收回手,垂眸看着柳柳微颤的睫毛,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孔子曰:‘食色,性也’,圣人也不能免俗,何况是我等一介凡人。”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柳柳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柳柳猛地抬头望张锐轩,眼里还噙着未干的湿意,带着几分错愕,几分茫然,竟一时忘了作声。
舱外的江风裹着水汽涌入,吹动帘幔轻轻摇晃,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搅得愈发浓烈。
只是韦秀儿新丧,张锐轩实在是没有心思又接受一个女人。
张锐轩默默起身说道:“你好好的养大儿子吧!不要多想。”
绿珠在门外面,看到张锐轩出来之后惊讶说道:“少爷转性了,送上门的肉都不吃了。”
张锐轩捏了捏绿珠脸蛋说道:“少爷现在火气很大,你别乱撩拨。”
绿珠认真的说道:“少爷真的要为韦夫人守身如玉一年?”
“少爷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韦夫人命真好,绿珠心里想着,嘴上说道:“要是哪天奴婢没了,少爷会为奴婢守身如玉多久?”
张锐轩弹了绿珠一个脑瓜崩:“年纪轻轻就在胡思乱想什么,你要一直好好的,知不知道。”
绿珠心想,生老病死的事谁能说的清。不过转念一想,想那么多做什么。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心照不宣,有时见面柳柳会面红耳赤的,终于行船到了邵力湖珠场码头。
第829章 义父?姨父 终
船刚泊稳邵力湖珠场码头,舱内便漾开一阵淡淡的香气。张锐轩掀帘进来说道“到地方了。”
正撞见柳柳侧身坐在竹榻边,衣襟松敞着,谭晶眯着眼睛正卖力的吸着奶水。
小家伙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柳柳的衣角,柳柳垂着眼,嘴角噙着点温柔的笑意,听见脚步声也没躲闪,反倒抬眸望过来,眼底还带着点刚卸下心事的坦然。
江风卷着码头的喧嚣钻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张锐轩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露出来的肩头,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随即低咳一声,扬声调侃道:“柳柳姑娘,几日不见,倒是越发大方了。好歹避着些人,也尊重一下我——我可是个正常男人。”
谁知柳柳非但没半分羞窘,反倒勾了勾唇角,眉眼间漾开一抹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大大方方地开口:“公子若是馋了,要不要也喝一口?”
这话一出,倒叫张锐轩愣了神,脸上的调侃瞬间僵住,耳根竟隐隐泛起热意。
没料到会被一个少妇调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能干咳两声,别开眼去:“该下船了。”
柳柳看张锐轩这副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怀里的谭晶似是被惊扰一样,轻轻哼唧了两声,柳柳又忙低下头,温柔地拍着儿子的背,眉眼间满是柔和。
张锐轩也一时不知道要不要提醒柳柳,孩子大了,早晚要独立出去。最后还是算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柳絮看到张锐轩到来非常高兴,张锐轩不仅圆了柳絮做母亲的愿望,还想办法让孩子留在身边。虽然是养子的名义,可是对于柳絮来说已经是够了。
张锐轩安慰一下柳絮,又看了一下襁褓中儿子,带着队伍离开邵力湖,回扬州去了。没有了柳柳这个病号,开船的速度非常快,不一会儿就不见。
柳絮扶着码头的木柱,目光黏在那艘渐行渐远的大篷船上,连微风刮得鬓发乱飞都浑然不觉。
船身破开粼粼波光,一点点缩成水面上的一个墨点,最后彻底融进天水相接的苍莽之中,柳絮依旧凝望着那个方向,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眷恋,嘴角却微微扬着,仿佛是还能看见张锐轩转身时那道清隽的背影。
身后传来柳柳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的轻叹:“妹妹心里有公子,为何不留在公子身边。”
柳絮身子一颤,缓缓转过身来,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柳絮望着柳柳怀里安睡的谭晶,“姐姐不懂,”
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柳树飞絮,“公子心怀天下,肩上扛着天下百姓的生计,我跟着只会是累赘。”
柳絮顿了顿,望着船消失的方向,又道,“一年能够见上几次就心满意足了,老天爷给的太多了,是会收回去的。”
柳柳抱着孩子走近,伸手替柳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髻,眼底带着几分怜惜:“傻妹妹,情爱一事,哪有什么累赘不累赘的,需要自己去争取的。他既然肯为你着想,护你周全,心里未必就没有你的位置。”
柳柳经过这几天相处,觉得张锐轩是一个好人,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一个寡妇就看轻自己。即便是自己主动去勾引也没有生气,反而开导自己,比秀才族长这些人斯文的多了,唯一可惜的是有色心没有色胆。
张锐轩要是知道柳柳的想法肯定要反驳,只是为了完成和自己的承诺的。否则送上门的肉还有不吃的道理。
柳絮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公子那样的人,值得更好的,我一介寡妇,能有今日,全靠他照拂,不敢再奢求别的了。”
清风再次卷过码头,带着湖水的腥气,远处传来渔舟的晚唱,声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柳絮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水面,这一眼望去,也许就是一辈子的遥望了。
柳柳望着柳絮那副望眼欲穿又强作豁达的模样,心底忍不住轻轻嗤笑一声。
傻妹妹,这世间的情爱哪是靠遥望就能守得住的?张公子那样的人,温厚磊落,心怀丘壑,偏生又带着几分难得的体恤,这样的人,错过了才是一辈子的憾事。
你只道自己是累赘,却不知男人的心,最是经不起旁人的推拒与退让。
你这般故作疏远,他日若真有旁人趁虚而入,凭着温柔小意拢住了他的心,到那时,你便是哭断了肠,也换不回今日的半分光景。
柳柳轻轻拍着谭晶的背,指尖触到孩子细腻的肌肤,眼底掠过一丝精明的光。
你不肯争,不肯抢,那便休怪姐姐我先下手为强了。男人嘛,只要心里存了几分怜意,几分好感,余下的,总能寻着法子慢慢焐热。
再说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张公子待我母子二人,虽算不上逾矩,却也处处透着妥帖。柳柳想着,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浅笑,怀里的谭晶恰好咂了咂嘴,像是在应和她的心思。
妹妹,不是姐姐心狠,实在是这世道,容不得女子太过清高自持,幸福这东西,从来都不是等来的,是要自己伸手去抓的。
柳柳决定蛰伏起来,等待张锐轩下一次到来,作为一个寡妇,柳柳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扬州府,一年盐引已经销售完了,随着盐场的改造继续深入,正德五年完成800万引盐的生产。
金陵的碱厂分厂也顺利投产了,赊出去的化肥也通过粮食回收陆陆续续到账。
正德五年虽然有一些波澜,可是还是平安的度过了。
张锐轩封了账本,算好了给京师各家勋贵的分红之后,就压着最后一笔税银踏上回京师的路。
京师西苑金安殿内,朱厚照看着张锐轩上书的余粮收购疏陷入沉思,多余粮食朝廷用钱来收购?这是不是多余了,以前都是设立长平仓,征收老百姓多余的粮食。什么时候朝廷收老百姓的粮食还要给钱了?
朱厚照问杨廷和:“杨卿你怎么看?”
杨廷和声音沉肃得不带半分波澜:“陛下,此事不可,此例万不可开!”
杨廷和抬眸看向御座上的朱厚照,语气里满是审慎:“如今北御鞑靼,南抚蛮夷,连年用兵之下,国库不过略有盈余,堪堪支撑。
若依张卿所言,以市价收购余粮,且不说这银子耗费几何,单是其间层层盘剥的耗羡,便是一笔无底洞般的开销。
届时国库将无力支撑,恐还会因此生出更多贪腐弊端,累及民生,望陛下三思!”
第830章 后海再垂钓 上
张和龄将张锐轩叫到书房,阴沉着脸,一脑门的官司,张和龄又一次提请升为公爵,可是被礼部以祖制为由驳回。
礼部郎中以本朝太后家族都是封伯为由,张氏兄弟现在两个人封了侯爵,已经是过分恩宠了,岂能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张和龄多方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张锐轩上书国家层面收购粮食,彻底惹怒了官绅阶级。”
“你就不能安分一点!” 张和龄指着张锐轩的鼻子,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国家粮仓自有内阁辅臣处理,你弄好你的盐政就可以了!满朝的公卿,哪个不是十年苦读的两榜进士,看把你能的,难道大明离了你就玩不转了。你这么目中无人,早晚要吃大亏的。”
张锐轩垂手立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闻言只是微微蹙眉:“父亲,孩儿并非意气用事,食利者鄙,未能远谋?”
张和龄大怒:“远谋,远谋!知不知道谋士有二境,先谋身,再谋国!”
张和龄猛地一拍案几,砚台震得哐当作响,墨汁溅出几滴,将大红酸枝木桌面染黑了一大片。
张和龄接着呵斥道:“你当那些食利者真的鄙吗?他们只是不想得罪人而已!
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把利弊得失算得比谁都精!我的傻儿子,满朝文武谁不晓得粮食兼并积弊深重,可谁像你这般,傻愣愣地把刀子亮出来,眼巴巴地往上冲?”
张和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淬着恨铁不成钢的焦灼:“民声鼎沸又如何?天子高居九重,雷霆之怒从不是冲着那些油滑的官绅!将来龙吟怒,板子落下来,你以为谁会为你求情?谁会为你这个愣头青,去触陛下的逆鳞,去挡满朝公卿的唾沫星子?”
张锐轩喉结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却依旧没有低头:“父亲,孩儿……”
“别叫我父亲!”张和龄怒喝一声,拂袖扫过案头的茶盏,青瓷碎片混着残茶溅了一地,“你若执意要走这条道,我们寿宁侯府将来怕是要毁在你这一腔子所谓的‘大义’里!”
张锐轩心想,我要是没有穿越过来,你也没有几年好日子。按照原来走向已经是正德十年了,马上就是十一年。
张锐轩说道:“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是你死我亡的斗争,我们父子既然上了场,就不可能轻易下场了,要么我们保着表哥斗赢了他们,大明中兴;要么我们输了,身死族灭为天下笑。放弃幻想吧!老爹。”
张和龄闻言沉默了,望着窗外夜空中那颗亮得刺眼的北极星,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晚风穿窗而入,卷起案头的奏折簌簌作响,映着张和龄鬓边几缕早生的华发,竟添了几分萧瑟。
不知过了多久,张和龄缓缓转过身,眸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沉声道:“既然躲不过去了,那就和他们斗一斗。”
话音落时,张和龄抬手拍了拍张锐轩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带着几分沧桑,几分坚定:“你放心去做吧!我会约束族人,寿宁侯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张和龄也知道大明外戚不好当,太祖爷借着胡惟庸案废除丞相,自领六部,看似没有了丞相,可是后来又出来内阁这个东西,比丞相权利还大,一步步侵蚀君权。
盖因三代之后,君王都是居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没有见过人间烟火,世间的人心险恶。
张锐轩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脊背挺得更直,沉声应道:“孩儿明白。”
张锐轩离开书房回到自己的陶然居小院,主院空无一人。张锐轩喊了两声,偏院的李银珠走了过来说道:“少爷别喊了,夫人今天在连心小筑祭拜韦太夫人,这个院里没有人。”
李银珠犹豫一下还是说道:“小少爷被夫人发现了!少爷你小心一点!”
张锐轩愣了一下,心想: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急忙问道:“那夫人没有为难你娘亲吧!”
李银珠连忙抬头,脸上强装出几分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没有为难!”
李银珠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绣帕,眸光微微闪烁,唇瓣动了动,似是想起近日里夫人借着府中琐事立的那些规矩,字字句句都像是敲打在心尖上,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垂着头,不敢再看张锐轩的眼睛。
张锐轩瞧着李银珠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哪里还猜不到几分,“我知道了,我会说她的,只是辛苦你了。夫人有时娇蛮了一点,你别放心上。”
张锐轩进去翻箱倒柜的搜出一张铺面地契,还有一只点翠金钗,将金钗插到李银珠头发上,又递给地契,说道:“这个铺子你收好,算是你的体已银子。”
李银珠指尖攥着地契,脸颊像是被炭火熨过一般,瞬间漫上一层艳红,连耳根都烧得滚烫。抬眼飞快地瞥了张锐轩一眼,又慌忙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少爷赏赐。”
话落,李银珠咬了咬唇,鼓足勇气又添了一句,尾音都带着颤:“晚上……晚上给少爷留门。”
张锐轩见状低笑一声,手指轻轻刮过李银珠发烫的耳垂,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想少爷了?没用。”
张锐轩伸手将李银珠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目光沉了沉,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少爷说了,为秀儿守身一年,就定然守满这一年。你这丫头,少拿这些话撩拨我。”
李银珠被张锐轩这一下撩得浑身发软,红晕更深,指尖绞着帕子,嘟囔道:“谁撩拨了……”
做为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妇,李银珠当然也是有需求的,张锐轩当时说出为韦秀儿守身一年,让绿珠监督的时候,几个妾室都在私下较劲,看谁能让张锐轩破了戒。
不过张锐轩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依然按照自己的计划。
就在这个时候,前院传来消息,内阁首辅杨廷和邀请张锐轩明天下午去后海钓鱼。张锐轩沉思一会儿说道:“去回话,知道了。”说完,张锐轩迈向连心小筑。
第831章 后海再垂钓 中
连心小筑的门虚掩着,檀香混着清冷的月光从门缝里漫出来,张锐轩放轻脚步推门而入,便见汤丽一身素色襦裙立在香案前,素手正将三柱燃着的檀香插进铜炉,袅袅青烟模糊了清丽却紧绷的侧脸。
香案上,韦秀儿的灵位端端正正立着,灵位后面是一幅瓷板画,画中女子眉眼温婉,正是韦秀儿生前模样。
烛火摇曳,将汤丽的影子拉得纤长,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竟透着几分孤绝。
张锐轩敛了敛神色,上前从一旁的香筒里抽出三柱檀香,借了烛火点燃,对着灵位躬身行礼,连拜三次,才将香插进铜炉。
烟气缭绕间,看着画像上女子的笑靥,喉结轻轻滚动,心底掠过一丝涩意。
“你这是算什么,算是给岳母大人还是小情人。”汤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冷意。
“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总归是这个人!不是吗?”张锐轩并不正面回答。
“李秀伟?世子爷还真是长情,干嘛不接入府里,养在李家算是怎么回事?”
汤丽心里纠结的很,这算是什么事,同母弟还是庶生子?
张锐轩指尖捻着残留的檀香余烬,垂眸看着香案上跳动的烛火:“接入府中,还是算了吧!在李家也很好!”
汤丽猛地攥紧了袖角,素色襦裙的布料被掐出深深的褶痕,语气里的冷意却更甚:“你倒是会替自己打算,就没想过……她若泉下有知,见你这般藏着掖着,心里是何滋味?”
“滋味?”张锐轩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抬眼看向瓷板画上韦秀儿温婉的眉眼,眼底的涩意翻涌上来,“在李家也有李家的活法,就当是我们没有父子缘吧!”
“没有父子缘?”汤丽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只剩满满的讥讽,“那你又为何要做下这个冤孽。要不是为了一个冤孽,她也不会就这么丢了性命,真为她感到不值,怎么会为了你这么一个薄情寡义的家伙生儿子丢了性命。”
张锐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敛去大半,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是我不好,我当时要是坚持、坚持,说不定她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汤丽的声音陡然顿住,垂眸望着香案上跳动的烛火,烛芯爆出一点细碎的火星,映得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语气里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喑哑:“其实……我也有责任。”
“我当年要是多理解一下她,或许她就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了。”
汤丽又想起那天逼迫韦秀儿给自己奉茶,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思,争来争去最后不过是黄土一杯。
张锐轩将汤丽搂在怀里说道:“我们都要好好的,就是对她最后的安慰了。她临死前还说要我好好照顾你!”张锐轩也不知道韦秀儿临死前那句“照顾好他”是指汤丽还是李秀伟,或者两者都是吧!兼而有之,不管了。
这个时候绿珠和红玉还有绿玉打来洗脸洗脚水,张锐轩提议道:“一起洗吧!很久没有和娘子一起洗了!”
汤丽红着脸啐道:“这里没有你的洗脸巾,你自己洗去。”
张锐轩低低笑出声,眉眼间的疲惫散去几分,伸手便要去接绿珠手里的铜盆:“这有何难,我来伺候娘子,自然就能用上娘子香喷喷的洗脸巾了。”
绿珠和红玉对视一眼,连忙将铜盆搁在一旁的杌子上,又识趣地退到门外,还轻轻带上了门。
汤丽被这话臊得耳根发烫,伸手推了一把,力道却轻飘飘的:“没个正形。”
洗漱之后张锐轩抱起汤丽说道:“娘子,我们安寝吧!”
汤丽双手挽着张锐轩的脖颈后面,脸色绯红,睫羽轻轻颤动着,声音细若蚊蚋:“你去找别人吧!我们不合适。”
张锐轩脚步一顿,低头看着怀中人泛红的耳根,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声音放得低沉柔和:“想什么呢?夫妻之间也不是每次都要行房事。”
汤丽一怔,抬眸撞进张锐轩深邃的眼眸里,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像是烫嘴的炭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汤丽攥着张锐轩衣襟的手指微微蜷缩,脸颊红得更厉害,偏过头嗫嚅道:“谁、谁想这个了……”
张锐轩低笑出声,抱着汤丽往床榻边走去,脚步放得极轻:“没有吗?刚刚是谁说找别人的。”
张锐轩将人轻轻放在铺着软褥的床榻上,搂着汤丽,手在后背轻轻的摩挲着,“我勤于王事,家里有时候难免顾虑不到,辛苦娘子了。”
汤丽靠在张锐轩怀里,只觉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进来,熨帖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连带着心底那些积攒的酸涩和委屈,都像是被这暖意烘得慢慢化开了。
汤丽将脸埋在张锐轩胸前,冷哼一声,带着几分口是心非的娇嗔:“算你识相。”
张锐轩鼻尖萦绕着汤丽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沉默一会儿说道:“就让他在李家成长吧!我们默默的关注就好了。”
汤丽回来了一句:“张姨娘扶正的折子已经递了上去了。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受苦受累的都是我们女人。”
汤丽其实对于两个姨娘在自己母亲刚死就想扶正,心里还是很隔应的,可是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
其实崔驸马也想着张氏扶正,这样自己的女儿嫁的算是嫡子了,寿宁侯府既然没有意见,崔驸马就全力配合。
灵璧侯汤绍宗既然借了崔驸马的势,如今也只能任由崔驸马推动,就这样妾室张氏顺利的扶正为第一代灵璧侯第二位夫人。
另外一个妾室吴氏,咬碎了后槽牙,心里哀叹为啥自己儿子生在后头,让张氏的儿子占了一个长。
原来韦氏在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妾室不觉得,如今名份已定,以后每天要向张氏晨昏定省,感觉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汤绍宗隐隐有些后悔,有些憋屈,早知道是这个结局,当初就不急着立世子和联姻崔家,不过总算是结局还是好的。
第832章 后海再垂钓 下
冬日里面阳光正好,张锐轩船桨破开后海晃眼的金波。不多时,便望见湖心那艘泊着的乌篷船,船头立着一道清瘦身影,正是杨廷和。
杨廷和一身玄色儒衫,手持钓竿静立,身后小僮捧着茶盏,仿佛是真的就为了钓鱼,寄情于山水之中,超脱于天地之外。看上去就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谁能想到这就是大明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明首辅。
张锐轩身后船夫使劲摇橹,小船破浪而来,就在将将要撞到杨廷和的乌篷船,杨廷和身后的书童吓的大声呵斥的时候,在最后打了一个弯和杨廷和的船并排而立。
杨廷和回过头来瞪了书童一眼,心想丢人败兴的玩意,他还能撞过来不成。
杨廷和目光掠过张锐轩身后那稳握橹杆的船夫,鬓角虽沾着薄霜,手臂却依旧沉稳有力,方才那记急转腾挪间,显露出常年行船的娴熟功底。
杨廷和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钓竿的竹节,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江南招募的?好手艺呀!寻常船夫见了老夫这船,要么畏首畏尾不敢近,要么毛手毛脚失了分寸,倒是他,进退有度,稳得很。”
张锐轩闻言莞尔,侧身拍了拍船夫的肩膀,朗声道:“非也,此人并非江南子弟,乃是从天津港招募来的。”
杨廷和眉峰微挑,目光再度落向那船夫,见其肤色黝黑,手掌布满厚茧,透着一股海风磨砺出的粗粝劲道,不由得颔首:“南船北马,想不到天津府也有如此好功夫的船夫。”
“阁老过奖了,无他,唯手熟尔?”张锐轩微微一笑。
杨廷和超然看着张锐轩说道:“手熟尔?既然知道手熟尔,为何还要上书?”
杨廷和缓缓放下钓竿,玄色儒衫被冬日的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绯色官袍,神情却不复方才的淡然,眸中沉沉浮浮,藏着朝堂上的波谲云诡。
“那些官绅世族,哪个不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论起钻营之道,皆是手熟至极。你一纸奏疏,便要断人衣食,岂不是以一己之力,去撼那根深蒂固的百年大树?”
张锐轩闻言,唇角笑意未减,只抬眼望向远处冰融的湖面,粼粼金波晃得人睁不开眼:“阁老所言极是,只是天下财富有限,下官虽然官微弱小,可是也愿意为这河清海晏出一份力。
世道不平,总要有人踩,锐轩虽然力量微小,可是愿意为天下人趟一条路出来。”
杨廷和笑道:“如今天下不太平吗?老夫看来就是你这竖子搅动天下,只要把你除了就是天下太平了。”
“阁老说笑了,陛下的雄心壮志,哪里是小臣能够搅动的。”
“要是没有你这小子搅动,陛下也借来如此多的风火轮。”杨廷和是打心里这么认为的,虽然自己好大儿杨慎也很优秀,可是和张锐轩比起来就差远了。
杨慎可是大明的六魁首,从县试到殿试都是第一名,可惜现在回家丁忧守制去了。
“阁老过奖过奖了,都是风云际会,因缘际会而已。”张锐轩不太愿意和杨廷和打交道,杨廷和这个人在张锐轩看来比李东阳阴毒。
杨廷和说道:“老师也不叫了?当年你小子给太子陪读,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主,满脑子的奇思怪想,哪桩哪件不叫人捏一把汗。老夫原以为你不过是少年意气,折腾几日便会收敛,倒没想到,你竟真凭着这股子疯劲,折腾出了一片自己的土地。”
杨廷和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只是这天地,是你一刀一枪闯出来的,也架不住四面八方的风刀霜剑。你要动的那些人,可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平地起高楼。”
张锐轩迎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叩着船舷,朗声道:“老师既知学生是离经叛道的性子,该明白我认定的路,便不会回头。”
杨廷和望着湖面那片晃眼的金波,长叹一声:“只是这样一来,不知道多少人要彻夜难眠了。”
这一刻,杨廷和突然意识到自己老了,不负当年科举高中之后的雄心壮志。
其实不是杨廷和老了,是世道变化太快了,如今大明已经脱离传统农耕社会,进入了工业化的浪潮。
用后世李鸿章的话来说,这是二千年未有之变局,用马哲来说就是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现在大明的生产力已经到了要改变生产关系的地步。
京师的人口进一步增加,更多的产业工人出现,同时北方和南方都出现几个工矿业为主的城市。
大明重出嘉峪关,打下来河西四郡,正式进取吐鲁番盆地。
张锐轩抛下钓竿,平静的说道:“世界潮流,湟湟大势,顺之者昌。”
“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即便是如阁老这般也挡不住这大势。”
杨廷和沉默着,望着湖面的浮漂,良久,杨廷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守旧者,未必是错。可破局者,总要头破血流。锐轩,你赌的是陛下的信任,是天下的民心,更是……。”
张锐轩朗声而笑:“学生这条命,早就搁在这浪潮里了。”作为一个穿越者,张锐轩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先知,作为先知,要是不能逆天改命,怎么对得起辛苦的穿越一回。
既然享受了这个时代最好的福利之一,那就要为这个世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告诉这一方天地,这个世界我来过,我也享受过,有过成功,也有过失败,可是终究是不负少年头。
就在这个时候,浮标猛得一沉,张锐轩一拉竹竿,鱼线蹦的笔直,不一会儿一条金鲤鱼跃出水面,飞入船舱内,蹦哒几几下。
张锐轩笑道:“老师不必忧,一样米养百样人,学生不打乖的,专打不长眼的。”
杨廷和看到张锐轩意气风发的模样,感觉自己也许是真的老了。
第833章 金安殿奏对 上
西苑金安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满室檀香混着蜜橘的清甜,暖得人四肢发懒。
朱厚照歪在铺着玄狐裘的躺椅上,明黄常服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一手支着腮帮子,一手把玩着制造总局最新上供的怀表,指尖在冰凉的金怀表上打转。
刘贵妃一袭藕荷色薄纱衣,身姿窈窕,肌肤在纱下若隐若现,衬得腕间赤金镯子愈发晃眼。
刘贵妃削了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橙子,递到朱厚照唇边,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糖:“陛下尝尝,刚从江南贡来的,甜着呢,陛下尝尝看。”
朱厚照含住橙子,齿间迸开汁水的甜香,含混地唔了一声,听见殿外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扬声道:“进来吧!”
张锐轩敛衽而入,绯色官袍上还凝着后海的寒气,行至殿中便躬身行礼:“臣张锐轩,叩见陛下。”
“免礼吧!”朱厚照嚼着橙子,终于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听说你今日去后海钓了鱼,还撞上杨廷和那老狐狸了?”
刘贵妃闻言,纤纤玉手顿了顿,又削了瓣橙子,却没急着递,只垂着眼,安静立在一旁。
张锐轩直起身,从容拱手道:“臣不过是与老师偶遇,闲谈了几句的琐事。”
“闲谈?”朱厚照嗤笑一声,伸手勾住刘贵妃的腰,将人拉坐在怀里,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刘贵妃纱衣下的腰肢,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朕告诉你,少和那些人参合,”
说罢,朱厚照抬眼看向张锐轩,眸底的慵懒散去几分:“小轩子,朕给你推荐一个人。”不多时门外进来一个青年人。
“这是刘安,刘贵妃的胞弟,你不是要收购粮食,正看这个刘安就是一个有为青年,以后就跟着你,给你打下手吧!”
刘贵妃的心跳骤然快了半拍,纤纤玉手不自觉攥紧了裙角,薄纱下的神经微微绷紧。抬眼飞快瞥了张锐轩一眼,又慌忙垂下,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刘贵妃作为最近受宠的妃子,刚刚诞下三皇子不久。若是能够和寿宁侯府张家这样的老牌外戚联结在一起,无疑是会涨大自己的声势不少。
张锐轩目光落在阶下的刘安身上,虽身着锦袍,却难掩眉宇间的青涩,显然是初涉朝堂。
作为外戚中的一面旗帜,张锐轩不想掺和进朱厚照的子嗣之争进去,皇家夺嫡自古就是破家灭族最多的。
当年开纱厂被皇后家族拿去督办了,如今陛下要安置自己的宠妃,自然还是少不得出一点血。
朱厚照见张锐轩迟迟没有出声,就向刘贵妃示意一下。
刘贵妃轻声细语说道:“臣妾给陛下和大人跳一支舞吧!”
张锐轩拱手对朱厚照道:“陛下,舞蹈臣就不欣赏了,收购余粮一事牵涉南北运输协调、地方粮价,事务繁杂,且需深谙地方吏治之人居中协调。刘公子初出茅庐,怕是难担此重任。”
朱厚照挑眉,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冷冷笑道:“哦?那依爱卿之见,这个刘安该去何处?”
“臣倒有个主意。”张锐轩语气沉稳,“如今合成氨生产工艺已经日渐成熟,刘公子年轻力盛,若能主持此事,既能历练才干,也能为大明立下实功,比困在粮务里更有作为。”
刘贵妃闻言,怯生生地看向朱厚照,声音细若蚊蚋:“陛下……”
朱厚照哈哈大笑,捏了捏刘贵妃的脸颊:“你看你,急什么,既然小锐轩都这么说了,那就依他!刘安,还不快谢安?”
刘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谢张大人提携!”
张锐轩微微颔首:“刘公子不必多礼,合成氨工程事关重大,还希望刘公子萧规曹随,先按部就班,不要负陛下与贵妃娘娘的期望。”
暖阁内的檀香依旧袅袅,朱厚照重新躺回躺椅,刘贵妃递过一瓣橙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朱厚照示意刘贵妃和刘安都退下,待两个人都退下后,朱厚照手指点在张锐轩额头上,笑道:“你这小子,现在也变得滑头了,倒是两边都不得罪,朕记得这个厂,你可是一直没有给朕分红的,怎么就舍得交出来了。”
张锐轩连忙躬身,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急切,高声辩解道:“陛下你可是冤枉死臣了!陛下的皇庄用的肥料,哪一次不是按头等成色足量供应,从来没算过半文钱?这源源不断的肥料,陛下每年多得几百万担粮食难道不算是分红。”
朱厚照指尖依然点在张锐轩额上,闻言懒洋洋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朕用自己的东西,怎么要给钱?
再说那化肥,是皇庄的佃农们用了,冤有头,债有主,找那些佃农要去,你可赖不到朕这里。
多收几百万担粮食那是朕的皇庄地好,庄家长势好,和你不分红有什么关系。”
朱厚照就把住一点,当年投入几万两银子入股了这个合成氨工厂,如今过了这么多年,一分钱也没有回来。
张锐轩哭笑不得,连忙躬身道:“陛下这是强人所难了!那些佃农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就混个温饱,臣哪里敢去讨这个钱?”
“那是你的问题。”朱厚照收回手,重新靠回躺椅,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怀表的表链,“你收不到钱,不能强行说是给朕的分红,说破天也没有这个道理。”
张锐轩闻言,忙顺势躬身赔笑,眉眼间满是无奈的恭顺:“陛下息怒,是臣愚钝,没能领悟圣意。”
张锐轩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臣这脑子,就只配琢磨怎么造化肥、怎么增产粮食。”
朱厚照被张锐轩这番话逗得笑出声:“你这油嘴滑舌的东西,还会给朕画大饼。朕且信你一回,要是再拿皇庄的收成搪塞,看朕不扒了你的皮!”
张锐轩连忙拱手,一脸正色:“臣绝不敢欺瞒陛下!”
朱厚照正色的问道:“你的《余粮收购疏》朕看过了,为何要朝廷出钱收购?前朝不都是设长平仓和义仓。”
第834章 金安殿奏对 中
张锐轩闻言,敛了脸上的笑意,躬身拱手,语气沉稳了几分:“陛下可知钱从哪里来?”
朱厚照闻言,当即低笑出声,指尖在怀表上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这小猴儿,还来考朕?自然是铸币总厂铸的!
各地收缴的银铜押解进京,送进铸币总厂,那几台压铸机轰隆隆一转,银锭铜板便成了成色十足的官钱。”
朱厚照想起当初视察铸币总厂的光景,眉眼间添了几分得意,坐直身子道:“朕亲眼瞧着那些熔成金水的铜料,倒进模具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成了一串串崭新的制钱。你当朕是深宫里头不谙世事的皇帝?”
张锐轩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恭谨,躬身笑道:“陛下圣明,不过这个钱是死钱,钱要花出去才是真钱,只有钱不断的在老百姓手中流转它才能有税收?朝廷才会有源源不断的钱。
陛下,以前朝廷钱紧,只能覆盖官员的俸禄,这样就是朝廷铸钱,官员花钱,百姓无钱可使,只能用粮食换一点盐巴,勉强度日,商人只要服务好了官员就够了,天下百业不兴。
收购余粮,这样朝廷铸的钱就直接到了百姓手里了。百姓有了钱,商人想要挣百姓的钱,自然就会做迎合百姓的商品。”
张锐轩要的就是改变钱的流通方向,按照后世的经济理论,第一波接受放水的群体总是得利最多。
这个收购余粮就是朝廷第一波放水,还可以深度参与到粮食定价权中去。
“百姓手里有了余钱,便会想着添件新衣裳,城里的布庄、粮铺生意就活了。”张锐轩抬眼看向朱厚照,目光里带着几分笃定,“商户赚了钱,就要雇更多人手,开更多铺子,那些流离的流民,便有了养家糊口的营生。到那时,商税、市税、人头税,哪一样不是水涨船高?”
张锐轩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再者,朝廷手里粮食多了,就可以备粮备慌,低买高卖,这样粮食的定价权,就攥在了陛下手里,不再是那些世家大族说了算。”
朱厚照把玩怀表的动作停了,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指尖轻轻敲着躺椅扶手,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暖阁里的檀香静静飘着,混着蜜橘残留的甜香,却没了方才的慵懒闲适,只余下君臣二人之间,无声的权衡与盘算。
许久之后,朱厚照指尖的敲击声缓缓停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你的想法不错,只是钱从哪里来,到时候内阁和都察院怕是要说朕与民争利,不是圣君之道。”
张锐轩早有预料,从容躬身道:“陛下多虑了。臣已算过,今年盐业公司的勋贵们的分红差不多有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就用这笔银子当启动资金,还是按照盐业公司一样给他们两成干股。”
张锐轩抬眼,目光清亮,字字恳切:“陛下只要利在百姓,便是利在社稷,届时纵有闲言碎语,也抵不过民心所向。”
“什么圣君不与民争利,依臣看来是他们是想圣君不为小民争利吧!他们衣食住行那一样不是小民供奉的。”
张锐轩对于一个圣君不与民争利的说法嗤之以鼻,国家运行哪里离的开钱财,没有钱财官员会干活?修路搞基建怎么弄。
不过是腐儒们不想皇权插手地方治理的借口,腐儒们最喜欢的就是打着大义的名号,行土地兼并的事实。
张锐轩接着说道:“采用企业化收购余粮,还能避免官府的机构臃肿,人员沉余,同时还可以作为地方官员税粮运输损耗的标尺。”
大明收实物税为主,粮食运输耗羡一直都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也是官员们贪腐的重灾区。
粮食这个东西是古代王朝的生命线,没有粮食就是有银子也要完蛋。
建立一个多渠道的供给线路,避免被税粮卡脖子。
朱厚照再次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冰凉的表壳,眸色沉沉。
暖阁里的檀香似乎凝住了,只余下窗外风拂梅枝的细碎声响。
朱厚照心里透亮,张锐轩这法子,既借了勋贵的银子堵了悠悠众口,又用干股拴住了那群只认利的家伙,更妙的是,还能拿这个企业化的收购章程,去戳那些地方官虚报耗羡的窟窿。
只是目前勋贵们获得的经济利益是不是有点多了,这些年兴建的工厂,勋贵们都获得2-3成的股份,财力已经是今非昔比了。
朱厚照忽然嗤笑一声,朱厚照想到了:这个盐业公司钱也就是给他们分了本金,分红,那就看朕给不给分红就是。
张锐轩其实也是这个意思,资产所有权是勋贵们的,这个张锐轩认账,可是一年分多少钱那是朝廷说了算,同时还可以借助勋贵力量压制文臣。
这是张锐轩设计的大明版的圈地运动,利用勋贵们影响力和自己穿越者的先进技术,成立大寡头工矿企业,利用寡头工矿企业去摧毁士绅们划地自守的土地经济,突破土地兼并的围城,来打破封建王朝不过三百年的宿命轮回。
朱厚照抬眼看向张锐轩:“你这算盘,打得比铸币厂的压铸机还响。这个余粮收购公司,朕投了,你好好干,争取一炮打响。小轩子想好了叫什么名字吗?”
张锐轩闻言,眼底掠过一抹亮色,当即躬身拱手,朗声道:“陛下圣明,臣思虑再三,这公司便叫中央储备粮油公司,亦可简称中备粮。”
张锐轩抬眼看向朱厚照,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中央’二字,明其权属,彰显朝廷统摄之意;‘储备’二字,显其功用,为天下百姓储粮备荒,解灾年饥馑之忧。如此定名,既能让官绅百姓知晓此乃国之重器,亦能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不敢轻易伸手。”
朱厚照听罢,将怀表往掌心一抛,又稳稳接住,朗声大笑:“好名字!就这么定了!中备粮……听着就透着一股子稳当劲儿。”朱厚照身子微微前倾,眸子里的慵懒尽数褪去,只剩几分锐意,“朕给你十天时间,把章程拟好,勋贵那边的干股份额、各地收购仓储的选址,都要一一列明,朕要亲眼过目。”
第835章 金安殿奏对 下
张锐轩躬身领旨,沉声应道:“臣遵旨!定不辱陛下所托。”说罢,张锐轩敛衽垂首,一步一步缓缓退向殿外,绯色官袍的衣角掠过暖阁的门槛,最终消失在朱红廊柱之后。
暖阁里的檀香依旧袅袅,朱厚照把玩着掌心的怀表,待那道身影彻底没了踪迹,才慢悠悠开口,声音里没了方才的锐意,只剩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刘大伴,你说这个张锐轩是忠是奸?”
话音落时,屏风后转出一道瘦削身影,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锦,得益于张锐轩的穿越,刘锦没有那么激进,自然也就是没有被造反。
说实在的,张锐轩也不相信刘锦这么这个清丈土地的太监会造反,完全没有官心,军心和民心,造哪门子反。
刘锦弓着身子上前,眉眼低垂,声音却淬着几分寒意,阴冷得像深冬的冰碴子:“忠不忠,可不是由他说了算。”
朱厚照闻言挑了挑眉,抬眼看向刘锦,指尖依旧拨弄着怀表的表链,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哦?那依大伴之见,该由谁说了算?”
刘锦的头垂得更低,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自然是由陛下说了算,由江山说了算。他张锐轩就是蹦哒的再厉害,终究还是逃不过陛下的手心。”
刘锦作为青龙卫的都督,还是非常有底气的,终明一朝也没有外戚之患,张锐轩没有掌军,也没有临民,和文官关系也不好,确实没有造反的可能。
朱厚照指尖一顿,怀表的表链在掌心绕了半圈,语气骤然沉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褪去,只剩一丝不容置疑的审视:“说说吧,9526那边进展如何?”
刘锦闻言,垂着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躬身的姿态又低了三分,声音压得更沉:“回陛下,青龙卫9526已寻机勾连张世子,如今已是他养在外头的外室,颇得张世子宠爱。”
“那就好,让她先别动,好好隐藏住自己,不要轻易暴露了自己。”
朱厚照翻阅档案,知道原来父亲朱佑樘也派过一个宝珠的宫女,可是宝珠在张府难产死了,孩子倒是留了下来了。
朱厚照问母亲张太后的时候,张太后说有这么回事,宝珠死后,弟弟还带侄儿入宫来说明。
张太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女人吗!生孩子本来就是一道鬼门关。
其实张太后知道是张锐轩后宅妻妾相争的时候,暗害了宝珠,涉及寿宁侯府后宅颜面,自然是不愿意多说什么。
朱厚照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补充的,说道:“跪安吧!”
刘锦依言而退。
刘锦的身影刚消失在暖阁门外,珠帘便又被轻轻挑起,带着一身蜜橘甜香的刘贵妃款步而入。
刘贵妃不知何时换了身石榴红的舞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走动间裙摆轻晃,像燃着一簇暖融融的火。
脚裸上特意带上金铃铛脚链,走动间发出一阵阵声响。
刘贵妃盈盈俯身,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陛下,方才见您与张大人议事,想必是累了。臣妾新学了一支《柘枝舞》,特意跳给陛下解闷儿,陛下您瞧着可好?”
朱厚照抬眼,目光落在刘贵妃裙摆上晃动的金线,方才沉凝的神色散了几分,重新躺回狐裘软榻,抬手勾了勾唇角:“哦?那便跳来瞧瞧。若是跳得好了,朕便赏你那支西域进贡的赤金步摇。”
刘贵妃眉眼一亮,连忙谢恩起身。暖阁里檀香袅袅,旋身时裙摆绽开如榴花,袖间扬起的风拂过案上的密报,卷得纸页轻轻颤动。
朱厚照支着腮帮子看刘贵妃旋舞,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眸底深处,仍藏着几分未散的沉思。
一曲舞闭,刘贵妃鬓边的珠花微微散乱,额角沁着薄汗,提着裙摆小步挪到朱厚照身前,顺势就着软榻的边缘依偎进朱厚照怀里,手臂轻轻环住朱厚照的脖颈,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的委屈:“陛下刚刚老是走神,根本没有看臣妾的舞,臣妾不依。”
朱厚照这才回过神,低头便瞧见刘贵妃泛红的眼角,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汗湿的鬓角,失笑出声:“朕这不是在想正事么?倒是你,跳得满头大汗,仔细着凉。”
朱厚照抬手捏了捏刘贵妃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罢了罢了,是朕的不是,那支赤金步摇,赏你便是。”
刘贵妃立刻转嗔为喜,仰头在朱厚照下巴上蹭了蹭,声音软得像一滩春水:“陛下待臣妾最好了!”
说罢,刘贵妃指尖轻轻勾住舞裙领口的系带,微微一扯,便将那层石榴红的纱衣松松褪下,露出珠圆玉润的肩头,在暖阁的檀香雾气里,透着几分勾人的艳色。
刘贵妃顺势往朱厚照怀里又偎了偎,脸颊贴在朱厚照微凉的衣襟上,吐气如兰,柔声细语唤道:“陛下!”
朱厚照的指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中人鬓发散乱、眼波流转的模样,方才还盘旋在心头的朝政盘算,竟被这温香软玉衬得淡了几分。
朱厚照抬手揽住刘贵妃的腰,手指划过汗湿的脊背,低笑一声:“你这小妖精,倒是会勾人。”
缠绵一阵之后,暖阁里的檀香愈发浓郁,混着脂粉香缠得人骨头发软。
刘贵妃鬓发凌乱地贴在颊边,胸口微微起伏着,气息带着几分微喘,软着嗓子开口:“陛下,那个……我弟弟刘安……”
朱厚照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刘贵妃肩头细腻的肌肤,闻言挑了挑眉,低头看向泛红的眼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这就替你弟弟求情了?”
刘贵妃连忙往朱厚照怀里缩了缩,声音更软了几分,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陛下明鉴,安弟弟性子莽撞,却也实在是想做点事。
张大人让他主持合成氨厂,他是非常乐意的,只是……只是怕自己笨手笨脚的,辜负了陛下和张大人的托付。”
刘贵妃抬眼,水蒙蒙的目光望着朱厚照,尾音轻轻拖长:“臣妾想着,陛下能不能……能不能给安弟弟一个明旨,也好按旨意行事。”
朱厚照低笑一声,抬手捏了捏刘贵妃的下巴,手指划过泛红的唇瓣:“你啊,倒是会替你弟弟打算,就按小轩子说的萧规曹随吧!”
第836章 金安殿奏对 终
刘贵妃闻言,眼睛倏地亮了几分,顾不得身体酸软,撑着身子就从软榻上爬起来,跪在朱厚照身侧,伏首叩拜,声音里满是欣喜的颤意:“臣妾代小安子谢陛下恩典!陛下圣明!”
刘贵妃发髻散乱,肩头还沾着暖阁里的檀香雾气,却顾不上半分仪态,只一个劲地叩首,生怕朱厚照反悔似的。
朱厚照看着刘贵妃这副急切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将刘贵妃拉回怀里,指尖刮了刮刘贵妃的鼻尖:“瞧你也就这么一点出息,不过是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刘贵妃顺势靠在朱厚照胸口,眉眼弯弯的,声音软得像棉花:“陛下是不知道,小安子一直盼着能做点正经事,能为陛下分忧,可是又没有能力,考了好几次都不中,这大明的进士也太难考了。”
朱厚照的手在刘贵妃胸口轻轻摩挲着,闻言手指忽然一顿,垂眼看向怀里人,语气淡了几分,没了方才的亲昵调笑:“科举是为国选材,朕也不能偏私。”
刘贵妃的笑意僵了僵,连忙仰头去看朱厚照,眼底的雀跃褪了大半,声音也低了些:“陛下说的是,是臣妾糊涂了。只是小安子他……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如今能得个差事安稳度日,臣妾就知足了。”
朱厚照手指重新摩挲起来,慢悠悠划过刘贵妃细腻的肌肤,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朕给了他合成氨厂的差事,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往后他能不能站稳脚跟,全凭他自己的本事。若是敢借着朕的名头胡来,莫怪朕翻脸不认人。”
刘贵妃连忙点头,往朱厚照怀里缩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几分讨好:“臣妾省得,定让他安分守己,绝不敢给陛下惹麻烦。”
朱厚照看着刘贵妃这副乖巧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手指轻轻捏了捏刘贵妃的耳垂:“好了,你也跪安吧。折腾这半晌,也该歇歇了。”
刘贵妃闻言,连忙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从朱厚照怀里挪开身子,跪坐在软榻边,这才慢慢起身。
刘贵妃垂着眼,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石榴红舞裙,指尖攥着微凉的纱料,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缓缓退向暖阁旁的偏殿。
偏殿里暖意融融,刘贵妃屏声静气地换上常服,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又对着铜镜抿了抿泛红的唇瓣,这才重新走回暖阁。
规规矩矩地跪在朱厚照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柔柔顺顺:“臣妾告退,陛下也早些歇息。”
朱厚照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手指依旧把玩着怀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贵妃这才低眉顺眼地起身,脚步轻缓地退了出去,直到珠帘轻晃着落下,暖阁里才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刘贵妃出了金安殿,夜风一吹,鬓边残留的暖意散了大半,扶着轿杆坐稳,掀起轿帘一角,看向轿子外骑马跟随的刘安。
月色落在刘贵妃素色的宫装上,衬得眉眼间多了几分郑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陛下说了,去了合成氨工厂,先不要去改变什么,好好为陛下搞好这个产业,摸清技术关键,收服这些核心工匠的心,不要急躁,慢慢来。
陛下才二十几岁,春秋鼎盛。”
刘安信马由缰的跟在轿侧,躬身应道:“臣弟记下了,定然谨遵陛下与姐姐的吩咐,不敢有半分懈怠。”
刘贵妃看着刘安恭谨的模样,又叮嘱了一句:“张大人心思深沉,你凡事多请示,少自作主张,莫要给陛下添麻烦。”
刘安闻言,眉头微蹙,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姐姐,臣弟要不要去拜会一下张大人?”
轿帘后的刘贵妃沉默了一瞬,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声音又沉了几分:“自然是要去的。明早备上薄礼,亲自登门。
记住,姿态放低些,多听少说,莫要露了半分急躁。张大人那不是寻常人物,一句话就能断了你往后的路。”
刘安连忙应下:“臣弟省得。”
夜风卷着宫墙下的梅香掠过轿辇,轿帘缓缓落下,将满宫的月色与细碎的叮嘱,都隔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刘安看着刘贵妃身影消失之后,一路骑行出了西苑,刘安看了一眼随从乌有为,说道:“走,我们回家!”
随从乌有为看到刘安高兴的模样就知道事成了,回到刘府之后,乌有为找到几个乞丐给了几个大洋银元说道:“宣扬出去,就说是寿宁侯府愿意和我们刘府通力合作。”
乞丐得了钱后,嘿嘿一笑:“乌爷您瞧好了,不出一晚上,全京师的人都知道了。要是有人不知道,小人们分文不要。”
夏勋在青楼里面听到市井传闻,几乎是踉跄着撞进书房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夏儒面前,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爹,不好了,陛下有易储之心,让寿宁侯扶持刘贵妃家,姐姐在宫里怕是危险了!”
夏勋将自己在青楼里面听到的市井传闻都和老爹说了一遍,然后一脸茫然的看向老爹。
夏儒正握着狼毫批阅荣生纱厂的年终分红请款单,闻言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坠落在宣纸上。
夏儒缓缓抬眼,眸中惯常的平和被一层冷厉取代,搁下笔的动作却依旧沉稳:“胡说八道些什么,看看你酒气熏天的模样,就不能有点出息,你要是能有张世子一半的灵气,你爹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哪里听来的谣言!你姐姐是正宫皇后娘娘,大皇子和二皇子又是嫡出,有功于大明的。”
夏儒说的气定神闲,大明虽然有过废后,不过那是情况复杂。孙贵妃本来就是张太后选的,太宗爷临时变卦选了胡皇后,后来宣宗要拨乱反正,张太后也不好反对,加上胡皇后无子。
夏家不一样,锦衣卫佥事出身,根正苗红,夏氏又有两个皇子。夏儒不相信这是真的,再说废后立储都是大事,怎么可能从市井先传出来,一定是有人在浑水摸鱼。
夏勋说道:“爹?要不我现在就去寿宁侯府质问一下张锐轩,问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夏勋说完抬腿就往外走。
夏儒呵斥一声:“你给我回来!哪都不许去,深更半夜闯寿宁侯府,显得我们夏家没有定力。”
第837章 皇明祖训 上
第二天晌午,用过早膳后,吩咐管家备轿,夏儒身着一件藏青锦缎常服,腰间系着玉带,神色平静得瞧不出半分波澜。
不多时,轿子停在寿宁侯府朱漆大门前,门房见是夏府的人,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功夫,侧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张和龄的贴身管家李虎亲自迎了出来,躬身笑道:“夏伯爷,侯爷已在花厅候着您了。”
李虎心里也泛起嘀咕,这夏老爷子发的什么风,也没有下帖就贸然登门,还好今天老爷没有出府访友,否则都不知道怎么接待了。
京师勋贵们见面那都是要下帖一般都是提前3-5天邀约,要是大事要提前十天半个月的都是有可能。
夏儒缓步走下轿,掸了掸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颔首:“有劳了。”儿子夏勋随侍左右。
“伯爷客气了!”李虎不敢大意,小心翼翼的在前头引路。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阵阵腊梅香扑面而来。花厅里暖意融融,张和龄正斜倚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见夏儒进来,才慢悠悠起身,拱手笑道:“夏兄今日倒是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夏儒回了一礼,目光扫过厅中陈设,最后落在张和龄脸上,语气平和无波:“闲来无事,听闻侯府的腊梅开得正好,特来讨杯茶喝。”
张和龄哈哈一笑,示意下人上茶,亲自给夏儒斟了二杯:“这位就是令郎吧!长的真是好,一表人才。”
夏儒冷哼一声:“不如张兄的儿子甚于,张兄,我夏某人就明人不说暗话,明人不做暗事,君子不可以欺方,莫欺少年穷,谁家不是这么一步一步过来的。”
张和龄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张和龄将茶盏轻轻推到夏儒面前,指尖摩挲着杯沿的青花纹路,慢悠悠道:“夏兄这话,倒是把我问住了。你我皆是皇亲国戚,同朝为官,几十年了也没有脸红,夏兄这般无端指责,端是好没有道理。”
张和龄还不知道市井传闻,昨天张锐轩回来后只是说:“陛下有意扶持刘家,合成氨产业以后就给了刘家了,让张家人该撤的撤了吧!撤不掉的培养几个徒弟也撤了,总之就是做好交接工作。
以后用化肥也规规矩矩的按流程来,别想着占公家便宜。”
夏儒说道:“张兄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这里打哈哈儿?要不张兄把令郎叫过来吧!”
张和龄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放下杯子时,面上已重新挂起那副云淡风轻的笑模样,慢悠悠开口:“夏兄来的真是不巧,犬子出门巡视产业去了。”
张和龄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夏兄你也知道,陛下交给众多产业给锐轩这孩子打理,锐轩回来自然要多往各处的厂子跑跑,清点账目器械,这孩子就是这么死心眼子,陛下说什么就做什么。”
张和龄大概也知道夏儒是什么原因来,可是说句不好听的,当年荣生纱厂也是张锐轩办的,不也给了你们夏家打理,如今陛下要把合成氨产业交给刘贵妃家打理,即便是自己是陛下的舅舅也不能阻止。
其实张和龄也不想儿子管太多产业,收益没有多少,责任还大,有这功夫还不如给自己弄几个产业。
像那个奶牛场,酒厂就非常不错,利润丰厚。这些朝廷占大头的工厂没有意思,挣不到几个银子,还会搭进去不少。
夏儒闻言,只嗤笑一声,只拿眼风扫着张和龄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待张和龄话音落定,起身理了理藏青锦缎常服的衣襟,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张兄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是夏某冒昧了,夏某就此告辞。”
夏勋见状,亦连忙躬身行礼,紧随父亲身后。
张和龄忙起身相留,伸手虚拦了一下:“夏兄这是何意?茶还没有喝一口,腊梅也还没赏,何必急着走?”
“不必了。”夏儒脚步未停,只淡淡撂下一句,“不必了,各花入各眼,只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般好,一切都在侯爷的自己的选择。”
说罢,夏儒径直迈步出了花厅,廊下的寒风卷着腊梅香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微扬,却半点没动摇离去的脚步。
李虎候在门外,见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小跑着上前引路,大气都不敢出。
张和龄看着夏儒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嘀咕道:“莫名其妙!”
张和龄缓缓踱回榻边坐下,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青瓷茶盏,方才云淡风轻的笑意,此刻竟散了大半。
厅外的腊梅香顺着风钻进来,混着炭盆的暖香,却叫心里添了几分烦躁。张和龄抬手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声响不大,却惊得侍立一旁的小厮低了低头。
“去,把大少爷给我找回来。”张和龄的声音沉了几分,不复先前的散漫,“就说老爷有话问他,不管他在哪个厂子,半个时辰内,必须出现在老子面前。”
小厮应声退下,花厅里重归寂静。
张和龄望着窗外那枝斜斜探出的腊梅,眉头渐渐蹙起。夏儒这老小子此番来势汹汹,绝不是无端生事,莫不是锐轩那小子,真在背地里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不多时,廊下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混着李虎低声的叮嘱:“大少爷,老爷这会儿脸色不大好,大少爷您进去可得谨言慎行些。”
张锐轩一身玄色劲装,掀帘而入,便连忙躬身行礼:“儿子见过父亲。”
张和龄抬眼扫张锐轩一眼,目光沉沉,没有半句寒暄,指节重重敲了敲桌案上,沉声道:“你老实说,夏儒今日登门,是不是冲着合成氨产业的事来的?你在背地里,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张锐轩闻言心中了然,叹气道:“这事不知道怎么走漏了消息,原来不过是平常的产业交接,竟然被恶意解读,儿子也正恼火呢?如今也是骑虎难下了,刘安要是前来拜会,父亲千万别见他,让他直接去合成氨工厂接受就行了,咱们不去参与?”
这事在金安殿敲定的,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刘家人想拿张锐轩做筏子,扯虎皮,那就别怪张锐轩不给面子了。
一个晚上就全城传遍了,刘家人这猴急样,真是让张锐轩大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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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皇明祖训 中
张锐轩从花厅出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路疾步穿过回廊,连廊下腊梅开得正盛的景致都没瞧上一眼。
不多时,便到了在侯府的独院陶然居。刚踏入院门,张锐轩便沉声喝道:“绿珠这个小蹄子呢?叫她立刻来见我。”
话音刚落,一道娇俏的身影便从抄手游廊那头快步走来。绿珠见张锐轩面色不善,连忙敛衽行礼,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在,不知大少爷有何吩咐?”
张锐轩负手立在院中,寒风卷着梅香吹得玄色劲装的衣摆猎猎作响,目光锐利地扫过绿珠,语气不容置喙:“去取一沓上好的宣纸,再备笔墨,今日之内,把《皇明祖训》一字不差地抄完。”
绿珠闻言一惊,猛地抬头看向张锐轩,眼里满是错愕:“少爷,《皇明祖训》篇幅不短,一日之内……”
“找几个姐妹一起抄,分段抄,爷等着急用。”张锐轩吩咐一声:“去吧!”
绿珠垂着头应了声“是”,脚步细碎地往后退,待离了陶然居的院门,才敢偷偷回头剜了眼那立在寒风里的挺拔背影,嘴角忍不住撇了撇。
绿珠拢了拢身上的夹袄,迎着廊下的冷风往库房走,嘴里小声嘀咕个不停:“真是的,好端端的发什么火,拿我们这些下人撒气。
书局里明明摆着现成印好的《皇明祖训》,银钱足够,买一沓回来也就是半炷香的功夫,偏要折腾人抄。”
绿珠越想越气,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裙摆扫过廊下的青苔,带起一点湿意。
“分段抄又怎样?这么厚的册子,便是三四个人一起动笔,抄到手软也未必能赶在日落前完工。
少爷的心思真是比这天还难猜,分明是自己心里不痛快,偏要拉着我们受罪。”
不过好在绿珠面子大,李银珠几个人肯帮忙,六七个人一起动手,第二天早上,绿珠拿着装订好的《皇明祖训》出现在了张锐轩面前。
张锐轩随意的翻看几页,看着里面的蝇头小楷,捏了捏绿珠的脸说道:“不错,不错,让你们抄《皇明祖训》是让你们记住里面内容和道理。”
随即又吩咐道:“送到门房处,刘公子要是来访,告诉门房少爷出去了,把这本《皇明祖训》送给刘公子。”
《皇明祖训》和《大明律》一样都是太祖朱元璋为了规范后世子孙和官员行为逻辑的书。只是《皇明祖训》更短,只有一万六千字左右。
太白楼内一年一度的大明勋贵分红大会召开。
张锐轩宣布:今年的两淮盐业公司不分红,所有的利润作为中央粮油储备公司的启动资金。各位还是个两淮盐业公司一样两成股份。
人群之中惠灵伯次子站起来说道:“不知道张世子又占多少股。
太白楼里的喧嚣霎时静了大半,杯盏相碰的脆响、低声谈笑的私语,都被这一句带着几分讥诮的质问掐断了。
惠灵伯次子一身宝蓝色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慢悠悠地从席位上站起身。
赵二公子年纪不大,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惯有的倨傲,目光扫过满堂勋贵,最后落在主位上的张锐轩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知道张世子又占多少股?”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有人面露赞同,还有人揣着看热闹的心思,目光在张锐轩和惠灵伯次子之间来回打转。
两淮盐业是块肥肉,往年分红时,各家勋贵都能赚得盆满钵满,如今突然说不分红,还要把利润投去搞什么中央粮油储备公司,本就有人心里犯嘀咕,被这一句话挑明,那点不满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这个所谓的中央粮油储备公司能挣钱吗?是只要这一年的红利还是以后每年都要从两淮盐业公司拿钱供养。
众人心里都没有一个底,大家都研究过这个章程,觉得这就是一个无底洞,粮价低了就提高粮价买入,粮价高了又低价抛售,这不是纯纯大傻子吗?
平抑粮价?那是户部那些官员和地方官这些人要考虑的事情,凭啥让我们勋贵来掏这笔钱。
张锐轩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龙井,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响不大,却硬生生压下了楼内的嘈杂。
“股份之事,本世子倒也不怕当众说个明白。”张锐轩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惠灵伯次子,也扫过满堂众人。
“这中央粮油储备公司,陛下占五成,寿宁侯府与建昌侯府共占五分,余下的份额,尽数划归户部充作军饷。”
张锐轩顿了顿,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声响清脆,“两淮盐业的诸位,照旧持两成股份,与这中央粮油储备公司并无关联。赵二公子这般追问,莫不是有什么想法不成,各位都是与国同休的世袭勋贵。
大明有困难了,难道不应该帮助一把吗?各位都自己想想,对得起大明发给你们的百年禄米吗?”
赵二公子闻言,脸上的讥诮更甚,将手里的玉扳指转得飞快,发出轻微的摩挲声,在这鸦雀无声的太白楼里格外刺耳。
“张锐轩你别扯那些没有用的!”赵二公子往前踱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爵位那是我们祖上真刀实枪拼杀得来的,是拿命换来的与国同休!
可不是靠着外戚身份,凭着裙带关系,就能坐在这堂上指手画脚的!”
这话一出,满堂勋贵皆是心头一跳,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张锐轩,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又藏着几分忌惮。
寿宁侯府靠着太后亲弟弟,外戚身份得势,本就是京师勋贵圈里心照不宣,如今被赵二公子当众戳破,无异于当面打了张锐轩的脸。
张锐轩说道:“赵二公子,要是觉得不满意可以上书去,要是再胡搅蛮缠,本世子就请你出去,本世子要是没有记错的话,惠灵伯继承人不是你吧!一个米虫也敢质疑国政,好好做你的米虫吧!爵位的事你不懂。”
赵二公子大怒,指着张锐轩鼻子呵斥道:“你……”
“你什么你,惠灵伯没有教你尊重人吗?再敢用手指指着老子,手指头都给你撅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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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皇明祖训 下
张锐轩目光陡然一转,掠过赵二公子气得涨红的脸,直直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勋贵,声音沉如古钟,震得人耳膜发颤:“各位真的要和大明分道扬镳吗?”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方才还藏在眼底的躁动与不满,瞬间被惶惶不安取代。
有人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张锐轩锐利的目光,心想:开什么玩笑,不就是几千两投资,怎么可能和大明分道扬镳。
有人指尖微微发颤,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又紧,小侯爷还是依然那么犀利,看来合成氨产业交权丝毫不影响小侯爷的圣宠。
还有人偷偷瞥向窗外,仿佛想从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寻得一丝退路,这个怎么突然就这样了,这不对呀!不是分红大会吗!
死寂不过片刻,便被一阵急促的起身声打破。
坐在首排的定国公率先离座,拱手朗声道:“锐轩老弟所言极是!我等世袭勋贵,食的是大明的俸禄,守的是大明的疆土,如今朝廷有需,自当肝脑涂地,效死力!”
定国公话音刚落,身旁几位老牌勋贵的子弟也纷纷起身附和。“定国公说得没错!两淮盐业的红利,能用来充实国库、平抑粮价,是我等的荣幸!”
“我等愿全力支持中央粮油储备公司,绝无二心!”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里,满室的躁动彻底烟消云散。
方才还揣着满腹不满的勋贵们,此刻脸上俱是凛然正色,仿佛方才那点嘀咕从未有过一样,人人都是忠君爱国的模范。
就连几个方才还跟着赵二公子暗自点头的人,也连忙跟着起身表态,生怕慢了一步,被张锐轩视作异心。
赵二公子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指还悬在半空,看着满堂倒戈的众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攥着玉扳指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赵二公子低声嘀咕道:“这张锐轩也太霸道了吧!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夏勋走到赵二公子身边说道:“你觉得陛下是听你的还是听他的,还是算了吧!”
赵二公子低声说道:“你姐姐是皇后,他寿宁侯府的风光早晚是你们夏家的,夏大少爷你怕他做什么。”
夏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半分笑意。心想这赵二这话,倒是蠢得通透。
夏勋侧身凑近赵二公子,声音压得极低,堪堪只有两人能听见:“皇后是我姐姐,不假。
可夏家如今的体面,是太祖爷赏的,也是陛下赏的,我们不能拆陛下的台。”
夏勋目光扫过堂中神色凛然的勋贵,又落回赵二公子攥得发白的手上,“张锐轩霸道?他借的是陛下的道,护的是大明的道。你今日当众发难,是觉得惠灵伯府的爵位,坐得太稳当了?”
赵二公子脸色一白,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那点愤懑与不甘,被夏勋这几句冷言,戳得碎成了齑粉。
赵二公子何尝不知道,张锐轩敢这般行事,背后站着的是陛下,可就是咽不下那口气,更看不惯张锐轩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夏勋拍了拍赵二公子的肩膀,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劝你一句,祸从口出。今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说罢,夏勋直起身,理了理衣襟,转身朝着张锐轩的方向拱手,朗声道:“夏家愿全力支持中央粮油储备公司,为大明尽一份绵薄之力!”
众多勋贵纷纷表态,表示愿意支持。
张锐轩说道:“既然如此,甚好,甚好,以后你们就会知道,你们的子孙会为了你们今天的决定骄傲的。”
其实除了两淮盐业公司没有分红,勋贵们投的其他公司都分红了不少,日子过得比原来好多了。
八百万盐引也就是挣了400万两银子。相当于80万两分红,加上张锐轩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5分股就是20万两,这个中备粮就有100万两股本的启动资金。
尤其是张锐轩通过改造几个炼铜炼金银的工厂,增加了大明货币供应量,也促进了商品经济的繁荣。
太白楼的喧嚣彻底落定,勋贵们散去时的恭顺模样,与来时的倨傲截然不同。
张锐轩立在二楼窗前,看着街面上渐渐稀疏的车马,陷入微微沉思。
徐光左走至张锐轩身侧,顺着张锐轩的目光望下去,轻笑出声:“今日这出戏,倒是让那帮老狐狸安分不少。”
“安分?不过是看清了利弊罢了。”张锐轩收回目光,“中央粮油储备司立起来,往后粮价稳了,民心稳了,他们日后会明白今日的退让不算亏。”
二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金岩满头大汗地闯进来,:“少爷!宫里急报——督察院御史佥事李衡中,今日早朝竟递了封奏疏,直言国本未定,社稷难安,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固大明根基!”
“哐当”一声,徐光左手里的茶盏险些落地:“真是多事之秋呀!这江南士绅这是要干嘛呢?”
李衡中作为江南士绅代表人物之一,一直是江南士绅风向标之一。
江南士绅一直都不被朱厚照喜欢,刘锦重点也是查他们贪腐,这几年查处了很多人,按照张锐轩的建议都是革除进士功名。
一时间江南士绅哀鸿遍野,士绅根据在进士功名,被革除进士功名,意味着很难再进入官场,半生努力付之东流。
张锐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好一个李衡中。”张锐轩冷笑一声,眼底寒光乍现,“这是要提前布局太子了。”
徐光左眉头紧锁,沉吟道:“眼下中央粮油储备司刚立,两淮盐税归公,各方势力本就暗流涌动。立储之事一旦摆上台面,那些蛰伏的势力定会借机站队,到时候朝堂怕是要天翻地覆。”
张锐轩沉思一会儿说道:“由他去吧!他以为大明还是以前的大明,有些人总是要撞的头破血流才能认清现实。”
现在大明早就不是江南一家经济独大了,江南钱粮已经不如北直隶很多了,加上内务府直属大型工矿企业,经济上江南已经没有多少话语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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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皇明祖训 终
刘安揣着一腔心事,往寿宁侯府而来,袍角沾了些晨间的霜气。幻想着和张锐轩相谈甚欢,登堂入室,结为异姓兄弟,这样姐姐就背靠太后家族,在宫里算是站稳脚跟。
三皇子将来也能封一块好地方。明朝藩王开局即巅峰,朱元璋生了二十六个儿子,除了两个早夭加上太子朱标没有封亲王,一口气封了23个亲王,加上侄子朱文正一脉封了半亲王。
后来一路增增减减的亲王数量始终都在二十个左右徘徊,即便是到了灭国也没有超过三十个亲王。朱厚照年纪轻轻就能有三个皇子存活已经是多产的大明后继之君。
刘安刚走到寿宁侯府门房处,便被门房拦下了。
“刘公子,实在对不住。”门房脸上堆着几分歉意,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客气,“我家少爷吩咐了,公子直接去上任好了,已经交代下去了,还请公子回吧。”
刘安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再问几句,门房已转身取过一个蓝布包裹,双手递到他面前:“这是我家少爷让小的转交给公子的东西,公子请收好,回去细细品味。”
刘安心里咯噔一下,这不都说好的,怎么又突然变卦了,张锐轩摆出公事公办是什么意思。
刘安只能无奈的接过包裹,上了马车后,解开系带,露出封面那几个工整的蝇头小楷——《皇明祖训》。
刘安快速的翻完了《皇明祖训》,也没有发现有夹层,心中疑惑更甚了,好好的送《皇明祖训》是什么意思?
刘安问道:“有为,最近几天发生什么吗?我怎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乌有为当然不敢说,自己让乞丐传少爷要接任合成氨工厂消息,如今变成陛下要立三皇子为太子消息告诉刘安。
乌有为本来只是想造个势,刘家战起来了,各位都快了拜码头,如今却传成这样,这不是把老爷架在火上烤吗?
乌有为支支吾吾说道:“没有,老爷,天子脚下哪有什么新鲜事?”
乌有为只希望这个谣言像一阵风一样的过去了,真的是太可怕,下次就是打死也不敢干这种事。
乌有为垂着头,手指绞着腰间的绦带,目光死死钉在车厢地板的木纹上,不敢去看刘安的眼睛。喉结滚了几滚,那些窜得满城风雨的流言,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后背的汗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
刘安一眼便瞧出乌有为神色不对,方才翻《皇明祖训》时压下的疑虑,此刻又像野草般疯长起来。
刘安将那本蓝布封皮的册子往案几上一拍,沉声道:“有为,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学会藏话了?寿宁侯府的态度突变,再加上这莫名其妙的《皇明祖训》,若说背后没缘故,你信吗?”
乌有为身子一颤,膝盖几乎要软下去。乌有为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公子,真……真的没什么。许是张世子他……他只是想让公子谨守本分,莫要行差踏错。”
这话一出,连乌有为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辩驳。
刘安呵斥道:“你这泼才,还学会隐瞒了,还不给爷说实话。”
这一声厉喝,像惊雷般炸在车厢里,震得乌有为浑身一哆嗦,膝盖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乌有为能感觉到刘安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正一下下剐在后背上,将那点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老爷……老爷饶命……”乌有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颤,“是小的糊涂,是小的猪油蒙了心……”
乌有为本想咬紧牙关瞒到底,可刘安这雷霆之怒,哪里是一个下人能扛得住的。只好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了,乌有为哭道:“自己真的没有说陛下要立储三皇子这种话,这是别人造谣的,自己是被陷害的。”
车厢外的冷风,卷着冬天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本《皇明祖训》哗哗作响,刘安将《皇明祖训》惴入怀里。
刘安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的乌有为,只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刘安终于知道了为啥要送一本《皇明祖训》。
刘安一脚将乌有为踹翻,此时杀了乌有为的心都有了。
刘安指着乌有为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怒吼道:“国家大事,岂是你一个奴才可以擅自惴磨的,改道递牌子入宫!晚一步,咱们刘家上下的脑袋,都得给你这蠢货垫了刀!”
乌有为被踹得摔在车厢角落,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半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只抖着嗓子应道:“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办……”
刘安脑子里面开始疯狂运转,自己和姐姐从小寄养在叔父家里,这件事可大可小,要是陛下追究起来,又或者夏家介意的话,后果不敢想象……
刘安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乌有为竟然敢瞒着自己,这种事早一天晚一天都是不一样的。心里默念,但愿陛下还不知道。
马车外的寒风越发凛冽,卷着街道上的尘土枯叶,拍打着车帘,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是催命的鼓点。
刘安死死盯着车帘,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唯一的念头便是:入宫,必须立刻入宫,求见陛下,只有陛下能救自己!
金安殿外冷风呼呼的吹,刘贵妃穿一件纱衣跪在殿外冻的瑟瑟发抖,刘安看到姐姐跪在石阶上,心如刀割,几步走了过去,跪在刘贵妃身后,刘安脱下自己狐皮大氅披在刘贵妃身上。
“姐!你怎么这般糊涂!天寒地冻的,怎敢只穿一件纱衣跪在这儿?”刘安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触到姐姐的手臂时,只觉那肌肤凉得像块寒冰。
刘贵妃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缓缓回过头来。昔日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光,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霜花,脸色苍白得吓人,唇瓣冻得泛出青紫,连说话都带着重重的颤音:“小安子……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刘安皱眉头低声说道:“我不来,你要跪死在这里呀!陛下就是要砍头也是砍我的头,和姐姐你没有关系,姐姐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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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皇明祖训 续上
金安殿内,明黄蟠龙御座之上,朱厚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镇纸,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半点暖意无存。
朱厚照陡然抬眼,目光扫过阶下躬身侍立的刘锦:“这刘安来的挺快的嘛?是谁走漏的消息?”
刘锦心头一跳,连忙俯身下跪,额头堪堪触到金砖地面,语气恭敬得不敢有半分差错:“回陛下,奴才着人查探过,刘安今日一早先去了寿宁侯府,在门房处被拦下,寿宁侯府的人给了他一样东西,之后他便急匆匆改道,递了牌子求见陛下。”
“哦?”朱厚照挑了挑眉,指尖的动作顿住,“寿宁侯府给了他什么?”
刘锦躬着身子,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奴才手下没有敢靠的太近,瞧着那包裹方方正正,边角齐整,看模样像是一本书。”
朱厚照眉峰微挑,脚步往殿门又挪了半步,目光落在阶下刘安,“书?”
朱厚照轻嗤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朕的这个舅舅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改送人书了。”
刘锦不敢接话,只觉殿内的寒气比外头的风雪还要渗人。
朱厚照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把人叫进来吧!别把人冻坏了。”
刘锦连忙应声,弓着腰退到殿门口,扬声朝阶下喊道:“陛下有旨——宣刘贵妃、刘安入殿!”
声音裹着风雪传下去,刘安先伸手扶住刘贵妃,指尖触到手臂仍是一片冰凉,不由得放柔了声音:“姐,陛下宣我们进去,你且撑着些,万事有我。”
刘贵妃身子晃了晃,靠着刘安的搀扶才勉强站稳,声音细若游丝:“好……”
刘安小心翼翼地扶着刘贵妃,一步一步往金安殿走去。朱红殿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敞开,殿内暖融融的气息混着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与殿外的酷寒判若两个天地。
两人走到殿中,刘安扶着刘贵妃一同跪倒在地,额头齐齐贴在金砖之上,异口同声道:“罪臣刘安(臣妾刘氏),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照负手立在御座前,目光缓缓扫过姐弟二人,落在刘贵妃苍白的脸色上时,眸色微动,慢悠悠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可知罪?”
刘安说道:“臣有罪,臣家人妄议皇嗣,此乃大不敬之罪,请陛下责罚!”
朱厚照闻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褪去了方才的冷冽,倒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大家族吗?难免有时候疏于管束,回去吧!”
这话一出,刘安与刘贵妃皆是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额头依旧紧紧贴在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厚照却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一旁躬身侍立的刘锦身上,眉眼间漾着几分玩味:“朕送你一件礼物,刘大伴,把朕准备的礼物拿来。”
刘锦闻言,拿着一本封面烫金大字的《皇明祖训》走了过来,送给刘安。
刘安看着这个《皇明祖训》心中微微一愣,怎么又是一本《皇明祖训》。
朱厚照还是捕捉到了这个表情,说道:“怎么了,觉得朕的礼物不好?不满意?”
刘安连忙磕头说道:“不敢欺瞒陛下,今早寿宁侯世子也送了小臣一本《皇明祖训》。”刘安说完,取出怀里的《皇明祖训》,恭恭敬敬的递过眉头。
朱厚照嘴里嘀咕道:“这个小轩子,倒是和朕想到一块去了。”朱厚照示意刘锦收下刘安手里《皇明祖训》,说道:“还是用朕的吧!小猴子的朕给你把把关。去吧!好生办差。”
说完,又对着刘贵妃说道:“你也回去吧!以后不要自作主张。”
其实朱厚照还真没有立朱载塬的意思,一来朱厚照自己就是长子嫡孙的代表,二来老三太小了,还没有过周岁。
朱厚照和夏氏关系说不上好,可是也说不上差,加上两个人还有两个儿子,立嫡长子才是名正言顺。
只是,李衡中这么一上书,朱厚照的逆反心理又上来了,觉得就这么妥协了,感觉像是吃了苍蝇一样恶心难受。
作为大明第一话事人,朱厚照打小就是顺风顺水,就没有受过这种窝囊气。
朱厚照摆摆手,示意刘安姐弟退下,待殿门重新合上,方才转向阶下的刘锦,眉眼间添了几分兴味:“刘大伴,去宣小猴儿来见朕。”
刘锦连忙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朱厚照踱回御座前,拿起那本的《皇明祖训》,手指随即缓缓翻开。
书页间飘散出淡淡的脂粉香气和油墨香气,朱厚照目光落在“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那一行清秀的蝇头小楷字体,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朱厚照就知道,张锐轩这个皮懒的人是不会自己抄书。
朱厚照手指在那一行行字上轻轻点了点,嘴里泛起一丝微笑:“小轩子这次朕看你怎么解释。”
窗外的风越发紧了,卷着雪粒子砸在窗户上,簌簌作响。
朱厚照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深邃难测,殿内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将朱厚照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刘锦的声音恭敬地响起:“陛下,寿宁侯世子张锐轩,在殿外候旨。”
张锐轩进到殿内之后说道:“臣,寿宁侯世子张锐轩叩见陛下。”张锐轩恭恭敬敬的给朱厚照拜了三拜。
朱厚照抬了抬下巴,示意刘锦退下。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与喧嚣,殿内龙涎香袅袅缠绕。
朱厚照指尖仍停在“立嫡以长不以贤”那一行,抬眼看向躬身垂首的张锐轩,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开口:“都说立嫡以长,小轩子,你觉得如何?”
张锐轩心头一跳,却不敢有半分慌乱,依旧维持着恭谨的姿态,沉声回道:“陛下,祖训昭昭。立嫡立长,乃是定国安邦的根本,可保朝堂无争,宗室无乱。”
朱厚照轻笑一声,随手将那本带着脂粉香的《皇明祖训》扔到张锐轩面前的金砖上,墨香混着淡淡的香气散开。“哦?祖训?小猴儿你什么时候成为遵守祖训的卫道士了。那朕是不是要打你一百廷丈以全你卫道士的名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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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皇明祖训 续中
张锐轩顺势往金砖上一坐,半点世家世子的规矩仪态都顾不上了,反倒嘿嘿一笑,露出几分惫懒劲儿来:“陛下是九五至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朱厚照被张锐轩这无赖模样逗得一乐,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着,眼底的冷意散了大半:“你倒会耍滑头。朕问你,那本《皇明祖训》上的脂粉香,是怎么回事?”
张锐轩闻言,摸了摸鼻子,脸上的笑容带了点狡黠,也没半分遮掩:“臣不是侍妾多吗?她们也略通一点文墨,闲来无事,便让她们抄了这本册子。”
朱厚照闻言,当即朗声笑道:“好你个小猴儿,竟然敢牝鸡司晨,朕要治你一个治家不严!”
张锐轩连忙从金砖上滑下来,膝盖刚沾地,便扬起脸嘿嘿一笑,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的狡黠:“陛下冤枉呀!《皇明祖训》乃是太祖爷的心血之作,臣哪敢怠慢。
让她们抄书,可不是图省力气,是让她们借着抄录的功夫,聆听太祖爷的教诲,明白些尊卑上下、做人持家的道理呢!”
朱厚照被张锐轩这颠倒黑白的辩解逗得朗声大笑,指尖点着张锐轩,笑骂道:“你这滑头,歪理总是比旁人多!合着让一群女眷抄祖训,倒是成了你的功劳了?”
张锐轩顺势磕了个头,脸上的笑意更浓:“陛下圣明!太祖爷以礼法治家的金言,臣也是受益匪浅。她们虽然蠢笨,可是也是太祖爷治下之民,沐浴在太祖的圣光之下,也是她们的荣幸。”
朱厚照忽然敛了笑意,神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张锐轩脸上,正色道:“小猴儿,朕要是不打算遵守《皇明祖训》呢?”
这话一出,殿内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干,连暖炉里银炭燃烧的噼啪声都弱了几分。
张锐轩脸上的笑容也倏地僵住,脊背下意识地绷紧,方才的惫懒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张锐轩心里大骂:“你不遵守就不遵守呀!干嘛说给我听,真的是要人命的议题。看来自己一个大明第一奸臣是做定了。”
张锐轩收起玩笑神情,正色道:“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只要愿意付出代价,不遵守就不遵守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朱厚照疑惑的看向张锐轩,期待张锐轩的解释。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始作俑者岂无后乎?突破规则,突破限制,刚开始总是特别爽,一直突破,一直爽。
可这世间的道理,向来是破易立难,坚持才是最磨人心的事。”
张锐轩顿了顿,抬眼看向朱厚照,目光里没了半分戏谑,只剩一片清明:“陛下居天下之中,掌生杀予夺之权。
只要陛下想,今日便废了这祖训,竖起新的大旗,自有无数贪图富贵、渴求机遇的人来投效。
他们会捧着陛下,把‘突破规则’说成是‘革故鼎新’,把‘不守祖制’吹成是‘帝王气魄’。
昔日,齐桓公九合诸侯,制霸天下,一天感叹,世间万物都尝过,只怕是只剩下人肉没有吃过,鲍厨易牙毅然决然的杀了自己儿子,蒸给齐桓公吃。
世间人心最经不起考验,也经不起诱惑。”
朱厚照的手指停在了御座扶手上,眸色沉沉地看着张锐轩,没说话。
殿内的龙涎香袅袅缠缠,却熨不平这凝滞的沉默。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张锐轩的头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雕花,眸色沉沉,辨不出喜怒。
方才张锐轩那番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朱厚照的心上——易牙烹子的典故,听来十分荒诞,却字字戳中帝王最忌惮的人心诡谲。
以前老师们都是从君王视角解读这件事,说齐桓公晚年宠信奸佞,昏庸无道,从来没有人从臣子角度来解读。
这个表弟张锐轩还真是会给自己一些惊喜呀!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风雪声似乎都轻了些。
朱厚照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跪安吧。今天这些话,不要传出去,否则——”
朱厚照故意顿住了话头,目光陡然锐利如鹰。
张锐轩浑身一凛,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从嘴角左边拉到右边。
朱厚照本就绷着的脸,被张锐轩这副滑稽样子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满殿的沉凝气氛瞬间散了大半。
朱厚照笑着摇头,抬脚虚踢了一下,笑骂道:“滚吧!下次再敢拿这些歪理来糊弄朕,看朕不罚你去国子监抄十遍祖训!”
张锐轩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磕了个头,起身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张锐轩不敢再多逗留,一路小碎步退到殿门口,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才转身溜了出去,生怕朱厚照反悔叫住自己。
殿门合上的瞬间,朱厚照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重新踱回御座前,拿起那本带着脂粉香的《皇明祖训》,手指又落回“立嫡以长不以贤”那一行,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刘锦走到朱厚照身边说道:“陛下,夜深了!”
殿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卷着雪沫子拍在窗户上,簌簌作响。
金安殿内铜柱发出柔和热量,不见炭火,室内暖阳阳。朱厚照目光仍落在那行“立嫡以长不以贤”的字迹上,半晌才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李衡中的折子,留中不发。”
刘锦心头微微一动,连忙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还有,”朱厚照顿了顿:“去查查,那些跟着李衡中起哄的官员里,有多少人收了夏家的好处,又有多少人是冲着寿宁侯府来的。”
朱厚照突然问道:“刘大伴,你说朕准了舅舅的公爵之位如何?”
刘锦心头猛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连忙躬身回道:“陛下圣明。寿宁侯劳苦功高,若晋封公爵,满朝文武必无异议,也能彰显陛下体恤外戚、不忘宗亲的仁厚之心。”
朱厚照说道:“就这样办吧!年根时分再让礼部操办,算是给舅舅的一份贺礼吧!让母后也高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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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皇明祖训 续下
刘安走出西苑,寒风裹着雪沫子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看着立在廊下、早已冻得面色发青的乌有为。
乌有为看见刘安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在积雪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老爷!老爷救我!”
刘安垂眸看着乌有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
刘安缓缓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有为呀,事到如今老爷我也保不了你了。”
乌有为浑身一颤,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泪水,混杂着雪水,狼狈不堪:“老爷!小人是被陷害的,小人对老爷可是忠心耿耿呀!一定是有人做局,一定是有人做局在看老爷你的笑话。小人死不足惜,可是老爷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
刘安轻轻摇头,指尖拂过袖角沾的雪花,“事到如今,陷害不陷害的已经没有意义了,有为呀!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自作主张,更不该的是,出了谣言之后瞒着老爷我。”
刘安顿了顿,看着乌有为绝望的眼神,终究还是软了语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你放心,你去了之后,你妻女我会厚待的。往后她们的吃穿用度,我刘府全包了,保她们一生衣食无忧,不会让她们受半分委屈。”
乌有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哽咽着,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上上,磕出了血印子:“谢老爷!谢老爷成全!”
刘安站起身,不再看乌有为,只对着身后的家丁挥了挥手:“把他绑了,押回府里打100板子。”
风雪越发大了,卷着刘安的衣袍猎猎作响。刘安望着西苑金安。的方向,那里朱红的宫墙隐在漫天风雪中,透着一股让人望而生畏的威严。
刘安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踏上了自己的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缓缓闭上了眼,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这寒风抽干了。
刘府隔壁,刘安的二叔刘螚,堂弟刘定,刘祥和刘和在院子里面晒着太阳。
刘安当年太小,父亲没了早,世袭的官职孝陵卫千户给了刘螚,刘安姐弟俩也寄养在刘螚家里。
明朝孝陵卫官职其实和锦衣卫一样,大多都是功勋后代的寄禄官职,并不掌管卫所事务。刘家就是这种状况,先祖从太宗靖难起兵,一开始只是一个小旗,后来慢慢升到了总旗,试百户,百户,副千户,千户。
乌有为挨板子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像破了膛的风箱,嘶哑着往隔壁刘螚家的院子里钻。
刘螚正眯着眼晒着太阳,指尖转着枚青玉扳指,听见那惨叫,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定蹲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个弹弓,听得心头发麻,忍不住嘟囔:“爹,这安哥下手也太狠了,一百板子,就是头犟驴也扛不住啊。就是不知道这个乌长随没了,他还有什么人可以依靠。”
刘祥揣着手站在廊下,嗤笑一声:“狠?我的傻哥哥,安大哥哥这是在割肉补疮呢。乌有为那蠢货坏了安大哥哥的事,不拿人开刀,难道等着皇上摘他的乌纱帽?”
话音刚落,墙那边的惨叫声陡然断了,跟着就是一阵乱糟糟的喧哗。
有仆役惊慌失措的喊声穿透风雪,撞进几人耳朵里:“不好了!人……人断气了!”
院子里霎时静了静,刘螚终于停下转动扳指的手,缓缓睁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冷冽的笑意。
刘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子:“你们以后少搞那些小东西,一家人要和睦,再让我知道你们乱来,逐出家门。”
刘和年纪最小,缩了缩脖子,往刘螚身后躲了躲:“爹,知道了。”刘和也没有想到,安大哥哥会这么狠心,直接打死了乌有为。
刘螚再次看向几个儿子:“你们呀!以后做事要沉稳,这世上聪明人如过江之鲫,可是真正活下来的才有多少。”
刘定撇撇嘴,把弹弓揣回怀里,嘟囔道:“爹说得是,可安大哥哥这手笔也太狠了,就不怕外头人说他苛待下人?”
“苛待?”刘螚冷笑一声,抬脚往廊下走,青石砖上的薄雪被踩得咯吱响,“他这是在给皇上递投名状呢。乌有为那档子事,牵出的可不止刘府的脸面,还有西苑里那位的疑心。死一个下人,能换得圣心稍安,这笔账,刘安算得比谁都精。”
刘祥跟在身后,眉头微皱:“可是爹,咱们家和安大哥哥本就隔着一层世袭的疙瘩,他如今势头渐盛,会不会……”
刘螚打断了刘祥的话:“父死子继,乃是太祖钦定,再说不过一个区区千户位置,他不会想要的,你们以后不在再有小动作了。”
“老爷,乌……乌有为他没挺过来,挨到第三十板就断气了。”
刘安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又很快松开,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理了理被风雪吹乱的衣襟,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知道了。”
管家觑着刘安的神色,不敢多言,只等着的吩咐。
刘安抬眼望向院中飘飞的雪絮,良久才缓缓开口:“去请宛平县的仵作来,验过尸身,落了笔,再寻个僻静的地方把他埋了吧。”
刘安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还有,把他的妻女接进府里来,给她们改了名字,安置在西跨院,往后就说是远房投奔来的亲戚,好生照看,别让旁人嚼舌根。”
管家连忙躬身应下:“是老爷,小人这就去办。”
刘安挥了挥手,示意管家退下,自己则转身往正厅走去。
廊下的灯笼在风雪里晃悠,昏黄的光映着刘安的背影,竟透出几分孤绝来。
刘贵妃弟弟刘安家乌有为被打死了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师,可是一点浪花都没有翻起来。
当时都在关注,李衡中上书的《请立太子疏》,毕竟皇长子又是中宫嫡子,立太子似乎是顺理成章的,可是偏偏朱厚照就留中不发了。
当然皇长子现在还不到十岁,朱厚照也身体健康,没有什么问题,不立太子似乎也是说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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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皇明祖训 续终
太白楼的雅间里,暖炉烧得正旺,熏得窗纸都泛着一层融融的暖光。
杨廷和端坐主位,眉峰微蹙,目光沉沉地落在窗外飘飞的雪絮上,
梁储捻着胡须,神色似笑非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探究。
而软榻上半倚着的那人,须发皆白,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慢悠悠呷着茶的,竟赫然是致仕的李东阳。
徐文渊有些坐立不安的来回走动。
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带着股寒气卷进来,张锐轩的声音先一步飘了进来:“几位大人相召晚辈,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张锐轩大剌剌地走进去,目光扫过三人,待看清软榻上的身影时,脚步蓦地一顿,脸上的惫懒笑意淡了三分。
张锐轩没急着落座,反而先对着李东阳拱手行了个晚辈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老师,您都致仕了,何必再来淌这趟子浑水?”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气氛静了一瞬。梁储捻须的手微微一顿,杨廷和也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在张锐轩身上,眸色深沉。
李东阳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锐利,落在张锐轩脸上:“老夫致仕,致的是朝堂的差事,没致的是这颗忧国之心。立储是国家大事,是国本,老夫身为少师,食朝廷俸禄,岂有不管之理。”
张锐轩闻言,摸了摸鼻子,讪讪地拖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从果盘里拈了颗蜜饯丢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试图掩去几分不自在:“老师说笑了,晚辈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世家子,哪能搅出什么风浪?”
杨廷和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混吃等死?金安殿内你和陛下究竟说了些什么,老夫劝你不要自误,你要知道千秋功过自有史官秉笔。”
徐文渊也上前几步来到张锐轩身边说道:“锐轩老弟呀!此事不比寻常,你还是说吧!你放心,我们几个都是朝廷肱骨之臣,必然是以国事为先,还能害你不成。”
张锐轩闻言,当即咧开嘴笑了,眉眼间又漾开那股子惫懒狡黠的劲儿来:“真的什么都没有,就是拉了一下家长里短。”
张锐轩语气诚恳得仿佛真有其事:“陛下问起我府上女眷抄书的闲趣,我便顺嘴提了两句,说抄《皇明祖训》也是教她们学着里面尊卑规律。”
这话一出,徐文渊的眉头皱得更紧,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就这些?金安殿里谈的,能是这般鸡毛蒜皮的小事?锐轩老弟你不说实话,跟我们还打马虎眼。你这就没有意思了。”
梁储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目光似笑非笑地在张锐轩脸上打转,慢悠悠道:“张世子这话,怕是连门口的店小二都糊弄不过去吧!陛下前几日对李衡中的折子留中不发了?陛下就没有提吗!”
张锐轩却只是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李东阳还有杨廷和几位斟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吹着热气:“几位大人抬举了。陛下心思莫测,岂是晚辈能揣度的?倒是几位大人,冒着风雪聚在这太白楼,总不能是为了听晚辈说这些家长里短吧?”
一直沉默的杨廷和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张锐轩:“张锐轩,立储乃是国本,容不得半点戏言。
你若还念着先帝的教诲,先帝的好,念着大明朝的江山社稷,便该……”
张锐轩搁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眼底那点惫懒笑意淡了几分,却又没完全散去,反倒添了层清明的冷光。
“各位阁老不要忘了,外戚不得干政,我作为太后的侄儿,也是外戚之一。”
张锐轩这话音落得轻,却像一块冰棱子,直直砸进暖炉熏得融融的雅间里。
徐文渊脸上的急切霎时僵住,张了张嘴竟没说出半个字。心里吐槽,你小子也知道自己是外戚,你不干政,你干的还少了?就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梁储捻须的动作彻底停了,眼角的皱纹里那点探究,瞬间换成了沉凝,张锐轩确实是外戚,让他参与进去真的好吗?寿宁侯府权势会不会更大了,变得尾大不掉。
梁储不由得看向李东阳和杨廷和,梁储是李东阳致仕之后增补的内阁次辅,位次还在徐文渊之上。
不过相比于李东阳和杨廷和,梁储在张锐轩眼中并不出名,张锐轩穿越前也就是知道李东阳,杨廷和,王阳明几个人。自然交集也就不多。
杨廷和的眉峰蹙得更紧,目光如刀似的剜过来,却被张锐轩不闪不避地接住了。
张锐轩指尖在茶盏上最后一抹“各位阁老,事缓则圆,还是给陛下一些时间吧!就此告辞。”
张锐轩说着便拱手作揖,动作行云流水,半点拖泥带水的意思都没有,掠过三人时,向太白楼门口走去,杨廷和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李东阳望着张锐轩的背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色沉沉,没出声阻拦。
张锐轩掀帘而出,寒风裹着雪沫子扑了满脸,他却毫不在意,反倒伸了个懒腰,嘴角又勾起那副惫懒的笑模样,脚步轻快地融进了茫茫风雪里。
雅间内,帘幕缓缓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意。
杨廷和猛地一拍桌案,青瓷茶盏震得叮当响:“竖子!简直是冥顽不灵的竖子!得志便猖狂!”
梁储捻着胡须,半晌才缓缓道:“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的想置身事外?”
李东阳放下茶盏,看着外面的风雪,心中感叹:“老了,老了!已经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了,江山代有才人出。”
徐文渊憋了半晌的话终于冲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色:“这小子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是太后的侄儿,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哪能真的置身事外?今日这般推脱,分明是想坐观成败!”
杨廷和胸口起伏,显然还在气头上:“外戚干政本就是大忌,他倒好,拿祖训当挡箭牌!真当老夫看不出他那点心思?陛下迟迟不肯立储,怕是多半受了他的撺掇!”
梁储捻着胡须,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絮上,缓缓摇头:“未必。张锐轩这小子看着惫懒,实则心思通透得很。他既敢把‘外戚不得干政’这话摆出来,便是不想卷入这立储的漩涡里。只是……”
梁储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忧虑,“国本一日不定,朝堂便一日不得安宁,这风雪,怕是还要刮上许久。”
李东阳望着窗外渐渐模糊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他想躲,可这盘棋,岂是他想躲就能躲得掉的?陛下那边,怕是早就把他算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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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皇太子 上
夏儒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风雪寒气,目光扫过雅间内沉凝的众人,径直走到李东阳身侧的椅子上落座,开门见山地问:“张家小子怎么说的?”
夏儒是皇长子的外祖父,皇长子朱载垣能不能顺利立为太子,关系到夏家百年基业,夏儒自然是很着急。
杨廷和冷哼一声,脸色依旧难看:“还能怎么说?拿‘外戚不得干政’当挡箭牌,油盐不进,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梁储抬眼看向夏儒,捻须缓缓道:“他倒是说了句‘事缓则圆’,想来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还不想立太子。”
夏儒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端起桌上的冷茶呷了一口,只觉那股凉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浸得人心里发沉:“缓?这立储之事,一日不定,夏家一日难安,这怎么缓?”
李东阳搁下茶盏,眸光沉沉地看向夏儒:“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庆阳伯还是少安毋躁,我们再从长计议吧!”
夏儒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青瓷碰撞木案的脆响,惊得暖炉里的火星簌簌跳动。
夏儒脸上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沉稳持重,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焦灼:“少安毋躁?少师说笑了!皇长子如今已近龆年,迟迟不得册立,外头的风言风语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若再拖下去,怕是有人要动歪心思!”
这次刘贵妃家仆传出陛下要立三皇子,在夏儒看来就是一个不好的信号,三皇子现在还小,不满岁,可是以后呢?
会不会是陛下有意吹风,这个寿宁侯张家看似在自己这边,可是人心易变,夏家赌不起这个。
皇后家族看似强大风光,可是不成太后终究是一场空,这场空还异常凶险,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杨廷和脸色铁青,却也不得不承认夏儒的话句句戳中要害。
杨廷和沉声道:“庆阳伯放心,老夫与诸位同僚,定会以祖训为剑,以江山为重,力谏陛下早定国本。”
梁储捻着胡须,眸色晦暗不明:“话虽如此,可陛下心意难测,张小子又摆明了要隔岸观火。咱们如今,怕是骑虎难下。”
李东阳望着窗外越下越急的风雪,忽然幽幽开口:“急也无用。这盘棋,得等一子落,满盘活。只是不知,那落子之人,究竟是陛下,还是……”
李东阳话未说完,却让满室之人的心,都跟着沉了下去。
夏儒怒目圆睁,猛地一拍桌子,呵斥道:“你们干大事而惜身,竖子不足与谋,告辞!”说罢,夏儒拂袖而起,身上的衣摆因愤怒而剧烈抖动。
夏儒大步流星地走向雅间门口,每一步都重重地踏在地上,仿佛要将心中的愤懑都宣泄在这地板上。
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更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可这丝毫没能让夏儒的怒火平息。
“哼,一群瞻前顾后的胆小鬼!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夏儒站在门口,回头又啐了一口,“我夏家的命运岂能寄托在你们这些犹豫不决之人身上。
皇长子的太子之位,我夏儒就算拼了这一身家业,也要争上一争!”
门外的侍从被夏儒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赶忙上前为他披上厚氅。
夏儒裹紧衣衫,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之中,身影在风雪中显得孤独而决绝,每走一步,身后都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杨廷和望着夏儒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讥诮:“沉不住气,成不了大事。他当这立储是市井买货,能靠一腔孤勇强争不成?”
杨廷和还是打心眼里看不上夏儒,夏儒本质上不过是一个锦衣卫佥事,一朝靠女儿上位成为了国丈。纵是封了伯爵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
梁储捻着胡须,也跟着摇头叹气:“夏家背靠皇长子,看着风光,实则早已骑虎难下。他这也是急昏了头,竟连‘谋定而后动’的道理都忘了。”
梁储不由的担心起来储君之位,就怕这个夏儒弄巧成拙了,陛下是一个顺毛驴。
李东阳端起茶盏,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才轻轻摇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眼里哪里还看得见朝堂的波谲云诡。”
徐文渊小心翼翼说道:“要不要提醒一下庆阳伯。”
暖炉里的火星噼啪作响,衬得雅间内一片沉寂,唯有窗外的风雪,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杨廷和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用了,庆阳伯的幕僚要是这点都想不通,庆阳伯也就没有上桌的必要了。”
御史佥事府李衡中书房内
李衡中上书之后内心也是忐忑不安,已经做好了以直邀名,午门受廷杖的准备了。
可是朱厚照留中不发,李衡中的感觉很是难受,有一种被无视的既视感。
夜色渐浓,风雪敲窗,杨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杨廷和正埋首批阅各地送来的奏疏,忽闻门房来报,称都察院都御史佥事李衡中求见。
杨廷和眉心微蹙,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沉吟片刻才道:“让他进来。”
杨廷和其实对于这群江南士绅感觉也不是很好,可是江南是科举胜地,有时候又不得不倚重。
不多时,李衡中顶着一身风雪踏入书房,身上的官袍沾了雪沫,冻得鼻尖通红。
李衡中顾不得掸落寒意,对着杨廷和深深一揖,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与茫然:“杨阁老,下官递的折子,陛下留中不发,这……这究竟是何意啊?”
杨廷和示意李衡中落座,又命下人奉上一杯热茶,待李衡中捧着茶盏暖了暖手,才缓缓开口:“陛下心思,岂是你我能轻易揣度的?李大人你还是回去吧!”
李衡中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紧,眸中满是不甘:“可国本不定,朝野不安,下官身为言官,岂能坐视不理?”
李衡中觉得不能让张锐轩继续在江南搅动了,必须用一件大事把他锁在京师,立储纷争就是一个很好话题。
杨廷和看着李衡中眼底的执拗,眸光沉沉,半晌才道:“坐视不理自然不行,只是要等,要忍,更要……审时度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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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皇太子 中
雪沫子还在檐角簌簌往下掉,夏府的管事踩着厚雪,将一张烫金名帖递到张府门房手里。
帖子上墨迹清隽,只写着一行字:后海冰湖,煮酒钓鱼,盼君一聚。落款是夏勋。
张锐轩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夏家这是急了,张锐轩都不知道夏家为啥要急,夏氏是中宫皇后,还有两个嫡子傍身,表哥陛下才二十几岁,有什么好急的。
夏儒要是知道张锐轩的想法,肯定要大骂:你有屠龙技,能够帮助皇帝压制江南豪强,能搞来钱,当然稳如泰山,加上你们张家经历了三代人努力,第三代还是如此妖孽之才,当然不急。
而且先帝独宠张太后一人,开帝王模范夫妻之典范,张家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可是我夏儒不行,我夏儒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佥事,除了有皇长子,皇次子,如今有了皇三子,女儿也年岁见长,年老则色衰,色衰爱弛,当然要抓紧机会子凭母贵,才好将来母凭子贵。
张锐轩刚转身要往内院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嗤。
汤丽正立在廊下,眉眼间带着几分嗔怪的讥讽:“你们男人,一天到晚的不落家,钓鱼有什么好的?冰天雪地的,冻得手脚发麻,倒不如窝在家里烤火吃点心舒坦。”
张锐轩回头,将名帖揣进袖中,脚步轻快地走到汤丽身边,伸手去捏汤丽的脸颊,笑意染了眉梢:“夫人你不懂我们男人的烂漫,钓鱼不是真的为了钓鱼。都是勋贵人家,谁还缺那几尾鱼?”
汤丽拍开张锐轩的手,翻了个白眼:“你的手凉的像是一块铁,少往我身上弄。我看你们哪里是钓鱼,分明是借着由头,躲在暗处算计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张锐轩低笑出声,伸手揽住汤丽的腰,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狡黠:“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过夏家大少爷这帖子,钓的确实不是鱼。”
张锐轩心里吐槽,闹了半天自己就是一个跑腿的,替皇帝哥哥传话的,后世应该叫掮客,俗称干脏活的,可是脏活也得有人干不是吗!
张锐轩吩咐管事去回话,就定在后天,后天去后海钓鱼,中午就在那里野炊。
两天后的晌午,夏勋早早的搭好了帐篷,张锐轩也带着队伍来到后海。
金岩拿出工具凿穿冰面,露出一个洞,打好鱼饵料。
张锐轩一个眼神,金岩带着队伍撤了,帐篷里面就剩夏勋和张锐轩,张锐轩绑好鱼钩挂上鱼饵开始钓鱼。
张锐轩打定主意,要是这个夏勋不开口,自己就装傻充愣,只钓鱼,也不说话。
夏勋坐在毡垫上,手指在膝头攥了一会儿又松开,松了又攥。
眼瞧着张锐轩慢条斯理地捋着鱼线,鱼钩垂在冰窟窿里纹丝不动,一会儿上一条鱼,一会儿又上一条鱼,像是真的来钓鱼谋生的渔夫一样。
夏勋心思不在钓鱼身上,鱼儿咬了好几次口也没有发觉,频频跑鱼。心里越发烦躁起来。
“明远兄,”夏勋清了清嗓子,声音刚起就被风刮散了半截,只得往前凑了凑,“这后海的鱼,听说冬天最是鲜美,不知道明远兄知道这是为何。”
张锐轩眼皮都没抬,指尖捻着一粒鱼饵,慢悠悠地往鱼钩上挂:“其实这鱼儿也是也通人性。”
夏勋一脸好奇的看向张锐轩笑道:“愿闻其详!”
“这大冬天的,湖面冰封,我等凿开冰面,投入几粒吃食,这些鱼儿为了口腹之欲,自然而然就愿意上钩,成为我们的腹中之食。”
夏勋尴尬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鱼竿:“张兄几鱼在手,自然是稳坐钓鱼台,弟忙活一场,还是空手,自然就着急了。”
张锐轩闻言,将刚钓上来的肥鱼往鱼篓里一丢,骨碌碌的声响在帐内格外清晰。
张锐轩微微抬眼,眉梢眼角都浸着几分惫懒的笑意,慢悠悠开口:“夏老弟这话说差了。咱们又不是比谁先中鱼,过程不重要,只要最后中鱼即可。”
张锐轩说着,抬手敲了敲冰窟窿边缘的薄冰,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意味:“你瞧这冰下的水,看着静,底下的暗流可不少。
有的鱼抢食抢得急,看似先咬了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脱了线。
有的鱼沉得住气,慢悠悠跟着饵游,等时机到了再张口,那才是真的跑不掉。”
夏勋喉结滚了滚,攥着鱼竿的手背上青筋都隐隐绷起,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急切:“明远兄觉得小弟此番能中鱼而归么!”
张锐轩闻言,指尖刚要触到鱼饵的动作顿了顿,张锐轩抬眼看向夏勋,眸子里那点惫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又没完全散去,像蒙着一层薄冰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深不可测的暗流。
张锐轩没急着答话,反而伸手拨了拨冰窟窿里的水,涟漪一圈圈漾开,映着帐外的雪光,晃得人眼晕。
半晌,张锐轩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似是而非的玩味:“那得看夏兄想钓的是什么鱼。越是金贵的鱼,越需要有耐心,还要准备一根好鱼竿,还要好的鱼饵,剩下的就尽人事,听天命了?”
张锐轩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鱼篓里那几条活蹦乱跳的鱼,又指了指冰面之下,“是这篓子里的凡鱼,一口吃的就解决了。”
夏勋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说道:“天命太过飘渺,我不是一个听天命的人,我要是想去争一争呢!明远兄你是钓鱼界的翘楚,可有方法教我!”
“天机不到,这大冬天的不是什么鱼都会咬钩,还是在等等吧!”张锐轩看了看天色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夏老弟,祝你好运!”
张锐轩说完,一手提鱼竿,一手提鱼护,走出夏勋的帐篷。
夏勋看了看自己钓洞,又看了看张锐轩的钓洞,也收了渔具,回了庆阳伯府。
夏儒看到儿子回来,问道:“张家小子说了什么?”
夏勋将下午两个人谈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夏儒陷入沉思,这是陛下意思?还是张家小子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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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皇太子 下
夏儒听罢,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指着夏勋的鼻子,厉声呵斥道:“臭小子你就没有问为何时机未到?你呀!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你这样没有长进。让我以后怎么把夏家交给你!”
夏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哆嗦,忙往后退了半步,垂着头嗫嚅道:“父亲息怒,那张锐轩油滑得很,话只说三分,余下的全要自己猜,儿子追问了两句,他只拿钓鱼的话搪塞,实在问不出什么。”
“搪塞?”夏儒气得胡须都抖了起来,踱着步子在屋里来回走,脚下的毡靴踩得青砖咚咚响,“他张锐轩是什么人?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是能搅动朝堂风云的妖孽!
他说时机未到,要么是陛下的意思,要么是他觉得夏家如今的筹码还不够!
你倒好,被他三言两语就打发了,连句准话都没捞着!”
夏勋抬起头,脸上满是委屈:“父亲,那张锐轩心思深沉得很,儿子实在不是他的对手,再说他临走前还祝儿子好运,这话……”
“好运?”夏儒冷笑一声,猛地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那是在看夏家的笑话!你以为皇后稳坐中宫,二位皇子傍身就高枕无忧了?
这宫里的风,说变就变!陛下年轻,可架不住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那些旁支宗室,哪个不盯着储位?”
夏儒说着,抬手拍了拍夏勋的肩膀,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你给我记着,下次再见到张锐轩,无论如何都要问清楚,这‘时机’到底要等到何时,还有,他要的‘鱼饵’,究竟是什么!”
夏儒想了想,又觉得儿子不是张锐轩对手,这可是十四岁出京给先帝挣银子花,一举打破南北格局的奇男子。
大明有很多神童,李东阳李阁老就有神童之说,杨廷和的好大儿,大明六魁首杨慎也是神童,后面还有张居正,也是号称神童,可是要是最厉害的神童还得是张锐轩。
夏儒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你就是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还是爹亲自去吧!”
夏勋闻言,紧绷的肩膀骤然一塌,暗自松了一口长气,连垂着的脑袋都悄悄抬了抬,眼底的委屈褪去大半,反倒掺了些不易察觉的解脱。
今天在后海帐篷里,与张锐轩对线的那短短几个时辰,于夏勋而言竟比在锦衣卫当差熬通宵还要累。
那张锐轩看着一脸惫懒,眉眼间尽是漫不经心,可每一句话都像带着钩子,轻轻一勾就能戳中心底那点藏得不算太深的急切与盘算。
那种浑身心思都被人看得通透、如同赤身裸体站在人前的窘迫,实在让夏勋如芒在背,半点自在都没有。
夏勋本就不是擅长藏锋算计的性子,比起陪着张锐轩在冰湖边打哑谜、猜机锋,倒不如寻个清闲去处。
念头至此,夏勋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低着头喏喏应道:“全凭父亲吩咐。”
夏勋心底却暗自嘀咕:跟那张锐轩打交道,简直是字字句句都要费尽心机,太累人了。有这功夫熬心熬神,倒不如溜去教坊司寻两个清倌人,温一壶好酒,听几段小曲,痛痛快快喝上一场,这才是外戚的生活。
太白楼内
夏儒看到张锐轩不说话也不说话,一大一小两个人从早上开始一直坐到中午,小二茶水都添了三壶,张锐轩憋不住,想要上茅房,起身往外走。
张锐轩脚刚跨过门槛,就被一道身影稳稳拦住。
夏儒负手立在廊下,眉眼间凝着霜色,袍角被穿堂风撩得猎猎作响,夏儒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雅间门,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张家小子这是要往哪去?今日要是不说清楚,谁也不能走出这个房间。”
张锐轩本就被尿意憋得眉心发紧,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又露出那副惫懒笑容,他伸手揉了揉鼻尖,往后退了半步,拱手作揖的姿态看着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夏世叔这又是何必呢?小子不过是去趟茅房,难不成夏大人还怕我跑了不成?”
“跑?谅你也不敢”夏儒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不过好不容易抓住张锐轩的弱点,夏儒岂能放弃,其实夏儒也憋的很辛苦,不过年岁毕竟大了,新陈代谢不如张锐轩快,还能忍受。
“张小子你要是不把话说透了。老夫今日既然在此候着,张家小子你就拉裤裆里吧!”夏儒决定乘胜追击。
张锐轩只得又坐了回来,又喝了几口茶,感觉更难受了。
张锐轩只好说道:“夏世叔?当今陛下年岁几何?”
“26”
“身体可以异漾?”
“壮如牛牯!”
“汉朝太子刘据,唐朝承乾太子何以被废?”
夏儒瞳孔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玉带,指节泛出青白。
夏儒盯着张锐轩那张依旧笑得漫不经心的脸,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废长立幼,祸乱朝纲,皆是被小人构陷!”
“构陷?”张锐轩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通透,“世叔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刘据仁厚,承乾聪慧,哪一个不是储君的好料子?可他们败就败在——做太子的时间太长了!”
张锐轩刻意加重了语气,见夏儒脸色愈发凝重,便接着说道:“太子即立,储位既定,一日两日是君臣父子,一年两年是名分天定,可十年二十年呢?
东宫僚属渐成气候,朝堂之上只知有储君,而不知有陛下。
到那时,陛下龙椅坐得稳,心里却未必安,父子相疑,君臣生隙,便是迟早的事。”
张锐轩说着,眉峰蹙得更紧,尿意灼得他小腹发疼,却还是强撑着,目光锐利如刀:“到了那一步,太子何以自处?是放权示弱,任人宰割?还是紧握权柄,逆势而为?左右都是死路一条!”
夏儒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连憋闷的尿意都淡了几分。猛地想起朝堂上暗流涌动的议论,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张锐轩瞧着夏儒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声音却压得更低:“陛下如今二十有六,春秋鼎盛,二位皇子尚在髫龀之年。夏家握着中宫与皇子的筹码,本是稳赢的局,可若有人急着把‘立嫡立长’的牌子亮出来……世叔,您该明白,这不是帮皇子,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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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皇太子 终
张锐轩瞧着夏儒怔在原地的模样,眼底狡黠一闪,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嘴里嚷着“世叔容小子片刻”,人已经像离弦的箭似的往茅房冲。
夏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回神,刚要呵斥,却见张锐轩的身影已经窜出了雅间,裤腰带都松了半截,那副狼狈又急切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搅动风云的妖孽模样。
夏儒忍不住低骂了一声“滑头”,可转念一想方才那番话,又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夏儒缓步踱到茅房外,正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畅快的舒气声,伴着张锐轩那惫懒的调子:“舒坦!给个知县都不换!”
夏儒推门进去时,张锐轩正提着裤子转身,瞧见夏儒。
张锐轩先是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世叔也来?巧了。”
夏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走到另一侧解了腰带,半晌才哼道:“你这混小子,一肚子的鬼主意。”
茅房里没什么像样的摆设,只有两道隔开的木板,阳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竟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剑拔弩张。
张锐轩系好腰带,靠在木板上,眉眼舒展,没了方才的紧绷:“世叔心里透亮,小子不过是说句实话罢了。”
夏儒解决完内急,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比陛下还年轻的小伙子,想起他十四岁便为先帝筹谋的事迹,又想起方才那番关于储位的言论,心头的郁结散了大半。
夏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你这浑小子,比你爹通透。”
张锐轩挑眉,笑得更欢:“比不上世叔更能沉得住气。”
两人四目相对,忽然齐齐笑出了声,那笑声撞在茅房的墙壁上,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默契来。
张锐轩如此推心置腹之后,夏儒也就没有再为难张锐轩,两个人客套一番,重新强调了合作细节。
夏儒作为大明最大棉纺织的工厂的提举,荣生纱厂的废物皮棉籽可是张锐轩工业重要原材料。
夏儒与张锐轩作别,刚踏出太白楼的门槛,一股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夏儒拢了拢厚氅的衣襟,正欲登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
“庆阳伯请留步!庆阳伯请留步!”
夏儒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御史佥事李衡中顶着一头白雪,气喘吁吁地从街角奔来,身上的官袍沾了泥点,模样略显狼狈,难掩眼底的急切。
夏儒眉头微蹙,认出这是前日递折建言立储的御史佥事,脸色便沉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李大人?本官与你素无往来,此番相唤,所为何事?”
李衡中几步冲到近前,顾不上掸落身上的雪,对着夏儒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恳切:“下官此来,不为私事,只为国本。庆阳伯乃皇长子外祖,这立储之事,于公于私,都该是伯爷心头最重的事。”
夏儒眸色一凛,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目光扫过四周,见随从都识趣地退到了远处,才冷声道:“李大人这话,怕是僭越了。外戚不得干政,祖训昭昭,本官不敢忘,还望大人慎言。”
“慎言?”李衡中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愤懑与不甘,“伯爷可知,下官的折子递上去,陛下留中不发,满朝言官噤若寒蝉!如今刘贵妃那边风言风语不断,三皇子虽幼,可架不住有人背后推波助澜!伯爷身居外戚之尊,岂能坐视不理?”
夏儒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指尖捻着衣襟上的玉扣,慢悠悠道:“李大人急什么?陛下自有决断,我等做臣子的,静候便是。”
“静候?”李衡中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可下官身为言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眼见着朝堂暗流涌动,岂能袖手旁观?伯爷身为国丈,岂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李衡中意思很明白,我这是帮你摇旗呐喊!你要跟上来。
李衡中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伯爷若是有意推动立储,下官愿率一众言官,以祖训为剑,以死相谏!只求伯爷能在暗中相助一二,届时内外呼应,陛下便是想拖,也拖不住!”
夏儒看着李衡中眼底的执拗,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夏儒沉默半晌,忽然轻笑一声,拍了拍李衡中的肩膀:“李大人,雪大路滑,早些回府吧。”
说罢,转身便要登轿,却被李衡中一把拉住了衣袖。
“伯爷!”李衡中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下官知道,伯爷心中必有丘壑!只求伯爷给个准话,下官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夏儒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节发白,微微颤抖,显然是下定了决心。
夏儒眸色沉沉,沉吟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雪地:“李大人,我们夏家世代都是忠君体国,不做让君父为难的事情。”
言罢,夏儒轻轻拂开李衡中的手,掀帘钻进了轿中。
轿夫抬起轿子,缓缓驶入漫天风雪之中,只留下李衡中一人立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轿影,眉头紧锁,口中反复咀嚼着“如今这世道怎么了?怎么一个个的都成为大明忠臣,”,一时竟有些茫然。
张锐轩立在太白楼二楼的雅间窗前,推开半扇窗,寒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将窗户上的红梅冻得愈发艳红。
张锐轩垂眸俯瞰,街头那一幕全数看在眼底。
李衡中孤零零立在雪地里,肩头落满碎雪,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方才那股子豁出去的决绝,此刻尽数化作茫然。
张锐轩指尖抵着冰冷的窗沿,眸色淡淡——这李衡中倒是个实打实的一个倔老头,屡败屡战。
张锐轩都有些佩服起这个李老头了,张锐轩想到天津居住李香凝,李香凝看起来不争不抢的,其实也和这个倔老头一样的,是个认死理的,不愧是祖孙俩。
金安殿内
朱厚照听完刘锦汇报,露出一丝微笑,心想还是这个张锐轩会办事,就是要时不时的敲打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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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张世子你休要得意 上
雪粒子打得人脸颊生疼,李衡中望着轿影消失在巷口,胸中郁气翻腾,正待拂袖离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太白楼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锐轩踱着方步出来,身上青缎圆领袍落了层碎雪,手里提着一只描金画彩的同心不倒暖手炉子,眉眼间尽是慵懒闲适,与方才茅房里的狼狈判若两人。
李衡中一见张锐轩,先前憋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指着张锐轩的鼻子厉声喝道:“张扒皮!你休要得意!”
李衡中对着张锐轩将自己孙女李香凝放在天津做了一个无名无份的外室很是生气,在李衡中看来,张锐轩这个色中恶鬼,收房了好几个婢女,为何将自己宝贝孙女抛弃在了天津。
李衡中心里太不甘了,明明是一个惊天妙手,怎么就成为一步臭棋了。
张锐轩要是知道李衡中的想法肯定会哈哈大笑,怪只能怪后世的《大明1566》了。《大明1566》让徐阁老名声大噪,他送孙女为妾也就被广而告知。
张锐轩闻声抬眸,瞧见是李衡中这个督察院败类,画虎不成反类犬的玩意,还以为自己是徐阶呀!
张锐轩想想,徐阶现在应该还在求学吧!和自己大儿子差不多大。
张锐轩慢悠悠收了手,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李大人这是怎么了?雪天路滑,怎的不在家烤火,反倒站在这里吹冷风?”
“少跟老夫装糊涂!”李衡中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在夏儒那里碰的壁,此刻尽数化作对张锐轩的怒火,“朝堂上的风波,哪一桩没有你的影子?立储之事关乎国本,你却在里头搅风搅雨,当真是眼里没有君父,没有大明!”
张锐轩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玩味:“李大人这话,可是冤枉小子了。小子不过是个闲散之人,今日不过是陪世叔喝两杯茶,怎就扯到立储上头了?”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衡中冻得发红的鼻尖,笑意更深:“倒是大人,方才追着庆阳伯那般急切,莫不是想拉着外戚趟这浑水?
太祖爷有言,外戚不得干政,大人这是……想置庆阳伯于何地?”
这话正戳中李衡中的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张锐轩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你!你这奸猾之徒!巧舌如簧!老夫早晚要参你一本,扒了你的皮,叫你知道什么叫国法无情!”
“好啊,小爷我等着你。”张锐轩摊了摊手,笑容坦荡,目光看向天津方向,似乎在说你孙女还在小爷手里,任由小爷我搓圆搓扁。
李衡中顺着张锐轩的目光望向天津方向,如何不明白张锐轩那眼神里的轻慢与拿捏——李香凝,那是曾经捧在掌心长大的孙女,如今在那津门之地无名无分,像件被随手搁置的玩物,全凭眼前这人的心意摆布。
李衡中深吸一口气,寒风灌进喉咙,激得一阵剧咳,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李衡中缓缓松开手,盯着张锐轩那张含笑的脸,一字一句,咬得极重:“小侯爷好手段。”
李衡中顿了顿,扯出一抹极冷的笑,目光里满是讥诮:“可小侯爷拿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妇人,算什么本事?”
“朝堂上的刀光剑影,立储之争的波谲云诡,那才是大丈夫逐鹿的沙场。小侯爷躲在暗处,拿一个女子做要挟,传出去,怕是要叫天下人笑掉大牙!”
李衡中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纵然满心憋屈,此刻却硬是摆出了几分督察院御史的傲骨:“有本事,便在朝堂上与老夫一较高下!拿香凝说事,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张锐轩闻言,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透着几分洞悉人心的诡计,惊落了肩头的碎雪。
张锐轩掂了掂手中的暖手炉,炉身描金彩绘在雪色里泛着微光,目光落在李衡中紧绷的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慢条斯理:“李大人这话,可真是抬举小爷了。”
“英雄好汉?”张锐轩嗤笑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十足的戏谑,“小爷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张锐轩上前一步,温热的炉身几乎要贴上李衡中冻得发僵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英雄好汉要守的规矩多,要顾的脸面多,哪有小爷这般自在?拿捏一个女子是不光彩,可管用啊。”
张锐轩瞥了眼李衡中骤然铁青的脸色,笑意更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呀!李大人!”
李衡中听着这话,只觉心口像是被那暖炉烫出了一个窟窿,血汩汩地往外淌,疼得浑身发颤。可是偏偏挺直了脊梁,脸上半点波澜也无,连声音都平稳得不像话,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她既然入了张家门,就是张家人,张世子你就是打死她也和我李家无关。”
这话出口,连呼啸的寒风都似顿了顿。李衡中死死盯着张锐轩,眼底深处是碎了一地的疼惜与不甘,面上却硬是撑出一片漠然,仿佛李香凝真的不是捧在手心护了十几年的孙女。
李衡中知道,越是示弱,这人便越是得寸进尺,唯有斩断这层牵绊,才能护住最后一丝体面,也才能让张锐轩明白,拿捏一个女子,未必能真正拿捏住他李衡中。
雪粒子打在脸上,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唯有心口那处,还在一下下渗着血,疼得钻心。
李衡中心想要是李香凝有什么闪失,老夫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拉着寿宁侯府的前途陪葬。
李衡中又想到自己这个奏折一上,以后就是太子党了。等到太子登基,张锐轩这小子圣宠不在,还是任由自己搓圆搓扁。
想的这里李衡中心中怒气消散了不少,他强任他强,明月抚山岗。
张锐轩看着李衡中这老小子又恢复了平静,有些佩服起来,这个老小子有些东西,不愧是江南士绅代表人物之一,就这个养气功夫就超过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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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张世子你休要得意 中
李衡中喉间滚过一声冷哼,方才翻涌的怒意尽数沉淀成眼底的冷霜,挺直了早已被寒风冻得发僵的脊梁,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直刺张锐轩那张含笑的脸。
“张家小子,你休要得意!”
李衡中一字一顿,字字都带着冰碴子般的力道,震得落雪都似凝滞了一瞬。
李衡中抬手掸了掸肩头的碎雪,动作里带着几分督察院御史的倨傲,半点不见方才的气急败坏。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今日你倚仗着几分圣眷,便将旁人的骨肉视作掌中玩物,将朝堂的规矩视作无物,真当这天下,是你寿宁侯府的不成?”
张锐轩笑道:“李大人说笑了,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是万民的天下,唯独不是你我的天下。”
李衡中怒斥道:“既然如此,老夫上疏言立嗣之事,你为何从中破坏!国家大事在祀在戎,嗣君早定,天下归心的道理你懂不懂,依老夫看,你就是一个奸佞小人。”
李衡中双目赤红,陡然间大喝一声:“老夫今天和你奸佞小人拼了!”
话音未落,李衡中使出大明文官的绝学,矮身沉肩,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朝着张锐轩的腹部狠狠撞去!凛冽的寒风灌进李衡中的衣襟,扬起满头花白的发须,那副豁出性命的狠戾模样。
看的金岩都有些心惊胆战,有些微微愣神,金岩想不到这个老头突然就这么上演全武行,一时间都忘记了阻拦。
张锐轩可是牢记大明文官的战斗力,一个闪身避过,李衡中身体失去平衡摔地上,骨骼发出咔嚓一声。
过了一小会儿,李衡中发出一阵阵惨叫,李衡中家丁们大惊失色想要扶起李衡中。
张锐轩负手立在雪地里,看着李衡中蜷缩在地痛得龇牙咧嘴,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脚下的狼狈与他毫无干系。
“李大人这是何苦。”张锐轩缓缓开口“立嗣之事,陛下自有定夺,你我皆是臣子,妄议君父,本就是逾矩。”
张锐轩目光扫过李衡中扭曲的脸,语气里添了几分似讽非讽的意味:“您说我视朝堂规矩为无物,可您今日这般撒泼耍横,又是两榜进士的风骨吗?”
李衡中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偏头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竖子!老夫就算是摔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你这等奸佞……”
张锐轩迈步上前,喝斥道:“不想让你们大人死就别动。”
“李大人这又是何苦来哉。”张锐轩低低念叨着,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惋惜,“一把年纪了,偏要学那市井泼皮的打法,摔折了胳膊,明日怎么上朝递折子?”
张锐轩俯身拨开李衡中捂着胳膊的手,手指刚触到那处肿胀弯折的地方,便听得李衡中痛得倒抽一口冷气,额上青筋跳得更凶。
李衡中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怒吼:“放开我!老夫我生死有命,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张锐轩充耳不闻,只凭着往日里应付意外的经验,轻轻捋开那片被冷汗浸透的衣袖,确认了骨头错位的方向。“忍着点。”
张锐轩淡声道,不等李衡中反应,便沉腕发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李衡中霎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骂声却没停,字字都带着血沫子:“张锐轩!你这个奸贼……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金岩看得心头一跳,正要上前,却见张锐轩已经从随从手里接过夹板,动作利落又沉稳地将夹板固定在伤处,又取了布条一圈圈缠紧,力道拿捏得刚好,既不会让骨头移位,又不至于勒得过分难受。
末了,张锐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直起身掸了掸衣摆上沾着的雪沫,朝着僵在一旁的家丁扬了扬下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好了,抬走送去看跌打损伤师父吧!再晚些,这胳膊怕是要废了,往后可就没法握着笔杆子参我了。”
李晓峰正攥着一叠邸报立在廊下,瞧见家丁们小心翼翼抬着面色惨白的父亲出来,顿时脸色煞白,手里的邸报簌簌落在地上。
李晓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声音都发着颤:“怎么了,怎么了爹?您这是伤着哪儿了?”
李衡中被人抬在担架上,刚挨到门槛,便扬手狠狠一巴掌拍在李晓峰脸上,力道之大,震得李晓峰踉跄了一下。
李衡中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儿子的鼻子,怒声骂道:“还不是你小子不长进!但凡你能争点气,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为父用得着豁出这把老骨头,去跟那奸佞周旋吗?”
李晓峰被骂得满脸通红,垂着头不敢吭声,只急得眼眶发红。
李衡中喘了几口粗气,眼中淬满了恨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听着!今日之事,不许对外透露半分实情!都给我传下去——是寿宁侯府世子张锐轩,故意寻衅,将我推倒在地,折了我的胳膊!”
这话落音的瞬间,李晓峰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爹,你就不能消停一点!您这般闹得天翻地覆,满京城的人很快就会知晓,香凝才刚刚生了一个女儿,您这样让她如何自处?”
香凝二字像针,狠狠扎了李衡中一下,李衡中胸口的气闷陡然翻涌得更凶,抬手指着儿子,指尖都在发颤,却半天没骂出一个字。
良久之后,恶狠狠地说道:“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我就当没有这个孙女。”
寒风卷着雪沫子撞进院门,打在李晓峰的后背上,李晓峰却分毫不敢动,只听得父亲粗重的喘息声里,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旁边的管家看得心惊,连忙上前打圆场:“大少爷,快起来吧,地上凉,仔细冻坏了身子。
老爷也是气急了,您别往心里去。”
李衡中猛地瞪向管家,厉声道:“滚!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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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张世子你休要得意 下
李衡中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担架边缘,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低吼,陡然拔高了音量:“去呀!你要是不去就不是我李衡中的儿子!”
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李衡中的声音却震得院中众人耳膜发颤。“看着父亲受此屈辱,你身为人子你怎么可以如此无动于衷?!”
李衡中扬手又是一记耳光,却被李晓峰偏头躲开,那落空的力道让李衡中身子晃了晃,疼得闷哼一声,却依旧不肯松口,“张锐轩那竖子欺人太甚!今日我折了胳膊,明日他就能踩着我们李家的尸骨往上爬!你去!去都察院递状子!去午门外敲登闻鼓!把他的恶行昭告天下!”
李晓峰身子一颤,肩膀垮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来。“爹……此事闹大,于李家百害而无一利啊……”李晓峰声音发哑,带着哀求的哭腔。
“利?!”李衡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沫险些喷出来,“我李家世代忠良,岂能容奸佞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你去不去?!
你若不去,今日便从这李家的门楣里滚出去,永世别认我这个爹!”
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院子,卷起李晓峰散落一地的邸报,哗啦啦的声响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呜咽。
李晓峰终究是拗不过父亲答应明天一早就去,李衡中这才作罢!任由家丁们抬了进去,卧床休息。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李晓峰望着父亲被抬进内院的背影,胸口像堵了团浸了雪水的棉絮,闷得发慌。
李晓峰转过身,目光扫过一旁垂手侍立、脸色发白的家丁,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去拜访庆阳伯吗?怎么又和寿宁侯府世子有牵扯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名家丁被他看得一哆嗦,偷瞄了眼内院的方向,才嗫嚅着开口:“大少爷,是……是老爷先动的手。”
“老爷先是和张世子在街边争执,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家丁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张世子一直站着没动,老爷却突然矮身撞了过去,张世子闪身躲开,老爷就……就摔在了雪地里,胳膊当时就折了。”
李晓峰眉头猛地拧紧,追问道:“争执的缘由呢?张世子说了什么?”
“小人离得远,听得不真切,”家丁垂着头,不敢抬眼,“只隐约听见老爷骂张世子奸猾,拿……拿姑娘家的事要挟,还说要在朝堂上和他一较高下,后来张世子好像还替老爷接了骨。”
李晓峰听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廊柱上。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里,望着满地狼藉的邸报,眼底漫上一层绝望的涩意。
父亲这是豁出去了,这般不管不顾,香凝在天津,日后要如何自处?李家又要如何收场?
夜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李晓峰立在堂屋中央,脸色沉得像浸了墨的宣纸,目光扫过立在两侧的二弟李晓蝉、三弟李晓月,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与焦灼:“父亲是一定要和张世子斗到底,你们说怎么办?”
李晓蝉性子最急,闻言猛地跺了跺脚,急声道:“大哥,还能怎么办?父亲被折了胳膊,这口气咽得下吗?
自然是顺着父亲的意,去都察院递状子,去午门敲登闻鼓,非要叫那张锐轩的嘴脸,昭告天下不可!”
“糊涂!”李晓峰低喝一声,眼底满是血丝,“张锐轩是什么人?寿宁侯府的世子,圣眷正浓,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岂是我们李家能轻易撼动的?
父亲要的是一口气,可我们要顾的,是整个李家的身家性命!还有香凝,她在天津无名无分,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此事一旦闹大,她要如何立足?”
一旁的李晓月性子沉稳,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大哥说得是,硬碰硬,我们绝无胜算。父亲如今在气头上,听不进劝,可我们不能跟着糊涂。
依我看,不如先缓一缓,明日我先去都察院探探口风,看看朝中诸位大人的态度,再做打算。”
“探口风?”李晓蝉嗤笑一声,“那些人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主?见张锐轩得势,躲还来不及,怎会肯帮我们说话?”
“不探,便一点胜算也没有。”李晓月抬眸,目光沉沉地看向李晓峰,“大哥,父亲要的是脸面,我们要的是活路。
或许,我们可以从别处想想办法——张锐轩既拿捏着香凝,未必是真的想置她于死地,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的余地?”李晓峰猛地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碴子,听得李晓蝉和李晓月心头一凛。
李晓峰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狠戾的光,一字一句,咬得极重:“父亲这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寻常法子根本劝不动!”
“非要闹到李家满门倾覆,他才肯罢休吗?”李晓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绝的决心。
李晓蝉惊得脸色发白,颤声道:“大哥,你……你想做什么?”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李晓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他抬眼望向窗外,风雪正紧,内院父亲的卧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父亲的卧房,窗户是虚掩着的。”李晓峰的目光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却很快被狠厉取代,“今夜风雪这么大,我去把那窗户彻底推开,断了屋里那点暖气。”
这话一出,李晓蝉吓得险些跳起来,捂住嘴不敢作声。
李晓月也变了脸色,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衣袖:“大哥!万万不可!父亲年纪大了,又刚摔折了胳膊,这一冻,要是大病一场……”
“就是要让他大病一场!”李晓峰猛地甩开李晓月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癫狂的决绝,“只有他躺倒在床,下不了地,递不了折子,敲不了登闻鼓,这场祸事,才能暂时压下去!”
“李家不能毁在他的意气用事里!香凝还在天津等着,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满门倾覆!”李晓峰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内院的方向,抬脚便要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在奔赴一场没有退路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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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张世子你休要得意 终
第二日天明,雪停了,日头淡得像蒙了层纱。
李晓峰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刚踏过内院的门槛,就察觉出不对劲。
往日这个时辰,父亲的卧房早该传出咳嗽声或是训斥家丁的动静,今日却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李晓峰放轻脚步,手指触到微凉的门帘时,心里竟泛起一阵寒意。
门没闩,一推便开。
帐幔低垂,李衡中依旧维持着昨夜卧躺的姿势,身上的锦被滑落到腰际,露出来的脖颈泛着一种死寂的青灰。
李衡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里总是透着锐气的双眼紧紧闭着,那只折了的胳膊依旧悬在胸前,夹板上的布条松松垮垮,像是被人动过。
李晓峰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背爬上来。快步上前,颤抖着伸手探向李衡中的鼻息。
指尖一片冰凉,李衡中没有半分热气,气息全无。
李晓峰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昨夜风雪扑窗的声响、父亲压抑的咳嗽声、自己狠绝的低语,此刻竟全都混作一团,搅得他头疼欲裂。
李晓峰又伸手去探父亲的脉搏,腕骨处皮肤冰凉,触感僵硬,早已没了半分跳动。
李衡中已经死去多时了。
“爹……”李晓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干涩得发疼,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床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明明只是推开了一条窄窄的窗缝,明明只是想让父亲受点寒,多躺上几日,怎么会……
李晓蝉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浑身都在发抖,手指着李晓峰,指尖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的泪混着惊惶与怨毒:“大哥,是你杀了父亲,你这个杀人凶手!”
李晓峰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缓缓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李晓峰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二弟你要相信我,真的是不是我,我也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李晓峰又是也恨父亲不给自己情面,当着众人处罚自己,可是弑父的想法从来就不曾有过,
李晓蝉看着大哥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的泪意倏地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暗自的喜悦。
李晓蝉心里冷笑连连:大哥,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冤枉你的人当然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那窗缝窄的不像话,哪能冻的死人,大哥呀!我也是不想你四十多岁的人还时不时被父亲打屁股,可这罪名……。
谁让你昨天有这个想法,谁让父亲眼里只有你这个好大儿子,那恩荫的名额,本就该是我的!
父亲偏心了十几年,你占着嫡长的名分,占着父亲的器重,就连书院先生都赞你前途无量。
我呢?我不过是个侧室生的,再怎么用功,也入不了父亲的眼。
如今父亲死了,只要定下你弑父的罪名,你便是万劫不复,那恩荫的机会,便顺理成章落到我头上。到时候,我就能入朝为官,光宗耀祖,再也不用仰人鼻息。
李晓蝉看着李晓峰瘫软在地、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意。
我的好大哥,对不住了,这世上从来都是胜者为王,为了那恩荫名额,只能委屈你做这替罪羊了。
李晓蝉看着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李晓峰,眼底那点暗喜藏得严严实实,只余下满面的悲愤与决绝,李晓蝉推了推被吓得发软的李晓峰,哑着嗓子开口:“大哥,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父亲他……他已经去了,这等滔天大祸,除了报官,还能有什么法子?”
这话像针,狠狠扎进李晓峰混沌的脑子里。李晓峰猛地抬头,眼里血丝迸裂,也顾不上心头那阵翻江倒海的钝痛,手脚并用地扑过去,死死捂住李晓蝉的嘴。
“唔……”李晓蝉猝不及防,鼻腔里溢出闷哼,下意识地去掰李晓峰的手,却被李晓峰攥得更紧。
李晓峰凑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又透着几分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不能报官!”
李晓峰扫了一眼榻上李衡中青灰的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昨天是我们兄弟三人一起商量的,一旦报官,官府查起来,你我……你我都脱不了干系!到时候一个不孝的罪名扣下来,我们李家就成为了京城的笑话了。”
李晓蝉被捂得喘不过气,眼角余光瞥见李晓峰那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心里冷笑更甚,大哥还是老样子。
李晓蝉故意挣得更凶,眼底浮出惊恐,像是被李晓峰这番话吓住了,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等李晓峰的力道松了些,李晓蝉才偏过头,咳着嗓子,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不报官?那……那父亲的死,要怎么交代?难不成……难不成要大哥你想要瞒天过海?”
李晓峰眼底血丝翻涌,喉结滚了又滚,终是一狠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二弟,只要你让哥哥过了这一关,哥哥便在父亲遗本上写明,让你去恩荫。”
李晓蝉心头猛地一跳,险些将那点窃喜露在脸上。连忙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精光,只余下满脸的惊疑与挣扎,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许诺砸得晕头转向。“大哥……你说什么?”
李晓峰刻意拔高了声调,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长幼有序,恩荫大哥才是常理。”
按照大明恩荫制度,四品官可以恩荫一个九品官职,如果朝廷体恤,升李衡中的品秩为三品,那就是八品的县丞了。
李晓峰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绝望的自嘲,李晓峰踉跄着站直身子,目光落在榻上父亲冰冷的尸首上,眼底掠过一丝痛悔,“我有举人功名,可以直接参加吏部遴选,不恩荫也是一样的。”
李晓蝉心中狂跳,果然还是要富贵险中求,表面却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这都是大哥应得的。”
李晓峰突然冷冷说道:“爹是你害死的吧!二弟?”
李晓蝉脸上闪过一丝惊异,想不到老实人大哥也开窍了,李晓蝉平静的说道:“大哥你说笑了,主意是你提的,窗户也是你开的,现在怎么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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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3章 李家兄弟 上
李晓峰死死盯着李晓蝉那张故作平静的脸,眼底的血丝几乎要渗出来,方才那点慌乱褪去大半,只剩下被逼到绝路的冷厉。
李晓峰缓缓站直身体,尽管双腿还在发颤,脊背却硬生生挺出几分硬骨,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主意是我提的,可窗缝就那么一指宽,冻不死人。爹胳膊上的夹板布条,是你动的手脚吧?”
这话一出,李晓蝉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惶,随即又被冷笑覆盖。
李晓蝉索性也不装了,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是又如何?大哥,你当我甘心吗?老爷子偏心都偏到胳肢窝了。
十几年了,你占着嫡长的名分,老爷子的好东西哪样不是先紧着你?给你都是请的名师,我就上族学。老爷子要是给我也请名师我早就是举人,进士了。
我寒窗苦读,熬白了头发,也抵不上你一句‘嫡长子’!
老爷子看似对你又打又骂的,可是我算什么,是他一时玩乐的产物?”
李晓蝉的母亲是李衡中夫人的陪嫁丫头,李衡中一次酒后就有了李晓蝉,后来夫人等丫头生下李晓蝉后就把丫头卖了。
告诫那些想要爬床的丫头,没有自己这个主母同意,就是爬床了也没有用。
李衡中自知理亏,夫人的陪嫁丫头是夫人的财产,未经夫人同意开脸是不能碰的,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任由夫人施为。
李晓蝉面目狰狞,伸手指着榻上李衡中的尸首,语气愈发癫狂:“他凭什么?凭什么我就只能做你的垫脚石?
这恩荫名额,本就该是我的!我不过是替天行道,了结了这个偏心的老东西,顺便……送你一程!”
李晓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李晓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弟弟,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李晓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烂棉絮,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弑父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李晓蝉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李晓峰的脸颊,动作轻佻,眼神却狠戾如刀,“大哥,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理?只有赢家和输家!如今父亲死了,你亲口承认开窗想冻他,只要我喊一声,你就是弑父的罪人!而我才是李家的顶梁柱!”
李晓蝉凑近李晓峰耳边,声音里满是得意的狞笑:“大哥,太淡然了,如今是大争之世,你这样的性格可不行。”
李晓峰突然说道:“这么久了老三还没有来,你不觉得意外吗?我们说了这么多,老三不应该早就到了吗?”
李晓蝉脸上的得意狞笑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愕然之色爬满整张脸,方才的癫狂狠戾尽数碎裂。
李晓蝉猛地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又飞快转回视线死死盯住李晓峰,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变了调:“李大傻子!你阴我?”
“李二傻子,是你自己钻进来的,可怪不得我。”李晓峰平静说道。
李晓峰心想,早就是看出来你不安好心,以前只要是我提议的,你都反对,昨天晚上你会那么好心。
李晓峰话音刚落,紧闭的房门便被人从外猛地推开,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卷得榻边的帐幔簌簌发抖。
李晓月一身素色劲装,发丝上还凝着未化的雪粒,领着几位须发皆白的族中长老,大步踏入房中,目光如利剑般直刺李晓蝉,厉声呵斥:“早知道你这畜牲狼子野心,却没想到你竟狠毒至此,连弑父弑兄的勾当都做得出来!”
几位长老看着榻上李衡中盖着锦被的尸首,又瞧着李晓蝉脸上尚未褪去的狰狞与惊惶,再听着方才那几句漏进来的疯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满是痛心与震怒。
李晓蝉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方才的嚣张与癫狂荡然无存,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李晓峰,声音尖利得变了形:“是他!是他要开窗冻死父亲的!我是来阻止他的!你们别信他的话!”
“阻止?”李晓月冷笑一声“方才你亲口承认的话,我们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你还想狡辩?”
李晓峰眼底的冷厉终于化开些许,缓缓开口,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二弟,你千算万算,算漏了我早已知晓你的心思。
昨夜我提议开窗,不过是引你入局的饵,只等你动手脚,好让长老们看清你的真面目。
三弟方才假意被你支开,实则是去寻了族中长辈来主持公道。”
李晓蝉看着周围人眼中的鄙夷与愤怒,只觉得天旋地转,瘫软在地,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不可能……我明明算好了一切,这一切都是天衣无缝的,老爷子的一切都是我的,……这恩荫名额该是我的……”
族中最年长的李老太爷重重叹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将这逆子拿下,关入宗祠柴房,我们商议好了,在处置这个孽障!”
两个家丁应声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李晓蝉,拖了出去。
李晓蝉的哭喊声与咒骂声渐渐远去,房中只余下一片死寂,风雪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死寂漫过房梁,李晓峰垂眸看着榻边父亲僵冷的手,指节微微蜷缩,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其实李晓峰也有这心思,不过李老二先出手一步,李晓峰也就免为其难得顺势而为,
李晓峰缓缓抬眼,目光掠过几位面色沉凝的长老,最终落定在李老太爷身上,声音淡得像一层薄冰,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二叔,三叔!”李晓峰微微躬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二弟虽然犯下弑父大罪,按族规当凌迟处死,可他毕竟流着李家的血,若传出去,只会让旁人看尽我李家的笑话。”
李晓峰喉结滚动,眼底掠过一丝狠戾,随即又被平静覆盖:“依侄儿之见,不如灌一碗哑药,让他说不出半个字,然后派人押回祖地祭田,终身劳作,不得踏出一步。”
这话一出,几位长老皆是一愣,随即面露沉吟。
“大哥!你好狠的心!”被家丁拖到门口的李晓蝉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束缚,朝着李晓峰的方向扑来,却被家丁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嘶吼,“你这是要让我生不如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晓峰连眼尾都没扫他一下,只看向李老太爷,语气愈发冷硬:“留着他的舌头,难保不会在外散播谣言,污了父亲的清名,毁了李家的声誉。”
李老太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杀伐果断:“准了。”
话音落下,李晓蝉的嘶吼戛然而止,随即化作绝望的呜咽,被家丁拖着,一路哭嚎着消失在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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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李家兄弟 中
风雪卷着碎雪沫子,扑在李晓峰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晓峰踩着院中薄冰,一步步走向那三间透着昏黄烛火的厢房。
门没关严,被风刮得吱呀作响。王氏早已经得了消息,一身素衣跪在门槛内侧,见李晓峰进来,膝行着上前,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大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真的什么都没掺和!”
王氏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泪痕:“他做的那些混账事,我半点风声都没听过!求你开开恩,放过我们母子吧!我们能不能不去祭田!”
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刮得王氏素色的外衫歪斜着滑落肩头,露出里头半旧的水红中衣。
王氏本就慌乱,发髻散乱,此刻跪伏在地,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砖上,动作幅度太大,外衫衣襟彻底敞开,露出颈间一片青白的肌肤,胸前的雪白浑圆若隐若现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吸引着李晓峰的目光。
李晓峰的目光猝不及防撞进去,只觉一股热意直冲头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李晓峰猛地别开眼,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方才面对李晓蝉时的冷厉狠绝,此刻竟荡然无存,只剩下几分手足无措的窘迫。
李晓峰仓促地转过身,背对着王氏,声音都有些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跪好!成何体统!”
王氏被这一声呵斥震得一颤,这才察觉到衣衫不整,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拢衣襟,只是手抖得厉害,连带着外衫都被扯得更乱。
王氏又羞又怕,眼泪掉得更凶,磕磕绊绊地哀求:“大伯……求您……看在……看在父亲的份上,饶了我们母子……我……我日后定当……定当带着孩儿,安分守己……”
李晓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燥热。李晓峰盯着地上缩成一团的王氏,声音冷得像冰:“安分守己?若不是你平日数落他,冷言冷语对他,他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王氏闻言,哭声猛地拔高,整个人瘫在青砖上,哭得撕心裂肺,哪还有半分方才衣襟半敞的旖旎模样。
“他大伯冤枉啊!天大的冤枉!”王氏膝行着往前挪了半尺,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一个妇道人家,上无婆母撑腰,下只有这一个孩儿,在府里活得如履薄冰,哪里敢数落他?”
寒风卷着雪粒子撞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王氏的哭诉愈发凄惶。“他心里怨老太爷偏心,怨您占了嫡长的名分,这些话憋在心里多少年,我劝过多少次?我说‘夫君啊,我们认命吧,谁让咱们……’,可他不听啊!”
王氏抬手抹了把泪,露出一张哭得通红的脸,眼神里满是恐惧与委屈,“他谋划这些事,半点风声都没透给我!我若知道他要行这大逆不道的事,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拦着啊!他大伯,您行行好,看在我那不懂事的幼子份上,饶过我们这一回吧!”
李晓峰有些直愣愣的看着王氏说道:“不行,你们还是跟着二弟走吧!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王氏的哭声戛然而止,眼底的泪意还未散尽,却倏地漾开一抹异样的光。
王氏膝行着往前一扑,冰凉的指尖堪堪勾住李晓峰的衣摆,顺势便攀了上去,半个身子都贴在了李晓峰的腿上。
方才的凄惶狼狈褪得一干二净,王氏仰起脸,泪痕未干的脸颊透着几分楚楚可怜,嘴角却勾起一抹媚色,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棉絮:“他大伯这话就见外了,覆巢之下无完卵,那……奴家换一个巢不就好了?”
王氏的手指不安分地在李晓峰的衣料上轻轻摩挲着,吐气如兰,带着几分刻意的诱惑:“大伯心里的念想,奴家岂会不知?从前有老爷压着,有二郎碍着,您不敢,奴家也不敢。可如今……”
王氏微微仰头,眼波流转,故意挺了挺胸脯,那片若隐若现的雪白此刻更显惹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勾人的意味:“如今李家您说了算,只要您肯收留我们母子,奴家往后……任凭您差遣。”
李晓峰咽了咽唾沫,有些艰难的拒绝道:“二弟妹,你休要胡说八道,我李晓峰行得方,走得正。”可是李晓峰却没有推开王氏。
王氏更加确信李晓峰心中有自己,心中有些得意,李晓峰比李晓蝉那个废物老公强多了。
王氏大胆在李晓峰嘴上亲了下去,李晓峰感觉心里有一团火爆炸开来,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抱着王氏脸亲了回去。
凌乱的衣衫散落在冰冷的青砖上,与地上未化的雪沫子相映,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
李晓峰喘着粗气,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王氏光洁的肩头。李晓峰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心头那股翻涌的热意尚未褪去,却隐隐漫上一丝悔意。
王氏软软地依偎在李晓峰怀里,指尖轻轻划过紧实的胸膛,方才的媚色褪去几分,添了些楚楚可怜的温顺。
王氏抬起头,眼波潋滟,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我愿意给你做小,不求名分,不求尊荣,只求他大伯留下我们母子。”
王氏不愿意回老家去守祖坟,只有儿子留在京师才能请名师,将来才能翻身,去了老家祖坟的祭田上,就再也没有办法翻身了。
王氏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带着几分忐忑与哀求:“我那孩儿才5岁,经不起祭田的苦寒。只要大伯肯点头,往后奴家便是牛是马,也任凭您使唤。”
李晓峰闭了闭眼,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小头舒服了,现在大头该难受了。
帐外的风雪愈发急了,拍打着窗户,像是在叩问心底那点摇摇欲坠的底线。
过来一会儿,李晓峰狠了狠心推开王氏说道:“不行,二弟那里需要人照顾,你还是去吧!不过你放心,我让那些下人都听你的,你去了那里也是主子。”
王氏心里想着,这可由不得你了,上了老娘的床就没有那么容易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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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李家兄弟 下
王氏闻言,脸上的温顺霎时碎得一干二净,王氏非但没松手,反倒往李晓峰怀里又腻了腻,声音软得发腻,带着几分撒娇的嗔怪:“我不要去看祖坟,那鬼地方荒郊野岭的,冻也把人冻死了,我孩儿还小,哪里禁得住那般磋磨?”
王氏指尖轻轻搔着李晓峰的腰侧,眼底却藏着一丝算计的光,“大伯就忍心让我一个弱女子去那地方受苦?”
王氏边说,边挺了挺伟岸的胸脯,脸上媚态尽露,一副予取予求的神态,让李晓峰道心差点失守,梅开二度。
不过终究是还是大事要紧,李晓峰安慰道:“听话,现在是父丧期间,你就是留下来也不顶用。”
王氏还是不同意,心想要是去了老家祖坟祭田,你李老大还能记得我这露水夫妻。
李晓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把攥住王氏不安分的手腕,语气冷硬如冰:“听话!这是族规,容不得你胡闹。”
王氏的手被攥得生疼,却半点不怕,反而顺势松开手,双臂死死箍住李晓峰的腰,整个人像块膏药似的黏在李晓峰身上,眼底的媚色尽数褪去,换成了破釜沉舟的狠厉。
王氏凑到李晓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毒:“你要是今天不给个说法,就敢出这个门,我就扯开嗓子嚷嚷!就说你趁家中大丧,威逼利诱,奸污弟媳!
到时候,看你这嫡长子的名声还要不要,看你这李家的顶梁柱,怎么在众人面前抬头!”
李晓峰的脸色骤然铁青,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怒火,方才那点残存的旖旎被这泼天威胁烧得一干二净。
李晓峰猛地扬手,铁钳般的手掌狠狠扼住王氏纤细的脖颈,稍一用力,便将王氏整个人从床榻上提溜起来,重重掼在冰冷的墙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王氏的后背撞得生疼,还没来得及呼痛,李晓峰另一只手便如鹰爪般扣住王氏的双臂,硬生生将王氏的手腕交叉按在头顶的墙面上。
李晓峰的脸逼近王氏眼前,眸底翻涌着噬人的戾气,狰狞的神色褪去了所有温文的伪装,声音淬着冰碴子,恶狠狠地咬着牙:“你敢威胁我?!”
李晓峰手上的力道一寸寸收紧,王氏的脖颈被扼得发紧,呼吸陡然滞涩,涨红的脸上满是惊恐,双脚悬空乱蹬,却连半分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王氏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即将坠入黑暗,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内侧滑落时,李晓峰才骤然松了手。
李晓峰猛地往后退开半步,居高临下地睨着瘫软在地的王氏,目光扫过王氏大腿上还有脚下衣被上的微黄色液体,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讽的冷笑:“你也就这点出息,还敢威胁我!”
王氏像一摊烂泥般贴着墙壁滑落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张着嘴大口喘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翻着的白眼许久都没能转回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了个干净,连抬手擦去嘴角涎水的劲都没有。
有那么一刻,王氏真觉得自己要死了,会被李晓峰杀死了,王氏是真的害怕了。
王氏缓了半刻,喉咙里的嗬嗬声渐渐平息,翻白的眼珠终于缓缓转了回来,看清了眼前李晓峰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王氏浑身一颤,残存的惧意瞬间漫遍四肢百骸,也顾不上身下的湿濡与狼狈,挣扎着从床上跪爬起来,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床沿上。
“大伯饶命!”王氏磕得又急又重,额头很快泛起红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混着浓重的鼻音,“奴家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威胁您了!求您饶了奴家这条狗命!”
王氏一下下磕着头,眼泪混着鼻涕淌了满脸,方才的狠厉与媚色荡然无存,只剩下蝼蚁求生的卑微与惶恐,“奴家愿意去祭田,愿意跟着二弟去守祖坟,往后……往后绝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求您留我母子一条活路!”
李晓峰穿好衣服,伸手抓在王氏胸脯上,一边揉捏,一边恶狠狠说道:“记住,爷给你的,才是你能得的,不要妄图挑衅爷,否则爷有的是办法让你死,你这个贱妇听懂了没有。”
王氏被捏得痛彻骨髓,却死死咬着牙关,硬是没发出半分痛哼。强压着喉间的哽咽,微微调整跪姿,将脊背绷得更直些,眉眼间满是顺从,任由李晓峰的手在自己身上施为,连一丝挣扎的意图都不敢有。
李晓峰感受到王氏的乖顺,眼底的戾色淡了几分,手上的力道也随之减轻,指尖的动作从方才的狠戾揉捏,渐渐变成了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摩挲。
李晓峰垂眸睨着王氏涕泪交加却不敢抬头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嘲:“早这般识相,何苦受那皮肉之苦?”
王氏连忙应声,声音低得像蚊蚋,却字字带着惶恐的顺从:“是……是奴家糊涂……谢大伯……”
李晓峰又在王氏丰满的臀部拍了拍说道:“以后没有人的时候叫我主人,去柴房看看他,给他道个别吧!”
王氏身子一僵,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是……主人……奴家记下了。”
李晓峰哈哈大笑,心想果然还是自己当家做主的好,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哪有现在畅快,出去喝个酒回来都要盘问半天。
王氏垂着头,不敢去看李晓峰的脸色,只觉那巴掌落在臀上的力道,还带着灼人的余温,一半是羞,一半是惧。
李晓峰嗤笑一声,抬脚理了理衣袍下摆,转身便往门外走,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卷着他冷硬的声音:“别耍什么花样,你的儿子前途还在我手里攥着。治丧期间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老二身染恶疾,不能下床了,送回乡下休养去了。”
脚步声渐远,厢房里只剩下王氏一人。
王氏僵跪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床上那滩刺目的湿痕,眼底掠过一丝屈辱的恨意,却又很快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
王氏慢慢爬下床,擦干净身上污渍,拢了拢散乱的衣襟,踉跄着朝柴房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第856章 李家兄弟 终
李晓峰并未走远,只立在廊下,见王氏踉跄出了厢房,便冷声道:“站住。”
王氏浑身一颤,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眼底满是惶恐。
“柴房不急着去。”李晓峰勾了勾唇角,眼底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占有欲,“随我走,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李晓峰不容置喙地迈步在前,王氏不敢违逆,只能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刑房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角落里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映得墙上的刑具影子张牙舞爪。
李晓峰生起炉火,在墙角的烙铁架,拿起一个铸着个“奴”字烙铁放入炉子中。
王氏见状,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人!求您……求您饶了奴家!奴家往后一定听话!”
李晓峰充耳不闻,抬手将王氏从地上拽起,不顾王氏的挣扎哭喊,将王氏的双手反绑在刑架横梁上,又强行扒下王氏裤头子。
“嘶——”烙铁烫皮肉的声响刺耳至极,伴随着王氏凄厉的惨叫。烙铁落下,在王氏饱满的臀上烫出两个的“奴”字。
剧痛袭来,王氏浑身痉挛,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微弱的呜咽。
李晓峰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烙铁,垂眸睨着王氏痛得几乎晕厥的模样,声音冷得像冰:“送你这两个字,是让你记住,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都别想逃。走吧!我们现在去柴房看看老二。”
李晓峰松开绑绳,王氏便如一摊软泥般摔在地上,臀上的灼痛似要烧穿骨髓,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
李晓峰嫌恶地踢了踢王氏的脚踝,语气淬着冰碴:“快爬起来,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做,没有时间跟你耗。”
王氏咬着牙,指尖抠进青砖缝里,撑着发颤的身子一点点跪爬起来,也不敢抬头,只能垂着泪,跟着李晓峰往柴房挪步。
柴房的门虚掩着,刚靠近,便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闷哼。
李晓峰一脚踹开木门,冷风裹挟着霉味涌出来,王氏的身子又是一颤。昏暗中,王氏看见李老二被捆在木桩上。
李晓蝉看着李晓峰到来,哈哈大笑:“李大傻子,你赢了,可是你又能怎么样?我带给你屈辱你永远也洗不掉。”
李晓峰冷哼一声说道:“是吗?进来,给他看看我刚刚送你的礼物。”
王氏艰难的越过李晓峰来到李晓蝉的面前。李晓蝉看着妻子的模样怒斥道:“李大傻子,你这个畜牲呀,你对我娘子做了什么?”
李晓峰平静的说道:“你能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你以为自己在依香楼做的很隐蔽,你嫂子当天就和我坦白了。”
王氏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僵在原地,指尖抠着裙摆,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磨蹭什么?”李晓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在死寂的柴房里格外刺耳,“还是要我动手吗?”
王氏浑身一颤,肩膀塌了下去。闭紧眼睛,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颤抖的手指探到腰间,一点点解开布带,褪下那身华服。
冷风倏地灌进来,刮过臀上那两片溃烂的皮肉,疼得身子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两个焦黑扭曲的“奴”字,就那样赤裸裸地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皮肉外翻,还凝着暗红的血痂,狰狞得触目惊心。
“看到了吗,二弟?”李晓峰的笑声带着说不出的阴鸷,李晓峰抬手拍了拍王氏的脸蛋,示意佝偻着身子,让那烙印更清晰地对着木桩上的人,“这就是她的本分,也是你欠我的。”
李老二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眼睛赤红得像要滴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猛地挣动起来,铁链撞在木桩上发出哐当巨响,手腕被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却依旧不管不顾地朝着李晓峰的方向扑去:“李晓峰!我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李晓峰示意王氏穿起裤子来,王氏如蒙大赦,顾不得身体疼痛,快速的系好腰带。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下人低眉顺眼地捧着个黑漆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个黑陶小碗,碗里盛着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涩气味。
李晓峰瞥了眼那碗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抬手指了指被捆在木桩上的李老二,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淬骨的寒意:“去,把这碗药喂他喝下去。”
王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李晓峰,眼底满是惊恐与哀求。
那碗里是什么,王氏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灌下去,夫君这辈子就再也不能说话了,算是废了。
“怎么?”李晓峰上前一步,抬手掐住王氏的下巴,迫使王氏看着自己,手指微微用力,捏得王氏下颌生疼,“你是想替他受着,也想要一碗,两个人凑一双?”
王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汹涌而出,却只能摇头,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王氏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王氏颤巍巍地走上前,端起那碗哑药。药汁滚烫,烫得掌心发麻,却不及心底的寒意半分。王氏走到李晓蝉面前,看着李晓蝉赤红的双眼,看着眼中的恨意与痛惜,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疼得厉害。
李晓蝉死死瞪着王氏,又瞪着王氏手里的药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骂,又像是在哀求。
王氏闭了闭眼,泪水滑落,王氏颤抖着抬手,捏住李老二的下巴,迫使李晓蝉张开嘴。不等李晓蝉挣扎,便将那碗漆黑的药汁,一股脑地灌了下去。
药汁入喉,李晓蝉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瞪着双眼,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怨毒。
李晓峰心中一阵得意,对着门外的下人说道:“先把他送到我夫人的庄子里去,免得父亲丧礼期间出来冲撞了了宾客。”
李晓蝉心中大惊,忘不了当年在依香楼诱骗了嫂子身子之后,嫂子那怨毒的眼神,说是有朝一日要是落入她手里,要把自己大卸八块。
第557章 死后风波 上
李晓峰很快来到都察院报丧,李衡中这个正四品的佥都御史在都察院算是一个不小官员。和小侯爷刚起冲突,当天晚上就暴毙了,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左都御史沉默一会儿说道:“贤侄,李兄身体一向硬朗,怎么突然就没了,你老实说,是不是小侯爷张锐轩打的,无法无天了,当街殴打我都察院御史,这是不把我都察院放在眼里。”
李晓峰吓了一大跳,连忙摇头说道:“谢大人,不是小侯爷,真的不是小侯爷,小侯爷没有打家父。”
李晓峰心想,要是被你们督察院借题发挥,你们是痛快了,大闹了一场,可是处于风暴眼的李家家里这点龌龊事就难免要曝光了,还会被小侯爷记恨上。
左都御史沉声道:“贤侄不用怕,我们都察院不惧豪强,若有冤屈势必为你出头。”
左都御史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沉沉落在李晓峰发白的脸上。
心里却早有一番计较:立储那事,被张锐轩那小子横插一杠,搅得满盘皆乱,都察院颜面尽失,朝堂上不知多少人在看笑话。
如今李衡中暴毙,偏生前头刚和小侯爷起了冲突,这岂不是送上门的契机?只要咬住张锐轩不放,既能挫一挫那小子的锐气,也能让都察院扳回一局,重振声威。
至于李衡中真正的死因……眼下哪还顾得上这些,要紧的是抓住这个由头,给那帮勋贵子弟一点颜色看看。
李晓峰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后背冷汗涔涔,嗫嚅着还想分辨,却被左都御史抬手打断:“你且安心回去料理后事,此事有都察院在,定不会叫你父亲白死。”
左都御史整理朝服,手持奏疏,缓步迈入金安殿内。
金安殿上烛火煌煌,谢禀中躬身跪地,朗声道:“臣,都察院左都御史谢禀中,叩请陛下圣安,冒死进谏!”
朱厚照垂眸,沉声问:“谢爱卿有何本奏?”
谢禀中将奏疏高举过顶,声音铿锵,字字掷地:“臣奏劾寿宁侯世子张锐轩,目无王法,恃宠而骄!昨日巳时,张锐轩于太白楼前当街寻衅,欺压臣院四品左佥都御史李衡中。
李御史秉性刚直,据理力争,竟遭张锐轩百般折辱,言语羞辱犹不足,更以拳脚相胁。李御史年近花甲,受此大辱,归家后气郁攻心,当夜便暴毙而亡!”
殿内群臣闻言,顿时一片哗然。谢禀中叩首,额角触地,声音愈发激昂:“李衡中官居四品,掌都察院监察之职,乃陛下亲擢之臣。
张锐轩不过一介勋贵子弟,只因背靠太后,便敢藐视朝堂法度,凌辱朝廷命官,致其殒命!此风若长,勋贵子弟皆效尤,朝堂纲纪何在?国法威严何存?”
谢禀中抬眸,目光灼灼望向御座之上:“臣知张锐轩乃太后亲侄,陛下或有顾念。然国法面前,亲疏同罪,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一侯府世子?
若陛下因外戚之亲便网开一面,他日百官寒心,百姓失望,国将不国?
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此案,将张锐轩缉拿归案,明正典刑,以慰李衡中在天之灵,以儆效尤。”
朱厚照对着谢禀中问道:“可有凭证?苦主何在!”
朱厚照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眸光沉沉扫过阶下群臣,方才那片哗然早已被朱厚照这一问压得销声匿迹,只余殿内烛火噼啪作响。
朱厚照心中冷笑,李衡中和张锐轩在太白楼的冲突锦衣卫早就禀报了。谢禀中这指鹿为马的行为,让朱厚照心里大为不满。真当朕是小孩子好糊弄不成。
“可有凭证?”朱厚照重复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苦主何在?”
谢禀中心头一凛,暗自思量,难道陛下已经知道什么?可是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谢禀中却依旧挺直脊背,叩首道:“陛下,昨日太白楼前百姓云集,皆可作证张锐轩与李御史当街争执,言语冲撞间,张锐轩曾抬手推搡李御史!臣已命人前去寻访目击者,不日便可呈上供词。”
谢禀中顿了顿,又道:“至于苦主,便是李御史之子李晓峰。
方才他已至都察院报丧,提及父亲归家后便胸闷气短,入夜后更是骤然殒命,分明是受辱之后郁结于心,气绝而亡!
李晓峰悲痛欲绝,恳请都察院为其父讨还公道,只是他一介书生,畏惧张锐轩权势,不敢贸然上殿,还望陛下明察!”
这话半真半假,谢禀中掐准了李晓峰不敢当众戳破的心思,既将人推了出来,又堵死了他反口的退路。
李晓峰回到家中之后找来妻子陈氏说道:“你即刻去天津一趟,找一下香凝那个丫头,就说她祖父没了,让她设法联系张锐轩,咱们李家无意与寿宁侯府为敌。”
陈美鹃喃喃自语说道:“香凝那个丫头不过是一个外室,哪有那么容易联系小侯爷,还是别去麻烦她吧!”
李晓峰呵斥道:“让你去就去,你和老二那摊子事我都没有找你算账,我养了她十几年,现在是李家关键时候,她这个时候不出力谁出力。”
陈美鹃美目不可置信的看向李晓峰,浑身都在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一丝破碎的尖锐:“你当初说了不介意的,你要是介意就休了我吧!我无话可说!”
陈美鹃死死攥着衣角,指尖泛白,眼底的水汽越积越重,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这些年我操持家务,伺候公婆,哪一点对不起你李家?你如今为了自保,竟要把我和老二的事搬出来当把柄,还要逼着香凝去求那个小侯爷,你良心何在?”
李晓峰脸色铁青,猛地低喝一声:“住口!”快步走到门边,撩起帘子往外看了看,确认无人偷听,才回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躁与不耐:“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浑话!休妻?休了你,李家这摊烂事谁来收拾?眼下保住全家性命才是要紧事!”
李晓峰盯着陈美鹃泛红的眼眶,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不是要揪着你的错处不放,可香凝是唯一能搭上张锐轩的线。
你去天津,把话带到,算我求你,也算我欠你的,等这风波过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往事不提。”
李晓峰心想,休妻是不可能的,要是休妻,香凝那个丫头还不得恨死自己这个父亲了,如今正是依靠那个丫头的时候。
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惊慌的呼喊:“大少爷!大少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入宫!”
李晓峰浑身一僵,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八仙桌上,碗碟相撞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
李晓峰对着妻子说道:“听话,去天津一趟。”
第558章 死后风波 中
李晓峰被内侍引着,脚步虚浮地来到午门外。寒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还未等缓过神,便瞧见不远处的朱红宫墙边,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正是寿宁公世子张锐轩。
张锐轩身披一件玄色貂裘,身姿卓然,指尖把玩着一枚玉佩,眉眼间噙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李晓峰。
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像带着钩子,勾得李晓峰心头一阵发紧。
算起来这个李晓峰也算是张锐轩的老丈人之一。不过封建社会,妾室不算亲,李香凝更是连妾室都不算,只是外室,就更不算亲了。不过人总是有情感的,又不是礼法堆砌的木偶,至少张锐轩不是。
李晓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连带着鞠门一紧,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硬得厉害。李晓峰强压下喉咙里的干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世……世子爷,别来无恙?”
张锐轩闻言,缓缓抬眸,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张锐轩没急着回话,只将那枚玉佩在指尖转了个圈,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晓峰发白的脸,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李公子这是……奉旨入宫?倒是巧,本世子也是。”
张锐轩上前一步,凑到李晓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不知待会儿在乾清宫内,李公子打算怎么说?
是顺着谢大人的意思,指认本世子‘殴打’了你父亲,还是……说句实话?李公子可想清楚了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李晓峰却如坠冰窟,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乾清宫内鸦雀无声,御座之上的朱厚照目光如炬,直直落在阶下瑟瑟发抖的李晓峰身上,沉声道:“李生员,你父亲是如何死的,当着朝廷众多大臣面你给详细说说。”
这一声质问,如惊雷般炸在李晓峰耳边,李晓封猛地一颤,膝盖一软,险些栽倒在地,慌忙伏跪下去,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饶命……臣……臣不敢欺瞒……”
李晓峰偷眼觑了觑一旁面沉如水的谢禀中,又瞥见立在殿侧、眉眼含笑的张锐轩,只觉两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窜,牙齿都在打颤,心想你们神仙打架,可别拉上我。
“昨日……昨日巳时,家父与世子爷在太白楼前偶遇,确有几句口角争执,可……可世子爷并未动手!”
李晓峰咬着牙,将心一横,把实情抖了出来,“家父归家后,面色便一直不好,入夜后突发心悸,旧疾复发……臣……臣连夜请了郎中,可郎中赶到时,家父已然……已然气绝……”
“这么说来,和张世子不相干了?”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在殿内漾开层层涟漪。
朱厚照身子微微前倾,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目光牢牢锁在李晓峰身上,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
李晓峰浑身一颤,忙不迭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是与世子爷无干啊陛下!家父素来有心悸旧疾,平日里靠汤药压着,昨日不过是与人争执动了气,才……才引发了急症!臣不敢欺瞒陛下,更不敢攀咬世子爷!”
李晓峰偷眼看向谢禀中,见对方脸色铁青,双目圆睁,似要择人而噬,顿时吓得一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先前在都察院,谢大人问的甚急,臣……臣一时惶恐,未能直言。如今在陛下面前,臣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说半句假话啊!”
“纵使没有动手,总归是发生口角了!”谢禀中猛地扬声,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甘,“陛下!口角亦是因张锐轩而起!若无他当街逞凶,言语相激,李衡中大人怎会动气?怎会旧疾复发暴毙而亡?!”
谢禀中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剜向立在殿侧的张锐轩,字字铿锵:“张世子!你仗着太后之势,横行街市,对朝廷命官肆意折辱,此乃不争的事实!李大人一条人命,岂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
谢禀中觉得都察院出手了,必须找补回来一些面子才行,否则一顿口角,都察院一个大员就丢了性命,要是没有一点作为,岂不是人人都觉得都察院好欺负。
说罢,谢禀中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臣恳请陛下!纵然不治张锐轩殴杀之罪,也当治他不敬朝臣、恃强凌弱之过!以正朝纲,以慰李衡中大人在天之灵!”
殿内群臣窃窃私语再起,朱厚照指尖叩着龙椅的节奏慢了几分,眸光沉沉,在谢禀中与张锐轩之间来回扫过,没立刻发话。
都察院其他御史也都纷纷附议,一时间乾清宫内跪倒一大片官员。
朱厚照刚刚升了寿命侯张和龄为寿宁公,沉思一会儿说道:“张锐轩确实有思虑不周的地方,罚俸六个月,以示惩戒。
李衡中公忠体国,追赠督察院副都御史,谥号文肃。”
话音落定,乾清宫内的窃窃私语骤然停歇,落针可闻。
谢禀中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着还想再争,却被朱厚照冷冷扫来的目光堵了回去。
谢禀中心头憋屈得厉害,只觉这轻飘飘的罚俸六个月,简直是把都察院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可圣意已决,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重重叩首,哑声道:“臣……遵旨。”
张锐轩闻言,缓步出列,对着御座躬身行礼,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臣,谢陛下恩典。”
话音里听不出半分认罚的惶恐,反倒像是得了什么赏赐一般。
阶下的李晓峰听得这话,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险些瘫软在地,只觉得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追赠副都御史,谥号文肃,陛下这是给足了李家体面,也彻底断了都察院借题发挥的由头。李晓峰忙不迭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臣……臣代先父,叩谢陛下隆恩!”
朱厚照看着阶下众人各异的神色,指尖又轻轻叩起了龙椅扶手,眸光深邃难辨,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李衡中既逝,其左佥都御史之职,着吏部择贤补授。
都察院身为监察百官之地,当秉公正濂明之心,勿要捕风捉影,徒惹非议。”
第559章 死后风波 下
李晓峰踉踉跄跄回了府,满身的寒气与疲惫,甩开前来搀扶的下人,呵退众人,径直踹开了王氏的闺房。
房内烛火昏沉,王氏正趴在床沿上药,臀上的烫伤已经结痂了,可是触摸之下疼得还是额头冷汗涔涔,听见门响,王氏惊得浑身一颤,回头便撞进李晓峰赤红的眼底。
李晓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王氏的手腕,将王氏狠狠掼在床上。
王氏痛得闷哼出声,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并拢双腿,膝盖死死顶在李晓峰胸前,用尽全身力气抗拒着,眼底满是惊恐与恨意。
李晓峰被顶得一滞,怒火瞬间翻涌上来,死死盯着王氏苍白的脸,声音淬着冰碴,字字都带着威胁:“想想你的儿子!你也不想带着他,在乡下苦一辈子吧!”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王氏的防线。王氏浑身一颤,膝盖的力道骤然卸了下去,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李晓峰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狠戾,一把扯开王氏的衣襟,将这一天在宫里的惊惶、朝堂上的威压、李家那些烂事的憋闷,尽数化作了此刻的戾气,宣泄在王氏柔软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李晓峰才瘫软下来,浑身脱力地伏在王氏身上,粗重地喘着气,手指却慢慢抚上王氏汗湿的脊背。
李晓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在王氏耳边低低响起:“叫主人。”
王氏身子一僵,眼泪无声地滑落,浸透了身下的锦褥。王氏死死咬着唇,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破碎的轻唤:“主……主人……”
李晓峰的指尖带着薄茧,一下下摩挲着王氏汗湿的脊背,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宣示所有。
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方才的戾气,多了几分蛊惑般的意味:“你以后好好伺候我,我保证把你儿子当我儿子一样看待。”
王氏的身子猛地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那孩子是她在这李家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忍辱偷生的底气。
王氏哽咽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李晓峰感觉到王氏的颤抖,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俯身凑到她耳边,气息裹挟着寒气:“记住了,安分守己,你和你儿子,才能在这李府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若是敢有二心……”
李晓峰没有说下去,只是手掌轻轻按在王氏臀上那道狰狞的烙印上。
王氏打了个寒噤,忙不迭地摇头,泪水糊了满脸,却不敢再哭出声,只能闷着嗓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是……主人……,奴婢知道了。”
烛火摇曳,李晓峰眉眼间的狠戾愈发浓重,李晓峰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王氏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我问你,是你那个短命鬼丈夫李晓蝉厉害,还是我厉害?”
王氏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般,猛地挣扎了一下。
可下巴被李晓峰死死攥着,连偏头的余地都没有。王氏死死咬着下唇,血色尽褪的唇瓣上渗出一丝殷红,眼底翻涌着屈辱与恨意,却偏偏不敢流露半分。
李晓峰见王氏不语,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掐得王氏疼得闷哼出声。冷笑一声,手指摩挲着王氏下巴上的肌肤,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怎么?不敢说?那个连自己婆娘都护不住的废物,比我强?”
“不……不是……”王氏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
“那是什么?”李晓峰逼问道,眼神锐利如刀,“说,是他厉害,还是我厉害?”
王氏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沾满了泪水。王氏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是……是主人厉害……”
李晓峰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松开了手。指尖抚过王氏泪痕交错的脸颊,像是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语气轻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记住了,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那个李晓蝉,早晚不过是个死人。能护着你和你儿子的,只有我。”
张锐轩回到寿宁侯府,现在已经是寿宁公府陶然居之后,绿珠迎了上来说道:“天津的李姑娘传来消息,想去李府祭拜一下祖父,问少爷您的意思。”
“宋意珠那个丫头怎么不来,怎么让你来汇报!”张锐轩问道。
“刘姐回来了,宋小和也回来了,还升了试百户,一家人正团聚庆祝呢?少爷要不要去看看。”
“试百户?芝麻绿豆大的官,也就是宋意珠那个丫头在意。”张锐轩瘪了瘪嘴。
绿珠笑道:“别想着你的刘姐了,李姑娘还等着回话呢?”
“小丫头你讨打是不是,我和刘姨早断了,来吧!来吧!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低调一点,不要太高调。”张锐轩无意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
谢禀中回家之后越想越气,李家倒是面子里子都有了,可是都察院面子和里子却丢了一个精光。
谢禀中把自己关在书房,连灯都没点。窗外残雪映着一点微光,堪堪勾勒出枯坐案前的身影。
谢禀中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指尖攥着的朱笔早被捏得变了形,砚台里的墨汁凝了一层薄冰,像极了此刻的心境。
乾清宫里那一幕反复在眼前晃——朱厚照轻飘飘的一句罚俸,张锐轩那副漫不经心的嘴脸,还有李晓峰磕头如捣蒜的怂样。
都察院的脸面,他谢禀中的骨气,全被踩在了脚下。一股火气堵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恨不能掀了这张案几,却又只能死死憋着,连一声怒骂都不敢泄出来。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周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踩着软底绣鞋缓步进来,见里头黑灯瞎火的,不由得蹙了蹙眉:“老爷,天都黑透了,怎么连灯都不点?”
周氏将烛台凑近,火苗一跳,映亮了谢禀中铁青的脸。
周氏把莲子羹搁在案上,氤氲的热气拂过冰冷的砚台,化开了那层薄冰。
谢禀中胸口起伏,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羹汤,半晌没说话,喉结却狠狠滚动了一下。
“莲子羹,莲子羹 !”谢禀中盯着周氏说道:“谢玉那个丫头像来主意正,放着好好的阳关道不走,非要去走独木桥。
陆正风如今都已经做到了知府同知了,没有福气的死丫头。”
谢玉是谢禀中和周氏的老幺,本来嫁给了二甲进士陆正风,可是因为包庇陆正风堂兄一家,被陆正风休妻了,结果转头就不明不白的跟了张锐轩,如今在天津开了一家女学,宣讲放足,天足运动。
谢禀中真的是要被这个女儿气死了,真是丢尽了谢家脸面。女子缠足乃是古礼,怎么能听张锐轩的蛊惑,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周氏低头不敢回话。
第860章 死后风波 终
金岩揣着张锐轩的手令,领着几个精干的随从,快马加鞭赶去通州。车轱辘碾过残雪,发出咯吱的声响,日头偏西时,才望见通州火车站那灰扑扑的院墙。
李香凝一身素色布裙,立在出站口的廊下,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风一吹,鬓角的碎发便乱了。身后跟着个老仆妇,拎着两只沉甸甸的木箱,见了金岩一行人,老仆妇先迎上来,福了福身:“金爷好,我们家姑娘,等您好久了。”
金岩点点头,目光落在李香凝身上,见李香凝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便知是个有骨气的。
金岩侧身让开:“姨奶奶一路辛苦,少爷吩咐了,让小的送您去六儿胡同安置。那边的院子收拾妥当了,清净,也离李府不远,方便您日后祭拜。”
李香凝轻声谢过,声音细细的,却透着一股韧劲:“有劳金爷了。”
马车驶进城里,七拐八绕,停在一处僻静的胡同口。
六儿胡同不比侯府的繁华,却也干净整洁,那座小院是三进的格局,白墙灰瓦,门口还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残雪都没有。
金岩引着李香凝进门,院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墙角却摆着几盆翠竹,透着几分雅致。“姑娘,这院子是少爷特意挑的,里头的陈设都是新置的,您若有什么不称心的,只管吩咐小的,小的都给你去办。”
金岩一面说,一面指了指正屋,“您住正房,老嬷嬷住东厢房,下人都在外院,不会叨扰您。”
李香凝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翠竹,半晌才转过身,对金岩说道:“替奴家谢过少爷爷。”
金岩应了声“是”,又叮嘱了几句日常用度的事,便领着随从告辞。
李香凝没惊动外院的人,穿一件黑色斗篷将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独自提着灯笼,往李府去。月光疏疏落落地洒下来,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李府的黑漆大门虚掩着,门楣上的灯笼挂着百花,昏黄的光晕里,隐约能听见灵堂方向传来的阵阵哀乐,呜呜咽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李香凝踮着脚,轻手轻脚地迈过门槛,绕过前院的车马,径直往后园的灵堂去。
灵堂里白幡飘摇,香烛燃得正旺,袅袅青烟裹着一股浓重的檀木气息,呛得人鼻腔发酸。
正中的灵床上,一口厚重的水杉木棺椁静静停放着,棺盖半掩,依稀能看见爷爷李衡中安卧其中的面容,须发皆白,面色却平静得像是只是睡着了。
哀乐声里,李晓峰一身麻衣孝服,跪在棺前的蒲团上,脊背佝偻着,肩头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溢出喉咙。
陈美鹃跪在李晓峰身侧,素面朝天,哼哼唧唧的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
另外一侧是二婶王氏带着孩子李四卫,哭的是真伤心。王氏拿手帕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嘴里还念念有词:“爹啊,您怎么走得这么急……”
小叔李晓月夫妇父亲李晓峰后面,小叔李晓月垂着头,眉头紧锁,小婶樊氏则低眉顺眼地跪着,时不时抬手抹一下眼角,看不出是真悲还是假恸。
李香凝提着灯笼的手猛地收紧,目光在灵堂里逡巡一圈,扫过一张张悲戚的脸,心口却猛地一沉——满院的孝衣白幡里,唯独少了二叔李晓蝉的身影。
李晓蝉对李香凝是真的好,就像是对自己女儿一样。李香凝其实对于这个祖父埋怨过,愤慨过,当年都说了亲事,可是为了扳倒张锐轩又临时变卦,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成了一个尴尬人。
不过后来谢玉的遭遇又让李香凝释怀了,就算是顺利嫁入陆家大概率也是逃不掉吧!也许这就是宿命的安排。
祭拜完了一个,李晓峰拉着李香凝去了偏殿。王氏留了一个心眼,这不是大侄女吗?都说她暴毙了,没有想到大变活人。
王氏也找了一个借口离开灵堂,偷偷跟在李香凝的后面。
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冷风卷着廊下的残雪碎屑钻进来,扑在李香凝的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凉。
李晓峰松开李香凝的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背靠在斑驳的门框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像是要将这些年的风霜都看进骨子里。
“乖女儿,”李晓峰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别怨你爹,当年爹也是没有法子,都是你爷爷做主。”
李香凝捏着灯笼的手指猛地收紧,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鬓角已染了霜白,脊背也不复当年挺直,一身麻衣孝服穿在身上,更显得憔悴不堪。
“你爷爷当年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搞垮张家,这个张锐轩狡黠如狐,会是我们江南士绅的掘墓人,断不可留。”李晓峰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剖白心迹,“我拦过,我跪在他的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可他铁了心要拿你的终身做赌注……香凝,爹对不住你。”
李晓峰说着,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李香凝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灯笼在手中晃了晃,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而偏殿外的回廊阴影里,王氏正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王氏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窗户上,眸子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李香凝没死——这个消息,可比灵堂里的哀乐值钱多了。李晓峰这个畜牲竟然怕女儿,那么自己能不能脱离李晓峰的控制,就要看大小姐的态度了。
王氏其实也不是甘心当李晓峰的奴隶的,李晓峰这个家伙得手之后,往死了作践王氏。烙印,皮鞭,滴蜡,玩的越来越花,王氏有些受不了,只想逃离这个家。
李香凝沉默一会儿,慢悠悠的说道:“父亲不是只为了道歉吧!”在李香凝的印象中父亲其实对于自己一直都是不管不顾的状态,对自己两个弟弟才是真爱,自己就像是一个意外一样。
李晓峰闻言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头说道:“你二叔不行了,父亲想着恩荫的名额给老三吧!爹是举人可以参加吏部遴选”
李香凝闻言有些诧异,李家家事和自己一个外嫁女有什么说。突然李香凝想到什么,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没有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第861章 一言难尽 上
“是爹没有用,让女儿受委屈了。”
李晓峰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脊背塌得更厉害,像是被无形的山压着,再也直不起来一样。
李晓峰抬手抹了把脸,手指蹭过眼角的湿意,那点湿润很快就在寒风里冻得发僵。“你二叔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大夫说熬不过这个月了。
李家就剩这么点指望,恩荫的名额给老三,往后他能谋个差事,爹总想着一家人和睦相处,这事不该来烦你,可如今府里乱糟糟的,你爷爷一走,人心都散了,唯有你能挑起这个大梁……”
李晓峰话说到一半,便哽咽着说不下去。当年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推出去当棋子,看着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变成人人议论的“外室女”,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
如今跪在女儿面前,一半是愧疚与无力,另外一半是李晓峰自己的私心,老三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有个恩荫将来好过日子。
李香凝垂眸看着父亲,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什么情绪。
手里的灯笼晃了晃,烛火跳了两下,险些熄灭。“父亲还是起来吧!哪有父亲跪女儿的?”
李香凝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李晓峰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张世子既然肯和你生孩子,定然是有几分情谊在的……爹知道这要求混账,可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李晓峰接着说道:“乖女儿你不知道,都察院要拿你爷爷的死做文章,和张世子打擂台,你爹我哪里敢呀!如今我们李家恶了都察院,爹丁忧三年后不知道李家是什么光景了,到时候只能靠女儿你敲一敲边鼓了。”
偏殿外的阴影里,王氏听得心头一跳。张锐轩?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寿宁侯府张少爷?原来李香凝没死,竟是投了这么个靠山!
李香凝眼中有些泪花,哭着说道:“爹你起来吧!女儿答应了就是了,你出去吧!我累了。”
李香凝真的不知道才离家几年,原来风光无限的左佥都御史李家已经没落成如此地步了。
李晓峰听到李香凝答应了,心中暗喜,李香凝答应了,这事多半是能成,一个恩荫八品官对于张锐轩不是什么难事,吏部根本不会难为。
就是自己遴选一个八品官也不是难事。有了寿宁侯府一路关照,将来做个知府荣休也不是不可能。
李晓峰走后,庭院里的寒风卷着残叶,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李香凝垂手立着,灯笼里的烛火渐渐稳了,却照不亮眼底的沉沉冷意。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带着几分仓皇的踉跄。李香凝没回头,却听见“噗通”一声闷响,是膝盖砸在青砖上的动静。
“大小姐,你开开恩带我走吧!”王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娇媚的嗓音里裹着恐惧与哀求,王氏膝行两步,死死攥住李香凝的裙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二叔根本没有病,是被你爹囚禁了啊!”
李香凝的指尖猛地收紧,灯笼的框架硌得指骨生疼。李香凝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氏。灯笼的光斜斜打下来,映出王氏美艳的俏脸和娇嫩的肌肤
“囚禁?”李香凝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冰碴似的寒意,“二叔是父亲同父的亲弟弟,父亲为何要囚禁他?”
王氏浑身一颤,圆润的手在裙摆上攥出几道皱痕,抬起头,眼里满是焦灼与急切,喉头滚了滚,却又似有难言之隐般咬了咬唇:“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总之,大小姐,我没有骗你。
你父亲真的是囚禁了你二叔,他不但囚禁了你二叔,还对我……还对我……”王氏说不下去了,一想到李晓峰的那些折磨人的手段,王氏就不寒而栗。
“对你怎么了!”李香凝问道。
“大小姐……,你父亲变了,他现在不是人,就是一个畜牲。”王氏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王氏不敢再等李香凝追问,颤抖着抬手,去解身上丧服的麻绳结。素白的孝衣滑落肩头,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肌肤——鞭痕纵横交错,旧伤叠着新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狰狞的红,像是一幅被揉碎了的残画。
李香凝的目光沉了沉,没说话。
王氏的手指抖得更厉害,几乎是凭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将孝衣往下褪了到了地上。王氏佝偻着脊背,不敢抬头,将那片皮肉,暴露在昏黄的烛火下。
两个“奴”字,赫然烙在臀上,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可是被烫死肌肤再也长不出来,这两个字将伴随王氏的余生。
“他……他把我当畜生一样……”王氏的哭声压抑而破碎,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烙铁烫,鞭子抽,还……还逼着我……”
王氏话说到一半,便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屈辱和恐惧像潮水般将王氏淹没。
王氏死死趴在小榻之上,哭得撕心裂肺,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怕惊了府里的人,更怕引来那个如同恶鬼般的李晓峰。
李香凝垂眸看着王氏,灯笼的光映在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李香凝说道:“二婶,你起来吧!我相信你了,可是你是李家媳妇,我帮不了你。”
“大小姐,你跟我来。”王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又藏着不敢泄露的惊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能让李晓峰身败名裂,再也不能作威作福的秘密。”
王氏再也不想保守这个李家十几年的秘密了。是李晓峰不仁,那就别怪老娘不义。
李香凝的指尖微微一顿,灯笼在手中晃了晃,烛火跳了两下,映得王氏脸上的泪痕忽明忽暗。
李香凝看着王氏眼底那点破釜沉舟的光,又瞥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孝衣,以及那片狰狞的伤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辨不出情绪的弧度。
“什么地方?”李香凝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波澜。
“囚禁你二叔的地方!记得到了你别出声!有惊喜。”
第862章 一言难尽 中
寒风卷着枯枝败叶,打在脸上生疼。王氏紧紧攥着李香凝的衣袖,脚步踉跄却不敢有半分停歇,一路借着夜色的掩护,七拐八绕地出了城。
城外的土路坑洼不平,马蹄印和车辙印交错,踩上去咯吱作响。
十里庄就在前方,几间低矮的茅屋隐在稀疏的树林后,昏黄的油灯从窗棂里透出来,在黑夜里晕开一小片暖黄,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王氏停下脚步,回头冲李香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压低声音,用气音说道:“大小姐,就在里头,您千万莫出声,免得惊了旁人。”
李香凝颔首,灯笼的光被她刻意压得低了些,只堪堪照亮脚下的路,李香凝跟着王氏刚刚靠近房门。
李香凝刚站稳,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道沙哑得像破锣敲出来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怨毒:“大嫂,你终于来了。”
陈美鹃冷哼一声:“你大哥不是给你灌了哑药吗?你怎么还能发声?”
李晓蝉沙哑的声音透着一丝癫狂:“哈哈,区区一碗毒药而已,老子福大命大,有祖宗护佑。”
刚开始李晓蝉确实发出声音,可是过了几天,药效过了,李晓蝉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只是声音沙哑了。
陈美鹃想起那年的那个晚上,冷笑道:“那是祖宗瞎了眼了,怎么会保护你这样呢禽兽不如东西。”
李晓蝉挣扎着,摇晃的身上的铁链沙沙作响。李晓峰突然讥笑道:“大嫂,一日夫妻百日恩,大嫂何必如此。”
陈美鹃杏眼圆瞪,猛地拔高了声调,那声娇呵带着淬了冰的怒意,在逼仄的茅屋里炸开:“你还提!你以为你还是李家二公子吗?你如今已经是我的阶下囚了,你喝老娘的洗脚水吧你!”
陈美鹃上前一步,抬手就朝着李晓蝉那张枯槁的脸甩去,却被铁链的拉扯带得踉跄了一下。
烛火被风卷得晃了晃,映着李晓蝉腕间脚踝上深褐色的铁痕,狰狞得吓人。
李晓蝉非但不恼,反而爆发出一阵粗粝的哈哈大笑,铁链随着的动作哗啦啦作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晓蝉贪婪地吸了吸鼻子,眼神黏腻地黏在陈美鹃身上,沙哑的嗓音里裹着令人作呕的轻佻:“大嫂身上还是那么香,二十几年了还是一点没变。”
陈美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陈美鹃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狠狠擦了擦自己的胳膊,仿佛被那目光扫过的地方都沾了脏污,眼神狠戾如刀:“畜生!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剜了你的舌头!”
李晓蝉沙哑声音再次响起:“大嫂你舍得吗?”
陈美鹃被这一句混账话激得气血翻涌,哪里还按捺得住怒火,当即抬起穿着绣花鞋的脚,卯足了力气朝着李晓蝉的心口踹去。
“我踹死你这不知廉耻的畜生!”
陈美鹃这一脚又狠又急,却没料到李晓蝉看着孱弱,铁索哗啦啦一阵乱响,猛地探出枯瘦如柴的手,精准无比地攥住了陈美鹃的脚踝。
一股蛮力猛地从手腕传来,陈美鹃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拽得往前踉跄,惊呼一声,重心不稳,直直朝着李晓蝉扑了过去。
不等陈美鹃撑着地面起身,李晓蝉已经借着这股力道,猛地仰头凑了上来,干裂的嘴唇带着一股子草药和霉味,狠狠往陈美鹃的脸颊上撞去,那黏腻的触感混着粗粝的胡茬,惹得陈美鹃一阵反胃。
“放开我!你放开!”陈美鹃疯了似的挣扎,抬手去捶打李晓蝉的肩膀,指尖却硌到骨头凸起的皮肉,“你这腌臜东西,我要杀了你!”
李晓蝉却像是淬了毒的蚂蟥,死死黏着陈美鹃不放,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癫狂的笑意,沙哑的声音凑在陈美鹃耳边,污言秽语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陈美鹃的耳膜:“十你看你又急,二十几年前,你就投怀送抱,如今还是,看来大哥就是不中用”
李晓蝉枯瘦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顺着陈美鹃纤细的脚踝缓缓上移,粗糙的手指在细腻的肌肤上反复摩挲,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触感。
李晓蝉甚至故意用指尖蹭过绣花鞋边缘露出的一截皓白脚背,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龌龊欲望。
“十几年不见,大嫂的脚还是这般小巧细嫩,摸起来当真销魂。”李晓蝉沙哑的嗓音里淬着毒,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陈美鹃的心上,“当年在醉仙楼,大嫂子可不是这般忸怩作态的模样……”
陈美鹃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羞愤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烧起来。一只脚徒劳地踢蹬着,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只铁钳似的手。那只手所过之处,皮肤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灼痛。
“放手!你给我放手!”陈美鹃厉声呵斥,声音都因为极致的羞愤而微微发颤,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泪,“李晓蝉,你这个畜生!再不放,我今日便豁出去废了你这只手!”
李晓蝉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出声来,胸腔震动着,带得铁链又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李晓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放肆地攥紧了陈美鹃的脚:“废了我?大嫂舍得吗?大嫂你喝退仆人不就是要和独处吗?不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李晓蝉将“一日”两个字咬得很重。似乎在提醒陈美鹃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李晓蝉大笑道:“我那傻大哥是不是不知道我们的事,大嫂!”
陈美鹃挣扎的力道陡然一滞,不再挣扎,任由李晓蝉摩挲着自己脚,只是偏过头,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棱,一字一顿平静的说道:“你大哥当天就知道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李晓蝉癫狂的气焰上。
李晓蝉攥着陈美鹃脚踝的手猛地一松,陈美鹃趁机收回自己脚,后退几步远离李晓蝉。李晓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甚的癫狂,“哈哈——哈哈哈哈!”
李晓蝉的笑声冲破了茅屋的窗户,惊得屋外的枯枝簌簌发抖,那笑声里裹着淬毒的快意,裹着扭曲的嘲讽,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晓蝉仰着头,铁链被李晓蝉癫狂的动作扯得哗啦啦作响,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要将这些年的怨毒尽数倾泻出来。
“好!好得很!”李晓蝉猛地低下头,眼神黏腻地盯着陈美鹃煞白的脸,沙哑的嗓音里满是畅快淋漓的狠戾,“那他还当了这么多年的乌龟王八蛋!痛快!真是太痛快了!我终于赢了他一回。”
第863章 一言难尽 下
李晓蝉沙哑声音再次响起:“大嫂我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家。”
陈美鹃呵斥道:“我疯了,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跟着你这阶下囚亡命天涯?”
陈美鹃抬手拭去方才被蹭到的脸颊,眼底的嫌恶浓得化不开,“李晓蝉,你也不瞧瞧自己如今是什么鬼样子,铁链锁身,蓬头垢面,连条狗都不如,也配说带我走?”
李晓蝉被这番话刺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依旧不死心,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沙哑的嗓音里竟掺了几分哀求:“大嫂,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当年要不是大哥横插一杠,你嫁的人本该是我!
只要你肯救我出去,我定带你远走高飞,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再也不回这吃人的李家!”
“呸!”陈美鹃一口唾沫啐在李晓蝉脚边,杏眼圆瞪,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当年之事,不过是你这厮耍的龌龊手段!我陈家女儿,便是死,也不会与你这腌臜畜生同流合污!”
陈美鹃喘息一会儿后,恢复平静说道:“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遗言二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李晓蝉眼底最后一丝癫狂的火苗。李晓蝉僵在原地,铁链撞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茅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晓蝉直愣愣地看向陈美鹃,枯瘦的脸颊微微颤动,方才的狰狞与疯狂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良久,李晓蝉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也好,能死在大嫂手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大嫂,我都要死了,能不能满足我一个愿望?”
陈美鹃顿时心里紧张起来,这些年李晓蝉逮到机会就问,李香凝是不是……。
陈美鹃低声说道:“你别问了,她不是,她不是。”
李晓蝉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么说是我的种下的种子。”
陈美鹃歇斯底里的吼道:“我都说了,她不是!她不是!”
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耳膜,惊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陈美鹃眼底翻涌着猩红的血丝,方才强撑的平静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中痛处的暴怒与惶恐。
话音未落,陈美鹃猛地转身,掏出早已备好的湿牛皮纸,发了疯似的朝着李晓蝉脸上糊去。
“啪”的一声,湿冷的牛皮纸严丝合缝地贴住了李晓蝉的口鼻,瞬间隔绝了空气。
李晓蝉猝不及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枯瘦的手本能地去抓脸上的纸,铁链被扯得哗啦啦乱颤。
陈美鹃双目赤红,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双手死死按着李晓蝉的肩膀,一张接一张的湿牛皮纸被她蛮横地糊上去。
纸张吸水后愈发沉重,紧紧黏在李晓蝉脸上,堵住了他所有呼吸的缝隙。
“让你胡说!让你再胡说!”陈美鹃嘴里反复嘶吼着,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她不是!她从来都不是!”
李晓蝉的挣扎越来越弱,喉咙里的闷响渐渐低了下去,唯有那双露在牛皮纸外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陈美鹃,里面映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竟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心满意足的笑意。
直到第十张牛皮纸糊上去,那双眼才缓缓闭上,手臂重重垂落,铁链撞在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陈美鹃还在死死按着纸,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茅屋里格外清晰,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混着脸上的冷汗,狼狈地滑落。
屋外的风卷着枯枝,呜呜咽咽地打着旋儿,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王氏紧紧攥着衣角,手指冰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大小姐,你不进去?”
李香凝站在窗下的阴影里,灯笼的光映着她满脸的泪痕,抬手胡乱擦了擦,手掌沾着湿冷的泪意,声音却出奇的镇定,只是那镇定里,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李香凝顿了顿,目光望向茅屋那扇漏风的木门,门内死寂一片,只有陈美鹃压抑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李香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会想办法,救你们母子出去,否则……”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更急的风打断。风里夹着的寒意,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浑身发颤。
王氏浑身一哆嗦,连忙点头,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李香凝抬腿就往外走,看到王氏还杵着不动,低声呵斥道:“还不走,等着被发现吗?”
李香凝心里满是疑惑,那个她是谁,二弟?还是三弟?李香凝回忆记忆中父亲李晓峰对二弟和三弟的态度,好像都很好,没有区别。
李香凝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那个她难道是自己,不可能的?这绝对不可以。
马车上李香凝问道:“二叔说的那个他是谁,是我二弟还是三弟?”
王氏看向李香凝,心里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嘴里喃喃说道:“二婶也不知道,你去问你母亲吧!”
李香凝怎么好意思去母亲伤口处撒盐,胡乱的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不管是二弟还是三弟,不管是二叔的还是父亲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李香凝问道:“二婶你想好了没有,跟着我,以后你们母子就和李家没有关系了。以后只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王氏猛地抬头,泪水糊了满脸,眼里却迸出一点豁出去的亮光。王氏死死抓着李香凝的裙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想好了!二婶早就想好了!”
王氏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李家就是个吃人的牢笼!二婶受够了!只要能离开这里,二婶就是带着孩子讨饭,也比在这府里当牛做马强!”
王氏丝毫不怀疑,要是继续在李府,自己会被李晓峰这个混蛋折腾死了。
第864章 一言难尽 终
过了几天后,六儿胡同深处的宅院静悄悄的,院角的腊梅顶着寒雪,开得正好。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张锐轩将粉雕玉琢的女儿抱在怀里逗弄,指尖轻轻刮过孩子软乎乎的脸颊,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眉眼间满是温柔。
直到奶娘上前,才小心翼翼地将女儿递过去,又细细叮嘱了几句照看的话,这才转过身,看向一旁静坐的李香凝。
张锐轩随手解了身上的玉扣,松了松领口,眉宇间的温柔褪去,添了几分沉稳的锐利。“你找我有什么要事?”
李香凝抬眸看他,窗外的寒雪映着她的眉眼,眸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李香凝没有绕弯子,径直开口:“我想给油坊加一个人,问一下爷的意思。”
“忙不过来就加吗?这种小事也需要禀报吗?”张锐轩向来不太干预自己女人经营状况,再说重要岗位都是家里老人干着,这就是事业上升期的好处。家里的仆人都有活可干,只要是有点才能就能冒头,管事也都不卡人。
不像是有些老牌外戚贵族,家里家生子多,岗位少,需要竞争上岗,各种人情世故就来。
李香凝接着说道:“这次不一样,我想设一个外掌柜,帮着我管理。我二叔前几天思念祖父身故了,留下孤儿寡母,坐吃山空,二婶想要出来干点活。少爷放心,我可以让二婶签卖身契的。”
李晓蝉死了之后,李家报的是思念亡父忧思过甚,伤了神主暴毙身亡。京师人人奇之,说李二郎真是大孝子。李晓峰还请人给李晓蝉做画像,立传记,要李家记住李二郎的孝心。
张锐轩说道:“卖身契就不用了,多给几块月钱吧!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李香凝微微颔首,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李香凝知道张锐轩素来不是苛责之人,却也没想到会应得这般爽快。
“多谢爷体恤。”李香凝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暖炉的铜沿。过了一会儿抬头说道:“爷就不问缘由!不怕奴家卷跑了钱财。”
“大家族内谁还不是一地鸡毛,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有时外人也未必不知道,只是没有深究而已,阳光底下就没有新鲜事。
你要是中意了哪个,你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出一份嫁妆,不用跑了。”
张锐轩其实也不是非要拘着李香凝当自己的外室,作为一个现代人,张锐轩没有要女人从一而终的想法。
李香凝向前几步抱住张锐轩的腰身动情说道:“我哪也不去,就在天津给少爷守着,少爷有空来看看,我就心满意足了。”
李香凝的脸颊贴在张锐轩温热的衣襟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惶恐与委屈,仿佛都在这一瞬找到了落点。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将张锐轩衣料烘出淡淡的暖意,混着身上清冽的檀香,让人莫名心安。
张锐轩微微一怔,垂眸看着环在腰间的玉手,手指葱白纤细,指节却透着几分倔强的力道。
张锐轩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李香凝的后背,语气里的锐利尽数褪去,只剩下难得的温和:“说什么傻话,人一辈子很长。”
张锐轩想起后世纳兰性德的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李香凝说道:“相公好文采,这几句不输唐诗宋词,有大家风范。原来相公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李香凝抬起头,漾着几分真切的赞叹。细细品味这几句,越品越觉意境很美,道尽了变化。
暖阁里的地龙将李香凝的脸颊烘得微红,鬓边碎发被热气濡湿,贴在颈侧,平添了几分柔婉。
张锐轩闻言失笑,手指轻轻刮过李香凝泛红的眼角,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不过是信口胡诌了几句玩玩,当不得李大才女这般夸赞。”
张锐轩总不能说,这是二百多年后一位词人的手笔,只能将这话轻轻揭过。
张锐轩目光落向窗外,寒雪依旧簌簌而下,腊梅的嫣红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显得艳色逼人。
李香凝却不依,抱着腰身的手紧了紧,声音软了几分:“相公过谦了,这般好句,便是放在翰林院,那些翰林老爷一辈子也未必能做得出来一首。”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听得见地龙烧得噼啪作响,还有窗外雪花落在梅枝上的细碎声响,温柔得像是将世间所有的纷扰,都隔绝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张锐轩扒开李香凝的手,说道:“好了,我也要走了,你也好好保重吧!”
年关将至,寿宁侯府又升为寿宁公府,张锐轩有很多要务要忙。
电报也到了攻坚的关键了,收发电报是没有问题了,可是电确实很有问题,是时候弄电解铝工业了。
铝作为地球上丰富最高的金属,比铁还多不少,不过铝太活泼了,在拜耳法炼铝之前,铝的价格比金还贵。
拿破仑用的就是铝碗,部下元帅用金碗。一直到华盛顿纪念碑设计时代铝都是贵金属。
不过这一切都将因为张锐轩的出现而改变。张锐轩知道可以用火碱来提纯铝土矿,获得纯净的氢氧化铝,然后煅烧就可以获得纯净的氧化铝。
还需要冰晶石,天然的冰晶石很少,后世都是用萤石,硫酸,氢氧化铝和纯碱制备,不过制备冰晶石很危险,容易的氟骨病。
早古的欧洲很多化学大牛都死在氟气这里,对氟气是相当服气。不知名就更多了,张锐轩还是比较惜命的,只是远远的指导。绝不参加这种实验,虽然有氟化橡胶理论上能够抵挡氟气。可是谁能都保证一定成功。
经过几年磕磕绊绊,在永平府终于建成大明第一个电解铝厂。
之所以选这里,一是这里工业基础好,是张锐轩开启工业的第一站,二是这里铝钒土资源丰富。
当然还有其他产业,一年一盘账也是必不可少的,李香凝知道张锐轩忙,自己又在热孝之中,就没有挽留张锐轩。
第865章 一言难尽 续上
李香凝找到父亲李晓峰时,李晓峰正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挂着的岁寒三友出神,案上还摆着未写完的传记草稿,墨汁凝在笔尖,透着几分滞涩的沉郁。
李香凝缓步走上前,福了福身,声音轻而稳:“父亲。”
李晓峰闻声抬眸,眼底的倦意尚未散去,见是李香凝,微微颔首:“何事?”
“爷爷和二叔出殡之后,二婶会跟我去天津。”李香凝直言来意,目光落在画像上,语气平静,“油坊添了不少生意,我身边正缺个得力的人打理内务,二婶持家妥当,性子也稳,跟着我正好能帮衬一二,也能让她娘仨有个营生,不至于坐吃山空。”
李晓峰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指尖在粗糙的纸面划过,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你二叔走得急,留下她们孤儿寡母,原是该咱们照拂。只是你二婶素来养在深闺,怕是吃不了外头的苦。”
“女儿晓得。”李香凝垂眸道,“我在天津置了院子,让她带着孩子同住,不用抛头露面,只在府里管管账目,清点货物。月钱我给足,比府里的管事还高些,保她们衣食无忧。”
“不行,我们李家还不至于养不起两个人,家里事你不用操心。”
李晓峰将狼毫重重搁在砚台上,墨汁溅出几滴,落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被白雪压弯的梅枝。
李晓峰心想老二是没了,可是他加给我耻辱只能用老二媳妇来偿还,王氏要是跟你去了天津,我不少了一个玩具,这是绝对不行的。
“你二叔走了,李家的脸面还在。他生前最是重名声,若让他的遗孀抛头露面去给人做管事,传出去,外人会说我们李家苛待寡嫂,连孤儿寡母都容不下。”
李晓峰的声音沉得像浸了雪水,“府里虽不比从前宽裕,但养她们娘仨的嚼用还是有的,你不必操这份心。”
李香凝冷笑一声,抬眸看向李晓峰的背影,声音里淬着冰碴儿:“是这样的吗?只怕是父亲心里有鬼吧!”
这话像一把淬了寒的匕首,直直刺破了书房里凝滞的空气。
李晓峰的背脊猛地一僵,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怒意,却又带着几分被戳穿心思的慌乱:“放肆!你胡说什么!”
“女儿有没有胡说父亲心里不清楚吗?女儿只是想给父亲留一丝脸面而已。”李香凝丝毫不惧李晓峰这个便宜父亲。
李晓峰手高高扬起想要打李香凝,嘴里说道:“那个贱人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她就是一个丝毫没有廉耻之心的贱妇!”
掌风带着冷冽的怒意扫过来,李香凝却连眼皮都没抬,只冷冷地迎着他的目光。
那眼神里的轻蔑与洞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李晓峰半截火气。李晓峰的手僵在半空,不上不下,指尖抖得厉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竟硬生生落不下去。
“怎么?”李香凝微微抬颌,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凉,“父亲是想打我,堵我的嘴,好继续把二婶困在这宅院里,做您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你……”李晓峰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方才被戳穿的慌乱瞬间翻涌上来,李晓峰猛地收回手,指着李香凝,嘴唇哆嗦着,却再也骂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案上那支狼毫被震得滚落,“啪”地一声砸在地上,墨汁溅到李晓峰的袍角,晕开一片污浊的黑,像极了此刻的心思。
李晓峰胸膛激烈的起伏了好几下之后,冷笑道:“王氏她哪里都不许去,李家丢不起这个人,你死了这条心吧!”
李晓峰此时刀了王氏的心都有,这个无知蠢妇,坏了自己大事。
李香凝闻言,唇角的冷笑更甚,李香凝抬眼直视着李晓峰,目光里没有半分退让,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二婶我是一定要带走的,父亲,您心里该清楚,此事由不得您推脱。”
李香凝微微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重锤一般敲在李晓峰的心上:“您眼下正盯着的那个遴选名额,还有三叔心心念念盼着的恩荫,这里头的关节,女儿手里握着不少能帮衬的门路,可也同样能让这些事,尽数黄掉。”
“父亲您想清楚,是护着您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还是顾着李家的前程,以及三叔的将来。”李香凝的目光扫过案上那摊晕开的墨渍,语气凉薄,“女儿从不说空话,您若是执意阻拦,便别怪女儿不念父女情分,到时候鱼死网破,难看的,只会是父亲您,是整个李家。”
“你这个逆女,养不熟的白眼狼!”
李晓峰额角青筋暴起,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滔天的怒火与羞恼。
李晓峰狠狠瞪着李香凝,那眼神恨不能将李香凝生吞活剥,可对上李香凝分毫不让的目光,终究是泄了气。
李晓峰猛地一甩袖子,带得案上的砚台哐当一响,墨汁泼溅出来,又添了几道黑痕。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李晓峰连声低吼,脚步踉跄地往门外走,背脊挺得僵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连头都没回,仿佛多看一眼这书房,多看一眼李香凝,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李晓峰终究是更爱仕途一点,王氏也玩过了,羞辱过了,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何况李晓蝉已经死了,其实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可是被女儿这么道破心思,李晓峰还是有些尴尬的下不了台。维持了二十几年父亲形象没了。
直到那道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香凝才缓缓收回目光,望着满地狼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父亲慢走。”李香凝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明日一早,我便来接二婶,去我那儿住。”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簌簌地落着,将庭院里的梅枝压得更低了。
李晓峰闻言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稳了稳心神,脚下走的更快了。
第866章 一言难尽 续中
李晓峰几乎是一路踉跄着冲出院落,凛冽的寒风灌进领口,却吹不散心头的羞恼与戾气。径直奔向王贞儿的闺房,连门都没敲,抬脚便踹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砰”的一声巨响,王贞儿抬头望去,见李晓峰双目赤红、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起身福了福身:“大爷、主人……”王贞儿吓得不敢看李晓峰的眼睛。
“贱人!”李晓峰咬牙切齿地骂出声,几步冲上前,指着她的鼻子怒斥,“你在大小姐面前挑拨了什么?!是不是你把那些腌臜事全抖搂出去了?!”
王贞儿脸色煞白,连连后退,裙摆被椅子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王贞儿攥着衣角,声音发颤:“我、我没有……主人,我什么都没说……”
“没说?”李晓峰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阴鸷,“若不是你嚼舌根,她怎么敢那般顶撞我?怎么敢拿遴选和恩荫来要挟我?!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妇,坏了我的好事,还敢在这里装糊涂!”
李晓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在书房里被李香凝戳穿心思的窘迫,尽数化作了对王贞儿的怒火。
窗外的雪粒子敲打着窗棂,簌簌作响,衬得这满室的戾气,愈发浓重。
李晓峰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拉开床头柜门,从里头翻出一柄缠着黑绳的小皮鞭。
皮鞭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心头的火气更盛。扬了扬手中的鞭子,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你这个贱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给老子死过来!”
王贞儿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便瘫坐在床沿上,泪水汹涌而出,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拼命摇头:“主人饶命……我真的没有……求您饶了我这一次……”
李晓峰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着,手腕一翻,皮鞭便带着破空的声响甩在旁边的妆台上,惊得那些胭脂水粉簌簌作响。
李晓峰恶狠狠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王贞儿的脸上:“是你自己乖乖趴好,还是要主人叫人把你绑起来?!”
王贞儿哭得肩头乱颤,泪水糊了满脸,却连哭出声的勇气都没有。
王贞儿知道李晓峰的狠戾,反抗只会招来更甚的折磨。咬着下唇,浑身脱力般缓缓伏下身,将身子贴在冰冷的床沿上,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自己的汗巾。
王贞儿闭着眼,屈辱地解开腰间的汗巾,将那片雪白的肌肤露出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主人……你轻一点……奴婢……奴婢怕疼……”
李晓峰看着王贞儿这副模样,眼底的怒意稍稍褪去,却又涌上一股扭曲的快意。攥紧了皮鞭,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在大小姐面前搬弄是非的能耐呢?”
云雨过后,帐幔低垂,一室旖旎尚未散尽,却又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李晓峰靠在床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王氏背上深浅不一的鞭痕,那凸起的纹路硌得微微发疼,眼底的戾气散了大半,只剩些许残存的慵懒与怅然。
方才的暴戾与怒火,仿佛都随着方才的放纵烟消云散,只剩下空虚的餍足。
王氏趴在枕上,浑身酸软得动弹不得,泪痕还凝在眼角,睫毛微微颤抖着。
“别走了。”李晓峰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没了方才的狠戾,反倒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往后,我好好对你。”
李晓峰顿了顿,手指轻轻落在王氏的后颈上,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许诺:“你和陈氏,两头大。府里的规矩,我让管家改了,没人敢再小瞧你。”
王贞儿心底却早已掀起了冷笑。
“不走?”
王贞儿只觉得这话荒唐得可笑,李晓峰嘴里的“好好对你”,不过是哄骗自己留在这牢笼里的鬼话,是拿捏在手心里的筹码。
等大小姐带着天津的差事离开,等这府里再没了能替自己撑腰的人,才是真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到那时,今日的鞭痕,只会变成明日更深的屈辱。
王贞儿心底冷笑未歇,面上却瞬间敛去了所有情绪,只余下一副温顺依顺的模样。强忍着背上的刺痛,缓缓转过身,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缠上李晓峰的手臂,又顺势往李晓峰怀里偎了偎,将脸颊贴在李晓峰微热的胸膛上。
王贞儿的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哽咽,听着像是真有几分情真意切:“只要主人真心待奴婢好,奴婢……奴婢就不走了。”
王贞儿说着,纤纤玉手还轻轻勾了勾李晓峰的掌心,眼底水光潋滟,仿佛真的被这虚无的许诺打动,全然看不出方才那番冷冽的心思。
李晓峰被王贞儿这副柔媚的模样熨帖得心头发痒,低头捏了捏王贞儿的下巴,眼底满是得意:“这才乖吗!”说完亲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王贞儿只觉一阵反胃,却硬生生忍着,甚至主动仰起脖颈,迎合着李晓峰的动作。双手绕到李晓峰脖颈后,十指交叉微微用力,像是贪恋这份温存,实则是在暗暗记下此刻的屈辱,当作明日逃离的筹码。
李晓峰被王贞儿这副乖巧的模样哄得愈发心猿意马,大手顺着王贞儿的脊背缓缓摩挲,触到那些浅浅的鞭痕时,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餍足的喟叹:“往后乖乖待在我身边,保你衣食无忧,比跟着那丫头去天津奔波强多了。”
王贞儿埋在李晓峰怀里,睫羽轻颤,发出一声软糯的应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奴婢都听主人的。”王贞儿只想在逃离之前先稳住李晓峰,免得李晓峰从中作梗。
李晓峰被她这声软糯的应和勾得心头火起,低笑一声,手臂骤然发力,翻身将王贞儿牢牢压在身下。
指尖掐着王贞儿的下巴,逼着王贞儿仰头看向自己,眼底翻涌着戏谑又带着几分阴鸷的光,语气轻佻又刻薄:“说,是主人厉害,还是你的死鬼老公厉害?”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王贞儿的心里,王贞儿浑身一颤,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恨意,却又被她强压下去。咬着下唇,将脸埋进李晓峰的颈窝,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娇怯与迎合:“自然……自然是主人厉害……”
王贞儿的指尖轻轻划过李晓峰的脊背,动作柔媚,心底却是一片冰寒。这个男人,不仅毁了自己的身子,还要这般凌辱她死去的丈夫,这笔账,迟早要讨回来。
李晓峰听了这话,得意地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志得意满的张狂,大手更是毫不客气地在王贞儿身上游移,张狂的大笑:“主人这就给你厉害,厉害。”
第867章 一言难尽 续下
正德七年一月二十日
李衡中葬礼终于走完了,京师内勋贵们也稀稀拉拉的设了一些路祭,不过大部分都是管家或者家族旁系子弟主持。和几个月前灵璧侯夫人韦秀儿葬礼路祭规模根本没有办法比。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李衡中生前不过是一个佥都御史,正四品,即便是皇帝下旨提级别到了副都御史,可是底色还是佥都御史。
庆阳伯的大公子也来路祭,毕竟李衡中是为了立储之事忙碌出了意外,庆阳伯夏儒当然要有所表示。
寿宁公府张锐轩也来亲自路祭,这让大家都很意外。众人都纷纷议论张世子大气,不计前嫌。
有很多勋贵知道张锐轩设路祭了,也偷偷派管家设路祭,一时之间京师冥纸都供不应求。
六儿胡同的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王贞儿屏退了伺候的小丫头,独自守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水汽袅袅,氤氲了满室,将窗外的寒风与戾气都隔绝在外。
王贞儿缓缓褪下身上的素色中衣,露出脊背,铜镜里映出那些深浅不一的鞭痕,红得刺目,像一道道刻在骨头上的屈辱印记。
指尖轻轻抚过,还带着微微的刺痛,可这疼,却让王贞儿愈发清醒——明日,只要熬过明日,就能彻底逃离这座牢笼,离李晓峰那个豺狼一样的男人远远的。
王贞儿踩着木凳,慢慢踏入温热的水中,暖意瞬间包裹住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仿佛都被这温水泡软了。掬起一捧水,淋在肩头,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带走了些许浮尘,也带走了几分滞涩的郁气。
窗外的雪粒子还在敲着窗棂,簌簌的声响,竟像是一种温柔的鼓点,敲打着她心底的希望。王贞儿闭上眼,唇角忍不住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再也不用看李晓峰的脸色,再也不用强忍着反胃去迎合李晓峰,再也不用在深夜里抱着被子,无声地流泪。
天津的路或许远,或许苦,可那是一条生路,是大小姐李香凝指的一条生路。
王贞儿拿起皂角,细细地擦拭着肌肤,每一寸都洗得干干净净,像是要把这府里沾染的所有污秽,都一并洗去。
水渐渐凉了,王贞儿却浑然不觉,闭上眼睛,只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安宁里。
王贞儿才缓缓睁开眼,突然眼前出现一个男人。
王贞儿警惕道:“你是谁”
“你在我家,你问我是谁,我还没有问你是谁?”张锐轩反问道。
张锐轩本来以为是李香凝在沐浴,进来一看,没有想到另外有人,李香凝不在。
王贞儿心头一紧,慌忙伸手去捞浸在水里的衣物,想要掩住自己裸露的肩头,指尖却慌得发颤,只碰翻了皂角盒,皂角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突兀。
王贞儿抬眼看向来人,只见张锐轩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贵气,却又透着一丝疏离。
突然想到了什么,“房子主人”,王贞儿心头竟是暗喜——这不是白日里亲自来设路祭,名动天下的寿宁公府小公爷张锐轩!
惊惶之余,那点暗喜竟压过了羞赧,王贞儿定了定神,非但没有再瑟缩,反而抬眼看向张锐轩,声音虽仍带颤,却多了几分硬气:“小妇人当是谁,原来是名动天下的寿宁公府小公爷。
只是不知,小公爷这般不问青红皂白,擅闯女子沐浴的厢房,传出去,就不怕天下人笑话吗?”
张锐轩闻言,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倒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清冽,竟吹散了几分满室的暧昧水汽。
张锐轩目光看着沐浴中王贞儿,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了然:“我知道你是谁,李家二郎的媳妇是吧!”
这话一出,王贞儿心头猛地一跳,指尖攥得更紧,险些将手里的衣物揉皱。
不等王贞儿开口辩解,张锐轩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目光落在王贞儿浸在水中的半截手臂,语气里没了笑意,多了几分沉沉的告诫:“本世子不管你跟着香凝去天津,揣的是什么目的,只一句话——安分守己,不要给我惹事。”
张锐轩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王贞儿心底所有的盘算。
王贞儿心思百转,这个小公爷迟迟不离开,难道是对自己有意思,传言小公爷有恋母情结,和岳母韦秀儿有些不清不楚。
韦秀儿的暴毙多半是和这个有关系,这事基本上暗中传遍了京师,不过没有人敢当面说出来。
一念及此,王贞儿眼底的惧意倏然褪去,反倒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劲。
王贞儿深吸一口气,竟是不顾浑身湿淋淋的水汽,猛地从浴盆中站起身来。
温热的水珠顺着肌肤蜿蜒滑落,却浑不在意,赤着脚,一步步踩着冰凉的地面,走到张锐轩面前。
水汽氤氲中,王贞儿抬眸看向端坐太师椅上的男人,目光里没有半分羞怯,反倒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笃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小妇人想和小公爷做一笔交易,不知道小公爷意下如何?”
“交易?你有本钱吗?”
张锐轩的声音凉薄如冰,目光却在王贞儿身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王贞儿非但没有半分忸怩,反倒迎着张锐轩的目光,缓缓地转了一圈。
水珠顺着光洁的肌肤滚落,衬得身段愈发玲珑有致,肌肤白得晃眼,偏偏臀侧那两个红色的“奴”字,像两朵突兀的红花,在莹白的皮肉上格外扎眼。
王贞儿停下脚步,微微歪头,眼底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媚意,又藏着几分不甘的倔强,声音柔得像春水,却又字字清晰:“小公爷看仔细了,本钱就是小妇人这具身子。小公爷觉得,这本钱,够不够?”
这话一出,满室的水汽仿佛都凝滞了。
张锐轩指尖轻轻叩了叩太师椅的扶手,目光落在那两个奴字上,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张锐轩见过的美人多如过江之鲫,却从未见过这般带着屈辱印记,偏又活得这般狠烈的女子。
半晌,张锐轩才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倒是有几分意思,只是,单凭这身子,就想和本世子谈交易?未免太天真了些。”
第868章 一言难尽 续终
说罢,张锐轩终于从太师椅上起身,玄色锦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张锐轩抬手解下肩头那件白兔毛披风,披风上还带着身上的余温,不等王贞儿反应过来,便俯身将披风披在了王贞儿身上,宽大的衣料将王贞儿玲珑的身段尽数裹住,堪堪遮住了臀侧那刺目的红痕。
张锐轩作为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血气方刚,又因为韦秀儿禁欲了几个月,实在是很难抵挡美色诱惑。
只能说是王贞儿选的时机非常好,要是搁以前,张锐轩对于王贞儿这种级别美人还看不上。
可是另外一面来说又是非常差,张锐轩根本不给机会,要是早几年有女人主动投怀送抱,就顺手收了,如今女人多了,开始挑食了。
王贞儿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披风的边缘,那柔软的兔毛蹭过肌肤,竟生出几分猝不及防的暖意。
张锐轩垂眸看着王贞儿,目光里的玩味淡了几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语气也沉了沉,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女子不要轻易的在男人面前裸露身体。
你这般豁得出去,就不怕本世子吃干抹净不认账。”
“贞儿能得小公爷如此算计,也是不枉此生了。”
王贞儿抬眸,眼底漾着几分媚色,话音落时,便踩着冰凉的地面,莲步轻移,径直侧坐在张锐轩的腿上。
柔软的白兔毛披风蹭过张锐轩的衣襟,带着她身上未散的水汽与淡淡的皂角香。
王贞儿双手顺势绕上张锐轩的脖颈,指尖轻轻勾着张锐轩颈间的锦带,红唇微扬,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媚笑道:“怎么样小公爷,这下,可够做交易的本钱了?”
张锐轩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玄色锦袍下的身子微微绷紧,却依旧维持着面上的从容,指尖甚至还能闲闲地叩了叩自己的膝盖,声音听不出异样:“伶牙俐齿。”
王贞儿贴在张锐轩身上,早已敏锐地察觉到那一丝不容忽视的紧绷与灼热,一团火似的顺着相触的衣料漫过来,烫得王贞儿内心都微微发颤。
心中笑意更甚,眼底的媚色也浓了几分——果然,再是克制自持的男人,终究逃不过骨子里的欲望。
王贞儿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张锐轩的耳畔,声音软得像一滩化开的春水:“小公爷嘴上说着不稀罕,这身子,却诚实得很呢。”
说话间,王贞儿的指尖轻轻在张锐轩颈侧的肌肤上划过,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挑逗,披风滑落大半,露出肩头莹白的肌肤。
张锐轩喉结滚动的频率快了几分,面上那层从容的薄冰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张锐轩扣住王贞儿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起。玄色锦袍掠过地上的皂角盒,带起一阵极轻的响动,惊得灯花微微一跳。
王贞儿只觉身子一轻,随即落入一个带着凉意却又格外坚实的怀抱。
王贞儿顺从地闭上眼睛,长睫微微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心底的算计与期待交织着,静静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披风滑落肩头,露出大半莹白肌肤,与玄色的衣料相映,生出几分旖旎的光景。
榻边的锦褥柔软,张锐轩的脚步却在榻前停住,将王贞儿放在锦被之上。
王贞儿等了许久,没等来预想中的触碰,反倒觉怀中空了一瞬。
王贞儿心头微动,缓缓睁开眼,屋内哪里还有张锐轩的身影?唯有那扇木门虚掩着,透着窗外凛冽的寒气。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隔着门板远远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满室的暧昧:
“你的本钱不够,本世子非绝色不收。”
王贞儿缓缓坐了起来,肩头的白兔毛披风顺着光滑的脊背滑落,堆在身侧的锦褥上,露出姣美的身躯。
窗外的雪粒子还在簌簌敲着窗户,冷风从虚掩的门缝里钻进来,拂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王贞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肌肤,又缓缓抬眼,望向那扇空荡荡的木门,眼底的媚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狠厉。
王贞儿缓缓攥紧了粉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唇瓣紧抿,心底的声音带着不甘与决绝,一字一句地响起来:“小公爷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嘴硬心软的货色。今日你嫌我不够绝色,来日,我定要让你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求着我要这交易!”
王贞儿说完,伸手将披风重新拢在身上,起身走到铜镜前。昏黄的油灯映着镜中人的眉眼,那双眼眸里还残留着方才的羞恼,却又迅速被一股炽热的野心填满。
王贞儿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缓缓划过唇角,脑海里已然铺开一幅快意恩仇的图景。
王贞儿幻想着,用不了多久,张锐轩便会对自己俯首帖耳,将那寿宁公府的权势,尽数化作自己手中的利刃。
到那时,王贞儿便要提着刀,亲手掀翻李府那座吃人的牢笼。
李晓峰那个畜生,会被剥去一身光鲜头衔和功名,抄家流放,沦落到比尘埃还低的境地。
到时候,就算是李晓峰跪在自己脚边,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涕泗横流地求饶,一遍遍喊着“贞儿饶命”“我错了”。
而自己,只需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晓峰,像碾死一只蝼蚁般,轻轻吐出一个“滚”字。
镜中的人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那笑意里,藏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也藏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快意。
就在这个时候,门再次推开,李香凝说道:“二婶你发什么呆,怎么还不穿衣服,小心病倒了。”
王贞儿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拉紧了身上的白兔毛披风,王贞儿转过身时,眼底的狠厉与疯狂已尽数敛去,只剩下几分未散的怔忪,像是被撞破了心事的惊惶。
“大小姐……”王贞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垂下眼帘,避开李香凝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柔软的绒毛,“方才洗得久了些,竟有些失神了。”
李香凝提着一盏羊角灯,扫了一眼地上打翻的皂角盒,又看了看那扇虚掩的木门,眉峰微蹙,却并未多问,只将手里的包袱递过去:“收拾好了吗?天一亮咱们就动身去天津,这李府,咱们再也不回来了。”
王贞儿接过包袱,指尖触到那硬挺的布料,心底的波澜渐渐平复下来。
王贞儿抬眼看向李香凝,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也多了几分坚不可摧的决心:“好了,都收拾好了。大小姐放心,往后,我定跟着你好好做事。”
第869章 我不甘心 上
正德七年正月初二
灵璧侯府,又是一年一度的女婿上门日,只是今年灵璧侯府是夫人韦秀儿新丧的第一年。
只有张锐轩一个人前往灵璧侯府,灵璧侯府大门口灯笼上还挂着白幡,提醒着路人这家有重要的人物入世。
汤绍宗看到张锐轩这个女婿上门,表情有些不自然,韦秀儿灵堂上吴氏那不堪的一幕,不只是汤丽看到了,汤绍宗也看到了。
汤绍宗的内心还是有些愤怒的,这个张锐轩哪里好了,不就是年轻一点,权力大一点,圣宠浓厚一点。结果就一个个的往上扑,脸都不要了。
要不是吴氏给生了两个儿子,汤绍宗就把吴氏给卖了,饶是如此吴氏也被汤绍宗打入冷宫,这也是汤绍宗同意扶正张氏的原因之一。
汤绍宗就是要通过扶正张氏告诫吴氏,我汤绍宗才是灵璧侯府的话事人,不是他张锐轩。
汤绍宗从影壁后踱出来,玄色常服上未缀一丝纹饰,脸色沉得像淬了冰。
汤绍宗上下打量了张锐轩一番,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方才开口,声音里半点温度也无:“居丧之家就不留宴了,女婿请回吧!”
话音落,汤绍宗顿了顿,视线飘向寿宁公府方向,末了,才又添了一句,语气依旧冷硬,却隐隐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期许:“和丽儿好好过日子。”
张锐轩闻言,微微颔首,手指的奠仪被捏得更紧了些:“岳父放心,小婿省得。”
汤绍宗没再接话,只是摆了摆手,转身便往内院走,玄色的衣袂扫过阶前的积雪,留下一道冷峭的残影。
廊下的风更急了,白幡猎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张锐轩的脸上,凉得刺骨。
汤绍宗的身影刚消失在垂花门后,西侧月洞门的暗影里,便踉跄走出一个人来。
吴氏身上只披了件半旧的素色褙子,发髻散乱,面色憔悴得只剩一双眼睛。几步冲到张锐轩面前,死死盯着张锐轩,像是要从脸上剜出什么。
寒风掀动吴氏的衣袂,将吴氏的声音刮得支离破碎,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疯魔劲儿:“为什么不是我!”
张锐轩眉峰微蹙,垂眸看着吴氏,眼底无波无澜,只淡淡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吴氏几乎要贴上来的身子。
吴氏见张锐轩这般模样,更是气急攻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又带着不甘的嘶吼:“凭什么是张氏?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难道是因为她姓张……”
张锐轩终于抬眼,目光冷得像院外的寒冰,落在吴氏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吴姨娘请自重,她儿子是灵璧侯世子,世子夫人是姓崔,崔驸马的崔。”
这话像一把淬了雪的刀,直直扎进吴氏的心里。吴氏猛地一颤,脸色霎时褪得毫无血色,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崔驸马家是什么门第?那是大长公主的宾客,大长公主就这么一个女儿,张氏能攀上这样的亲家,岂是吴氏一个只靠着两个庶子立足的妾室能比的?
张锐轩看着吴氏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未减分毫,只又往前逼近一步,那股迫人的威压,让吴氏忍不住又缩了缩身子。
张锐轩薄唇轻启,字字如冰珠砸落,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冽:“我和岳母的谣言是你传的吧!”
吴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张锐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都死了,”张锐轩的声音更沉,像是碾过阶前的碎雪,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与厌弃,“你何必泼脏水呢?”
吴氏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手指的冰凉混着眼底的疯意,直直看向张锐轩,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诮:“那是脏水吗?不是事实吗?”
张锐轩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寒意,听得吴氏脊背发凉。
张锐轩往前又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什么事实?你有证据吗?”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吴氏惨白如纸的脸,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没有,就是造谣。”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两人身上,张锐轩的声音却愈发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别高看你自己,我要办你,岳父大人也未必会拦着。”
这话一出,吴氏脸上的讥诮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恐惧。
吴氏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方才那股豁出去的疯劲,竟像是被这风雪冻住了一般,半点也无。
吴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那股子疯魔的戾气也像是被寒风卷走了,转而漫上一丝近乎解脱的释然。
吴氏望着张锐轩冰冷的眉眼,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雪落的碎屑:“再也不会了。”
风裹着白幡猎猎作响,吹得吴氏单薄的褙子紧贴着身子,寒意刺骨。
吴氏踉跄着后退半步,目光涣散地望着垂花门的方向,心底翻涌着彻骨的悔意。
吴氏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当初汤绍宗提议联姻崔驸马的时候,吴氏只盯着县主的身份高贵,怕儿子日后要受县主的气,便死死拦着不肯松口,反倒把那唯一的机会拱手让人。
如今想来,老爷当时就谋定而后动,只是自己看不懂,张氏那个时候应该是看懂老爷想法,确实是自己没有把握机会。
张锐轩看着吴氏落寞的身影,有心想给吴氏一个教训,让她知道姑爷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可是又突然觉得算了,自己已经给汤绍宗戴了一顶绿帽子,就不戴第二顶了。
张锐轩出了灵璧侯府回到寿宁公府陶然居,汤丽看到张锐轩兴致不高,勃然大怒,讥笑道:“怎么去了一趟汤府就这么让我们大少爷不满意了,以前不是去的很勤吗?是没有了吸引我们大少爷的人吗?”
“不是说好了,不提她吗?不是你想的那样,再想一些事情。”
“我提了吗?”汤丽继续说道。
“是我提了,是我提了?”张锐轩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汤丽得意说道:“这还差不多!”
第870章 我不甘心 中
夜色沉透,汤绍宗踏着碎雪慢悠悠踱到吴氏的院子,玄色常服上沾了点星子般的雪沫,神色竟没白日那般冰寒,反倒带了几分闲逸。
汤绍宗径直掀帘而入,暖融融的烛火扑在脸上,倒驱散了几分寒意。吴氏正歪在榻上修一个鸳鸯戏水的肚兜,听见动静抬眼,瞧见是汤绍宗,忙不迭丢下针线起身,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笑,脚步轻快地迎上来:“老爷今日怎么有空来妾身这儿了?”
吴氏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全然没有往日里的疯魔与怨怼,小心翼翼的恭顺着。
汤绍宗没应声,只淡淡扫了吴氏一眼,便自顾自往榻边一坐,随手扯了扯衣襟,姿态慵懒,却偏生带着一股子不容忤逆的威严。吴氏察言观色,忙朝一旁侍立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给老爷打盆热水来。”
丫鬟刚要转身,汤绍宗却抬了抬眼,目光轻飘飘落在吴氏身上,尾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榻沿。那眼神淡得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示意。
吴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磨人,还是我亲自来吧。”
吴氏笑得愈发恭顺,“老爷难得来一趟,妾身伺候也是应当的。”
吴氏不敢耽搁,慌慌张张去外间灶上绞了热水,端着铜盆进来时,却还是稳稳将盆搁在榻前脚踏上,吴氏敛眉顺目地蹲下身,伸手去解汤绍宗的靴带。
靴绳解开,小心翼翼褪下那双玄色皂靴,又去扒袜子,其实这种事吴氏也不是干了这一回,都是轻车熟路。
吴氏才将铜盆往跟前挪了挪,伸出手指试了试水温,没有问题之后,低声道:“老爷,水温刚好,您试试。”
汤绍宗垂眸看了吴氏一眼,漫不经心地将脚往水里探了探。
不过一瞬,猛地将脚抽了回来,脸色骤变,方才那点悠哉荡然无存。抬起脚,一脚踹在吴氏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吴氏被踹得向后踉跄着跌坐在地,感觉眼前一阵发黑,吴氏蒙在当场,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混账东西!”汤绍宗厉声呵斥,声音里满是暴戾的怒意,“这水是要烫死老子吗?!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盼着老子死了,你好去另结新欢?!”
吴氏捂着胸口,疼得蜷成一团,眼前阵阵发黑,好半晌才缓过那股子窒息般的钝痛。吴氏咬着牙,撑着冰凉的青砖地,一点一点挣扎着爬起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却硬是挺直了半截身子。
吴氏抬眼看向榻上的汤绍宗,眼眶泛红,却硬是没掉一滴泪,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老爷何必夹枪带棒地糟践人!妾身但凡有半分二心,就是被老爷打死,也绝无怨言!”
汤绍宗见到吴氏敢还嘴诡辩,心中怒意更甚,骂道:“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货色,就是脱光了姑爷都不带正眼瞧一下。”
吴氏见汤绍宗点破秘密,吴氏浑身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干脆破罐子破摔。
吴氏看着汤绍宗那双淬了冰的眼,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哑又涩,算是豁了出去。
“妾身自然是比不得韦姐姐身份高贵,”吴氏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惧意散了,反倒漫上一层讥诮的红,“她是明媒正娶的侯夫人,便是和姑爷有首尾,那也是一段佳话。妾身算什么?不过是个生了两个儿子的贱妾,就算把心掏出来,也抵不上她一根头发丝。”
汤绍宗脸更黑了,怒斥道:“我不许你提她!你不过是是一个贱人,要不是看在两个儿子面上,我早就把你这个贱人卖了。”
汤绍宗继续说道:“你怎么就那么贱,送上门人家都不要。”
吴氏脸上的笑猛地一收,随即又绽开,比先前更疯更烈,泪水终于憋不住,混着笑意滚落下来:“我是轻是贱?可是老爷这话也真是好笑!”
吴氏往前膝行两步,不顾胸口的剧痛,死死盯着汤绍宗的脸,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尖利:“我是贱,贱在痴心妄想,以为生了两个儿子就能站稳脚跟!
可老爷呢?老爷就不贱吗?明知韦姐姐和姑爷不清不楚,却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是送上门人家不要,那是我没那个福气!可韦姐姐呢?她得了姑爷的青睐,又如何?还不是落得个丧命的下场!”吴氏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老爷骂我贱,可这侯府里,谁比谁干净?!”
汤绍宗气得额角青筋暴跳,浑身都在发抖,猛地一拍榻沿,厉声嘶吼,声音震得窗纸都簌簌作响:“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来人!请家法!”
门外守着的婆子闻声,顿时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应了声“是”,不多时便捧着楠木长凳,一根小臂粗的楠木棍走进来,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汤绍宗指着吴氏,眼底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字字都像淬了毒的冰碴子:“是你自己趴上去,还是我叫人给你按住!”
吴氏死死盯着地上那根油光锃亮的楠木棍,眼底的疯癫褪去几分。
“别碰我!”吴氏厉声呵斥,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侵犯的狠劲,吓得上前两步的婆子瞬间僵在原地。
吴氏知道今天这顿打是免不了,只能硬气到底了。
吴氏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素色褙子,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榻上怒目圆睁的汤绍宗,又落回那根楠木棍上。
吴氏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不甘,随即抬腿,一步一步走到长凳旁,毫不迟疑地趴了上去。解开汗巾子,将裤子褪到脚面上。
“动手吧!”吴氏扬声道,声音穿透了屋里的死寂,“今日就是打死了妾身,妾身这话也还是要说——这灵璧侯府,从来就没有干净的人!”
汤绍宗接过楠木棍,呵斥道:“死到临头还敢攀污她人,今天要是不给你一个教训,日后岂不是要欺天了。”
汤绍宗打了一阵,扔了楠木棍,有些落寞的走出房门,说道:“给她请个大夫!”
第871章 我不甘心 下
吴氏是被浑身的钝痛疼醒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费力掀开一条缝,才瞧见屋里的烛火已经换成了白日的天光。
吴氏想动一动,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后背的皮肉像是被生生撕开又缝上,稍一牵扯,便疼得钻心。吴氏勉强抬起脑袋,看向窗户,外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下下撞在耳膜上,吵得人心烦意乱。
守在床边的丫鬟听见动静,忙凑上前来,眼圈红红的,见她醒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姨娘您醒了?可算醒了!”
吴氏哑着嗓子,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勉力道:“外面……叮叮当当的,怎么了?”
丫鬟的脸色白了白,低下头,不敢看吴氏的眼睛,支支吾吾道:“是……是老爷让人来的,说是要把房子门窗全部封死了。”
吴氏怔住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颤,牵扯到伤口,疼得眼角沁出泪来,那泪却混着说不清的悲凉:“封死……封死好啊,好得很……”
窗外的敲打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沉,像是在吴氏心上,也敲出了一道再也缝不拢的裂痕。
吴氏知道,自己这是被禁足了,可是知道又能如何,根本无力反抗。
两个儿子跪在汤绍宗面前,请求汤绍宗开恩,汤绍宗怒斥道:“怎么,你们两个翅膀硬了,也想要忤逆不成?”
兄弟俩膝头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兄长两岁,性子沉稳些,却也忍不住声音发颤:“儿子不敢忤逆父亲,只是母亲她……”
“住口!”汤绍宗猛地一拍桌案,上好的紫檀木桌面震得茶盏哐当作响,“韦氏才是你们母亲?一个不知廉耻、满口胡言的贱妇,也配让你们来求情?”
弟弟年纪小,眼眶早已泛红,哽咽着拽了拽兄长的衣角,却被哥哥按住。哥哥咬着牙,重重磕了一个头:“父亲,吴姨娘纵然有错,可她终究生养了儿子兄弟二人。如今吴姨娘被封在院里,生死不知,儿子……”
“生死不知?”汤绍宗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没死,是本侯念着你们的颜面!若不是看在你们是侯府的骨血,她早该被拖出去杖毙,扔到乱葬岗喂狗!”
汤绍宗起身踱到兄弟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冷硬如铁:“怎么?心疼了?觉得本侯心狠了?你们这些年在国子监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们可知她昨日说了什么混账话?她竟敢攀污你们的嫡母,若不是你大姐姐,你们能入国子监吗!这样的女人,留她一条命,已是本侯的宽宏大量!”
女儿的名声汤绍宗是必须要维护的,要是女儿成为了京师勋贵的笑谈,那么灵璧侯也成为京师勋贵圈的笑谈了。
显忠身子一颤,终究是不敢再言,只能和弟弟一起伏在地上,任由冰冷的寒意从膝头蔓延到心口。
李府内
李晓峰算是感受到了人情冷暖,尽管是热孝当中,门前冷落鞍马稀是应该的,可是整个春节一个走错门问路的没有,可往年李佥都御史在世形成鲜明对比。
还是让李晓峰有些受不了,这些人也太现实了。
暮色压进窗棂,将书房里的青釉笔洗染得发暗,李晓峰瘫坐在太师椅上,眼底满是郁气。
李晓月立在博古架旁,伸手拂去一尊青瓷瓶上的薄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大哥,外头那些闲话,你当真信?
说什么小公爷好那一口,专爱招惹……人妻,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灵璧侯府的旧事都扯出来了。”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李晓峰嗤笑一声“灵璧侯府那位新丧的韦夫人,生前和张锐轩走得有多近,京城里谁不知道?
如今又扯上王贞儿那个贱人……若说他没这个癖好,谁信?”
李晓峰话音顿住,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晦暗的光,一个荒唐的念头猛地蹿了出来——若是能借个人,探探张锐轩的底,或是攀附上这根高枝,李家何愁不能翻身?
这念头刚冒出来,李晓峰便想到了自家妻子陈美鹃,随即又狠狠掐灭了。
李晓峰靠在椅背上,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的自嘲:“可惜……你嫂子今年都快四十了,眼角的细纹都遮不住,哪里比得过王贞儿那般年轻貌美的?
便是真让她去试探,小公爷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李晓月心头咯噔一跳,面上却堆起笑,忙不迭接口:“大哥这是什么话!大嫂哪里老了?平日里保养得宜,眉眼身段瞧着也就刚过三十的模样,端庄又温婉,比那些毛躁的丫头片子强多了!”
嘴上说着漂亮话,李晓月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大哥这话哪里是在叹嫂子年纪大,分明是话里有话,那眼神扫过来时,余光总往自己内院的方向飘——他是盯上自家樊氏了!樊氏今年才二十五,正是花容月貌的年纪,性子又柔,最易拿捏。
李晓月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笑得愈发恭顺,指尖攥得发紧。
李家如今是败落了,可好歹还有几分薄产,守着妻儿,日子也算安稳。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妻子送出去,供人玩弄,去换那虚无缥缈的富贵?便是真能攀附上张锐轩,那也是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活路,李晓月才不傻!
大不了恩荫的官职不要了,顶着一个秀才公名头过一辈子。
“这不是没有办法了,三弟你也知道,我们李家被都察院拿来当炮灰了,如今已经是生死存亡的时候。”
李晓峰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眼底的郁气里掺了几分急切的蛊惑,“父亲在世时,好歹还有几分情面在,如今树倒猢狲散,那些往日的同僚避我们如蛇蝎,连口饭都快混不上了!
张锐轩是什么人?那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寿宁公府跺跺脚,京城都要震三震,只要能搭上他的线,别说翻身,便是日后重振家门,也不是不可能!”
李晓峰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晓月紧绷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你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我能害你不成?
樊氏弟妹那般模样,往小公爷跟前一站,哪有不被另眼相看的道理?
不过是让她去递个话,未必就真要如何,事成之后,你我兄弟共享富贵,总好过如今这般,眼睁睁看着李家败落,被人踩在脚底下!”
第872章 我不甘心 终
李晓月的脸白了又青,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硬是挤出一副为难的模样,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涩意:“大哥,话虽如此,可……可这终究是辱没门楣的事,樊氏她……她性子柔弱,怕是担不起这等事。
再说,小公爷心思深沉,万一……万一弄巧成拙,岂不是把整个李家都搭进去了?
还是大嫂子好,大嫂子成熟稳重,是名门闺秀。”
推己及人,李晓月就不相信大哥肯送自己妻子这样,就想要挤兑李晓峰蒙混过关。
李晓峰闻言,眼底那点晦暗的光骤然亮了几分,像是逮住了什么话柄,慢悠悠坐直身子,指尖一下下叩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既然如此,”李晓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硬的笑,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那便让你嫂子先去,陈美鹃到底是世家出身,进退有度,便是入不了小公爷的眼,也断断不会出什么岔子。”
李晓峰才不在乎,反正陈美鹃贞洁早就不在了,多一个男人少一个男人有啥关系,还不如弄点实际的东西。
李香凝那个丫头虽然答应了,可是她毕竟是李老二的种,她又带着了老二媳妇和儿子,李晓峰有些拿不准她知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李晓峰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晓月紧绷的侧脸上,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赤裸裸的威胁,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刺人心:“若是她不成……”
李晓峰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砚台,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那便只能劳烦弟妹了。樊氏年轻貌美,正是小公爷喜欢的模样。
咱们兄弟一场,李家若是能翻身,你和弟妹,自然也能跟着沾光,总好过如今这般,守着个空壳子,看人脸色过日子。”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李晓月的心上,李晓月浑身一颤,脸色霎时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半晌之后,李晓月才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牙齿微微打颤,声音结结巴巴的,带着几分豁出去的仓皇:“大哥?我……我的妾室红梅更漂亮,用她行不行?”
这话一出,书房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李晓月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连指尖都攥出了冷汗,只敢盯着脚下青砖上的纹路,不敢去看李晓峰的脸色。
李晓峰闻言,当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那声音又冷又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指尖重重往砚台上一磕,墨汁溅出几滴,落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难看的黑渍。
“糊涂!”李晓峰低喝一声,眼底满是讥诮,“你当小公爷是什么人?是那种饥不择食的市井泼皮不成?”
李晓峰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像钩子似的钩在李晓月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刻薄的提点,“大人物要的是身份!陈美鹃是世家宗妇,樊氏是秀才娘子,便是往那儿一站,也有几分体面!”
“你那妾室红梅算什么?不过是个买来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得东西!”李晓峰嗤笑一声,指尖点了点桌案,字字句句都像冰碴子,“把她送过去,怕是连小公爷的院门都进不去,反倒要落个攀附权贵、不知廉耻的话柄,让人家笑掉大牙!”
李晓月失魂落魄地出了书房,脚下像是踩了棉花,轻飘飘的,却又重得挪不动步子。廊下的寒风卷着残雪扑在脸上,李晓月竟半点寒意都觉不出,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李晓峰那淬了冰的话,一下下,像是要把李晓月的骨头都敲碎。
李晓月真的没有想到大哥会是这样的人,妻子也能豁的出去,好像突然之间一向和善的大哥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李晓月踉跄着推开卧房的门,暖融融的气息裹了过来,樊氏正坐在窗边绣着一方帕子,听见动静抬头,见李晓月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模样,忙搁下针线迎上来:“爷这是怎么了?可是大哥说了什么?”
这一声关切,像是捅破了李晓月紧绷的最后一道防线。李晓月猛地攥住樊氏的手腕,再也撑不住那副恭顺隐忍的模样,将人死死搂进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许久的恐惧与屈辱,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樊氏肩头的素色罗衫。
“大哥……他要让大嫂去攀附张锐轩,大嫂不成……便要你去……”李晓月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拿红梅顶上去,他说……他说红梅上不得台面,入不了小公爷的眼……”
樊氏浑身一僵,随即猛地挣开李晓月的怀抱,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柔意的杏眼,此刻竟像燃了火一般。
樊氏一把抓起桌上的绣绷狠狠掼在地上,绷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响,丝线散乱一地,如同此刻炸开的情绪。“李家的男人是死绝了吗?!”
樊氏的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这沉闷的屋宇,带着彻骨的寒意与愤怒,“一个个的,读的圣贤书都喂了狗不成?自己没本事挽回家族颓势,竟要把女人推出去当筹码,当玩物!”
樊氏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门外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李晓峰他算个什么东西!为了攀附权贵,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能豁出去,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樊氏转头看向瘫在一旁、满脸颓丧的李晓月,眼底的怒火更盛,却又掺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酸楚:“你也是!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就不知道硬气一回?难不成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家娘子,去任人搓扁揉圆?!”
李晓月哭泣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是知道我的,什么都不会,百无一用是书生。”
樊氏啐了李晓月一口:“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一个窝囊废,我们走,离开李府,恩荫我们不要了,他爱给谁就给谁。”
李晓月瘫软在地上不动,嘴里喃喃细语说道:“走了,走了我们吃什么,我们儿子怎么办?”
樊氏听到儿子也是颓废的瘫软在地上,哭泣:“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儿子是樊氏过不去的坎。
樊氏见李晓月哭哭啼啼的不回答,内心一阵绝望,恶狠狠说道:“行,你是老爷,你决定。只是到时候可别后悔,别拿这事说事。”
第873章 你真是畜牲 上
廊下的残雪还在簌簌往下落,卧房里的地龙烧得正旺,暖得人昏昏欲睡。陈美鹃端着铜盆从净房出来,盆沿腾起袅袅的白雾,氤氲了素来端庄的眉眼。
李晓峰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眼皮掀也未掀,只淡淡撂下一句:“都退下。”
守在门边的两个仆役对视一眼,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中只剩两人,陈美鹃脚步未停,将铜盆稳稳搁在脚踏旁,又取过帕子浸了热水,拧得半干,才屈膝蹲下身。
李晓峰突然叹了一口气说道:“传闻中小公爷爱人妻,尤其是母女共事,不知道是真是假?”
陈美鹃顿时僵住了,手中的帕子啪嗒一声掉进铜盆,陈美鹃猛地抬眼看向榻上的男人,素来温婉的眉眼此刻凝满了寒霜,冷冷说道:“你什么意思?”
李晓峰冷冷说道:“夫人冰雪聪明,会不知道什么意思?”
李晓峰终于掀了眼皮,那双眸子沉得像淬了毒的古井,半点温度也无,目光落在陈美鹃骤然煞白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凉薄。“张锐轩好的就是这一口,母女同侍,才更能勾住他的心。你是正头娘子,身份足够,再加上香凝……”
陈美鹃手中的帕子还在铜盆里浮沉着,水花溅到了手背,也毫无知觉,手指死死抠着盆沿,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陈美鹃猛地抬眼,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屈辱,厉声怒斥:“你疯了!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青楼楚馆的美娇娘!”
“明媒正娶?”李晓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嗤笑出声,那笑声刺耳又寒凉,“你装什么冰清玉洁,你和小叔子搞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当我不知道李香凝是你和李老二的贱种。”
“你当年不是说不在意吗?如今为何又要这样?”
陈美鹃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残雪,半点波澜也无,方才的怒意像是被瞬间抽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凉。
陈美鹃缓缓松开抠着盆沿的手指,指尖的青白泛出几分血色,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目光平静地看着榻上的男人,那眼神里,竟连一丝恨都淡得近乎没有。
当年被李晓蝉诱奸之后,陈美鹃一直觉得亏欠了李晓峰,就算是前些日子李晓峰变着法的折腾李晓蝉的媳妇王贞儿,陈美鹃也装看不见,只是没有想到李晓峰这么快就摊牌了。
李晓峰被这话噎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骤然阴沉,猛地坐起身,抬手就攥住了陈美鹃的下颌。“不在意?我是李家长子,又不是千年乌龟,万年王八。”
李晓峰咬牙切齿,眼底翻涌着戾气,“当年是当年!如今李家要靠着小公爷翻身,你和你那野种,本就欠了李家的,拿你们去换前程,有什么不对?”
陈美鹃眉心蹙起,冷冷地看着李晓峰,看着这个同床共枕数十年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贪婪与凉薄,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原来如此。”陈美鹃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合着这些年的体面安稳,不过是你权衡利弊后的隐忍。
如今有了可利用的价值,便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要撕得干干净净。”
李晓峰冷笑道:“你知道就好,你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拿乔什么?
只要办好这件事,你就还是我李晓峰的明媒正娶的妻子。将来我平步青云了,说不定给你弄个诰命,让你也风光风光。”
李晓峰手掌的摩挲着陈美鹃下颌的肌肤,眼底的戾气压都压不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香凝那个丫头就是一个白眼狼,她如今被老二媳妇给拉拢过去了,求人不如求己。”
“我就是想要靠上小公爷,可是也没有梯子呀!”陈美鹃猛地偏头甩开李晓峰的桎梏,下颌上留下几道红痕,抬手揉着那处,眼底淬着冰碴子,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当小公爷府是寻常酒肆,阿猫阿狗都能闯进去的?便是我愿意低三下四去攀附,连他的面都见不着,难不成要我堵在大街上自荐枕席不成?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我想过了,等过段时间你就去天津和香凝一起住。”李晓峰松开钳制陈美鹃下颌的手,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方才掐出的红痕,眼底翻涌着算计的光,“小公爷奉旨巡江南,开春必定要路过天津,到时候你母女二人守在一处,还愁没有机会?”
陈美鹃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李晓峰,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原来李晓峰早就将一切都盘算妥当,连香凝在天津的住处,都成了攀附权贵的棋子。“你竟连香凝的住处都算进去了……”
陈美鹃的声音发颤,带着彻骨的寒意,“李晓峰,你到底有没有心?就这么想把自己妻子送人分享。”
“心?”李晓峰嗤笑一声,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廊下簌簌飘落的残雪,语气冷得像冰,“成大事者,何需儿女情长?只要能搭上小公爷这条线,你就是给他生一个孩子我也给你养着,又有何妨?”
“你就是一个畜生!”
陈美鹃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积攒了数十年的隐忍与屈辱,此刻尽数化作这一句淬了毒的咒骂。
陈美鹃死死盯着李晓峰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贪婪与凉薄,“为了攀附权贵,你连妻女都能当作筹码,连半点人伦廉耻都不顾!你这般行径,和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有什么两样?”
李晓峰闻言,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不见半分恼怒,反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李晓峰缓步走到陈美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畜生又如何?等我他日身居高位,享尽荣华富贵,谁还会记得今日之事?倒是你,若是识相,便乖乖听话,不然……”
李晓峰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美鹃苍白的脸,眼底的算计愈发浓重,“你那远在江南的陈家,还有香凝的性命,可都攥在我的手里,还有,把老三媳妇也带上。”
第874章 你真是畜牲 中
陈美鹃诧异的看向李晓峰问道:“带上老三媳妇干嘛,老三媳妇一直恭顺,老三也没有得罪过你。”
陈美鹃怎么也想不通,这事本就与三房毫无干系,李晓峰为何要将无辜的人也拖下水,难不成他真的被权势迷了心窍,连半点底线都不剩了?
李晓峰闻言,嘴角的笑意更冷,眼底翻涌着近乎扭曲的嫉妒与怨毒。
李晓峰抬手,指尖狠狠戳了戳陈美鹃的肩膀,像是要将这些年积压的阴翳尽数发泄出来:“凭什么他媳妇就冰清玉洁,我媳妇就是破烂货?”
李晓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癫狂的狠戾,“这些年,李老三躲在后面安安分分捞好处,凭什么好事都是他的?要烂,就大家一起烂!他媳妇不是素来贤良淑德吗?那就让她也去凑个热闹,正好凑齐三个人,说不定小公爷还更高兴!”
这话一出,陈美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指尖都泛起了冷意。
陈美鹃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只觉得陌生得可怕,原来他的恨,从来都不止于她和李香凝,更是藏着对整个李家兄弟的怨怼与算计。
陈美鹃骂道:“你做个人吧,给李家留个清白人不好吗?”
陈美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恳,更多的却是彻骨的寒意。
陈美鹃看着眼前这个被权势熏心的男人,只觉得这些年的夫妻情分,竟薄得像一张窗纸,一捅就破。
李晓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发出一声嗤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癫狂。“清白?”李晓峰俯身凑近陈美鹃,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李家早就没什么清白可言了!自打老二爬了你床的那一日起,这李家的门楣,就已经脏了!如今不过是破罐子破摔,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李晓峰抱起陈美鹃走向榻边,陈美鹃浑身绷紧,奋力挣扎,巴掌狠狠掴在他脸上,厉声呵斥道:“你这个烂人别碰我!”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暖融融的屋里,却没让李晓峰有半分收敛。
李晓峰反而低低俯身,鼻尖几乎蹭到陈美鹃的鬓角,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狎昵的嘲讽与恶意:“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难不成现在就想给小公爷守身如玉,连我都不让碰了?”
李晓峰的指尖划过陈美鹃脖颈细腻的肌肤,带着令人作呕的灼热,“放心,等你伺候好了小公爷,帮我换来泼天富贵,往后有的是机会让你守着那点可笑的贞洁。”
陈美鹃气得浑身发抖,偏头狠狠咬在李晓峰手腕上,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才被李晓峰一把甩开,跌坐在冰冷的脚踏上。
“你不要忘了,现在还是你父亲热孝期间!”陈美鹃捂着被摔得生疼的后腰,撑着冰冷的脚踏勉强坐直身子,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眼前的男人。
陈美鹃死死盯着李晓峰手腕上渗血的牙印,声音里淬着冰碴子,“孝期之内,行此苟且之事,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不怕被人戳断脊梁骨吗?!”
李晓峰抬手抹去手腕上的血迹,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猖狂,那笑声在暖阁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热孝?”
李晓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俯身捏住陈美鹃的下巴,逼陈美鹃抬头看自己,眼底满是阴鸷的算计,“死老爷子偏心的很,当年我就跪求他一晚上,要他处置了老二。
结果他只是把生老二的那个贱人发卖了事,留下老二那个贱人贱种,还不许我动老二,从那天起,我就和他父子缘尽了。”
李晓峰哈哈大笑道:“我去他妈的孝期!”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怨毒与疯狂,“他活着偏心老二,死了还想拿孝期拘着我?做梦!”
李晓峰俯身逼近陈美鹃,温热的呼吸里裹着令人作呕的算计,伸手就要去扯陈美鹃的衣襟,“娘子,你还是乖乖服侍我罢。左右你早晚要去伺候小公爷,先伺候好我,也算是尽了做妻子的本分!”
陈美鹃无奈的闭上眼睛,就当是被马蜂咬了一口。
李晓峰发泄完了之后,懒洋洋地歪在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榻边的锦缎,语气里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恶劣。“你刚刚为何不叫?”
李晓峰瞥了一眼蜷缩在床角、浑身僵冷的陈美鹃,嗤笑一声,“你要多叫唤,这样男人才会有感觉。”
陈美鹃缓缓睁开眼睛,也不想收拾了,任由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床榻上,冷冷说道:“我叫不出来。”
陈美鹃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眼底却一片死寂,仿佛方才承受的一切,不过是被风吹过一场。
那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李晓峰身上,没有恨,没有羞,只有一片麻木的凉,看得李晓峰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
“你伺候小公爷的时候一定要叫,知不知道?”
李晓峰被陈美鹃这副死水般的模样惹得心头火起,抬脚就踹了一下床沿,锦被翻飞间,露出陈美鹃身上深浅不一的红痕。
李晓峰语气里满是狠戾的警告,指尖点着陈美鹃的脸颊“到了小公爷面前,你若是还敢摆这副死人脸,惹得小公爷不高兴了,到时候我就把你卖到最下贱的徭子里去!”
“你是我见过最无耻的畜生。”陈美鹃看着李晓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刺骨的寒凉。
陈美鹃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身上的红痕,眼底的死寂被浓烈的恨意取代,“为了权势,你卖妻卖女,连手足兄弟都要拖下水,连父亲的孝期都能抛诸脑后。你算什么男人?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李晓峰被陈美鹃这话激得脸色铁青,扬手就要打下去,手掌却停在半空中。
李晓峰死死盯着陈美鹃那双淬了毒的眼睛,突然又放下手,冷笑一声:“随你怎么骂。等我靠着小公爷飞黄腾达,有的是人捧着我,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李晓峰说着,起身慢条斯理地穿上外袍,系腰带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得意的嚣张,“三日后卯时,我不想看到你误了时辰。”
第875章 你真是畜牲 下
李晓峰的指尖缓缓划过陈美鹃肩头的红痕,那触感细腻温软,握过最熨帖的暖。
方才的狠戾与癫狂像是潮水般退去,指尖竟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忪。
看着陈美鹃那张俏脸,虽然年近四十,可是岁月从不败美人。睫羽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光,李晓峰心头突然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剜去了一块。
这么漂亮的女人,明媒正娶的妻,是当年十里八乡人人艳羡的美娇娘,就要亲手送人了。
李晓峰喉结滚了滚,那点荒唐的不舍刚冒头,就被硬生生压下去。李晓峰陡然扬手,“啪”“啪”两声脆响,狠狠落在陈美鹃挺翘的臀上。
陈美鹃浑身一颤,像是被火烫了般猛地绷紧身子,转头死死瞪着李晓峰,声音里淬着冰与火:“你有病呀!”
李晓峰被这声骂激得回神,眼底的那点恍惚瞬间被戾气取代,俯身捏住陈美鹃的下巴,冷笑出声:“你还是我妻子,打你两下怎么了?”
李晓峰指尖狠狠摩挲着陈美鹃下颌的肌肤,方才那点不舍早被野心烧得一干二净,“不过是个往上爬的垫脚石,老子现在肯碰你,都是给你脸面!等我穿上官袍,平步青云,到时候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都嫌你脏的很!”
陈美鹃被捏得下颌生疼,却偏生梗着脖子笑了出来,那笑声又轻又冷,像是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剐着李晓峰的耳膜。“你不脏吗?”
陈美鹃字字清晰,眼底的恨意翻涌如潮,“扒着女人的裙裾往上爬,把自己的妻子推出去给人作践,换你那点龌龊的富贵前程。李晓峰,你算什么男人?不过是个舔着脸捧权贵臭脚的贱货!”
李晓峰的脸色瞬间铁青如墨,胸腔里的怒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甩开捏着陈美鹃下巴的手,扬手就对着陈美鹃挺翘的臀上狠狠落下数掌,“啪!啪!啪!”脆响接连不断。
“贱妇!”他咬牙切齿地骂道,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敢这么跟我说话,真是给你脸了!”
陈美鹃疼得浑身发颤,却硬是梗着脖子抬眼瞪李晓峰,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你打死我算了!打死我了倒也干净了,省得被你这畜生糟蹋,省得给你当攀附权贵的垫脚石!”
李晓峰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怒火更是烧得眼前发黑,反手一掌狠狠掴在陈美鹃胸口,力道沉得让陈美鹃瞬间弓起身子,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霎时白得像纸。
“打死你?”李晓峰冷笑出声,俯身凑近她,眼底满是阴鸷的狠戾,“我偏不!你死了,谁去伺候小公爷?谁给我换来泼天富贵?你这条贱命,现在还攥在我手里,就得给我安分守己!”
李晓峰说着,粗壮的手臂猛地箍住陈美鹃纤细的腰肢,整个人再次蛮横地压了上去,“这次你给我好好配合,叫出声来!”
李晓峰指尖狠狠掐着陈美鹃腰侧的软肉,语气里满是狎昵的狠戾,“别以为你跟过老二,有过两个男人就懂男人的心思。小公爷要的是什么?今天你就在我这儿练好了,不然到了小公爷府上,有你好受的!”
陈美鹃闭紧眼睛,只觉得一阵反胃的恶心,知道再犟下去,只会招来更狠的折磨。
喉咙里勉强挤出几声破碎的哼唧,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明显的敷衍,像是破风箱在苟延残喘。
李晓峰的动作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就狠狠拍在陈美鹃身上,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的戾气:“你他妈叫的这是什么玩意儿?!要带有感情,有感情懂不懂?!”
李晓峰掐着陈美鹃的下巴,逼她睁开眼,眼底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哭腔!浪腔!给老子喊出来!
李老二不是带你去过依香楼吗?楼里姑娘怎么叫的,就怎么叫?”
陈美鹃被李晓峰掐得下颌生疼,眼眶却烧得发烫,偏过头避开李晓峰的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破碎的鄙夷:“那些狐媚子的做派,我学不来,也不屑学。”
陈美鹃想着,这辈子清清白白做人,哪怕落到如今这般境地,也断不肯学那青楼女子的浪态,折辱自己的骨气。
李晓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松开掐着陈美鹃下巴的手,指尖狠狠戳着陈美鹃的额头,眼底满是狎昵的讥讽:“学不来?”
李晓峰凑到陈美鹃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恶意像毒蛇的信子,一下下舔舐着人的耳膜:“学不来狐媚子的做派,你就会勾搭小叔子?”
陈美鹃气愤道:“我没有,是他骗我说:爷在依香楼内醉酒了,要我去接你。我一到那里就被他控制了,是他用强的。”
李晓峰眼底的讥讽更浓,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辩解,抬手狠狠捏住陈美鹃的脸颊,逼着看向自己。
“那还不是你贱?想男人想疯了!他说醉了你就去?依香楼是什么地方,是你一个良家妇道人家该去的?男人喝个花酒怎么了?你要是不去,他能对你用强?”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陈美鹃的心里,陈美鹃却突然笑了出来,笑声里满是刺骨的寒凉。
陈美鹃偏过头,死死盯着李晓峰那张狰狞的脸,一字一句地讥讽道:“家翁在世的时候,你怎么不敢说这话?如今倒成了真男人,自风流了。”
李晓峰闻言顿时语塞,脸上闪过一阵青,一阵白,然后呵斥道:“总之,这次你助我一臂之力,我不会亏待你的,你以后还是我的好妻子,李家的宗妇。”
李晓峰的脚步声渐次远去,直至院门外,暖阁里才算彻底静了下来。
陈美鹃维持着抱膝的姿势,肩膀先是微微发颤,随即压抑的呜咽声便从喉咙里溢出,起初还带着几分隐忍,到后来竟化作了撕心裂肺的痛哭。
陈美鹃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第876章 错了没
灵璧侯府汤绍宗推开囚禁吴氏的房间,冷冷说道:“知道错了吗?”
吴氏披头散发的,穿一件中衣。关在小院子里十几天,已经没有刚进来的心气了。低着说道:“老爷,妾身再也不敢了。”
汤绍宗居高临下地睨着吴氏,玄色袍角扫过地上的灰尘,带出几分凌人的寒气。
只绕着吴氏慢慢踱了一圈,目光落在她那张憔悴蜡黄的脸上,落在她鬓边散乱的白发上,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不敢了?”汤绍宗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砸在吴氏心上,“前几日在这儿喊着‘侯府没一个干净人’的狠劲,都到哪儿去了呀!你不是挺硬气吗?”
吴氏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吴氏攥紧了手中的中衣,指尖泛白,声音细若蚊蚋:“是妾身糊涂,是妾身被猪油蒙了心,才敢口出狂言,冲撞了老爷,冲撞了侯府的体面……”
汤绍宗嗤笑一声,停在她面前,抬脚踢了踢她膝边的地面,语气里满是不屑:“糊涂?我看你是精明得很。知道拿捏着两个儿子,料定我不敢真打死你,是也不是?”
吴氏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汤绍宗,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死死压下去,连连磕头:“妾身不敢!妾身真的不敢!求老爷开恩,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饶了妾身这一回吧!妾身往后定然安分守己,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多错一步路!”
汤绍宗讥笑道:“你要是真想去服侍姑爷,老爷可以成全你,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去大姑娘屋里服侍。”
吴氏大惊失色,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拼命摇头,额角的血迹蹭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红。
“贱妾不敢!贱妾不敢!”吴氏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双手死死扒着汤绍宗的袍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贱妾生是侯爷的人,死是侯爷的鬼,便是做牛做马,也只在侯府伺候侯爷,断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啊!”
吴氏已经灵璧侯的妾室,还有两个儿子,哪里愿意去寿宁公府陶然居内当一个配房,那不又要从通房做起。
吴氏只是想借助张锐轩的能量在灵璧侯府扎根更深,不是要从头再来。
汤绍宗低头看着吴氏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眼底的讥诮更甚,心想,老子还治不住你这么一个妾室。
“生是我的人?”汤绍宗冷笑一声,蹲下身,指尖掐住吴氏的下巴,迫使吴氏抬头,“你不是想攀高枝吗?怎么,如今给你这个机会,你不中用呀!”
吴氏的脸被掐得生疼,眼泪混着冷汗滚落,吴氏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地辩解:“是贱妾胡说!是贱妾被猪油蒙了心,才敢拿那些混账话顶撞老爷!姑爷是什么身份,贱妾是什么东西,哪里敢肖想?求老爷饶了贱妾这一回,贱妾往后再也不敢了!”
汤绍宗看着吴氏涕泗横流的样子,终于松开了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语气冷得像冰:“不敢最好,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往后若是再敢胡言乱语,我便当真把你送到姑爷面前,看你吴家祖坟冒得了那缕青烟吗?”
汤绍宗松开钳制着吴氏下巴的手,指腹漫不经心地擦过掌心,目光沉沉地落在吴氏涕泪交加的脸上,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往后,还敢不敢忤逆老爷”
“不敢了!贱妾再也不敢了!往后侯爷说东,贱妾绝不敢往西,侯爷让跪着,贱妾绝不敢站着!求侯爷饶命,求侯爷饶命啊!”吴氏再也不想在小黑屋里面经历漫长的等待,这种感觉太不好了。
汤绍宗心想,张锐轩这个小子心思就是歹毒,张锐轩曾经说道:“一个小黑屋不用打,不用骂,不用干活,不准人跟他说话,不用几天就没有人能坚持的住。”
汤绍宗一开始是不相信的,人哪有这么简单就屈服了,现在看到吴氏表现,有些信了,才关了五天小黑屋,就老实了。
汤绍宗不知道这是个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禁闭,能把钢铁大汉逼疯的禁闭。
汤绍宗见吴氏还瘫在地上,身子往墙角缩了缩,刻意与他拉开距离,脸色倏地沉了下来。抬脚踹向旁边的矮凳,凳子腿撞在青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吴氏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
“离老爷那么远干嘛?”汤绍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呵斥,“怕老爷吃了你吗?”
汤绍宗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缩成一团的吴氏,“过来!”汤绍宗冷喝一声,“爬过来,到老爷跟前回话!”
吴氏牙齿打颤,不敢违逆,只能撑着发软的膝盖,一点点往汤绍宗脚边爬去。
吴氏爬到汤绍宗脚边,再也没了半分力气,狼狈地匍匐在汤绍宗的大腿上,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碎又卑微。
汤绍宗垂眸看着伏在自己腿上的女人,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缓缓抬起手,手掌落在吴氏单薄的背脊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慢慢摩挲着,手掌划过吴氏骨肉匀称的娇躯,吴氏就是那种小个子女人,丰满的身躯,娇小玲珑。
汤绍宗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记得这次教训,有的事错过来就错过了。”
吴氏点点头,其实张锐轩点出母凭子贵的时候,吴氏就知道自己输了,没有机会了,可是心里就是不舒服。
汤绍宗的指尖微微用力,掐了掐吴氏的腰侧,看着吴氏浑身一颤,才慢悠悠地续道:“你只要乖乖听话,安分守己在侯府待着,两个儿子我自有安排,亏不了他们。”
吴氏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渍混着灰尘,看着狼狈又可怜,哽咽着点头:“谢老爷恩典……谢老爷恩典……贱妾往后一定听话,绝不敢再生二心……”
第878章 舅舅还是小舅子 上
韦护来到寿宁公府陶然居嚷嚷道:“丽儿,我的好外甥,快给舅舅那点钱来花花,你爹也太不是东西了,我姐刚没了,他就断了我的例份,我只能来找你了。”
韦丽正坐在临窗的杌子上,翘着二郎腿,打着小团扇,看着院子里盛开的腊梅。
闻言抬眼望去,只见韦护敞着衣襟,头发散乱如枯草,脸上还沾着些尘土,正咋咋呼呼地往屋里闯,身后跟着的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韦丽将团扇往案上一放,声音冷得像冰:“舅舅这是做什么?陶然居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韦护见状,非但没收敛,反而一屁股坐在桌边的太师椅上,拿起茶壶就往嘴里灌,呛得连连咳嗽,这才抹着嘴道:“撒野?我亲外甥女的地方,怎么就成撒野了?丽儿,你可得救救舅舅!你爹他狠心,你娘刚走没几日,就断了我的月例,我如今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韦丽看着韦护这副无赖模样,眼底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舅舅你也是奔四十的人了,总要找个差事干干。”
韦护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道:“入了锦衣卫不过是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一个月才几两俸禄,哪里够花销。”
韦护看着汤丽手上那只金镯子,嘴里说道:“当年姐姐出嫁,好东西都让姐姐挑完了,如今你们汤家是起复了,外甥你又嫁入高门,可不能忘了穷亲戚。”
就在这个时候张锐轩刚迈过陶然居的月亮门,走了进来。
韦护原本还想放几句软话蹭些银钱,可是远远的对上张锐轩的眼,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韦护攥着衣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脸上的无赖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几分仓皇。
“丽儿,舅舅还有事,改天再来看你。”韦护干笑两声,话音都打着颤,脚下像是生了风,慌慌张张地就往门外窜,连头都不敢回,生怕慢一步就被张锐轩叫住。
张锐轩径直走到韦丽身边,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缓和了些许:“韦大舅来坐甚。”
张锐轩认得韦护,韦秀儿唯一的亲弟弟,一个游手好闲,却妻妾成群的人。
韦丽抬眸看张锐轩,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不是你小舅子吗?怎么又叫上韦大舅了。”
张锐轩捏上汤丽的脸,说道:“说什么糊话,他是你舅舅,那也是我舅舅。”
汤丽讥讽道:“那不还是你儿子李秀伟的舅舅吗?秀伟?韦秀儿?挺浪漫的吗?干嘛不让他姓张。”
张锐轩的指尖猛地一颤,力道骤然松了,脸上那点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几分慌乱与窘迫。
张锐轩猛地转头看向窗外,仿佛怕被人窥破心事,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压低声音呵斥道:“没有的事,你别没事找事!我们说好了不提这件事的。”
汤丽看着张锐轩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笑得更冷了,慢条斯理地拿起案上的团扇,一下下扇着,风里裹着腊梅的冷香,却吹不散屋里的沉郁。
“说好了?”汤丽重复着这三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刺骨的嘲讽,“我也想忘了,可是他总有人时不时来到跟前,像是要提醒我不能忘了一样。”
张锐轩喉间滚过一声喟叹,俯身将韦丽紧紧搂入怀中,下巴抵着汤丽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悔意与慌乱:“是我贪心,我当时不该如此。”
韦丽浑身一僵,手里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扇面上的腊梅图裂成两半。汤丽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僵在张锐轩怀里,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我那时想着,你娘亲也不容易,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因为这样没了性命。”张锐轩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我知道你怨我,是我欠你们母女的良多。”
韦丽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心底冷笑连连——男人就是大猪蹄子,三两句软话就想抹平那些腌臜旧事,总得时刻敲打敲打才行。
韦丽脸上的狡黠倏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转瞬即逝的脆弱,垂眸看着地上裂成两半的腊梅团扇,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几分哽咽的沙哑:“我也有不是地方,只是一想到娘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心里像是被刀割了一样,也许我当时原谅她了,她就不会想差了。”
张锐轩搂汤丽的力道更沉了些,手掌一下下摩挲着汤丽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张锐轩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怪你,那是意外,真的是意外!”张锐轩知道女人生孩子羊水栓塞就是一个小概率事件。
韦丽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将脸埋进张锐轩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腔:“我当时要是对她好一点,她那么大年纪了,也就不会再想去生一个孩子。”
张锐轩的心猛地一沉,怀里人压抑的哭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皮肉。
垂眸看着汤丽乌黑的发顶,喉间泛起一阵苦涩的涩意——大度?怎么大度?
若不是韦秀儿执念深重,又怎会落得母女共侍一夫的荒唐境地,到最后连一把黄土都留不住。
这龌龊事,是藏在心底最见不得光的疤,是永远不敢宣之于口的罪孽。
张锐轩收紧手臂,将汤丽抱得更紧,指尖轻轻拭去鬓角的湿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意的温柔:“都过去了。”
窗外的腊梅被寒风卷得簌簌作响,香得凛冽,却也冷得刺骨。
张锐轩抬手抚过汤丽颤抖的脊背,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自我安慰:“都过去了,丽儿,我们向前看。”
汤丽悠悠说道:“娘亲在下面会原谅我吧!”
“会的,她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们好好过日子,她在下面也就安宁了。”
“韦舅舅那里”
“我去处理,他无非就是要几个钱,你相公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汤丽锤了一下张锐轩胸口,眨了眨眼睛:“就是钱多吗?”
第879章 舅舅还是小舅子 中
夜幕降临,京师八大胡同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暖香腻粉混着酒气,在潮湿的空气里酿出几分靡靡。
依春楼三楼最里头的雅间,纱帐半垂,暖炉烧得正旺,熏得人骨头都发酥。
韦护半倚在软榻上,怀里左拥右抱两个的美娇娘,一个喂他酒,一个替他揉着腿。
左边的娇娘指尖勾着他颈间的衣领以,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舅爷您老人家可好久没有来看奴家了,还以为舅爷你忘了奴家,另外有相好的了。”
右边的女子也凑上来,拿胸脯蹭着韦护的胳膊,眉眼含春地附和:“可不是嘛!舅爷您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这番恭维话入耳,韦护顿时眉飞色舞,捧着酒盏仰头哈哈大笑。
韦护放下酒盏,两手探出去,捏住两个美娇娘胸前软肉,手指缓缓捻着,美娇娘一阵假意的娇嗔躲闪。
韦护被这柔媚的娇嗔勾得骨头都轻了三分,仰头又是一阵粗嘎的大笑,震得桌上的酒壶都微微晃动。
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捏得两个娇娘连声讨饶,韦护凑过去,喷着满口的酒气,笑得满脸横肉都挤在了一起:“忘?爷这辈子什么都能忘,就是忘了爹娘,也断断不会忘了你们这两个小妖精!”
韦护说着,抬手拍了拍腰间干瘪的钱袋,语气里满是不自量力的得意:“等着,过几日爷从外甥女那儿捞一笔大的,到时候给你们俩一人打一套金镯子,保准让你们在这依春楼里,风头盖过所有姐妹!”
两个美娇娘立刻眉开眼笑,软着嗓子道谢,又殷勤的嘴对嘴给韦护喂酒。
两个美娇娘的软语温香混着烈酒的灼意,烧得韦护浑身发燥。
韦护一把将酒盏掼在桌上,猩红着眼,两手死死攥住身前娇娘的手腕,猛地发力一扯,便将两人齐齐压在了身下。
锦被被揉得皱作一团,韦护喘着粗气,粗糙的手掌胡乱去解腰带,绳结绷得发紧,韦护骂骂咧咧地扯了两下,急得额角青筋暴起,嘴里还污言秽语地嘟囔着:“小浪蹄子,待会儿看爷怎么收拾你们……”
就在韦护扯开腰带,正要跃马挺枪的瞬间——
“砰!”
雅间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暖帐被劲风掀得翻飞,寒气裹着杀气瞬间卷了进来。
韦护的动作戛然而止,正僵在两个娇娘身上,眼里的欲火瞬间被怒火取代。
韦顾不得衣衫凌乱,扯着嗓子破口大骂:“哪个不开眼的混账东西?敢坏你家韦爷的好事!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张锐轩的目光缓缓扫过软榻上的狼藉,落在韦护半敞的衣襟和攥着娇娘手腕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淬着冰碴儿的笑,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似的扎进韦护的耳朵里:“这不是韦舅舅吗?”
张锐轩尾音拖得极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韦舅舅不是没钱吗?怎么还能来这里喝花酒。”
韦护浑身一僵,脸上的怒容瞬间僵成了一块硬疙瘩。慌忙松开攥着娇娘手腕的手,手忙脚乱地扯过锦被往身上盖,嘴里色厉内荏地呵斥道:“放肆!我好歹是你长辈!轮得到你来管我的闲事?”
韦护一边骂,一边拼命朝张锐轩使眼色,眼珠都快瞪出眼眶了。
那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慌乱,像是在说“看在丽儿的面子上”“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恨不能将头埋进锦被里,只求张锐轩能高抬贵手,给留几分遮羞的体面。
两个美娇娘早已吓得缩成一团,埋着头不敢吭声,暖帐里的旖旎春光,瞬间被这彻骨的寒意搅得荡然无存。
张锐轩眉峰一蹙,眼底的寒意更甚,一声呵斥如冰珠砸在地上:“滚!”
那两个美娇娘闻言,顿时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逗留。
她们顾不上穿戴整齐,慌慌张张地从软榻上爬起来,赤着脚,胡乱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抱着怀里就往门外窜。
路过张锐轩身边时,两个女子还不死心,偷偷抬眼觑着张锐轩,脚步顿了顿,怯生生地朝张锐轩飞了个媚眼,眼波里还带着几分风情。
韦护看着那两个美娇娘仓皇逃远,又瞥见张锐轩面若寒霜,浑身的骨头都软了。
韦护瘫在软榻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贤婿,有话好说,别打脸……”
张锐轩上前一步,玄袍的下摆扫过地上凌乱的酒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张锐轩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成一团的韦护,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一声怒斥震得雅间的窗纸都微微发颤:“韦秀儿和你一母同胞,她在世时处处护着你,你怎么就不知道挣口气!做出一番事业来。”
韦护嘟囔说道:“她贤惠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搓磨死了,再也没有人管我了。”
张锐轩胸口感觉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道:“舅舅,你如今也是奔四十的人了,天天寻花问柳怎么能行。”
韦护继续嘟囔说道:“那不是有你和丽儿护着。”
张锐轩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偏生对着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人,连发火都觉得多余。
张锐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尽数化作一片冰冷的无奈,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抬脚踢了踢韦护蜷缩的腿,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走,回家。”
韦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迸出大喜的神色,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瑟缩。
韦护手脚麻利得像是换了个人,三两下就扒拉过散落在榻边的衣裳,胡乱套在身上,连腰带都来不及系好,就趿着鞋子从软榻上蹿了下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点头哈腰地凑到张锐轩跟前:“哎哎,这就走,这就走!还是贤婿疼我!”
出了里间,转过屏风之后,就看到那两个美娇娘坐在桌子上磕着瓜子,晃荡的三寸金莲,衣服也不穿,看到韦护出来后,娇滴滴的说道:“韦爷,你还没有给钱呢”说完伸出白嫩的小手。
韦护尴尬的看向张锐轩。
张锐轩问道:“欠你们多少钱。”
两个人从桌子上衣服中翻出以前的欠条,说道:“加上今天的一共是两千两。”
“欠条给我,明天给你们送来。”
第880章 舅舅还是小舅子 下
两个美娇娘闻言,脸上的媚笑更浓了,忙不迭地将皱巴巴的欠条从衣襟里掏出来,齐齐递到张锐轩面前。
指尖堪堪擦过张锐轩的掌心时,两人不约而同地轻轻划拉了几下,那指尖的软腻带着刻意的勾缠,像是羽毛似的搔过人心。
她们仰着下巴,眼波流转如春水,眉梢眼角都漾着化不开的风情,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那就谢谢爷了。”
张锐轩接过欠条,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纸页上的褶皱,忽然低笑一声,抬眼看向那两个娇娘,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们就这么轻易的交出欠条,就不怕本世子到时候赖账?”
这话一出,两个美娇娘当即咯咯娇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胸前软肉跟着一阵乱颤。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伸手撩了撩鬓边的碎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声音甜得发腻:“世子爷是什么人物?那是跺跺脚京城都要颤三颤的贵人,怎么可能亏欠我们这些做皮肉生意的苦命人?”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就是!世子爷一言九鼎,要是千金能买世子爷一个人情,倒是我们姐妹两高攀了。”
其实两个人心里非常笃定,张锐轩这种人物,讨要欠条,已经是给了面子。要是不想给也没有必要讨要欠条。
张锐轩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却没再搭话,将欠条撕了碎扔了一地。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炽热的盘算——能攀上张锐轩这样的人物,别说两千两银子,往后在这八大胡同里,谁还敢小瞧她们半分?
张锐轩虽然不在青楼楚倌内厮混,可是青楼楚倌内却有张锐轩的传说,一是张锐轩为柳生烟柳大家赎身安置为了外室,外室不稀奇,京城勋贵们赎身的青楼女子大多都是外室,可是让生孩子就很稀奇了。
二是教坊司老鸨更传奇,传言小公爷第一次入教坊司红灯区周老鸨自荐枕席,小公爷竟然同意了,如今已经是天津珠贝场的负责人,供应着京师近半数的珍珠和珍珠粉。
这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激励着无数青楼女子对张锐轩趋之若鹜。
左边的美娇娘率先扭着腰肢上前,径直走到张锐轩面前,非但没有半分怯意,反而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腿,往张锐轩身上轻轻蹭了蹭,眼波媚得能掐出水来。
右边的女子也不甘落后,跟着贴上去,学着的样子张开腿,伸手去勾张锐轩的衣袖,指尖划过张锐轩的衣料,声音软得像棉花:“世子爷这般慷慨,奴家姐妹无以为报,不如……今晚就伺候世子爷尽兴?”
两人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胸前软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勾引。
张锐轩鄙视的扫了两个裸体美娇娘一眼,看向韦护,似乎在说,这等庸脂俗粉,当着你的面勾引人,你不尴尬吗?
韦护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脸颊火辣辣的烫,活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
韦护慌忙上前两步,伸手去推那两个黏在张锐轩身上的娇娘,嘴里骂骂咧咧:“滚滚滚!没眼力见的东西!世子爷也是你们这些庸脂俗粉能肖想的?滚!滚!滚!”
可那两个娇娘哪里肯依,反倒缠得更紧,腰肢扭得像水蛇,嘴里的软语更腻:“舅爷这是做什么?我们姐妹打开方便门,迎接八方客。”
韦护急得额头冒汗,推也不是,拉也不是,只能转头看向张锐轩,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贤婿别见怪,这些娘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我这就把她们赶开!”
张锐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纸片,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这暖香氤氲的雅间冻成冰窖。
两个美娇娘见张锐轩始终无动于衷,眼底的热切渐渐冷了下去,也知道再纠缠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她们对视一眼,悻悻地松开手,抓起桌上散落的衣物,扭着腰肢,一步一摇地往屏风后走去。
临进屏风前,两人还不忘回头,各自朝张锐轩抛了个勾魂的媚眼,眼波里的风情半是不甘,半是不死心的撩拨。
张锐轩转身走出依春楼,韦护也亦步亦趋的跟着上了马车。
张锐轩闭目养神,金岩在马车外面挥鞭,马儿撒开蹄子一路小跑着奔向韦家。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吱声,车厢里燃着的安神香,却驱不散那股子从依春楼带出来的酒气脂粉味。
过了一小会儿,韦护终于憋不住,搓着手,干巴巴地开了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贤婿,今日这事……多谢了。那个钱,两千两呢,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
韦护说着,偷偷抬眼觑了觑张锐轩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闭着眼,睫毛都没颤一下,便又悻悻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襟,再也不敢出声。
张锐轩没有睁开眼睛,说道:“舅舅在葛粉厂也有5分股,今年也分红了不少,怎么还落下饥荒。”
韦护的头垂得更低,手指绞着衣襟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的含糊:“这不是家里人多,开销大嘛……年初看着两个水灵的,买了做姨娘,花了八百两;没几日又嫌她们粗笨,打发走的时候,又是五百两的遣散费。
你那两个表妹,前阵子嫁人,每人的添妆都不能寒酸,又是一大笔;
老大说亲,聘礼、酒席,桩桩件件都要花钱……”
韦护絮絮叨叨地掰扯着,话还没说完,就被张锐轩冷冷打断。
张锐轩依旧闭着眼,眉峰却微微蹙起,语气里没半分温度:“别说这些细节,报个总数。”
韦护心中暗喜,好像自从说了姐姐之后,这外甥女的丈夫就没有脾气了,韦护大胆又小心翼翼的说道:“再有个万把两银子差不多就能兑付过去了。”
张锐轩沉默一会儿说道:“少去青楼,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韦护喃喃说道:“其实她们的钱可以不用给的,我也帮她们解决了不少麻烦,不算是白嫖了她们,那些欠条都是写着玩的。”
第881章 舅舅还是小舅子 终
韦护见张锐轩久久不吭声,只当张锐轩是被这万两银子的数目难住了,心头那点怯意又退了几分,眼珠骨碌碌一转,竟生出个荒唐的念头来。
韦护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献宝似的谄媚:“贤婿,要不……我把三姑娘抵给你吧!”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安神香仿佛都凝滞了。韦护却浑然不觉,搓着手,脸上堆着自以为精明的笑,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对面:“不是我吹,我这三姑娘,可是我膝下最漂亮的一个!模样身段,哪样都不比丽儿那丫头差!细皮嫩肉的,性子又温顺,你要是收了她,往后……”
韦护越说越得意,嘴角的褶子都快堆到耳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汤丽毕竟只是外甥女,隔着一层肚皮,哪有自家亲骨肉来得贴心?
若是能把三姑娘送进寿宁公府,哪怕只是做个侍妾,往后他韦护就是世子的岳丈,再伸手要钱,那便是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
到时候别说这万把两银子,就是金山银山,张锐轩也得看在三姑娘的面子上,乖乖给他送来。
韦护越想越美,脸上的谄媚更甚,恨不得立刻就回到家里,把三姑娘拉上马车,跟着张锐轩回到陶然居去,这样还可以省了一付嫁妆。
韦护的妻子给生了三女一男,那个时候汤家和张家还没有结亲,日子过的糙,两夫妻带着四个孩子过日子。
后来汤家和张家定亲了,韦家日子也好起来了,韦秀儿为韦护谋划一番,有了产业,就开始纳妾。
用韦护的话来说就是韦家四代单传,妻子生三丫头的时候伤了身体,必须多纳妾室,开枝散叶。
这几年每年都纳妾室,有时候又遣散一些,不过韦护出手大方,倒也没有出什么问题,有的穷人还盼望着韦护看中自己家姑娘。
除了正妻的的三女一子外,妾室还给韦护带来了四子二女,不过大的才七八岁,小的去年才出生。
韦护唾沫横飞地说着,全然没察觉到车厢里的寒气已经浓得化不开。
张锐轩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深邃沉静的眸子此刻淬满了冰碴子,目光如刀,直直剜在韦护脸上。
张锐轩周身的气息骤然凛冽,一字一句,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厉声呵斥道:“舅舅!你还有没有廉耻之心?!”
韦护被这声怒喝吓得一哆嗦,脸上的谄媚笑容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张锐轩又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讥讽:“要送,你也别送女儿了,干脆把你老婆送给我算了!”
韦护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谄媚更浓,凑得更近了些,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锐轩脸上:“感情锐轩你喜欢年纪大的!好说,好说!”
韦护搓着手,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声音里满是讨好:“等下回了家,我就让我那六个妾室都出来站成一排,锐轩你看上哪个,直接带走!舅舅送你了,不算钱!”
说着还生怕张锐轩不信,又拍着胸脯补充:“一个个都是瞧着顺眼才买回来的,虽说比不上小姑娘鲜嫩,却也各有各的滋味,保准合你心意!”
张锐轩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头顶,胸口的怒意几乎要将这车厢掀翻。
张锐轩盯着韦护那张毫无廉耻的脸,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要不是看在韦氏的面子上,我现在就弄死你算了!”
韦护被这狠戾的语气吓得脖子一缩,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和嘀咕:“不应该是看在汤丽的面子上吗?合着还是丈母娘比妻子亲啊……”
话音未落,就见张锐轩猛地抬手,韦护吓得“嗷”一声抱住头,缩成一团。
金岩一勒缰绳,马儿鸣叫一声,两个前蹄腾空,马车稳稳的停在韦家门外。
张锐轩冷哼一声下去,韦护看了一眼张锐轩,又看向马车上的茶点。
张锐轩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拿走。韦护高兴的拿走一大包茶点,嘴里碎碎念念叨叨“这也不够吃呀!”
张锐轩喊了一声金岩,金岩从口袋里面掏出二十个银元递给韦护。
韦护掂了掂银元,收起来,跳下马车说道:“贤婿,想好了没有,要不别想了,大的小的都带走。”
张锐轩看都没再看韦护一眼,只冷冷地朝金岩递了个眼色。
金岩会意,手腕一扬,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马儿当即撒开蹄子,朝着寿宁公府的方向小跑而去。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将韦护还在嚷嚷的声音远远抛在身后。
又走了一段路,金岩终于忍不住,在前头放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车帘微微晃动:“世子,这韦舅老爷……还真是活宝!竟还想着把姑娘、妾室都塞给您,天底下哪有这般厚脸皮的人!”
张锐轩也是尴尬的笑笑之后说道:“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韦护进了门之后将五个银元抛给妻子,“拿去,拿去,一天到晚就知道,钱,钱,钱。”
妻子看着韦护说道:“这几个钱也不够还账呀!家里都没有米了!”
“慌什么,明天自有销账人,你就是一个废物,去了汤丽那个丫头那里多少次了,也没有见你讨来钱。三丫头先别许配人家,我有大用。”
韦护的妻子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顿时红了眼眶,却也来了几分犟劲,梗着脖子反驳道:“你好没良心!我们这一大家子几十口人,一年到头的嚼用开销,哪一样不是靠着丽儿那丫头贴补?”
冯氏将那五个银元掼在桌上,银元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带着几分心酸的愤懑:“我去寿宁公府,哪次不是低三下四看人脸色?你倒好,拿着俸禄和分红去逛窑子,赌博,欠下巨额亏空,转头还嫌我没本事!”
韦护被怼得一噎,脸上闪过几分尴尬,随即又恼羞成怒,抬脚踹翻了脚边的矮凳:“你懂什么,我们韦年原来也是京师大户,只是我父母死的早,姐姐出嫁的时候把家产当陪嫁,去了汤家。
如今又随嫁妆去了张家。张锐轩去永平府开矿的时候张家五万银子都是找京城勋贵借的。
汤丽那个丫头嫁过去之后,他们张家如今富可敌国了,可见那丫头嫁妆之丰厚。”
冯氏有些无语的看着韦护,就没有见过这么能颠倒黑白的。张和龄那时就是先帝赏赐了几百万亩良田的寿宁侯,会没有钱。
第882章 舅舅还是小舅子 续上
寿宁公府的陶然居里灯火通明,暖气烧得正旺。
张锐轩踏着夜色进门,汤丽正坐在窗边绣着锦帕,见张锐轩回来,连忙起身迎上前,解下沾了寒气的大氅:“回来了?”
张锐轩看着汤丽温柔的眉眼,想起韦护那副市侩嘴脸,心头的郁气散了大半。
张锐轩伸手握住汤丽的手,掌心温润着汤丽的手指,语气平和:“没什么大事。”
汤丽秀眉微蹙,轻声叹了一口气:“舅舅他这个人四六不着调……总是这般让人不省心。”
张锐轩摩挲着她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还是温声说道:“你娘就这么一个弟弟,血浓于水,于情于理,该帮忙的咱们还是要帮忙,不能让人说我们得势就忘了穷亲戚,平白落人话柄。”
汤丽指尖一顿,抬眸看张锐轩,眼尾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裹着几分讥诮:“哎哟,这就心疼小舅子了?”
张锐轩顿时语塞,耳根微微泛红,握着汤丽的手紧了紧,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什么话,那是你舅舅,不是我舅舅,合着我出钱出力不讨好是吧!”
张锐轩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若真不管不顾,由着他在外头胡咧咧,指不定传成什么难听的话,到时候挨戳脊梁骨的,还不是你?”
汤丽被张锐轩搂得动弹不得,嘴角却勾出一抹得意的笑,伸手掐了掐张锐轩的腰:“哟,这就急了?我不过是说句玩笑话,看把你急得。”
张锐轩闷哼一声,低头看她,眼底的郁气散了些,却还是板着脸:“韦大舅家里人口多,进项少,表弟,表妹们婚嫁咱们该帮忙的就帮一点吧!”
张锐轩其实不怎么看中钱财的,去年妹妹张星采出嫁,陪嫁了上百万两的钱财。堪称是京师第一的十里红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每抬嫁妆压箱底的银元都是500个。
嫁的也就是一个秀才郎,家里有个世袭指挥佥事的职位。
汤丽讥讽道:“怎么没有帮,三个表弟妹婚嫁都各补贴了两千两,你小舅子欠的是嫖资和赌资,我才不惯着他。”
张锐轩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被汤丽一眼睨了回去。
汤丽挣开张锐轩的手:“都是你害了他,他原来手里也就是有个小钱,不敢胡乱花销,你给了他葛粉厂5分股,他一年多了几千两收入,花钱越发大手大脚起来。”
“那是你母亲求我给的,说是就这么一个弟弟,让我帮衬着点。”我也是好心,张锐轩有些无奈。
其实张锐轩和韦护不熟,只是那个时候正是和韦秀儿如胶似漆的时候,枕头风一吹,自己就答应了下来。
张锐轩叹了一口气:“得想一个办法治治他这个毛病。”
张锐轩踱到窗边,手指叩了叩冰凉的窗沿,眼底漫过一层沉郁的光。“葛粉厂那点分红,本是让他安稳度日,谁成想反倒养出他的懒筋赌性。”
张锐轩侧过头看汤丽,语气里带着几分思量,“我要出手弄他,你同意吗?”
汤丽狡黠的说道:“你是他姐夫,你想怎么治都行,我只是一个小辈,哪有发言权。”
张锐轩闻言怒斥道:“你没完了是吧!那好,叫声爹来听听。”
汤丽回道:“我叫你敢应吗?”仰着脸,眼尾的弧度挑得极高,带着几分挑衅的狡黠。
“今天我就要先治一治你这个呛人的毛病。”张锐轩沉了脸,攥着汤丽手腕的力道陡然收紧,不等汤丽惊呼出声,便俯身将人打横一抄,又顺势倒扛在了肩头。
汤丽惊呼一声,绣帕啪嗒掉在地上,裙摆翻涌着垂落下来,堪堪扫过张锐轩的手背。汤丽被颠得头发晕,伸手去捶张锐轩的脊背,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切切的恼:“张锐轩你疯了!放我下来!”
张锐轩充耳不闻,双手抱牢汤丽的一双美腿,大步往内室走,廊下的灯笼被风晃得影影绰绰,映得侧脸的线条冷硬如铁。
张锐轩抬腿踹开闺房的门,反手扣上,将汤丽往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一放。汤丽刚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就被张锐轩俯身压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张锐轩三两下就把汤丽的衣衫扯得七零八落,锦缎的料子簌簌落在床榻上,露出汤丽匀称中略微有点丰盈的身体和雪白的肌肤。汤丽惊得浑身一颤,连忙蜷起身子,一手死死护着胸口,一手捂住身下,厉声呵斥:“不行!我还在孝期!要是传出去,我还活不活了!”
“现在知道怕了,知道要名声了,刚刚怎么不要名声了。”张锐轩双手抱在胸口,就这么俯视着汤丽。
汤丽缩在锦褥里,肩头微微发颤,方才那点挑衅的气焰早被惊得散了个干净,咬着唇,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狼狈的恳求:“我错了!”
“错哪儿了?”
“错哪儿了!”汤丽想了想,最近有点烦躁,压不住心头火气,老是拿话激张锐轩。
汤丽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其实火气有点压不住。
其实还是和守孝有关,因为守孝,两个人断了房事,汤丽以前和张锐轩虽然聚少离多,可是张锐轩一、二个月总会想办法回来住一两天,一回来汤丽自然是头一份。
可是现在已经半年没有交流了,相聚一个多月也是一次没有。
“我不该老拿过去那事激你,你是大男人,别和我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一般计较,夫君爹。”
张锐轩听到“夫君爹”三个字,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张锐轩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汤丽缩在锦褥里的模样,终究是没再说出什么重话。
张锐轩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衫,随手扔到床榻边,又替汤丽拢了拢床角的锦被,遮住那片雪白的肌肤。“好好歇着吧。”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轻轻合上,廊下的灯笼光影被隔绝在外,闺房里只剩下汤丽一人,汤丽怔怔地望着紧闭的房门,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心里头那点慌乱和羞恼,慢慢化作了说不清的酸涩。
第883章 舅舅还是小舅子 续中
京师前门大街关帝庙西边,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衙门,这就是大明三厂一卫中的锦衣卫官暑。
锦衣卫指挥使不在皇宫当值的时候,就在这里坐堂处理锦衣卫的人员调派,情报汇总,俸禄发放等事务。
江淋是新一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正好在这里发号施令。
门口值守的校尉瞧见他的身影,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忙不迭迎上前躬身作揖,语气热络得近乎讨好:“佥事大人,您老人家怎么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玩呀?”
张锐轩兼职着锦衣卫指挥佥事,喜欢锦衣卫的人叫自己佥事大人。虽然锦衣卫指挥佥事是张锐轩官职表中最小的一个,可是架不住张锐轩乐意。
张锐轩笑道:“我看起来很老吗?”
校尉顿时僵住了,尴尬的笑了笑:“大人不老,不老。”
“不跟你贫了,指挥使大人在不在?”
“在的,在的,佥事大人里面请!”
张锐轩抛给校尉一个银元:“换班后拿去买酒喝吧!”张锐轩带着一群家丁,抬着几个箱子进去。
江淋正在埋头整理整理情报,一抬头就看见张锐轩来到跟前,笑道:“今天这是吹的哪阵风,把咱们佥事大人给吹来了?”
张锐轩拱手行礼,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卷宗,开门见山:“知道你是一个大忙人,我就不和你绕圈子了。”张锐轩一挥手,几个家丁抬了几个大箱子进来。
张锐轩笑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舅舅欠的赌资,就劳烦江大人发下去了。”
江淋笑道:“大人说笑了,锦衣卫是抓赌的,不是开赌场。”
江淋指尖在卷宗上轻轻一点,抬眸看向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却带着几分揣度的锐利。
“你们抓赌,还是开赌场本世子都不关心,只是本世子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张锐轩说完就要告辞。
江淋拦住笑道:“都是底下人胡闹,哄着韦千户玩的,佥事大人怎么还当真了,本指挥使这就让人把欠条销毁了,什么钱不钱的,佥事大人还是拿回去吧!”
不过是一万两银子而已,江淋才不愿意为了这么点银子得罪张锐轩这尊大神。
张锐轩脚步一顿,侧过身看他,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江大人这话就见外了,愿赌服输,钱就放江大人这里了,劳烦江大人送给各大赌坊的老板,也给他们带个话,以后的账也清了,告辞。”
张锐轩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守在一旁的心腹就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箱子前,把箱盖一掀,满箱的金锭子映得满室生辉,晃得人眼睛发花。
小校尉猛地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大人!是金子!整整四大箱!这下韦护那些烂账,可算能彻底平了!”
小校尉正捧着一块金锭子爱不释手,冷不防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力道之重,打得他趔趄着后退两步,金锭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嘴角瞬间泛起腥甜。
“蠢货!”江淋的脸沉得像泼了墨,方才那点笑意荡然无存,抬脚就踹翻了身旁的炭盆,火星溅了一地。
江淋指着小校尉的鼻子厉声呵斥,声音里满是怒不可遏的戾气,“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干的!你真当这个钱好拿,小心吃饭的家伙没了。”
《大明律》赌博砍手,杖八十,流放,官员参与罪加一等,革职查办。不过三代之后,法纪废弛,各大城里赌坊都是半公开的秘密。饶是如此,想要开赌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锦衣卫是过不去的门槛,各县府的衙役也是要打点照顾的。京城的赌坊或多或少都有锦衣卫的干股,还有的干脆就是锦衣卫自己开的。
小校尉捂着脸,被骂得大气不敢出,方才的兴奋劲儿早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惶恐。
江淋喘了口粗气,目光扫过那几箱金子,眼底掠过一丝后怕,随即又狠狠瞪向心腹:“给我去查!查清楚是哪个队的人掺和了这事,还有那些赌坊的幕后东家!
一五一十,全给我扒出来!要是今晚之前查不明白,你就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小校尉慌忙的跑了出去,江淋呵斥道:“回来,通知下去,各个档口以后不要让韦护进去。”
江淋看着远去的小校尉背影,心里满是无奈,心里说:我容易吗我,京师水深着!锦衣卫指挥使不过是一个正三品,看着威风八面,皇权特许,想查谁就查谁。
可是,实际上这些勋贵哪个敢得罪,哪个不是通着后宫,一不小心就踩雷了。
明朝锦衣卫指挥使善终的不多,大多数都被皇帝用完之后杀了平息官员怒火。到了中期之后锦衣卫指挥使也开始摆烂了。
可是锦衣卫监察全国,人员多,机构臃肿,需要的经费就多,国库是不可能给这么多钱的,需要指挥使搞钱创收。
夜色渐浓,琉璃街的如意赌坊正是热闹的时候,檐下挂着的两盏八角灯笼晃悠着,将“如意”二字。
韦护被冷风灌得打了个哆嗦,搓着手缩着脖子踱到赌坊门口,刚要抬脚迈进去,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拦住了。
“韦爷?”领头的伙计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客气,“实在对不住,我们东家有令,今儿个起,您老就别进来了。”
韦护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伸手一把推开伙计的胳膊,瞪眼骂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老子来耍钱是给你们面子,还敢拦我?知道老子是谁吗?寿宁公府的舅老爷!”
韦护说着就要往里闯,却被两个伙计死死架住,动弹不得。
赌坊里的喧闹声隐约传出来,骰子碰撞的脆响、众人的吆喝声,勾得韦护心尖儿直痒痒,火气也越发大了,抬脚就往伙计的小腿上踹:“放开!反了天了!信不信老子让锦衣卫的人封了你们这破地方!”
伙计们脸上的笑意淡了,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些,其中一个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讥诮:“韦爷,您就别为难小的们了。实话跟您说吧,就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下的命令。”
韦护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去,只剩下几分错愕和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第884章 舅舅还是小舅子 续下
韦护挣开伙计的钳制,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想,好你个江淋,老子银子拿着烫手吗?
官署门口的校尉,看见韦护风风火火地闯过来,忙不迭迎上去,张开胳膊死死拦住他:“千户大人!千户大人息怒!”
韦护一把就想推开校尉,指尖都要戳到校尉的鼻子上,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夜色:“滚开!老子是寿宁公府韦舅爷!你也敢拦老子,老子要见指挥使大人!”
校尉被韦护推得踉跄着后退半步,却还是死死挡在门前,额上渗出一层冷汗,赔着笑又添了几分急切:“千户大人,您听小的一句劝!指挥使大人真不在,方才奉旨入宫见驾去了,估摸着得后半夜才能回来呢!”
韦护的动作猛地僵住,瞪着校尉那张满是讨好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心想江淋不在这里,正好大骂他一顿。
韦护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上头顶,哪里还肯信校尉的话。
韦护挣开校尉的胳膊,叉着腰往官署里吼,声音震得檐角的灯笼都晃了晃:“江淋你个缩头乌龟!你给老子滚出来!别躲在里面装聋作哑!”
校尉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千户大人,指挥使真的不在啊!”
“不在?”韦护冷笑一声,抬脚就往门槛上踹,震得门板“哐当”作响,“他就是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的玩意,什么东西,给老子出来!”
暑衙内小校尉自告奋勇道:“大人,我去打发了他。”
江淋沉默一会儿说道:“由他去吧!派个人去知会小公爷一声。”
韦护看见没有人回应,越发得意了,唾沫横飞,骂得越发难听:“江淋!老子知道你在里面!敢做不敢当的孬种!有本事你出来,跟老子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
官署里静悄悄的,半点回应都没有。
韦护的吼声在夜色里荡开,引得街上零星路过的行人纷纷匆匆而走,生怕惹祸上身,这可是锦衣卫衙门。倒是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衙内听到消息,开始往这边赶来。
校尉急得直跺脚,上前死死拽住韦护的胳膊:“千户大人!适可而止吧!”
“名声?”韦护一把甩开校尉,红着眼睛吼道,“老子的名声都被他江淋毁了!他今天要是不出来,老子就站在这里骂到天亮!看他丢不丢人!”
韦护一边骂,一边拿脚踢着门前的石狮子,震得自己脚尖生疼,却还是不肯罢休,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骂江淋躲着不敢见人、忘恩负义的话,那股子撒泼耍赖的劲儿,愣是把锦衣卫官署门口闹得鸡犬不宁。
江淋立在窗下,听着门外的叫骂声一声高过一声,眉峰蹙得越来越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绣春刀刀柄,直到那聒噪的声音几乎要穿破窗纸,江淋才终于松了眉,对着候在一旁的小校尉沉声道:“去把这位爷请进来。”
小校尉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大人,这是……小公爷的舅爷?”
江淋抬眸瞥小校尉一眼
小校尉不敢再多言,忙不迭应了声“是”,转身快步往外走。
门口的韦护正骂到兴头上,唾沫星子横飞,一脚踹在石狮子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梗着脖子吼:“江淋!你个孬种!有胆子断老子的路子,没胆子出来见人……”
话没说完,门内又走出一个身着飞鱼服的小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着他拱手道:“韦千户,我家大人有请。”
韦护的骂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狰狞还没来得及褪去,韦护瞪了值守校尉一眼,似乎在说,你不是说指挥使大人不在吗?
值守校尉低头看着自己靴子,懒得搭理韦护,别看你韦护是一个世袭千户,小校尉只是一个总旗或者小旗,一样不搭理你。
不过韦护,输人不输阵,反正已经骂了出去了,周围已经有很多衙内围观了,这个时候认怂是不可能的。
韦护迈开四方步,说道:“前头带路,看韦爷前去会一会这江淋小儿。”
韦护说完回头对着众衙内嘿嘿一笑,拱了拱手,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思。
韦护刚踏进正堂,一股子炭火的暖香混着墨气扑面而来,梗着脖子正要开口,就听见上首传来一声冷喝:“韦护,辱骂上官是什么罪名?”
江淋端坐案后,玄色常服外罩了件同色披风,指尖正压着一卷卷宗,眉眼间不见半分笑意,只有沉沉的威压。
堂下烛火摇曳,将江淋的影子拉得老长,江淋面沉似水。
韦护的脚步猛地顿住,喉结下意识地滚了滚,方才那股子撒泼的气焰,竟被这一句话挫下去大半。
可是韦护瞥见门外隐约晃动的人影,知道那些看热闹的衙内还没散,便又硬起头皮,梗着脖子高声辩解:“江大人这话就错了!我虽是锦衣卫千户,可这千户是祖上传下来的世袭爵位,你是坐堂的指挥使,咱们互不统属,你算不得我的上官!”
韦护说道这里,胸脯挺得更高,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的得意,仿佛抓住了什么理直气壮的把柄:“我骂你几句,算不得辱骂上官!倒是你,凭什么下令不让我进如意宝坊!打开门做生意,哪有拒人于外的,我的银子就不是银子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校尉跑步进来,在江淋耳边耳语几句:“小公爷说了,给他一个教训,让他全须全尾的回去就行了。”
江淋眼底的寒意骤然翻涌,压根没理会韦护后半截的叫嚷,只将指尖的卷宗重重一合,沉声道:“韦护辱骂上官,抓起来,关到北镇抚司去给他醒醒酒!”
话音未落,两侧廊下便窜出两个身着飞鱼服的校尉,手按腰间绣春刀,虎狼般扑上来,铁钳似的手腕扣住韦护的胳膊。
韦护猝不及防,被拧得踉跄几步,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又惊又怒,破口大骂:“江淋!你敢!咱们互不统属,你没资格动我!张锐轩是我外甥,你敢动韦爷一根手指头试试!”
“北镇抚司审的,便是皇亲国戚。”江淋冷笑着抬眸,目光扫过他挣扎的狼狈模样,“世袭千户又如何?在锦衣卫的地界撒野,就得守锦衣卫的规矩!带走!”
校尉们得了令,手上力道更沉,拖着骂骂咧咧的韦护便往外走。
门外看热闹的衙内们哗然一片,有几个胆子大的想凑上前看个究竟,却被门口值守的校尉横刀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韦护被押着,踉踉跄跄消失在夜色里。
第885章 舅舅还是小舅子 续终
暮色沉沉,寿宁公府的垂花门刚挂上鎏金宫灯,就听见一阵跌跌撞撞的哭喊由远及近。
门房刚要呵斥,看清来人是少夫人的舅母,不敢阻拦,冯氏一路直冲陶然居而去。
汤丽正在暖阁里看账册,就见冯氏被丫鬟搀着闯了进来,头发散乱,眼眶红肿得像核桃,一见到汤丽就扑通坐在地毯上,哭得撕心裂肺:“丽儿!你快救救你舅舅吧!他被锦衣卫抓进诏狱了!再晚一步,怕是连全尸都保不住了啊!”
这话像一块冰砣子,狠狠砸进暖阁里的融融暖意中。
汤丽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桌上,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怎么回事,他这是又犯了什么事?舅母要我说,就让他在里面待几天,磨磨他的性子,你就是对他太纵容了,男人该敲打的时候就要敲打一下。”
冯氏死死攥住汤丽的衣角,哭得喘不过气,语无伦次地念叨:“是江指挥使!就是那个锦衣卫指挥使江淋!
你舅舅不过是去官署门口理论了几句,他就翻脸不认人,直接让人把你舅舅拖进北镇抚司诏狱了!
那地方是哪是你舅舅能去的?吓都会把他吓死了。
丽儿,你夫君是寿宁公府世子,面子大,你去求求他,救救你舅舅吧!”
冯氏几乎要瘫在地上:“你舅舅也没个兄弟!明玉他还小,刚定亲,你舅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一大家子几十口人,可怎么活呀!丽儿,看在你母亲和你舅舅一母同胞的情分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汤丽只好安抚一下冯氏,将冯氏拉了起来,对着红玉说道去前院守着:“爷一回来,立刻带了过来。”
张锐轩从依春楼还了韦护的嫖资,就往回走,依春楼的香香和甜甜两个美娇娘微微有些失望,在阁楼上看着张锐轩离开。
老鸨在后面冷哼一声,别尽想美事了,这个月的份例齐了没有,还不给我接客去。
张锐轩刚踏进门,就被守在廊下的红玉迎面拦住,低眉顺眼地禀道:“世子,韦舅母在暖阁里等着世子您呢,哭得肝肠寸断,说是韦舅老爷被锦衣卫的人抓进诏狱了。”
张锐轩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随即又敛了下去,只淡淡“嗯”了一声,掀帘进了暖阁。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冯氏正瘫在软榻上抽噎,汤丽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块帕子,脸色算不上好看。听见动静,两人齐齐抬眼望过来。
冯氏像是瞧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直接就往张锐轩身上撞,双臂死死圈住张锐轩身躯,脑袋埋在肩头,哭得撕心裂肺:“贤婿!你可得救救你舅舅啊!那北镇抚司诏狱是什么地方,进去了哪还有活路!江淋那厮心狠手辣,定是要置你舅舅于死地!”
冯氏哭得身子发颤,整个人几乎都挂在张锐轩身上,胸前软肉随着抽泣的动作,一下下蹭着张锐轩胸口,温软的触感透过薄衫传过来,带着一股脂粉混着汗香的气息。
张锐轩猝不及防,只觉胸口一阵温软的挤压,那触感顺着肌肤一路往上窜,莫名一阵心猿意马,下腹骤然紧绷,竟不受控地起了反应。张锐轩僵在原地,双手张着不敢动弹,眼神慌乱地看向汤丽,——这实在与自己无关。
张锐轩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带球撞人,张锐轩张开双手一动不动,看向汤丽示意真的和自己没有关系。
冯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还在不住地往张锐轩身上贴,忽然间,手指似是碰到了什么滚烫坚硬的东西,隔着两层薄衣,正抵在自己的肚脐眼上。
那触感来得突兀又清晰,冯氏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是什么,脸上“腾”地一下布满红晕,连耳根子都烧得发烫。
方才那股子哭天抢地的狼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冯氏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不敢看人,手指慌乱地绞着衣角。
心想羞死了了,这个姑爷怎么反应这么大,冯氏偷偷瞄了张锐轩一眼。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衬得满室寂静都透着几分尴尬。
冯氏憋了半天,才蚊蚋似的挤出一句话,声音细若游丝:“姑爷,我……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你舅舅……就、就靠你了。”
话音未落,冯氏便捂着脸,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了出去,连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
汤丽看着舅母仓皇的背影,不明就里说道:“舅母这是怎么了,以前也不这样,莫名其妙的。”
张锐轩尴尬的笑了笑说道:“那个韦舅舅是我让江淋给抓的,让他进去几天,给他一个教训。”
汤丽闻言,手里的帕子蓦地一顿,随即挑眉看向张锐轩,嘴角漾开一抹了然的笑,语气里满是赞同:“早该如此了。”
汤丽放下帕子,走到张锐轩身边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张锐轩的胳膊,带着几分嗔怪:“那混人三天两头上门搅扰,就知道要钱,若不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我早想寻个由头治治他了。”
张锐轩低笑一声,伸手揽住汤丽的腰,鼻尖蹭着发间的冷香,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这些年一直外放在外面,家里全靠夫人操持,辛苦夫人了。”
张锐轩掏出一张名帖说道:“以后外面有什么事摆不平的,你拿这个给金岩,他会去办妥的。”
汤丽接过名帖,指尖触到那烫金的纹路,抬眸看张锐轩,眼底漾着笑意:“这可是世子爷的贴身信物,就这么给我了?”
有了这个名帖,代表汤丽就可以用张锐轩的名义行事,算是权力更进一步了。
张锐轩捏了捏汤丽的脸颊,手指蹭过细腻的肌肤,声音低沉带笑:“早就该给你了,只是事忙,一直忘了。”
张锐轩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汤丽的耳畔,“好了,过几天韦舅舅就会放出去了,冯舅母也太急切一点。我去送送舅母,这黑灯瞎火的,她又是一个人来,可别出来意外。”
汤丽闻言也是点点头,示意张锐轩快去快回。
第886章 冯舅妈 上
冯氏思绪万千的走出陶然居,感觉浑身燥热难受,算起来冯氏才三十几岁,十三年前生下三丫头之后,伤了身体。
十年前,韦护发迹之后,就以冯氏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为由,拒绝同房,冯氏也算是久况之身。
暮色浸得路道发沉暗,张锐轩的马车辘辘碾过巷口的残雪,堪堪停在冯氏踉跄的身前几个身位。
车帘被金岩掀开,张锐轩一袭锦袍立在车辕上,身姿挺拔,眉眼间那点暖阁里的尴尬早已敛得干净,只剩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舅妈,天寒路滑,又快宵禁了,侄儿送你回去。”
冯氏听见声音,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红晕更甚了,脚步顿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尖子。
方才暖阁里那点烫人的触感还烙在肚皮上,此刻听见张锐轩的声音,心里又忍不住开始长草了,冯氏手指绞着帕子,嗫嚅道:“不、不必了……劳姑爷费心,我自己能走回去的。”
冯氏话音刚落,晚风裹着寒气卷过来,冯氏不禁的打了一个寒颤。
张锐轩眸光微沉,也不跟冯舅妈客套,只朝身后的金岩使了个眼色。
金岩心领神会,快步上前,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舅夫人,世子爷也是担心您的安危,这深更半夜的,您一个妇道人家,若真遇上歹人可怎么好?”
冯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金岩抽出上车小凳子放在车辕边上。
张锐轩俯身,一只大手稳稳伸到冯氏面前。手指沾着夜风里的凉意,却透着一股不容推拒的力道。
冯氏的心跳骤然失了节拍,方才暖阁里那点烫人的余韵,此刻竟又翻涌上来。
冯氏垂着头,眼睫簌簌地抖,攥着帕子的手心里早沁出了汗。犹豫半晌,才慢吞吞地抬起手,指手刚触到张锐轩的掌心,就像被火烫了似的一颤。
张锐轩的手干燥而温热,掌心擦过冯氏细腻的手背,这次触感比暖阁里隔着衣衫的碰撞更清晰,冯氏只觉得浑身发软。
一股热流从身体中流出,冯氏心里咒骂自己真是没有出息,想男人想疯了,脸上红晕更甚了。
借助张锐轩纤拉终于上了马车,进了车厢,金岩收了凳子,驾车往韦家前去。
车厢里燃着一炉淡淡的香,暖融融的烟气缠缠绵绵地绕着梁柱,却驱不散冯氏心头那点乱纷纷的燥热。
冯氏缩在马车一边的软垫上,背脊绷得笔直,两只手紧紧绞着帕子,指尖掐得发白。目光只敢黏在自己的绣鞋尖上,那鞋面上绣着的并蒂莲,此刻瞧着竟像是在晃悠,晃得心尖儿也跟着发颤。
张锐轩就坐在对面的锦垫上,隔着一张小几,冯氏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玫瑰香水,混着外头带进来的雪气,清隽又撩人。
张锐轩没说话,只随手翻着一本话本子,指尖划过纸面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可这声音落在冯氏耳里,却比什么都磨人。
冯氏生怕自己呼吸重了些,或是裙摆蹭到了什么,会引来对方的目光。
方才指掌相触时那点滚烫的触感,还牢牢烙在皮肉里,这会儿连带着车厢里的暖意,都像是变成了有形的钩子,勾得冯氏浑身不自在。
冯氏在心里默念快点到家,快点到家。
马车行至巷口,猛地一个急转,车厢里的小几轻轻晃了晃,搁在上面的茶盏险些倾翻。冯氏本就坐得不安稳,这一下猝不及防,身子直直往前扑去。
冯氏惊呼一声,双手胡乱地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带着清冽香气的锦缎,紧接着,脸颊撞上一片温热柔软,唇瓣竟不偏不倚地贴上了张锐轩的唇。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香,与身上的男人荷尔蒙气息交织在一起,猛地撞进冯氏的四肢百骸。
冯氏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张锐轩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翻着话本子早就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双手去扶冯氏。
马车又是一阵跳动,冯氏瘫软在张锐轩怀里,呼吸变得急促,脸上布满红晕。
阅女无数的张锐轩当然知道这是女人泄身之后的表现。也不点破,玩笑道:“舅妈,你刚刚可是占我便宜了”
冯氏也感受到了张锐轩那个坏东西顶在自己身上,白了张锐轩一眼说道:“究竟是谁占谁的便宜,你这个坏种,舅母也敢调戏。”说完感觉轻松了不少,有些意犹未尽得从张锐轩身上站了起来。
冯氏坐回软垫上,脊背却没了方才的紧绷,反倒软了几分。拢了拢鬓边散乱的碎发,指尖还颤着,眼角眉梢却晕开一抹不自知的媚色,垂着眼皮嘟囔:“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家。”
张锐轩慢条斯理地拾起掉在膝头的话本子,眼底盛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语气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舅妈就这么不想和我同乘,侄儿好伤心呀!”
张锐轩说着,故意往前倾了倾身,那清冽的玫瑰香混着男人的气息便又飘了过来,冯氏心口又是一阵狂跳,身体也变得酥酥麻麻的使不上力气。
冯氏攥紧了帕子,佯作恼怒地瞪了一眼,只是那一眼却没什么力道,反倒像猫儿挠痒似的,勾得人心里发痒:“你再胡说,舅妈我便恼了。”
张锐轩笑道:“长路漫漫,侄儿给舅妈讲一个故事吧!”
张锐轩指尖慢悠悠地敲着膝盖,目光落在冯氏泛红的耳垂上,笑意沉沉,“话说前朝长安城里,有一对年轻男女,因避风雪同投一家客栈。
偏生那夜客栈客满,只剩得一间上房。那女子是个烈性的,生怕男子行差踏错,入夜便在床榻中间倒扣了三只白瓷碗,对着男子正色道:‘今夜你我同榻不同心,这碗便是界碑,你若越界一步,便是禽兽不如。’”
冯氏的心尖儿轻轻一颤,垂着眼睫没吭声,耳尖却悄悄竖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车厢里的龙涎香仿佛都稠了几分。
张锐轩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那男子听了这话,只得含笑应了,夜里果真规规矩矩,半点没敢逾矩。第二日天明,女子起身竟对着男子冷冷啐了一口,转身便走。
舅吗可知道这又是为何?”
张锐轩故意顿住,抬眸看向冯氏,眼底的戏谑浓得快要溢出来,尾音拖得又轻又软,“那女子说——你连禽兽都不如。”
冯氏的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更烫,猛地抬眼瞪张锐轩,眼波里却漾着几分羞恼的水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嗔怪:“满嘴胡吣!哪有这么打趣长辈的!”
第887章 冯舅妈 中
一路无话,在长的路也有走尽的一刻,突然马车停了下来,马儿打了一个响鼻,金岩说道:“少爷,到了。”
车帘被金岩利落掀开,巷口的冷风裹着残雪的气息钻进来,拂得冯氏鬓边碎发微动。脸上的热意还未褪尽,指尖攥着的帕子早已濡湿,不复原先那般慌乱。
张锐轩自始至终都没动,依旧倚在对面锦垫上,手里慢悠悠摩挲着那本话本子,只想要快点结束。
冯氏缓缓起身,裙摆擦过车厢地板,发出极轻的声响。扶着车壁,一步一步挪下车辕,踩着金岩备好的小凳子,稳稳落在地上。寒气瞬间漫上来,裹住温热的脚踝,却没让那股子从心底漾开的热褪去半分。
冯氏走到韦家院门口,脚步忽然顿住。手指在袖口里绞了又绞,身后马车的轮廓在暮色里影影绰绰,清冽的玫瑰香仿佛还缠在鼻尖。
冯氏咬了咬唇,终究还是鬼使神差地回过身,看见张锐轩站在车辕上。
晚风卷着冯氏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意味。冯氏刻意避开了那声“侄儿”,连目光都带着几分闪躲,只低低问:“公子会做那禽兽,还是禽兽不如呢?”
话音落时,冯氏的耳尖早已烧得滚烫,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竟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期待。
张锐轩闻言,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愣在车辕上。张锐轩万万没料到冯氏会这般直白地将话挑明,那双平日里含着戏谑笑意的眸子,此刻竟难得地浮起几分慌乱。
好半晌,张锐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结巴:“不、不过是一个玩笑话……夜、夜深了,冯舅妈快进去吧!”
晚风卷着张锐轩的话音,轻飘飘地落在冯氏耳里。
冯氏心头那点方才鼓起的勇气,像是被瞬间戳破的纸灯笼,“哗啦”一声,碎得干干净净。方才那点隐隐的期待,也跟着凉了下去。
冯氏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狠狠掐进掌心,脸上的红晕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几分难堪的苍白。
冯氏咬了咬下唇,眼底掠过一丝自嘲,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原来……不过是个无胆的小贼。”
冯氏也是听过张锐轩和大姑姐韦秀儿有些不清不楚的谣言的。
冯氏这话刚落音,张锐轩看着冯氏转身时肩头那点瑟缩的弧度,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张锐轩方才那点慌乱瞬间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取代,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跳下车辕,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
冯氏只觉后颈一紧,身子陡然腾空,整个人被一股熟悉的清冽香气裹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去抓张锐轩的衣襟,惊怒交加:“你、你做什么?放开我!”
张锐轩根本不理会冯氏的挣扎,双臂箍得更紧,阔步就往院里闯,脚下的石板被踩得噔噔作响。
张锐轩垂眸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角,喉结滚了滚,声音沉得像是浸了夜色,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夫人的闺房在哪里?今天本公子就做一回禽兽。”
这话一出,冯氏浑身一僵,挣扎的力道霎时弱了下去。耳畔是急促的呼吸声,混着那股玫瑰香,还有身上传来的滚烫温度,让脑子里一片空白。
冯氏手指了一个方向,院子里静悄悄,两个人小心翼翼避开所有人,来到冯氏的闺房。冯氏做了一个小声的示意,低声说道,三丫头就睡隔壁。
韦家是一个三进的宅子,按说是够住的,可是因为妾室多,又多了几个庶子庶女,冯氏就带着女儿一起住主屋。主屋是一个五间房的院落。
门被张锐轩反手扣上,落了锁,咔嗒一声,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
冯氏被张锐轩打横抱在怀里,脚尖离了地,整个人都贴在滚烫的胸膛上。
鼻尖萦绕的玫瑰香混着男人身上的热意,熏得她头晕目眩,方才那点恼意和难堪,早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七零八落。
冯氏心想,罢了,罢了,我也成全自己一回。
张锐轩脚步沉稳,径直走到床边,俯身将冯氏轻轻放在棉褥上。
不等冯氏缓过神,已欺身压了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冯氏泛红的耳畔,带着几分粗粝的沙哑:“舅母方才不是问,我要做禽兽还是禽兽不如么?”
冯氏的心跳擂鼓般响,指尖攥着身下的棉被,指尖都在发颤。
张锐轩从冯氏泛红的眼角,一路吻到唇角,辗转厮磨间,方才马车里的暧昧拉扯,尽数化作此刻滚烫的纠缠。
窗外残雪簌簌,窗内暖帐低垂,不知过了多久,张锐轩想要抽身离开,冯氏微微摇头,张锐轩一愣神。
张锐轩喘息着说道:“你就作吧!要是有了怎么办?”
冯氏软在锦褥里,浑身都透着股懒洋洋的倦意,鬓发散乱,颊上晕着醉人的红,微微喘着气,指尖轻轻戳了戳他汗湿的胸膛,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的软糯,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缱绻:“大夫说了,我生三丫头的时候伤了身体,子嗣艰难。”
这是张锐轩第二次听到子嗣艰难这个说法,第一个的韦秀儿也是说子嗣艰难,可是每次都是一发入魂。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大夫都是有意无意的骗子。”
这话落进冯氏耳里,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指尖还在张锐轩胸膛上轻轻划着圈,带着几分慵懒的缱绻:“难不成公子还能让我破例?”
张锐轩被冯氏这带着勾子的语气撩得心头一热,低头咬住冯氏泛红的耳垂,声音哑得厉害:“试试便知。”张锐轩大手轻轻摩挲着冯氏肌肤。
冯氏享受着偷来的这一刻欢乐,嘴里时不时的发出一声愉悦的呻吟。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传来一个声音:“娘亲,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房间里什么声音,我要和你一起睡觉。”
冯氏大惊失色,没有想到三丫头这个时候醒了。张锐轩闻言立刻冯氏使坏,重重捏了一下,冯氏倒吸了一口凉气,白了张锐轩一眼,打掉张锐轩作怪的手。说道:“房间里有老鼠,娘亲在抓老鼠,三儿你等娘亲抓完老鼠再来。”
韦美雪最害怕老鼠,闻言又退了回去。小声嘟囔了句“娘亲小心些”,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第888章 冯舅妈 下
房内的两人俱是松了口气,冯氏刚要嗔怪张锐轩方才的使坏,却见张锐轩盯着帐顶出神,眉峰微蹙,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不等冯氏开口,张锐轩便低低叹了口气,手指轻轻划过冯氏鬓边汗湿的碎发,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你和有个人,真的很像。”
张锐轩想起来和韦氏在温泉山庄,对于汤丽询问,韦氏也是说有老鼠,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和有个人真的很像。
冯氏心头一跳,感受到了张锐轩眼神里沧桑中带着一丝落寞和遗憾。
冯氏脸狭趴在张锐轩胸口,小声打趣道:“公子好没有良心,奴家在你身边,就在想别人。”
冯氏指尖还在张锐轩心口轻轻画着圈,带着几分娇嗔的酸意,耳尖却悄悄竖着,想听张锐轩怎么答。
张锐轩被这话逗得失笑,却没了方才的怅惘:“傻话。”轻轻摩挲着冯氏脊背,掌心的温度熨帖着那片细腻的肌肤。
冯氏抬起头,鼻尖蹭着张锐轩的下颌,眼底漾着水光,带着几分狡黠:“那公子说说,是她好,还是我好?”
张锐轩捏了捏冯氏泛红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自然是你。”张锐轩俯身,鼻息喷在冯氏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还没有请教姑娘的芳名呢?”
冯氏扭捏了一会儿说道:“奴家还没有名字。”
张锐轩低笑出声,指尖刮了刮她泛红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戏谑:“那本公子给你取一个吧,就叫冯莲儿,如何?”
张锐轩故意拖长了语调,尾音里带着几分调笑,眼底的光亮得晃人。
冯氏闻言,立刻皱起眉,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伸手拍开张锐轩作乱的手,嗔道:“不好听,一股子俗媚气,像那勾栏里的姑娘名字。”
冯氏嘴上说着嫌弃,指尖却忍不住又往他心口戳了戳,眼底的嗔怪里,藏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张锐轩捉住冯氏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一下,挑眉道:“那舅母想叫什么?那就叫冯程程?”张锐轩想起了后世的电视剧《上海滩》的女主角冯程程,正好冯氏也姓冯。
冯氏看向张锐轩:“做何解?”
张锐轩愣住了,方才顺嘴扯来的名字,竟被这般认真追问。
张锐轩手指摩挲着冯氏如若无骨的小手,脑中飞快掠过那阙后世烂熟于心的词,眼底漾开一抹故作高深的笑意,缓声开口:
“此名取自一阙旧词《长相思,山一程》”张锐轩故作高深莫测,缓缓而道: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张锐轩心里默念,纳兰容若大人,您才华横溢,不介意我盗用几首词吧!突然又想到,纳兰容若还有几百年后才出生,遂又心安理得下来。
张锐轩刻意压低了嗓音,尾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缱绻,“山长水远,路有千万重,偏我今日,偏偏遇上了你。这‘程程’二字,便算是我与你,相逢一场的记认。”
冯氏听得怔怔的,只觉这两字念在舌尖,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缠绵。
冯氏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耳尖又悄悄热了,半晌才嘟囔道:“酸文假醋的,倒也……不算难听。”
其实冯氏不懂诗词,但是词牌名中的长相思三个字吸引了冯氏。
冯氏嫣然一笑,说道:“那我以后就叫冯程程。”
这个时候隔壁声音再次传来:“娘亲,老鼠跑了没有。”
冯氏伸手在张锐轩掌心写倒,你该走了,等下我先去三儿房间,你自己走,冯氏写完就起身穿衣服。
坐在梳妆台前理头发,嘴里说道:“今天晚上老鼠太多了,娘亲去三儿房间陪三儿一起睡。”
张锐轩支着头颅,目光落在冯氏那条落在地上湿漉漉的小内内,想着车厢时候冯氏异样。冯程程顺着张锐轩的目光,脸上腾一下泛起红晕,收起小内内。
冯程程期期艾艾的说道:“我是不是一个淫荡的女人。”声音极小,带着几分惶恐与自我怀疑,说完后,头低得愈发厉害,不敢去看张锐轩的眼睛。
张锐轩听闻,心中一紧,连忙从床上坐起,几步走到冯程程身边,蹲下身子,双手轻轻按在冯程程的双肩,迫使冯程程抬起头来。看着满是不安的双眼,认真且温柔地说道:“程程,你不是。男女之情本就是世间最难于克制的事务,诗人元好问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生死相许。又有人说:情不知从何而起,一往情深。”
冯程程咬着嘴唇,眼中泛起泪花,“可是,我心里明明知道这样不妥,却还是……还是和你做了这些事。我……我怕被人知道了,会遭人唾弃。”冯程程越说声音越低,身体也微微颤抖着。
张锐轩将冯程程轻轻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后背,安慰道:“程程,你要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真挚的。那些世俗的眼光,不必太过在意。况且,只要我们小心谨慎,不会有人知晓的。”
冯程程在张锐轩怀里抽泣了一会儿,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张锐轩,“真的吗?你不会觉得我是个随便的女人吗?”
张锐轩用手轻轻拭去冯氏眼角的泪水,微笑着说:“当然是真的。在我心里,你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我喜欢你,喜欢的是你的全部,包括你的温柔、你的善良,还有此刻在我怀里的你。”
冯程程听了张锐轩的话,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容。靠在张锐轩的怀里,轻声说道:“就知道捡好听的说,有这么一次就够了。”
张锐轩闻言松了一口气,还真怕弄的和韦秀儿一样的结局,断了也好,就当是一个意外,同时心里又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这时,隔壁房间又传来三儿的喊声:“娘亲,你怎么还不来呀?”冯程程赶紧从张锐轩怀里挣脱出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和头发,说道:“我得去三儿那儿了,你也赶紧走吧!”
第889章 冯舅妈 终
冯氏走后,张锐轩也起身穿好衣服,翻出冯氏藏好的那条小内内,揣去自己口袋里面,出了韦家。
马车上用不倒火盆烘烤着这条小内内,感觉味道有些怪,打开车窗,吹着小风。
不倒火盆是大明勋贵常用的火盆,利用两层同心圆转动,不管怎么转动,中心的炭盆始终如一。
张锐轩第一次见的时候,不由得叹服古代工匠的巧思,可惜都在研究这些奇技淫巧享乐之物,没有用于推广机械化。
路上遇到好几波巡街的锦衣卫,只是马车上寿宁公府的灯笼醒目的挂着,锦衣卫就当是没有看到一样,子时三刻,终于回到陶然居。
汤丽早就睡了,张锐轩将这这条烘干的小内内放在一个箱笼底部,张锐轩拿出箱底的小香囊看了看,小香囊上浮现天津陆夫人那张俏脸,又放回去。
拿出手帕,这是扬州胡氏的,木簪是清宁小道长的,还有一条汗巾子是扬州柳氏的,一个胸围子是慧敏师太的。
张锐轩又一一放回去,将小内内拿了出来,将箱笼放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张锐轩坐在床榻上,看着窗外的小天空,久久不能入眠。
绿珠看见主屋灯亮了,知道少爷回来了,起身批上衣服,端来一杯奶茶,说道:“夜里凉,少爷喝杯茶,暖暖身子。”
张锐轩听见绿珠的声音,没说话,只伸手一扯,便将绿珠拽进了怀里。
绿珠惊呼一声,手里的奶茶晃出几滴,溅在张锐轩的衣襟上,暖融融的湿意浸进去,慌忙要挣开去擦,却被张锐轩箍着腰,半点动弹不得。
鼻尖萦绕着张锐轩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混着方才那物事烘干后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绿珠的脸颊腾地烧起来,心头却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暗喜得几乎要笑出声。绿珠已经好几月没有和张锐轩行房事,准确来说是韦秀儿出事之后,张锐轩就说了要守节一年。
不过府里妾室都觉得,少爷不过是三五个月就会破戒而出。
此刻被张锐轩抱在怀里,胸膛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绿珠能清晰地听见沉稳的心跳,绿珠故意软着声音,带着点娇嗔:“少爷,茶要洒了。” 手却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手指轻轻蹭过颈间的皮肤。
张锐轩低头看绿珠,眼底映着窗外的月色,朦朦胧胧的,没去管那杯茶,只伸手捏了捏绿珠发烫的耳垂,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是你好,什么时候都记得少爷,不像其他人,早就睡了过去。”
绿珠被张锐轩捏得一颤,唇角的笑意藏不住了,往张锐轩怀里又偎了偎,小声道:“夜里凉,奴婢陪着少爷,暖身子。”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锐轩低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将绿珠整个人圈在怀里,方才那些纷乱的念头,竟慢慢淡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张锐轩喝了奶茶,说道:“你也回去吧!我也安歇了。”
绿珠有些失落的离开张锐轩怀抱。
第二天日头刚爬过院墙,冯程程就搬了木盆到廊下洗衣裳。一件一件数着往盆里放,指尖掠过晾衣绳上最后一件素色中衣时,忽然顿住了。
冯程程蹙着眉,转身回了卧房,将被窝底下翻开,记得昨天情急之下就是收在这里了,怎么不翼而飞了。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了,冯程程又翻了好几个地方,还是没有那件黑色蕾丝小内内。
冯程程突然想到了,昨天晚上是张锐轩后走的,不由得跺了跺脚。
正要骂张锐轩两句,张锐轩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舅母,寻什么呢?这般急慌慌的。”
冯程程猛地转过身,脸颊涨得通红,一眼就瞧见张锐轩立在门框边,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
冯程程咬着唇,几步冲到张锐轩跟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直接伸出葱白似的小手,往张锐轩面前一摊,杏眼瞪得圆圆的,带着点羞恼,又带着点娇嗔:“快把我的东西还我!”
张锐轩挑了挑眉,故作茫然地低头看摊开的掌心,又抬眼瞧着泛红的耳根,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意染进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狡黠:“给你可以,你得拿一件别的东西换。”
张锐轩本想收藏,可是想着这件东西,和其他放一起不合适。
冯程程一怔,没料到张锐轩会来这么一句,脸上的羞恼又添了几分,跺着脚道:“你要什么?那本就是我的东西!”
张锐轩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泛红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的暧昧:“换一件洗干净的。”
这话一出,冯程程先是愣了愣,随即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更厉害,又气又羞,抬手就想去捶,杏眼瞪得溜圆,娇嗔着呵道:“你这是嫌我脏?!” 话音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恼,指尖都气的微微发颤。
张锐轩笑道:“那倒不是,只是程儿确定就让轩儿收藏这条有味道吗?”张锐轩作势要走。
“回来!”冯程程咬着下唇,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叫住张锐轩,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羞恼,指尖攥得发白,“真是欠你这个小贼的。”
冯程程说着,转身就往卧房里走,步子又急又快,生怕慢了一步就会反悔。
张锐轩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跟在身后,看着纤细的背影绷得笔直,连裙摆晃动的弧度都带着几分慌乱。
进了闺房,冯程程反手就将门闩插上,咔嗒一声,隔绝了院外的声响。背对着张锐轩,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手却不由自主地探向床头的木箱,指尖颤巍巍地翻找着,终于触到了那片柔软的白色蕾丝。
冯程程攥着那物事,指尖都沁出了薄汗,胸口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半晌,才猛地转过身,闭紧了双眼,将手里的东西朝着张锐轩的方向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给……这个给你换。”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烫得惊人,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整个人像是被蒸熟了的虾子,半点不敢去看张锐轩的神色。
张锐轩收了白色雷丝,笑道:“以后想程儿了,就拿出它来看看。”
张锐轩走远了之后,冯程程翻开黑色蕾丝,里面有十张店铺的地契,还有一张一千亩水田的地契,冯程程收了地契,嘴里喃喃细语:“算你这个小贼有良心。”
第890章 三十年河东 上
韦护被押着像一条死狗一样,看到前面北镇抚司,直觉的一股寒气是从骨头缝里往出钻的,全身冰凉,头一歪,晕了过去了。
晕倒前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江淋这小子来真的。
两个小校尉看向江淋,江淋心里讥笑,就这么一个货色,也敢耀武扬威。沉声道,把他关在甲字号房里面,让他看看锦衣卫的手段。
韦护悠悠醒来,粗糙的石砾磨得手肘生疼,方才那股子撒泼的气焰,早被这阴寒死寂的牢狱吞得一干二净。
头顶昏黄的油灯晃着,映得墙壁上的刑具影子张牙舞爪,铁链碰撞的脆响在空荡荡的牢里回荡,听得心头发颤。
韦护缩着脖子往墙角躲了躲,身上的锦衣早就被扯得皱巴巴,沾了不少尘土,哪里还有半分寿宁公府舅爷的体面。
正哆哆嗦嗦地喘着气,就听见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校尉恭敬的一声“大人”。
韦护猛地抬头,看见江淋负手立在刑房处,玄色披风的下摆扫过地面,眉眼间的冷意比这牢狱还要刺骨。
韦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边,双手死死抠着冰冷的铁栅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江指挥使大人!江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韦护使劲儿磕了个头,额头撞得石板咚咚响,额角很快就红了一片:“是我混账,是我猪油蒙了心,不该在官署门口撒野骂您!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我保证,出去之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江淋垂眸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半晌没说话,只听得牢里的风,卷着韦护断断续续的求饶声,一阵一阵地往耳朵里钻。
江淋说道:“带人犯过来。”几个锦衣卫小校尉向韦护走来,韦护脸上露出一副绝望的表情,小便失禁,拉了一裤子,小校尉越过韦护,在旁边牢房提走一个犯人。
绑在行刑架上,刑架旁边是一个火炉,火炉中烧着通红的烙铁,韦护看的真真确确。
江淋冷冷说道:“说出你的同党来吧!老子给你一个痛快。”
犯人对着江淋啐了一口浓痰,浓痰落在江淋的前面。
一个小校尉拿起通红烙铁就按在犯人的胸口上,犯人发出阵阵惨叫。
那声惨叫像是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韦护的耳朵里。韦护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捯气。
烙铁烫皮肉的滋滋声混着犯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在这死寂的牢里荡开,听得韦护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方才那点求饶的底气,此刻全被这骇人的场面碾得粉碎,裤裆里的湿冷黏腻越发明显,韦护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眼睁睁看着那烙铁烫出焦黑的印记,闻着空气中弥漫开的皮肉焦糊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韦护猛地干呕起来,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墙角缩,脊背死死贴着冰凉的石壁,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耳边响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里只剩下语无伦次的呜咽:“别……别过来……我什么都没做……我再也不敢了……”
江淋对韦护那涕泪横流的求饶充耳不闻,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行刑架上的犯人身上,他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知道你是好汉,”江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犯人压抑的痛哼,在这阴冷的牢里格外清晰,“我江淋最喜欢好汉,最喜欢硬骨头。”
江淋抬手,指尖轻轻划过刑架旁一排寒光闪闪的刑具,最后落在一个通体光滑的铁箍上,那铁箍看着不起眼,却能随着机关灵活收放,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兴味,沉声道:“给他上紧箍咒。”
两个校尉立刻上前应了声“是”,动作利落地将那铁箍取来,一人按着犯人的头颅,一人将铁箍稳稳套在他头顶,旋即转动侧边的机关。
铁箍随着齿轮的吱呀声缓缓收紧,贴合着头皮越收越紧,不过片刻,便见犯人的额头青筋暴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犯人顿时头皮发麻,惨叫连连,咒骂道:“江淋,你不得好死。”
突然一声脆响,犯人挣扎几下之后一动不动,被紧箍咒压的头骨碎裂而亡,一个小校尉说道:“大人,弟兄们下手重了一点,死了。”
江淋呵斥道:“一群废物,现在人犯死了,我怎么向上面交代。”
另外一个小校尉作了一个抹脖子动作,向江淋示意要不要杀人灭口。
墙角的韦护看得双目圆睁,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呜咽都堵在了喉咙里,裤裆的湿冷越发浓重,一股腥臊气在牢里漫开。
韦护头一歪又晕了过去了。江淋看了一眼晕倒的韦护,交代道:“把他拉到乱葬岗埋了。”又指了指韦护,等他醒了,把他也一并带出去处理了。
小校尉做了一个抹脖子动作,江淋一脚踹在小校尉身上,呵斥道:“那是张锐轩的舅舅,你不要命我还要去命呢?”
小校尉心里委屈,不是大人你说要处理了吗?现在又来怪我。
“让他去挖坑埋了这个死尸,然后就放了他,记得派两个弟兄暗中护送他回去,别出了意外。”江淋吩咐完就离开了北镇抚司诏狱。
韦护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城外的乱葬岗了,太阳西斜,韦护摸了一下自己脸,感受一下太阳的温暖,喃喃自语道:“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一个锦衣卫小校蒙着头说道:“起来干活,否则我不介意挖个坑,把你埋这里。”
小校尉背对着阳光,在韦护眼中不亚于崔命的瘟神。
韦护麻溜的起来,在小校尉的指挥下,累的满头大汗,终于挖好了一个坑,真愣愣的看着小校尉。
小校尉哈哈大笑:“韦千户,你还不出来这是要我连你一起埋了吗?”
韦护如梦初醒,爬了出来,几个人一起把犯人埋了,几个小校尉也不等韦护,驾着马车就走。
韦护嚷嚷着:“我还没有上车!”
一个小校尉说道:“怎么,韦千户还想回诏狱吗?”
韦护喃喃道:“捎我一程也是可以的,可是一想到那是拉死尸的车,又是汗毛倒立。”韦护辨认一下方向,开始迈开步子往城里赶,韦护后面,两个锦衣卫远远的跟着。
第891章 三十年河东 中
韦护走了一段,下了乱葬岗,来到官道上一家大车店。
一个赶车的也不嫌韦护脏,说道:“客官,要车吗?”
韦护茫然的点点头,上了车,赶车夫扬起马鞭不再等其他人,驾着车就往城里奔去,两个后面跟着锦衣卫看到韦护上了车,也就不再跟着。
韦护到了家之后,一摸口袋发现没有钱,尴尬的大喊:“人呢?都死哪去了?”
冯氏走了出来,面露惊喜道:“老爷你回来了,也不派个人报个信,奴家好派车去接你。”
韦护冷哼一声:“去把车钱付了。其他人呢?死哪去了。”
冯氏付完车钱后说道:“那几个妾室听说老爷被抓进锦衣卫诏狱,连夜带着细软跑路了。”
韦护再次冷哼一声:“跑了也好,省了遣散费,老爷我再买新的。快去烧水,老爷要洗澡。”
冯氏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提着铜壶来,将滚热的水倾进那只掉了漆的浴桶,氤氲的热气霎时漫了满室。
韦护褪下满身尘垢的衣裳,赤条条坐进水里,只觉刺骨的寒意被暖意驱散,紧绷的筋骨也放松开来。
韦护闭着眼,耳边是冯氏轻手轻脚擦拭地板的动静,忽而想起诏狱里的阴冷潮湿,忍不住低骂一声:“一群白眼狼!”
冯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放得柔缓:“老爷莫气,身子要紧。她们走了便走了,往后有奴家陪着您。”
韦护睁开眼,瞥向立在一旁的冯氏。在锦衣卫诏狱住了几天,再看冯氏也变得眉清目秀起来,韦护忽然想起,早些年和冯氏琴瑟和鸣的时候。
“过来,给老爷我搓背。”韦护朝冯氏抬了抬下巴,翻过身来露出宽阔的背。
冯氏迟疑了一瞬,心里想着好女不侍二郎,现在自己已经心有所属了,那么……
“磨蹭什么?”韦护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冯氏终究还是放下手里的抹布,缓步走了过去。
韦护手腕一扯,冯氏惊呼一声,裙摆先被浴桶里的热水浸得湿透,贴着腿弯凉丝丝的。不等站稳,韦护已经揽住冯氏的腰,将人直接拽进了浴盆。
水花哗啦溅了一地,水漫过冯氏的衣襟,贴着肌肤漫上来。冯氏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韦护死死按在怀里,胸膛贴着韦护温热的脊背,鼻息间全是皂角混着汗渍的味道。
“老爷……”冯氏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哀求,手抵在韦护的胸口,却不敢用力推拒。冯氏此时心里都被张锐轩那个小贼占据,根本没有心情和丈夫亲热。
韦护双眼一瞪呵斥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冯氏闻言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不再挣扎反抗。韦护在冯氏身上发泄一通之后,喘息着,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韦护穿好衣服之后说道:“没有用废物,知不知道你爷们这几天在诏狱里面吃了多少苦,差点就死在里面了,快去做一桌好吃过来。”
冯氏浑身湿冷地从浴桶里爬出来,绸缎的衣襟紧紧黏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听见韦护的呵斥,也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将鬓边的湿发简单的盘了起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灶房里的柴火早就熄了,冯氏蹲下身,一根根地往灶膛里添柴。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张锐轩的模样——从陶然居到马车上再到韦家。冯氏决定隐下张锐轩给的十间店铺和一千亩水田,这些就作为自己的私产吧!
不知过了多久,几碟简单的热菜端上了桌。韦护坐在上首,自顾自地斟了酒,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啐在地上:“什么玩意儿,淡得没味儿,你是想饿死老爷不成?”
冯氏立在一旁,声音低哑:“奴家……奴家尽力了。”
韦护将酒杯重重掼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洒在韦护的衣襟上。
韦护抬眼狠狠瞪着冯氏,眼底的戾气未消:“连个菜都做不好?让我说你什么好,爷们在外面拼死拼活的容易吗?”
冯氏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那些憋在胸口的屈辱、苦涩与愤懑,像是被韦护这一句呵斥点燃的火苗,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
冯氏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狠厉,不等韦护再开口,便跨步上前,一把攥住韦护手边的酒瓶子。
韦护被冯氏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刚要骂出声,就见冯氏手臂用力,狠狠将那酒瓶子掼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酒液泼了一地,浓烈的酒味混着尘土漫开来。
“爱吃不吃!”冯氏的声音发着颤,却字字清晰,带着豁出去的决绝,“你嫌菜淡,有本事自己做去!你说你在外面拼死拼活,你拼的什么?活的什么?”
冯氏往前逼近一步,盯着韦护错愕的脸,积压多年的话终于冲破喉咙,“你进诏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你自己作的!
这些年,你给家里挣过一分钱吗?那些妾室卷着细软跑了,你以为是为什么?
还不是瞧着你这副模样,知道跟着你没有活路!”
韦护被冯氏骂得怔住,半晌才回过神,勃然大怒,拍着桌子站起身:“反了!反了!你个贱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冯氏却丝毫不怕,胸口剧烈起伏着,红着眼眶冷笑:“我就是反了!这些年我忍够了!你当我还是从前那个任你搓圆捏扁的冯氏吗?你要再这般作践人,这韦家,我也不伺候了!”
冯氏说完向前将韦护推倒在地上,韦护摔了一个屁股蹲,半天起不来,看着儿子在门口笑,呵斥道:“臭小子,你还不扶我起来。”
韦明玉说道:“母亲你早该如此了,父亲你要是在这样,以后没有人理会你了。”
韦护手拍在地上呵斥道:“反了,反了,一个个的都没有王法了。”手掌不小心拍在一个瓷片上,鲜血直流,韦护看到手掌出血了,头一歪,又晕了过去了。
韦明玉只好过来和冯氏一起将韦护抬到床上去,拿出医药箱给韦护包扎一下。
第892章 三十年河东 下
韦护再醒过来时,天已经擦黑了,窗棂外漏进几缕昏黄的暮色,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药草的淡淡苦味萦绕鼻尖。
韦护动了动手指,只觉掌心一阵刺痛,低头便瞧见缠着的白布,想起白日里的狼狈,顿时又是一阵气血翻涌。
韦护刚要张嘴骂人,帐子外就传来脚步声,冯氏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搁在床头的矮几上,眉眼间不见半分往日的温顺,反倒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韦护梗着脖子,刚要发作,冯氏却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既然醒了,那我就直说了——往后过日子,我要和你约法三章。”
韦护一愣,随即怒道:“你敢跟我讲条件?反了天了!我才起一家之主,没有我谁认识你,你连寿宁公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冯氏心里想着,那是以前,现在可不一样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就是没了你,张锐轩那个小贼也不能不管我。
“你听着便是。”冯氏根本不搭理韦护的怒火,自顾自地往下说,“第一,府里的银钱账目归我管,你在外头惹是生非也好,与人周旋也罢,不许再拿府里的钱填窟窿,更不许对我呼来喝去;
第二,你我虽是夫妻,但各有分寸,你若再敢对我动手动脚、肆意折辱,我当即就带着明玉离开,这韦家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第三,往后府里的事我说了算,你不许再纳妾,也不许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狐朋狗友往家里带。”
冯氏顿了顿,目光落在韦护铁青的脸上,一字一句道:“这三条,你依便依,不依,我明日就带着明玉走。你如今这般光景,离了我们母子,看谁还肯伺候你。”
韦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偏生掌心的刺痛一阵紧过一阵,提醒着白日里摔的那个屁股蹲,还有儿子那句“母亲你早该如此”。
韦护胸口剧烈起伏着,猛地从床上撑起半边身子,不顾掌心的剧痛,指着冯氏的鼻子厉声怒斥:“不行!简直是痴人说梦!”
韦护喘着粗气,逐条驳了回去,唾沫星子喷了一地:“第一,府里的银钱账目凭什么归你管?我是一家之主,进项必须分我一半!我在外头应酬哪样不要钱?难不成要我伸手跟你讨?没门!”
韦护狠狠瞪着冯氏,眼底的戾气又涌了上来:“第二,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伺候丈夫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本分!什么叫各有分寸?我碰你是看得起你,还敢提离开?你若真走了,看我不写一纸休书,让你在这京城无处容身!”
说到最后一条,韦护更是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第三,不许纳妾?笑话!哪个大男人身边没有三妻四妾?我没让你立刻给我寻摸新的,已是对你宽容!还有我的朋友,轮得到你一个妇道人家置喙?”
韦护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床榻,震得矮几上的汤药都晃了晃,掌心的伤口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
韦护只死死盯着冯氏,像是要将冯氏生吞活剥一般:“你要是敢犟嘴,我现在就写休书,休了你这个不知尊卑的贱人!”
冯氏也没有指望韦护全部答应,说道:“第一条,就按你说的办,第二条,你必须同意,第三条,按照《大明律》你只能纳一个妾室。”
韦护见冯氏坚持第二条,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死死剜着冯氏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头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韦护盯着冯氏,像是突然看穿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尖锐:“不对!你今日这般胆大包天,敢跟我讨价还价,定是外面有人了!”
韦护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挣扎着想要扑下床,却被牵扯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能指着冯氏的鼻子,唾沫横飞地嘶吼:“快说!奸夫是谁?是不是那个常在府外晃悠的小白脸?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韦爷我现在就去宰了他,扒了他的皮!”
冯氏被韦护吼得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冷笑一声:“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不过是受够了你的窝囊气,香的臭的都往身上拉,嫌你脏而已?”
韦护哪里肯信,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指着冯氏的手都在发抖:“你最好如此,要是敢背着我偷人,我给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韦护话没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涨红,掌心的白布也被血色浸透了一大片。
冯氏看着韦护咳得佝偻成一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心里早翻了个底朝天。
说出来怕是要吓死你,冯氏暗忖,张锐轩是什么人?岂是你这落魄的夯货能惹得起的?还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真当自己是个能呼风唤雨的人物?
冯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只淡淡瞥了韦护一眼:“少说些没用的狠话,先把伤养好吧。我话说在前头,约法三章就按我改的来,你依也得依,不依也得依。”
韦护咳了半晌,才勉强顺过气来,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只是脸色依旧难看。瘫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纹路,半晌才咬着牙挤出一句:“行,都依你。”
这话一出,连韦护自己都觉得憋屈,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虎落平阳,真把冯氏逼急了,带着儿子一走,自己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韦护顿了顿,又梗着脖子补充道:“不过,第三条里说了,《大明律》允我纳一个妾室,你得赶紧给我寻摸去,模样周正的,别想个歪瓜裂枣的来糊弄我。”
韦护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露出几分理所当然的神色:“还有,先拿几百两银子来。我这刚从诏狱出来,总得置办些体面衣裳,再请几个老相识喝两杯,也好拾掇拾掇脸面。”
韦护心里还惦记着依春楼的香香和甜甜,得去一趟宣示主权,否则说不定就被别人占了便宜去了。
第893章 三十年河东 终
依春楼的二楼包间里,雕花窗扇半敞着,晚风卷着楼下的喧嚣与脂粉香钻进来,却吹不散满室的低气压。
张锐轩斜倚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楼下的大门口。
香香和甜甜并肩站在一旁,手里的丝帕绞了又绞,精致的脸上满是苦涩,连眼角的胭脂都透着几分憔悴。
她们自然知道这位爷的来头,寿宁公府的小公爷,当朝勋贵中顶流,可是韦护也不是是她们这些风尘女子能招惹的。
张锐轩又保不了她们一辈子,可是韦护却可以骚扰一辈子。
正忐忑间,楼下传来一阵略显踉跄的脚步声,伴着小二阿谀的招呼声。香香耳尖,很快就听到了韦护的声音,脸色一白,悄悄拽了拽甜甜的衣袖。
张锐轩的目光骤然一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
张锐轩看着韦护腆着肚子,摇摇晃晃地踏进大门,脸上还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得意之色,像是真把自己当成了青楼楚倌的风流人物。
直到韦护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张锐轩才缓缓收回目光,抬眼看向面前两个瑟瑟发抖的女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们两个,可以脱衣服了。”
香香身子猛地一颤,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咬着唇,鼓足了勇气抬眼看向张锐轩,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几分执拗:“小公爷,恕我们……恕我们不能从命。”
甜甜也连忙跟着点头,指尖攥得发白,附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意:“是、是啊小公爷,我们姐妹是这依春楼的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的。”
当然卖艺不卖身只是一个噱头,再大牌的清倌人也就是一个卖笑的,根本抵挡不住权贵的占有欲。
在大明,能够抵挡权贵的只有权贵,权贵有大小,清倌人有花魁和小清新。
香香和甜甜的权贵就是韦护,要是其他权贵想要觊觎她们两个,就要先过韦护这一关。
不过韦护借的是张锐轩的势,否则京师纨绔谁认韦护一个小小的世袭千户。
张锐轩笑道:“话我是不说第二遍的,你们确定自己是卖艺不卖身吗?”
张锐轩心里吐槽,又不是没有见过你们卖身的时候,装什么清倌人。
香香和甜甜脸色更白了,指尖攥着的丝帕几乎要被绞碎。
“小公爷……”香香咬着唇,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也是身不由己,韦护他……他盯着我们,若是今日从了您,往后我们姐妹在这依春楼,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今天事情要是办砸了,你们在京师立足之地都没有。”
两个人脸上闪过无奈,稀稀落落的自己将衣服脱了了,整个房间东一件,西一件的到处都是。
接着躺入被窝里面,张锐轩也脱下外衣坐在床榻沿上。
张锐轩说道:“你们两个快点浪叫起来,要让韦护知道,你们现在很开心,欲仙欲死的。”
香香和甜甜僵在被窝里,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绝望——浪叫?这什么都没有做怎么叫。这要怎么叫?对着眼前这位眉眼冷冽的小公爷,对着即将推门而入的韦护,她们只觉得喉咙发紧,半个调子都哼不出来。
张锐轩似是看穿了她们的窘迫,指尖在床沿轻轻一叩,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淬了冰的威胁:“怎么?还要我教你们?别说你们妈妈桑没有教过你们。”
张锐轩抬眼瞥了瞥门口的方向,楼梯上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韦护那粗嘎的哼唧声混着醉话,听得一清二楚。“再磨蹭,我不介意让韦护看看,你们是怎么求着我要的。”
这话一出,香香浑身一颤,咬着唇,终于挤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吟哦。甜甜也闭着眼,跟着发出几声干涩的调子,那声音又轻又哑,哪里有半分欢愉的模样,反倒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呜咽。
张锐轩皱了皱眉,嫌恶地瞥了她们一眼,伸手扯过一旁的锦被,随手往两人身上一盖,只露出半截雪白的肩头。“大点声,”
“记住,要让他觉得,你们正在房间里面办事,还很高兴,开心。”
韦护哼着跑调的小曲,手还扶着栏杆,一步三晃地往上蹭。
刚拐过二楼的转角,一阵又一阵的吟哦声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那声音细细软软,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靡靡之意,直往人耳朵里钻。
韦护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醉意散了大半。
这声音……是香香和甜甜!
韦护这辈子别的没记住,就这两个小娘的声音刻在了骨子里。
韦护屏住呼吸,踮着脚往那包间门口凑,那声音愈发清晰,一声声娇喘,一声声软腻的哼唧,像是淬了蜜的钩子,狠狠剜着韦护的心。
韦护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胸口里像是揣了个烧红的烙铁,烫得五脏六腑都在疼。京师地面上谁不知道香香和甜甜是自己罩的。
好啊,真是好得很!
才进诏狱几天,竟有人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动自己老相好!
韦护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酒劲上头,怒火攻心,猛地一脚踹在房门上,房门大开。
韦护冲了进去大吼道:“哪个小鳖犊子活得不耐烦了?敢动韦爷的女人!给老子滚出来!”
楼下的丝竹声霎时停了,楼上楼下的饕客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推开包间的门探出头来。
青楼争风吃醋常有,不过多是点到为止,很久没有闹出这么大动静。
有认得韦护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个个抻着脖子往这边瞧,嘴里还跟着起哄。
“哟,这不是韦爷吗?这是逮着哪个不长眼的了?”
“韦爷好样的!韦爷是条汉子,护犊子就得这个架势!”
“快瞧瞧里面是谁,敢动韦爷的人,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起哄声此起彼伏,混着女人的娇笑声和男人的起哄声,把依春楼的二楼搅得像个菜市场。
第894章 三十年河西 上
韦护红着眼冲过雕花屏风,酒意与怒意冲得他眼前发昏,可看清床前那人的瞬间,浑身的火气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僵在原地。
张锐轩慢条斯理地系着中衣扣子,手指动作优雅,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抬眼淡淡扫了韦护一眼。那目光凉薄又带着几分戏谑,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床上的香香和甜甜依偎在一起,锦被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露出的肌肤泛着薄红。
两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睫羽垂着,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竟真像是刚经历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欢好。
她们明明听到了韦护的怒吼,却像是没看见他一般,视线黏在张锐轩身上,带着几分讨好,几分缱绻。
韦护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方才那股子冲劲霎时泄了个干净,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指节泛白,却半个字都骂不出来。
张锐轩终于系好了最后一颗扣子,理了理衣襟,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僵在原地的韦护,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滚出去,等下收拾你。”
韦护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变脸般挤出一脸谄媚的笑,搓着手往前凑了两步,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讨好:“原来是外甥贤婿你呀!你早说看上她们我送给你就是了,你看这弄的。”
韦护那声音压得极低,堪堪只够两人听清,生怕被屏风外那些还在探头探脑的人听了去。
可是眼底的哀求藏都藏不住,眼神巴巴地望着张锐轩,那点可怜的自尊,在权势的威压下碎得稀碎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韦护要是冲进来,又灰溜溜的出去了,那在青楼楚倌内的纨绔圈名声算是完了。
张锐轩闻言,眉峰挑得更高了,眼底的讥诮更甚,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同样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刺骨的凉:“你是她们什么人?本世子需要你送?给我滚出去,今天这事要是敢透露出去,我弄死你。”
张锐轩伸手摩挲着香香和甜甜脸:“怎么,还想在这里学习观摩一下吗?”
床上的香香和甜甜大气都不敢出,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锦被下的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
她们自然明白这两人之间的周旋,不过是权贵间的面子把戏,而她们,不过是这场把戏里的一个道具。
韦护脸上的谄媚笑容倏地僵住,他喉结滚了滚,目光死死盯着床上那两具被锦被掩住的身影,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刻意压得极低:“我知道你们是假的,是骗我的是不是?”
这话一出,张锐轩摩挲着香香脸颊的手顿住了,眉峰微挑,眼底的寒意更浓,却没开口阻拦。
韦护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踉跄着扑到床边,也顾不上什么尊卑贵贱,猛地伸手掀开了那床锦被。
锦被滑落的瞬间,两具莹白的身子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肌肤上泛着薄红,肩颈处还留着浅浅的红痕——那是方才张锐轩故意掐出来的,为的就是做戏做全套。
韦护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原来不是假的。
原来那些软腻的吟哦,那些餍足的慵懒,都不是装出来的。
韦护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雕花屏风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屏风上的花鸟纹饰微微晃动,映着失魂落魄的模样,狼狈又可笑。
张锐轩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看够了?”
韦护没有应声,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床榻,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那点想要挽回脸面的心思,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颓败和难堪。
韦护再也没有脸面留在这儿,再也没有脸面去看屏风外那些看热闹的目光。
韦护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门口走去。那脚步虚浮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栽倒,却又硬生生撑着,走出了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包间。
门被韦护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一道枷锁。
门刚合上,楼里的纨绔们就炸开一阵低低的哄笑。
几个纨绔子弟挤在走廊里,脸上满是看热闹的戏谑,见韦护失魂落魄地走出来,立刻有人吹了声口哨,故意扬着嗓子打趣:“韦爷!里面到底是哪位爷这么大来头啊?您看清了没?”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顿时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接话:“可不是嘛,方才听着那动静,还以为韦爷能把人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呢!”
韦护脚步一顿,脸色白得像纸,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人群里不知是谁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针似的扎进韦护的耳朵里:“嗨,瞅韦爷这模样,分明是草鸡了呗!”
另外一个人说道:“怎么可能,韦爷纵横我们京师风月多少年,谁不得给韦爷几分面子。”
众人听着又是一阵哄笑,那笑声落在韦护耳里,刺耳得像是在抽一个大耳光。
韦护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连抬头反驳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往楼梯口冲去,身后的嘲笑声还在一阵一阵地传过来,伴着几句“怂包了”“孬种了”的呼声,把韦护最后一点体面碾得粉碎。
韦护头也不回的冲出依春楼,感觉自己面皮算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了。
张锐轩看着香香和甜甜说道:“青楼卖笑总不是长久之计?”
香香咬着唇,声音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眼角还凝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小公爷……我们姐妹从记事起就在这楼里,早就不知道外头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甜甜连忙跟着点头,攥着锦被的指尖泛白,声音细弱却带着几分直白的期许:“是啊,若是离开这里,小公爷……会养我们吗?”
这话一问出口,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底满是忐忑。
她们太清楚自己的处境,青楼从良,哪有那么容易,多少人从良、从良,最后还是被人抛弃,沦落街头或者是成为娼妓。
第895章 三十年河西 中
张锐轩闻言低低笑出声,那笑声清冽,“我不养闲人。”准确来说张锐轩还是养了一个闲人……唐寅,可是那是唐寅呀!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两姐妹心上,方才那点忐忑瞬间凝成了惶恐,甜甜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香香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抬眼看向张锐轩,睫羽颤得厉害,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小公爷……我们姐妹虽出身卑贱,却也学得些伺候人的本事,琴棋书画不算样样精通,但总能……总能让小公爷舒心些。”
香香其实想说的是我们可以伺候你,可是突然想到小公爷这些人物不缺自己两个这种蒲柳之姿。
张锐轩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们,伸手勾起香香的一缕发丝,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舒心?这依春楼里,能让人舒心的姑娘多了去了。”
张锐轩虽然无意改变青楼格局,可是还是愿意捞几个和自己有过交集的青楼女子。
劝寡妇改嫁,劝妓女从良,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张锐轩顿了顿,看着两人瞬间煞白的脸,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不过——”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让两姐妹的心瞬间悬了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出,只眼巴巴地望着,等着下文。
张锐轩看着两人惶惶不安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指尖松开那缕发丝,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掷地有声的分量:“我可以给你们两条路。”
香香和甜甜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一条,”张锐轩手指慢悠悠地敲了敲床沿,“我给你们一笔本钱,再寻个妥当的铺面,你们自己去做个小生意,胭脂水粉也好,点心铺子也罢,全凭你们自己的本事讨生活。”
甜甜嘴唇翕动着,刚想开口,却被张锐轩抬手止住,接着道:“另一条,我名下的产业里缺两个细心的账房先生,你们识文断字,心思也算剔透,正好能胜任。”
这话一出,两姐妹彻底怔住了,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眼底的惶恐渐渐被震惊取代。她们在青楼里见惯了权贵的薄情寡义,从未有人肯给她们这样的体面,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选了。
张锐轩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却添了几分实打实的笃定:“两条路,你们选。不管选哪一条,我都会给你们弄一个良籍,从今往后,脱了这贱籍,做个堂堂正正的自由人。”
香香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泪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哽咽着道:“小公爷……这……这是真的吗?”
张锐轩瞥了一眼,淡淡道:“我张锐轩从不说空话。”
甜甜再也绷不住,眼泪跟着滚落下来,胡乱抹了两把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和香香对视一眼,两人哽咽着异口同声道:“小公爷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就给小公爷磕三个头吧!”
话音未落,两人也顾不得身上未着寸缕,双双跪在床上。腰身挺直,额头重重磕在床榻的木板上,“咚、咚,咚”的一声响过一声,带着破釜沉舟的郑重。
“我们想做点小生意,要是能去柳大家那里学习一段时间就更好了。”
“你们还知道柳大家?”
“世子冲冠一怒为红颜,京师八大胡同里哪个姑娘不知道。”
“都是世间谣传,当不得真。”
张锐轩沉默一会儿说道:“也好,笔墨伺候。”
甜甜大喜,几步下了闺床,拿来一方砚台,一支狼毫,还有一叠素白宣纸。
香香咬着唇,背脊绷得笔直,刻意放软了腰肢让脊背平坦得能稳稳铺住纸张,莹白肌肤衬得素纸都添了几分温润。
甜甜踮着脚,小心翼翼将纸展开抚平,抬眼看向张锐轩,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又添了几分娇怯恭顺:“还请公子留下墨宝。”
张锐轩伸手接过狼毫,捏着笔杆,在纸上写了起来,真写的时候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书里面都是骗人的。
人的背是软的,也没有那么平,根本不好写,咬着牙终于写完了,这是张锐轩平生最难看的一张毛笔字。
穿越了十几年,张锐轩现在毛笔字不说是后世书法家的水平,那也是写的四平八稳的,可是这次写的如水蛇过河。
张锐轩都有点怕柳生烟不认识又掏出自己的私章盖了上去,嘴里说道:“见笑了,拿着这封信去找柳大家,”张锐轩的声音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看了,自然就知道是我的意思。”
香香和甜甜捧着那方墨迹未干的纸,指尖都在发颤。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从床上滑落在地,俯身叩首,额头几乎贴住张锐轩的靴面。
“公子大恩,救我姐妹于泥沼,脱我二人于囚笼。”香香的声音带着泪意,却字字恳切,“我们身无长物,唯有这蒲柳之姿,愿献给公子,侍奉左右,以报今日之恩。”
甜甜跟着重重磕头,哽咽道:“公子若不弃,我姐妹二人便是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只求能留在公子身边,哪怕只是端茶倒水,也知足了。”
两人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往日里在依春楼练就的几分娇柔媚态功力尽数施展开来。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张锐轩垂眸看着地上两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心中冷笑,到底是还是没有学精,画虎不成反类犬,不过张锐轩也不点破。
张锐轩伸手将两个人扶起,说道:“留着你们这狐媚功夫对付以后的相公吧!”
两个人见小心思被识破,也不尴尬,开始慢条斯理的穿起衣服,脸上一副予取予求的表情,看的张锐轩差点就擦枪走火了。
可惜她们运气不好,前几天张锐轩已经走了一次火了,肚子里没有多少火,两个人怎么也勾不动。
老鸨听到张锐轩要给两个人赎身,叹气道:“小公爷,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我这楼还开不开。”
老鸨其实也不是很在意,香香和甜甜出道好几年了,一直不温不火的,当然要是今晚过后能够将恩主换成张锐轩,那绝对可以红透京师。
无数想要攀附张锐轩的商人都会愿意捧这个两个美人。
不过张锐轩不愿意,老鸨只好作罢!老鸨沉默一会儿说道:“就一人500两吧!这可是给小公爷您老人家的成本价!”
第896章 三十年河西 下
韦护跌跌撞撞地冲回韦府,一身的酒气混着狼狈,连外袍都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韦护一脚踹开房门,屋内暖融融的熏香扑面而来,却衬得愈发的面目可憎。
冯程程正坐在妆镜前卸着钗环,听见动静,连头都没回,指尖拨弄着鬓边那支赤金点翠簪,声音里淬着冰碴子似的讥讽:“我的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莫不是依春楼的莺莺燕燕们,留不住你这尊大佛?怎么不去陪你的狐朋狗友,继续寻欢作乐了?”
韦护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与难堪,被冯程程这话一激,更是怒从心头起,扬手就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青瓷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洇湿了名贵的地毯,韦护喘着粗气低吼:“你给我闭嘴!我的事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冯程程这才缓缓转过身,杏眼微挑,目光落在韦护凌乱的衣襟和苍白的脸色上,笑意更冷:“怎么?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对着我撒野?”
冯程程心里一阵快意,小样儿,真当治不了你,顿了顿,纤指轻点唇角,却字字诛心,“也是,能让我们韦大公子这般狼狈的,怕是来头不小吧?说出来听听,也好让我开开眼界。”
韦护被冯程程戳中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却偏偏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韦护总不能说,自己在青楼里撞见了大侄女婿,连句硬话都不敢说,最后落得个颜面尽失的下场。
冯程程见韦护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心中更是笃定,是那个小贼出手帮了自己,轻嗤一声,重新转回身去对着妆镜,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似的刮着韦护的耳膜:“我看你往后还是少往那些风月场子里钻,省得哪天把自己的脸面丢尽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两个人一夜无话。
城东赢记胭脂铺
第二天下午,冯程程正低头清点柜上的新制香膏,闻声抬眼,看清来人时,眼底瞬间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连日来的沉郁一扫而空。快步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雀跃:“小贼!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张锐轩一身长衫,颔首轻笑,目光扫过铺内琳琅的胭脂水粉:“程儿相邀,岂有不来之理。”
冯程程抿唇一笑,关了铺子,引着张锐轩往二楼阁楼走,楼梯踩上去咯吱轻响,“楼上清净,正好说话。”
推开阁楼的门,窗台边摆着几盆茉莉,香气清浅。
冯程程亲手斟了杯雨前龙井递过去,这才敛了笑意,郑重地福了福身,语气恳切:“昨天的事谢谢轩儿了。
若不是轩儿出手,韦护那个混人指不定还要在依春楼闹到什么时候,我这心里的一口恶气,也断断出不来。”
张锐轩伸手将冯程程小手抓在掌心摩挲,挑眉看向冯程程:“程儿就这么红口白牙的谢人。”
冯程程被攥住手腕,指尖的温热透过薄衫漫上来,瞬间烧红了耳根。
不敢去看那双带笑的眼,只微微挣了挣,声音细得像蚊蚋,带着几分羞赧的娇嗔:“就……就这么一次,往后再不许这般没正形了。”
张锐轩低笑出声,掌心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更紧地拢在掌心,手指摩挲着腕间细腻的肌肤。凑的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冯程程的耳畔,语气里满是纵容的笑意:“好,都依程儿。”
张锐轩心中暗喜,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三生万物,无穷尽也。
过来一会儿,冯程程娇喘着粗气:“说好了一次,你这都要了多少次,不行了,你容我缓缓。”
张锐轩手掌贴着冯程程细腻的脊背缓缓游走,碾过细腻的肌肤,冯程程又是一阵轻颤。张锐轩低头,唇瓣擦过冯程程泛红的耳廓,低笑的声线带着几分沙哑的蛊惑:“那还不是你刚刚自己说的,我还要。”
冯程程浑身一僵,脸颊霎时烫得能煎鸡蛋,偏过头,伸手捂住张锐轩的嘴,指尖都在发颤,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羞赧,连耳根都红透了:“我没有!你别胡说。”
张锐轩顺势含住的指尖轻轻咬了一下,眼底漾着满是笑意的光,胸膛贴着冯程程的后背:“嗯,你没有,是我想要”
张锐轩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刻意的纵容,却偏生让冯程程更觉羞窘,浑身软得没半分力气。
冯程程偏着头,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晕,指尖轻轻抵着张锐轩的胸膛,声音软得像一滩春水,带着几分喑哑的叹息:“我该走了,再晚些,府里的人该寻来了。
张锐轩低笑一声,松了揽着她腰肢的手,眼底的笑意却未散去。
冯程程连忙撑着身子坐起身,抓起散落一旁的衣衫往身上拢,指尖慌乱地系着衣带,余光瞥见张锐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光裸的脚踝上,那视线烫得人肌肤发麻。
冯程程霎时红了脸,慌忙蜷起脚尖,抓起一旁的绣帕盖在脚上,又羞又窘地娇呵一声:“不许看!”
张锐轩挑眉,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不就是天足吗?有什么不能看的。”
大明将不裹脚的女人的脚称为天足。
冯程程被他一句话堵得心头酸涩,眼眶微微泛红,攥着衣衫的指尖泛白,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的喑哑:“你们男人不都以三寸金莲为美吗?韦护发迹之后,为了这事,没少在我跟前冷嘲热讽,说我这般模样,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冯程程说着,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脚,眼底掠过一丝自嘲,那些刻薄的话,这么多年来,早就在心上刻下了疤。
张锐轩叹气道:“不过是一小撮蔫坏的人起了一个不好的头,后人牵强附会,附庸风雅罢了。”
张锐轩有好几个女儿,都不让裹脚,也号召其他勋贵不让女儿裹脚。有一些微微成果,可是还是有些微不足道。
现在大明是高层不裹脚,觉得是卖女为荣,底层需要干活不裹脚,中层还是坚持,尤其是江南士绅,以对抗张锐轩为荣,更是裹脚派的最坚定基本盘。
第897章 三十年河西 终
柳生烟接过那封墨迹歪扭的信笺,指尖拂过落款处的私章,眸色微动。抬眼打量着站在面前的两姐妹,一个垂眸敛眉,一个攥紧衣角,心中了然。
柳生烟知道两个人不是来学技术的,调香做脂粉这些青楼女子哪个不会,作为曾经的花魁娘子,哪怕是洗净铅华,洗手做羹汤了,洞察人心的眼力还在。
不过柳生烟觉得张锐轩是一个值得依附的人,也愿意提携后辈,柳生烟自己就是从这条独木桥中挤出来的。
柳生烟微微一笑,将信笺搁在一旁的妆台上,语气淡了几分,“既然是小公爷让你们来的,那就从调香干起吧。我这院子里的规矩不多,只有一条——勤能补拙,偷奸耍滑的,趁早滚蛋。”
香香和甜甜连忙躬身应下,声音里满是感激:“谢前辈成全。”
柳生烟看着两人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忽然敛了笑意,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们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也藏着几分告诫:“还有一句忠告,我知道你们心思,小公爷也未必会不知道,小公爷这人,看着随性,心里比谁都透亮。
你们是依春楼出来的,那些狐媚心思、攀附手段,在别处或许管用,在小公爷面前,半分都使不得。
别和小公爷耍心眼子,你们的学会用真心,以真心换真心。”
香香指尖猛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磨得起毛的锦缎,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从业二十年,从梳着双丫髻的稚童被卖进依春楼,到后来能凭一曲琵琶引得王孙公子掷金千两,早就把“真心”二字碾碎了,混着胭脂水粉咽进了肚子里。
那东西是最没用的玩意儿,在依红偎翠的销金窟里,真心是任人践踏的泥,是能被轻易拿捏的把柄,哪里比得上逢场作戏的巧笑、察言观色的玲珑心管用?
甜甜埋着头,长长的睫毛抖得像受惊的蝶翼,眼眶微微泛红。甜甜和香香晚一起进依春楼,一路上两个相互提防也相互扶持。
在依春楼里见多了姐妹们捧着一颗真心错付,最后落得被弃之如敝屣的下场。
有个姐姐曾对一位赶考的书生动了真情,掏心掏肺地帮他凑盘缠、理衣衫,结果书生一朝及第,转头就娶了吏部侍郎的千金,连句道别都没有。
自那以后,甜甜便学着把真心藏得严严实实,只把温顺乖巧的模样摆在外头。
柳前辈说的真心换真心,听着倒是暖人,可她们这样的人,哪里还有真心可换?
两人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只是恭恭敬敬地又福了一福,声音依旧温顺:“晚辈记下了。”
柳生烟将她们眼底的那点酸涩与讥诮瞧得一清二楚,却没点破,只是淡淡颔首,指了指院角晒着的那些香草:“去吧,先把那些茉莉、玫瑰拣干净,除去枯叶杂梗,日头烈,莫要误了时辰。”
柳生烟不由得替两个人担忧起来,女人青春很短暂,这个两个人已经二十有五、六了,要不是不能把那颗蒙尘的真心打磨出来,就很难入小公爷的眼,将来说不定还是一场空。
柳生烟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一切就看你们造化了。”
日头偏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香香和甜甜提着简单的包袱,顺着青石板路走到柳生烟安排的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推开门便是一院素净的花草,比起依春楼的雕梁画栋,这里冷清得像一汪静水。
两人将包袱往桌上一搁,对视一眼,方才的恭顺模样霎时淡了几分。
香香伸手抚了抚鬓角,指尖划过耳坠上那枚小巧的银铃,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都到了这一步,哪还有回头的道理?”
香香对着窗台理了理衣襟,镜中映出的眉眼依旧明艳,虽褪去了浓妆,那份勾人的风韵却半点没减,“柳前辈是厉害,可她如今洗手做羹汤,再好的容貌也经不住岁月的搓磨。真论起模样,咱们姐妹俩,哪里输她半分?”
甜甜走到桌边,指尖捻起一朵窗边新开的蔷薇,花瓣娇嫩,却被轻轻掐得变了形。
甜甜垂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劲:“二十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最后一遭。小公爷就是咱们的救命稻草,抓不住,这辈子就只能烂在泥里。”
甜甜低头沉思:柳前辈如今是上岸了,有儿子傍身,自然可以云淡风轻,可是自己不行,还虚悬在半空之中,无依无靠,哪里能佛系起来。
甜甜抬眼看向香香,眸子里闪着孤注一掷的光,“真心?那是给傻子看的。咱们缺的从来不是真心,是一个能让咱们站稳脚跟的机会。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拼了命,也得把它攥紧了。”
香香闻言,伸手拍了拍甜甜的肩膀,眼底的笑意更浓:“这话在理,往后在这院子里,咱们姐妹俩还是要同进同退。
调香也好,做事也罢,不过是做给人看的幌子。等摸透了小公爷的脾气,还愁没有出头之日?”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风卷着花香飘进来,却吹不散她们眼底那点沉沉的算计。
韦护看到冯程程很晚才回家,忍不住抱怨道:“你这个冯大脚,你是要饿死老爷我吗?忙忙碌碌也没有见你有什么出息。”
冯程程呵斥道:“你不要没有事找事,老娘看你是皮痒痒了。”
韦护被冯程程这一声呵斥呛得直翻白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冯程程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末了猛地跳脚,嗓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们一个个都疯魔了!一个个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过了几天韦护偷偷再去依春楼,老鸨没好气的说道:“被人赎身了。”
韦护顿时傻眼了,问道:“谁,胆子这么大,我还没有点头呢?怎么就能赎身。”
韦护看着老鸨表情问道:“难道是……”韦护指了指寿宁公府的方向。
老鸨心里冷笑,嘴上说道:“韦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奴家再给韦爷你找一对新的。”
第898章 江右之地 上
乾清宫内
江淋跪在地上汇报:“陛下,那厮什么都没有说,咬舌自尽了。”
朱厚照挥一挥手示意江淋下去。
江淋走后,朱厚照将书案上的奏折全部扫下书案,怒斥道:“废物,朕养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
刘锦连忙下跪说道:“奴婢无能,让主子爷忧心了。”
朱厚照余怒未消,呵斥道:“去,宣张锐轩立刻进宫。”
德兴铜矿,作为大明最大的铜矿,已经连续好几年意外连连,到了如今更是入不敷出了,引发矿工暴动。
被江淋打死的就是一个被抓暴动的矿工头目。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张锐轩一身绯色官服,身姿挺拔地步入乾清宫。
张锐轩甫一进门,满地散落的奏折触目惊心,当即敛了神色,撩衣跪地行礼:“臣张锐轩,参见陛下。”
朱厚照背对着张锐轩方向站在御坐前,身后是大明万里江山锦绣图,北方有几个巨大的箭头,标志着大明和瓦剌的犬牙交错的态势图。
两个民族东起长白山沿着松花江中部支流道大兴安岭南麓,一路向西直插大漠,然后沿沙漠一路像西道阿拉善荒漠,后入吐鲁番盆地。
正德六年10月份,中央王朝的军队在安史之乱唐朝西域撤军后,时隔800多年,终于越过星星峡,进入吐鲁番盆地,开始再次经营西域。
可惜张锐轩没有参与这件事,不过还是有张锐轩策划的功劳。相比于传统的昆仑山脚的汉唐路线,张锐轩更倾向于北疆的吐鲁番,迪化,伊利河谷和阿尔泰北疆线路。
这条线路才是西域的水路,水路即财路,水生万物。
朱厚照闻声后并未立刻转身,只冷声道:“刘大伴。”
刘锦从衣袖里面掏出一封的奏折,双手捧着趋步上前,递到张锐轩面前。
张锐轩接过奏折,展开一看,正是饶州府知府呈报德兴铜矿的急奏。上面字字句句,尽是矿场亏空、矿工哗变、官府弹压不力的窘迫,末尾还附着几句惴惴不安,上旬火药库被暴动的矿工攻破,3万斤炸药不翼而飞了。
朱厚照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张锐轩脸上:“看完了吧?爱卿说说,怎么办?”
张锐轩将奏折缓缓合上,双手捧着躬身递还刘锦,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朱厚照闻言,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了松,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了然。
朱厚照缓步走下御座台阶,脚边踩着散落的奏折,发出沙沙的轻响:“你这滑头,倒是会说话。”顿了顿,朱厚照沉声道,“你去接管了铜矿,要尽快恢复生产,同时尽可能的查出炸药的下落。”
张锐轩抬眸,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臣明白了,即日就启程前往矿上。”
朱厚照负手而立,望着身后的万里江山图,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带,良久才沉声道,挥一挥,示意张锐轩退下。
张锐轩走后,刘锦犹豫了一下说道:“主子爷,张世子从来没有查过案,是不是有些不妥。”
朱厚照沉思一会儿,小轩子搞生产还行,好像确实查案手段欠缺一点,朱厚照自动过滤了张锐轩办的盐商退款补税和海州淤田案。
在朱厚照看来这不就是栽赃陷害吗?只是结果符合自己预期,就顺水推舟了。
朱厚照说道,召内阁和都察院左都御史还有刑部尚书侍郎前来议事。
张锐轩出了乾清宫,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张府。府内下人见他一身绯色官服,神色凝重,不敢多言,只垂首引路。径直踏入书房,抬手解下官帽往案上一掷,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张和龄正坐在窗边翻看账册,闻声抬眸,见儿子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便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斟了杯热茶递过去:“看你这般模样,定是陛下又委了棘手的差事。”
张锐轩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将德兴铜矿的亏空、矿工哗变,还有三万斤炸药不翼而飞的事一五一十道来,末了沉声道:“陛下命我即日启程,接管铜矿,既要恢复生产,又要追查炸药下落。”
张和龄听罢,沉默片刻,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青松上,语气沉稳:“德兴铜矿乃大明钱袋子的命脉,此事干系重大,陛下肯将这副担子交给你,是信得过你的能力。”
张和龄转头看向张锐轩,眼底带着几分赞许,几分鼓励:“你素来有几分才能,盐商案、淤田案,哪一桩不是棘手至极?你都能处置得妥妥帖帖。此番去江南,好好办差,家里不用担心。”
张锐轩抬眸,对上自己这个便宜父亲的目光,眉宇间的沉郁散了几分:“父亲不是一向反对儿子参合这些的吗?”
张和龄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户,目光望向庭院里那株虬劲的老松,语气淡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一时彼一时也。”
张锐轩点点头,表示:“明白了。”陛下刚刚升了自己这个便宜父亲公爵了,父亲这事投桃报李了。
张和龄瞥见他唇角那点几不可察的笑意,哪里还猜不到这小子心里在盘算什么,当即沉下脸,抬手就在张锐轩后脑勺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呵斥道:“你明白了什么?一脸的促狭样,莫不是在心里嘲笑老子前倨后恭?”
张锐轩被拍得一缩脖子,连忙敛了神色,垂首道:“儿子不敢。”
“不敢?”张和龄冷笑一声,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窗外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天空,语气陡然沉了几分,“老子是国舅,身上流着与皇家牵系的血,这天下的安稳,本就与张家休戚与共。
从前拦着你,是怕你年少气盛,在朝堂的泥沼里栽了跟头;如今推你一把,是因为这德兴铜矿的事,关乎大明的国本,容不得半点退缩。”
张和龄转过身,盯着张锐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吕端大事不糊涂,懂不懂?陛下信重你,是你的造化,也是张家的造化。此番南下,你只管放手去做,莫要瞻前顾后,丢了咱们张家的脸面!”
张锐轩看着振振有词的父亲躬身拱手,朗声道:“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第899章 江右之地 中
经过一个晚上内阁和朱厚照商议,一个以左都御史谢禀中为首的调查团,奔赴饶州而来。
成员中还有刑部侍郎周显,寿宁公世子张锐轩,锦衣卫佥事夏勋,大理寺少卿陈千强,周显和陈千强都是张锐轩老朋友了。
汤丽看着张锐轩收拾行囊说道:“要不把金岩带上吧!此去江南路途凶险,金岩在也好有个照应。”
“不了,金岩还是留在京师吧!这么些年一直跟着我,夫妻俩也是聚少离多。”
“放轻松,又不是生离死别,你夫君什么风浪没有见过,等那边稳定了,就接夫人去小住几日!让夫人我欣赏一下江南的烟雨朦胧。”
汤丽闻言,伸手便轻轻捶了下张锐轩的胸口,嗔怪道:“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什么生离死别。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得给我回来。”
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的汤丽,其实心里还是不愿意再失去丈夫的。尽管张锐轩有很多毛病,色胆包天,可是终归还是顾家的。愿意尊重汤丽。没有一个外室敢上门,也没有一个妾室敢诈刺,在汤丽看来这就是好的。
张锐轩顺势握住汤丽的手腕,摩挲着腕间那串成色极好的玛瑙手串,眼底漾着笑意:“夫人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合着我就是那祸害?”
“不然呢?”汤丽挑眉,抽回手替张锐轩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饶州那趟浑水,内阁那群老狐狸没一个愿意蹚,偏你上赶着凑这个热闹。世子爷的清闲日子不过,非要去掺和什么。”
“国事家事天下事,事到临头是推不过去的,这趟差事看着凶险,可是我只管恢复生产,大抵没有什么危险。”
张锐轩握住汤丽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等我回来,便陪你去西山别院住些时日,钓钓鱼,赏赏花,再不惹你生气。”
汤丽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软了几分:“出门在外,万事当心。”
冯程程依偎在张锐轩怀里,指尖轻轻在张锐轩胸口划摸着,肌肤相贴处还残留着方才的温热,餍足过后的慵懒漫过四肢百骸。
冯程程将脸颊埋在张锐轩颈窝,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云絮,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小贼你去江南,是要躲我吗?”
“ 小贼”一出,张锐轩仿佛又回到了和韦秀儿相处的时光,那个时候,韦秀儿也是这么喊“小贼,小贼!”
冯程程看到张锐轩目光涣散,知道这个死人心不在焉,不知道想什么,手指微微用力的掐向张锐轩。
带着几分娇嗔的恼意,掐在张锐轩温热的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张锐轩猛地回神,低嘶一声,低头便撞见冯程程眼底氤氲的薄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张锐轩失笑,伸手捉住冯程程作乱的手指,张开咬在冯程程的脸上的苹果肌上。低声说道:“你真的很像一个人,一个避不开的人。”
冯程程也来兴趣了,坐了起来胸前的雪白浑圆暴露在张锐轩面前,问道:“她是谁?那是她好还是我好!”
张锐轩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掠过胸前的春光,随即抬眼看向冯氏气鼓鼓的模样,低低地笑出声来,指手在泛红的苹果肌上轻轻摩挲着刚才咬过的地方:“我们程程这是吃醋了?”
冯程程被看得浑身发烫,伸手就想去推张锐轩,却被一把攥住手腕。冯氏梗着脖子瞪着,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谁吃醋了!我就是好奇,能让你这没良心的念念不忘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天仙。”
张锐轩俯身凑近冯氏,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角,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叫夫君,叫声夫君来听听就告诉你。”
“你休想!”冯程程被张锐轩这话臊得脸颊发烫,忙不迭地要抽手,可是被攥得紧,挣了几下竟纹丝不动。
冯氏索性偏过脸不去看张锐轩,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细若蚊蚋,“真是没羞没臊的,我比你大,是你的长辈,你就是一个小毛贼。”
冯氏心里补充道:“一个偷心小贼”
张锐轩低低地笑出声,拇指摩挲着冯氏腕间细腻的肌肤,眼底的笑意带着几分促狭的暧昧:“哪里大了?我怎么瞧着,处处都小巧得很。”
话音未落,张锐轩的目光便缓缓下移,落在冯程程的胸口,那眼神直白又灼热,像带着钩子似的,勾得冯程程浑身一僵。
“你……你登徒子!”冯程程又羞又恼,脸颊红得像是要烧起来,“辈分!辈分你忘了?”
张锐轩凑近冯氏,温热的呼吸扫过冯程程泛红的耳廓,声音低哑又带着笑意:“辈分是辈分,尺寸是尺寸,两码事。”
张锐轩手指摩挲到冯氏痒痒肉处停了下来,笑道:“叫夫君,快点叫夫君,否则我要挠了。”
冯程程浑身一颤,腰腹间的痒意瞬间漫开,慌得往旁边缩,却被张锐轩揽着腰拽了回来,整个人跌进怀里。
冯程程又气又羞,偏着头躲避张锐轩的气息,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你无赖!有本事你就挠死我,我才不喊!”
张锐轩低笑出声,指尖果然轻轻往冯氏腰侧划了几下。
那痒意细密又刁钻,冯程程绷不住,当即就溢出一声软乎乎的笑,身子蜷成一团,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别……别挠了!我……我叫!我叫还不行吗?”
冯程程被挠得浑身发软,哪里还撑得住什么脸面,气息都乱了,细若蚊蚋的声音混着笑意飘出来:“夫……夫君……”
尾音带着几分羞赧的颤,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张锐轩的心尖上。
张锐轩低低地笑出声,指尖还在她腰侧轻轻蹭着,带着几分得寸进尺的促狭:“乖是乖,就是还不够。叫声爸爸来听听,我就放过你了。”
冯程程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艳色,又气又臊,伸手去拍张锐轩作乱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似的软:“你太过分了!哪有这般得寸进尺的!”
张锐轩却偏不松手,反而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泛红的耳垂,声音低哑又蛊惑:“叫一声,就一声。”
冯程程被张锐轩挠得浑身发软,连推拒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咬着唇,眼眶泛红,细若蚊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爸……爸……”
第900章 江右之地 下
男人果然是下半身动物,张锐轩经过在冯氏那里一阵折腾之后,心里压力明显小了很多,又去见了一下刘氏和王氏两个妯娌,给散了几十两白银。
还去见了一下柳生烟,香香和甜甜倒是热情的扑上来鞍前马后的,可是张锐轩把她们当成了空气一样。
不过两个人却感觉自己更近了一步,早晚会拿下小公爷。
张锐轩回到陶然居后说道:“今年的香绫纱出来后给冯舅母匀十匹。她家三丫头不是要议亲了吗?打扮的好看一点。”
汤丽正坐在窗边翻着账本,闻言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张锐轩,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你不是不关心我家穷亲戚吗?往日里舅母家来打秋风,你躲都躲不及,怎么突然说起冯舅母来了?”
张锐轩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放下茶盏,故作随意地笑道:“瞧你这话说的,都是亲戚,哪能真的一点儿情面不讲。再说了,韦大舅一直说他家三丫头有多优秀,想要议一个好人家,议亲是大事,送点体面的料子,也是我们做长辈的心意。”
张锐轩说着,还伸手去勾汤丽的发梢,试图转移话题:“倒是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对账了?眼底的青痕都出来了,回头让厨房炖些燕窝来补补。”
汤丽却没那么容易被糊弄,将账本合上放在一旁,挑眉睨着他:“少来这套。你什么时候对这些穷亲戚这般上心了?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韦大舅不是你娘的唯一亲弟弟吗?我想着你娘如今不在了,我们得多帮衬着。”
汤丽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冷哼一声:“我就知道,原来在这里等着,心疼小舅子了。”
张锐轩闻言也是一阵烦躁,大声叫嚷着:“不给就不给吧!你自己看着办!”
汤丽瞪了张锐轩一眼:“你说不给就不给,我偏要给,我给二十匹。”
张锐轩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了几分被看穿的窘迫,还有几分即将远行的郑重:“我走了,京城这里你多帮衬着点父母。”
汤丽看张锐轩这副模样,心头的那点嗔怪也散了大半,起身替张锐轩理了理衣襟的褶皱:“知道了,公公婆婆那边我自会照应,你在外头别光顾着逞强,饶州的水浑,凡事多留个心眼。”
张锐轩握住汤丽的手低声道:“娘子放心,我心里有数。家里的事,辛苦你了。”
汤丽撇撇嘴,却还是踮起脚尖,替他拂去了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废话,我不辛苦谁辛苦?记得多写信回来,别让我和孩子们惦记。”
车厢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沿途的寒气。张锐轩倚在窗边,手里正翻着饶州送来的卷宗,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划过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眼底沉凝。
绿珠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缓步走近,青瓷茶盏搁在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伸手替张锐轩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声音轻快:“金岩那小子不来也好,省得偷吃我的酒和茶。”
张锐轩喝了一口奶茶之后皱了眉头,说道:“你这用的是什么奶呀!”
张锐轩喝了一口奶茶之后皱了眉头,说道:“你这用的是什么奶呀!”
绿珠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俏皮:“当然是山羊奶呀!爷想喝什么奶?”
张锐轩的目光落在她衣襟微敞的胸口,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慢悠悠道:“我想要白山羊奶,还有没有?”
绿珠霎时红了脸,连忙伸手捂住衣襟,假装愠怒地瞪了他一眼:“你别乱看!早就没了!”
张锐轩低笑出声,指尖点了点茶盏,故意逗绿珠:“没了?那可真是可惜了,我还想着……”
话没说完,就被绿珠伸手捂住了嘴,嗔怪道:“小爷你要是再胡说,往后连羊奶都没得喝了!”
绿珠抱怨道:“都多大人了,怎么还好这么一口。”
张锐轩闻言,只低低地笑了笑,眉眼间漾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没有接绿珠话碴。指尖依旧点着青瓷茶盏,目光落在绿珠泛红的耳尖上,心里头却暗自嘀咕:要是不表现的好这么一口,府里怕是又要添十几个婴儿的啼哭声。
自从这些妾室都生育了,孩子多了张锐轩就在考虑如何控制子嗣数量。
可惜这事在古代,除了避子汤好像没有什么办法。不过古代避子汤这种虎狼剂,张锐轩还是敬而远之。
绿珠突然问道:“少爷为何叫白山羊奶,这里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张锐轩指尖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宋意珠,眼底的促狭翻涌成明晃晃的戏谑,嘴角勾着不怀好意的笑,却半点口风也不露,只慢悠悠地晃着茶盏,看那温热的羊奶在青瓷杯里漾出细碎的涟漪。
宋意珠被张锐轩看得心头发慌,脸颊霎时烧得滚烫,红得能滴出血来。
宋意珠又羞又窘,跺了跺脚,也顾不得收拾桌上的茶盏,转身就往车厢外跑,连裙摆扫过小几带起一阵风,都没敢回头。
张锐轩看着荣意珠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得逞的快意,指尖在茶盏上轻轻敲着,眼底的戏谑渐渐淡去,又漫上一层饶州卷宗带来的沉凝。
绿珠将宋意珠堵在火车的包间内,伸手抵着门板,挑眉睨着宋意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好奇:“快说,为何是白山羊奶?方才在车厢里,少爷那副模样,定是藏着什么猫腻。”
宋意珠本就跑得脸颊绯红,此刻被堵得无处可躲,更是羞得耳根都要烧起来,抬手推着绿珠的胳膊,嗫嚅道:“我、我哪知道。” 嘴上说着不知道,眼底却藏着几分心知肚明的慌乱。
绿珠岂肯相信,伸手挠了挠荣意珠的腰窝,逼得宋意珠连连躲闪,笑骂着求饶:“别闹别闹!我真不知道!”
绿珠见状,放缓了动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们今天很诡异,快说说,不然我今日就不放你出去。”
宋意珠被绿珠缠得没法,只好红着脸,凑到绿珠耳边,蚊蚋似的低语了几句。
绿珠听罢,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脸颊“腾”地一下红透,抬手轻轻拍了宋意珠一下,嗔道:“这么说,少爷那个时候就和刘姐那个了。”
宋意珠捂住绿珠:“嘴别瞎说!”
绿珠叹息道:“你也不容易。”
第901章 江右之地 终
车厢外传来驿卒高亢的唱喏声:“金陵城北——到站咯!” 炭火烧得正旺的暖气流瞬间被涌入的寒风割开一道口子。
张锐轩将手中的卷宗往小几上一放,敛了眼底的促狭与沉凝,起身理了理狐裘衣襟,神色已然恢复成一派矜贵端肃。
其实有过江渡轮,可以继续到苏松地区然后转到杭州,计划延长到福建和广东,不过和张锐轩目的地不一样。
绿珠掀了车帘,一股夹杂着草木灰与水汽的冷意扑面而来,她扶着张锐轩的胳膊下车,低声提醒:“爷,刘姐带着金陵城太小管事来了,还有几位金陵本地的士绅,说是想借着您视察的由头,递了拜帖。”
张锐轩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那片冒着淡淡白烟的厂区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士绅的拜帖礼物收下,人就不见了,以后叫刘姨吧!”
“以前不是一直叫刘姐吗?怎么突然改叫刘姨了。”绿珠知道原来刘蓉和张锐轩两个人打的火热,只是不知道为何突然断了,刘蓉被发配到了金陵来负责分厂建设。
张锐轩踩着青石板往厂区走,没走几步,便瞧见厂门口立着一道靓丽的身影。
一身宝蓝色缠枝莲纹棉袍衬得身姿窈窕,领口袖口滚着一圈银狐毛边,更衬得面若凝脂。
鬓边斜插一支赤金嵌珍珠步摇,风一吹,坠角轻轻晃动,竟将凛冽的寒风都衬得柔缓了几分。
岁月非但没在脸上刻下半分沧桑,反倒添了几分执掌一方的干练韵味,愈发风姿绰约。谁能想到,这位如今坐镇金陵碱厂的女管事,竟是当年寿宁侯府里艳压群芳的第一丫鬟——刘蓉确实有这般惊艳众人的资本。
见了张锐轩,刘蓉莲步轻移迎上来,屈膝行礼时裙摆微动,恰似池中漾开的涟漪,声音不卑不亢:“小公爷。”
宋意珠没由得神情一紧,作为张锐轩的妾室,宋意珠无力阻止两个人靠近,只能躲在张锐轩身后当着没有看见母亲刘蓉。
张锐轩走到刘蓉面前,目光在脸上落了一瞬,又扫过身后整饬的厂区、码得整齐的碱坯,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一句:“这个干的不错。不过你清瘦了很多。”
刘蓉闻言,身子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都过去了,我们都要往前看,往前看。”
张锐轩颔首,示意刘蓉引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厂区,往那座青砖黛瓦的总经办走去,绿珠与宋意珠被张锐轩指挥着去盘库房。
刚跨进门槛,张锐轩便抬手合上了房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将外头的人声隔绝在外。
张锐轩转身看向刘蓉,方才那副矜贵端肃的模样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张锐轩对于刘蓉的离开还是有些挫败感,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坐。”张锐轩沉声道,自己先走到主位旁的椅子上落座,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刘蓉。
刘蓉依言坐下,心中还是很忐忑不安,刘蓉知道张锐轩的控制欲很强:“小公爷若是看了账目,便知分厂近来……”
话未说完,便被张锐轩打断。张锐轩猛地起身,几步便走到刘蓉面前,一个壁咚将刘蓉压在墙边上。
“账目我自然会看。”张锐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压抑的喑哑,“但今日,我要先同你算一算我们之间的账。”
屋内其他人早就走了,倒是屋外有两只脑袋,正是绿珠和宋意珠,张锐轩盯着刘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过去了,可是我过不去。”
话音落,张锐轩便俯身朝刘蓉的唇瓣凑去。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刘蓉心头一震,猛地抬手抵住张锐轩的胸膛,用力将张锐轩推开。
“别这样!”刘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眼底满是慌乱与决绝,看着张锐轩怔愣的神情,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心里有的始终是你父亲,不是你,强扭的瓜不甜。”
张锐轩被推得胸腔里的怒意与不甘翻涌成潮,盯着刘蓉泛红的眼角,喉结滚动了两下,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狠戾。
张锐轩抬手,指尖堪堪擦过刘蓉的下颌,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声音沉得像是淬了冰:“强扭的瓜不甜?”
张锐轩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刘蓉的额头,目光里的情绪浓烈得化不开,一字一句,带着戏谑,又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可本少爷偏不爱吃甜瓜——就喜欢筋头巴脑的,甜瓜容易长蛀牙。
老头子有什么好的,当年要不是他点头,你也不会出府嫁人。”
刘蓉别过脸,避开张锐轩灼热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好不好的都是我的命,我的劫。”
“那这个几年有没有想我?”张锐轩将刘蓉壁咚在墙上,盯着刘蓉的眼神。仿佛要透过眼神直射刘蓉的心灵,戳破刘蓉的谎言一样。
刘蓉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得厉害,心里头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搅乱了一池春水。
怎么会没想过?金陵的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时,也会想起那些年的那些过往,一起在永平府的奋斗。
刘蓉有时候也分不清是心中那个他是张和龄还是张锐。可是一想到儿子还有女儿,刘蓉还是硬下心肠,有些心虚的说道:“不想!”
张锐轩反而放开刘蓉,坐在刘蓉的那把专属老板椅上笑道:“刚刚都是逗你的。”张锐轩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张锐轩整理一下自己衣服,说道:“我这次只是路过这里,看一看你过的好不好,你放心,我的承诺有效。”
绿珠和宋意珠听出来了张锐轩要出来,赶紧往库房那边溜。绿珠说道:“这就是少爷口中的第一只白山羊吧!”
宋意珠只是笑笑,并不回答。
张锐轩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道:“我得走了,哪个不开眼的下人要是敢冒犯你,就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张锐轩一个这个分厂有几个刺头,以为刘蓉失宠了,开始炸刺,这次也算是给刘蓉撑场子来了。
第902章 江右之地 续上
千年饶州府大美鄱阳县,这地方一直都是鱼米之乡,依江而控湖。
张锐轩带着自己的几十号人从金陵城外去陆登舟,顺风逆水借助机械之力,很快就到了饶州府。
不过谢禀中等人来的更早,提前几天就到了。谢禀中一副主人公的模样对着张锐轩微微拱手说道:“小世子,别来无恙了。”
“谢大人早呀!”张锐轩微微还一礼。
谢禀中目光越过张锐轩,在身后绿珠和宋意珠身上慢悠悠扫视一圈,暗自嘀咕:“浪荡子,不知道玉儿看上了哪一点”
“玉儿?”张锐轩电光火石之间想到了,自己身边叫玉的很多,可是能够和这老头搭上关系也就是现在住在天津的谢玉吧!
谢禀中捻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目光在张锐轩脸上转了两圈,语气带着几分考较意思:“不知道小张世子认为这个案子该如何查?”
张锐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道:“查案是你们御史台、刑部的事,本世子只管恢复铜矿的生产。”
这话落音,谢禀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这小子滑溜的很,不上套呀!
鄱阳县令李梦阳站了出来:“各位都是闲话少说,下官已经备了薄酒,各位一起吧!”
李梦阳已经从县丞成为县令了,七品县令虽然小,可是事情确比原来户部员外郎多。
李梦阳到了地方才发现诸事繁杂,和京官不是那么一回事。
酒盏相碰,清脆的声响在席间漾开。李梦阳端着酒杯,脸上堆着恳切的笑,三步并作两步地凑到张锐轩面前:“张世子,下官敬您一杯!以前是梦阳偏见了,来到地方上才知道世道艰难。 ”
说罢,李梦阳仰头便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沾湿了颔下的胡须,也浑然不觉,又亲自执壶,给张锐轩的酒杯斟得满满当当。
张锐轩见状,连忙起身,双手虚扶了一下:“李大人客气了。”
“以前是小子孟浪了,不该如此对待李大人。”张锐轩也是投桃报李。丝毫不提以前驱车压断李梦阳双腿的事。
两个人亲热的如同失散多年的朋友。
酒过三巡,李梦阳脸上漾着醉红,却还是借着给张锐轩添酒的由头,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小公爷,有句话,下官斗胆问一句——春耕在即,那个化肥,鄱阳县这边配额什么时候能到?”
李梦阳声音这话音压得极低,做了一县父母官才知道要养活一县百姓不容易,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去年化肥已经是在南直隶铺开了。
使用过的人都说是真香,太香了,什么农家肥持久,可是比起这个化肥见效果,真的是差远了,今天自然是在整个江南地区都铺开,大家热情非常高。
张锐轩笑道:“化肥的事好说,那个粮食,矿上的粮食……”
话音拖长,张锐轩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掠过窗外沉沉夜色,落在李梦阳焦灼的脸上。
“李大人也知道,铜矿停工这么久,矿工们断了生计,人心早就浮动了。若想开工,先得让大家肚子里有食,手里有钱。”
张锐轩想的很清楚,这里是大明,干啥活都得有粮食,皇帝还不差饿兵,朱厚照既然没有给钱,那就只能自己化缘了。
李梦阳闻言,脸上的醉意褪了几分,连忙点头:“世子说得是!下官已经让人清点了县衙粮仓,能挤出三千石糙米,只是……只是这数目,怕是撑不了几日。”
一旁的谢禀中重重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抬眼看向张锐轩,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讥讽:“张世子好大的口气!身为朝廷肱骨,不思为国分忧,反倒拿化肥配额做筹码,张口闭口粮食矿产,真是满身铜臭!老夫羞于与你们为伍。”谢禀中说完拂袖而去。
周显,夏勋看了谢禀中离去就跟着离去,陈千强看了张锐轩一眼也离去。
张锐轩毫不在意,本来不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张锐轩拍了拍李梦阳的肩膀:“要是整个饶州府一起筹措粮草是不是就会快一点,李大人应该加一加胆子。 ”
饶州知府已经被朱厚照下令免职了,李梦阳也是做过员外郎的,
李梦阳猛地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凑近张锐轩,声音压得更低:“世子所言极是!饶州七县,乡绅富户不在少数,只是这些人个个精似鬼,寻常手段怕是动不了他们的粮仓。”
张锐轩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浓,他屈指敲了敲桌面,手指摩挲着杯沿,慢悠悠道:“精?再精也精不过朝廷的法度。李大人可知道,去年南直隶推行化肥时,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最后是什么下场?”
李梦阳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张锐轩的意思。
“下官明白了!”李梦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明日下官就发告示,晓谕七县乡绅,就说朝廷要以化肥配额换余粮,自愿捐粮者,优先供应化肥,捐粮多者,还能请朝廷赐块‘乐善好施’的匾额!”
张锐轩颔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那轮朦胧的月色,淡淡道:“这就对了,既不伤和气,又能办成事,李大人,咱们这是为了百姓,为了铜矿,可不是为了咱们自己,要敢为天下先。”
鄱阳驻地,张锐轩正在伏案写奏疏,打了好几次草稿都不满意,纸篓内已经有小半纸篓了。
绿珠研墨的手都酸了,忍不住抱怨道:“平常文书不都是由师爷们起草的,少爷还真是看中这个李大人。”
张锐轩终于写完了写本推荐信,长舒一口气说道:“这不一样,那些师爷们久经文字之道,写的文章花丛锦绣,可是皇帝陛下未必愿意。”
绿珠好奇的翻开奏折,前面都是问候陛下健康,来到饶州见闻,哪里都好的官样模式,末了最后来几句,臣张锐轩觉得饶州府鄱阳知县李梦阳致贬到鄱阳之后,脑袋像是开窍了,可以任事,民不可一日无食,若能得饶州七县支持,则矿乱可平,伏请陛下圣裁。
绿珠说道:“少爷你这也没有给李大人要官呀!”
张锐轩摸了绿珠头发:“傻丫头,官是能要的下来的吗?”
第903章 江右之地 续中
第一批一千担粮食的麻袋在鄱阳县后院堆得像座小山,麻袋缝隙里漏出的糙米香气混着潮湿的水汽,在初春的风里飘得老远。
队伍也就这样浩浩荡荡的行驶在鄱阳湖上。张锐轩坐在甲板上欣赏着第一淡水湖的浩淼,绿珠坐在张锐轩旁边,用一块细布擦拭着腰间的短刃,阳光落在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
张锐轩看着发笑,小妮子手不捻四两,还以为拿把刀就是大将军,能够打遍天下无敌手,实际上就绿珠这种细皮嫩肉的真要上山去还不得被叛乱的矿工生吞活剥了。
“别擦了。”张锐轩在绿珠身边站定:“交给你和意珠一个任务。”
绿珠抬眸,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又很快化作了然:“少爷是要我们去盯着粮仓?”
“不是粮仓。”张锐轩摇头,指尖在腰间的荷包上敲了敲,眼底漾着几分兴味,“少爷在景德镇收下一个窑口,准备进军艺术瓷行业。”
好不容易来到景德镇,怎么能不玩一玩陶瓷行业。
绿珠手里的布巾一顿,抬眼看向张锐轩,眸子里满是好奇:“艺术瓷?什么是艺术瓷。”
在绿珠眼里,瓷器就是日常用品,当然张锐轩刚来时候绿珠打烂的那只景泰蓝花瓶最贵,那是孤品,整个寿宁公府也就是一对,如今只有一只当库房里面吃灰了。
好在作为两府的独苗醒了过来,相比于张锐轩的命,那只景泰蓝花瓶就有些微不足道,没有人计较,事后也没有人提。
如今少爷旧事重提,难道是想让自己赔那只景泰蓝花瓶,绿珠想到这里,心里有些忐忑起来。
张锐轩低笑一声,转身从随身的行囊里掏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实的纸卷,递到绿珠面前,“看看这个。”
绿珠连忙放下短刃,双手接过纸卷,小心翼翼地展开。
只见里面铺着十几张手稿,第一张便是唐伯虎的四方梅瓶,上面美人眉眼婉转,衣袂飘飘,笔触细腻得仿佛能透出纸背;还有其他一些龙缸;落地大花瓶,还有瓷板画。
“这些都是……”绿珠看得眼睛发亮,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纹路。
“养了那唐寅这么久,不得给少爷干点活吗?”张锐轩解释道,“把这些交给窑口的老师傅,让他们照着纹样烧瓷,务必做到形神兼备。”
说罢,张锐轩又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身材魁梧的家丁带着猪鼻子立刻走上前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张锐轩嘱咐绿珠:“你盯着他们,务必把这袋东西看紧了。”
绿珠正要凑过去瞧。
“别看了,这东西危险的很,小心它把你骨头给溶了。”张锐轩也不是危言耸听,萤石是能和胃酸反应生成氟化氢,这东西是魔鬼,会置换掉人的血钙和骨钙。
当然只是吸一点粉末危险没有那么大。何况还有猪鼻子的活性炭面具保护。
“这是萤石粉。”张锐轩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把它掺进瓷器的釉料里,试试能不能烧出带夜光的瓷来。记住,此事绝密,除了窑口掌窑的老师傅,不许旁人知晓。”
家丁队长连忙躬身应下,将布袋紧紧提在怀里,小队长倒是不觉得危险,觉得自家少爷有些小题大做。
绿珠将手稿仔细收好,眉眼间满是笃定:“少爷放心,我和意珠定把这个生意办得妥妥帖帖,保管烧出的瓷器,能够在大明一炮而红。”
正说着两船并排而行,一块搭木搭了过来,张锐轩上了另外一条船。
张锐轩带着大部队押着一千担粮食前往德兴县。
说起来一千担好像很多,实际上五条30吨级别的船就绰绰有余了。
古代大宗运输还是船优先,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南方依托长江水系,运输便利真的不是北方可以比的。
到了德兴县内渡口开始弃船登陆,最后几十里只能依托马车前行了。
长长运粮队伍一到德兴,消息就传遍了山里。
玉山山脉内黑风谷
此地一年之中经常刮大风,雾气蒙蒙,顾名黑风谷,黑风谷内有一个山寨名叫黑风寨。
大当家喝了一口涩口的果子酒,把陶泥碗往地上一砸,陶泥碗瞬间四分五裂,飞射一地。骂骂咧咧道:“好小子,大手笔呀!看样子怕是有一千担粮食。”
黑风寨吸收了部分德兴铜矿暴乱的矿工,实力大增,可是此地不是种粮的地方,常年日照不足,就是种地粮食难于有收成。
二当家“砰”地一拍桌子,糙脸上满是煞气,伸手就抄起了墙角那柄磨得锃亮的鬼头刀,刀鞘上的铜环撞得叮当响:“大哥!这姓张的小子分明是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一千担粮食啊,够咱们黑风寨嚼用大半年!我带五百弟兄,抄近道去截了他的粮队,保管神不知鬼不觉,让他连怎么丢的粮食都摸不着头脑!”
二当家说着就要往外冲,被大当家伸手一把拽住。
大当家眯着眼,指尖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须,沉声道:“急什么?那姓张的能带着一千担粮食大摇大摆进德兴,怕是有点门道。你忘了前阵子铜矿那些弟兄怎么栽的?”
二当家脚步一顿,脸上的戾气褪了几分,却还是不甘道:“大哥,咱们寨子里的存粮都快见底了!再不抢点,弟兄们就得喝西北风!
管他什么门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京城来的勋贵又能如何,他们是瓷器,我们是瓦罐,用瓷器碰瓦罐,他舍得吗?”
大当家冷哼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陶碗碎片,眼神阴鸷:“白面书生?能拿出一千担粮食赈济矿上,还敢走陆路,这小子背后没点依仗?
你带人去可以,但别硬拼,先去探探他的底细——看看他的护卫有多少,火器备了几杆,再瞧瞧那粮队里有没有什么猫腻。”
二当家闻言,狠狠啐了一口,将鬼头刀往肩上一扛:“晓得了!我这就去点人,定叫那小子知道,黑风谷的地盘,不是谁都能随便闯的!”
话音未落,二当家已经大步流星冲出了聚义厅,大当家看了军师一眼,叹了一口气:“这个老二还是这么冲动!”
军师看了一眼大当家说道:“大当家放心,我也带五百人去后面跟着,二当家要是赢了就帮着运粮,要是输了,也能照看一下。”
大当家点点头说道:“老规矩,我们要粮不要人,记得别伤了京城来的贵人。”
第904章 江右之地 续下
张锐轩立在马车旁,目光扫过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兵甲旗帜,眉头轻轻一蹙,转头冲身后的家丁队长扬了扬下巴:“去个人,给周参将传个话。”
家丁队长连忙上前一步:“不知道,少爷有何吩咐?”
“告诉他,让他的人跟远一点,”张锐轩抬手往前方蜿蜒的山道指了指,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跟得这么近,是怕山里有老虎吃了咱们不成?咱们这浩浩荡荡几百号人,真要有老虎,也该是老虎怕咱们才对。”
张锐轩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再者,咱们是来赈粮的,不是来耀武扬威的。周参将的兵甲太扎眼,别平白惹得山里的人紧张,反倒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家丁队长心领神会,立刻应了声“是,小的这就安排!”
张锐轩负手而立,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玉山山脉,这黑风谷的名头,来德兴之前便有所耳闻,想要铜矿安稳,就必须要打掉这伙土匪。
铜矿不只是铜,还有金银,自古财帛迷人眼,富贵动人心。
这伙土匪不管是真土匪,还是原来矿上养的假土匪,既然现在是张锐轩当家,那就按张锐轩的做法来就好了。
张锐轩喜欢高薪养廉,可是高薪养不了廉的时候也有雷霆之怒
周参将听完家丁的传话,当即嗤笑一声,将手里的马鞭往鞍鞒上一拍,震得马鞍上的铜饰叮当作响。
“哼,果然是京城里来的勋贵膏粱子弟!”周参将捻着颔下的短须,眉眼间满是不屑,转头冲身边的亲兵骂道,“乳臭未干的小子,懂什么行军布阵?以为人多势众就万无一失了?黑风谷那群土匪,哪个不是刀尖上舔血的狠角色?”
亲兵连忙附和:“将军说得是,这张少爷怕是没见过土匪的手段,才敢说这般大话。”
周参将勒转马头,望向粮队远去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周参将麾下的兵士都是常年剿匪的老兵,自然晓得黑风谷的厉害——那群人里混了不少铜矿逃出来的矿工,个个力大无穷,又熟悉山里的地形,真要动起手来,可不是寻常蟊贼可比。
周参将冷笑道:“退吧!退吧!他自己要作死怨不得别人!”
周参将将马鞭往地上狠狠一抽,溅起一片尘土,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真要是被黑风寨的人劫了粮,折了性命,那也是他自找的!
到时候朝廷问罪下来,咱们也有话说——是他自己非要让咱们退远的!”
耿游击低声劝道:“将军,话虽如此,可这一千担粮食干系重大,真要是有个闪失……”
“干系重大?”周参将挑眉冷笑,“他张锐轩是寿宁公府的金枝玉叶,有国公爷撑腰,出了事自有京城兜着,咱们算什么?不过是奉旨办事的跑腿罢了!”
周参将调转马头,望着山林深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三里,隐蔽待命!但斥候必须盯紧了粮队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末将遵命!”
周参将勒住缰绳,看着亲兵离去的背影,又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等着哭吧!”
家丁队长快步走到张锐轩身侧,脸上带着几分忧心忡忡,压低了声音道:“少爷,这个周参将离的远了,是不是有些不妥?
小的前阵子闲来无事,和周参将闲聊过几句,说这一带常年雾气缭绕,官兵都不敢轻易进山,怕迷了路,山里还有土匪出没,要是真有土匪来劫粮,咱们这几百号人,怕是顶不住啊!”
张锐轩闻言,眉眼间满是胸有成竹的意气,半点不见慌乱:“怕什么?本世子正愁他们不来劫粮!他们要是来劫粮,正好送给他们。”
这话一出,家丁队长瞬间愣住了,满脸的匪夷所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少爷,您……您说什么?把粮食送给他们?这可是一千担糙米啊!”
队长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少爷给粮食下毒了?”
“下你个头,一千担粮食,去哪里找那么毒药,毒药不要钱,再说他们不来怎么办?我们自己吃吗?”
“那是为何?”
“以你的智慧,本公子很难跟你解释!”张锐轩指着马车上最小的一个袋子说道:“看到了没有,有十个车都有一个,吩咐下去,每个小组长撤退的时候戳破这个小袋子。”
“传令下去,”张锐轩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待会儿土匪真的杀出来,弟兄们不必硬拼,象征性地放几箭,护着车架往官道方向撤就好,记住,动作要慌乱些,别露了破绽。”
张锐轩顿了顿,抬手指向粮车底部那个不起眼的小袋子,加重了语气:“还有,撤退之前,务必让每个小组长把这袋子东西戳破,口子不要太大了,让它们随粮车一路撒过去。”
家丁队长还是一头雾水,看着那小袋子,心里嘀咕这玩意儿难不成比毒药还厉害?可瞧着自家少爷胸有成竹的模样,终究是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躬身应道:“小的明白,这就去传令!”
看着家丁队长匆匆离去的背影,张锐轩转身望向云雾沉沉的黑风谷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小队长回来之后兴奋的说道:“少爷,我明白了,我们这是要引蛇出洞,顺藤摸瓜。”
“不错,不错,三十六计学全了,改天少爷送你去李贵那里历练历练如何。”
小队长尴尬的摸了摸头说道:“少爷,小的是家中独子。不过少爷愿意给腌脸,腌愿意试试。”
“那算了,你还是留着这身子好好照顾父母妻儿吧!”
“少爷要是贼人识破了怎么办?”
“识破了?识破了就识破了,少爷本钱雄厚,一千担粮食是赔不起吗?”张锐轩满不在乎,打仗就是这样,未算胜,先算败,才能不败。
二当家看着张锐轩的一字长蛇盘山阵,心中冷笑,官军水平是越来越低了,不过想想也是,听说寿宁公世子张锐轩不过是仗着是皇帝老儿的表弟,在江南作威作福,收盐商妻女为妾,一个纨绔子弟,骄傲自大,哪里懂排兵布阵。
第905章 江右之地 续终
二当家目露凶光,将手里的砍柴刀往空中一举,扯开嗓子爆喝一声:“弟兄们!瞧见那满满的大车没有!
想要顿顿吃饱饭,想要婆娘孩子不挨饿,就给老子冲下去——抢了他们!
死了鸟朝天,不死万万年。冲呀!”
吼声未落,黑风谷的密林里顿时炸响一片嗷嗷的应和声。
数百条黑影如同下山的饿狼,挥舞着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从云雾缭绕的山坡上呼啸而下。
他们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矿工和山民,衣衫褴褛,脸上却满是豁出去的狠劲,脚下踩着湿滑的山道,竟是半点不惧。
“杀!冲啊!”
“打劫!打劫!”
喊杀声震得山谷嗡嗡作响,那些临时拼凑的“兵器”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寒碜的光。冲在最前头的几个壮汉,正是黑风寨里最能打的好手,他们盯着最前头那几辆大车,眼睛都红了——这阵子山里断粮,弟兄们饱一顿,饿一顿要是还没有吃的,怕是要活活饿死。”
本来黑风寨是不缺吃,不缺喝,可是最近矿上丢了三万斤炸药,被封了山,吃的运不进来,自然是饿的不行了。
而官道上的家丁们,果然如张锐轩吩咐的那般,二当家的带人还在150米外就慌乱开始放箭,二当家哈哈哈大笑,果然如自己所料,如此远距离,弓箭有什么用。
二当家再次大喝一声:“弟兄们,敌人已经被我们气势吓住了,不要怕,冲下去和他们缠斗,弓箭手近身就是废物。”
听得张锐轩有些无语,弓箭手近身是废物?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力气小的能拉开硬弓。
前进的到了80米开始有山匪陆续中箭,有些运气差的直接被贯穿胸口,钉死在地上,队伍为之一停顿。前排开始面面相觑,不敢冲上去。
二当家大怒,砍死几个逃跑,将一个逃跑的脑袋提在手里高举,都给老子并肩子上,回去酒肉管够,还有女人,逃跑全部诛杀。
60米距离,张锐轩看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怕是这伙山匪自己就溃散了,一通乱射之后,带着队伍一窝蜂的跑了。
当然临走前张锐轩不让割开几个粮食袋,让粮食流一地,做出来不及更大破坏的样子。
二当家见张锐轩的人丢盔弃甲逃得没影,狠狠啐了一口,提着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大步流星地走到粮车旁。
“都愣着干什么!”他一脚踹翻一个踉跄着扑向粮袋的小喽啰,声如洪钟,“先把粮车往山里拖!拖回去再慢慢吃!”
可饿疯了的众人哪里还听得进劝?
早有手脚快的汉子,直接扑到被割开的粮袋旁,伸手就往里面刨。糙米粒混着尘土,被他们一把把抓起来,连吹都不吹,就往嘴里塞。
“香!太香了!”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山民,嚼着生米,眼泪都掉了下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好久没吃过这么实在的粮食了……”
有人效仿,瞬间就有数十人围在散落的粮袋旁,疯了似的抢食。有人被糙米粒呛得咳嗽不止,也舍不得停下;有人干脆趴在地上,舔舐着洒落在泥土里的碎米。
二当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举着砍柴刀又劈了两下空,终究是没忍心再砍下去。
二当家接过一个亲兵手里的三眼统,这是一只比二当家年龄还大了好几轮的三眼统,只敢装半火药,不敢装铁子,碰,碰,碰三声。打人是大不了,听响还是不错的。
整个队伍顿时安静下来了,一个个都忘记了吃,有的人嘴巴张满了米,张大嘴巴。
二当家大吼道:“别他妈别顾着吃!把粮车往谷里拉!斥候!斥候呢?给老子盯着官道方向,别让那小子杀回马枪!”
几个还算清醒的小头目,连忙招呼着还能走动的人,去推粮车。
车轮碾过洒了一路的米粒,也碾过那些落在后头、还在埋头捡米的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山寨军师带着五百人埋伏在山脊背后,几个亲卫看着山道中二当家带着人劫着整整一百多车物资,尤其是看到白花花的大米,不自觉的舔了舔嘴唇。
一个亲兵提议道,军师我们也下去接应一下二当家的吧!其他人也是纷纷意动。贪婪的眼神看着军师,就等着军师下命令了,军师手持单孔望远镜正看着张锐轩队伍逃跑,心里总是感觉不对劲。
按照军师估算,这个烈老二怎么也不得死了个三百人苦战才能拿下对方。到时候自己这波人正好可以去接应一下。
贾军师不在乎死人,这些都是山寨耗材,不是山寨的精英,死了正好可以减少山寨的消耗。
贾军师举着单孔望远镜,视线死死锁着官道尽头那片扬起的尘土。
就在这时,一直伏兵在战场三里之后尽起,旗帜上赫然绣着“周”字!
也不由得周参将多想,张锐轩是皇亲国戚,要是真的死在这里,周参将算是完了。
周参将根本没有想到张锐轩败的这么快,不都说京师勋贵的家丁兵是最能打的,装备豪华,五百人的队伍,人人三层甲,怎么会还没有接触就败了,只能是一个原因,这个纨绔子弟怕死命令撤退的。
周参将只能放弃包抄的机会,来救张锐轩的队伍。
很快两支队伍像是撞到了一起乱成团。
贾军师嘴角的紧绷神情缓缓松开,眼底的疑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笃定的冷笑。
贾军师放下望远镜,手指重重往膝盖上一拍:“果然是个没见过血的雏儿!顺风顺水惯了,真遇上刀兵相见,不过是个抱头鼠窜的货色!”
贾军师原以为张锐轩敢带着粮车走黑风谷,必定有些胆量,说不定是诱敌深入的圈套。可眼下这般乱象,哪里有半分计谋的影子?分明是被二当家的气势吓破了胆,连自家援军来了都慌得手足无措。
“烈老二这一仗,倒是打得漂亮。”贾军师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慢悠悠站起身,“收兵!传令下去,随我下山会合二当家,把这些粮草运回山寨!”
话音未落,贾军师率先朝着山道下疾驰而去,五百伏兵轰然应诺,紧随其后。
第906章 黑风寨覆灭记 1
周参将哭丧着一张脸,声音里都带着哭腔:“大人,一千担粮食就这么没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向上面交代!”
周参将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张锐轩的神色,心里盼着张锐轩把这个损失承担下来。周参将可是知道寿宁公府财大气粗,一千担粮食不算什么。
要是让周参将承担,那好几个月的空饷都要搭进去了。
张锐轩满不在乎的说道:“周参将借一步说话。”
周参将心里哀叹,得了,一个背锅侠要出现了,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一个世子爷。
周参将磨磨蹭蹭地跟在张锐轩身后,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心里的憋屈更是翻江倒海。
想他周某人在这地界当参将也有十几年,虽说没立过什么大功,却也没出过这么大的岔子。
偏生这位世子爷看着一脸云淡风轻,难不成真打算让自己顶罪?
周参将越想越慌,脚步都有些发飘,忍不住低声嘟囔:“世子爷,这事儿……这事儿闹大了,朝廷那边怕是要追责的。”
张锐轩看看一下四周,问道:“这些人可靠吗?关键时候不会掉链子吧!”
周参将愣了愣神,下意识地追问道:“大人,什么是掉链子?”周参将在军营里混了几十年,如今也是快50岁的人,听过的行话俚语不计其数,却偏偏没听过这么个新鲜说法。
张锐轩轻咳一声,将后世的俗语换了个古雅的说法,解释道:“就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是问你,这些人平日里受朝廷粮饷供养,真到了要紧关头,能不能顶得上?会不会临阵畏缩,误了咱们的大事?”
周参将眼珠一转,瞬间品出几分门道,脸色唰地变了,扑通一声就想往地上跪,声音都带着颤:“大人!您莫不是要进山谷去剿匪?万万不可啊!”
周参将一把攥住张锐轩的衣袖,急得额头青筋直跳,“这黑风谷山高林密,里头岔路比牛毛还多,别说咱们这些外人,就是附近的山民都不敢轻易深入。
末将先前也不信邪,多派过细作进谷打探,可那些人全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张锐轩闻言,朗声笑道:“那是你们不得其法,破敌就在今晚。”
周参将心里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忍不住腹诽:就你方才那丢下粮车抱头鼠窜的架势,还敢说破敌就在今晚?怕不是被山匪吓破了胆,脑子都糊涂了吧?真要这么莽进去,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到时候平白让同僚看了笑话,贻笑大方!
可腹诽归腹诽,面对这位皇亲国戚,周参将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出口,只能陪着一脸苦相,拱手劝道:“大人,不如先退回德兴县城,再做打算。
一来可整饬兵马,二来也能遣人快马禀报上官,请求援军,岂不是稳妥得多?”
张锐轩却摆了摆手,目光锐利地扫过远处黑风谷的轮廓,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旋即张锐轩收敛了笑意,神色一凛,正色道:“将军岂不闻兵法有云:‘预先取之,必先予之’?”
周参将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上下打量了张锐轩一番,嗤笑一声道:“这么说大人刚刚粮车上藏了人,想要里应外合?”
周参将捻着下巴上的胡须,语气里满是不屑,“世子爷怕是把黑风寨的人当成傻子了!那些粮车沉重得很,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更何况黑风寨大当家傅无命那厮精明得像只老狐狸,卸货的时候定会仔细查验,藏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说罢,周参将对着张锐轩拱了拱手,脸上的轻蔑褪去几分,却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凝重:“恕末将愚钝,实在不能领悟大人深意。这黑风谷凶险万分,寨中悍匪更是个个亡命之徒,还请大人解惑,也好让末将心里有个底,免得待会儿乱了阵脚,误了大人的大事。”
周参将这话半是试探半是规劝,一双老眼紧紧盯着张锐轩,生怕这位世子爷真的脑子一热,带着他们这群人往黑风谷这个死胡同里钻。
张锐轩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指尖在腰间玉佩上轻轻摩挲着,眼底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光:“天机不可泄露。”
张锐轩拍了拍周参将的肩膀,语气轻松得仿佛不是要去剿匪,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酒宴:“周将军不必多问,只管吩咐手下埋锅造饭,让弟兄们饱餐一顿,养足精神。”
张锐轩抬眼望向天边有些偏西的的日头,缓缓道:“咱们天黑出发,连夜摸至谷外潜伏,待到拂晓时分,便发起总攻。”
周参将被张锐轩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弄得心里七上八下,想问些什么,却见张锐轩已经转身走向队伍,只能悻悻地闭了嘴,心里暗自嘀咕:这世子爷到底是胸有沟壑,还是纯粹的不知天高地厚?
大明以文制武,正三品的周参将什么都不如张锐轩,和张锐轩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周参将沉着脸走回队伍,刚站定,耿游击便大步迎上来,抱拳沉声问道:“大人,队伍都整理好了,随时可以撤退。末将已经派人去探了后路,保准畅通无阻。”
周参将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退什么退?原地休息,埋锅造饭!让弟兄们把干粮都拿出来,再寻些干净的溪水,今日务必让他们吃顿饱的!”
耿游击闻言,脸上满是错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人?不撤退?咱们留下来干嘛?粮食也没了。”
周参将烦躁地摆了摆手,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张锐轩正背着手眺望黑风谷的方向,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得心里更堵了。
周参将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少爷有令,天黑出发,去端了黑风寨。”
“什么?!”耿游击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那黑风谷就是个绝地啊!他真的是来打仗的吗?要不咱们走吧!不跟他耗着了。”
周参将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走,你我走的了吗?走了家人还要不要,世袭的军职还要不要了。”
周参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传令下去,今天晚上都给我放机灵一点,听我号令,不要乱冲”
耿游击看着周参将满脸的憋屈,心里也跟着打鼓,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领命而去。周参将望着耿游击离去的背影,又扭头看向张锐轩的方向,心里暗暗叫苦:这世子爷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愿不是真的要把所有人都往火坑里推。
第907章 黑风寨覆灭记 2
粮车轱辘碾过山寨门前的泥巴路,寨门楼上的喽啰早已望眼欲穿,见着满满当当的粮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大当家黑玄风亲自迎了出来,赤着膀子,搂着一个三十左右面带桃花的女人,女人衣服很少,应该说整个山寨都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
黑玄风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扫过那些沉甸甸的粮车,原本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好!好个烈老二!老子就知道你小子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
二当家提着那柄染了点血的砍柴刀,大步走到大当家面前,将脑袋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大哥!死了几十个弟兄,不过总算是不辱使命,那小子就是个银枪蜡头,见着咱们的气势就吓破了胆,丢下粮车就跑,连援军都来不及等!”
贾军师慢悠悠跟上来,手摇折扇,脸上挂着运筹帷幄的笑:“大当家,此役不仅得了粮草,更探清了那周参将的虚实,不过是个的莽夫罢了,不足为惧。”
黑玄风听得心花怒放,一拳锤在在二当家的胸口上,力道大得让二当家龇牙咧嘴后退了两步:“痛快!实在是痛快!这阵子着实憋屈坏了弟兄们,今日开仓放粮,不醉不归!”
说罢,黑玄风转头冲身后的亲兵吼道:“去!把老子窖藏的果子酒抬出来一半!全抬到聚义厅前的空地上!再让后厨把存着的腊肉、野味全炖了!今儿个,让弟兄们吃好喝好!”
亲兵领命而去,不多时,一坛坛封着泥印的果子酒被搬了出来,揭开泥封的瞬间,清甜的酒香混着果香漫溢开来,馋得周围的喽啰们直咽口水。
聚义厅前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起,架在火上的铁锅咕嘟作响,肉香扑鼻。
喽啰们围坐成一圈,有的抱着酒坛猛灌,有的伸手去锅里捞肉,喧闹声、划拳声、笑骂声交织在一起,整个黑风寨都沉浸在劫粮得手的狂喜之中。
黑玄风端着一碗酒,走到贾军师和二当家身边,仰头饮尽,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放声大笑:“你们两个只要忠心的跟着我干,等到我成事了,少不了你们封侯荫子!”
烈山拨开喧闹的人群,径直走到倚着廊柱的黑玫瑰面前。手里攥着个粗瓷大碗,酒液晃出些微酒珠,顺着碗沿往下淌。
方才在大当家面前的悍戾褪去几分,眉眼间竟带了点少见的局促:“大小姐,我敬你一杯。”
黑玫瑰挑了挑眉看向父亲黑玄风,黑玫瑰是黑玄风的独生女儿,自小在寨子里摔打长大,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却又藏着不输男儿的英气。
黑玄风不置可否的微微点点头,黑玄风知道烈老二一直在追求自己女儿,山寨就是这样,剩者为王。
烈山这个小子有冲劲,原来二当家烈火死了之后,子承父业,干了二当家。
黑玫瑰抬手接过旁边喽啰递来的酒碗,手指擦过烈山的手背,带着点凉丝丝的触感:“二当家客气了。”
这话刚落,烈山身后的几个亲信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都是跟着烈山刀尖舔血的兄弟,此刻借着酒劲,口哨声、起哄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疼:“交杯酒!交杯酒!”
“二当家别怂啊!”
“大小姐赏个脸,让兄弟们开开眼!”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涌了过来,不少喽啰都停下了划拳吃肉,齐刷刷地看向这边,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戏谑。
烈山的脸腾地红了,耳根子都透着热意,梗着脖子,却没敢去牵黑玫瑰的手腕,只梗着嗓子骂道:“起哄个屁!都给老子喝酒去!”
嘴上骂着,手里的酒碗却往黑玫瑰那边凑了凑。黑玫瑰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黑玫瑰主动抬手,将酒碗递到烈山面前,手腕轻轻一翻,两只碗的边缘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兄弟们都想看,那便喝了这杯。”黑玫瑰的声音带着点娇俏,却又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利落,“不过二当家可得记着,这杯酒喝了,往后我爹的基业,你可得多帮衬几分。”
烈山眼睛一亮,方才的局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豪气。
烈山抬手勾住黑玫瑰的手腕,两人手臂交错,完成了一个不算标准却足够惹眼的交杯礼。碗中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中带着果子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竟让人有些意犹未尽。
周围的起哄声更烈了,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直接把空酒坛举过头顶摇晃。
黑玄风看得兴起,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贾军师的肩膀上:“好!好一对郎才女貌!老子看这杯交杯酒,喝得好!”
贾军师摇着折扇,嘴角噙着笑,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聚义厅外的山道。
方才被喧闹淹没的警觉,此刻随着晚风里飘来的一缕异样气息,陡然翻涌上来。
贾军师下意识地眯起眼,顺着粮车来时的方向望去——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道上,竟隐隐泛起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白色荧光,像是鬼火般,在树影间忽明忽暗,顺着车辙的痕迹,一路蜿蜒到山寨门口。
贾军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脏猛地一沉,警铃在脑海里疯狂炸响。一把攥住折扇,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的从容不迫荡然无存。
这荧光绝非山野间的磷火,磷火散乱飘忽,可这光芒却沿着车辙排布,分明是人为布置的痕迹!
贾军师猛地转头看向那群和的东倒西歪的山匪们,再想起张锐轩那看似狼狈的撤退,想起周参将援军恰到好处的出现,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贾军师头顶。
“不好!”贾军师失声低喝,一把推开身边还在看热闹的亲兵,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大当家!快!让弟兄们停下喝酒!那粮车有诈!”
黑玄风哈哈大笑说道:“军师多虑了,黑风寨固若金汤,外人是过不了这个迷魂阵。”
当年黑风寨前面山道可是请了高人设计的,有很多圆环路,大环套小环,陌生人进了密林根本出不来。
第908章 黑风寨覆灭记 3
密林中的夜露打湿了衣襟,带着山涧的寒气浸得人骨头缝里发僵。
周参将紧紧跟在张锐轩身后,脚下踩着被萤石粉染出淡淡荧光的落叶,每一步都踩在清晰的轨迹上,那些曾经让细作有去无回的圆环路,此刻竟成了指引方向的明路。
周参将看着前面那道年轻的背影,月光透过树隙落在张锐轩的发梢,映得那抹从容不迫的侧脸有些不真切。
周参将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惊叹,又掺着点后怕的余悸:“大人这手段,真是……真是堪比真武侯在世,算无遗策啊!”
话刚出口,周参将自己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话听着是恭维,里头的吐槽却快溢出来了。
早说有这萤石粉标记的法子,能顺着车辙直抵山寨,何苦担惊受怕一整天?
埋锅造饭开始,周参将手下的把总就开始一个一个找自己说情,烦了周参将一下午,恨不得拔刀砍了张锐轩。
好在天黑以后一条萤石粉指明道路让所有的把总都闭了嘴。大家只是找不到黑风寨,不是打不赢黑风寨。
合着这位世子爷就是爱摆弄这些玄虚,非要等这会儿才露出底牌,害得弟兄们提心吊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安稳。
张锐轩脚步没停,指尖拂过身旁带着露水的灌木,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周将军过誉了。兵无常势,水无常行,存乎妙用于一心,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张锐轩转头看了眼周参将紧绷的侧脸,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黑风寨的迷魂阵是厉害,可再厉害的阵法,遇上贪嘴的耗子,也拦不住它循着粮香往里钻。”
周参将心里“哼”了一声——说得轻巧!若不是你故意藏着掖着,谁会把粮车当诱饵?周参将抬眼望向不远处那片被篝火照亮的山寨轮廓,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喧闹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酒气和肉香,更显得此刻密林里的寂静格外诡异。
“大人,”周参将压着声音,往前凑了两步,“前头就是寨门了,弟兄们都按捺不住了,您看……”
张锐轩抬手按住周参将往前凑的肩膀,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着寨门方向的动静,声音压得比夜风还低:“急什么?让弟兄们把眼睛擦亮了,密切盯着寨里的火光和声响。但凡他们有半点异动——不管是吹号、集合,还是熄了篝火,不必上报,立刻动手,别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说罢,张锐轩从亲兵手里拿过一只三眼火铳,铳身擦得锃亮,在荧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张锐轩将火铳塞进周参将手里,沉甸甸的分量让周参将下意识攥紧了。
“这里头装的是三发彩色弹,”张锐轩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不容错辨的托付,“你就朝天打三发,立刻按照预案进攻。”
张锐轩转头看了眼周参将紧绷的下颌线,忽然低笑一声:“指挥的事,就交给你了。戏台子本世子都给你搭好了,就看你能不能把这出戏唱响,别最后砸了场子,让弟兄们笑话。”
周参将握着那只火铳,对着张锐轩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大人仁义,心胸宽广,末将佩服。”
要知道,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后进攻时机很重要,张锐轩能够将最后的决策权交给自己非常重要。这不止是送功劳给自己,这是喂功劳给自己。
其实张锐轩没有想那么复杂,该怎么来就怎么来,既然自己不懂,又何必把持,徒增伤亡。
不过在周参将眼里就不一样,大明官场,上级都是喜欢自己胡乱指挥,最后搞得一团糟,明明优势局最后打成两败俱伤。
为了言出必行,说好拂晓进攻他就等拂晓进攻,就是敌人在准备他也不改,周参将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周参将转身钻进密林深处,十几个把总和耿游击早已按捺不住,见周参将过来,纷纷围拢上前,眼里满是焦灼与期待。
“都听好了!”周参将扬了扬手里的三眼火铳,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大人有令,接下来由我负责指挥。待会儿这铳响三声,见了彩色信号,立刻按预案进攻——左路抄后寨,右路堵死山道,中路直扑聚义厅,一个活口都别放跑了!”
周参将扫过众人紧绷的脸,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大人仁义,肯把这最后的决断权交出来,这份胸襟,咱们得记着。咱们也不能忘本,要把活干利索了,不能给本将丢人。”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把总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长刀,瓮声瓮气地喊:“那敢情好!就怕上头瞎指挥,这下有周将军盯着,咱们心里踏实!”
旁边的耿游击也松了口气,抚着腰间的佩剑笑道:“我就说这位世子爷不一般!先前还琢磨着,怕是又遇上那种只会指手画脚的勋贵,没想到……”他话没说完,却被另一个把总的话打断。
“这么说,这次是真遇上‘张知兵’了?”那把总眼里闪着光,语气里满是兴奋,“听说京里的勋贵子弟,要么只会享乐,要么就爱摆架子瞎折腾,这位倒实在,懂兵法,还肯放权,这才是真懂打仗的!”
“可不是嘛!”众人顿时炸开了锅,先前的忐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战意,“有萤石粉指路,有周将军指挥,还怕拿不下一个黑风寨?”
“等会儿冲进去,先把那伙山匪的酒坛子掀了,让他们醉死在梦里!”
周参将看着群情激昂的众人,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顾虑也烟消云散。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少废话!都给我憋着劲,信号一响,就给老子往死里打!别让大人和弟兄们看了笑话!”
“得令!”十几道声音在密林里低低应和,带着破竹之势,像是即将出鞘的利刃,只待那三声铳响,便要撕裂这黑风寨的夜幕。
另外一边,家丁小队长说道:“少爷准备了这么久,最后却让周参将摘了桃子。”
张锐轩扫视一眼小队长,缓缓说道:“欲成事者,需要上下同欲,并敌一向,千里杀将,此不可战胜者也。你什么时候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本世子也送你去北疆建功立业。”
第909章 黑风寨覆灭记 4
贾军师一把抓住黑玄风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满是惊惶的颤音:“大当家!这不是多虑!那萤光绝非天然磷火!张锐轩故意丢下粮车,就是引咱们上钩!他早就在粮车来做了手脚了,此时的迷魂阵已经被莹光破了!”
贾军师虽然不知道这个荧光是什么东西,但是一思考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哀叹,终日打雁,这回算是被鹰啄了眼了。
贾军师心里骂到,好个寿宁公世子,真是心思歹毒,主人几十年心血,这次怕是一个不小心就要付之东流了。
黑玄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顺着贾军师的手指望向山道,夜色里那蜿蜒的荧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树影间忽明忽暗。
黑玄风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方才的醉意和狂喜被瞬间浇灭。
“不好!中计了!”黑玄风厉声嘶吼,一脚踹翻身旁的酒坛,“快!传我命令!弟兄们抄家伙!守住寨门!”
喧闹的聚义厅前顿时乱作一团。醉醺醺的喽啰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有的手忙脚乱地去摸兵器,有的还没反应过来,抱着酒坛愣在原地,嘴里还嘟囔着
“怎么了”
“谁敢来惹黑风寨”
“谁大晚上的能进黑风寨,接着喝酒,接着乐”
烈山一把推开身边的亲信,抄起那柄染血的砍柴刀,厉声吼道:“都别慌!跟我去守寨门!”
黑玫瑰也拔出腰间的短匕,眉眼间的娇俏被凌厉取代,快步跟上烈山的脚步。
可混乱早已蔓延,酒意上头的喽啰们脚步虚浮,兵器碰撞声、惊叫声、怒骂声混在一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意气风发。
密林深处,周参将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底寒光一闪,攥紧了手里的三眼火铳,低声骂道:“想不到这个黑风寨还有高人,识破了大人计谋,可惜还是晚了!”
话音未落,周参将抬手,铳口朝天——
砰!砰!砰!
三声铳响划破夜幕,红蓝绿三发彩弹拖着尾焰直冲云霄,在墨色的夜空里炸开三团绚烂的光。
信号骤起,蛰伏的密林瞬间沸腾。
“杀!”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陡然响起,无数黑影从树后窜出,手里的刀枪在荧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左路官兵如猛虎下山,直扑后寨,斩断山匪的退路;
右路将士封堵山道,将那蜿蜒的荧光彻底变成绝路;
中路大军则以雷霆之势冲向寨门,马蹄声、脚步声、兵器出鞘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摧枯拉朽的战歌。
周参将一马当先,长刀出鞘,迎着寨门的火光,声如惊雷:“攻破黑风寨!擒杀黑玄风!”
寨门上的喽啰看着漫山遍野冲来的官兵,吓得面无人色,手里的弓箭竟忘了射出。
张锐轩站在密林的高坡上,看着那三团彩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张锐轩站在密林的高坡上,看着那三团彩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张锐轩转头看向身后肃立的亲兵家丁,这些人皆是国公府精挑细选的好手,个个身手矫健,腰间佩刀擦得锃亮,此刻正屏息凝神,等着一声令下。
“都愣着做什么?”张锐轩掸了掸衣襟上的露水,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气,“带上咱们的家伙事,也去助战!
让那些丘八看看,咱们国公府的亲兵家丁,可不是只会看家护院的软柿子,也不是好惹的!”
小队长抱拳领命,目光锐利地扫过身后五百亲兵家丁,沉声道:“留下两百人,护着世子!余下三百,随我出战!”
话音未落,三百名亲兵齐齐转身,卸下背上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扯开油布的瞬间,黑沉沉的燧发枪铳身赫然显露,在萤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众人动作娴熟地装填火药铅弹,咔咔的铳机扳动声在夜色里连成一片,透着慑人的杀气。
“杀!”小队长一声令下,三百杆燧发枪在手的亲兵如同出鞘利刃,顺着荧光车辙直冲寨门,脚步声整齐如雷,惊得周遭林木簌簌作响。
寨门前,贾军师正嘶声力竭地指挥喽啰们搬石堵门,耳畔骤然传来那阵熟悉的铳机声响,心头猛地一沉。
待看清那些亲兵手中制式统一的燧发枪时,浑身一软,踉跄着后退两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惨白如纸。
“燧发枪……是燧发枪!”贾军师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嚎,“完了!全完了!哪里是什么国公府家丁,分明是神机营的精锐假扮的!”
贾军师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泥土,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大明境内,能有这般制式火器的,唯有神机营……张锐轩啊张锐轩,你好狠的心!竟是连一点活路,都不肯给我黑风寨留啊!”
其实贾军师不知道,大明九边还有海防都已经换装遂发枪,就是西南诸卫也换了,只有中原还有江南这些内陆地方还在使用红缨枪,刀盾这些。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大明制式军队100多万,生产能力有限,内陆地方又不打仗,没有必要几年内就换装。
说不定,过几年张锐轩搞出栓动步枪,再把边军的遂发枪换给内陆各地卫所。
周参将虽然不是卫所兵,可是也是卫所兵中招募的长备兵,又因为是扎住在江右之地,镇压地方起义的,同样没有多少火器部队。
三百杆燧发枪齐齐开火的瞬间,震耳的轰鸣几乎掀翻了半边山寨的夜空。
铅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寨门的木栅栏上,木屑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还在搬石堵门的喽啰根本来不及反应,便成片地倒在血泊里。
火光映着铅弹掠过的轨迹,寨门上瞬间被轰出数个大洞。
周参将见状,惊喜连连,想不到这个世子还有这种好东西,这可是大明最新利器,更是信心十足,眼中精光暴涨,长刀往前狠狠一挥:“冲!给老子杀进去!”
早已蓄势待发的中路大军如潮水般涌上前,借着火器压制的空档,踩着倒塌的栅栏缺口,硬生生撞开了黑风寨的寨门。
第910章 黑风寨覆灭记 5
烈山目眦欲裂,提着那柄染血的砍柴刀刚要朝着铳声来源处劈砍,火光骤然连成一片。铅弹呼啸着穿透夜色,密密麻麻地钉在烈山身上,瞬间绽开十几道血花。
烈山僵在原地,柴刀从手中滑落,哐当砸在地上,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随后重重栽倒在地,再无生息。
黑玫瑰见烈山惨死,银牙咬碎,娇呵一声便握着短匕扑向最近的一队官兵,匕首寒光闪过,还没有等匕首靠近官兵。一瞬间就被十几杆红缨枪死死顶住咽喉与心口,连分毫都动弹不得。
为首的小把总上下打量着黑玫瑰,见黑玫瑰眉眼俏厉、满身煞气却难掩青涩,顿时咧嘴一笑,语气轻佻又带着几分戏谑:“哟,原来是个雏儿,倒是有几分烈性,绑了带走!”
话音未落,两名士兵便从身后扯出一张粗麻绳渔网,朝着黑玫瑰当头罩下。
网绳收紧,死死缚住黑玫瑰的四肢,任黑玫瑰如何挣扎,都挣不脱那密不透风的束缚。一个士兵瞅准机会,一枪杆上去打掉了黑玫瑰手中的匕首。
黑玫瑰只能死死咬着唇,一双杏眼瞪得通红,里头满是怒火与屈辱。
两名士兵狞笑着上前,粗糙的手掌毫不客气地在黑玫瑰胳膊、腰侧摩挲,嘴里还污言秽语地调笑:“这小娘皮看着凶,摸起来倒是细皮嫩肉的,想必是寨里大人物!”
黑玫瑰虽然名字叫黑玫瑰,其实唇红白,因为在山寨内常年锻炼,身手矫健,骨肉匀称,皮肤也很白,是一个美人胚子。
另一个士兵更是过分,伸手想去扯黑玫瑰胸口衣服,隔着衣服还是感觉到一阵柔软,就被黑玫瑰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军中三月,母猪看起来都眉清目秀的,就别说是这么一个美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黑玫瑰一身红色漂亮衣服救了她,官兵觉得她是大鱼,才没有痛下杀手。
“呸!狗官军!有本事杀了我!”黑玫瑰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带着哭腔,却依旧不肯半分服软。
那士兵被啐了一脸,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扇黑玫瑰耳光,却被为首的小把总喝止:“住手!这是要押回去的,伤了脸,上头怪罪下来,有你好受的!”
士兵悻悻地收回手,却还是不死心地在黑玫瑰腰上捏了一把。
黑玫瑰只觉得一阵恶心,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求饶的声音,只恨不得此刻能咬舌自尽,也不愿受这等折辱。
小把总皱着眉上前,抬脚踹了那还在揩油的士兵屁股一下,厉声呵斥道:“好了好了,你们差不多就行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货色,是你们能享用的?”
小把总伸手扯了扯黑玫瑰被网绳勒皱的红衣,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却又很快压了下去,转头冲手下的兵痞们挤了挤眼:“等破了这黑风寨,领了上头的赏银,老子请你们去鄱阳湖里面的宝月楼,里面的船娘个个水灵,管够你们乐呵!”
宝月楼其实应该叫宝月船,里面住着几十个船娘,船娘算是青楼女子维持不下去之后得一个选择,和秦淮河上画舫是完全两样的东西。
这话一出,周围的士兵顿时哄笑起来,先前那点躁动的心思也散了大半,纷纷吹着口哨应和。
“还是把总英明!”
“宝月楼的船娘,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黑玫瑰听着这些污言秽语,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死死咬着牙关,唇瓣都沁出了血丝,一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恨意,恨不得将眼前这群人扒皮抽筋。
黑玄风怒目圆睁,提着大刀想要去救女儿,可刚踏出聚义厅的门槛,就被一排铅弹逼了回去。
黑玄风看着四下溃散的弟兄,听着满寨的哀嚎,终于意识到,这场仗,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底。
周参将一马当先冲进聚义厅前的空地,长刀横扫,将一个试图反抗的喽啰砍翻在地,朗声喝道:“黑风寨的贼寇听着!放下兵器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张锐轩踏着满地狼藉,带着二百亲兵不紧不慢地往黑风寨深处走。
板甲衣与锁子甲相触,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沉甸甸的重量压得肩头发沉,艰难的迈着步子。
在众家丁眼里,自家少爷这是万军面前面部改色,指挥若定,有大将风范。
山寨内血流成河,官兵和张家家丁都是有甲的,可是这群山寨贼兵,衣服都都没有,就别说甲了。
浓烈的血气混着硝烟味直冲鼻腔,张锐轩目光扫过脚下横陈的尸体,断矛戳穿了膛腹,断臂抛在碎石堆里,暗红的血污浸了满地,连石板缝里都凝着发黑的血块。
只觉得胃里猛地一抽,酸水直往上涌,连忙紧咬牙关,强压下肚子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
可是张家家丁就没有那么多讲究,好多人都蹲在一边吐呀吐的,隔夜饭都吐出来。
往日里在书房读兵书,只觉金戈铁马何等快意,可真见了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他才知道,纸上的笔墨字字都沾着血腥。
张锐轩此刻满心都是悔意——悔不该一时意气,非要亲自来这战场瞧一瞧。
可是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身后是二百亲兵,前方是周参将的兵马,作为最高指挥官,便是再悔,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又用力挺了挺被甲胄压弯的脊背,尽量让自己的步子迈得沉稳些,不让旁人看出半分端倪。
周参将看见张锐轩迎了上来,高兴的给张锐轩行了一个礼,说道:“大人神机妙算,我军大获全胜。”
张锐轩点点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家丁,看了看周参将的兵,周参将的若无其事的在般尸体和补刀,收集物资。
没错,就是补刀,那些重伤,残了的山匪都被一刀杀了事,差距一目了然。
张锐轩表情有些尴尬,周参将笑道,大人有所不知,第一次上战场都是这样的,多了几次就好了,大人到现在没有吐已经是非常厉害了。
周参将说完,拿起篝火上的烤肉,若无其事的吃起来,忙活了一个晚上,周参将还真有点饿了。
第911章 黑风寨覆灭记 6
张锐轩硬着头皮走到山寨聚义厅内,隔绝了院子里面的血腥气之后,深吸几口气,稳了稳心神,张锐轩感觉自己又活过来。
周参将似乎也发现了张锐轩的异常,这次周参将没有说话,心里也没有嘲讽,反而有些佩服。
遥想自己当年第一次上战场,表现还没有此时张锐轩好,当时也是砍完人吐呀吐的吐了一地。
周参将不知道这是张锐轩第三次见到如此血腥场景。
张锐轩一屁股坐在老虎皮的中间椅子上。周参上来说道:“大人,斩首1981级,俘虏634人,正式拉开了分赃大会。”
尸体头颅被砍下,需要拿到兵部武功司的官员前面验首级,这是明朝首级军功制度,贯穿了整个大明。
剩下的尸体被堆起来,放上一把火开始烧起来,整个山谷都弥漫着一股烤肉香味。
张锐轩也闻到这股烤肉香,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再也忍不住,哇的一下,吐了一地,吐完之后,感觉好多。示意周参将继续报收获,几个家丁连忙上来清理呕吐物。
周参将刚要开口,帐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见耿游击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拱手朗声道:“张大人,周将军!属下带人顺着荧光指路,寻着了贼寇藏粮的仓库!”
这话一出,张锐轩眼前一亮,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瞬间散了大半。他猛地从虎皮椅上站起身,顾不得擦拭唇角的水渍,急切道:“粮食在哪?快,带我们去看看!”
周参将也是眼神一动,丢了的一千担粮食可不是小数目,能够找回来对上下都有一个交代了。
“属下这就引路!”耿游击一挥手,转身在前头带路。
张锐轩快步跟上,脚步都比先前轻快了不少,仿佛那两层甲胄的重量都轻了几分。
路过院中时,那股若有似无的烤肉香还在弥漫,张锐轩只匆匆瞥了一眼远处那堆熊熊燃烧的尸堆,便立刻移开目光,加快了脚步,生怕再多闻一秒,又要忍不住吐出来。
众人顺着荧光走进山洞,里头竟比外头亮堂几分,壁上嵌着的油捻子燃得正旺,将洞中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只见洞的一侧堆着成袋的粮食,麻袋上还印着官府的封条,正是先前丢失的那一千担粮食。
另一侧则码着几十口沉甸甸的木箱,撬开一口,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瞬间晃得人睁不开眼。
再往深处走,竟还码着几排黑黝黝的油布包,拆开一看,正是矿上失窃的大批炸药,刺鼻的硝磺味扑面而来。
“好家伙!”周参将忍不住低呼一声,眼底满是震惊,“这黑风寨藏得可真够深的!”
张锐轩看着眼前的粮、银、炸药,只觉得心头狂喜,连日来的压抑一扫而空。
张锐轩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的兴奋:“好!好得很!”
旋即,张锐轩收敛喜色,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沉声道:“立刻传令下去,给我仔细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黑风寨的头目找出来!尤其是那黑玄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他跑了!”
耿游击和周参将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应道:“遵命!”
山洞里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和官兵们分头行动,有的清点物资,有的则举着火把往山洞更深处摸索而去。
经过清点,发现白银四十万两,黄金5万两,炸药2.5万斤,粮食还剩990担。 还在山洞下方发现隔板,山洞下层还有甲胄500副。
这回全部对上了,看来矿上丢失的炸药就是被黑风寨给弄来了。
就在官兵们忙着清点物资、探查山洞深处时,一个把总快步奔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促的喜色,到了张锐轩跟前便拱手高声禀报:“大人!周将军!属下按着俘虏的山匪指认,已经查清黑风寨头目下落!”
张锐轩心头一振,急忙问道:“在哪里!走看看去!”
把总应声回道:“二当家在西寨门抵抗时,被铳枪打中胸口,当场毙命;三当家躲在马厩里负隅顽抗,被弟兄们一刀砍翻了;那贾军师见大势已去,在自己房中上吊自尽了!”
周参将听得眉头舒展,刚要开口,就见小把总话锋一转,又道:“只有那大当家黑玄风,在聚义厅后墙的暗格里被搜了出来,此刻已经被捆结实了,就押在厅外,听候大人发落!”
这话一出,张锐轩脸上的喜色更浓,他猛地一拍手,沉声道:“好!总算是没让这贼首跑了!带上来!我倒要瞧瞧,这搅动一方的黑风寨寨主,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周参将也捋着胡须点头,眼底满是满意——擒贼擒王,这下黑风寨才算是真正被连根拔起了。
张锐轩踱步上前,目光如炬地落在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玄风身上,冷笑道:“你挺能耐的嘛?甲胄都私藏了五百副,只是你这守财奴,守着甲胄吃灰也不用,又是为何?”
黑玄风被两名亲兵拖拽着,发髻散乱,嘴角还淌着血沫,听见这话却猛地挣动起来,脖颈上青筋暴起,扯开嗓子大呼冤枉:“大人冤枉啊!小人不过是个苦猎户出身,山里刨食、林间打猎勉强糊口,后来被地主周兴达看上小人妻子,逼家破人亡,无奈才落草,哪里来的五百副甲胄!那些东西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想把脏水泼到小人头上!”
黑玄风奋力扭动着被绳索勒得生疼的胳膊,脸上满是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小人寨子里的弟兄,穿的都是粗布短打、破烂皮衣,连像样的刀剑都凑不齐,哪有什么精良甲胄!大人明察,这绝对是圈套!”
黑玄风突然想到什么,大声说道:“是贾军师,一定是贾军师做的,我要和贾军师当面对质。”
黑玄风不能认下这个甲胄,500甲胄足以将罪行升级,一半山寨贼匪还是有诏安的可能,就算是不招安,了不起去边疆的死囚营登先一次,也可以转为兵员了。
可是一旦和甲胄挂钩那会被杀无赦的。
“贾军师?那你要去到下面去和他对质了。”张锐轩轻蔑的笑了笑。
第912章 黑风寨覆灭记 7
周参将上前一步,眼神冷厉地扫过挣扎中的黑玄风,沉声道:“大人不必和此寮废话!似此等顽匪狡辩成性,嘴里哪会有半句实话?
五百副甲胄是弟兄们亲手从山洞暗格中搜出,人证物证俱在,他再怎么抵赖也是徒劳!不如直接把人交给锦衣卫,送进诏狱里头,十八般刑具一上,不信此寮还能硬撑着不招!”
周参将不想节外生枝,今天的功劳已经是很大了,只要报上去,就等着领赏就是了。至于黑玄风是不是主谋又有什么干系,钱到手才是关键,否则锦衣卫借查案为由把钱给弄走了,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其他几个把总还有耿游击也是一脸期待的看着张锐轩,四十万银子,还有金子,就是张锐轩拿了大头,每个人都能分到几十上百两的。
除了钱,还从山寨里面抓到了一百多个女人。要么是头目的女人,要么是抓了给山寨解闷的女人。
这些把总商议,要是分的钱不多,就把这些女人卖到船上去,也能分一笔钱。
周参将这话如惊雷般炸在黑玄风耳边,黑玄风猛地扭动脖颈,避开周参将冰冷的视线,朝着张锐轩的方向奋力扑跪下去,绳索勒得肩头皮肉生疼也顾不上,声音带着破音的急切:“大人!大人饶命!小人要坦白!小人要揭发!”
张锐轩脚步一顿,挑眉看向这个黑碳头汉子:“哦?你要坦白什么?”
“那些甲胄!还有炸药!都不是我要藏的!是贾军师逼我的!”黑玄风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根本不是真心辅佐我,他背后有同党!
那些人势力庞大,给了他甲胄和炸药,让他借着我的黑风寨做掩护,说是要干一件大事!
我只是个被逼落草的猎户,哪里敢违抗?只能假装不知情,任由他摆弄!”
黑玄风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求生的渴望:“大人,我是被利用的!我愿意把知道的全都招出来!我愿意指认山寨里面贾军师的同党。”黑玄风想到这里说道:“对,贾军师还有同党在山寨。”
黑玄风祈求的眼神看向张锐轩,似乎在说:我有用,我很有用,你别放弃我呀!我还可以抢救一下。
“爹!你别求他们!”
一声尖利的呼喊突然从帐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名亲兵正拖拽着一个身着红衣、发髻散乱的少女进来。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野性的清丽,看向张锐轩等人的目光满是怨毒:“这些狗官就知道欺压良民!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们如今落到你们手里,算是我们倒霉,你杀了我们吧!”
烈山死了,自己又被几十个士兵吃了豆腐,黑玫瑰感觉自己死了算了。
“黑玫瑰!你住口!”黑玄风又急又怒,朝着女儿吼道,“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听话,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偏不!”黑玫瑰挣得脖颈通红,眼眶却红了,“爹,当初是周兴达逼得我们家破人亡,我们落草为寇也是被逼无奈!
这些官老爷们从来不管百姓死活,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
就算你揭发了别人,他们也只会把你当成弃子,最后还是难逃一死!不如痛痛快快地骂一场,也免得受他们的窝囊气!”
黑玫瑰一想到,今后还不知道要被多少人吃豆腐,各种各样手往自己身上摸,就觉得还是死了干净。
周参将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放肆!一个女匪崽子也敢在此胡言乱语!来人,把她拖下去,给本将砍了!”
“且慢!”张锐轩抬手阻止了上前的亲兵,目光落在黑玫瑰脸上,又转向黑玄风,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说山寨内有贾军师的同党?你可以指认?”
周参将见张锐轩竟真的被黑玄风的话勾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上前一步挡在黑玄风身前,目光带着几分急切与不耐,沉声道:“大人!此獠纯属一派胡言!他不过是想拖延时间,苟延残喘罢了!山寨已然荡平,大小头目非死即擒,哪里还有什么贾军师的同党?他分明是见自己罪责难逃,故意编造谎言,想搅乱局面,妄图寻机脱身!”
周参将也回过神来了,甲胄涉及谋反,这是大案,一但兴起大案,牵连甚广,弄不好自己也装进去了,还不如砍了干净,干脆也别送锦衣卫了,就地正法算了。
周参将转头狠狠瞪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黑玄风,语气愈发凌厉:“五百副甲胄、数万斤炸药,皆是从你山寨暗格中搜出,人证物证确凿,岂容你随意狡辩?
贾军师已死,死无对证,你说他有同党,说你是被利用,可有半分凭据?不过是信口雌黄罢了!”
说着,周参将又转向张锐轩,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提醒:“大人,此番剿匪已是大获全胜,斩首近两千级,俘虏六百余人,缴获金银数十万两、粮食近千担,还有这五百副甲胄和大批炸药,如此军功,足以让大人在朝廷面前风光无限!何必再节外生枝,听这匪首胡言乱语?”
周参将眼角的余光扫过一旁满脸期待的几个把总和耿游击,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夜长梦多啊大人!若是再拖延下去,万一引来锦衣卫或其他衙门插手,咱们这辛辛苦苦到手的功劳和缴获,怕是要大打折扣!不如现在就一刀砍了这父女俩,连同其他俘虏一同押解回府,登记造册后火速上报朝廷,领了封赏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耿游击也连忙附和道:“周将军所言极是!大人,这黑玄风狡猾得很,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万一他指认的所谓‘同党’是无辜之人,反而平白生出事端;
若是他故意指认咱们自己人,更是麻烦!不如一刀两断,以绝后患!”
几个把总也纷纷点头,看向黑玄风的目光满是杀意——他们满心惦记着分赃,生怕黑玄风再说出什么话来横生枝节,耽误了他们发财。
尤其是想到那些被抓来的女人,若是能顺利卖掉,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哪里愿意在这匪首身上浪费时间?
黑玄风听得浑身发颤,知道周参将是铁了心要置自己于死地,连忙抬起头,朝着张锐轩连连磕头,额头很快磕出了血痕:“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贾军师的同党真的在山寨里!
是负责看管粮仓的刘管事,还有巡山的李头目!
他们平日里就跟贾军师走得极近,好几次我都看见他们私下密谈,神色诡秘!大人若是不信,大可把他们叫来对质!我愿意当场指认!”
黑玄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死死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人!我真的有用!我能帮您揪出同党,还能说出他们私下往来的暗号和地点!求您给我一次机会,千万别听周将军的,我不想死啊!”
“爹!你别求他们了!”黑玫瑰看着父亲如此卑微的模样,心如刀绞,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他们眼里只有钱!只有功劳!就算你指认了同党,他们也不会放过你!不如我们父女俩一起死,也落个干净!”
第913章 黑风寨覆灭记 8
张锐轩目光掠过帐内众人各异的神色,最终落在黑玄风渗血的额头上,沉声道:“押下去,让他去认人。”
话音未落,身后四名家丁便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铁链拖地的声响在帐内划出冷硬的弧线。
黑玄风如蒙大赦,被拖拽着起身时还不忘回头喊:“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
黑玫瑰见家丁过来呵斥道:“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会走,”黑玫瑰感觉自己身上被这些兵丁掐得紫一块青一块了,黑玫瑰实在是怕了。
有的兵丁趁机掐的非常用力,感觉身上火辣辣的疼。张锐轩的家丁也不在乎,毕竟不是兵丁,常年没有接触过女人一样。
“大人!”周参将猛地上前一步,袍角扫过地面的碎石,语气中满是焦灼,“您怎能当真?这匪首的话分明是缓兵之计!刘管事和李头目不过是小喽啰,就算真与贾军师有牵扯,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何必为了这等琐事节外生枝?”
周参将眉头拧成疙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急切的劝阻:“大人您想,锦衣卫本就盯着军功,若是知道此处有谋反牵连,必定会闻风而来。
到时候别说分赃,怕是连咱们辛苦立下的功劳都要被他们摘了去,甚至还要被追问为何不早报,平白惹一身麻烦!”
周参将转头看了眼帐外被押走的父女俩,又急切地转回来:“那刘管事和李头目此刻说不定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就算真有其事,也未必会认。
黑玄风一心求活,指不定胡乱攀咬,到时候查无实据,反而落得个草菅人命、妄加株连的名声,得不偿失啊!”
周参将见张锐轩神色未动,又连忙补充道:“大人,四十万两金银就在帐外,还有那些粮食和女人,只要咱们尽快押解回府上报,朝廷的封赏不出半月便能下来。
您何必为了一个匪首的胡言乱语,赌上这实打实的好处?不如现在就下令,将那两个管事头目一并砍了,连同黑玄风父女的尸体一同上报,就说匪首负隅顽抗,已被就地正法,岂不是一了百了?”
耿游击和几个把总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劝着,语气中满是对分赃的迫切,生怕夜长梦多生出事端。
张锐轩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不高,却如清泉破石,瞬间压下了帐内的聒噪。
张锐轩抬眼扫过周参将、耿游击等人紧绷的脸庞,目光在他们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贪婪上淡淡一转,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你们的心思,本大人岂能不知?”
“陛下还不差饿兵,弟兄们刀山火海拼杀一场,图的不就是军功和封赏,想多分些银钱度日,这本是情理之中。”张锐轩顿了顿,“只是这剿匪缴获的分法,本世子初涉军务,倒是头一回亲历。
先前只听闻军中各有规矩,不知你们以往处置此类事宜,可有什么通行的惯例?”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周参将脸上的焦灼稍缓,眼神却愈发活络起来。
耿游击抢在众人之前上前半步,脸上堆起谄媚又带着几分谨慎的笑,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大人有所不知,这军中缴获的分法,惯例自然是有的,都是按老规矩来,不敢乱了章程!”
既然张锐轩问到了,说明事情还是有转圜的余地,耿游击只好把往年惯例拿出来,上官不问,耿游击自然是不说,既然问了那就实话实说。
清了清嗓子,掰着指头细细说道:“首先得抽出三成入国库,这是朝廷定的规矩,半点含糊不得。
再者,朝中兵部的各位大人、五军都督府的都督爷们,还有都察院、内阁的阁老们,哪一位不得孝敬到?
逢年过节的供奉且不说,此番剿匪大捷,后续上报军功、核销粮草,都得仰仗各衙门放行,这又是三成银钱要打点——兵部办差的那些小鬼们更是得罪不起,笔墨纸砚、车马茶水,少了供奉便会处处刁难,这部分也得算在里头。”
说到这里,耿游击偷偷抬眼瞥了眼张锐轩的神色,见张锐轩面无波澜,才继续道:“余下的四成,便归咱们自己分了。按往日规矩,这二成就归大人您!”耿游击原本想说一成,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了口,心里盘算着张锐轩势大,又带来500人来,火枪一顿放的,耗费不少,不能得罪,便多让一成,本来大帅拿一成。
周参将连忙附和,脸上堆起笑:“耿游击说得极是!这规矩历来都是如此,三成缴国库,三成孝敬上官、打点小鬼,大人拿二成,剩下的二成便由我和各位把总,还有底下的弟兄们分润!”
几个把总也纷纷点头称是,语气中满是急切的讨好,仿佛已经看到银钱按此例分下来的景象,先前劝阻查案的焦灼彻底被分赃的热切取代。
张锐轩忽然仰头笑了起来,那笑声朗然,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桀骜,却又裹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张锐轩垂眸看向耿游击等人,眼底笑意未散,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照你们这么分,本世子起步岂不是成了沿街乞讨的了?”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鸦雀无声,耿游击脸上的谄媚僵住,周参将也愣在原地,一时摸不透张锐轩的心思。
张锐轩收了笑,目光陡然沉了下来,扫过众人时,先前的平和已然不见,只剩掌权者的果决:“以往的规矩如何,本世子不管,也无心追究。
但此番剿匪,是本世子坐镇指挥,火枪火炮耗损无数,家丁弟兄亦是浴血拼杀,自然得按本世子的规矩来。”
张锐轩竖起手指,一字一顿,语气斩钉截铁:“第一,四十万两金银,还有那些金银器物,陛下直接拿五成。”张锐轩一向都是这样,朱厚照必须拿大头。
“第二,兵部、都察院那些衙门,打点上下的银钱,给一成便足够了——真要办事的,不必多给也会放行,想借机刁难的,本世子就让砸了他们饭碗。
第三,本世子也只取一成,够补上火枪弹药的损耗,再给弟兄们发些抚恤便够了。”
说到这里,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参将、耿游击和几个把总紧绷的脸,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剩下的三成,便归你们分。你们怎么分本世子不管,不过阵亡的不能低于80两,残疾的不能低于50两。”
第914章 黑风寨覆灭记 9
耿游击喉结滚动了两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先前的谄媚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分惶惶不安的试探。
耿游击弓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帐外的风听去一般,带着几分艰涩:“大人……您这规矩改得太过,怕是……怕是不容易行得通啊。”
耿游击偷眼觑着张锐轩沉凝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袍角,语气愈发急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意味:“朝中那些老爷们,素来都是按旧例拿供奉的。
三成孝敬本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大人您骤然减到一成,他们岂会甘心?
不说兵部的堂官、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便是底下那些掌印的主事、抄录的笔吏,也会觉得是咱们刻意轻慢。”
“大人您势大,自然不惧他们刁难,可我等这些在军中混饭吃的,往后还要仰仗各衙门照拂啊。”
耿游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军功核销、粮草拨付、升迁调补,哪一样离得开他们点头?
今日您断了他们的念想,明日他们便有的是法子给咱们穿小鞋——粮草晚发一月,军功压后半年,甚至随便找个由头参奏一本,说咱们治军无方、克扣供奉,到时候吃苦的还是弟兄们。”
周参将也连忙附和,脸上没了先前的热切,只剩下满心的焦灼:“耿游击说得极是!大人,这不是您一人的事,是关乎咱们往后长远的生计。
那些老爷们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您今日少给了两成供奉,他们定会记恨在心。
咱们这次或许还能凭着大人的威势周旋,可是以后呢?大人走后何人为我们鸣冤叫屈。”
几个把总也纷纷点头,脸上满是忧色,先前对银钱的热切被对未来的惶恐取代。
其中一个年长的把总迟疑着开口:“大人,不是我等敢违逆您的意思,实在是朝中规矩积重难返。
三成供奉看着多,可分摊到各个衙门、各个层级,落到每个人手里也不过是应得的份例。
您一下子砍去三分之二,他们定然会觉得是咱们得了好处却吝啬孝敬,到时候联合起来参奏一本,说您藐视朝廷法度、私改分赃旧例,怕是连陛下那里都不好交代啊!”
“此事与你们无关”几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众人的哀求与焦灼隔绝在外。
周参将还想再劝,张锐轩已抬眼扫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人心底:“本世子说的话,便是规矩。陛下那边,自有本世子去回话;朝中那些衙门,也轮不到你们来操心。”
张锐轩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们只需照办,还有本官知道你们私藏了不少女人吧!交出来吧!”
张锐轩就不相信偌大一个山寨就一个女人,张锐轩还是觉得把人卖到窑子里去不妥,暗自决定把她们赎买下来,给她们一条生路。
帐帘被掀开的瞬间,夜风裹挟着帐外的寒气涌了进来,耿游击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到离帐门数步远的空地上,胸口仍因方才帐内的威压而剧烈起伏。
耿游击回头瞥了眼紧闭的帐帘,仿佛还能感受到张锐轩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喉结又狠狠滚动了一下,才转向围上来的周参将和几个把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的愤懑:“大人,我们和他文武有别!咱们是朝廷正经编练的卫所将士,他不过是个仗着陛下宠信的勋戚世子,凭什么指手画脚改了祖上传下的规矩?
那些供奉本就是该给的,他一句话砍去三分之二,往后咱们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更别提还要交私藏的女人,那可是弟兄们拼命抢来的,他说交就交,咱们何必听他的!”
耿游击越说越激动,袍角被夜风扫得猎猎作响,额角的冷汗被风一吹,却浇不灭心底的憋屈。
几个把总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愤愤不平,一人咬牙道:“耿大人说得是!他仗着有火枪火炮,又有陛下撑腰,便如此横行霸道,真当咱们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私藏的那些女子,历来剿匪不都是这个成例?”
周参将却缓缓摇了摇头,眉头拧得更紧,伸手按住了还想再说的耿游击,语气凝重得像是压了块石头:“你们别胡来。”
周参将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张锐轩的家丁,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他有王命旗牌?你们要是犯在他手里,死了也是活该。”
“不能吧!”耿游击失声惊呼,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捂住嘴,警惕地看向帐门方向,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耿游击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暗自骇异:王命旗牌可是堪比古时假节的信物,那是能节制一方军政、先斩后奏的滔天权势!
当今之世,便是出镇边疆的总督、巡抚那般封疆大吏,也鲜有能得陛下亲赐此物的,一个年纪轻轻的勋戚世子,竟手握如此要命的东西?
周参将心中冷笑,也就是你小子还有几分本事,老子才拉你一把,否则坑你没有商量。周参将作为正三品武官,消息能力远胜耿游击和把总,千总。
去年张锐轩在南直隶出动王命旗牌,周参自然是知道。
周参将看了手下的这些军官说道:“算了,都别争了,大人既然愿意为民请命,咱们就静观其变吧!”
其实攻破山寨,摸死尸也挣了不少,一时赏钱下不了周参将也不担心。
张锐轩看着陆续送来的一百多个女人,这些女人年龄都在20-30岁之间,张锐轩作价一百两银子一个和把总结算。
把总拿到银子顿时又高兴起来,一百两不低了,即便是卖到船上最黑的老鸨手里也很难给出平均一百两的价格。
张锐轩挥一挥手示意管事将她们带着去京师,张锐轩的制衣厂还是缺人。
这个时候一个女人跪了下来哭诉道:“大人,民女是生员周兴达的女儿周莹莹,要控告黑玄风杀我周家30余口。辱我清白,求大人为民女做主。”
周莹莹看到张锐轩并没有什么兴趣,决定再加一把火,这些天周莹莹也和那些把总、千总说过,不过把总、千总一听周举人已经死了,对此兴趣不大,只是暗示可以纳她为妾室。
周莹莹说道:“大人,黑玄风不是普通的山匪,他是反贼!”
张锐轩挥手示意留下周莹莹,好奇的看向周莹莹。
第915章 黑风寨覆灭记 10
周莹莹闻言,肩头微微抽动,泪水慢慢而出,顺着脸颊滚落,在衣襟上留下大片湿痕。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底翻涌着屈辱、恨意,声音哽咽着:“大人……他不杀我,不过是贪恋民女这副皮囊,强逼我做他的压寨夫人罢了!”
“五年前,先父与兄长惨死刀下,周家三十余口尽数殒命,唯有民女被这恶贼掳至寨中,日夜受他鞭挞。”
周莹莹语气中满是深入骨髓的羞愤,“民女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只得假意屈从,忍着满心的屈辱与恨意,在这贼寨中苟活至今。”
“民女并非贪生怕死,只是不甘心让这獠贼逍遥法外!”周莹莹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民女日日盼着天兵降临,盼着能亲眼看到此獠败亡,好告慰父兄在天之灵,为周家满门报仇雪恨!
幸而苍天有眼,大人神威盖世,一举攻破了黑风寨,救民女于水火之中!”
周莹莹再次磕了个头,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中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民女深知,经此劫难,早已是残破之身,不配再奢求什么。
但大人于我有再造之恩,救命之德,民女无以为报,只求能留在大人身边,做牛做马,侍奉大人左右。
哪怕只是端茶倒水、洗衣叠被,能日日感念大人的恩情,民女便心满意足了!”
周莹莹知道自己非清白之身,张锐轩这种大官很难看的上眼,不过没有关系,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周莹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姿态谦卑而决绝:“还请大人成全!民女此生绝无二心,定当尽心侍奉,以报大人的救命之恩与为周家报仇之德!”
帐内烛火昏暗,映着周莹莹泪痕交错的脸庞,那股隐忍多时的恨意与此刻全然的托付,柔弱的身躯透出一股令人动容的韧劲。
其实周莹莹根本没有自己说的那么贞烈,黑玄风当时只是问想死还是想活,周莹莹点点头想活,就半推半就的做了黑玄风的压寨夫人。
有时候欢好之后,黑玄风还会开玩笑到,你哥当年奸污了我妻子,害得她寻了短见,如今你赔给我,我们黑周两家算是扯平了。
周莹莹闻言,眸中先是掠过一丝迅疾的亮光,语气却多了几分笃定的条理:“有的!大人,民女有凭证!”
“黑玄风刚落草之时,民女听父兄说过,黑风寨不过数十号人,皆是些打家劫舍的散匪,不成气候。我们周家也提防过一段时间,十年前黑风寨突然消声匿迹,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可是五年前突然杀出,灭了我周家满门。”
周莹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对过往的追忆,更藏着彻骨的怨毒,“后来民女被迫做了他的压寨夫人,日夜周旋在他身边,不敢有半分懈怠。”
周莹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算计,只留满脸的屈辱与隐忍,“日子久了,他见民女温顺听话,又无依无靠,便渐渐放松了警惕,偶尔酒后兴起,或是与心腹闲谈时,也不怎么避着我。
民女便是借着这些机会,小心翼翼地打听,才拼凑出其中的关键。”
周莹莹抬眼看向张锐轩,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这一切的转变,都源于一个人——贾军师!那贾军师十年前来到山寨,听说原是个落第的秀才,满腹心机,极善谋划。
自他投靠黑玄风后,便为其出谋划策,先是定下‘联寨扩土’的计策,联络周边几股小匪帮,吞并整合。
再是教他们‘择肥而噬’,专挑那些有粮有财却防备薄弱的乡绅大族下手,我周家,便是那时候遭了殃!”
“若无贾军师,黑玄风不过是个成不了气候的小毛贼,怎敢觊觎我周家的家产,更怎敢一口气屠戮三十余口!”周莹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那贾军师不仅帮他壮大势力,更在寨中设立规矩、收拢人心,甚至暗中联络外界,为黑玄风招兵买马、囤积粮草。”
“这些也不足以说明黑玄风就是反贼,只是你们两家的恩怨情仇。”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
周莹莹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身子猛地一挺,泪痕未干的脸颊上浮现出急切的潮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笃定:“大人!民女所言绝非空穴来风!那些被黑玄风藏在寨中密室的金银,根本不是寻常劫掠所得——它们全是从山上的矿里抢来的!”
周莹莹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几乎喘不过气,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能说服张锐轩的细节:“民女在寨中五年,每年的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伙神秘人物前来山寨,提走这些金银之物,前后不相差一日。”
张锐轩也来了兴趣了,看来这个山寨是某个势力的敛财之地。要是张锐轩没有猜错的话,背后势力就是宁王。
作为一个穿越者,张锐轩当然知道宁王要造反了,造反就得有钱。
自从张锐轩搞出铜矿中分离金银之法后,这个大明第一铜矿虽然每年都有上交金银,可是数量都很少,根本不符合规律。
作为这个理科生,张锐轩记得前世江铜的金银含量没有这么低。
一切似乎都对的上了,张锐轩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不是做了五年的夫妻了,你怎么就没有孩子。”
周莹莹听到这话,脸色霎时一白,方才那股豁出去的笃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乱与难堪。
周莹莹垂着头,长长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肩头微微耸动,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带着哭腔低声道:“大人有所不知……民女当年到了出嫁了年纪,母亲怕民女嫁过去制不住妾室,便偷偷给了民女一个偏方。”
“谁知世事难料,还没等民女过门,周家就遭了灭门之灾。”周莹莹的声音愈发哽咽,“被掳进寨中做那压寨夫人时,民女只想着保命,哪里愿意怀那贼子的孩子?便偷偷将那方子用上了,日日藏着些药粉掺进茶水喝,这才五年都未曾有过身孕。”
周莹莹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满是泪痕,还有几分哀求的意味:“黑玄风本就恨周家入骨,只把民女当作泄愤的玩意儿,哪里会真正在意我怀不怀孩子?
他偶尔问起,民女只推说是身子受损难以有孕,他便也作罢。”
张锐轩思考了一下说:“把她带下去,单独关起来,不让黑玄风和黑玫瑰知道她落在我们手里。”
张锐轩提到黑玫瑰的时候,周莹莹眼神一亮,随即又收敛下去了,可是还是被张锐轩捕捉到了。
第916章 黑风寨覆灭记 11
幽暗的囚帐里,烛火明明灭灭,映着黑玄风被铁链缚住的狼狈身影。
黑玄风发髻散乱,上身赤裸,露出一身精壮的结实的肌肉,后背上有横七竖八的密密麻麻的老的鞭痕。
黑玄风不复往日山大王的嚣张气焰,只余满脸的惊惶与刻意挤出的卑微。
张锐轩负手立在帐中,居高临下地看着黑玄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根据本官掌握的情报,现在形势对黑寨主你很不利,黑寨主你要自救呀!”
黑玄风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慌乱,铁链拖拽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哀求着喊道:“大人!冤枉啊!小民真的是无辜的!小民什么都交代了,请大人明察呀!”
张锐轩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目光如淬冰的利刃,直直刺穿黑玄风刻意装出的无辜:“无辜?黑寨主这话,怕是连你自己都不信,说!为什么要袭击周兴达?”
黑玄风浑身一僵,垂下头,散乱的发丝遮住眼底的阴鸷,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惶恐:“大人!周兴达那老东西,当年仗着家大业大,占了我黑家的山地,还纵容他儿子奸淫掳掠,我妻子就是被他儿子逼死的!”
黑玄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倒像是真有几分悲恸:“小民当年不过是个守山的猎户,妻子没了,家园被占,走投无路才落了草!我杀他周家,是报血海深仇,绝非有意与朝廷为敌啊!”
张锐轩冷笑一声,踱步至黑玄风面前:“报血海深仇?那你为何多年间按兵不动,偏偏在贾军师到来后,便迫不及待地屠了周家满门?
黑寨主你不要避重就轻,负隅顽抗。
本官已经掌握比你想象得更多的信息,你要是积极揭发本官还可以给你向陛下求情,落得一个从轻发落,否则……”
黑玄风的头垂得更低,铁链在地面拖出细碎的呜咽,烛火映着脖颈上暴起的青筋,那像是极致的挣扎与绝望交织着。
良久,黑玄风才缓缓抬起脸,往日里的凶悍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灰败与哀求,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大人,小人……小人有一个请求。”
黑玄风喉头哽咽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竟泛起一丝水光,与方才的惊惶截然不同,带着几分为人父的恳切:“黑风寨作恶,皆是小人一人之过,与小女黑玫瑰无关。她虽自幼自小在寨中长大,性子野了些,却从未亲手害过人命。”
“这些年,小人自知罪孽深重,日夜难安,唯独放不下小女一人。”黑玄风说道这里,声音微微颤抖,明显犹豫了一下,接着又说道:“大人用兵如神,攻破山寨,小人无话可说,只求大人高抬贵手,给小女一个活路。哪怕是让她给大人为奴为婢,端茶倒水、洒扫庭院,任凭大人差遣,只要能让小女活着,小人……小人愿将所知一切,尽数奉上!”
“贾军师的来历、宁王与山寨的联络暗号、矿脉的藏匿之处、历年金银的转运路线……只要大人答应护住小女周全,小人绝无半分隐瞒,字字句句皆为实情!”
张锐轩眸色微沉,凝视着黑玄风那张面如死灰却眼底藏着一丝希冀的脸,缓缓说道:“就这一个要求,没有别的了?你想清楚了没有。”
黑玄风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烛火的光晕在灰败的脸上忽明忽暗,掩去了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只剩下一种近乎释然的恳切,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笃定:“若是有可能,还请大人……照拂一下一个女人,周莹莹。”
黑玄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快得如同烛火的虚影:“她很好认,山寨里除了小女黑玫瑰,便是她生得最惹眼,往人堆里一站,就像是鹤立鸡群般扎眼。”
张锐轩笑道:“你就不怕她背叛了你,说不定想要你的命呢?”
黑玄风闻言,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笑意,那笑意顺着脸上的沟壑蔓延,混着眼底的灰败,竟透出几分释然的苍凉。
黑玄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火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字字清晰:“背叛?她恨我入骨,想要我的命,原是应当的。”
“说起来,倒是我欠了她。”黑玄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她本是周家娇养的小姐,该有安稳的人生,却因我一己之私,落得家破人亡、身不由己的境地。这五年的屈辱,五年的煎熬,都是我强加给她的。”
张锐轩没有兴趣听黑玄风的剖析自己的神情告白,果断的打断黑玄风。“你说的这两件事本官可以去向陛下求情,可是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黑玄风闻言,紧绷的身躯陡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热泪,顺着脸颊的沟壑滚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点点湿痕。“大人愿意帮忙,小人……小人就死而无憾了!”
“本月初五,天一阁的人会亲自来寨中运走这批金银,还有……还有贾军师暗中囤积的炸药!”
黑玄风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急切的恳切,生怕遗漏半分关键,“接头暗号是‘武运’对‘长虹’!他们会乔装成贩卖药材的商队,从后山的密道进来,领头的是个书生模样的武林高手,人称一剑光寒耀九州的夺命书生-吴达。”
夺命书生?张锐轩心中一愣,脱口而出:“那是不是还有号称对子王的对穿肠。”
张锐轩心想难道自己不是穿越到了历史,是来到一本书里,还是一个电影里面,这也太扯蛋了,都十几年剧情才开始,可是也不叫秋香和华太师呀!
华太师?好像自己爹就是太师了,唐伯虎好像也被自己收编了,难道真的是巧合。
黑玄风及时打断张锐轩胡思乱想,说道:“大人说笑了,只有夺命书生,没有对子王,对穿肠。”
张锐轩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是巧合。张锐轩看向书吏说道:“让他画押。”
第917章 黑风寨覆灭记 12
库房内弥漫着陈旧木料与干草的清香味,月光透过窗台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暗影。
黑玫瑰双手抱膝,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一身红装沾满尘土与草屑,往日里飞扬的眉眼此刻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孤怯。
听到木门吱呀作响,黑玫瑰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门口的身影,看清是张锐轩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间,只留下一截纤细却紧绷的脖颈。
张锐轩示意亲兵打开牢门,铁锁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迈步走了进去,靴底踩在散落的干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你们都退到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张锐轩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亲兵们躬身应诺,轻轻带上木门,库房内瞬间只剩下两人,寂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黑玫瑰将脸埋得更深,指尖却在粗糙的草堆上暗暗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个狗官,倒是会装模作样,收买人心。
黑玫瑰垂着眼,余光却死死盯着张锐轩的脚步,看着那一双皂靴在月光下步步走近,靴底沾着的泥土簌簌落下。
这个狗官竟只身进来,还喝退了所有亲兵,这是垂涎自己美色,当真是自寻死路!
黑玫瑰的心跳陡然加快,胸腔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狠厉。黑玫瑰自幼在寨中长大,跟着父亲学的拳脚功夫,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方才被擒不过是一时不备。
如今这狗官孤身一人,只要寻个机会扑上去,扼住他的咽喉,便能将他当作人质,逼他放了父亲,再趁机逃出这牢笼,天高海阔,哪里去不得?
黑玫瑰的手悄悄往身后的草堆下摸索,指尖很快触到一块边缘带着棱角的石子,不大不小,正好能攥进掌心。
黑玫瑰不动声色地将石子握牢,锋利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眼神却愈发沉定。
黑玫瑰缓缓抬起头,垂落的发丝顺着脸颊滑下,遮住半张染着尘土却依旧明艳的脸。那双往日里带着桀骜的杏眼,此刻漾着盈盈水光,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刻意的软糯:“大人,玫瑰愿意服侍大人,大人能不能解开玫瑰身上的绳索?”
黑玫瑰微微倾身,被绑着的手腕在身后轻轻挣了挣,红装蹭过草堆,扬起细碎的草屑。月光落眼尾,晕开一抹勾人的弧度,话音落时,黑玫瑰对着张锐轩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般扇动,一个媚眼抛得又娇又俏,硬生生将阶下囚的窘迫,化作了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情。
“这个绳索束缚着,大人也不能尽兴吧?”黑玫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魅惑,掌心的石子被攥得更紧,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冷光,只等着张锐轩一靠近,解开自己的绳索,就扑上去扼住张锐轩的咽喉。
张锐轩心中冷笑,小姑娘怕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处境,身上衣服脏兮兮的,被抓了这几天也没有洗澡,南方的四月天虽然天气不算热,可是也够酸爽的。
张锐轩缓缓的靠近,露出一副色眯眯的样子,嘴里说道:“怎么能够如此对待我们小美人。”
黑玫瑰心中冷笑,天下乌鸦一般黑,果然是一个贪财好色的狗官,死在本姑娘手里算你自己活该。
张锐轩故作痴迷地搓着手,脚步放得极缓,唇角勾着浪荡的笑:“美人这话倒是说到我心坎里了,这绳索绑着,确实是大煞风景,本官这就给美人解开。”
张锐轩大步走近,伸手便去解黑玫瑰背后的绳结。过程之中少不了摩挲着黑玫瑰滑嫩的肌肤,二八少女的肌肤确实是娇嫩,能够掐得出水来,即便是被如此对待,黑玫瑰还是有能够被值得惊艳的地方。
黑玫瑰强忍心中不适应,装出一副予取予求楚楚可怜的模样。
张锐轩稍作停顿,随即又动作麻利地扯断了最后一缕绳线。
束缚一松,黑玫瑰的手腕立刻往后缩了缩,血液重新涌过麻木的肌肤,带来一阵酥麻的痒。
黑玫瑰垂着头,发丝遮住半张脸,遮住眼底骤然燃起的凶光,手腕微微活动一下,舒缓着刚刚脱离束缚的不适应,慢慢的积蓄力量。
“大人真好……”黑玫瑰声音软得像一滩水,缓缓抬起头,杏眼含着水光。
张锐轩抓住黑玫瑰肩头,把黑玫瑰板正过来说道:“说说看,本大人哪里好了?”
张锐轩话音未落,黑玫瑰眼底的柔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的狠厉。猛地娇呵一声:“去死吧!狗官!”
手掌闪电般翻转,攥着石子的拳头径直朝张锐轩的太阳穴砸去,电光火石之间,气势如虹,显然是拼尽了全力。
张锐轩早有准备,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又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小娘皮,不等石子近身,张锐轩手腕一翻,快如闪电的手刀精准劈在黑玫瑰的小臂上。
力道可比和汤丽在床第之上打闹大的多,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情。
“唔!”黑玫瑰疼得闷哼出声,小臂传来一阵钻心的酸麻,握石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石子“哐当”一声砸在地面,滚出老远。
黑玫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张锐轩又是一记干脆利落的扫堂腿,脚尖擦着地面扫过黑玫瑰的脚踝。
黑玫瑰重心瞬间失衡,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重重摔在干草堆上,扬起一片细碎的草屑。
张锐轩不给黑玫瑰丝毫喘息的机会,一个欺身向前,膝盖重重顶住草堆,整个人跨坐在黑玫瑰的腰腹之上。
不等黑玫瑰挣扎着起身,铁钳般的手掌已经攥住两只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其交叉按在了黑玫瑰起伏的胸口。
干草被压得簌簌作响,月光斜斜打在张锐轩棱角分明的脸上,褪去了方才的浪荡,只剩下一片冷硬。
黑玫瑰被压得动弹不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颊因为羞愤和不甘涨得通红。
黑玫瑰死死瞪着张锐轩,杏眼圆睁,方才的柔媚荡然无存:“你这个狗官居然还会武功!”
黑玫瑰挣扎着扭了扭腰,奈何被压得严实,只换来腰间一阵酸胀。
黑玫瑰咬着牙,梗着脖子娇吼道:“我这是好几天没吃饭,浑身没力气!有本事你放了本姑娘,等本姑娘吃饱喝足,咱们再堂堂正正打一场!”
第918章 黑风寨覆灭记 13
张锐轩讥笑道:“小孩子过家家,你当本官很闲吗?”
黑玫瑰大怒,胸膛剧烈起伏着,脖颈上青筋都隐隐绷起:“本姑娘已经二八了,不小了!”
张锐轩的目光顺势落下,掠过黑玫瑰因挣扎而松垮的衣襟,落在那片不慎半露的胸口肌肤上,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随即勾起唇角,慢条斯理地点头:“嗯,确实是不小了。”
这话带着几分戏谑的打量,直白又露骨。黑玫瑰先是一愣,顺着张锐轩的目光低头看去,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羞愤与怒意交织着冲上头顶。
黑玫瑰胸口起伏得愈发厉害,杏眼愈发瞪得浑圆,咬牙切齿地怒骂道:“狗官!登徒子!”
骂声未落,黑玫瑰便挣扎着抬腿去踹张锐轩,奈何腰腹被死死压住,那一脚绵软无力,反倒像是在撒娇。
张锐轩低笑出声,手掌按在黑玫瑰乱蹬的脚踝上,指尖划过细腻的皮肤,语气慵懒:“恼羞成怒了?方才不是还说要服侍本官?”
黑玫瑰被戳中心事,更是羞恨交加,偏过头不肯再看张锐轩,眼眶却微微泛红,倔强地抿着唇,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张锐轩低笑一声,翻身从黑玫瑰身上下来,干脆利落地躺在旁边的草堆上,手肘撑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黑玫瑰。
黑玫瑰虽然是一个山野村姑,不过张锐轩见过的其他女人大为不同,也没有因为张锐轩是一个大官就畏畏缩缩。
黑玫瑰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一丝狡黠,一个鲤鱼打挺就要起身再战。黑玫瑰自认为打遍山寨无敌手,怎么会输给张锐轩这么一个文弱勋贵子弟。
黑玫瑰双脚着地,腰腹刚要往上升,张锐轩的手掌便轻飘飘地落了下来,不偏不倚压在黑玫瑰的锁骨上。
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黑玫瑰却感觉身上压了一座山一样,顿时泄气了,摔倒在干草上。
黑玫瑰不服气,连翻了几次,可是每次张锐轩只是轻轻一用力,黑玫瑰就全身散功了一样摔地上。
黑玫瑰喘着粗气娇呵道:“你这个狗官,怎么会这么厉害,本姑娘可是打遍山寨无敌手的,寻常三五个大汉不能近身的。”
张锐轩也不解释,那是因为你是寨主的女儿,说道:“安分一点,跟你说个正事,你爹活不成了,把你托付给本官,让本官给你寻一条生路。”
黑玫瑰闻言僵住了,第一次感觉死亡是这么近,烈山哥哥已经死了,现在是轮到爹了吗?
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库房里撞出细碎的回响,黑玫瑰偏过头,沾着草屑的脸颊上红晕未褪,眼底的惊怒却被一层复杂的情绪覆盖,杏眼死死盯着张锐轩,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又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倔强:“是不是我愿意给你这个狗官做小,伺候你,我爹就能活命?”
这话像淬了冰的石子,掷在空气里,带着几分屈辱的决绝。
黑玫瑰攥紧了身下的干草,指节泛白,明明是恨极了这个登徒子般的狗官,可“爹能活命”这四个字,却让黑玫瑰不得不低下头,将所有的桀骜都暂且压进心底。
张锐轩沉默一会儿后,还是不忍心欺骗这么一个单纯的小姑娘,说道:“不可以,谋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赦与不赦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黑玫瑰怔怔地看着张锐轩,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攥着干草的手指却缓缓松开,指节上的白痕渐渐褪去。
黑玫瑰沉默了许久,急促的喘息平复成浅浅的呼吸,方才的孤注一掷与惊惶,慢慢沉淀成一种带着颓然的平静。
忽然,黑玫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算不上笑的弧度,沾着泪痕的脸颊上,那份少女的明艳被一层淡淡的苦涩笼罩,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你倒比其他狗官强一点。”
张锐轩挑眉,没说话,只是手肘撑着草堆,依旧好整以暇地看着黑玫瑰。
“那些官老爷们,一个个心眼比筛子还多,见了好处就眯眼,见了弱的就欺瞒,”黑玫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又有几分释然,“换做旁人,怕是早就顺着我的话往下骗,先把我哄得服服帖帖,转头就把我爹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黑玫瑰顿了顿,抬起头,杏眼里虽还有未干的湿意,却重新燃起了几分倔强的光,直直看向张锐轩:“你至少没骗我,明明白白说了不行。算你还有点良心,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干草堆被她无意识地拨弄着,细碎的草屑簌簌落下,月光落在沾着尘土的红装上,竟让那份狼狈里透出几分难得的坦荡。
黑玫瑰不再挣扎,也不再怒骂,只是静静地坐着,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张锐轩看着黑玫瑰这副模样,眸色微动,指尖在草堆上轻轻敲了敲,语气缓和了些许:“这些乱七八糟的歪理,都是谁教你的。”
黑玫瑰有些得意看着张锐轩说道:“这是我娘教我的。”
“你娘不是早死了吗?怎么还能教你这些东西?”
“这是二娘教的?”
“二娘?本官猜一猜,是周莹莹?她不是你们家仇人吗?怎么你喊她二娘。”
黑玫瑰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泼了盆冷水,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干草,指节又泛起了白。
黑玫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方才还带着几分坦荡的脸颊,瞬间笼上了一层阴翳,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仇人?”
周莹莹刚来的时候,自己确实是很仇视她,不给她饭吃,有时候还会把她衣服扒了绑起来。
不过后来周莹莹教自己读书识字,做女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就接纳了周莹莹,认了周莹莹为二娘。
黑玫瑰沉默一会儿,再次问道:“狗官,是不是我愿意作小,你就可以给我父亲向陛下求情?”
第919章 黑风寨覆灭记 14
张锐轩看着黑玫瑰眼底重新燃起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光,缓缓的摇了摇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声音褪去了先前的戏谑,沉了几分,落在寂静的库房里,带着几分掷地有声:“谋反重罪,陛下金口玉言,不是本官一句求情就能更改生死的。”
黑玫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杏眼里的光像是被风吹得摇曳了几下,强撑着没灭。“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做着最后的挣扎,“能不能为我爹求个情?哪怕……哪怕只是让他少受点罪?”
张锐轩迎上黑玫瑰倔强又惶然的目光,喉结微滚,终究还是把那句“或许能饶他一命”咽了回去。
虚无的希望最是磨人,倒不如早些看清现实。
“本官可以求情。”张锐轩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却精准地抓住了黑玫瑰所有的注意力,“成于不成不敢保证!”
这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黑玫瑰最后的侥幸。黑玫瑰怔怔地看着张锐轩,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攥着干草的手指却没有再收紧,反而像是脱了力一般,缓缓松开,任由细碎的草屑从指缝间滑落。
良久,黑玫瑰才低低地苦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张锐轩看着黑玫瑰泛红的眼眶,却没再掉泪的模样,眸色深了深,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向库房顶上那方小小的天窗,月光从那里漏进来,洒在满地干草上,也照亮了黑玫瑰脸上未干的泪痕。
黑玫瑰沉默了许久,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忽然抬起头,杏眼里虽还有怅然,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清明,直直看向张锐轩:“好,我信你,只要你帮我爹求这个情,哪怕是做牛做马,我也认了。”
黑玫瑰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异常坚定,像是做下了此生最重要的决定。
“既然决定了那就跟着走吧!”张锐轩决定将黑玫瑰带在身边,观察一段时间,身边一时间没有一个女人,还真有点不习惯。张锐轩有些后悔将绿珠她们放在景德镇了,早知道这么容易破灭黑风寨,就把绿珠她们带在身边了。
回到自己帐篷后,张锐轩感觉身上有一股子怪味,闻了一下,顿时恶心的不行。
张锐轩连忙吩咐人烧水,要沐浴。
黑玫瑰跟在张锐轩身后,听他刚进帐篷就皱着眉捂鼻,还急着吩咐人烧水沐浴,那嫌恶的模样让心里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
黑玫瑰暗自翻了个白眼,腹诽道:这狗官就是娇生惯养,金贵得没边了!自己就是几天没有沐浴身上也是香香的。
黑玫瑰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牢房里,时间久了自然不觉得,刚刚走动之间,气味也没有聚集。
心里吐槽着,黑玫瑰忍不住抬手凑到鼻尖,谁知衣袖刚一靠近,一股浓烈的汗酸味就直冲而来,还夹杂着干草的霉味、库房里的尘土味,甚至隐隐带着点血腥气,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汇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直钻天灵盖。
黑玫瑰猛地后退半步,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这味道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黑玫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方才的鄙夷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窘迫。
张锐轩舒服的躺在大木桶之中,缓缓的眯上眼睛,忙碌了一天下来,泡一个热水澡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黑玫瑰瞧着张锐轩半倚在木桶里,头枕着边缘,闭着眼一脸惬意的模样,心里头那点窘迫瞬间被酸溜溜的情绪盖了过去。
当狗官就是好啊。
黑玫瑰暗自磨牙,山里哪有这待遇?天寒地冻的日子,顶多就是烧点热水擦擦身子,哪能这般舒舒服服泡着。
水汽氤氲着漫上来,裹着淡淡的皂角香,勾得黑玫瑰鼻尖发痒,身上那股子汗酸霉味仿佛又清晰起来。
黑玫瑰偷偷瞥了一眼张锐轩,见张锐轩闭着眼没动静,手指在衣角上纠结地拧了半天,终是咬了咬牙。
都是洗澡,凭什么这个狗官能泡得舒坦,自己就得忍着一身怪味?
黑玫瑰心一横,反正早晚是这狗官的人,没有什么好害羞的,反手就解了自己的衣襟。粗布的红装滑落肩头,露出常年练武练出来的紧实线条。黑玫瑰也不避讳,抬脚就跨进了木桶里,溅起一阵水花。
“哗啦”一声响,黑玫瑰也落入水中。
温热的水漫过腰腹,舒服得黑玫瑰喟叹一声,开始搓洗身上的脏东西。
张锐轩也没有睁眼,只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慢悠悠翻过身去,背脊对着黑玫瑰,线条流畅的肩胛浸在水里,漫出几分慵懒的意味。
温热的水汽裹着皂角香缠上来,张锐轩嗓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吩咐:“过来,给本官搓搓背。”
黑玫瑰正舒舒服服地哼唧着,闻言猛地僵住,脸上腾地烧起来。
黑玫瑰瞪着张锐轩宽阔的后背,心里把张锐轩骂了千百遍,这登徒子,果然没安好心!可转念一想,自己方才都豁出去进了木桶,这会儿扭捏反倒显得矫情,何况还求着这狗官为爹爹求情。
黑玫瑰咬着牙,捞过旁边的丝瓜络狠狠攥在手里,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将那干枯的络子捏碎。
黑玫瑰磨磨蹭蹭挪到张锐轩身后,丝瓜络刚贴上张锐轩的脊背,就忍不住带着几分泄愤的力道搓了下去,嘴里更是没好气地哼道:“你这个狗官倒是胆子大,就不怕本姑娘现在翻脸,一把掐断你的脖子。”
张锐轩笑道:“你不会,你这丫头片子惜命,何况你也没有那个能力,本大人的脖子也不是纸糊的。”
黑玫瑰被他这般轻视,火气顿时又窜了上来,杏眼一瞪,嘴角却勾起一抹娇俏又带点挑衅的弧度:“是吗?那本姑娘倒要试试,你这狗官的脖子到底有多硬!”
话音未落,手上的丝瓜络随手一丢,空出的双手径直朝张锐轩的脖颈探去。张锐轩却像是早有预料,转身眼疾手快地反手一勾,精准扣住了黑玫瑰的后颈。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黑玫瑰猝不及防地被拉近,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张锐轩的胸前。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张锐轩的眸色深邃如夜,裹着水汽的眼底翻涌着黑玫瑰看不懂的情绪,温热的呼吸拂在黑玫瑰的脸上,带着皂角的清香。
黑玫瑰的心跳骤然失序,砰砰地撞着胸腔,方才的怒意与挑衅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羞涩。
张锐轩身上沉稳的气息将黑玫瑰彻底包裹,浑身都泛起一层细密的热意。
黑玫瑰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后颈被牢牢勾住,动弹不得。
黑玫瑰慌乱地眨了眨眼,终究是抵不过这般近距离的对峙,脸颊烧得滚烫,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第920章 黑风寨覆灭记 15
温热的水汽尚未散尽,氤氲在帐篷里,将两人的身影裹得愈发缱绻。
黑玫瑰蜷缩在张锐轩怀中,脸颊贴着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像是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魔力,让黑玫瑰方才慌乱无措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黑玫瑰沉默了许久,帐篷里只有彼此均匀的呼吸声,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显得格外静谧。
黑玫瑰微微蹙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心里那份关于父亲的牵挂,终究还是压过了此刻的旖旎。
黑玫瑰抬起头,声音带着刚经历情事的沙哑,又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得到不愿听的答案:“大人,我爹他……”
张锐轩垂眸看着怀中人眼底未散的忐忑与执拗,喉结微滚,忽然翻身一转,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黑玫瑰压在身下。
黑玫瑰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抬起双臂抵在张锐轩胸前,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肌肤,能清晰感受到肌肉的紧实线条。
黑玫瑰浑身发烫,杏眼瞪得浑圆,眼底的慌乱早已被倔强取代,那目光直直地望着张锐轩,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坚持,仿佛不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便绝不会退让分毫。
张锐轩鼻尖几乎要碰到黑玫瑰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在泛红的脸颊上。
看着黑玫瑰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方才的戏谑与慵懒尽数褪去,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落在黑玫瑰耳边:“放心,我会去给他争取一个好结果。”
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打包票的笃定,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诚。
黑玫瑰望着张锐轩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的身影,也映着未曾言说的决心。
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眼底的倔强如同被温水浸润的冰棱,渐渐消融。
支撑在张锐轩胸前的双臂缓缓卸了力道,指尖从张锐轩的肌肤上轻轻划过,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不再有丝毫抗拒。
黑玫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将所有的不安与惶然都藏了进去。黑玫瑰只觉得浑身的紧绷都化作了柔软,任由那份旖旎与依赖,在这方寸之中,悄然蔓延。
张锐轩花开二茬之后似乎也耗尽这几天的精力,手指抓着黑玫瑰一缕青丝绕过来又绕过去,黑玫瑰也微微喘息着粗气,脸上是欢好之后的餍足。
张锐轩说道:“以后叫我公子或者少爷吧!给你换一个名字,叫芍药吧!白芍药!玫瑰虽然好,可惜无大用。”
黑玫瑰——不,此刻该叫芍药了——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喘息间还带着几分未平的悸动。
听着张锐轩的话,睫毛轻轻颤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微凉的锦缎。“芍药?”
黑玫瑰低声重复了一遍,舌尖滚过这两个字,带着几分陌生,却又奇异地觉得顺耳。先前“黑玫瑰”这个名字,是二娘给取的,原来,老爹都是丫头丫头的叫着,二娘来了之后给取了黑玫瑰这个名字,带着山野的烈气与锋芒。
可“芍药”二字,温温婉婉,竟让黑玫瑰想起二娘教自己读的那些诗里,描写的庭院花木,带着几分从未沾染过的雅致。
“为什么是白芍药?”黑玫瑰抬起眼,眼底还残留着欢好后的水汽,却又添了几分好奇的执拗,“红芍药不好吗?像我先前穿的红衣裳。”
张锐轩低头看着黑玫瑰,指尖依旧绕着青丝,眸子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几分笑意,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认真:“白芍药清贵,性平,不像红芍药那般浓烈,也不像玫瑰那般带刺。”
张锐轩顿了顿,手指轻轻划过白芍药的脸颊,带着温热的触感,“往后你不再是黑风寨的大小姐,不必再舞刀弄枪,不必再带着一身锋芒过日子。做株白芍药,安安稳稳的,不好么?”
黑玫瑰的心轻轻一动。安安稳稳?这是从未敢奢望过的日子。
从前在山寨,要跟着爹学武,要防备着外人的算计,要学着做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寨主继承人,日子过得像上了弦的弓,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烈山哥哥走了,爹又身陷囹圄,以为自己的人生只剩下颠沛与抗争,却没想过,还有“安稳”二字在等着。
黑玫瑰望着张锐轩眼底的认真模样,那里面盛着从未感受过的妥帖与期许,心头最后一点执拗也化作了柔软的春水。
黑玫瑰不再反驳,缓缓将头重新枕回张锐轩温热的胸口,耳廓贴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如同靠着最安稳的岸。
发丝被张锐轩指尖轻轻缠绕,带着几分缱绻的暖意,黑玫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将所有的锋芒与不安都悄悄敛藏。
“以后……都听公子的。”黑玫瑰的声音带着刚经历欢好后的沙哑,却异常温顺,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不再是黑风寨里那个桀骜不驯、动辄拔刀相向的黑玫瑰,此刻的黑玫瑰,只是一株愿在良人怀中舒展枝叶的白芍药。
黑玫瑰脸颊蹭了蹭张锐轩的肌肤,带着几分依赖的亲昵,“公子说叫芍药,那便叫芍药;公子说要安稳,那我便学着安稳。”
张锐轩闻言,眸色愈发柔和,抬手轻轻抚过白芍药的发顶,指尖顺着发丝滑到脊背上:“乖,以后就叫白芍药”
张锐轩低低应了一声,嗓音裹着浓重的倦意,却满是纵容,“有我在,往后没人再敢让你受委屈。”
其实张锐轩不想那么麻烦,去洗脱嫌疑,力证清白,干脆给黑玫瑰换个名字,重新造一个户籍,
第二天,白芍药卷缩在锦被里面,唯一的衣服洗了,自然起不来。
张锐轩拿出自己衣服,扔给白芍药说道:“穿我的吧!以后你就是我身边的书童。”
白芍药听见动静,从锦被里探出半边脸,青丝凌乱地贴在泛红的脸颊上,慌乱的穿上之后。
张锐轩说道:“还不错,转一圈给本公子看看。”
白芍药咬着唇,忍着昨夜欢好后的酸软,扶着榻边缓缓起身。
宽大的长衫罩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纤细,衣摆垂到脚踝,走动时带起一阵淡淡的熏香。依言慢慢转了一圈,青丝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双杏眼水光潋滟,少了往日的桀骜,多了几分不自知的柔婉。
张锐轩看得朗声一笑,指尖轻点了点白芍药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戏谑:“你这模样要是落入龙阳君手里,怕是要被当成宝贝一样藏起来,再也舍不得放手。”
白芍药一愣,没听懂这话里的门道,只觉得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嗔怪地瞪了张锐轩一眼,攥着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些:“公子又拿我取笑!什么龙阳君,听都没听过。”
第921章 夺命书生吴达 1
正说话间,家丁帐外说道:“少爷,锦衣卫指挥使江淋大人带人来了。”
张锐轩闻言非常诧异,500副甲胄而已,应该还不至于把江淋给引来吧!
张锐轩不知道,江淋上次在锦衣卫诏狱用刑过度,弄死了一个人,线索断了,如今听闻炸药找到大部分,还有搜出500甲胄,顿时来兴趣,决定亲自来一次。
江淋在议事厅焦急等待着,拿起桌上的茶杯想要喝水,才发现水杯干了,瞪了一个小校尉一眼,小校尉赶紧过来给江淋添茶。
小校尉一边倒茶一边嘴里说道:“大人何必在这里等张世子,要小的说,不如直接去牢房提人就走,我们锦衣卫办案,何人敢阻扰?”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议事厅里炸开,小校尉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迹。
小校尉捂着脸,满眼错愕地望着江淋,连倒茶的茶壶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袍角也浑然不觉。
江淋猛地站起身,腰间的绣春刀碰撞出刺耳的声响,眼神凌厉如刀,死死剜着那小校尉:“你在教本指挥使做事?自己下去领二十板子,再有下次小心你的脑袋。”
张锐轩声音从外面传来:“江大人这是要谁的脑袋?”话音未落,议事厅的朱漆大门已被家丁推开,张锐轩身着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步伐稳健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掠过地上的碎瓷片与水渍,最终落在江淋身上。
江淋眸色一沉,狠狠瞪了那还瘫在地上的小校尉一眼,眼神里的厉色几乎要溢出来。小校尉打了个寒颤,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捂着红肿的脸,狼狈不堪地退出了议事厅,连地上的茶壶碎片都没敢收拾。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江淋缓缓落座,抬手抚平了锦袍上的褶皱,绣春刀在腰间微微晃动,折射出冷冽的光。江淋抬眼直视张锐轩:“张世子倒是好兴致,让本指挥使在此等候许久。黑玄风一干乱党关押在哪里?我要提走。”
“江大人,别急吗?京师匆匆一憋,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了,人犯有跑不了。”张锐轩示意白芍药上去递上文书。
白芍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锦衣卫指挥使大人,腿肚子都哆嗦了,战战兢兢的向前。
江淋接过白芍药递来的文书,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划过泛黄的纸页时发出沙沙轻响。
江淋目光如炬,快速扫过名录上的姓名和简介,眉头渐渐蹙起。
“怎么少了两个人?”江淋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威压,目光倏然转向白芍药,锐利得像是要穿透人心。
白芍药本就紧张得手心冒汗,被这骤然发难的质问吓得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咚咚地擂着胸腔。
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宽大的长衫下摆绊了一下脚踝,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只能攥着衣角,讷讷地说不出一个字,眼神里满是慌乱无措。
张锐轩却依旧端坐在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云淡风轻,仿佛江淋的质问与自己毫无干系。
见白芍药狼狈,他才抬眼,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开口:“江大人你又急,这山里比不得锦衣卫诏狱,暴毙了。”
江淋闻言,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洞悉人心的锐利,在寂静的议事厅里荡开,竟比窗外的风声还要渗人。
江淋将文书往案上一掷,纸张碰撞木案发出啪的轻响,抬眼看向张锐轩时,眸子里的厉色淡了几分,却多了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
“暴毙?”江淋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脸色惨白的白芍药,又落回张锐轩脸上,“张世子这话,怕是哄三岁小儿的吧?
偏生这暴毙的,还正好是黑玄风的压寨夫人和女儿,世上就有这么凑巧的事!”
江淋说着,忽然站起身,踱步到白芍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白芍药。
白芍药被江淋审视,心更虚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张锐轩心中叹息,小妮子怎么就胆怯了呢?拿出昨天怼本公子勇气来呀!否则如何在京师立足。
“依本指挥使看啊,哪里是暴毙,分明是张世子金屋藏娇了吧!”
张锐轩笑道:“不管江指挥使你信不信,她们就是暴毙了!”张锐轩不想欠锦衣卫人情,咬死了就是暴毙了。
江淋的目光在白芍药身上打了个转,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穿透宽大的锦袍,直抵内里的真相。
“张世子咬死是暴毙,本指挥使自然不能强人所难。”江淋忽然停在白芍药身侧,声音放得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只是世子身边这位书童,瞧着倒是生得眉清目秀,气质也格外些……不似寻常男儿家的粗粝。”
话音未落,江淋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然抬起,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缓缓朝着白芍药的脸颊探去。
张锐轩伸手拉住白芍药后面衣服将白芍药拉到自己身后,看向江淋。
江淋也不计较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掌。
江淋心中冷笑,本指挥使阅人无数,若是连男女都分不清,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怕是别坐了。
江淋抬眼看向张锐轩,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手指依旧捻着白芍药的一缕发丝:“说起来,本指挥使身边正缺个伶俐的伺候人。张公子能否割爱,将这位‘书童’让给本指挥使呢?”
江淋的目光落在张锐轩脸上,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话锋一转抛出筹码:“不瞒世子说,本指挥使京师城里新近调教好两个妙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也温顺得很,还是完璧之身,待世子回到京师,我便亲自送到世子府中。用两个换你这一个,张世子,这笔买卖不算亏吧?”
白芍药听得浑身冰凉,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满是慌乱与哀求,那点方才被压下去的倔强,此刻尽数化作了无措,仿佛生怕张锐轩真的为了那所谓的“妙人”将自己推出去。
张锐轩笑道:“好了,江大人,明人不做暗事,君子不夺人所好,你来的正是时候,今天晚上还有一场大买卖,江大人有没有兴趣参加。”
第922章 夺命书生吴达 2
江淋也来了兴趣,问道:“不知是什么样的大买卖,能让张大人动心?”
张锐轩笑道:“夺命书生,江指挥有没有兴趣。
江淋缓缓踱步回案前落座,绣春刀碰撞的脆响随着动作消散在空气里,抬眼看向张锐轩时,眸中已没了方才的凝重,反倒多了几分玩味的打量:“夺命书生?张世子哪里来的消息。”
江淋端起刚添满的茶杯,浅啜一口,语气慢悠悠地道:“不过张世子怕是找错人合作了。这夺命书生名列刑部海捕文书第七,悬赏白银五千两,锦衣卫不管这些江湖小毛贼案子。”
刑部大案会发海捕文书,前100名的都是大案,不过锦衣卫和刑部算是半个同行,同行是冤家,江淋并没有兴趣替刑部缉拿江洋大盗。
话音顿了顿,江淋放下茶杯,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议事厅外:“说起来,刑部侍郎周显大人,不是和大人一起来的,此刻正在饶州府,张大人何不去找周侍郎呢?”
张锐轩示意白芍药退下关上门。芍药退下后,见屋内只有两个人才缓缓说道:“江大人难道不知道殊途同归这个道理吗?”
江淋又有兴趣了,再一次问道:“怎么个殊途同归法?”
张锐轩笑意敛了几分,抬眼时眸中已带了些针锋相对的锐利,却依旧语调平缓:“江大人说笑了,寻常毛贼能在刑部海捕文书上挂名第七,还屡次躲过官差追捕,逍遥至今吗?”
张锐轩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能让江淋听得真切,又添了几分秘而不宣的凝重:“这夺命书生身法再高,手段再狠,若无强硬后台暗中庇护,如何能屡次化险为夷?”
江淋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玩味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凝的审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江淋已经知道,这个夺命书生一定是一个关键人物,沉思一会儿说道:“世子爷说的对,那个黑玫瑰和周莹莹暴毙了。”
张锐轩笑道:“她们本来就是暴毙了!不是本世子说暴毙了。”
“不知道世子爷还想要些什么?”
“这个黑玄风……”
“世子爷,你过分了,这个黑玄风不可以暴毙。”江淋抢先一步说道,就怕张锐轩要这个黑玄风也暴毙了。
“这个黑玄风不用暴毙,是这个黑玄风提供的线索,是不是可以算一个污点证人?”张锐轩试探问道。
“什么是污点证人?”
“污点证人?污点证人就是幡然悔悟,就是愿意改过自新,能不能从轻发落?”张锐轩也不知道在大明该如何解释污点证人这个词。
“从轻发落?这个黑玄风从卷宗上看也就是一个外围人员。”江淋也在衡量这个利弊,过了一会儿说道:“我可以试试!”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什么都招了,江大人把他押入诏狱等陛下圣裁吧!”
张锐轩的意思就是你江淋别对这个黑玄风动刑了。
江淋摇了摇头:“那就要看这个夺命书生值不值了”
江淋意思也很明显,除非这个夺命书生能够提供有用的东西,否则我也难做了。
“今天晚上子时,夺命书生会带人来取炸药和金银,我们到时候来个开门辑盗,瓮中捉鳖,如何江大人”
江淋闻言,眼底的沉凝瞬间被狂喜取代,那股凌厉逼人的气势散去大半,反倒添了几分江湖儿女的爽朗。
江淋毫不客气地伸手拍在张锐轩的肩膀上,力道沉实却带着十足的热络:“张老弟!你可真是哥哥我的福星,更是救星!”
江淋抓起案上的茶杯,也不顾茶水尚有余温,手腕一扬便将杯中茶饮尽,杯底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响亮的声响。“啥也不说了!哥哥我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连眸底都泛着亮泽,先前因线索中断而郁结的浊气,仿佛这一刻尽数消散。
“开门揖盗,瓮中捉鳖!好一个精妙的计策!”江淋来回踱了两步,兴奋道:“兄弟我虚长几岁,就妄自尊大称一声哥哥了,说起来咱们都是潜邸旧人,张锐轩你当年就是我们之中大才子,十来岁就怼的那些翰林院老师哑口无言。”
江淋决定和张锐轩翻起陈年旧事,联络联络感情。
张锐轩尴尬的笑了笑,那都是当时逞一时之口快而已,年轻时孟浪了。
江淋停下脚步,重新落座,目光灼灼地看向张锐轩,先前的试探与戒备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合作的热切:“张老弟,你只管放心布置!咱们俩谁跟谁呀!说起来张老弟你还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呢?
锦衣卫的人手,今晚你只管调遣!刀兵甲胄、围捕阵型,你说怎么来,咱们就怎么来!”
张锐轩闻言,指尖摩挲着玉佩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带些自嘲的笑意,摆了摆手道:“江老哥说笑了,我那指挥佥事的头衔,不过是陛下当年随口恩赐的挂名差事,既没上过锦衣卫的差,也不懂营中调度,哪里敢真的指挥大人的人手?”
张锐轩抬眼看向江淋,语气诚恳:“论起查案缉凶、排兵布阵,京师之中谁不知江老哥你的手段?
锦衣卫的弟兄们只认你这个指挥使,我若是贸然发号施令,反倒乱了章法。
今晚这局,自然还是江老哥你来坐镇指挥,定夺全局,我不过是个提供消息、敲敲边鼓就好。”
江淋看着张锐轩眼神,知道张锐轩不是推脱,加上自己确实是很需要这份功劳,于是就不再推脱了,拱手说道:“既然如此,哥哥我就不再推脱了。”
江淋立刻前去提审黑玄风,黑玄风得到张锐轩的示意,也就是把如何接头,详细过程都说了一遍。
张锐轩心中感叹,专业的就是不一样,细节抠的死死的。看来后世网络流传的那句,别拿你的兴趣爱好去挑战别人的饭碗是真的有道理。
第923章 夺命书生吴达 3
夺命书生吴达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带着队伍正在往黑风寨进发。
自从十二年前贾化潜入黑风寨,十年前扶持黑玄风上位之后,黑风寨就成为主子一个秘密据点,也是主子的钱粮宝库。
说起来还得感谢张锐轩,原来这里只是铜矿,不产金银。自从张锐轩在白银厂改进炼矿工艺之后,德兴铜矿也迎来大丰收。
主子作为太祖后裔,当年太宗靖难之时可是答应过对半分天下,结果太宗取了天下之后却反悔了,徒封主子先祖到了南方湿热之地。
吴达队伍穿过密林远远的看到黑风寨,下令道:“给黑风寨发信号。”
一个亲信闻言手持两个火把对着黑风寨方向:先画两个圆,再画两个方,最后一个交叉。
黑风寨这边回应:两个方,一个交叉最后是两个圆。
信号正确,其实吴达和贾化合作十来年了,都没有出过差错,心中无比自信。
黑风寨外围周参将同样看到火把信号,火把信号就是行动信号,立刻带兵从山顶上从下来在外围了黑风寨。
黑风寨静悄悄,江淋和张锐轩坐在寨门口静静等待夺命书生到来。
夺命书生行至离寨门50米,一个手下来到夺命书生身边:“香主大人,气氛似乎不太对劲,是不是先派人去试探一下,黑寨主不会是叛变了吧!”
吴达猛地握紧手中钢枪,白蜡枪杆被攥得紧紧的,冷硬的枪身沁着夜露的寒气,恰好压下了心底那丝转瞬即逝的不安。
吴达抬眼扫过五十米外静得出奇的寨门,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门扉上投下斑驳暗影,周遭连虫鸣都淡得近乎消失,唯有风卷着林叶的沙沙声,衬得这寨门像一张静默张开的巨兽之口。
“香主,您瞧这情形……”身旁的亲信仍低声劝着,语气里的惶急藏都藏不住,“黑寨主往日里接应,哪回不是寨口灯火通明,弟兄们列队相迎?今日这般死寂,莫不是真被官府拿住了,或是……或是叛变了?不如让小的先去探探路?”
吴达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闪过几分悍然的傲气。吴达勒住缰绳,胯下高头大马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战意,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面轻轻刨动,铁蹄踏石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叛变?”吴达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笃定,“黑玄风那厮的敢吗?他有那个能力吗?如今黑风寨早就是不是他的了,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对于贾化,吴达还是比较信任的,贾化唯一的女儿,成为了主上的侍妾,主上答应了事成之后封妃子,贾化是不可能背叛主上的。
话音落时,吴达手中钢枪微微一振,枪尖划破空气,发出一道细微的锐响。
吴达抬眼望向寨门,眸中已无半分迟疑,只剩纵横江湖多年的狠厉与自信:“便是他真的猪油蒙了心,敢暗通官府设下埋伏,又能如何?”
吴达拍了拍胯下骏马的脖颈,这匹马随吴达征战数载,脚力、爆发力都是顶尖;再看掌中这杆镔铁长枪,枪身锻造时掺了精钢,枪尖锋利无比,寻常甲胄一戳即破。
“凭我胯下马、掌中枪,便是黑风寨真的反了,我也能杀他个七进七出。”吴达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既是说给亲信听,也是给自己壮胆,更是说给身后一众弟兄听,“官府的酒囊饭袋,江湖的乌合之众,还挡不住我吴达的路!”
说完,吴达不再犹豫,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沉喝一声:“走!”骏马应声疾驰,四蹄翻飞,卷起一阵尘土。
吴达挺直脊背,手中钢枪横握于胸前,枪尖斜指地面,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扇越来越近的寨门。
身后的队伍见首领如此果决,先前的疑虑也消散了大半,纷纷催马跟上,马蹄声密集如鼓,朝着黑风寨汹涌而去。
马蹄声愈发沉猛,距寨门不过十米之遥时,吴达已能看清门檐下灯笼上“黑风寨”三个遒劲的大字,却见寨门阴影里猛地站起一道挺拔身影,锦袍玉带,腰间绣春刀鞘上的鎏金纹饰在灯火下闪着冷光。
“夺命书生吴达!本尊在此,等你多时了!”江淋朗笑出声,笑声震得周遭林叶簌簌作响,先前的静穆瞬间被这酣畅淋漓的喝问撕碎。话音未落,江淋猛地抬手一挥——
“砰、砰、砰!”三声三眼火铳接连冲天而起,铳弹划破夜幕,在半空炸开三团暗红的火光,如三颗警示的星子骤然亮起。
火铳声便是号令!寨墙之上,早已伏好的锦衣卫与官兵骤然现身,火把密密麻麻的,照的如白昼一般。
箭矢上弦的脆响连成一片,黑压压的弓手弯弓搭箭,箭尖寒光直指寨门前的队伍。
寨门两侧的密林里,周参将领着大队人马如潮水般涌出,长枪如林,盾牌似墙,瞬间封堵了后路。
就连寨内原本死寂的院落中,也冲出数队手持短刃的锦衣卫,与外围人马形成合围之势,将吴达数百人的队伍死死困在寨门口这方寸之地。
张锐轩的几百家丁也站在城寨上,端枪瞄准着前方,随时准备排枪毙命。
吴达脸色骤变,胯下骏马受惊人立而起,前蹄狂刨。
吴达猛地勒紧缰绳,手中钢枪死死攥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放眼望去,四周皆是盔明甲亮的兵丁,刀枪剑戟的寒光映着一张张肃杀的面容,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如铁桶般收紧,方才的自信与悍勇瞬间被冰冷的惊惧取代。
“不好!中埋伏了!”身旁的亲信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绝望。
吴达猛地一扯缰绳,胯下惊马的嘶鸣刺破夜空,前蹄落下时重重踏在地面,震起一片尘土。
吴达死死盯着寨门前负手而立的江淋,声如炸雷般呵斥:“江淋小儿!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敢不敢下来与我决一死战!”
江淋闻言,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爽朗中带着十足的轻蔑,绣春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发出清脆的嗡鸣:“吴达,你已是笼中困兽,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
本尊执掌锦衣卫,缉拿你这朝廷钦犯,何须与你逞匹夫之勇?”
第924章 夺命书生吴达 4
张锐轩站在江淋身侧,手中折扇轻摇,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遭亲兵听得真切:“江淋老哥这话说得就无趣了,依我看啊,您此刻该拍马舞刀,朗声喝道‘匹夫,看本大人如何胜你’,再跃马挺枪去战那夺命书生才是。”
张锐轩这话带着几分调侃,身旁几个锦衣卫亲兵都忍不住低了头,嘴角偷偷扬起。
江淋听得一噎,转头狠狠白了张锐轩一眼,绣春刀的刀鞘在掌心拍得“啪”一声响,反唇相讥的话脱口而出:“锐轩老地方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怎么不撩袍上前,喊一句‘吴达老儿,何须大人出手,看张锐轩来斩你’拍马向前?”
吴达听得二人这番调侃,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胸中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手中钢枪被攥得咯吱作响,枪尖在火把映照下抖出一片寒芒。
“竖子尔敢!”吴达怒喝一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难听,胯下骏马似也被主人的戾气感染,焦躁地刨着蹄子,发出阵阵不安的嘶鸣,“江淋!张锐轩!你们两个狼狈为奸,设下此等奸计,有本事便真刀真枪与我一战,躲在暗处逞口舌之利,算什么英雄好汉!”
吴达猛地将钢枪往地面一顿,枪尖刺入泥土半寸,震起细碎的尘土。“我吴达行走江湖十余年,杀人无数,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今日便是血溅当场,也要拉你们两个垫背!”
吴达双目赤红,目光在江淋与张锐轩之间来回扫视,那眼神狠戾得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张锐轩!你这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若非耍些阴谋诡计,凭你也配与我吴达为敌?!”
身后的喽啰们被他这股疯狂的气势裹挟,原本溃散的心神竟也安定了几分,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刃,发出参差不齐的呐喊。
张锐轩也懒得废话了,说了一声:“抓活的,放”
枪手们放过前面的夺命书生,一排排子弹射向夺命书生身后。
张锐轩话音未落,城寨上的家丁便齐齐扣动扳机,一排排铅弹呼啸着掠过吴达头顶,精准地落在他身后的队伍之中。
只听“噗噗”连声闷响,惨叫声瞬间撕裂夜空——冲在后排的喽啰们躲闪不及,纷纷中弹倒地,鲜血溅起三尺高,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列瞬间崩解,哭嚎声、惊呼声、兵刃落地声混杂在一起,哀鸿遍野,乱作一团。
吴达正欲催马冲阵,忽闻身后惨叫连连,余光瞥见弟兄们成片倒下,心中猛地一沉,竟一时愣在原地。
这等威力惊人的火器,吴达也只曾听闻过,今日亲眼得见,那铺天盖地的杀伤力让瞳孔骤缩,先前的悍勇瞬间被错愕冲散。
便是这转瞬的失神,寨门两侧早已蓄势待发的四名锦衣卫大力士猛地发力,四张裹着细密铁钩的大渔网如乌云般腾空而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罩向吴达与胯下骏马。
吴达反应过来时已然不及,只来得及抬枪去挑,却不料渔网中有铁丝编织韧性极强,铁钩顺势缠住枪杆,吴达猛地发力撕扯,反倒被渔网的惯性一带,身形晃了晃。
下一瞬,渔网已然收紧,细密的铁钩狠狠刺入马匹皮肉与吴达的臂膀、大腿,尖锐的痛感如潮水般袭来,疼得吴达龇牙咧嘴,一声闷哼险些脱口而出。
“混账!你们尽是一些下三滥的手段,能不能堂堂正正打一回。”吴达怒喝着想要挣扎,却见四名大力士齐齐往后拽动绳索,力道沉猛如蛮牛,胯下骏马吃痛嘶鸣,前腿一软便跪伏在地,吴达重心不稳,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江淋哈哈大笑:“吴达,你枉活四十余年,我是官兵,你是贼,谁和你单打独斗,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铁钩深深嵌入皮肉,每挣扎一下,便被勾得更深,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浸透了衣袍。吴达刚要撑地起身,绳索再次收紧,四名大力士如拖拽猎物般,拽着渔网往寨内疾行。
吴达被拖拽得在地面滑行,碎石划破脸颊与手脚,火辣辣地疼,口中怒骂不止,却终究抵不过对方的蛮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向寨门,身后的喽啰们或死或降,早已没了半分抵抗之力。
江淋见状,朗声大笑:“夺命书生?老夫看你是送命书生吧!”
江淋抬手示意兵丁们继续肃清残敌,自己则与张锐轩并肩走下寨门,看着被拖拽得狼狈不堪、仍在怒骂不休的吴达,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笑意。
夺命书生手下的亡命之徒看见主帅被擒,周围又被围的铁桶一般,自知突围无望,纷纷跪地投降。
夺命书生绝望的闭上双眼,多年努力付之东流。
江淋却大为高兴,命令道:“拿铁勾穿了他的琵琶骨,明日一早启程,押解回京。”
吴达闻言,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先前的绝望被极致的抗拒与愤怒取代,拼尽全身力气剧烈挣扎起来。
渔网中的铁钩深深嵌入皮肉,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涌出,在地面拖出长长的血痕,吴达却浑然不顾,只死死瞪着江淋,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江淋小儿!你敢!”他嘶吼着,声音因剧痛与暴怒变得嘶哑破碎,“老子宁死不从!我吴达闯荡江湖数十载,凭一身武艺立足,便是死,也要留着这身本事,岂能受你这等腌臜刑罚!”
吴达奋力扭动肩头,试图挣脱绳索与铁钩的束缚,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如牛,却仍咬牙怒骂不休:“你这狗官!只会用些阴狠手段对付江湖人,有本事便一刀斩了我,也好过这般折辱!今日你若敢废我武功,他日江湖同道必会为我报仇,将你挫骨扬灰,让你血债血偿!”
四名锦衣卫大力士被吴达挣得手臂发颤,不得不再次收紧绳索,铁钩更深地刺入皮肉,疼得吴达浑身痉挛,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鲜血淌满脸颊,却依旧不肯屈服,反而挣扎得愈发凶狠。“我呸!你这趋炎附势的小人!我主乃是天命所归,迟早会扫清寰宇,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尽数诛灭!”
吴达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目光死死锁住江淋,像是要将对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江淋!你给老子记着!今日之辱,我吴达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你等着,等着我主上大军压境,将你满门抄斩,让你尝尽世间最惨烈的苦楚!”
第925章 夺命书生吴达 5
张锐轩听得“穿琵琶骨”三字,手中折扇顿了顿,眸中掠过几分好奇。
以前只是武侠小说中才有穿琵琶骨的情节,都说琵琶骨是一个人武功精髓,任你武功再好,只要被穿了琵琶骨,一身武艺算是废了。
可是小说家只是说琵琶骨,又没有说具体是哪根骨头,也没有说为什么,今天终于可以见识一番了。
江淋见状解释道:“不是老哥我残忍,只是这些武林名宿,手段多样,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穿琵琶骨最有用!”
江淋听闻过张锐轩张世子同情心比较泛滥,时常说:“犯人也是有人权的。”很少给犯人用刑,甚至还会和犯人达成交易,可以花钱减轻罪罚。
张锐轩点点头,表示认同,其实张锐轩也没有那么圣母心泛滥,张锐轩让犯人花钱减轻罪罚主要是为了筹集土地分给农民。
夺命书生是一个四十多岁老头,又不是一个美人,张锐轩才没有心思给他求情。
两名锦衣卫得令,当即上前,先粗暴地夺下吴达被渔网缠住的钢枪,随手掷在一旁,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随后,四人合力将挣扎不休的吴达拖拽至寨内一根粗壮的木柱前,不顾夺命书生的嘶吼怒骂,用浸过冷水的粗麻绳将吴达双臂反剪,死死捆在柱子上,绳索勒得极紧,深深嵌入皮肉,让吴达连扭动的余地都没有。
吴达仍在疯狂挣扎,脖颈青筋暴起,怒骂声不绝于耳:“狗官!奸贼!有种便杀了我,这般折辱人算什么本事!我主上定会为我报仇……”
话音未落,一名锦衣卫已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只特制的铁钩——那钩子通体黝黑,尖端锋利如刀,尾部还连着半丈长的精铁锁链,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另一名锦衣卫则上前,双手用力按住吴达的肩头,迫使他微微前倾,露出两侧肩胛骨下方的锁骨窝。
“按住了!”按住吴达的锦衣卫低喝一声,持钩者便对准吴达左侧锁骨窝,猛地发力将铁钩刺入。“噗嗤”一声,锋利的铁钩瞬间穿透皮肉,勾住了锁骨下方的琵琶骨。
“啊——!”吴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尖锐得如同被生生撕裂,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袍,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与扭曲的痛苦。
吴达死死咬着牙,却仍止不住喉间溢出的哀嚎,眼泪与汗水混着鲜血淌下。
张锐轩眉头微挑,看着那铁钩穿透皮肉的瞬间,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所谓穿琵琶骨,就是锁骨窝。
这个地方从生理结构来说确实是手连接躯干的关键节点,按照后世医学说法,这个地方是多个肌肉群和神经传输的节点。
这个地方被物理破坏,结缔组织增生,确实会导致手以后没有那么灵活了,武艺,武艺手上功夫占了一大半,手废了确实是算是功夫废了。
张锐轩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想不到穿琵琶骨还有科学依据。
正想着,另一侧的锦衣卫也不含糊,趁吴达剧痛难忍、挣扎力道减弱之际,如法炮制,将另一枚铁钩狠狠刺入他右侧锁骨窝。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吴达的身体猛地绷紧,随即像脱力般瘫软在柱子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断断续续的哀嚎,先前的怒骂早已被极致的痛苦淹没。
两名锦衣卫拉紧锁链,将两端固定在柱子上,铁钩深深嵌入琵琶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经络,吴达只要稍一挣扎,便会引来钻心刺骨的疼痛。
吴达垂着头,长发散乱地遮住脸颊,肩膀不住地颤抖,口中嗬嗬作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中的怨毒与桀骜,早已被无边的痛苦与绝望取代。
江淋走上前,抬脚轻轻踹了踹吴达的小腿,见吴达只是痛苦地闷哼一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满意地笑道:“你这老狗也别不服气,你这老狗纵横天下十数年,手上的人命在刑部挂了号的就有几十条。”
吴达垂着的头颅猛地抬起,散乱的长发被汗水与鲜血黏在脸颊,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先前的痛苦与绝望竟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癫狂。
吴达望着江淋,喉咙里挤出一阵嘶哑的大笑,那笑声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桀骜,在寂静的寨内回荡:“哈哈哈……老子这一辈子,够本了!”
笑声震得肩头的铁钩微微晃动,钻心的疼痛顺着经络蔓延全身,却像是浑然不觉,反而笑得愈发畅快,眼角甚至沁出了血丝:“纵横江湖十数载,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手上几十条人命,便是今日落得这般下场,也比那些窝窝囊囊活一辈子的鼠辈强上千倍万倍!”
吴达猛地收紧脖颈,目光死死盯住江淋与张锐轩,眼神里没有了怨毒,只剩一种近乎炫耀的狂放:“江淋!张锐轩!你们记住了!我吴达活了四十余载,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能让锦衣卫设下天罗地网来擒我,能让你江大人亲自出手,能受这穿琵琶骨的刑罚,老子……值了!”
铁钩深深嵌入琵琶骨,每一次开口都牵扯着伤口,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袍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可吴达依旧笑得开怀,声音虽嘶哑破碎,却字字铿锵:“可惜,我主上大业未成,我虽不能亲眼见他扫清寰宇、重振祖业,却也算是为大业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狗官,莫要得意太早,迟早有一日,会有人替我报仇,替天下受苦之人报仇!”
吴达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脸色因失血与剧痛变得愈发惨白,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依旧炽烈,像是燃烧到最后一刻的火星。“老子……这辈子,没白活!”
江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转头对锦衣卫吩咐道,“看好他,明日一早启程,别让他半路死了,陛下还等着亲自审问呢。”
张锐轩站在一旁,看着吴达那副虽败犹荣的模样,手中折扇轻轻敲击掌心,眸色沉了沉,心中冷笑,什么鸿图大业,不过是为了个人野心,为了个人野心,引动天下刀兵四起,死不足惜。为了个人野心,招募天下亡命之徒,以不义之师,不义之财谋取天下,着实可笑。
第926章 夺命书生吴达 6
吴达落网之后,首批三千担粮食的后续两千担也到了黑风寨。
张锐轩将黑风寨改名黑风堡,留下耿游击本部人马驻守这里,作为一个据点。
和周参将带着粮食一个一天路程,终于来到铜矿。
江淋根据黑玄风和夺命书生手下指认,将矿上的税大监,工部主事,还有十几个吏员一网打尽。镇守太监似乎提前就知道了消息,直接悬梁自尽了。
不过江淋也不在意,锦衣卫和东厂本来就是有人员往来,抓镇守太监的活都是东厂来牵头。
锦衣卫一来,太监就自尽,尸体都还没有凉透,本来就是东厂在告诉江淋,这事就到此为止,不准往太监们头上牵连,江淋对对此门儿清。
总归是老祖宗刘锦他老人家去和陛下解释。江淋对着张锐轩拱手道:“老哥就不打扰张老弟你在此大展拳脚了,告辞。”
几百锦衣卫,护着几十辆囚车缓缓而行,张锐轩也是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饶州府内,都察院左都御史谢禀中正在和刑部侍郎周显、大理寺少卿陈千强,他们商议调查方向,突然听闻火药案已经是告破,锦衣卫指挥使江淋已经拿了人,不日将经过饶州回京。
谢禀中闻言目瞪口呆,心中大怒,“寿宁公世子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越过我们三法司,直接和锦衣卫合作,眼睛里面还有没有朝廷的法度,目无王法,老夫要参他一本。周侍郎、陈少卿你们两个怎么看?”
陈千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袖口的暗纹,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去一般:“谢大人息怒……此事,恐怕并非张世子有意逾越。
下官倒是听闻,这火药案背后牵扯甚广,隐隐有谋反的迹象,陛下许是担心我三法司人手不足,且地方办案多有掣肘,才特意调了江指挥使带着锦衣卫前来协助,并非是张世子刻意绕开咱们……”
陈家和张锐轩在陕北有合作办工坊,陈千强自然是愿意向着张锐轩,不愿意多生事端。
陈千强话说得断断续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又偷眼瞥了瞥谢禀中铁青的脸色,连忙补充道:“再说,锦衣卫本就有缉捕奸佞、查办谋逆大案的权责,此番江大人出手,想来也是得了陛下的密旨。”
一旁的周显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敲击杯沿,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缓缓开口附和:“陈少卿所言不无道理,那夺命书生本就是刑部海捕文书上的要犯,此番又牵扯出谋反逆案,性质已然不同。
陛下素来重视此类大案,调锦衣卫介入也在情理之中。张世子年轻气盛,或许是急于破案,才未及时与我等商议,倒未必是有意轻视三法司。”
谢禀中见刑部和大理寺不愿意掺合道里面来,眉头紧锁,重重哼了一声:“即便如此,也该先行知会我等!三法司主理天下刑名,此案发生在饶州境内,他张锐轩一个主管铜矿生产的散官,凭什么越过我们直接调动锦衣卫?这不是目无章法是什么!”
谢禀中猛地一拍桌案,语气依旧愤愤不平,“谋反大案又如何?没有我三法司会审,没有都察院监督,锦衣卫单凭一己之言便定案拿人,日后岂不是要乱了朝廷的规矩!尔等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
谢禀中是江南士绅中一员,不愿意锦衣卫插入,趁机兴大狱。
谢禀中说着,猛地拂袖起身,官袍下摆扫过案几,震得茶杯轻轻晃动,溅出几滴茶水。目光锐利地扫过周显与陈千强二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锦衣卫独断专行,张锐轩肆意妄为,若任由他们将人押解回京,指不定会罗织多少罪名,牵连多少无辜!”
谢禀中踱了两步,停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沉声道:“江淋押着囚车回京,必经饶州码头换乘官船。明日一早,你我三人一同前往码头,拦下他的船队!”
谢禀中转身,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凛然:“三法司主理刑狱,此案既发生在饶州地界,便该由我们接手会审!届时,你我三人一同出面,拿出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印信,江淋纵是有陛下的密旨,也不能无视朝廷法度,公然与三法司作对!”
周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微蹙,似是有些犹豫:“谢大人,此举怕是不妥吧?江淋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又奉旨办案……”
“有何不妥?”谢禀中厉声打断,眼中满是愤慨,“我辈食君之禄,当为朝廷守规矩!今日若纵容他们这般行事,他日锦衣卫权柄日重,三法司形同虚设,天下刑名岂非要沦为锦衣卫的私器?!”
谢禀中看向陈千强,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压迫感:“陈少卿,你大理寺掌复核刑狱,岂能坐视不理?明日随我一同去码头,务必将这案子接过来,还天下一个公道!”
陈千强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得连连点头,喏喏应道:“是……是,谢大人所言极是,下官明日……明日定当随同前往。”
周显见陈千强应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茶杯搁在案上,缓缓道:“既如此,那周某也只好奉陪到底了。”
谢禀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落座,只是脸色依旧阴沉,显然对张锐轩与江淋的越权之举,依旧耿耿于怀。
天一阁内,吴达被锦衣卫抓了消息很快就传入阁主耳朵里面。
阁主心中暗自思量,吴香主知道天一阁很多机密,竟然被锦衣卫活抓了,锦衣卫手段多样,难保吴达不会招供,此子断不可以留,必须想办法除了他。
阁主一边安排人从秘密据点撤退,一边安排人手刺杀吴达。
阁主的一个心腹问道:“阁主,吴香主的家眷如何处理?”
阁主呵斥道:“一个叛徒的家眷,赏你了,你自己去处理。”
心腹小心翼翼的确认道:“阁主,吴香主还没有叛变。”
“你个死脑筋,这不是早晚的事吗?怎么了,不忍心?”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心腹连连跪地磕头。
第927章 夺命书生吴达 7
江淋立于船头之上,虽然只是三十吨级的小船,不过顺风顺水,加上蒸汽机带动明轮,轮船跑的很快。
江淋估计天黑差不多就可以到鄱阳县码头,到时候换上千吨级的铁甲大船,那才是真的安心。
吃过午饭,江淋眯了一会儿,手下也知道,江淋连夜审讯吴达,有些累了,都不敢打扰,只是远远的戒备着。
再睁开眼睛时候,已经到了鄱阳县码头,鄱阳县码头背靠鄱阳湖,通江达海。
看着码头停靠着盐政的三条大武装缉私船,江淋吩咐道:“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移船我们连夜出发。”
作为一个常年负责抓人的锦衣卫指挥使,江淋当然知道,船每次靠岸都是风险,这次张锐轩帮忙调拨的是盐政武装缉私船,船大,航行远,可以直接通天津港,到了天津卫,那么什么牛神马鬼也不行了。
正转运着,谢禀中带着周显还有陈千强身后跟着三法司的捕快正快步走来,谢禀中说道:“江指挥使,人犯交出来吧!我们三法司才是陛下钦定的主审官,就在饶州府审讯,不用那么麻烦押解去京师。”
江淋闻声转过身,玄色飞鱼服在码头的江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绣春刀的刀鞘泛着冷冽的暗光。
江淋目光扫过谢禀中三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未立刻应答,示意手下继续搬运动作,不用理会谢禀中。
江淋心中冷笑,这个都察院的鼻子是真灵,闻着味就来了,不过都察院想要截胡锦衣卫,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谢大人好大的气势。”江淋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威压,“三法司主理天下刑名,本使自然知晓。
只是此番拿人,乃奉陛下密旨,专查饶州火药案背后的谋逆之事,谢大人莫非是要抗旨不成?”
江淋顿了顿,继续说道:“案涉谋逆,非同小可。吴达等人勾结官宦,私藏火药,意图不轨,证据确凿。
本使奉旨缉拿,押解回京面圣,由陛下亲定处置,何来交由三法司会审之说?”
谢禀中脸色愈发难看,上前一步:“江指挥使此言差矣!陛下钦定三法司主理刑狱,谋逆大案更需三司会审,方能彰显朝廷法度,避免冤假错案。
你锦衣卫独断专行,不经三司便定案拿人,岂不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谢禀中身后的周显眉头紧锁,悄悄拉了拉谢禀中的衣袖,却被谢禀中一把甩开。
陈千强则垂着头,目光躲闪,不敢与江淋对视,心中只盼着这场争执能早些收场。
江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原来只是都察院自己要出头,拉刑部和大理寺胀大声势,江淋直刺谢禀中:“谢大人是老糊涂了?还是故意装傻?
锦衣卫办案,皇权特许,其他闲杂人等,一概回避,否则按乱党处理。”
江淋指着转运中的囚笼说道:“这些人背后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本使行事,句句遵旨,步步合规,倒是谢大人,仅凭一己之见便要拦阻钦犯,莫非是想为谋逆之人开脱?”
“你胡说!”谢禀中怒不可遏,猛地跺脚,“老夫忠心耿耿,天地日月可见,岂容你这般污蔑!江淋,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否则老夫要参你一本。”
谢禀中挥手示意身后的捕快上前,“来人,将囚车接管过来!”
捕快们面面相觑,看向江淋身后的锦衣卫。那些锦衣卫个个腰佩利刃,眼神凶狠,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捕快们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江淋眼中寒光一闪,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沉声道:“谢大人,休要自误。本使敬你是朝廷重臣,一再忍让,但若你执意阻拦公务,休怪本使对你不客气!”
就在这个时候,天一阁主的船远远的停在鄱阳湖中,通过望远镜看着码头上的争执,阁主心中冷笑,这些朝廷的狗官,什么时候都不忘了狗咬狗,朱老四这一脉算是气数已尽,还是我主英明神武,天下归心。
阁主指尖摩挲着望远镜的黄铜镜身,眸底翻涌着冷厉的杀意:“传我命令,让鬼面六发信号动手,务必当场射杀吴达、黑玄风及其党羽,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身旁的心腹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向船舷,对着一艘潜伏在芦苇荡中的快船挥了挥手。那快船通体漆黑,船身狭长,如离弦之箭般划破湖面,朝着预定方位疾驰而去。
阁主下令开船,前往另外一个地方潜伏。阁主知道信号一响,官兵必然会过来搜查,还是先走远一点。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鄱阳湖上空突然炸开三朵猩红烟花,焰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眼,转瞬便消散在江风里。
烟花炸开的瞬间,码头上原本混在搬运工、商贩中的数十名汉子猛地暴起!他们腰间暗藏的短刀、弩箭瞬间出鞘,脸上不知何时蒙上了狰狞的黑布,只露出一双双淬着狠戾的眼睛,正是天一阁潜伏的死士。
这群人自始至终未曾发出半句嘶吼,只是闷头朝着囚车方向猛冲,脚步沉稳而迅疾,刀刃在暮色中泛着森寒的光,目标直指关押吴达的那辆囚车。
吴达在囚笼中看得真切,见一群黑衣人手执利刃冲来,只当是天一阁派来营救自己的人马,顿时喜极而泣,双手死死抓着囚栏拼命摇晃,顾不得铁钩穿锁骨的疼痛,高声嘶吼:“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快救我出去!”
吴达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目光死死锁定冲来的黑衣人,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转头看向江淋,吴达脸上的狂喜瞬间化为怨毒,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厉声怒斥道:“江淋小儿!你没想到吧?我天一阁遍布天下,岂会容你这竖子擒我!这次我若脱困,你的死期便到了!洗干净脖子等着,老夫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江淋闻言冷笑:“早就防着你们一手了。”只见江淋一吹铁哨子,蒙面人后面几十个人普通人打扮的锦衣卫探子立刻抬手就射,袖箭飞舞,一阵噗、噗、噗入肉的声音,蒙面人瞬间倒下一大半。
锦衣卫小校们也组装好盾牌,挡在囚笼和蒙面人之间。
第928章 夺命书生吴达 8
码头上两艘快船向着信号发射地方收回搜索过去。
吴达看着锦衣卫的大船离港,心又揪了起来,故作镇定的大吼大叫:“江淋小儿,还是不要让你手下去送命了。”
吴达一看烟火手法就知道是鬼面六,鬼面六水性好,有大明浪里白条之说,曾经一次性凿穿了追击鬼面六的五条官船。
江淋只是襒了吴达一眼,又看向战场中央,蒙面人已经被击杀了一大半,这些江湖亡命之徒看似厉害,可是锦衣卫训练有素。远处用袖箭射,近处有长枪和刀盾牌手相互配合。江湖亡命之徒左突右挡,还是被紧紧的围在中间出不来。
谢禀中早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哆哆嗦嗦的动弹不得。手下衙役手持水火棍,将谢禀中围在中间暗自戒备着。
陈千强和周显更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早就带人退出混乱战圈,只是谢禀中没有退出来,两个人不敢走,可是又不愿意去谢禀中汇合,共同应对。
周显焦急望着被衙役护在中间、抖得如同筛糠的谢禀中,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焦躁,厉声呵斥:“你们几个是死人吗?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还不赶紧护送谢大人出来!”
这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战场边缘,那些原本缩着脖子、握着水火棍手足无措的衙役们猛地如梦初醒。
为首的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当即咬牙扔掉手中沉重的水火棍,一左一右冲到谢禀中身边,不由分说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谢禀中吓得魂飞魄散,嘴里胡言乱语地喊着“御敌”“护驾”,双脚几乎沾不着地,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被架着往前挪。
其余十几个衙役也反应过来,纷纷握紧水火棍摆出防御姿态,后背紧紧贴着撤退的方向,一步步往后挪动。
他们目光警惕地盯着周围厮杀的人影,生怕有蒙面人或是失控的锦衣卫冲过来,水火棍横在身前,时不时还对着靠近的黑影虚晃一下,试图驱散潜在的威胁。
周显这一嗓子不仅惊醒了衙役,更像一道信号劈进战场核心,让那些本就被锦衣卫逼得穷途末路的天一阁残余亡命之徒瞬间红了眼。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哨,原本还在与长枪刀盾缠斗的几个蒙面人猛地调转方向,手里的弯刀劈出一道寒光,竟不管不顾地朝着谢禀中被护送的方向冲来。
紧接着,其余十几个尚未被击杀的天一阁众人纷纷效仿,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舍下眼前的锦衣卫对手,循着谢禀中那抖得不成样子的身影,潮水般涌了过来。
“宰了这朝廷高官,也是够本了!”有人高声嘶吼,声音里满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们知道今日难逃一死,与其被锦衣卫凌迟处死,不如拉个大官垫背,也算是赚回了脸面。
这些人个个悍不畏死,有的肩头中了袖箭,依旧捂着伤口往前冲;有的手臂被长刀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却只是咬着牙,握紧武器劈向挡路的衙役。
负责警戒的衙役们顿时慌了神,他们平日里只敢对付些市井无赖,哪里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江湖人。
一个衙役刚举起水火棍想要格挡,就被蒙面人一刀斩断棍梢,刀刃顺势划过他的手腕,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那衙役惨叫一声,捂着伤口连连后退,防御圈顿时露出一个不小缺口,队伍越发混乱了。
谢禀中被两个衙役架着胳膊,双脚在地面上胡乱蹬踏,整个人像块被拖拽的破布,满心满眼都是濒临死亡的恐惧。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刀锋劈空的锐响、衙役的惨叫、蒙面人的狂吼,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心上,让谢禀中浑身的骨头都快抖散了。
谢禀中死死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江倒海般恨得牙痒痒——周显这个蠢货!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若不是那一声破锣似的嘶吼,谁会注意到自己还困在这儿?原本那些蒙面人被锦衣卫缠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哪里有功夫顾及旁人?
偏偏周显要逞那口舌之快,要在陈千强面前摆那副急公好义的嘴脸,一声吼把所有亡命徒的目光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谢禀中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为官几十年,谢禀中头一次觉得小命如此重要!偏偏腿脚又不争气,还有一个周显也是一个笨蛋,明知衙役们不堪大用,却偏要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这哪里是救自己,分明是把自己往鬼门关里送!
别那些天一阁的反贼救不了吴达,杀不了江淋,反而把自己杀了,那岂不是冤枉死了,谢禀中还不想死,左都御史做的好好的,还没有为国捐躯的打算。
谢禀中结结巴巴说道:“快,快走,此番,此番脱难必重重有赏,”
“狗贼!周显你这个狗贼!”谢禀中在心里疯狂咒骂,眼前甚至浮现出周显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若今日能侥幸活下来,定要在朝堂上参周显一本,定要让这个蠢货为今日的鲁莽付出代价!
周显也被这个变故惊呆了,心想剧本不是这样子的呀!谢老和你们无冤无仇的,你们这是做啥。
周显赶紧往江淋方向赶去,这个时候只有江淋能够发号施令让锦衣卫去救谢禀中谢大人了。
鄱阳湖中,天一阁主看到周显往江淋方向走去,心中一喜,放下望远镜:“开船,我们回去。”
一个属下说道:“大人,我们不等结果了。”
天一阁心情似乎有些好,有了一些耐心,说道:“结果天注定,我们做了该做的就好了。”
周显隔着老远就大呼:“江指挥,快,快,让你的人去救谢老!”
江淋看着越来示意周显不要过来,可是周显似乎没有发现江淋的焦急。
码头上一条渔船上一个渔夫打扮的人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就在周显挡在吴达和江淋之间时候,探出船舱对着吴达和江淋方向射出一支弩箭。
江淋刀指鱼船方向大吼,“抓住他!”
吴达哈哈大笑:“江淋小儿,我就说了我主不会放……”突然感觉浑身剧痛,低头看着,弩箭射在自己腰眼之上,吴达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头一歪,昏死过去。
第929章 夺命书生吴达 9
十几名扑向谢禀中的天一阁亡命之徒,眼角余光正瞥见吴达被弩箭钉在原地、身躯重重栽倒的瞬间,疯魔般的眼神骤然一凝,任务已经完成了。
领头的蒙面人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大喊一声:“一世名即万世名,天一真主都在看着我们呢?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随即手中弯刀猛地反转,竟不待锦衣卫逼近,刀刃已划破自己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眼睛却仍圆睁着,望向吴达倒地的方向。
其余人见状,纷纷效仿,有的横刀抹颈,有的举剑直刺心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短短数息之间,十几条人命便戛然而止,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谢禀中方才被困之处,血腥味与绝望气息交织,让刚被衙役拖拽到安全地带的谢禀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远处的囚笼里,黑玄风本就被战场的厮杀吓得魂不附体,此刻亲眼目睹吴达中箭倒地、麾下死士集体自尽的惨状,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黑玄风双腿战战兢兢,紧接着裤裆一湿,温热的液体顺着囚笼缝隙滴落,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黑玄风双手死死抓住囚笼的铁栏,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哭喊:“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招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淋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满地尸体、囚笼中瘫软如泥的黑玄风,最终落在吴达倒地的身影上,脸色铁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方才那支突如其来的弩箭,不仅打乱了他所有部署,更让吴达这个关键人证陷入生死不明的境地。
江淋紧握着腰间佩刀,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气,让上前请示的锦衣卫都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封锁码头,搜捕弩箭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江淋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去找大夫救治吴达,他若死了,你们都提着脑袋来见我!”话语间的怒火,几乎要将这混乱的码头焚烧殆尽。
谢禀中跌跌撞撞的爬进自己轿子,也不能周显和陈千强,催促着轿夫起轿,赶紧走,谢禀中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裤裆,感觉今天丢的脸面比一辈子都多。
周显也知道自己给了刺客机会了,尴尬的和江淋打了一声招呼,可是江淋丝毫不理会周显,自顾自的在忙活。
很快一队锦衣卫带来不好的消息,弓弩手眼见逃不了,就自杀身亡了。
锦衣卫小校也重伤了几个,轻伤了十几个,还好不用发阵亡抚恤金。
另外一头,鬼面六看到两条船向自己追来,也不逃跑,心想北方来的旱鸭子,小爷要是不给你们一个教训你们都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船大船快就了不起吗?这里是鄱阳湖,不是北方的小海子。
两艘快船劈开水面,浪花拍击船舷发出哗哗巨响,船头的锦衣卫握紧手中长枪,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那艘孤零零的小渔船。
眼看距离不足三丈,鬼面六站在船尾,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冷笑,全然不见丝毫惧色。鬼面六看了眼逼近的快船,又低头瞥了眼脚下浑浊的湖水,猛地将身上多余的衣物扯下,哈哈大笑“小子们,想抓你爷爷鬼面六,不知道是谁给你们的勇气,到了阎王爷那里记得我的名号,不要做个糊涂鬼。”
鬼面六说完带上水靠,随即纵身一跃,如一条矫健的鱼鳅般钻进鄱阳湖的碧波之中,身影瞬间消失在水下。
“戒备!”快船之上,锦衣卫百户厉声喝道,麾下众人立刻俯身查看船底四周的水面,手中兵刃紧握,严阵以待。
他们深知鬼面六“浪里白条”的名号绝非虚传,凿船更是他的拿手好戏,是以不敢有半分松懈。
水下的鬼面六凭借着惊人的闭气功夫和对湖水的熟悉,如蛟龙般快速穿梭,转瞬便已潜至其中一艘快船的船底。从腰间暗袋中掏出一柄特制的精钢凿子,这凿子锋利无比,柄端缠着坚韧的麻绳,凿穿过无数木船。
鬼面六深吸一口气,憋足了力气,将凿子对准船底狠狠凿去。
“铛!”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水下传开,震得鬼面六虎口发麻。
鬼面六心中一惊,预想中凿穿木板的触感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硬无比、冰冷光滑的阻碍。
鬼面六不信邪,又接连挥凿数下,每一次都只换来刺耳的撞击声,船底竟完好无损,连一丝划痕都未曾留下。
“这是什么船?怎会如此坚硬?”鬼面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鬼面六这辈子凿过的官船、商船不计其数,从未遇到过这般材质。难道是铁力木,可是铁力木下西洋造船时候就用完了呀!
鬼面六伸手摸索船底,触感坚硬冰冷,绝非寻常木料,倒像是某种凝固后的岩石,却又比岩石更为光滑致密——他哪里知道,这是天津港务集团造船厂造的水泥船,坚固程度远超木质船只,正是为了防备此类凿船偷袭。
连续的凿击耗费了鬼面六不少力气,鬼面六的气息渐渐有些不稳。正当鬼面六想要换个位置再试一次时,身下的湖水突然涌起一股强劲的暗流,紧接着便传来“轰隆轰隆”的巨大声响。
鬼面六心头一紧,猛地抬头,只见船底两侧的明轮正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着,叶片划破湖水,形成了强大的漩涡,将周围的水流彻底搅乱。
鬼面六想要挣脱,却已然来不及。那旋转的明轮带动水流如同巨大的绞盘,产生的吸力让鬼面六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整个人被硬生生朝着明轮方向拖拽而去。
鬼面六惊恐地瞪大双眼,手中的凿子早已脱手,四肢胡乱挥舞,却只能徒劳地划动着湖水。
“不!”一声绝望的呐喊被湖水吞没,下一秒,鬼面六的身影便被卷入了高速旋转的明轮之中。只听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断裂的脆响,鲜血瞬间染红了船底附近的水域,原本清澈的湖水泛起一片猩红,那股强劲的暗流也渐渐平息,只剩下明轮依旧在旋转,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向着远方驶去。
快船之上,锦衣卫百户看到水面泛起的血色,又听着水下传来的声响,面色凝重地说道:“看来,不用我们动手了。”
麾下众人望着那片染红的湖水,心中皆是一阵唏嘘,这位名震江湖的“浪里白条”,最终竟落得如此下场。
第930章 夺命书生吴达 10
饶州码头临时棚屋中,吴达侧卧榻上,腰眼处的弩箭深嵌皮肉,黑血浸透衣物。
一连三名大夫俯身查看后,皆连连摇头后退,满脸惊惧。
“大人,此处乃要害之地,经脉血管密布,此箭可能带倒钩,死死勾住内里。”老大夫声音发颤,“箭头一动,必扯裂血管,鲜血喷涌不止,必死无疑!老朽无能!”
中年大夫附和:“伤势凶险,贸然拔箭便是徒劳害命,实在不敢妄动。”年轻大夫也摆手:“万万动不得,三息便会气绝,在下无能为力!”
江淋脸色铁青,眉头拧成疙瘩,周身寒气逼人。“废物!”江淋低喝一声,吓得大夫们跪地求饶。“再去寻!饶州所有好大夫都给本官找来!救活了赏千两白银!”
这个时候一个小校小声嘀咕道:“要是小公爷在这里就好了,小公爷说不定有办法救他。”
江淋闻言看向小校:“小公爷又不是大夫,能有什么办法?”
小校说道:“大人有所不知,京师妇人侧切之法就是小公爷首创的,小人的婆娘前阵子生产时候,听稳婆说了一嘴,心中有些印象。
小人想来,小公爷既然有侧切生产妇人之法,必然也能切开这个犯人,拔出箭矢,救了他的性命。
只是小公爷远在矿上,这一来一回的这个吴达怕是坚持不住了。”
江淋闻言大喜,拍了拍小校的肩头:“你小子立功了,备马!”
这个时候百户也回来了,说道:“那个放信号的没有抓到活口,他自己卷到明轮里面死了。”
江淋闻言瞪了百户一眼,呵斥道:“废物,等我回来收拾你。”
饶州府官盐官卖店,江淋走了进去说道:“掌柜的在哪里?”
“客官,我们要打烊了,你不能……”店小二声音越来越低,锦衣卫的服侍让店小二知道自己阻挡不了。
阁楼内烛影摇红,帐幔半掩,掌柜正与妻子温存,忽闻楼下传来喧哗,跟着便是蹬蹬蹬的急促脚步声,房门竟被人一脚踹开。
“放肆!哪个不长眼的敢闯……”掌柜猛地转头,怒喝声刚出口,瞥见门口立着的江淋——一身锦衣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脸色铁青如霜,周身寒气直逼过来——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浑身一哆嗦,连忙推开妻子,慌乱地去拢衣襟,连声道:“江、江大人?您怎么……怎么突然驾临?”
掌柜妻子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拉过被褥裹住身子,缩在床角,大气都不敢出。
阁楼内的暧昧气息瞬间被紧张取代,烛火被江淋带进的风刮得摇曳,映得掌柜脸上满是惊慌与不解,自己就算是有点手脚不干净,可是也用不着锦衣卫指挥使出手吧!
江淋闻言冷冷说道:“你认得我!”
掌柜尴尬笑道:“京师之中谁不知道你江大人,我是寿宁公府族人张锐祺,不知道江大人深夜到访是为了……”
张锐祺的意思是在告诉江淋,我也是有跟脚的,你别乱来。
张氏族人一百多个,背靠太后,人人都弄了一个百户小官,整天在京师不干活,溜鸡斗狗,张锐轩觉得这样下去当米虫也不是办法。就开了族学,教这些人算账,记账,学的好的十几个人就进盐业公司来当一府的掌柜之类。
“你去通知你们小公爷,就说我江淋有事找他。”江淋直接开门见山说道。
张锐祺胡乱套上长衫,腰带都没系稳便往外走,脚步匆匆却带着几分迟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向江淋,脸上堆着勉强的笑意:“江大人说笑了,你们锦衣卫借助驿传,驿马飞驰,一日千里,传信速度远非我们这些商户可比,怎会用得着我来多此一举?”
张锐祺心里打得透亮,自家小公爷张锐轩在德兴县督办矿务,日夜操劳不说,最是厌烦琐事叨扰。
信鸽传信虽快,可若是没什么天大的急事,贸然惊扰,轻则挨顿训斥,重则可能被削去手头的盐店差事,这可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哪里敢轻易冒险。
江淋眉头一挑,眼神愈发锐利,上前一步逼近张锐祺,周身寒气几乎要将人冻僵:“张掌柜,你当本官不知道你府中有信鸽?驿马传信需绕官道,一来一回至少两日,吴达撑不了那么久!”
江淋话音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这不是请求,是命令!立刻传信给小公爷,就说饶州有生死攸关之事,需他亲至,晚了,出了人命,老子治不了他张锐轩还治不了你张锐祺吗!”
张锐祺被江淋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到门框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想今日不从,恐怕自己这盐店乃至全家都要遭殃。
可一想到小公爷平日里的严厉,他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左右为难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江大人,这……这实在是……”张锐祺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辩解几句。
“少废话!”江淋低喝一声,手按在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刀鞘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足以让张锐祺魂飞魄散,“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你的信鸽升空,否则,休怪本官不客气!”
张锐祺见状,知道再无推诿的余地,只得咬牙点头,脸上满是苦涩:“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办,这就去办!”说着,不敢再耽搁,转身跌跌撞撞地冲下楼,直奔后院的鸽房而去。
江淋站在阁楼门口,目光冷冷地盯着张锐祺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知道张锐祺不敢阳奉阴违,可心中依旧焦躁不已——就算信鸽能立刻送到,小公爷从德兴县赶来饶州,最快也需一日路程,吴达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还是个未知数。
阁楼内,张锐祺的妻子依旧缩在床角,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江淋瞥了她一眼,毫不在意,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皱得更紧了。江淋心中冷笑:“天一阁是吧!敢摆老子一道,老子这次要是不把你们查个底朝天,老子就不姓江了。”
第931章 大铜矿 1
张锐轩带着粮食来到矿上,首先二千担粮食发了下去,一时之间矿工骚动的心安静了不少。
张锐轩召集矿工代表,还有几个幸存的没有被指认和炸药失窃案有关联的管理层。
张锐轩也不废话,直接说说道:“复工复产是关键,不复工复产,谁也养不起你们这一万多人。现在要复工复产,你们对矿上熟,大家都说一说,还需要一些什么。”
张锐轩示意周莹莹记录下来,自从张锐轩知道周莹莹能写能算,就让她做速记员,白芍药还不行,认的字太少了,还得周莹莹这个师父出马。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挤出个精瘦的汉子,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煤黑,袖口磨得发亮,一看便是常年跟器械打交道的工匠。
工匠约莫四十上下,额角刻着几道深纹,眼神却透着股执拗的亮,往前凑了两步,见张锐轩目光望过来,便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大人,小人周金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张锐轩抬手示意周金发说,周莹莹握着炭笔的手也顿了顿,笔尖悬在麻纸上,等着记录。
那工匠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周围屏息的矿工代表,又落回张锐轩脸上,语气愈发恳切:“大人您让这位姑娘记录需求,是真打算为我们解决难处,小人看在眼里,便斗胆直言了。
我们这些人,有烧窑的、有修器械的,还有开矿的老手,自从被征召到这儿,一年复一年了,连家里的消息都难得通一次,就别说是回家了。
先前矿上只给些口粮,偶尔发点碎银,也是全看管事的心情,家里老婆孩子要吃饭、要穿衣,还有老人要赡养,我们在这儿干得提心吊胆,心里却总悬着块石头,不知家里揭不开锅时该怎么办。”
周金发越说越激动,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小人早年在北方的铁厂帮过工,那儿的工矿都是按月发薪,一两不少,月初便结清,既能自己留些用度,也能托人把银子捎回家,家里人心里有底,我们干活也踏实。
大人能不能……能不能也照着北方的规矩,给我们发月薪?
对,就是月薪!每月固定给我们发工钱,多少不论,只要有个数、有个准头,我们这一万多弟兄,心里就稳了,干活也能拼尽全力,复工复产自然不在话下!”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声,不少矿工代表都点头称是,脸上露出期盼的神色。
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想来是被这话戳中了心事,常年离家劳作的辛酸,在这一刻被彻底勾了出来。
张锐轩凌厉的眼神看着那四个管事,陛下早就下过旨意,长徭役需要派工钱,矿上每年的年报上也有派徭钱申领,这么工人就没有领到。
张锐轩的目光落在那四位管理层身上时,已不带半分温度,凌厉得如同矿道深处的冰碴子,直刺人心。
四位管事脸色瞬间煞白,互相交换着慌乱的眼神,为首的李管事强作镇定,躬身道:“大人息怒,并非属下克扣,只是……只是崔大监以前把持着钱粮,克扣钱粮,我等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黄管事,王管事,欧阳管事也是纷纷附和道。
张锐轩沉思一会,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程序的时候,吩咐道:“本官也不管前面那些烂账,你们给您们四个十天时间统计完以前工友们的欠账,另外贴出告示,矿上会分四年清理欠账,每年半个月探亲假,所有人都可以申请离开回家探亲。”
张锐轩决定给这个矿取一个响亮的名字,就叫江行省铜业集团,简称江铜。
李书的闻言站了起来,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打破了棚屋内刚刚缓和的气氛。
李书身边几个管事,青衫整洁,与周围满是煤污的矿工、工匠格格不入,眼神扫过周金发等人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大人,”李书上前一步,躬身作揖,语气却字字带着规劝的意味,“刑不知名而威不可测,这钱帛之事,亦然如此。
这些矿工作坊之辈,本就是些贱坯子,不识教化,只懂趋利避害。
大人您若按月按量给他们发钱,事事顺着他们的心意,他们只会觉得大人的恩典来得轻易,久而久之,便会轻视大人的威严,日后再想管束,怕是难上加难。”
李书顿了顿,见张锐轩神色未变,又继续说道:“先前矿上只给口粮、偶发碎银,他们尚且安分守己,虽有怨言,却不敢轻易滋事。
便是因为他们不知何时能得好处,故而心存敬畏。
如今大人刚到矿上,便许了月薪、清欠账、给探亲假,恩惠给得太满,他们反倒会得寸进尺,往后若是哪一日供应稍有不及,或是规矩略有收紧,他们便会怨声载道,甚至聚众生事,到那时,反而动摇了复工复产的根基啊,还请大人三思!”
李书觉得张锐轩这是乱探亲,官府征召徭役也不是白征召的,已经免了他们家其他徭役和田税,再按月给钱就给太多了。
这番话一出,棚屋内顿时安静下来,矿工代表们脸上的期盼之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与惶惑,纷纷看向张锐轩,生怕这位刚给他们带来希望的大人,会被这番话动摇。
周金发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再开口,只是眼神里的执拗与期盼,黯淡了几分。
周莹莹握着炭笔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蹙,下意识地看向张锐轩。
白芍药虽听不懂李书话里的弯弯绕绕,却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往张锐轩身边靠了靠,眼神警惕地盯着李书。
那三位管事见状,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赞同之色,黄仁连忙附和道:“李书李管事所言极是!大人,这些矿工粗野惯了,确实不能太过纵容,不然日后恐生祸端啊!”
张锐轩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李书、黄仁,王璋,欧阳泛泛四位管事以及矿工代表们脸上缓缓扫过,棚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众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张锐轩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管事此言,差矣。”
张锐轩站起身,郑重的说道:“公生明,廉生威,本官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弯弯绕,希望你们也别搞,都干起来。”
第932章 大铜矿 2
夜色渐浓,矿上的喧嚣渐渐沉淀,唯有张锐轩临时布置的书房还点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拼凑的木桌,两把旧椅,墙角堆着几捆刚运来的宣纸与麻纸,空气中弥漫着松烟与墨汁混合的清冽气息。
张锐轩端坐桌前,一身玄色常服褪去了白日的凌厉,却依旧身姿挺拔。
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笔尖饱蘸浓墨,在铺展的宣纸上缓缓落下,笔锋四平八稳,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稳果决。
周莹莹站在桌侧,纤细的手指捏着墨锭,在砚台中轻轻研磨,动作轻柔而专注,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化开,泛起细密的光泽。
“第一条,薪酬制度。矿工月俸二两纹银,工匠依技艺等级,月俸二两五钱至四两不等,杂役月俸一两五钱,每月初十,由各各个主管来总经办领取工资信封,再发改工友,账目公开,不得克扣分文……”
张锐轩低声念着,笔尖在纸上疾走,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时而停顿,眉头微蹙,似在斟酌字句,时而提笔疾书,眼神明亮,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周莹莹研墨的动作放缓,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张锐轩的侧脸上。
马灯的光晕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平日里凌厉的眼神此刻专注而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莹莹想起初见时,张锐轩一身官服,威严凛利,想起今日在众人面前,力排众议,为矿工们争取权益时的坚定模样。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同砚台中化开的墨汁,在心底缓缓蔓延,泛起细密的涟漪。
周莹莹的脸颊悄悄升温,连忙垂下眼帘,假装专注于研墨,指尖却微微有些发颤,墨锭在砚台上滑过的轨迹也乱了几分。
张锐轩似乎并未察觉,依旧沉浸在规章制度的草拟中,偶尔抬手蘸墨,动作流畅自然。“第二条,探亲制度。凡在矿上服役满一年者,可申请探亲假,每年十五天,往返路费由矿上承担,假期期间,月俸照发……”
“大人,”周莹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探亲假期间仍发月俸,会不会太过优厚?恐日后开支过大。”周莹莹其实并非质疑,只是想要发声。
周莹莹并不是什么贞洁烈女,当年黑玄风灭周家满门,周莹莹为了活命,毫不犹豫的请求黑玄风放过自己,表示自己是无辜,最后安心的做了黑玄风的压寨夫人。
张锐轩笔尖一顿,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你不懂管理,也不懂经济,你的给底层钱,社会才能运转,否则生产的东西卖给谁。”
张锐轩说完继续埋头这规章制度,毛笔在寂静的夜中发出莎莎的声音。
这沙沙的声音在周莹莹的耳朵里面千回百转,周莹莹一时都忘记研墨。
张锐轩写完一看,周莹莹一脸痴迷的看着自己,张锐轩挥手在周莹莹眼前挥了挥手:“在想少爷我吗?”
周莹莹浑身一僵,如同被惊雷劈中,脸上瞬间涌上滚烫的热意,从脸颊蔓延至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周莹莹猛地回过神,眼神慌乱得无处安放,先前那点故作镇定的从容荡然无存,捏着墨锭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砚台里的墨汁都晃出了细小的涟漪。
“我……我没有!”周莹莹仓促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受控制的颤音,平日里的伶俐全然不见,只剩下被道破心思的窘迫。
为了掩饰慌乱,连忙低下头,重新研墨起来,只是动作急促得有些笨拙,墨锭在砚台上胡乱滑动,甚至溅出几滴墨点,落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小小的黑点。
周莹莹不敢再看张锐轩的眼睛,只盯着砚台里深黑的墨汁,心跳得如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方才那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情愫,被这般直白地戳破,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锐轩哈哈大笑,上前抱起周莹莹走向后面小榻,周莹莹双手缠绕在张锐轩脖颈后面,“妾身不过是残花败柳之身,大人还是去找玫瑰那个丫头吧!”周莹莹内心还是有一些期待,只是想到两个人身份差距。
张锐轩看着周莹莹慌乱得如同受惊小鹿的模样,眼底的玩味更甚。
周莹莹身体紧贴着张锐轩坚实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沉稳有力的心跳。男子特有的清冽气息,将整个人包裹,让原本就慌乱的心愈发失序,脸颊烫得几乎能灼烧起来。
张锐轩脚步稳健地走向里侧的小榻,榻上铺着简单的粗布被褥,却被整理得干净平整。张锐轩低头看着怀中人眼底的羞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嘴角噙着笑意。
送到嘴边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周莹莹带着事后的餍足,脸色微红,张锐轩给周莹莹感觉和黑玄风完全不同。
黑玄风像是一杯烈酒,来无影,去无踪,周莹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做女人也有快乐的时候,感觉前面都白活了,正想着呢?
“公子,你看到我二娘了吗?”白芍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周莹莹顿时紧张起来,摇头示意张锐轩别让白芍药进来,周莹莹拿起被子蒙住头,猫在小榻之中。
白芍药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莽撞,在门外徘徊着,还伴随着轻轻的叩门声:“公子?看到我二娘在哪里吗!怎么还不回家。”
张锐轩伸手摩挲着被子里面周莹莹的美背,慢慢悠悠说道:“以后叫周姐姐,她也大不你几岁,叫什么二娘。”
白芍药闻言点点头,然后坐在榻边上:“公子”,声音像是求偶的母猫在叫唤。
周莹莹听得真切,心神紧绷,连忙手指在张锐轩掌心写到,快让她走。
张锐轩伸手在周莹莹身上使坏,周莹莹只要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张锐轩感觉差不多,安抚道:“明天吧!今天少爷我累了!”
白芍药有些失望,可是也没有怀疑,有些失落的回去了。
第933章 大铜矿 3
白芍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油灯跳跃的光晕,在墙面投下晃动的影。
张锐轩低头看着被子里鼓鼓囊囊的一团,手指还残留着方才摩挲过的细腻触感,眼底笑意未散,伸手便将蒙在周莹莹头上的被褥轻轻掀开。
周莹莹依旧蜷缩着身子,脸颊绯红未褪,眼尾带着事后的水润,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不敢抬头看张锐轩。
方才白芍药在门外的每一声呼唤,都像小鼓般敲在她心上,生怕那点见不得光的温存被撞破,此刻骤然暴露在空气中,只觉得浑身的肌肤都在发烫。
“躲什么?”张锐轩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手掌扣住周莹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周莹莹从榻上拖了出来。
周莹莹惊呼一声,身体不稳地跌进张怀里,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张锐轩牢牢按住肩头,不得不抬眼对上张锐轩的目光。
张锐轩的眼眸深邃如夜,里面盛着了然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方才的玩味淡了许多。“她早晚会知道的。”低沉声音落在周莹莹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莹莹的心猛地一沉,挣扎的动作僵住了,脸颊的红晕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苍白惶然。
周莹莹垂眸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指尖,声音细若蚊蚋:“可……可我终究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周莹莹想说很多……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张锐轩似乎看穿了周莹莹的心思,手指轻轻抬起周莹莹的下巴,迫使周莹莹迎上自己的目光。
“不要想那么多,以后就做我的秘书吧!”张锐轩骄傲的宣布道。
“什么是秘书?”周莹莹好奇的抬头问
“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张锐轩脱口而出,这可是前世人人羡慕的理想人生,只是张锐轩前世还没有步入社会,更没有创业成功,只能想一想。
周莹莹的脸颊瞬间烧得更旺,连耳根都染上了醉人的绯红,方才褪去的羞怯尽数翻涌回来,带着几分嗔怪几分依赖,柔软的身子往张锐轩怀里又缩了缩:“少爷你坏死了,那奴家打趣。”
周莹莹伸手去挠张锐轩腰间痒痒肉,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拉扯,长长的睫毛还沾着未干的水汽,抬眼时眼波流转,既有被戏耍后的羞赧,又有藏不住的缱绻。“秘书……秘书真的是这般说法?是故意编排人的吧!”
张锐轩手腕一翻,精准扣住周莹莹作乱的手腕,手指摩挲着周莹莹掌心细腻的纹路,稍一用力便将那双柔软的手按在了头顶的床榻上。
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鼻尖几乎要贴上周莹莹的额角,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周莹莹躲闪的目光,不肯放过眼底每一丝慌乱与羞怯。
周莹莹被看得浑身发麻,像是要穿透眼睛直抵心底,藏在眼底的缱绻与羞赧无处遁形,只得慌乱地合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张锐轩看着周莹莹紧抿的唇瓣,泛着水润的光泽,方才的嗔怪与依赖还残留在眉梢眼角,此刻闭眼敛目的模样更显娇憨可人。
张锐轩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带着戏谑的眼神彻底沉淀下来,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占有欲。缓缓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覆上她的唇瓣,不同于方才的急切,这一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柔软的触感在唇间蔓延开来。
周莹莹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张锐轩怀里,紧扣的指尖微微蜷缩,感受着他唇齿间的温度与力道,那股熟悉的心悸再次翻涌,让周莹莹忍不住微微启唇,迎合着这个热吻。
张锐轩感受到周莹莹的回应,扣在手腕上的力道稍稍放松,唇齿相依间,尽是难分难舍的缱绻,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身上跳跃,将彼此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屋内的寂静被细微的喘息与心跳声填满,再也容不下半分旁人的痕迹。
就在这个时候屋外传来一个家丁的声音:“少爷,饶州府那边传来急件,需要少爷处理。”
唇齿间的温存还未散尽,屋外突兀的喊声便像一块石子投入温软的湖面,骤然打破了满室缱绻。
张锐轩闻言身体一僵,再也没有兴趣调情了,大晚上的不是红色急件,这是家丁是不敢前来打扰的,只得放开周莹莹,起身穿起衣服,后说道:“进。”
家丁恭恭敬敬递过信,双眼看向自己脚,好像张锐轩身后的周莹莹是空气一般。
张锐轩看过飞鸽传书之后吩咐道:“通知马厩备马,再派人去码头通知备船。派人通知四个管事还有周参将到议事厅升账。”
家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屋内的寂静重新漫了上来,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缱绻,多了一丝迫在眉睫的紧绷。
周莹莹从榻上起来,趴在张锐轩的后背,双臂紧紧圈住张锐轩的脖颈,胸口微微起伏压在张锐轩的肩头,发丝垂落,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周莹莹嘴唇缓缓靠近张锐轩唇瓣,想要继续刚刚未完成的大片。
周莹莹知道张锐轩这种权贵子弟必然事后宅复杂,只想着现在没有人的时候,两个人多相处一段时间,建立稳固的情感联络。
周莹莹母亲曾经说道:“女人最大的本钱就是要笼络住男人的心,其他妇容,妇德都是虚的。一夜夫妻白日恩,关键时候要豁得出去,好男也怕缠娘。”
周莹莹的唇瓣堪堪擦过张锐轩的下颌,温热的气息拂过张锐轩的肌肤,带着几分贪恋的黏腻。
张锐轩正整理着衣襟的手一顿,能清晰感受到颈侧传来的柔软触感,还有那双臂弯里不容挣脱的力道。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覆上周莹莹交缠在颈前的手腕,手指微微用力,便将那双柔软的手轻轻掰开。
张锐轩伸手在周莹莹臀瓣上啪啪打了两巴掌,掌心落下的力道带着几分惩戒的轻佻,低低笑出声,手掌还在那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着:“下次再来收拾你这个小妖精,现在可是有正事要办。”
周莹莹被这突如其来的拍打惊得身子一颤,随即脸颊又烧得滚烫,羞恼地伸手去推张锐轩的胸膛,指尖却带着几分不舍的轻颤:“少爷坏死了……”
张锐轩捉住周莹莹作乱的手,在掌心轻轻捏了一下,这才直起身,理了理衣襟,回头看了一眼榻上蜷着身子、眼波流转的周莹莹,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随即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第934章 大铜矿 4
议事厅内烛火通明,摇曳的光影将众人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气氛凝重而肃穆。张锐轩身着劲装刚从内室快步走出,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凌厉,与方才榻上的温存判若两人。
张锐轩走到厅中主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躬身侍立的四位管事与一身戎装的周参将,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厅内的寂静:“深夜召集诸位前来,并非无的放矢,方才接到急报,鄱阳县那边出了变故,需本官亲自前往处置。此行归期不定,短则三五日,长则十余天。”
张锐轩这话一出,厅内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李书率先上前一步,躬身作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大人!万万不可啊!”
黄仁、王璋、欧阳泛泛三人也连忙附和着上前,脸上满是焦灼之色。“大人,如今矿上才刚安定几分,两千担粮食分发下去,人心虽稳了些,可底子终究还薄,存粮更是捉襟见肘,远远不够支撑一万多人的嚼用啊!”
李书言辞恳切,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复工复产的章程才刚定下,月薪、欠账、探亲假这些事千头万绪,处处都要大人拿主意,矿工们更是只认大人您的号令。
大人您就这么一走了之,怕是刚压下去的人心,又要浮动起来啊!”
张锐轩听得心里直发怵,什么叫大人你就这么一走了之 ,配上几个人苦大仇深的表情,好像自己死了一样。
黄仁紧跟着补充道:“是啊大人!那些陈年旧账牵扯甚广,我们几个虽领了命,可真要统计起来,难免会有人阳奉阴违,没有大人您坐镇,怕是很难推行下去。矿上一日都离不开您啊!”
欧阳泛泛也点头不迭:“大人三思!鄱阳县那边的事,可否派人代为处置?您千金之躯,实在不宜在此时离开!”
四位管事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透着挽留之意,眼神里满是惶恐,仿佛张锐轩这一走,矿上就要出大乱子。
周参将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却没有插话,只是看向张锐轩,等着张锐轩拿主意。
张锐轩抬手示意几个人别再说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鄱阳县的事,关乎重大,非本官亲往不可。”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转向周参将,语气郑重:“本官走之后,矿上的事,你们按我今日定下的方向继续执行。周参将矿上的紧急突发事件,便拜托您代为处置。
若有重大决断难以定夺,即刻飞鸽传书于我,切记不可擅自做主。”
周参将挺直脊背抱拳道:“末将遵令!定当不负大人所托,守好后方!”
张锐轩又看向四位管事,眼神骤然凌厉起来:“十日之期,分毫不能延误。若是有人敢借着本官不在,阳奉阴违、克扣盘剥,休怪本官回来后,自有法子治你们!”
李书等人被这眼神一扫,顿时心头一凛,再也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周莹莹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夜风卷着廊下的寒气扑在泛红的脸颊上,方才的温存余韵还没散尽,脖颈后却突然传来一阵锐痛,像是被什么硬物狠狠砸中。
周莹莹闷哼一声,眼前猛地一黑,身体软软地朝前栽倒。
再次睁眼时,周莹莹只觉得浑身冰凉,四肢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生疼,肌肤贴着身下冰凉的木板,才惊觉自己竟是一丝不挂。
周莹莹挣扎着想要蜷缩起身子,却被绳索勒得动弹不得,只能狼狈地扭动着脖颈,撞进一双淬了冰的眸子。
白芍药就坐在周莹莹身前的矮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指尖捻着刀柄轻轻一转,匕首便在掌心挽出个漂亮的花。
白芍药手指握紧匕首,轻轻一挥,冰冷的金属锋芒贴着周莹莹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白芍药的声音里淬着笑,却半点温度都没有:“我是该叫你二娘,还是周姐姐?”
周莹莹的身子猛地一颤,偏过头想要躲开那柄匕首,却被白芍药伸手捏住了下巴,硬生生掰了回来。
刀刃抵在周莹莹的脸颊苹果肌上,只要再用力一分,便能划花这张俏脸。
“说,”白芍药的笑容陡然敛去,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与不甘,匕首的尖端微微用力,在周莹莹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为什么要勾引我的少爷?”
周莹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又咬着牙,不甘示弱地迎上白芍药的目光:“我与少爷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白芍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白芍药俯下身,凑近周莹莹的耳边,声音压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阴恻恻,“方才在书房里,你躲在被子里的样子,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周莹莹,我爹还没有死,你就敢对别人投怀送抱。”
匕首再次贴近,冰凉的触感渗进肌肤,周莹莹能清晰地闻到刀刃上淡淡的铁锈味。
周莹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却偏偏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水:“黑玫瑰,我们谈谈吧。”
白芍药闻言松开捏着周莹莹下巴的手,手腕一翻,匕首的寒光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弧,重重拍在身侧的桌案上。
白芍药仰着下巴,腮帮子微微鼓起,带着一股子没处撒的倔犟,撇着嘴冷哼一声,字字都带着张锐轩赋予的底气:“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我现在叫白芍药,少爷改的名字。”
白芍药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得意,这可是张锐轩亲自改的名字。
周莹莹看着白芍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得意与戒备,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了然。
周莹莹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白芍药攥着匕首的手上,那双手纤细却有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极了从前在山寨里,那个跟着黑玄风身后、满身戾气的小姑娘。
“好,白芍药。”周莹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几分妥协的温和,“那我们就聊聊,关于少爷的事。”
“你想聊什么,二娘!”白芍药嗤笑一声,匕首再次凑近周莹莹的脸,刀刃擦过周莹莹的鬓角,削断几根细碎的发丝。
周莹莹没有躲,只是定定地看着白芍药,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知性:“那芍药你觉得呢?少爷身边会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白芍药的心里。白芍药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底的嚣张瞬间褪去几分,涌上一丝慌乱,却又强撑着凶狠,狠狠啐了一口:“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和你不一样!”
第935章 大铜矿 5
周莹莹看着白芍药强撑出来的凶狠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几分自嘲,几分看透世事的通明,在寂静的屋内缓缓散开。
“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周莹莹缓缓抬眼,目光掠过白芍药紧绷的侧脸,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到底,都是黑风寨的俘虏,不过是侥幸活下来,依附于小公爷罢了。”
白芍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着匕首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得更厉害,像是要将刀柄捏碎。“你胡说!”白芍药厉声反驳,声音却不自觉地弱了几分,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我跟少爷是……”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竟说不出口。白芍药想说自己与周莹莹不同,想说张锐轩给自己改名字是看重自己,可这话在周莹莹平静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周莹莹没有理会白芍药的反驳,只是顺着话往下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戳白芍药心:“我爹当年不过是个区区举人,算不上什么权贵,尚且娶了六个妾室,家里争风吃醋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周莹莹迎上白芍药的目光,眼底带着一丝悲悯,还有一丝清醒的锐利,“芍药,你以为张锐轩是什么人?他是堂堂小公爷,权势滔天,前程不可限量,身边怎会只有我们两个?”
“你闭嘴!”白芍药猛地站起身,匕首直指周莹莹的胸口,刀尖颤抖着“少公爷才不是那样的人!他待我不同,他……”
“待你不同?”周莹莹轻轻打断白芍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是真的吗?这话你自己都不相信吧!”
周莹莹顿了顿,看着白芍药瞬间煞白的脸,继续说道,“我们不过是他眼下瞧着新鲜的玩意儿,等新鲜劲过了,你以为我们还能留有多少机会?”
白芍药的身子踉跄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周莹莹乘胜追击:“芍药,我们是一家人,也算是相识一场,要相互扶持这样才能在小公爷心里有一丝地位。”
白芍药踉跄着后退半步,脚边的匕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白芍药死死盯着周莹莹,眼底翻涌着羞愤与不甘,猛地拔高声音呵斥道:“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你这个臭不要脸、水性杨花的女人,刚脱离我爹的掌控,就迫不及待勾搭上小公爷,我才不要和你这种人联合!”
白芍药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被戳中了最敏感的神经,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的凶狠化作了此刻的歇斯底里。
在白芍药心里,始终是看不起周莹莹的,周莹莹虽然有学识,可是没有原则,当年自己老爹杀了周家三十余口,周莹莹为了活命主动爬了老爹的床。
如今又迅速依附张锐轩,这让白芍药既鄙夷又嫉妒,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周莹莹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恳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白芍药耳中:“我和你爹,从来都不是自愿。当年他强抢民女,将我掳进黑风寨,我不过是为了活命,才不得已委身于他,自始至终,我们都没有半分感情。”
周莹莹顿了顿,目光掠过白芍药泛红的眼眶,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在山寨那几年,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相待,像是对亲妹妹一样护着。”
这话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白芍药混乱的心绪里。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片段,此刻骤然清晰起来——这些细碎的温暖,曾是白芍药在暗无天日的山寨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黑玫瑰这个名字还是周莹莹给取的。
白芍药的哭声戛然而止,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又被心头的骄傲与戒备堵了回去,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白芍药挥动匕首割断周莹莹身上绳索。
绳索松开的瞬间,周莹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劫后余生的酸软,周莹莹撑着冰凉的木板缓缓坐起身,便见白芍药红着眼眶站在原地倔强又茫然,。
周莹莹心头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这小妮子,终究还是道行太浅,作为白芍药的授业恩师,周莹莹太了解白芍药了,几句软话便卸了大半的防备。
当年在山寨里,周莹莹就知道白芍药看着凶狠,实则最是单纯不过了,如今不过是换了个依附的人,性子倒是半点没变。
周莹莹顺势前倾身子,伸出双臂将白芍药轻轻揽进怀里。手指触到少女微微颤抖的脊背,能清晰感受到白芍药的僵硬与抗拒,却也没有推开。
周莹莹将下巴抵在白芍药的肩头,发丝间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一如当年在山寨时那般。
“傻丫头,哭什么。”周莹莹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的暖意,手掌轻轻拍着白芍药的后背,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孩子,“你以为大户人家的妾室风光无限,那只是表面风光,背地里都是这般相互扶持着过日子?否则单凭一人之力,如何能在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
周莹莹顿了顿,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渐渐平息,继续柔声说道:“我们如今寄人篱下,不过是无根的浮萍。只有联合起来,多在小公爷面前露露脸,让他多留几次房,等日后我们身子里有了他的骨肉,才算真正站稳了跟脚,到那时,一切自然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轻轻落在白芍药的心上。白芍药埋在周莹莹的肩头,肩膀依旧微微耸动,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歇斯底里,只是无声地吸了吸鼻子,双手迟疑着,最终还是轻轻环住了周莹莹的腰肢,算是默认了这份暂时的同盟。
周莹莹感受到怀中的细微变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第一步,总算是成了。
周莹莹心想,白芍药这个傻妮子,真是傻人有傻福,只要保持这份纯真,总能吸引住小公爷。
第936章 天一阁主 1
经过一夜疾行,载着张锐轩的快船中午时分终于抵达鄱阳县码头,缓缓靠岸。
船板刚一搭稳,张锐轩眉宇间还凝着赶路的沉肃,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来人正是江淋。江淋一身飞鱼服依旧笔挺,只是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没等张锐轩开口问话,江淋便一把攥住张锐轩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急切与焦灼:“小公爷,快跟我走!”
张锐轩微微蹙眉,刚要挣开这略显失礼的拉扯,江淋已经不由分说地将张锐轩往不远处的马车拽去。
车帘紧闭,四匹骏马昂首嘶鸣,显然是随时待命的模样。“江老哥,何事如此惊慌,这可不是江老哥你的平日做派?”
江淋回头看了张锐轩一眼,往日里的锐利锋芒此刻被焦灼取代,他拽着张锐轩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加快了脚步,压低声音道:“别问了,终日打雁,今日被家雀啄了一回眼,老哥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次有件事非你不可,跟老哥走一趟!”
两人快步走到马车旁,江淋掀开车帘,不由分说地将张锐轩推了进去,自己也紧跟着钻了进来,沉声吩咐车夫:“快走,去临时棚屋!”马车瞬间绝尘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与江淋此刻的心跳相得益彰。
车厢内光线昏暗,江淋终于松了口气,却依旧紧绷着脊背,侧头看向张锐轩,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恳切,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谦卑:“锐轩,这次算哥哥欠你一个人情。事关重大,能不能救人,全看你了!”
江淋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是吴达,被弩箭射伤了要害,饶州府大夫都束手无策,只有你或许有办法。”
张锐轩闻言,心头一凛,吴达这个死硬份子被伤了,是误伤还是灭口?这倒是撬开这个死硬分子的一个机会。
人受伤之后总是容易被突破,张锐轩有些理解江淋的为什么焦急了。危机!危机!危险中透着机会。
吴达躺在床上,腰上箭矢还没有拔出来,时不时的有一些血渗透出来。
江淋看向张锐轩,眼神中似乎在说:还有没有救。
张锐轩皱了皱眉头,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做军医了。
张锐轩心中把这种旱鸭子上架的野蛮医疗手段戏称为军医。按照后世网络说法,后遗症?你得活下来才有后遗症。
张锐轩命令将吴达四肢绑起来,锦衣卫小校虽然觉得吴达都昏迷了,有些多此一举,可是既然小公爷说了只能照做。
张锐轩打开医药箱,烧起酒精灯,
张锐轩将医药箱置于榻边矮几上,酒精灯的蓝焰窜起,映得他眸底沉凝。他取过一柄锋利的短刀,凑近火焰,刀刃在高温下渐渐泛起赤红。
江淋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成拳,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死死盯着那柄烧红的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按住他。”张锐轩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
锦衣卫小校们立刻上前,将早已绑在床榻上的吴达按得更紧,即便吴达深陷昏迷,众人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话音未落,张锐轩手腕一沉,烧红的小刀精准抵在吴达腰侧箭矢入肉之处。“滋啦——”一声刺耳的声响炸开,滚烫的刀刃与皮肉接触,瞬间冒出白烟,伴随着浓郁的肉香味弥漫整个棚屋。
吴达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即便在昏迷中,极致的痛楚也让吴达浑身剧烈抽搐。
几个年轻的锦衣卫小校看向张锐轩都微微色变,小公爷还真是艺高人胆大,这个烧红的刀子直接烙身体里面去,比锦衣卫的烙铁还狠,这哪是救命,更像是凌迟一样。
张锐轩不会读心术,就是会也没有时间了解几个小校的想法,趁着皮肉被灼开的空隙,手腕用力,小刀顺势扩开伤口,露出里面深嵌的弩箭尾羽。拿起夹子夹住箭矢“噗嗤”一声,带着黑血的弩箭被硬生生拽出,溅起的血珠落在地面,晕开点点暗红。
又是接过一个锦衣卫小校正在烤红小刀伸了进去,又是一阵烤肉香味飘出。
吴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束缚,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瞳孔因剧痛缩成针尖,四肢疯狂挣扎,绑绳勒得手腕脚踝泛起红痕,却依旧挣脱不得。
吴达惨叫声凄厉如杀猪,震得棚屋梁柱仿佛都在嗡嗡作响,听得一旁的锦衣卫们脸色发白,纷纷别过脸去。
张锐轩顾不上吴达的挣扎,迅速拿起装有碘酒的瓷瓶,朝着血肉模糊的伤口狠狠倒去。
“啊——!”又是一声比之前更甚的惨叫,吴达的身体剧烈扭动,嘴角溢出白沫,眼神涣散。
碘酒的刺激让伤口泛起细密的泡沫,黑血混着碘酒缓缓流淌,将榻上的被褥染得一片狼藉。
紧接着,张锐轩取过缝合针与羊肠线,指尖翻飞间,银针穿皮肉而过,动作快准狠,丝毫不见迟疑。
每一次引线穿梭,都伴随着吴达压抑的呜咽与抽搐,声音渐渐嘶哑,像是破锣般,最终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无意识的哼唧。
缝合完毕,张锐轩又将止血散均匀撒在伤口上,再小心翼翼地铺上一层白色的青霉素粉剂。做完这一切,才松了口气,直起身时,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而榻上的吴达,在经历了这番炼狱般的剧痛后,双眼一翻,再次昏死过去,胸口剧烈起伏,气息虽微弱,却总算平稳了些。
棚屋内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酒精灯燃烧的细微声响,空气中的焦味、血腥味与药味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劫后余生。
张锐轩休息一会儿之后,给吴达缠上纱布,“生死看他的命,能不能熬过这几天。”张锐轩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突然想到现在是大明,没有卷烟,心中发誓,这次一定要让去美洲的船队把烟草带回来。
江淋心中也是小小震撼一下,都说锦衣卫刑具有十八般酷刑,可是感觉和小公爷那几下比算是小儿科了,这小公爷有当酷吏的潜质,还好他是太后侄儿,不用和自己抢饭碗,否则自己还真心比不过。
江淋心里暗自思量,这小公爷能不得罪还是不要轻易得罪。
第937章 天一阁主 2
次日正午的阳光透过临时棚屋的窗户,驱散了些许昨夜残留的药味与焦糊气。
张锐轩提着医药箱踏入棚屋时,榻上的吴达气息已比昨日平稳许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上泛着干裂的白纹。
张锐轩将医药箱搁在矮几上,揭开覆在吴达腰间的纱布——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昨日缝合的羊肠线规整地嵌在皮肉间,虽仍有少量渗血,却已无恶化之象,青霉素粉剂果然起了作用。
张锐轩拿下压在伤口上黄纱条,准备换上一块新的时候,榻上的人忽然喉间滚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睫颤了颤,竟是缓缓睁开了眼。
吴达的眼珠浑浊不堪,带着刚从濒死边缘挣扎回来的迷茫,视线在棚屋内游移片刻,最终艰难地落在俯身换药的张锐轩脸上。
吴达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沙哑难听,断断续续的音节从齿缝间溢出,模糊得不成样子。
张锐轩手下一顿,凑近了些细听。
那声音又轻又碎,反复盘旋着两个字,像是“救我”,又像是“妻儿”。
张锐轩眉头微蹙,放缓了动作,沉声道:“你刚醒,气息不稳,别急着说话。”
可吴达像是没听见,眼神陡然变得急切起来,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抬起,却连几分力气都聚不起来,只能徒劳地在空中划了几下,嘴里的呢喃愈发急促,带着濒死之人的绝望与恳求。
张锐轩见吴达情绪激动,生怕牵动伤口,连忙按住吴达的肩膀,温声道:“我知道你有话要说,别急,我给你拿纸笔,你写下来。”
一旁侍立的锦衣卫小校连忙取来笔墨纸砚,铺在榻边的矮几上。
张锐轩扶着吴达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毛笔塞进吴达指间。
吴达的手臂抖得厉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几道歪歪扭扭的墨痕,才勉强稳住力道。
吴达耗尽全力,一笔一划地写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艰难,墨滴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小小的黑点。
张锐轩耐心地候在一旁,看着那模糊的字迹渐渐成形——先是“救”,再是“救”,接着是“我”,然后是“妻”“儿”。
五个字歪歪扭扭,却带着千钧重的急切,写罢,吴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臂一垂,毛笔滚落,吴达喘着粗气,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眼神死死盯着那行字,满是哀求。
张锐轩心中一动,正要追问,却见吴达又挣扎着抬起手,示意还要写。
小校连忙重新蘸饱墨汁,递到吴达手边。这一次,吴达写得更慢,每一笔都近乎凝滞,却异常坚定——“北直隶沧州盐山定南集吴家村秦氏”。
十七个字写完,吴达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只是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嘴角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焦虑。
张锐轩看着纸上那两行歪扭却清晰的字迹,陷入沉思。
秦氏,想必便是吴达的妻子。
吴达身为死硬分子,向来缄口不言,如今濒死之际,却唯独念着妻儿的安危,也许这就是突破口了。
吴达不相信天一阁了,才会如此焦急的寻求帮助。
张锐轩收起纸笔,重新为吴达处理好伤口,再仔细缠上干净的纱布。做完这一切,张锐轩起身走到棚屋门口,恰好遇上闻讯赶来的江淋。
“他醒了?”江淋急切地问道,眼底带着希冀。
张锐轩点点头,将那张写着字迹的宣纸递了过去,沉声道:“醒了片刻,只写下这些。”
江淋接过宣纸,目光落在“救救我的妻儿”与那串地址上,脸色骤然一变,原本稍有缓和的眉头再次拧成一团。
江淋沉声道:“北直隶沧州盐山……想不到这个吴达还是北直隶的人,只怕是天一阁的人早就动手了,我们需得赶在天一阁的前头才行,还得借助世子爷信使。”
张锐轩点点头,对于救人之事,张锐轩也没有什么意见。
盐山县锦衣卫何百户看着这个盐业公司信使,将信将疑,锦衣卫自成体系,遍布大明,什么时候要靠外人传信了。
不过听说是饶州府方向传过来的,何百户不由得重视起来,指挥使大人确实是在饶州府办案,这是机密,寻常外人是不知道。
何百户拆开信筒上的蜡封,取出信件,看了看上面的印记,确实是锦衣卫的印记,字也是锦衣卫内部传信用手法。
指挥使大人要百户带领手下前去定南集吴家村严密监视一个叫吴达的人家眷,要是有神秘人动手,按照计划救出他们,送到京师诏狱里面去好生招待。
江淋还授权百户临时指挥协调周边几个百户所兵力。
何百户将密信揣入怀中,脸色凝重如铁。深知此事关乎指挥使大人在饶州府的要务,半点耽误不得。
当下不再迟疑,转身对堂下两名心腹总旗沉声道:“李总旗,带八十名精干校尉,随我即刻赶往定南集吴家村,
王总旗,留守百户所,即刻发信周边青县、南皮、庆云三县百户所,就说奉江指挥使钧令,各调其三十名精锐听我临时调遣,接信后立即赶到定南集吴家村外围待命。”
“遵命!”两名总旗齐声应和,转身便去点兵备马。
半个时辰后,一队身着便服、腰挎利刃肩上挎弓的锦衣卫悄然出了盐山卫所,快马加鞭朝着定南集方向疾驰。
何百户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隼,沿途只拣偏僻小路行进,尽量避开人多眼杂的道路。
午时刚过,一行人便抵达了定南集外围。吴家村坐落在一片低洼的河间地旁,数十间土坯房错落有致地排布着,村前一条小河潺潺流过,岸边几棵老柳树垂着枝条,一派宁静祥和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暗藏的危机。
何百户看向一个心腹,去进村打探一下,吴达是什么人,家是哪处,何百户也是心里泛起嘀咕。
这指挥使大人尽给自己出难题,何百户叹了一口气,算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938章 天一阁主 3
何百户示意众人勒住马缰,藏身于村外的高粱地中。
何百户召来先前派去进村打探的探子,低声问道:“情况如何?确定了是哪间房子吗?”
探子躬身回话:“回百户大人,小人已在村里转了一圈,这吴家村统共就五十来户人家,姓吴的占了大半,但名叫吴达的只有村头那一家。
户主吴达常年在外,家中只有其妻秦氏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儿,还有一位年迈的老父母,平日里深居简出,倒也安分。”
这个吴达原来就是好舞刀弄棍,已经十几年前和邻村争水打死了一个人,流浪在外面, 极少回来,就是回来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村民很是警觉,小人可是花了一块大洋才打探出来的。
实际上一时花了三钱银子,请人喝了一顿酒和花生,村里老头就竹筒倒豆子一样,什么都说了。
何百户不耐烦道:“知道了,回去给你申报,这次是指挥使大人亲自下的命令,把活干漂亮了,少不了赏钱的。”
何百户重新把目光投向村头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
院墙不高,是用黄土夯筑而成,墙头爬着些许牵牛花,院门口晾晒着几件孩童衣物,门扉虚掩着,隐约能看到院内有妇人走动的身影。
“李总旗你带二十人分守村东头,留意人陌生人进出,董小旗你带二十个人守村西头,其余人随我潜入青纱帐内埋伏,紧盯吴达家的动静。”
何百户压低声音部署道,“记住,江指挥使有令,只许监视,除非有人动手伤人,听我号令再动手,命是我们自己的,别稀里糊涂当了替死鬼,就不值当了。”
众人领命,纷纷散开,如同融入阴影的猎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吴家村。
何百户带着余下四十人,借着村外高粱地青纱帐,恰好能将吴达家的院门看得一清二楚。
院内,秦氏正弯腰收拾着晾晒的衣物,动作轻柔,脸上带着几分恬淡。
秦氏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常年的劳作和风霜导致脸上的皮肤有些龟裂。
吴达不是一个恋家的人,头几年没有钱,后来加入天一阁,有了女儿后,见妻子不离不弃就不想给钱,情愿拿钱去喝花酒。
吴达父亲因为徭役被打断了背脊,只能躺在床上。
有说道是吴达逃亡之后,那个村子气不过,使钱买通了管徭役的衙役寻了一个错误给打的。
吴家村也知道自己这边理亏,那边终归是死了一个人,就不了了之。
因为干旱两个村打群架也是常有的事,都是一笔糊涂账,打死人还是比较少见。
秦氏将叠得方方正正的孩童衣物放进竹篮,刚直起身,就见婆婆扶着院墙角的老槐树,颤巍巍挪了过来。
老人头发已全然花白,挽成一个松松散散的发髻,几缕碎发被风拂在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浑浊的眼睛望着秦氏,透着说不尽的酸楚。
“阿秦啊,歇会儿吧。”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
秦氏连忙放下竹篮,上前扶住婆婆的胳膊,柔声应道:“娘,不沉的,收拾完就好了,您快回屋歇着,外头风大。”
老人却摇了摇头,反手抓住秦氏粗糙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指节突出,掌心满是老茧,却带着一丝执拗的温度。“我心里堵得慌,出来透透气。”
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门口晾晒的小鞋子,又落在屋内隐约传来的、秦氏为公公擦拭身体的窸窣声,最终还是落回秦氏脸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是我们吴家对不住你,是达儿那孽障拖累了你啊。”老人的声音陡然哽咽,眼眶瞬间红了,“你嫁过来的时候,多精神的一个姑娘家,模样周正,手脚麻利,本该享些清福的。可你跟着达儿,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他年轻时就爱舞刀弄棍惹是非,闯下弥天大祸后就跑了,一跑就是十几年,不管不顾家里的老老小小。”
秦氏的嘴唇动了动,想劝些什么,却被老人抬手打断。“你公公被徭役打断了背脊,常年卧病在床,吃喝拉撒都要你伺候;丫头还小,正是要操心的时候。这些年,里里外外全靠你一个人撑着,你受的苦,我们老两口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老人抹了把眼角的湿痕,语气愈发恳切:“阿秦,你还年轻,才三十出头,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耗着。
达儿他……他能不能回来,回来后是个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
我们老两口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也活不了几年,不能耽误了你。”
老人紧紧攥着秦氏的手,眼神里满是期盼与愧疚:“你要是有合适的人家,别顾虑我们,也别顾虑达儿那孽障,就放心大胆地改嫁吧。
这事儿,我和你爹都做主了,绝不拦着你。我们就只有一个请求——把丫头留下,给我们老两口做个伴,等我们百年之后,也有人给我们烧张纸,磕个头。”
说完这番话,老人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
秦氏连忙扶稳她,眼眶也红了,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淌着泪,轻轻摇了摇头。
院墙外的高粱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桩浸满无奈与辛酸的家事,低声叹息,老人也说过很多次。
可是秦氏舍不得孩子,想要带孩子一起走,两个老人不肯放手,只能僵持在这个,日子一年年的过。
吴家村十里外,坡脚八带着天一阁一众人员从江右出发,经过几天行程,还有一阵打听终于寻到吴家村。
天一阁有一本点将录,里面记录了天一阁核心成员,有十个香主,东西南北四王,左右二相。
鄱阳一役死了鬼面六,吴达排第七,这次带队来的是坡脚八。
坡脚八不是真的坡脚,是善使一条拐杖,一条拐杖使的出神入化,得了一个浑号坡脚八。
也有另外一种说法,坡脚八第三条腿非常粗大,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是跛脚走路。久而久之,就忘记了他的真名,取了一个浑名坡脚八。
第939章 天一阁主 4
坡脚八站在吴家村外的土坡上,身形不算高大,却透着一股阴鸷的气场。
坡脚八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握着那根黑沉沉的龙头拐杖,杖首雕刻的龙首狰狞可怖,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连日赶路的风尘未掩其眼底的狠厉,目光扫过前方炊烟袅袅的村落,如同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羔羊。
“坡脚八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怨毒,随即猛地将龙头拐杖往脚下的泥土里一戳,“咚”的一声闷响,溅起些许尘土。抬杖指向不远处的吴家村,语气陡然变得狠戾决绝:“杀!一个不留!”
天一阁主交代的很清楚,要在京畿之地闹一场大的,把锦衣卫的目光重新吸引回北方京畿之地,为主上大业争取时间。吴香主和他的家人也算是死的其所了。
身后一众天一阁的属下闻言,先是微微一愣。他们原以为此次前来,不过是寻吴达算账,或是取回什么要紧物事,却没料到坡脚八竟下了如此狠辣的命令。
但是,愣神只持续了片刻,随即有人眼中泛起贪婪的光,脸上露出猥琐的笑意,往前凑了两步,谄媚地躬身道:“大人,既然是一个不留,那村里的妇女……能不能让弟兄们开开浑?一路上憋得慌,正好借此松快松快。”
这话一出,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起来,一个个眼神浑浊,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欲望。“是啊大人,那吴达的婆娘听说还不算老,正好给弟兄们解解乏!”
“这么大一个村子,里面的娘们肯定是不少,就这么杀了也太可惜。”议论声此起彼伏。
坡脚八眉头微蹙,似是对属下的提议有些不耐,但转念一想,此次行动凶险未知,适当放纵也能稳住人心。
坡脚八冷笑一声,龙头拐杖在地上又一点,沉声道:“哼,手脚麻利点!玩玩可以,可是阁主交代了,不能留活口,你能玩过来,谁要是想要求情,留下祸水,那就别怪我的龙头拐杖不留情面。”
“谢大人!”属下们闻言,顿时喜形于色,纷纷抽出腰间的刀棍,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一行人如同饿狼扑食般,朝着吴家村的方向疾驰而去,脚下的尘土飞扬,打破了村落原本的宁静。
而村外高粱地的青纱帐中,何百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心中暗忖:指挥使大人真神人也,果然有人来了!
只是来的人有点多了,何百户粗略的估算一下,有差不多一百人。
八十对一百,虽然优势在我,可是想要无伤加上无漏网之鱼还是有些困难,算了还是让这些乡民去消耗他们一些体力吧!
黄昏的余晖将吴家村染成一片暖橙,炊烟裹着晚饭的香气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晚霞缠在一起。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孩童刚收起弹弓准备回家,媳妇们端着洗净的衣物往家走,鞋底碾过松软的泥土,留下浅浅的印记。
谁也没察觉,土坡上那道阴鸷的身影,正带着百余名黑衣人,像影子般朝村落逼近。
“杀啊——!”刀锋划破黄昏的静谧,一个老汉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脖颈便被利刃划破,鲜血溅在泛黄的土墙上,映出施暴者狰狞的笑。
孩童的哭喊瞬间响起,女人的尖叫与兵器碰撞声交织,打破了村落的安宁。
“狗贼!敢来撒野!”村西头的吴老三刚扛着锄头从田里归来,眼见妻女被两个黑衣人按在地上,当即抡起锄头砸去。铁锄带着风声击中一人后背,那人喷出一口鲜血,回头挥刀直劈。
吴老三侧身躲闪,肩头被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透粗布短褂,却依旧攥着锄头嘶吼着冲上去:“老子跟你们拼了!”
巷子里,村民们纷纷抄起家伙反抗。男人们举起粪叉子、柴刀、扁担,甚至抱着石头从院墙上砸下,
女人们红着眼,有的举剪刀刺向敌人,有的端起滚烫的灶台水劈头浇去。
李寡妇一手抱三岁幼子,一手握丈夫留下的柴刀,挡在院门前,脊背挺得笔直:“想进门,先踏过我的尸体!”
可农具终究抵不过利刃。粪叉子刚刺中一人大腿,便被反手斩断木柄,持有者当场被割喉;锄头还未抡圆,使用者胸口已被长刀刺穿,鲜血顺着刀身汩汩流淌。
村民们起初的勇气,在同伴接连倒下的惨状中渐渐消退,但更多人依旧红着眼嘶吼冲锋——那是守护家园与亲人的最后抗争。
天一阁的属下被反抗彻底激起凶性,脸上的猥琐笑意换成嗜血疯狂。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刀劈开老丈头颅,抹了把脸上的污汁,刀刃转向哭喊的孩童。
另一个黑衣人被扁担夹住手臂,挣断扁担后反手两刀砍倒村民,又揪住一个年轻妇人的头发,脸上露出残忍的笑。
惨叫声、怒骂声、孩童的啼哭声响成一片,昔日宁静的村落沦为人间炼狱。
茅屋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与晚霞交叠。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白发老者、襁褓婴儿,有战死的汉子,也有护着孩子的妇人。
鲜血顺着巷道流淌,在低洼处汇成血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
吴老三肩头伤口不断流血,力气渐渐不支,看着身边倒下的乡亲,眼中满是绝望,却仍咬着牙将锄头砸向敌人。
可惜锄头未能命中,胸口被长刀刺穿,轰然倒地,临死前目光望向自家小院,那里早已浓烟滚滚。
李寡妇的柴刀砍在黑衣人胳膊上只留浅痕,对方反手一掌打翻,幼子滚落哭喊。黑衣人狞笑着走向孩童,李寡妇拼尽最后力气爬过去护住孩子,被黑衣人打晕在地上。
村民的反抗如同以卵击石,很快被血腥镇压,当最后一个持柴刀的少年倒在血泊中,村落里的哭喊渐渐平息,只剩下黑衣人粗重的喘息与刀刃滴血的声响。
坡脚八拄着龙头拐杖缓缓走进村子,目光扫过满地尸体与燃烧的茅屋,脸上毫无波澜,只有一丝不耐:“磨蹭这么久,清理干净,不留痕迹。”
一个小头目高兴的说道:“大人,剩下的活口都在这里了,全是年轻女人,大人您先挑吧!”
院子里面五十几个女人一脸茫然的看着这些黑衣蒙面人,其中就有秦氏和秦氏女儿吴香。
青纱帐内,小旗曾大为焦急的问道:“大人,我们动手吧!”
何百户瞪了曾大为一眼,心想,现在大家人数相当,可是贸然进去,不一定能够拿下,这伙人武力值不弱,还是再等等吧!等援军到来。
正说话间,王总旗带着90人援军终于抵达?何百户心中大喜,将90人分成三队,两处各加强30人,让王总旗去村西头接替董小旗。悄悄摸进去,先杀放哨的。
第940章 天一阁主 5
院中火光摇曳,映得坡脚八阴鸷的脸庞忽明忽暗。那小头目谄媚地弓着腰,手指向院角瑟瑟发抖的五十余名女子,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急切:“香主您先请!这些娘们个个鲜活,都是精挑细选剩下的,您看中哪个,弟兄们这就给您带过来!”
坡脚八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受用,坡脚八作为此次行动领头人,也没打算亏待自己。
先前压抑的欲望在属下的怂恿与眼前的美色刺激下翻涌上来,那沙哑的笑声带着几分油腻的暧昧:“嘿嘿,既然弟兄们一片孝心,那本香主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龙头拐杖猛地抬起,杖首狰狞的龙首直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三个身形窈窕的年轻女子。
最靠前的那个眉眼清秀,梳着双丫髻,正是秦氏的女儿吴香,此刻正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脸色惨白如纸。
秦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秦氏亲眼见着双亲倒在血泊中,亲耳听着乡亲们的惨叫渐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独这唯一的女儿,是拼了命也要护住的软肋。
当那根泛着冷光的龙头拐杖指向吴香时,秦氏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将女儿往后一拽,自己则张开双臂挡在前面。
“不准碰我女儿!”秦氏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要杀要剐冲我来!她还是个孩子,你们不能……”
话未说完,便被那小头目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啪”的一声脆响,秦氏嘴角当即溢出血丝,踉跄着后退两步,却依旧死死护住身后的吴香。
吴香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小手紧紧抱住母亲的腰。
坡脚八眉头微蹙,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扰了兴致,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咚”的闷响震得地面尘土微动。
“放肆!”坡脚八沙哑的嗓音里透着狠戾,“本香主看上的人,也敢阻拦?”
那小头目见状,立刻抽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秦氏的咽喉,狞笑道:“不知死活的贱妇!敢耽误我们香主好事,找死!”
秦氏毫无惧色,反而将吴香护得更紧了,泪水混合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字字铿锵:“我丈夫吴达可是天一阁的人,你们敢动我们,被我丈夫知道,早晚会找你们报仇?”
秦氏并不知道吴达处境,对天一阁也不了解,只是听吴达说过几嘴,说是在天一阁做大事,事成之后一家人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被人欺负
坡脚八的目光在秦氏沾满血污脸上逡巡,沙哑的笑声里淬着几分阴鸷的快意:吴达那厮,这些年在阁里就鼻孔朝天,整日把‘我家娘子温婉贤淑’挂在嘴边,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娶了个好婆娘。
本香主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吴达那般得意。
龙头拐杖往前一探,杖首的龙鳞擦过秦氏的脸颊,心中大失所望:长的也就平平无奇吗?秦氏年轻时候自然是美人,可是如今都自己30多了,最主要是穿着粗布衣服,脸上又晒的黝黑。
坡脚八也不管了,坡脚八阴恻恻的目光在秦氏脸上流连片刻,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剩得逞的快意与不加掩饰的贪婪。
一步步走向秦氏,沉重的龙头拐杖在地面敲出“咚、咚”的闷响,像敲在秦氏的心尖上。
吴香还在不远处挣扎哭喊,被两名喽啰死死按住,秦氏想回头再看女儿一眼,脖颈却被坡脚八粗糙的大手狠狠扣住。“既然这么懂事,本香主就成全你。”沙哑的嗓音贴着秦氏的耳廓。
话音未落,坡脚八不顾秦氏的挣扎,猛地俯身,粗壮的臂膀径直揽住秦氏的膝弯与腰肢,竟将秦氏整个人扛了起来。
秦氏又踢又打,坡脚八冷笑道:“臭娘们,别给脸不要脸,在动一下,老子抓你女儿来观战,让她看看你的丑态”
秦氏立刻心如死灰,不敢动了
“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我男人不会放过你们的”秦氏威胁道。
坡脚八扛着秦氏,径直走向院内那间亮着油灯的厢房,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将秦氏狠狠摔在冰冷的土炕上。木门“吱呀”一声被重新关上,还落了锁。
没过片刻,屋内便传出“刺啦”一声刺耳的衣服撕裂声。
这声音仿佛一道无声的信号,彻底点燃了这群恶人的兽欲。
先前还按捺着的喽啰们再也无所顾忌,一个个眼冒绿光,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向那群瑟瑟发抖的女子。
“弟兄们,动手!”小头目率先扛起一个面色惊恐的女子,大步走向另一间屋子,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效仿,有的拖拽,有的直接扛起,女子们的哭喊声、哀求声、反抗声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与屋内不断传出的呻吟、衣物撕裂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悲歌。
何百户带着一百多个锦衣卫开始摸哨。
坡脚八安排的哨兵根本没有心思站岗,都在听院子里面男女之间靡靡之音。
坡脚八粗粝的手指抚摸着秦氏身体,手指触温润的肌肤时,浑浊的眼底迸发出贪婪的光。
坡脚八俯身打量着被摔得发髻散乱的秦氏,粗布衣裳之下是雪白肌肤,藏着未经岁月完全磨去的柔婉曲线。
“嘿嘿……”坡脚八沙哑的笑声在狭小的厢房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垂涎,“想不到啊想不到,吴达那厮倒是好福气,夫人你粗衣之下,竟还这般风韵犹存!”
坡脚八手中的龙头拐杖挑起秦氏的下巴,杖首的龙鳞擦过秦氏沾着血污的脸颊,力道粗蛮却带着刻意的轻薄,“先前瞧着灰头土脸,还当是个寻常村妇,这般瞧着,倒比那些细皮嫩肉的丫头多了几分滋味。”
秦氏浑身僵硬,屈辱与愤怒像毒蛇般啃噬着心脏,死死咬着下唇,尝到满口血腥味也不肯松口,眼底燃着绝望的火焰,却倔强地偏过头,不愿去看坡脚八丑恶的嘴脸。
“放开我……你这畜生!”秦氏的声音嘶哑破碎,却依旧带着傲骨,“我丈夫定会将你们这群乱贼碎尸万段!”
第941章 天一阁主 6
坡脚八松开钳制秦氏的大手,身躯往炕沿一坐,粗糙的手掌还在秦氏裸露的肩头留恋地摩挲着。
油灯的光晕在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浑浊的眼底满是餍足后的得意,嘴角咧开一个油腻的笑,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格外刺耳:“嘿嘿……夫人嘴上喊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得很呐!”
坡脚八低头瞥了眼瘫软在土炕上的秦氏,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沾着血污与泪痕,往日里透着倔强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只剩屈辱的潮红尚未褪去。
坡脚八看得更是心满意足,抬手拍了拍秦氏的脸颊,带着十足的轻佻与羞辱:“吴达那蠢货,守着这般尤物却不懂珍惜,整日里就知道在阁里摆架子。
如今倒好,让本香主捡了个便宜,滋味可比那些毛丫头醇厚多了!”
秦氏浑身的抽搐渐渐平息,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瘫在冰冷的被褥上。
听着跛脚八的污言秽语,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钢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恨坡脚八的禽兽行径,恨那些为虎作伥的喽啰,更恨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方才那股不受控制的战栗与沉沦,像烙印般刻在骨髓里,让秦氏恨不得立刻死去。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带着无尽的羞耻与愤慨,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身下的土炕。
“怎么?这就蔫了?”坡脚八见秦氏不挣扎也不怒骂,只一味地流泪,更是得意忘形,伸手捏住秦氏的下巴,强迫秦氏抬起头,“早这般听话,不就少受些罪?放心,只要本香主高兴了,定会留你女儿一条活路,让你们母女俩都伺候本香主,不比在这穷乡僻壤受苦强?”
坡脚八趴在秦氏耳边耳语几句,秦氏羞愤欲死:“你休想,我死也不会同意的,你那臭东西敢塞进来,老娘就一口咬断它。”
坡脚八闻言,脸上的笑意骤然变得阴鸷,粗糙的手指狠狠掐着秦氏的下巴,沙哑的嗓音带着毒蛇般的阴冷:“死?夫人倒是想得轻巧!你以为你死了,你那宝贝女儿就能安然无恙?”
坡脚八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氏因羞愤而涨红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继续说道:“外面院子里,我那些弟兄正等着乐呵呢。你女儿生得清秀,又是个雏儿,想必弟兄们会很‘喜欢’。
你要是不乖乖听话,本香主现在就把她带进来,让她亲眼看着你是怎么不识抬举,再让她尝尝被一群男人糟蹋的滋味——你说,她那么小的年纪,能扛得住吗?”
“不……不要!”秦氏的哭声瞬间崩溃,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汹涌而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秦氏方才强撑着的所有傲骨与决绝,在女儿可能遭遇的厄运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仿佛已经看到女儿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喽啰拖拽、撕扯,听到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坡脚八的手指缓缓松开,看着秦氏瘫软在地、彻底崩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狞笑。用龙头拐杖轻轻敲了敲炕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怎么?想通了?”
秦氏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满口血腥味,才终于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做……我做……求你……求你别让我女儿进来,别伤害她……”
说完这句话,秦氏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头无力地垂了下去,只听得见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坡脚八见状,满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而刺耳,在狭小的厢房里回荡。
坡脚八抬手拍了拍秦氏的肩膀,动作依旧轻佻,却多了几分掌控一切的得意:“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放心,只要你伺候得本香主舒坦了,本香主自然会兑现承诺,让你女儿好好活着。”
院门口外,何百户三路人马已经汇合,坡脚八布置的岗哨都被秘密摸掉了。
何百户看见一眼董小旗,董小旗上去一踹院门,穿重甲刀盾手的先冲进去立住阵脚,然后是长枪手稳住阵形,最后是弓弩手压住阵尾。
锦衣卫不跟这些江湖豪客单打独斗,这些江湖豪客心思又在女人身上,根本毫无抵抗力,很快就被锦衣卫杀的人仰马翻。
院外喊杀声如潮涌至,兵刃碰撞的脆响与弟兄们的惨叫穿透木门,将厢房内的淫靡气息撕得粉碎。
坡脚八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浑浊的眼珠猛地转向门口,捏着秦氏下巴的手不自觉松了劲。“他娘的!什么人敢坏本香主的好事?”沙哑的怒喝还未落地,院外“轰隆”一声院门倒塌的巨响,让他心头骤然一沉,慌乱取代了方才的嚣张。
这片刻的失神,成了秦氏复仇的契机。秦氏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下,那双曾空洞的眼眸此刻燃着地狱般的火光,脖颈一伸便朝着坡脚八的子孙根狠狠咬去。
坡脚八剧痛传来,肾上腺素飙升,常年打杀的本能让坡脚八顾不上多想,反手操起身边的龙头拐杖,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毫不客气地朝着秦氏的脊背狠狠砸下!“咔嚓”一声脆响,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刺耳,秦氏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猛地一弓,嘴角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炕。
致命一击,剧痛让秦氏眼前发黑,却让牙关咬得更紧,仿佛要将这具身体所承受的所有摧残、心中积压的所有怨毒,都倾注在这一口之中。
牙齿深深嵌入皮肉,腥咸的血味瞬间灌满口腔,秦氏感受到身下男人的身躯剧烈抽搐,听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却依旧死死阖紧牙关,猛地发力——“噗”的一声,带着温热鲜血的子孙根被硬生生咬下!
坡脚八“嗷”的一声惨叫,声音冲破屋顶,带着毁天灭地的剧痛与惊骇。坡脚八身躯瞬间弯成虾米,双手死死捂住下身,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衣袍与地面。
冷汗如瀑布般顺着脸颊滑落,眼前阵阵发黑,方才的淫邪与嚣张荡然无存,只剩极致的痛苦与濒临死亡的恐慌。
秦氏趴在土炕上,脊背传来的剧痛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骨头摩擦的刺痛。秦氏看着跛脚八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模样,干裂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秦氏艰难地抬起头,喉咙滚动了一下,竟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嗬……嗬嗬……”秦氏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沙哑、凄厉,却带着一种复仇后的畅快与决绝。
鲜血顺着秦氏的嘴角不断滴落,与脸上的泪痕、血污交织在一起,模样狰狞而可怖。“你……你的东西……我吃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带着刺骨的恨意,“我女儿……你再也碰不到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笑声未落,秦氏的头便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双燃着狠戾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身体软软地瘫在血泊之中,只有脊背那不规则的凸起,诉说着方才那致命的一击。
而坡脚八还在满地打滚,惨叫声渐渐微弱,身下的鲜血越流越多,染红了大片地面。望着秦氏倒在血泊中依旧带着诡异笑容的脸,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悔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第942章 天一阁主 7
厢房的木门被锦衣卫一脚踹得粉碎,木屑飞溅间,董小旗带着两名身着飞鱼服的校尉大步闯入。
屋内的血腥气与淫靡余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地上血泊中瘫软的秦氏、满地打滚的坡脚八,还有那散落的衣袍、染血的龙头拐杖,构成一幅惨烈而诡异的画面。
董小旗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屋内景象,一眼便看清了局势。快步走到土炕边,俯身伸出两指,探向秦氏的鼻下。指尖冰凉,毫无气息涌动,又摸了摸秦氏的颈动脉,触感僵硬冰冷。
董小旗直起身,对着身后的校尉沉声说道:“这个死了,不用管了。”
两名校尉已押着浑身是血的坡脚八往门外拖,另一个小校则从院外快步折返,手里捏着根刚从屋檐下拔来的灰黑色羽毛——许是哪只飞鸟掉落,羽尖还沾着些微尘土。
小校瞥见坡脚八下身血流不止的模样,又想起方才院外听闻的暴行,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便将那根羽毛硬生生插进了坡脚八汩汩流血的下体。
羽毛刺入的瞬间,坡脚八本已微弱的惨叫骤然拔高,像被踩住尾巴的疯狗,凄厉得令人牙酸。“嗷——!”浑身剧烈抽搐,双目圆睁,瞳孔因极致的痛苦与羞辱缩成了针尖,冷汗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袍。
“这是在救你,否则伤口闭合,尿不出来,人就憋死了,能不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小校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冷漠的嘲讽。
坡脚八被这一下刺激得晕不过去,下体的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神经,比刚才被秦氏咬断时更添了几分钻心的折磨。
坡脚八想骂,想挣扎,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与涎水,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旁边押着他的两名锦衣卫见状,当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犷而刺耳,在满室血腥中格外扎眼。“哈哈哈哈!痛快!”其中一人踹了踹坡脚八的小腿,狞笑道,“有那风月场所的女人供你享乐,你这厮偏要祸害良家妇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现在知道厉害了吧?这就是报应!”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目光扫过炕上秦氏的尸体,又落回坡脚八身上,语气里满是鄙夷:“你以为这些妇人好欺负?现在好了,一辈子没的玩了。”
他们的笑声越来越响,夹杂着跛脚八断断续续的哀嚎,在狭小的厢房里回荡。
那根灰黑色的羽毛插在坡脚八下体,随着抽搐微微晃动,像一根耻辱的标记。
小校看了眼地上血流不止的坡脚八,又看了眼炕上被白布覆盖的秦氏,冷哼一声:“带走!”
院子里乡民尸体被收集起来,堆在一起,有的光着身子,锦衣卫也没有心思给她们收殓。
另外一堆是天一阁的成员,他们光着身子的更多。何百户命人浇上油脂,燃起两堆熊熊大火。
一个被侮辱的妇女哭泣的走向乡民那堆大火,有了人带头,更多妇女如飞蛾扑火一样走了过去。
何百户心中有了一丝动摇,不忍直视,转身不去看这些妇人,心里给自己打气,自己没有做错,这次带出来兄弟一个不少的带回去了,也杀了这些匪徒为乡民报仇了。
过了良久,火焰停息,李总旗走到何百户身边说道:“大人,还剩这十几个妇人如何处理。”
这十几个都是年龄太小,被那些妇人保下来的小女孩,也就是10岁左右,其中就有吴香。
何百户心中也是一阵烦躁,一将功成万骨枯。何百户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七个字沉甸甸的力量。
何百户望着眼前焦黑的火场余烬,空气中还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混杂着未散的血腥气,令人心头发紧。沉默了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绣春刀刀柄,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烦躁与沉重。
那些妇人扑向火焰时决绝的背影,像一根根细针,反复刺着何百户的神经,这场胜利,终究带着难以言说的悲凉。
“就有劳李总旗带去饶州府,交给指挥使大人吧。”何百户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十几个缩在角落、眼神惶恐的小女孩身上,吴香紧紧攥着身边一个更小女童的手,双丫髻散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已不像先前那般瑟瑟发抖。
何百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异常坚定。
李总旗闻言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一仗赢得漂亮,再将这些幸存的女童送往府衙,再由指挥使大人处置,本是露脸邀功的好机会,何百户竟心甘情愿让给自己?李总旗刚想开口推辞,却见何百户摆了摆手,示意李总旗不必多言。
“大人,这……”李总旗迟疑道。
“去吧。”何百户打断李总旗,目光望向远方天际,那里正泛起一抹鱼肚白,“路上好生照看她们,不要再让她们受半分委屈,若有办法,尽量给她们找个好去处。”
何百户心中清楚,指挥使大人若见了这些幸存的女童,定会赞许办事周全,李总旗此行,必然能得不少嘉奖。
可是何百户此刻满心都是火场中那些决绝的身影,实在无心理会这些功名利禄。
比起在上级面前邀功,何百户更想守住这份内心的平静——或许是年岁渐长,或许是这场惨状太过震撼,何百户忽然看透了许多,那些所谓的晋升与荣耀,在生命的重量面前,竟显得如此轻飘飘。
李总旗见何百户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心中又惊又喜,连忙拱手道:“属下谢过大人!属下定当妥善安置这些女童,绝不辜负大人所托!”
吴香见有人靠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中满是警惕。
李总旗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温和:“孩子们,莫怕,我们是官军,是来救你们的。现在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了。”
何百户远远看着李总旗有条不紊地安排人手,将女童们一一扶上备好的马车,心中的沉重渐渐消散了些许。转身望向身边的弟兄们,这些人脸上还带着厮杀后的疲惫,却个个眼神坚定。“收拾行装,我们回营。”
何百户沉声道,声音里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马车缓缓驶离院落,车轮碾过地上的血迹与灰烬,朝着饶州府的方向而去。
何百户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今日才算真正体会到这七个字的分量——那是无数性命堆砌的荣耀,是无数破碎家庭换来的安宁。
或许这辈子都成不了什么大人物,但能守住自己的本心,护得该护之人,便已无愧于心。
第943章 天一阁主 8
洪昌府怪石岭天一阁总坛的神水宫内,烛火通明,阁主身着玄色织金蟒纹长袍,指尖轻叩乌木大案,威压弥漫整座大殿。
阁主隔住珠链,隐匿在黑暗之中,声音沙哑分不清男女。
“孙老八事情办的怎么样了,吴老七死了没有,鬼老六那个家伙呢?怎么还不回来复命。”
神水宫内侍立的黑衣护卫们背脊发寒,下意识躬身屏息。下方站着的艳丽女人面色凝重,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阁主,孙老八那边仍无确切音讯。沧州路途遥远,按行程算还未到复命之时,或许是途中耽搁,还需再候几日。”
“再候几日?主上的的大业能等吗?”阁主眉峰微蹙:“天一阁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先给记下二十鞭,再有下次一并受罚。”
女人连忙续道:“至于吴老七……上次行动咱们的神射手老九已寻得良机,一箭射中他要害,当时便倒地不起,生死不知。
只是后来听闻,江淋那厮为保吴老七性命,竟去求了寿宁公府的小公爷出手救治,如今吴老七被安置在鄱阳县城,防卫严密,一时难以探明具体境况。”
“小公爷?又是这个小公爷”阁主冷笑一声,眸中寒光乍现,“这个小公爷可坏了我们天一阁好多事,真的是和我们天一阁天生犯冲。”
美艳女人再次说道:“神射手老九得手后,还未撤离便遭了锦衣卫番子的埋伏。那些鹰犬全然不讲武德,一拥而上围杀,老九虽拼死反击,射杀三名番子,终究寡不敌众,力战而亡。”
阁主周身气压陡然降至冰点,烛火摇曳得几乎熄灭。“锦衣卫也就是会这些下三滥的功夫,他日主上荣登大宝,不会忘记今日牺牲的诸位。”
阁主猛地起身,玄色长袍拖地发出沙沙声响,“老九是本阁最得力的射手,就这般折在了锦衣卫手里,此仇必报!”
“还有鬼老六呢!”阁主目光转向厅外,语气阴鸷如墨。
美艳女人脸色惨白,颤声道:“回阁主,刚收到逃回来的弟兄禀报,鬼老六……鬼老六凿船失败了。被卷入轮船叶轮中当场绞杀,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阁主瞳孔骤缩,手中墨玉令牌被捏得咯吱作响,“本阁派出去的人,要么生死不明,要么横死当场,锦衣卫何时变得这般难缠?”
阁主缓步自珠链之后走出,脸上覆着一张暗金雕花面具,仅露出削薄的唇瓣与线条冷硬的下颌,面具上的蟒纹与衣袍呼应,在烛火下流转着妖异的光。右手握着一条的皮鞭,鞭身用细牛皮缠绕而成,如毒蛇吐信,让殿内的寒意更添三分。
黑衣护卫们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盛怒中的阁主。
那艳丽女人身形未动,指尖却悄然攥紧了裙摆,片刻后便抬手褪去了外衫与中衣,露出莹白如玉的脊背。
动作利落而恭敬,没有半分迟疑,随即缓缓弯腰,将脊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因用力而微微凸起,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啪——”
清脆的鞭响骤然撕裂大殿的死寂,带着破空之声狠狠落在女人背上。女人浑身一颤,银牙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憋住了闷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金砖上。
阁主站在女人身后,面具后的目光冷冽如冰,手腕微扬,皮鞭再次扬起,又重重落下。“主上大业交给我们,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不给您们一点教训不知道主上厉害,再有下一次,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去栖凤阁接客给主上挣银子去。”
沙哑的声音不带半分情绪,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孙老八失联,老九殒命,老六尸骨无存,你身为法王,难辞其咎!”
“啪!啪!啪!”
鞭声接连不断,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皮肉撕裂的声响,女人背上的血痕越来越密,越来越深,鲜血顺着脊背蜿蜒而下,染红了腰间的白色里衣。
女人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双腿微微发软,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背脊始终保持着恭敬的弧度。
黑衣护卫们不敢抬头,只能感受到那股因鞭挞而生的血腥气,混杂着殿内的烛油味,弥漫在空气里,让人心头发紧。
阁主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皮鞭挥舞的弧度精准而狠厉,每一击都落在先前的伤痕附近,加剧着痛苦。
“最后三鞭。”阁主的声音依旧沙哑“李新月,记住今日的滋味,若三日之内,孙老八仍无音讯,吴老七的生死未能探明,你便自行去栖风阁吧!”
“是……属下谨记阁主教诲……”李新月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最后三鞭落下,力道较之前更重,女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疼得眼前发黑。仍挣扎着抬起头,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微弱却坚定:“属下……领罚……谢阁主不杀之恩……”
阁主收起皮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地的女人,面具后的目光不知是何情绪,半晌才缓缓开口:“起来吧。传令下去,加派人手前往沧州与鄱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查清楚寿宁公府小公爷的底细,还有锦衣卫近期的动向,本阁要知道他们所有的底牌。”
“属下遵命!”女人挣扎着起身,胡乱披上外衣,脊背的剧痛让她动作僵硬,却依旧恭敬地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懈怠。
鄱阳县城,江淋看到吴家村最后十几个幸存者,拍了拍李总旗的肩膀说道:“你们也是尽力了,是贼人太猖狂了,非你们的罪过,能够杀了那些贼人,对陛下,对死者总算是有个交代了。”
吴达情况已经好转了,虽然还是有些虚弱,可是已经醒了。听完女儿吴香控诉后,吴达更是青筋暴起,挣扎着爬起来,一脚踢向坡脚八的裆部。
坡脚八本来裆部就发炎流脓了,被吴达一脚踢过去,血管爆裂,流血不止,不一会儿就断气了。
吴达把自己知道全部合盘托出,天一阁阁主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十大香主平时都难的一见阁主,都是南法王持真龙令给十大香主传递阁主命令。
吴达去过天一阁总坛,不过是蒙着眼睛去的,并不知道总坛在哪里。
要去天一阁,先入栖风阁,栖风阁是洪昌府最大的青楼。
第944章 天一阁主 9
李新月出了天一阁总坛,来到栖风阁,明面上李新月是栖风阁老板娘,大开四方门,迎接八方客。
栖凤阁顶楼的雅间内,熏香缭绕掩不住脂粉下的暗潮。
李新月披一件水红纱裙,方才受鞭挞的脊背被衬得愈发苍白,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的剧痛,可脸上却挂着恰到好处的媚笑,任由周员外粗糙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摩挲。
“周哥哥说笑了,”李新月指尖轻轻抽回,却又顺势搭上对方的手腕,指甲若有似无地划过腕间青筋,“您的命金贵着呢,天一阁的大事,还得仰仗您这饶州府很多事情还得借助周员外你联络。”
“饶州铜矿来了一位小公爷主事,周员外知道吧!”
“知道,知道,张锐轩来到饶州主理铜矿,又不是什么秘密。”周兴达当然知道。
李新月继续说道:“十年前阁主让你假死转入地下,你的丫头本是一步闲棋,本是为了日后控制黑风寨的暗子,如今黑风寨意外覆灭。”
周兴达闻言内心一颤,当年周兴达作为矿上一个炭火供应商,联手为主上大业提供大量钱财,可是矿上也有了大亏空,不得已最后假死遁走。
为了做的像一点,周兴达贡献周家二十多口,本来周莹莹按照计划被贾化带入黑风寨,成为贾化的夫人监视黑玄风,后来出了一点变故,周莹莹成为黑玄风的压寨夫人。
贾化也就是顺势而为,没有告诉周莹莹真相,现在更是又被张锐轩收入囊中,带入江铜的集团内。
李新月继续说道:“你那丫头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成为我们唯一在小公爷身边棋子。你的任务就是悄悄潜入矿上,激活她,说服她为我们效命,监视小公爷的一举一动,甚至为我们除掉小公爷创造条件。”
李新月的指尖仍在周兴达腕间轻轻游走,水红纱裙随着前倾的动作滑落少许,露出肩头下面一片细腻的肌肤,不慎牵扯到脊背的伤处,眉梢极快地蹙了一下,又瞬间化开,化作眼底的柔媚。
“周员外,您可知晓,这是您盼了十年的立功良机?”李新月声音陡然拔高些许,却又裹着蜜糖般的软意,指尖顺势扣住对方手腕,指甲在腕间青筋上轻轻一点,“莹莹丫头如今在小公爷身边站稳脚跟,便是主上赐下的天选之机。您想想,当年要不是狗皇帝的老爹先帝追查的紧,周家二十余口何须枉死,族人的冤魂在地下岂能安息?”
周兴达喉结滚动,粗糙的手掌不自觉紧了桌角,指节泛白。十年前火光冲天的周家大宅、亲人们临死前的哀嚎、一幕幕在眼前炸开。
本以为此生只能隐姓埋名苟活,却没想到还有翻盘的可能。
“小月月,这……这风险太大了。”周兴达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如今不过是个亡命之徒,封侯拜相之说,未免太过遥远。”
“遥远?”李新月轻笑一声,眼中的媚色瞬间褪去,只剩灼热的野心,“周员外忘了,主上之志,岂是困守一地之主?待大业功成,江山易主,您便是从龙之功的首功之臣!到那时,封侯拜相,出入内阁,何等风光?朱老四当年不过八百府兵成事,主上如今威势比之如何,”
周兴达看着李新月泛白的唇瓣和紧蹙的眉峰,心里泛起一丝心疼:“什么从龙之功,什么封侯拜相,于我周兴达而言,都不重要,我就和你小月月双宿双飞。”
周兴达被那番从龙之功的许诺燃得心头滚烫,再看李新月水红纱裙下若隐若现的肩头肌肤,以及强撑媚态时眼底未散的柔色,先前被压抑的欲念瞬间冲破理智。
周兴达猛地前倾身子,粗糙的手掌径直朝着李新月的腰肢探去,手指带着急切的温度,死死扣住那纤细的腰线,另一只手则顺势想去揽李新月的脖颈,呼吸间满是酒气与贪婪:“小月月说得是,只要能与你双宿双飞,刀山火海我也去!不如咱们先享片刻温存,也好给我壮壮胆?”
李新月心头一凛,脸上的媚笑僵了瞬,随即又化为带着几分娇怯的抗拒。腰身微拧,想避开那只灼热的手,手掌抵在周兴达的胸膛轻轻推搡,声音软得像棉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周员外,别急呀,正事要紧。待主上事成之后,有的是时日让您疼我呢。”
李新月刻意加重了“疼我”二字,尾音拖得绵长,试图用软语化解对方的急切,后背的剧痛却因方才的扭动愈发尖锐,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只是被脂粉遮掩,未曾显露出来。
周兴达此刻早已被色欲与野心冲昏了头,哪里听得进劝?只当李新月是故作娇羞,手上力道愈发沉了,猛地将李新月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竟顺着水红纱裙的领口往下滑去,想探入衣襟摩挲。
“正事自然要办的,可是美人在怀,哪有放过的道理?”周兴达粗声笑着,动作愈发孟浪,手臂一挥间,圈在李新月后背往自己身边揽。
李新月是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入骨髓,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李新月先前强撑的所有媚态与镇定轰然崩塌,那声压抑许久的痛呼再也按捺不住,发出去“嘶”得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兴达猛地松开手,粗糙的手掌悬在半空,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急切:“他又打你了?!”
话语里带着遏制不住的怒火,“这狗娘养的,小月月你等着,我这就找他去,非得讨个说法不可!” 说着便要起身。
李新月却缓缓摇了摇头,肩头因喘息而微微起伏,水红纱裙滑落得更甚,露出的脊背边缘隐约可见交错的红痕。
李新月抬手按住周兴达的胳膊,指尖冰凉,声音带着刚从剧痛中缓过的沙哑,却异常平静:“周哥哥,不必如此。”
李新月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那份柔媚已淡去大半,只剩几分疏离的清明,“周哥哥你待我好,新月是知道的,可是阁主于我有再造之恩。
我七岁那年家遭了大旱没有粮食吃,家里要和另外一家交换着吃,是阁主路过将我救下。
给了我安身立命之所,更教我识文断字,这身本事、如今的一切,都是阁主所赠。阁主也是诸事不顺才会打人发泄的,以后主上成就大业就好了。”
第945章 天一阁主 10
周兴达沉声说道:“哥哥给看看你伤势如何?”
李新月扭捏道:“还是别看了,” 手指下意识攥紧纱裙领口,后背的灼痛仍在突突跳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牵引伤口。
李新月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的周兴达心里更是痒痒的,李新月娇媚说道:“不过是些皮外伤,过几日便好了,免得污了周哥哥的眼。”
“胡说!今日若不看看,哥哥我这心里难安定。”
李新月肩头微颤,想往后缩,却被周兴达稳稳按住。水红纱裙本就松垮,经他这轻轻一扯,后背的衣料瞬间滑落大半,露出的肌肤上,交错的鞭痕红得刺眼,有些地方还有血痂,与苍白的皮肉形成惨烈的对比。
周兴达瞥见那纵横交错的鞭痕:“这狗娘养的下手太狠!”周兴达咬牙道,转身快步取来乌木匣中的金疮药。
“这是京城寻来的特效药,止疼不留疤。”周兴达坐到李新月身侧,伸手便要触碰的脊背。
李新月猛地僵住,下意识拉紧纱裙,脸上泛起羞赧红晕,声音软乎乎带着颤抖:“周哥哥,还是唤小丫头来吧!”
“丫头们不懂轻重,别误了你的伤,还是哥哥来吧!”周兴达按住李新月的肩头,语气固执却满是疼惜,“听话,哥哥轻着点,绝不弄疼你。”周兴达拿起一根鹅毛挑了膏药,小心翼翼凑到李新月后背。
李新月浑身一麻,终究不再抗拒,只是肩头微微颤抖,额角沁出的冷汗浸湿了鬓发。“那……你轻点……”
李新月声音带着娇媚,睫毛沾了细密水汽,任由周兴达用鹅毛将清凉膏药涂在鞭痕上,每一次触碰都让呼吸一窒,脸上布满红晕,只偶尔溢出一丝压抑的轻哼。
膏药的清凉还在脊背缓缓蔓延,李新月肩头的颤抖渐渐平复,涂药膏之后,李新月也不急,赤裸着身体在周兴达面前。
李新月娇羞的如一个小姑娘,红晕的脸颊离周兴达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周兴达下颌,不等周兴达反应,李新月抬手轻轻勾住周兴达的脖颈,带着药香与脂粉气的唇瓣,便径直覆上了周兴达的唇角。
李新月的吻带着几分刻意的生涩,又裹着恰到好处的柔媚,舌尖小心翼翼地蹭过周兴达的下唇,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献祭。
周兴达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口直冲头顶,先前被压抑的欲念再次翻涌,却又因这突如其来的温存,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粗糙的手掌悬在半空,竟不敢贸然去抱李新月。
良久,李新月才缓缓退开,唇瓣因亲吻而染上水润的红,呼吸带着微不可察的急促,额角的冷汗与鬓边的发丝黏在一起,衬得那双媚眼愈发水光潋滟。
李新月没有松开勾着周兴达脖颈的手,反而微微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周兴达的耳廓,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委屈与怅然:“周哥哥……”
李新月轻轻咬了咬下唇,指尖在他的后颈轻轻摩挲,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柔媚:“可惜我这身子……实在经不得折腾,后背的伤一碰就疼,不能让哥哥尽兴……”尾音拖得绵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像是在自责,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周兴达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看着李新月眼底未散的水汽,感觉心都要化开了。周兴达在李新月耳边说道:“那我们还是老三样吧!”李新月点点头。
周兴达走后,李小媛打了一盆水进来,李新月有条不紊的擦洗身子,漱口,净手。
李小媛冷哼一声:“明明就是不喜欢,干嘛要委屈自己。”
李新月闻言穿衣动作一顿,侧目看向李小媛气鼓鼓的侧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委屈?”李新月低低重复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窗外掠过的风,“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顺心遂意的事。”
李新月转过身,脊背对着李小媛,抬手将中衣往身上套,动作幅度稍大,牵扯到后背的伤,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栖风阁是戏台,你姐姐我是戏子,这幕戏没有闭幕,就得一直唱下去。”
李新月系好腰带,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螺子黛细细描眉,铜镜里映出眉眼间的疏离,方才的媚态早已消失殆尽。“那些男人,各有各的用处,周兴达能帮我打通饶州铜矿的关节,比起阁主的大业,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李新月放下眉笔,看向镜中李小媛的倒影,语气软了几分:“你还小,不懂这江湖险恶。姐姐护着你,就是不让你沾这些腌臜事,是想让你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将来能嫁个好人家,过几天安生日子。”
李小媛撇撇嘴,将铜盆往墙角一放,水花溅起几滴:“我才不要嫁什么好人家,我要跟姐姐一起,谁欺负你,我就帮你收拾谁!”
李新月看着李小媛倔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姐姐不用你收拾谁。你只要乖乖的,别乱跑,别给姐姐惹麻烦,就是帮了姐姐我大忙了。”
李新月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落在那片沉沉的暮色里,声音轻得近乎呢喃:“等主上大业成了,咱们就能离开这地方了。到那时,再也不用演这些逢场作戏的把戏。”
李小媛听闻后,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道:“那村里的血海深仇呢?还报不报?”
十二年前,十六岁李新月刚刚受到阁主重用时候接掌栖风阁的时候。家乡就被人屠村了,只有这个妹妹李小媛活了下来。
李新月拿起最新邸报,上面写着:沧州吴家村被土匪屠村灭户,锦衣卫百户何勇,智勇双全,大破贼兵,阵斩贼首和贼兵十三人。赏银五千人,何勇升锦衣卫副千户。
吴家村?那不是吴达的家乡?坡脚八死了,算是军师贾化,十大香主已经没了一小半了,这才和锦衣卫打了几仗,就损失惨重,李新月不由得感到前途渺茫。
第946章 是人是鬼 1
周兴达来到铜矿联络旧友,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经过十年的变化,当年的主事都大部分离开了。
李书看到周兴达后,努力回想很久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李书冷哼一声:“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有脸回来。”
李书瞬间明白过来了,这厮是假死逃跑了,李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周兴达这厮既然敢来,这次必须稳住他。
周兴达笑道:“我这次是来找我女儿周莹莹?”
李书心里一惊,周莹莹竟然是周兴达的女儿,那不是小公爷身边的女人吗?这么说周兴达这是从新榜上大腿了,难怪敢大摇大摆出现了。
李书心里顿时活泛起来,小公爷如今是矿上老大,说一不二的,小公爷少年心性,爱俏色也是人之常情,看来这个周兴达不可得罪。
李书脸上的冷意霎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面堆笑,上前两步,一把挽住周兴达的胳膊:“哎呀!周兄这是说的哪里话!当年坊间那些流言蜚语,哪里能信?我就说嘛,凭周兄的本事,早晚要翻身!”
李书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拽着周兴达往矿上的大酒楼走,脚下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嘴里还不停念叨:“走走走!今日说什么也得喝两杯!”
小儿麻利地摆上两碟下酒菜,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又叮叮当当地烫了酒,将斟满的酒杯推到周兴达面前,自己先端起一杯,仰头饮了大半。
酒液入喉,李书咂咂嘴,凑近周兴达,声音压低了几分,眉眼间满是殷切:“周兄啊,你是不知道,这十年人事变迁,真是翻覆如云。想当年咱们在矿上共事的时候,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啊,兄弟我守着这破摊子,是一天比一天难熬。”
李书给周兴达又添了一杯酒,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小公爷年轻有为,如今掌着这饶州铜矿的大权,说一不二。周兄你家千金能得小公爷青眼,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往后啊,还望周兄在小公爷面前,多多替我美言几句。我李某人别的不敢说,这矿上的差事,向来是尽心尽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的。”
周兴达闻言心中一震,原来这个李书以为自己是来投靠周莹莹为小侯爷做事,真是天助我也,李书这个蠢货还真是蠢到家了,天予不取,必受其乱,我周兴达果然是有福之人。
就在周兴达沉思时候,李书又端起酒杯,朝着周兴达拱手:“来,周兄,我敬你一杯!今日能再见到你,实在是幸事!”
酒楼的一个临窗位置,欧阳泛泛也在小酌一杯,如今矿上的四大主事,欧阳泛泛主管后勤,明面上没有管生产的李书风光,也没有管财务的黄仁和管纪律的王璋权力大,可是也是一等一的肥差。
只是如今四个人和小公爷关系都不深,也不知道还能做多久。
李书和周兴达的会面立刻引起了欧阳泛泛的注意,欧阳泛泛心里泛起嘀咕,这两个人这是干嘛?要搞小动作吗?
周兴达放下酒杯,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愧色与感慨,语气沉缓却带着几分真诚:“唉!当年一步走错,连累了大家,周某也是过意不去。”
周兴达抬眼看向李书,眸中似有泪光闪动,“那时年少气盛,又遭人构陷,一时糊涂竟选择了避世潜逃,这些年东躲西藏,夜里想起当年矿上的兄弟,想起那些被我牵连的同僚,真是辗转难眠。”
李书当然知道有些隐情,不过花花轿子人抬人,说破了就又没有什么好处。
李书连忙摆手,脸上堆着更热络的笑:“周兄说的哪里话!当年之事本就是一笔糊涂账,你能平安回来,便是天大的好事!”
周兴达微微颔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话锋顺势一转:“如今听说小公爷主理饶州铜矿,大刀阔斧整顿吏治,清除了不少积弊。我在暗中也听闻不少传闻,说小公爷年纪虽轻,却心怀天下,处事公正不阿,赏罚分明,对矿上的民生疾苦更是挂心。”
周兴达放下酒杯,目光坚定了几分,“这般清明的主事人,正是我周某一直期盼的。我也不想再逃了,只盼着能为矿上略尽绵薄之力,弥补当年的过错。”
李书心中冷笑,更加确信这个周兴达以后自己女儿被小公爷宠爱,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心中感叹还是女儿好,关键时候能救爹一命。
不过一想到自己女儿平平无奇,李书就泄了气,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一时间两个人推杯换盏,周兴达喝的五迷三道的,说道:“今天喝的差不多,我得去看看女儿。”
李书热诚的说道:“周兄你第一次来,如今变化挺大的,我送送你?”
周兴达正好不认识路,闻言不动声色说道:“那就有劳李兄了。”
鄱阳县城
吴达早就好了,江淋根据吴达提供线索,对天一阁连连出手,还是很有斩获,一时间天一阁处于风声鹤唳之中,损失惨重,每天都有人被人锦衣卫抓起来。
李梦阳也如愿的坐上了饶州知府位置,左都御史谢禀中那天在码头上被天一阁匪徒袭击吓得小便失禁,丢了一个好大脸面,也没有脸待着了,就带着刑部侍郎周显和大理寺少卿陈千强去了南京待着,美曰其名坐镇中枢,实际上是害怕了。
张锐轩看着李梦阳:“李大人,这个化肥已经如期下发了,张某人就等着这饶州丰收之时,你我再来续这里浊酒一杯。”
鄱阳城外正是农户犁地,青蛙冬眠结束的时候。张锐轩念道:“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稼轩大人诚不欺人。”
李梦阳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张锐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先前因对方家世显赫而存的几分疏离,竟悄然淡去了大半。
李梦阳放下酒杯,朗声道:“没想到张公子竟对稼轩长短句颇有涉猎,‘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此句气象开阔,又藏着民生期许,寻常纨绔子弟只知流连风月,哪会留意这般写尽田垄烟火的词句?看来外界传言你离经叛道,倒是委屈了你。”
“过誉了,过誉了!告辞!”张锐轩确实对于四书五经这些不太感兴趣,对着儒家经义治国更是嗤之以鼻,不过作为一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对于名篇名句了解比古人多也是正常。
第947章 是人是鬼 2
景德镇玉窑厂
张锐轩问道:“怎么样?这么久了有没有作品出来?”
绿珠闻言,嫣然一笑,妖娆起身走进里屋,捧着一个青花四方梅瓶出来放在桌子上:“怎么样,少爷!”
张锐轩看了一会儿说道:“我们了绿珠真厉害,做什么都成!”
绿珠被夸的不好意思了,手指搅着手帕子:“都是工匠们的功劳,我和意珠妹妹这一个月什么也没有干,这里无聊的很!”
“那就跟少爷走吧!你也是一个没有福气的丫头命,让你在这里享清福都不会。”张锐轩摇了摇头。
绿珠闻言,脸颊霎时飞上两抹绯红,指尖绞着的手帕子缠得更紧了些,抬眼望向张锐轩时:“只要跟着少爷,就是在哪里都是享福。”
绿珠说着,上前半步,依偎在张锐轩怀里,像是一条无骨美女蛇:“少爷您还是带我们走吧!这个破地方绿珠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张锐轩顺势摩挲着绿珠后背,在绿珠耳边说道:“有没有想我?”
绿珠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流从心口窜到耳根,眼波瞬间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是少爷发出侍寝的信号!也是自韦夫人死后快一年了,第一次。
可那点欢喜刚冒头,脸上的嫣红瞬间褪了大半,眼底的光也暗了下去,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张锐轩的衣襟,声音软得发颤,还带着点委屈的涩意:
“少爷……绿珠自然是想的,想得夜里都睡不着……”往张锐轩怀里又缩了缩,鼻尖蹭着他的衣料,声音压得更低,“可、可绿珠身子不利索……怕是伺候不好少爷……”
说到最后,绿珠抬眼怯生生望了张锐轩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还是让意珠妹妹来吧!”
宋意珠正踮着脚,拿鸡毛掸子拂着架上瓷瓶的浮尘,听见绿珠这话,手腕猛地一扬,鸡毛掸子带着一阵风,“啪”地扫在绿珠肩头,掸起的细灰扑了绿珠一脸。
宋意珠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啐了绿珠一口:“你自己想攀着少爷,倒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真当我是好拿捏的?”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人攥住,张锐轩将宋意珠拉到身边,指尖勾了勾宋意珠下巴戏笑道:“怎么,我们意珠不乐意了?还是身子也不利索了”
宋意珠被张锐轩攥得挣不脱,脸颊腾地烧起来,偏着头瞪绿珠,嘴里却梗着脖子道:“少爷!不是的!”宋意珠本来想说绿珠身子不利索了才来找我,我也不稀罕。
可是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来。张锐轩一把抱起宋意珠笑道:“少爷想吃肉了。”
宋意珠被张锐轩打横抱起,身子一僵,随即软成了一滩春水,双臂下意识勾住张锐轩的脖颈,脸颊发烫,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羞恼的扭捏:“少爷能不能晚上……”
话没说完,便咬着唇偏过头,眼角的余光瞥见绿珠正捂着嘴偷笑,狠狠地瞪了绿珠一眼,更是臊得不行,声音又低了几分:“这大白日里的,要是有人闯了进来,传出去……传出去了多不好。”
宋意珠其实不太喜欢大白天干这事,也就是绿珠这个小妮子由着少爷,原来宋意珠就撞破过好几个次,可是绿珠也不在意。
绿珠闻言,兴致勃勃往外面走,嘴里嚷嚷着:“我来替你们把门。”
宋意珠闻言心里把绿珠大骂了一遍,心想,姑奶奶记下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德兴矿上
一号楼内,张锐轩已经离开有段时间,里面只有周莹莹和白芍药带着几个下人住在里面。
周莹莹正泡在偌大的马尾松木桶里,松木香混着温热的水汽漫溢开来,浸得周身筋骨都松快了。周莹莹松松挽着发髻,几缕湿发黏在莹白的颈侧,指尖轻拨着水面,嘴里哼着江南乡野的不知名小曲,眉眼间漾着几分难得的慵懒松弛。
忽的,房门外传来轻响,跟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烛火被穿堂风晃得影影绰绰,一道颀长的黑影落进屋里。
周莹莹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笑意瞬间敛去,脊背绷得笔直,停止了哼哼小曲,只侧过脸颊,声音轻而警觉,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低声问:“是主人回来了吗?”
说话时,周莹莹悄悄抬臂,指尖触到木桶边沿藏着的一柄小巧银匕,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警惕,静等着那道身影的回应。
这里日子比黑风寨好过多了,唯一一样就是都是男多女少,一万多的矿工,能够带家属的不过几百人,剩下的男人都是单身汉,不过周莹莹作为男一号的女人,也是丝毫不惧,这一片都是矿上高层住宅区,按道理是没有问题。
可是架不住有人愿意钻研,周莹莹当寨主夫人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想要偷腥的小嘎子,最后还是应付过去。
那道黑影在烛火下站定,没有应声,只传来一声沉沉的冷哼,带着几分阴鸷的嘲弄,划破屋里的水汽:“我是你爹,怎么了?有了好男人,就连亲爹都忘了?”
周莹莹浑身一震,握着银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声音……粗粝中带着几分熟悉的沙哑,像极了记忆里那个早该埋在黄土里的那个自己爹的声音。
周莹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我爹都死了十多年了!你胡说什么!”
话音落下,屋里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得那道黑影轮廓愈发诡异。周莹莹的心怦怦狂跳,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混着桶里的热水,竟生出几分寒意。
周莹莹爬出木桶,披上大浴巾,拿一根腰带中间一束,走出里间,看到来人模样,记忆深处的容貌与眼前的轮廓渐渐重叠,一丝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声音都发了颤:“你……你是人是鬼呀!”
周兴达看着刚刚出浴的女儿,不施粉黛已经是国色天香,和记忆中那个黄毛丫头相去甚远,难怪能够迷倒小公爷。
“我当然是活人,当初爹正在做一件大事,不得已,只能抛家舍业,女儿你不会怪我吧!”
第948章 是人是鬼 3
周莹莹唇角扯出一抹凄楚的讥讽,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怨愤,声音咬着齿缝,字字带涩:“什么样的大事,需要抛家舍业,让我被黑玄风那贼子掳进山寨无动于衷?要不是我忍辱屈身侍贼,苟延残喘,怕是早就在那山坳里身首异处了!”
周莹莹往前挪了半步,语气里的颤抖裹着十几年的积怨,字字泣血:“爹爹,你好狠的心啊……十几年杳无音信,任我在泥沼里挣扎,如今倒好端端站在我面前,还敢提什么‘大事’!你走吧!就当我没有见过你。”
周兴达闻言陡然哈哈大笑,那笑声粗粝刺耳:“你要赶我走?好好好!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白养你十五年,竟养出这么个狠心肠的东西!”
笑声戛然而止,周兴达眼底的假意温情尽数褪去,只剩阴鸷的狠戾,往前一步逼近周莹莹,语气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我告诉你周莹莹,今日这事,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周莹莹脊背绷得更直,指尖攥得发白,眼底的尽是惊惶,一字一顿逼问:“你想怎么样?”
周兴达往前又凑了半步,烛火映着周兴达阴鸷的脸,嘴角勾着歹毒的笑,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如刀:“我想怎么样?”
周兴达陡然抬手,缓缓的掐住周莹莹的脖子,迫使周莹莹抬眼望着自己,“我要是告诉小公爷,你爹我是谋反的反贼,你是反贼的女儿,你说小公爷会如何对待你这个藏在他身边的反贼孽种?”
周莹莹杏眼瞪得通红,喉间滚着压抑的怒与惧,肩头绷得紧硬:“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周兴达猛地松开手,反手拍了拍周莹莹的脸颊,动作带着轻佻的羞辱,“我是泥塘里面烂泥,可是莹莹你不是,你如今是高高在上的小公爷的妾室,这里所有的不得给你几分脸面。”
水汽还在屋里漫着,松木香混着一丝戾气缠在周莹莹周身,周莹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冰冷的木柱,声音发颤却依旧硬气:“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周兴达见周莹莹松了口,眼底的狠戾淡了几分,添了几分算计的阴笑,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抗拒的胁迫:“很简单,矿上的运银路线,小公爷的真实目的,还有炸药,我需要很多炸药,还有他身边那些心腹的动静,都一一告诉我。做得好,我便留你一条活路,保你继续做你的小公爷身边人;做不好我们就同归于尽……”
周兴达顿了顿,手掌再次掐上周莹莹脖子,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们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跑不了我也就困住了你,莹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周莹莹感觉颈间的力道越收越紧,胸口闷胀得厉害,窒息感顺着喉管往五脏六腑钻,眼前的烛火晃成一片模糊的金影,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
偏生这窒息的憋闷里,竟有一丝异样的酥麻从心里升起游遍四肢,眼神也莫名蒙上一层迷离,脸上布满红晕。
周莹莹心里狠狠骂自己不争气,牙根咬得发酸——眼前这人是抛妻弃女的周兴达,是逼自己做反贼的亲爹,不是黑玄风那厮,不是那些曾在山寨里肆意折辱自己的匪类,怎么会在这窒息的胁迫里,生出这般不堪的感觉?
原来在黑风寨的时候,黑玄风就经常用这一招威胁周莹莹,要杀掉周莹莹为自己妻子报仇,周莹莹就心生魅惑吸引黑玄风,时间久了就成了周莹莹的生理反应。
黑玄风后来发现这一招能让周莹莹更加兴奋,又经常用这一招作为两个人闺房之乐。
那点异样像藤蔓缠上心头,搅得心慌意乱,连喉间的抗拒都弱了,只剩粗重的喘息声在屋里飘着。
周兴达似乎察觉到周莹莹的异样,掐着脖子的力道松了些,眼底翻出几分阴邪的得意,手指摩挲着周莹莹颈侧的肌肤,语气带着嘲弄:“原来你在小公爷眼里,不过是一个玩物。”
周兴达知道富贵人家会有各种怪癖,像天一阁主就有很多,周兴达说道:“莹莹你帮爹爹这一次,爹爹大事成了,你就不用跟着这个变态的小公爷受苦了。”
颈间力道倏然松脱,周莹莹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着身子顺着冰冷的木柱滑瘫在地上,后背抵着柱身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的闷胀还未散尽,手指还在不受控地轻颤。
那股该死的酥麻还缠在四肢百骸,脸上的红晕未褪,眼底却凝着冰寒的恨意,周莹莹抬眼狠狠剜着周兴达,声音因窒息而沙哑破碎,却字字咬得极重:“你……休想。我是不会帮你的。”
周兴达脸上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意,猛地俯身,铁钳般的手掌再次死死扼住周莹莹的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竟直接将瘫在地上的周莹莹生生提了起来。
周莹莹双脚离地,身体悬空,窒息感比先前更甚,胸腔像是要被压碎一般,粗重的喘息变成细碎的呜咽。
而那股该死的酥麻感,竟随着颈间力道的收紧愈发汹涌,顺着脊椎窜遍全身,四肢软得像没有骨头,眼底的恨意被一层浓重的迷离覆盖,脸颊红得快要滴血,连带着呼吸都染上了几分不自控的媚态。
周莹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地轻颤,衣襟因挣扎而散乱,露出的肩头泛着薄红,这般不堪的模样,让周莹莹恨不得立刻死去,可本能却让周莹莹无法力抗拒那深入骨髓的反应。
周兴达低头看着周莹莹这副模样,眼底翻涌着极致的讥讽与鄙夷,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声音淬着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有半分人样,更别提什么大家闺秀!活脱脱一条摇尾求欢的母狗!”
周兴达凑近周莹莹耳边,吐息带着粗粝的恶意:“被人掐着脖子就浑身发软,这般下贱的身子,也配做小公爷的妾室?你以为他真心待你?不过是把你当成排解寂寞的玩物,玩腻了便弃如敝履!”
周莹莹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眼底溢满屈辱的泪水,却偏偏控制不住身体的异样,手掌甚至不自觉地搭上了周兴达的手腕,像是一种本能的攀附。
“你确定要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周兴达猛地晃了晃周莹莹,“帮我做成大事,到时候你便是功臣之女,想要什么没有?何苦在这里做个任人玩弄的玩物!”
第949章 是人是鬼 4
颈间的力道骤然一松,周莹莹像断线的木偶般跌落在地。周莹莹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抠进青砖的缝隙,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混着未干的泪痕,狼狈得不堪入目。
周兴达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莹莹,眼底的阴邪与讥讽还未散去,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胁迫:“怎么?还嘴硬不?看你方才那副模样,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
周莹莹猛地抬起头,杏眼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深吸一口气,气息不稳地颤抖着,却依旧一字一顿,咬着牙根说道:“你……你走吧!”
话音落下,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捂着胸口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抬眼看向周兴达时,目光愈发坚定:“趁着……趁着还没有人发现你来过,你赶紧走!”
周兴达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周死丫头,你别忘了,你的把柄还在我手里,只要我一句话,你这小公爷妾室的身份,你如今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我不在乎!”周莹莹嘶声打断周兴达,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我宁愿被小公爷厌弃,宁愿一无所有,也绝不会帮你做那谋逆的勾当!”
周莹莹撑着木柱缓缓站起身,“我们……早就不是父女了。从你抛家舍业,任由我在黑风寨受尽折辱的那一刻起,这份父女情分,就已经断了!”
见识过张锐轩智取黑风寨的厉害,周莹莹才不觉得老父亲造反有前途,一个号称纨绔子弟的勋贵都有这么厉害,周莹莹对于父亲说得怀才不遇有些怀疑了。
真有那么多怀才不遇吗?其实周莹莹想差了,张锐轩不是自己厉害,只是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一些见识。是人类几百年知识爆炸增长的结晶。
周莹莹看着周兴达阴鸷的脸,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警告:“你走!现在就走!否则……否则等会儿巡夜的人过来,或是被小公爷察觉,到时候别怪我……别怪我不念半分旧情,将你今日之事,一一禀明!”
说罢,周莹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掌心抵着冰冷的墙壁,指尖依旧不受控地轻颤。
那股如百爪挠心的感觉,还在一阵一阵的,周莹莹强忍着,双腿夹的紧紧的。
周兴达看着周莹莹的样子,心里有了一丝挫败感,可是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了,周兴达很不甘心,李书那个家伙说不定还在哪个角落里面观察动静,不管如何都要做出父慈女孝的模样才行。
周兴达想得不错,其实不只是李书在看,欧阳泛泛也在观察动静。
周兴达脸上的阴鸷骤然敛去,转而换上一副假惺惺的温和,仿佛方才那凶戾逼人的模样只是错觉。
周兴达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刻意营造的慈父姿态:“好了,好了,好了,谁让我是你爹呢。”
周兴达盯着周莹莹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脊背,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却依旧装出妥协的模样:“爹不逼你了,左右都是父女一场,爹也舍不得真让你为难。”
周莹莹闻言一怔,握着墙壁的指尖猛地收紧,眼底满是警惕——心里太清楚周兴达的性子,自私凉薄,从未有过半分真心,这般轻易妥协,定是另有图谋。
果然,周兴达话锋一转,目光在屋内扫过,又落回她身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暗示:“乖女儿,你看这深更半夜的,爹一个外男在你房里多有不妥,若是被人撞见,对你名声也不好。
不如你送爹爹出去吧,就送到后门巷口,也算是全了你的孝心,如何?”
周兴达说罢,刻意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诱哄:“你放心,爹这就走,往后不会再来打扰你。就这最后一程,你总不能让爹爹摸着黑在府里乱闯,万一撞上巡夜的,反倒给你惹来麻烦,是不是?”
周莹莹胸口的喘息还未平复,那股百爪挠心的异样感仍在隐隐作祟。只想让周兴达快点离开,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别在来了,我去换一身衣服再来。”
周莹莹进到里屋,换上一身张锐轩的衣服出来,说道:“走吧!我送你出府。”
夜色如墨,一号楼大门外的巷弄里,只有几盏残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投下斑驳的暗影。周莹莹裹着张锐轩那件宽大的墨色锦袍,衣摆扫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身形愈发单薄。
周兴达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身形被夜色拉得有些扭曲,方才在屋内的凶戾已尽数敛去,脸上挂着那副刻意为之的慈和,目光落在周莹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见周莹莹停下脚步,便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刻意的温情,像是在追忆往昔:“乖女儿,这就到这里吧!”
周兴达顿了顿,眼神掠过周莹莹紧抿的唇瓣和依旧泛红的眼角,语气愈发柔和,带着一丝诱哄:“想当年你小时候,爹每次出门去办事,你都要拽着爹的衣角,哭着闹着要抱一抱才肯放行,说这样爹就能早点回来。”
周莹莹闻言,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袍的边角,锦缎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那些所谓的“往昔”,在记忆里早已模糊成一片虚假的幻影,只剩下被抛弃的寒凉。
可周兴达的话,还是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堪的地方,让周莹莹喉间微微发紧。
不等周莹莹开口拒绝,周兴达已往前又挪了半步,几乎贴近周莹莹的身前,呼吸拂过周莹莹的耳畔:“如今我们父女重逢,这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乖女儿,就当是圆了爹一个念想,分别前再抱一下,可好?”
周兴达说着,双臂已微微张开,姿态带着不容置疑的架势,眼底却藏着一丝阴鸷的算计——如果要是李书看到这一幕,自己就可以狐假虎威诈一下李书,没了你周莹莹这个周屠夫,难道老子就要吃带毛猪不成。
周莹莹浑身一僵,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冰冷的墙壁。周莹莹抬眼看向周兴达,眼底的警惕与厌恶毫不掩饰,声音沙哑却坚定:“不必了吧!”
可周兴达像是没听见一般,手臂依旧保持着张开的姿势,语气带着几分逼迫:“怎么?连这点孝心都不肯给爹了?还是说,在小公爷身边待久了,连亲爹都不认了?”
周兴达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威胁,“你若是不肯,万一等会儿巡夜的人过来,看到我们父女这般生分,追问起来,你该如何解释?”
周莹莹咬着牙根,只觉得一阵恶心涌上心头,和周兴达拥抱了一小会儿,推开周兴达,冷冷说道:“爹,你该走了。”说完转身回去,吩咐门房,以后这个人不要放进来。
第950章 是人是鬼 5
周兴达一路往矿业集团大门口慢慢悠悠走,周兴达知道自己不能走的太快,可是也不能走的太慢了。
快到门口的时候,李书一路焦急的跑了过来喊道:“周兄慢走,我们谈谈!”
周兴达心里一喜,终于有翘嘴上勾了,周兴达小心翼翼回头拱手道:“原来是李兄呀!兄弟我也见过女儿了,可惜小公爷不在,女儿也不好留宿。”
李书当然知道张锐轩不在,不过看到刚刚两个人离别的时候依依不舍的父女情深,李书觉得可以烧一烧周兴达这个冷灶。
现在还没有人知道周兴达和周莹莹的关系,这是一个机会,要是晚了,消息传开了就不值钱了,从来都是雪中送炭容易,火中取栗难。
周兴达眼底藏着几分算计,拱手的姿态又添了些恳切,话锋缓缓转了:“李兄拦着我,想来也是懂我的。实不相瞒,我这心里头,还惦着矿上的营生,想把前些年停了的煤矿重开起来,往后专给矿业集团供煤,也算谋个安稳生计。”
周兴达顿了顿,眉头微蹙,似是遇上了实打实的难处,声音压了些,透着无奈:“可重开煤矿哪有那么容易,别的都好说,器械、人工我都能凑齐,唯独这炸药。
管得严,渠道也少,我打听了些日子,愣是没个头绪。
李兄在集团里路子广,人面熟,今日遇上,也算我沾光,不知李兄可有法子教我,指条明路?”
李书心里有些疑惑,炸药这东西不是小公爷自己在北方的工厂生产的吗?别人没有门路,周兴达怎么可能没有。
随即李书又脑补一下,这个周莹莹好像小公爷还没有带回家,没有过明路,所以这是要从江铜集团走账吗?应该是这样的。
想通了之后,李书心里大呼小公爷厉害,自己家里的东西卖给集团,然后又从集团漏给亲属,这还真是天衣无缝呀!
李书低声问道:“不知道周兄需要多少,若是需求不多的话,集团也是可以帮忙协调一下,小公爷教导我们要同舟共济,有成人之美。”
周兴达沉思一会儿说道:“这多不好意思。”
“周兄千万别客气,就是一点小意思”
“李兄大气,就一个月500斤,对于李兄来说不过是小意思了。”
李书有些骑虎难下,一个月500斤对于一个月用量几千斤的江铜集团确实是不多,可是已经是不是小意思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李书看着周兴达眼中意思很明显:那我的事是不是该意思意思。
周兴达拍了拍李书的肩膀,自信的说道:“李兄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我女儿的是,你的继续坐稳这个位置不是,否则就没意思了。”
神水宫的烛火忽明忽暗,珠链后的阴影被烛焰拉得愈发浓重。
李新月刚踏入殿门,还未及躬身行礼,一个声音响起:“李新月你这个废物,又把事情办砸了,你给我过来,把衣服脱了!”
李新月浑身一怔,下意识抬头,却被面具后冷冽的目光逼得连忙垂下眼睫,挣扎着缓缓褪下衣服,李新月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护在下身,脸色因为羞涩而变得通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阁主玄色织金蟒纹长袍扫过金砖,缓步走到李新月身前,目光落在李新月裸露的脊背之上——那肌肤莹白如玉,细腻光滑得不见一丝瑕疵,先前受罚的伤痕竟已在秘术调养下全然褪去,只剩月光般的温润光泽,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阁主沙哑的声音分不清喜怒:“这般好的皮囊,闲置了倒是可惜。”说罢,摆开颜料和画笔。
“站直了,不许动。”阁主呵斥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脊梁挺起来,肩胛骨收着些,这般松垮,成何体统?”
李新月心头一紧,连忙挺直脊背,肩胛骨微微内收,将脊背的曲线勾勒得愈发流畅,肌肤因紧张而泛起淡淡的粉晕,与莹白的底色交织。
阁主握着狼毫笔沙哑的声音贴着李新月的耳廓响起,气息拂过颈后的肌肤,让李新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天一阁不养闲人,你这副皮囊生得再好,若是办事不力,也不过是块无用的废料。”
李新月的身体绷得更紧了,能清晰感受到笔尖落在脊背之上的触感,冰凉的颜料顺着肌肤的纹路缓缓晕开,带着一丝微痒,却被那阴森的话语压得只剩满心的惶恐。肩胛骨因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却不敢有半分偏移,生怕触怒身前的人。
“上次鄱阳失手,老六、老九殒命;沧州又折了老八,算上黑风寨折了贾老十,叛变了的吴老七。我天一阁几代人的心血没了一大半,你说你这个法王是不是废物。”
阁主的笔锋一转,石青与赭石在宣纸上交织出脊背的轮廓,声音却愈发低沉,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阴狠,“下次若是再搞砸了,本阁主便不再罚你鞭刑——这般好的皮囊,鞭打坏了着实可惜。”
阁主猛地凑近,面具上的蟒纹几乎要贴上李新月的脸颊,沙哑的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本阁主会亲自剥了你的皮,用药水浸得柔韧透亮,再嵌上夜明珠,挂在神水宫的正梁之上。往后每逢议事,这盏皮囊灯罩便照着整座大殿,让所有人都看看,办事不力的下场是什么模样。”
李新月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哼,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呼吸愈发急促,脸颊上的红晕褪去,只剩苍白的惊惧,却依旧强撑着笔直的姿态,不敢有半分动弹。
“记住了,李新月。”阁主直起身,画笔在李新月脊背上游走,勾勒出流畅的腰线,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却更让人不寒而栗,“你这条命,你这副皮囊,都是天一阁给的。本阁主能让你风光无限,也能让你死无全尸,沦为供人观赏的器物。”
烛火在阁主身后跳跃,影子投射在李新月的背上,与笔尖的颜料交织成诡异的图案。
阁主画完之后,坐在太师椅上,静静的看着李新月说道:“小公爷张锐轩多次坏了我们大事,让神剑五出动去杀了他。”
李新月闻言跪地磕头:“不行的,阁主,小五她还是一个孩子。”
阁主气息突变,冷冷说道:“她虽然是你妹妹,可也是天一阁的人,一入天一阁就要为主上大业贡献一切。”
第951章 是人是鬼 6
李新月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指节抠进青砖的纹路里泛出青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主上,再给新月一次机会!前番失手皆是新月思虑不周,此番定当布下天罗地网,断不会再让张锐轩坏了主上大业!
若是不成,新月便亲自提刀去取他项上人头,提头来见主上,任凭主上处置,哪怕挫骨扬灰,新月绝无半句怨言!”
紧绷的肌肤将背上青鸾凤鸣的纹样撑得愈发鲜活,一对翅膀绕过后背交织于胸前,翅尖一阵摇曳似要破肤振翅而飞,
阁主陡然抬手,一掌掐在那青鸾翅尖之上,指腹碾过微凉的颜料与细腻肌肤,冷嗤一声:“你飞的了吗?”
手指的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李新月身子猛地一颤,胸前软肉猝不及防被带得轻颤,羞意混着猝然的悸动冲上脸颊,晕开大片绯红,唇瓣微张,气息乱了几分,怯怯又带着几分茫然的轻唤:“阁主?”
那声轻唤沾着未散的惶恐,又藏着一丝不自知的柔意,阁主却倏然松了手,手指在裙摆擦了擦,似嫌沾染了什么,唇角勾着讥诮的笑,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与紧绷的肩颈,字字冰寒:“你的媚功,还差得远。这点伎俩,也想诱惑我?”
李新月被这话语刺得心头一紧,羞赧与窘迫缠在一起,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裸露的脊背微微蜷起,方才那点莫名的悸动瞬间被冰冷的难堪浇灭,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只低着头,鬓角的冷汗顺着脖颈滑进锁骨,凉得刺骨。
李新月其实对阁主还是有些悸动,可是阁主从来都是不以真面目示人,也不回应。
李新月也偷偷观察过,阁主好像不近女色,最多也就是在女下属身上作一作画,这让李新月更加的死心塌地的追随阁主。
话音未落,阁主反手抽出案边那柄乌木戒尺,尺面莹润却带着慑人的冷意,不等李新月再有半分反应,戒尺便带着破空之声,狠狠落在李新月胸前软肉之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神水宫里格外刺耳。
李新月浑身剧颤,肩头猛地瑟缩,原本蜷起的脊背竟被这股力道震得微微弓起,唇齿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鼻尖瞬间漫上酸意。那青鸾翅尖的纹样本就绘在肌肤细嫩处,戒尺落下的地方恰与翅尖相叠,冰凉的颜料混着骤起的热辣痛感,顺着肌肤纹路往四肢百骸窜,胸前的软肉一阵麻胀,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滞涩。
“敢魅惑主上,该打。”阁主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戒尺悬在半空,未再落下,却让那股威压更甚,“天一阁的规矩,你忘了?心思不放在正事上,反倒学些旁门左道,看来先前的罚,还是轻了。”
李新月死死咬着下唇,将余下的痛哼咽回喉咙,脸颊上的绯红更甚,羞愤与痛意交织于一体,裸露的肌肤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将背上的青鸾纹样晕得愈发朦胧。
痛意钻心的刹那,李新月身子不受控地往前一扑,慌乱间双手竟直直按上阁主胸前,掌心骤然触到一片紧实硬挺的肌理,隔着玄色织金蟒纹长袍,那贲张的轮廓依旧清晰,指尖下的触感硬邦邦带着慑人的力量。
李新月心头猛地一跳,竟下意识轻轻捏了捏——果真是练家子的胸大肌,紧实得半点虚软也无。
李新月一度怀疑阁主是一个女人,可是苦于没有证据。
这一下猝不及防的触碰,让素来冷硬的阁主浑身一僵,喉间竟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轻颤,那是险些破防的娇呵,话到唇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阁主攥着乌木戒尺手指泛出青白,胸腔里的气息翻涌了数息,才勉强压下那股异样的麻意。
李新月的手指还僵在半空,掌心那片紧实硬挺的触感像是生了根,顺着指尖往心口钻,搅得心神大乱。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阁主大人是不是对自己有想法?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李新月的五脏六腑。
李新月忍不住偷偷抬眼,余光瞥见阁主玄色长袍下的胸膛似乎还在微微起伏,方才那声几不可闻的轻颤,是自己的错觉吗?素来冷硬如冰的阁主,竟会因为自己这无意的触碰而失态?
李新月的心跳得愈发急促,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滚烫。想起阁主方才掐在青鸾翅尖上的指尖,那微凉的触感,那带着威压却又莫名缱绻的碾动,当时只觉惶恐,此刻回想起来,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阁主大人若是真的厌恶自己的“魅惑”,为何只打了一下便停了手?
还有方才在裙摆上擦拭手指的动作,看似嫌恶,眼底深处是不是藏着一丝未曾读懂的情绪?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李新月想起自己偷偷观察到的那些细节,阁主不近女色,却唯独喜欢在女下属身上作画。
那日在暖阁,阁主执笔的指尖离她的肌肤不过寸许,呼吸拂过脊背,带着淡淡的龙涎香,那般专注,那般认真,绝非对待寻常下属的模样。
李新月的脸颊烧得快要炸开,指尖还残留着那抹硬挺的触感,连带着方才戒尺落下的热辣痛感,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李新月想起阁主喉间那丝几不可闻的轻颤,那般像是险些破防的娇呵,若是寻常男子,怎会有这般娇弱的一瞬?
难不成……阁主只是故作冷硬,实则对自己早已动了心思,只是碍于身份,碍于天一阁的规矩,才故意装作不屑一顾?
这个念头让心头一阵滚烫,连带着先前的羞愤与难堪都烟消云散。李新月偷偷抬眼,望向阁主覆在玄色长袍下的胸膛,方才那不经意的一捏,竟让李新月生出几分隐秘的期待。
若是阁主真的对自己有想法,那他先前的冷斥,是不是欲擒故纵?手中的戒尺迟迟未曾落下,是不是舍不得真的伤自己?
李新月不敢再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揣摩阁主的每一个神情、每一句话。那冷嗤声里,是不是藏着醋意?那冰寒的话语下,是不是裹着在意?
可转念一想,阁主素来不以真面目示人,这般深不可测的人,怎会轻易对下属动心思?
李新月僵在原地,手指还悬在阁主胸前,既不敢收回,也不敢再动,只觉得胸腔里的情绪翻涌不休,羞赧、期待、惶恐、疑虑交织在一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阁主猛地沉下声,沙哑的嗓音裹着冰碴,却比先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摸够了吗?摸够了就滚吧!”
第952章 是人是鬼 7
江铜矿业集团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三辆重载马车依次驶出,车轴压着门前的青石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领头的马车上,车夫歪戴毡帽,敞着衣襟,手里的马鞭甩得“啪啪”作响,鞭梢擦过地面扬起细尘,脸上满是仗势欺人的倨傲。车辕两侧插着两面杏黄小旗,旗面上绣着个遒劲的“周”字,在山风里猎猎招展,透着几分不可一世的气焰。
“都给老子靠边!瞎了眼不成?”车夫扯开嗓子吆喝,声音粗嘎如破锣,目光扫过路边行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周姨娘的车队,耽误了正事,你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赔得?”
车队沿着蜿蜒山路下行,马蹄踏在石阶上溅起碎石,领头的马车走得横冲直撞,时而碾上路边草丛,时而挤占大半路面,全然不顾山路狭窄。
行至一处陡坡拐角,迎面忽然驶来一队运粮车,足足百余辆,首尾相接,正缓缓往山上挪动——这正是张锐轩的运粮队,车上装满了精米,是要送往矿区犒劳工人的。
最前头的头车由两匹壮马拉着,车夫正小心翼翼地控着缰绳,见对面车队毫不避让,顿时慌了神,连忙勒住马缰大喊:“慢些!快靠边!”
周兴达车夫非但不减速,反而眼睛一瞪,猛地甩了一鞭马鞭,催促马匹加速:“挡路的东西,给老子滚开!”
两辆车轰然相撞,“咔嚓”一声脆响,头车的车辕被撞得断裂开来,车轮应声下陷,车身猛地倾斜,满车的粮袋滚落下来,沿着陡坡滚了数丈,袋口裂开,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与泥土混杂在一起。
拉车的两匹马受了惊,扬蹄嘶鸣,拼命挣扎,险些将车身拖下旁边的沟壑。
后面的运粮车连忙纷纷制动,车轮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整个队伍顿时停了下来,堵在狭窄的山路上动弹不得。
此刻,队伍中段的一辆乌木马车里,张锐轩正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敲击着车辕,嘴里哼着一段舒缓的江南小曲,神色惬意。
突如其来的停顿与前方的碰撞声打破了宁静,他眉头微蹙,倏然睁开眼睛,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多了几分锐利。
“怎么回事?”张锐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敲击车辕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车外的管事连忙掀开车帘,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回小公爷,前面好像是撞车了,我方的头车被对面车队撞了。已经让人过去处理了,您稍候片刻。”
张锐轩微微颔首,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前面的混乱处,隐约能看到散落的粮袋和争吵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声音低沉:“哦?在这山路上,还有人敢撞我的车?倒是有意思。耿游击上去扣了他们人和车,检查一下车里是什么东西”
“末将遵命!”耿游击沉声应道,话音未落,便掀开车帘翻身跃下。
耿游击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落地时脚步沉稳,溅起些许尘土。
目光扫过前方混乱的场面,见自家运粮队的头车歪斜在地,白米混着泥土狼藉一片,而对面那辆领头马车的车夫还在叉腰怒骂,神色愈发冷厉。
“都给我住手!”耿游击一声大喝,声如洪钟,震得周围人都下意识停了动作。
耿游击身后跟着的数十名兵丁迅速上前,列队站成两排,手中长枪出鞘半截,寒光凛冽,瞬间将周兴达的车队团团围住。
那歪戴毡帽的车夫见状,心里咯噔一下,先前的嚣张气焰灭了大半,却仍强撑着喊道:“你们是什么人?敢拦周姨娘的车队!不想活了?”
一个把总上去一鞭子将车夫打翻在地上:“哪个周姨娘,不知死活,都给抓起来,开箱检查一下。”
周兴达来到把总面前,递上一个钱袋子,赔笑道:“这位兄弟,一家人,一家人,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把总才不管这个,这次是小公爷坐镇,耿游击就在边上看着,哪里敢收银子,一伸手周兴达钱袋子打落,呵斥到:“大胆,谁是你兄弟,你竟敢贿赂官军,抓起来。”
周兴达被兵丁按得膝盖发麻,却仍梗着脖子挣扎,唾沫星子随着怒吼溅落在尘土里:“你才大胆!瞎了狗眼的东西,我可是你们小公爷的老丈人!矿上的周姨娘便是我的女儿,当朝国公府的姻亲,你也敢动?”
周兴达猛地挣开兵丁的钳制,踉跄着后退两步,指着那把总的鼻子冷笑,脸上横肉因激动而颤抖:“识相的就赶紧松绑放车,再备上上等茶水赔罪,不然——”
周兴达故意拖长语调,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等小公爷知晓你们冲撞了他的长辈,保管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这山坳里的乱葬岗,可不少埋你这种有眼无珠的东西!”
队伍后面,绿珠捅了捅张锐轩的腰眼笑道:“少爷,这个周妹妹是何许人也,我怎么不知道。”
张锐轩将绿珠揽入怀里香了一口,笑道:“走,我们去会会这个周老丈人。”
张锐轩也想知道这个周兴达是怎么死而复生的,又跑到矿上来做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孽。
黑风寨这个地方真的越来越有意思。张锐轩穿好内甲,外面套一个棉甲,来到队伍前面,呵斥道:“小公爷怎么了,小公爷的老丈人也得守规矩,也得守《大明律》。就是张锐轩本人亲至,不守规矩本官也参得他一本。”张锐轩抬手示意大家不要说破。
绿珠和宋意珠站在张锐轩身后,听到张锐轩大义凛然的模样,心里笑成一团。
周兴达看着张锐轩衣着打扮普普通通,冷笑道:“你就是这支队伍的头?不过芝麻绿豆的小官,老子可是你们江铜……江铜集团老板张锐轩的长辈,我跟你说……说,这车子一但……但……打开,可就……不好……收场了。”
“有……多……不好……收场?打……打开?”张锐轩也是玩心大起,好久没有遇到过如此有趣的人。
第953章 是人是鬼 8
“本官管你是谁的父亲,开箱检查一下。”张锐轩的声音不高,棉甲虽不显华贵,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场,目光扫过周兴达时,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冽。
周兴达靠在车上边,双手支在木箱盖上要阻止开箱:“小公爷家眷的车队你们都敢检查!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识相点给我放开!”
周兴达一边喊,一边将路边石子踢得乱飞,“我女儿可是小公爷的姨娘,你们这些小杂碎也敢放肆?你们这是针对小公爷,你们死定了。”
“哦?”张锐轩挑眉轻笑,抬手示意兵丁动手,“既是国公府姻亲,想必行得正坐得端,何惧一查?若真是清白的,本官亲自给你赔罪;可若是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张锐轩故意顿了顿,眼底寒光乍现,“那便是小公爷也护不得你。”
话音未落,两名兵丁已然上前,手中长刀出鞘,刀刃划过木箱的铜锁,“咔哒”一声脆响,锁扣应声而断。
周兴达见状,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挣扎得愈发剧烈,声音都带了哭腔:“不能开!谁敢开箱我跟谁拼命!这是小公爷的私物,你们动不得!”
可是,周兴达哪里敌得过身强力壮的兵丁,不过片刻,三只沉重的木箱便被依次撬开,不多时大批炸药就被搜了出来。
张锐轩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在自己眼皮底下搞事。
张锐轩沉声说道:“将人和车全部扣下,带回矿上去。”
周兴达见木箱被撬开,炸药暴露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是,兵丁好像并没有给他铁链加身,只是一左一右的控制住了周兴达。
周兴达反倒像是突然回过神,眼底的惊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劲,这个狗官虽然嘴上要参小公爷,实际还不是怕小公爷,不得不礼遇自己。
周兴达给自己打气,就是嘛,小公爷的虎须哪里是那么容易捋的,还是在吓唬一下他,说不定知道怕了,自己反而安全了。
周兴达依旧梗着脖子,唾沫横飞地冲张锐轩嚷嚷:“小子,现在知道怕了吧!老夫告诉你,老夫这是在执行小公爷的秘密任务,是识相的话就放了老子。
车子、货物原封不动还回来,老子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也不追究你们了。”
周兴达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故意挺了挺早已佝偻的腰杆,语气愈发嚣张,像是在施舍天大的恩惠:“老子念在你们是奉命行事,不懂规矩,还能在小公爷面前替你们圆几句,说你们是误会一场,一时糊涂。”
周兴达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张锐轩面前,眼睛里满是威胁,声音陡然拔高:“你们以为扣下老子、搜出这些东西,就能邀功请赏?简直痴心妄想!小公爷是什么人物?他能容你们这些底下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冲撞他的姻亲、觊觎他的私物?”
周兴达冷笑一声,伸手点了点张锐轩的棉甲,指尖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等他知晓此事,第一个要办的就是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
到时候可别怪老子没提醒你们,小公爷要灭口,从来都是神不知鬼不觉,这山坳里的乱葬岗,多埋你们几个,跟埋几只蝼蚁没区别!”
周兴达说到激动处,索性叉起腰,瞥了眼周围持着长枪的兵丁,见他们神色不动,又补充道,“别以为你们人多就能奈何老子!小公爷的势力,可不是你们这些丘八能想象的!真把老子惹急了,抄了你们的家,夷了你们的族!”
绿珠在张锐轩身后,听着这颠倒黑白的叫嚣,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嘴,眼底满是笑意。绿珠呵斥道:“你口口声声的说是小公爷的私事,你见过小公爷吗?认识他吗?小公爷他认识你吗?”
“小公爷吗?我当然是认识的!”周兴达梗着脖子朝绿珠吼了一句,嫌恶地挥开手,“我不和你一个丫头片子废话,头发长见识短!”
周兴达指着张锐轩的鼻子厉声呵斥:“小子!识相的就赶紧放了我!别给脸不要脸!我家莹莹在上面跟前说一不二,就凭她的能耐,只消在枕边吹口气,就能让你这乌纱帽保不住,卷铺盖滚蛋!到时候丢官罢职都是轻的,你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
张锐轩冷笑道:“老小子,你说这个炸药是谁给你的,说出来本官给你一个痛快,否则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周兴达不以为然,笑道:“你以为你是谁呀!小公爷吗?还痛快,别整那些没有用的,你怎么痛苦怎么来,周兴达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周兴达。”
宋意珠闻言终于看不下去了,走了上来说道:“这就是小公爷张锐轩?”
周兴达嘴巴张的大大,久久没有合上,心中哀叹这次是真的,李鬼遇上李逵了。
周兴达腿一软跪在地上,伸手不停抽自己嘴巴子,“小公爷,我该死,是我想着占一点便宜,求您看在莹莹的面上饶我这一回,我这真是第一回。我这不是穷怕了吗?穷怕了!”
“这么说,周莹莹也知道了?”张锐轩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感情。
周兴达只想扯更多人下场,掩盖事实,闻言说道:“千真万确,我见过莹莹了,看着她衣服有些寒酸,想着把这些卖了,换一些体己银子给莹莹。”
周兴达眼神余光不停的嫖向张锐轩等人,观察张锐轩的表情变化。
张锐轩冷哼一声,仔细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一样,死到临头还敢玩花样。“带回矿上,和矿上内鬼一并处理了。”
在大明玩死而复生,销声匿迹十几年,结果一出来就是几百斤炸药,结合上次黑风寨找回的上万斤炸药。
张锐轩十分怀疑这个周兴达就是和黑风寨一伙的,关键时候都是为了炸药而来,看来这个背后势力所图不小,这是要准备起事了,张锐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宁王。
不管是不是,先假定是再说了。
第954章 是人是鬼 9
周兴达被张锐轩扒了衣服绑在矿区旗杆上,张锐轩命令人去通知德兴的锦衣卫前来提人走。
张锐轩召集四位管事来到会议室再次重申:“你们以前是如何,本官管不着,可是本官任职期间,不许吃拿卡要。
李书是吧!你勾结匪类,倒卖炸药管制物品,该当何罪!”
李书哈哈大笑:“大人好手段,好一招欲擒故纵,大义灭亲,我李书混迹铜矿三十载,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大人手段了,不过大人不要得意,铜矿!铜矿终归还是要会炼铜,能为朝廷提供铜料才行。”
李书心底翻涌着狠戾与笃定,嘴角的笑半点没收敛。老子不过是被他花言巧语蒙了,想要借机搭上小公爷的线而已?说起来那也是积极向小公爷投诚,递投名状而已。
小公爷不但不体恤,还想借题发挥免了自己,小公爷这是要排斥异己,换上自己人呀!也不看看我李书是谁。
这德兴铜矿离了我李书,谁能摸透矿脉走势,谁能调动手下炼铜的老手?
李书此时自信满满,别看你张锐轩是高高在上的小公爷,可是离了我们这些跑腿的人一样啥也不是。
李书甚至生出来这个周兴达就是张锐轩找来给自己下套的人,心中悔恨:“真是一时不察,落入张锐轩这个笑面虎的算计之中了。”
张锐轩笑道:“你有什么能耐,值得本官算计,你的那点微末炼铜之技,本官还不放在眼里。白银厂的设备还是本官一点点调试出来,炼铜这点小门道,本官比你清楚的很?”
李书心里大惊失色,白银厂可是如今西北地方最大的铜矿,同时还有白银和黄金,还有秘银。
铂系金属由于也泛着银光,被大明戏称秘银,价格堪比黄金。
张锐轩缓步踱到李书面前,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冷冽如刃,“你混迹铜矿三十载,不过是守着老法子吃老本,本官上任之时就说过,让你们安心办事,你非要走那小道,以为小道快,如今出了问题,倒埋怨起本官的不是!”
李书心里把张锐轩骂了千百遍,胸腔里的怨气几乎要冲出来。
好你个张锐轩!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一绝!若不是你当初带那个女人进来宣布她是秘书,诱导你们是一体的,我能误判形势?
李书能想着搭上周兴达这条“小公爷姻亲”的线?谁知道这个周兴达不是一个玩意,尽在打马虎眼?
李书嘴上却不敢有半分怠慢,话音刚落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大人,小人一时糊涂,误入歧途,实在是被猪油蒙了心!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八十岁的老母还卧病在床,三个幼子尚且年幼无知,全靠小人撑着这个家啊!
求大人开恩,念在小人在铜矿操劳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小人这一次!小人往后必定洗心革面,唯大人马首是瞻,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心!”
张锐轩只是冷笑道:“你还是去和锦衣卫说清楚吧!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样的大佛。”
张锐轩猛地一拍桌面,紫檀木案几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案上茶盏微微晃动。周身凛然气场骤然收紧,目光如寒星般扫过在场另外三位管事,声音陡然拔高:“公是公,私是私,本官最恨公私不分的混账玩意!”
“这德兴铜矿是朝廷的铜矿,铜料是军国重器,炸药是管制禁物,容不得半分私念染指!”张锐轩指尖指向仍瘫跪在地上的李书,语气冷厉如冰,“李书,你仗着三十年资历,便敢勾结匪类、倒卖禁物,把朝廷法度当无物,把本官的告诫当耳旁风,真当这矿场是你一己之私地?”
张锐轩转身,在三位噤若寒蝉的管事面前轻轻踱步,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心头:“本官今日把话撂在这里,谁要是再敢借职务之便谋私,再敢公私混淆、勾结外人坏朝廷大事,就自己去锦衣卫北镇司说清楚!”
“本官虽然不是诸葛孔明,可是斩马谡的勇气还是有的,你们千万不要试试,吾刀锋利否。”
张锐轩眼神扫过三人,带着彻骨的寒意:“北镇司的诏狱是什么地方,你们该比本官清楚!到了那里,可没人听你们哭诉求饶,没人念你们什么劳苦功高!本官要的是能实心办事、守规矩、明事理的人,不是藏污纳垢、祸乱矿场的蛀虫!”
欧阳泛泛心里嘀咕,刚刚不是斩马谡,怎么又成为了董卓了,大人的心思好难拆。
最后,张锐轩目光落回李书身上,语气重如千钧:“带下去,等锦衣卫来了,一并交出去!往后,谁也别想着钻空子、打歪主意,否则,李书就是你们的下场!”
李书祈求的目光看着欧阳泛泛,欧阳泛泛低下头,不如看李书可怜巴巴的眼神,生活不易,张锐轩又是粗来乍到,这是摆明了要立威,哪里敢去触霉头。
李书又看向王璋,王璋摇了摇头,心想李书这是拍马屁拍在马腿上了,一想到李书得到周兴达信,竟然吃独食,五百斤炸药都敢给,如此作死怨不得别人,自己还是不掺和了。
李书最后看向黄仁,眼中哀求更甚,好像再说,你拉兄弟我一把,兄弟过了一关以后绝对好好做人。
黄仁直接无视李书祈求,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一般。
李书心中绝望,忿慨叹道:“今日的李书,未必不是明天的各位,小公爷这是排除异己,打压同僚,你们说句公道话,今日不说,还要等到什么说。”
“押下去,带走。”张看向在场几十个管理层人员说道:“生产上事,从今天开始由我直接主管,直到朝廷派出新的主事过来。”
张锐轩不打算在本地提拔,上次张锐轩就短暂的考察过德兴铜矿工艺,和白银厂自己亲自培养的那批人相比,差距很远。
当时就计划从白银厂调拨一些人过来做技术支援,算一算日子,差不多就要到了。
第955章 是人是鬼 10
张锐轩站在阳台上,看着周兴达绑在广场旗杆上,一队由锦衣卫百户带队的人正在解开周兴达铁链,将周兴达押解给江淋。
周莹莹哆哆嗦嗦的踏进门房,来到张锐轩身边,不敢抬头去看张锐轩,低声说道:“主人!你叫我!”
周莹莹话还没有说完,脖子就被一只手掐住,后背撞在冰冷的青砖墙上,一阵夜风摇醒了阳台的风铃。
张锐轩冷得像淬了冰,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底翻涌着阴鸷的寒芒,薄唇吐出的字句裹着刺骨的冷哼:“你敢背叛我。”
周莹莹脚尖踮起才堪堪着地,呼吸瞬间被扼住,脑子里却不受控地冒起吐槽的念头:都是些什么毛病?男人怎么都爱掐人脖子?周兴达是这样,黑玄风是这样,连张锐轩这个世家公子也有这个粗鲁的一面,就没有半分新鲜招式。”
窒息感顺着喉管往五脏六腑钻,眼前的灯影晃成一片模糊,可那该死的应激反应偏偏又猝不及防地冒头,顺着脊椎窜遍四肢。
周莹莹心中哀叹,完了,秘密被发现了,这次怕是真的要沦为玩物了。
周莹莹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不再是单纯的憋闷,还掺了几分不受控的粗重,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像是一条无骨蛇一样瘫软在张锐轩手里。
周莹莹心里恨得牙痒痒,暗骂自己没出息,偏生身体诚实地泛起异样,那股熟悉的酥麻缠上心头,连眼角都不自觉蒙上一层迷离的水雾。
张锐轩瞧着周莹莹这副模样,心中诧异,想不到这个周莹莹还有玩Sm的潜质。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女人一直都是鬼话连篇的谎话精,会不会是在骗自己。
张锐轩指尖微微用力,指节嵌进周莹莹颈间软肉,冷嗤一声:“别想装出这副死样子来逃避问题。”
传来力道一沉,周莹莹只觉颈间一紧,窒息感骤然加剧,那股酥麻也跟着疯涨,顺着脊椎窜遍四肢百骸,浑身软得像抽了骨头。周莹莹眼前阵阵发黑,呼吸粗重得不成样子,胸口剧烈起伏,眼角的迷离水雾更浓,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就在这极致的憋闷与异样交织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湿意猛地从腿间涌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瞬间浸透了衣料,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也沾湿了张锐轩垂在身侧的裤腿。
周莹莹浑身一僵,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所有的迷离与酥麻都被滔天的羞愤冲得无影无踪。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忘了,只死死咬着唇,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落在张锐轩的手背上。
周莹莹恨不得立刻死在这里,或是挖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被亲爹掐脖子时的不堪,被张锐轩识破背叛的恐惧,再加上此刻这最羞耻的失禁,三重煎熬狠狠砸在心上,连抬头看张锐轩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自己脏透了、贱透了,连给人做玩物都不配。
张锐轩垂眸瞥了眼裤腿上那片湿痕,又抬眼看向周莹莹惨白又通红的脸色,反而有些相信周莹莹是真的,在后世这个也算是一种病,这个掐脖子应该是触发的关键了。
可惜张锐轩不会治疗,张锐轩也不纠结这些了。吩咐人提来热水,将周莹莹拎起来,扔进木桶之中,说道:“洗洗吧!”
张锐轩背对着周莹莹站在趴在木桶边缘上,露出宽后背,冷哼一声,声音裹着寒意,落在周莹莹耳中,不由得缩了缩肩膀。“过来给主人搓背。”
周莹莹小手在张锐轩背一下一下的搓洗着,“什么时候开始的。”
“主人走后没有几天,爹爹就找上门来,过我什么都没有说。”
“你要说了,你就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下山的囚车中了。不是说的这个,是说刚刚我还没有用力,你怎么反应那么大?”
周莹莹的手指猛地一顿,香皂停在张锐轩后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脑子里翻涌的碎片瞬间拼凑成模糊的过往。
在黑风寨的时候,黑玄风不是一个好丈夫,他只是顺着自己心意来,从来都不管周莹莹是不是能够承受。
“是……是来到黑风寨的第二年。”周莹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黑玄风起初瞧周莹莹不顺眼,三番五次找借口发难,掐脖子是最常用的手段。
周莹莹怕得要死,却又想着留着性命总有逃出去的机会,便故意装出那副软弱迷离的模样,一副顺从模样。
黑玄风总是哈哈大笑,骂周莹莹就是一个天生贱骨头。
可是周莹莹也不敢反抗,一个十几岁小姑娘,哪里是黑玄风对手。
黑玄风后来就喜欢上这种感觉,有时吃饭后,又是两个人欢好后,总要让周莹莹表演一番。
周莹莹一开始都是装的,直到有一次,黑玄风一掐上周莹莹的脖子,都不用刻意去装,身体自然而然就反应了,周莹莹反而有些慌了。
后来周莹莹拼命想控制,每次被掐住时都想要忍住,可是一看到黑玄风眼神,身体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窒息感越重,那股羞耻的反应就越强烈。
周莹莹试过咬舌头、闭上眼睛不去看黑玄风,可都无济于事,那该死的应激反应,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张锐轩转过身来说道:“这是一种病,可是没有药治,你只能自己克服,我只能说你太紧张了,要放轻松。”
张锐轩的手掌再次覆在周莹莹脖子上,周莹莹浑身猛地一颤,刚平复些的呼吸瞬间紊乱。
周莹莹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四肢瞬间脱了力,原本撑在木桶边缘的手不受控地滑开,整个人往前倾,几乎要栽进张锐轩怀里。“放轻松……放轻松……”
张锐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手指微微摩挲着周莹莹颈间的软肉,没有收紧,却让那窒息的恐惧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周莹莹挣扎着嚷嚷着:“不行的,主人,我真的做不到!”
张锐轩松开手周莹莹脖子上的手:“做不到,就不做了?人生也就几十载。”张锐轩决定算了,就当是一个过敏源吧!
第956章 是人是鬼 11
周莹莹闻言心里被羞愤、恐惧填满的黑暗,忽然被一缕极淡的光照亮。
原以为张锐轩会像黑玄风那般逼迫,或是像周兴达那般冷漠,却没想竟会轻飘飘落下一句“做不到,就不做了”。
这带着几分随性的纵容,比任何安慰都更戳人心窝,让周莹莹鼻尖一酸,先前强忍着的眼泪差点又滚落下来。
木桶里的热水温度也下来,周莹莹看着张锐轩棱角分明的侧脸,心头那点感动渐渐发酵,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这些日子以来,周旋于虎狼之间,活得如履薄冰,唯有在张锐轩身边,虽也伴着惊惧,却能感受到一丝安稳——张锐轩虽强势,却从没有真正伤害过自己,甚至在最狼狈的时候,给了一丝体面。
周莹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环住了张锐轩的脖颈,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带着水汽的呼吸喷洒在张锐轩颈间。不等张锐轩反应,借着热水的浮力,双腿微微一用力,便缠上了张锐轩的腰,身体柔软紧紧贴着像藤蔓攀附大树般依赖。
“主人……”周莹莹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又裹着几分不自知的柔媚,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拂过张锐轩的耳畔,“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这话一出,周莹莹自己都愣了愣。周莹莹把头埋在张锐轩颈窝,不敢去看张锐轩的眼睛,声音低得像梦呓:“我知道我身份低微,不配提这样的要求……可我想,有个孩子,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有个念想,也能好好陪着主人,守着主人……”
周莹莹眼神有些漂浮,心里忐忑不安,作为举人家女儿,周莹莹可是知道有些人是不会要通房丫头怀孕的。
周莹莹的母亲原来就是如此整治小妾的,先给避子汤;避子汤失效了,还有散胎药;要是还有妾室不安分,想要母凭子贵那就是生产的时候难产,一尸两命,总有一款适合小妾的。
张锐轩俯身将周莹莹打横抱起,浴桶热水顺着她发梢滴落,淋湿青石板。“想生就生,现在便生。”嗓音低沉笃定,没有半分轻慢。
周莹莹浑身一僵,泪水瞬间涌眶,下意识搂紧张锐轩脖颈,脸颊贴在温热胸膛,听着沉稳心跳,所有惶恐羞赧尽数消散。
接下来几天张锐轩算是自得意满,夜夜笙歌,有时候是周莹莹,有时候是白芍药,还有时候是宋意珠。
请调白银厂的人过来技术支援也得到朱厚照的支持,通过铁路很快就到了南京,然后溯江而上。
有了粮食,钱,还有技术,张锐轩坐起了甩手掌柜。只要盯着工钱如期下发,工人干劲十足。
绿珠端一杯茶重重放在张锐轩桌子上,冷哼一声:“喝吧!喝吧!”
张锐轩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这姑奶奶怎么又生气了,张锐轩放下手中笔,疑惑不解看向绿珠。
绿珠冷哼一声:“从来都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张锐轩闻言眼底漾开笑意,伸手便攥住绿珠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纵容:“你这小妮子,惯会说些酸话讨打。”话音未落,已顺势将人拉到身前,手臂一揽便将绿珠按在了自己大腿上。
绿珠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张锐轩按得稳稳的。
张锐轩手指勾住绿珠马面裙的下摆,轻轻一撩,露出后腰一截白皙软嫩的肌肤。“啪”的一声轻响,带着几分惩戒的力道落在绿珠臀上,不重却足够让绿珠浑身一颤。
接连又拍了两三下,声响清脆,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
张锐轩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绿珠泛红的耳尖,声音低哑带着笑意:“这是身体好利索了,闲不住了,开始惦记少爷了?”
绿珠被拍得又羞又气,眼眶微微泛红,却偏生挣不脱,只能咬着唇嘟囔:“谁、谁要惦记你了!你只顾着旁人,把我抛在脑后……”话虽硬气,声音却不自觉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的鼻音。
张锐轩闻言轻笑,手掌轻轻摩挲着被拍地方,动作带着几分安抚的温柔:“傻丫头,什么时候把你忘了?别学那些人,你是大管家,你的替我看住周莹莹和白芍药这两个人。”
“她们会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道,日久见人心,没有问题最好,我现在表现的对她们好一点,那些喜欢钻营的人自然会捧高踩低的,到时候绿珠你都记下来。”
绿珠得到张锐轩回应,心里还是很受用的,羞红的脸,小脑袋瓜子点点头。
绿珠也很喜欢看这些人拜错庙门,鸡飞蛋打的场景。
天一阁总坛
李新月再次跪在阁主前面,周兴达落网,导致天一阁更是受到一次爆击。
周兴达假死之前除了负责钱,还负责联络当地官员,编织一张关系网。
阁主一拍太师椅的扶手,发出一声“啪”的声响,怎么又是这个张锐轩,必除了他,这个张锐轩一天不死我们天一阁永无宁日。
阁主手持紫檀木戒尺走向跪地的李新月,李新月看见是紫檀木戒尺,牙齿不停的在打颤,颤颤巍巍的解开裤腰带,翘起臀部来。
阁主打了几十戒尺,然后怒斥道:“知不知道你的愚蠢给阁里造成多大损失。”
李新月心里不以为意,这个周兴达不是一个闲人吗?十几年前假死脱身之后,就开始痴缠自己,李新月被缠的没有办法了,就让他过过手瘾,有时候过过嘴瘾,从来不让他得手。
阁里还养了一些其他老人,都是和周兴达差不多经历,都是为阁里做出过贡献,可是东窗事发之后无所事事,还天天在栖风阁饮酒作乐。
阁主看着李新月的表情就知道,李新月并没有重视。
紫檀木戒尺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不偏不倚砸在李新月胸前软肉上,力道之重让李新月猛地一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原本强撑的体面瞬间崩塌。
那痛楚并非皮肉表层的钝击,而是带着一股子狠劲钻进骨缝,让李新月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先前被戒尺打得发烫的臀瓣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盖了过去。
“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阁主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去杀了张锐轩,否则你就在栖风阁给本阁主挣银子吧!不白瞎了这身好皮囊。”
第957章 李氏姐妹 1
李小媛拿着匕首在无聊的挽着刀花,看到李新月一瘸一拐慢慢往房间里面挪,一巴掌拍在李新月屁股上说道:“姐姐,你行不行呀!”
李新月本就被戒尺打得浑身发软,臀上的灼痛还在一跳一跳地钻心,冷不防被人拍在伤处,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险些撞在门框上。
李新月反手捂住屁股,眉头拧成一团,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掉泪,回头瞪向李小媛时,声音都带着颤音:“作死呢?没看见我走路都费劲?”
李小媛手里的匕首还在指尖灵活地转着圈,寒光随着动作闪闪烁烁。
李小媛歪着脑袋打量李新月,见李新月裙摆下的小腿微微发颤,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哟,这是被阁主罚了?看你这模样,怕是屁股都要开花了吧?”
说着,李小媛又往前凑了两步,眼神在李新月身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怎么回事啊?前些日子不还神气着呢,说要拿捏住张锐轩,怎么这才几天,就落得这般田地?”
李新月咬着唇,将心头的屈辱和愤懑强压下去。扶着门框慢慢挪进房间,躺了床上过了一会儿,褪下裤子撩起群摆对着李小媛说道:“过来给我上药!”
李小媛捏着瓷瓶的手指微微用力,倒出些清凉的药膏在掌心,又取过一根干净的鹅毛,蘸了药膏便往李新月红肿的臀瓣上轻轻刷去。鹅毛的软绒蹭过发烫的皮肉,带着药膏的凉意在灼痛中漾开,让李新月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你也是木头人,”李小媛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鹅毛却没停,顺着红肿的纹路细细涂抹,动作算不上轻柔,却也没添额外的疼,“他打你,你就受着?换做是我,别说几十戒尺,便是一下,我也得拼着命给他个三刀六洞,让他知道疼字怎么写。”
李新月趴在床上,脸颊埋在枕头上,听着这话,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哽咽,不是因为疼,而是憋了满肚子的委屈终于有了个宣泄的出口。“你以为我想受着?”
李新月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阁主是什么人?天一阁的规矩又是什么?我敢反抗吗?反抗的下场,是死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李新月首先就是没有李小媛的武力值,穷文富武,李新月去天一阁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只能自己打拼,好的药材得不到,加上天赋也不行,武力值不行。
李小媛入天一阁的时候李新月已经是一个小头目了,有了李新月一路拂照,李小媛的才能有一个神剑五。
李新月还有一个顾虑就是一但自己反抗,阁主必然要针对李小媛了。
鹅毛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动作,李小媛嗤笑一声,匕首不知何时被别回了腰间,指尖捻着鹅毛转了个圈:“依妹妹看来,天一阁也没有几天活头了。”
李新月伸手捂住李小媛的嘴,低声说道:“你要死了,这话也是你能说的,要是被阁主知道,你怕是先没了活头。”
李小媛被捂住嘴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桀骜的笑意,舌尖轻轻舔了舔李新月的掌心,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湿滑。
李新月浑身一僵,触电般收回手,嗔怒地瞪了李小媛一眼,掌心残留的温热触感却让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姐姐就是胆子小,”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李新月泛红的肌肤,“你以为阁主真能一手遮天?咱们这次栽的跟头还不够吗?以前是朝廷没有认真,如今朝廷一认真……?”
李小媛算是看明白,天一阁就是一个笑话,凭借自己掌中刀,去当个女镖师,到哪里不能混一口饭吃。
李新月猛地翻过身,不顾臀上的灼痛,一把抓住李小媛的手腕,眼神里满是惊惧:“住嘴!这些话要是被阁里的耳目听见,你我都得死无全尸!”
李新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你主意大,可阁主手里握着多少力量,你我根本不清楚。明面上是十大香主,四大法王,可是以前那些香主还有法王哪里去了,你想过没有!”
李小媛挑眉,手腕轻轻一翻便挣脱了束缚,指尖在李新月眉心点了一下:“姐姐就是胆子小。拳怕少壮,那些老东西也不过如此。”
“不行!”李新月厉声打断,声音却因心虚而低了几分,“阁主让我们去杀张锐轩,这是唯一的将功补过的机会。”李新月想起阁主那句“不白瞎了这身好皮囊”,浑身便泛起一阵寒意,那是比戒尺抽打更让李新月恐惧的屈辱。
作为栖风阁的老板,李新月可不想某一天自己和妹妹成为栖风阁的女娇客,那真是生不如死了。
李小媛看着李新月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杀张锐轩?姐姐你怕是连他三尺之内都近不了。勋贵子弟每天出门不都是前呼后拥?”
李小媛俯身凑近,气息拂过李新月的耳畔,带着几分蛊惑:“不如……咱们换个法子。山不就我,我来就山,把张锐轩引来栖风阁怎么样。只要他到了我们得地盘,那还不是由我们搓圆搓扁的。”
李新月浑身一震,良久之后说道:“我们家小媛长大了,知道为姐姐分忧了。只是如何引动张锐轩来!”李新月陷入沉思。
张锐轩不比寻常纨绔,不好风月,虽然有传言贪花好色,可是很少去青楼。
李小媛心眼一转:“既然他不来,那我们就去找他!”
天一阁总坛内,阁主对着一团黑影说道:“派人跟着李新月,要是她们失手了,就灭了她们,以后南法王就由你来继承,不要让我失望。”
黑影中一个声音回应道:“是阁主,影子明白。”
作为为天一阁培养打手的影子,影子都是从香主和法王退下来的战斗人员,专门负责培养打手,也是香主的后备力量。一但天一阁受到大的打击,就会从影子中找人破影而出。
第958章 李氏姐妹 2
德兴铜矿盘山公路上,一前一后两个女人沿着山路而行。
这是进山唯一通道,两个人穿着粗布衣服,脸上还有手上涂了一层锅灰,显得皮肤有些黑糙。
李新月小声说道:“记住我们的新身份了吗?这次我们只是侦查,不要动手。”
李小媛娇哼一声道:“姐姐,我严重怀疑你是为了占我便宜。”
“都说了多少次了,现在开始,要叫娘亲,知不知道。”
两个人正在斗嘴时候,一个粮车队伍上来,下来问道:“你们两个是来矿上投奔亲戚的。”
五月份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如今矿上分了粮食,有很多工匠的家属都前来矿上谋生。张锐轩对于这些前来投奔的人都是很热情的,张锐轩可没有女人不工作的概念,只要有能力,都安排。
就是没有能力也组织起来开垦菜地种植庄稼,还计划开一些小工厂,负责生产一些日用品,解决工人两地分居的问题。
消息传开后,前来投奔的人就更多了。
厂办大厅内,长条木桌后,宋意珠、白芍药与周莹莹三人分坐一排,笔尖在麻纸上沙沙划过,动作娴熟而沉稳。
“姓名,投奔何人,亲属在矿上担任何职,一一说清楚,莫要遗漏。”
白芍药坐在中间:“你家男人在西坡矿坑?是掘进队还是装运队?工长姓名可记得?”
最边上的周莹莹低垂着眼帘,飞快地记录着信息,偶尔抬眼,目光掠过排队的人群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其实周莹莹什么也看不出来,也不喜欢这份工作。不过张锐轩的原则就是不养闲人,拉着她们干点活,省得整天在后宅胡思乱想。
队伍缓缓挪动,李新月拉着李小媛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谦卑而局促。
脸上的锅灰掩去了原本的容貌,只露出一双刻意压低的眼睛,粗布衣裙裹着身子。
李小媛被李新月攥着手,嘴角时不时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眼睛在大厅里面看似东张西望乱看,实际在观察守卫和逃跑路线,这也是李小媛作为一个刺客的本能反应。
“下一个。”宋意珠的声音传来,李新月心头一紧,拉着李小媛往前迈了两步,刻意让声音变得沙哑粗粝:“官……姑娘,我们娘俩是来投奔孩子爹的。”
“姓名。”白芍药抬眼望来,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见她们满脸尘灰,衣衫破旧,与其他投奔者并无二致,便收回了视线,笔尖悬在纸上。
“我叫夏桂花,这是我女儿赵招娣。”李新月按着事先编好的身份说道,手心微微出汗,“孩子爹叫赵栓柱,在西坡矿坑做工,是掘进队的,工长好像姓王……”李新月故意说得有些含糊,装作记不清的样子,更显真实。
李小媛配合地往李新月身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娘,我怕……”
张锐轩在二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在绿珠耳边说道:“那两个人有问题?”
绿珠打趣道:“我的少爷,你不要看到一对母女就想要。你这是病,得治。”绿珠细看了一下,这对母女确实是有些姿色,可是也不能有些姿色,少爷就要收入后宅。
张锐轩闻言低笑一声,屈指在绿珠额间轻弹一下,力道不重,带着几分嗔怒:“小妮子,满脑子净想些歪的,仔细回头罚你抄《大明律》。”
张锐轩目光依旧锁着楼下那对“母女”,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栏杆,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丝审视,“你看那小的,看似怯生生躲在后面,可眼睛扫过大厅的频率,丝毫没有害怕表情,和那些农妇的拘谨是不一样的。”
“兴许人家是天生胆大呢?”绿珠有些不服气,认为少爷就是看上这对母女,想要往自己后宅加人。
对于张锐轩这个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绿珠无力吐槽,只能想着限制一下。
张锐轩也不和绿珠争辩,吩咐道:“去和门外的把总说一下,派两个机灵一点人跟着她们,看看她们来矿上想要干什么。”
绿珠笑道:“何必那么麻烦,奴婢派人过去将她们掳了过来,给少爷享用如何。”
“说的什么虎狼之词。”张锐轩伸手作势要打绿珠,目光掠过楼下正低头记录的周莹莹三人,又落回李新月身上,“别人既然费尽心机混进来,总归是有目的的,先看看她们想做什么。”
张锐轩抬手拍了拍绿珠的肩,“你让人悄悄跟着,别打草惊蛇,她们去哪,做什么,都一一记着。另外,让人去西坡矿坑查探,看看有没有个叫赵栓柱的掘进队矿工,工长是不是姓王。”
绿珠点点头,立刻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下楼去安排暗卫盯梢。
楼下大厅里,周莹莹已经将夏桂花和赵招娣的信息草草记在麻纸上,推过一张临时的木牌,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夏桂花 赵栓柱家”:“拿着这个,去后院临时安置点等着,核实了身份,自会安排住处和活计。矿上规矩严,不许乱逛,尤其是矿坑周边,违了规矩,直接赶下山。”
李新月连忙双手接过木牌,连连点头,声音依旧沙哑:“谢谢姑娘,谢谢姑娘,我们肯定守规矩。”
说着便拉着李小媛,低着头匆匆往大厅侧门走,脚步看似匆忙,却依旧下意识地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李小媛被她拉着,眼角的余光扫过二楼的方向,隐约瞥见栏杆边立着一道身影,虽看不清容貌。
李小媛不动声色地跟着李新月走出大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看来,这位张锐轩,不过是一个眼瞎的草包。”
后院的临时安置点挤着不少人,都是前来投奔的家属,吵吵嚷嚷的,弥漫着饭菜和尘土的味道。
李新月拉着李小媛找了个角落的石凳坐下,将木牌攥在手心,低声道:“看来张锐轩那边暂时没起疑,不过往后行事得更小心,这矿上的守卫比我们想的要严。”
李小媛点点头,目光扫过安置点门口守着的两个矿丁,又看向远处的缝补坊和菜圃。
第959章 李氏姐妹 3
李新月拉着李小媛,在安置点等待着!不多时赵栓柱走了过来,和守卫交谈一番之后,李新月和李小媛跟着赵栓柱七拐八绕,终于来到矿场边缘的一片小平房区。
这里多是矿上老工匠或小吏的住处,独门独户,比临时安置点清净许多。赵栓柱推开最角落一间平房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松木味夹杂着煤烟气息扑面而来。
“进来吧,这里是我升为爆破手分到的住处,偏僻清净,不易引人注意。”赵栓柱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又从床底拖出一块松动的地砖,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物件,“我来到矿上之后,便一直暗中准备,就等大人前来。”
李小媛率先打量起这间小屋,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和两把矮凳,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工具,墙面斑驳,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李小。走到窗边,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观察着屋外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回头对李新月点头示意。
李新月在木桌旁坐下,重新取出那块玄铁阁主令,令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赵香主,此次诛杀张锐轩,事关天一阁大业,不容有失。你潜伏在矿中时间久,对这里的情况最为熟悉,如今他的布防、行踪、软肋,一一说来。”
赵栓柱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展开,里面是一张绘制得极为精细的矿场布防图,标注着矿坑、工坊、后宅、守卫岗哨的位置,甚至连巡逻路线和换班时辰都用朱砂笔细细勾勒:“大人请看,张锐轩此人极为谨慎,矿场内外设了四重守卫,外松内紧。
张锐轩这个人非常谨慎,有明哨暗哨流动哨,实行军事管制。那个周参将也是老行伍,张锐轩又愿意给饷,很难突破他们。”
赵栓柱指尖落在后宅西侧的一处标记上:“这里有一条密道,是我们天一阁挖的,必要时可以从这个撤离。张锐轩这个人精于算学,我们的人有几次截流炸药都被他发现了,损失了好几个好手。”
铜矿的炸药不同于原来黑火药,是硝化棉和硝化甘油做的,作为国防生,张锐轩学的就是这个专业。
李小媛凑到桌边,目光在图纸上快速扫过,“可有巡逻间隔时间。”
“没有用的,陌生人根本靠近不了那片住宅区。”赵栓柱说道。
“张锐轩会不会外出!”既然住的地方不行那就外出时候伺机伏击。来的时候李小媛发现有好几个地方都是打伏击的地方。
赵栓柱眼前一亮,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当下开始和李新月讨论起方案来,赵栓柱表示自己随时可以拉起一支二百人队伍了,都是天一阁的入阁子弟。
李新月闻言大喜,虽然说比巅峰时候铜矿的八百人少了很多,两百就两百,敌在明我在暗,优势在我。
李新月问道:“这两百人可靠吗?”
“大人放心,都是过了命的弟兄,绝对可靠。”
李小媛拔出手中匕首,挽了一个刀花说道:“鱼肠呀!鱼肠呀!这次我们终于要饮勋贵子弟的血了,我要捅他几个窟窿看看这个狗官血是红的还是黑的。”
相较于阁主,李小媛更恨张锐轩,李小媛一直觉得天一阁杀的是贪官污吏,天一者,天下第一,是替天补漏第一。
当年要不是贪官扣住赈灾粮不放,自己村子何至于就剩自己一人。
一号楼书房内,烛火摇曳。张锐轩正临窗而立,手中拿着一个搪瓷茶缸,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中,似在思索着什么。
矿场的喧嚣早已沉寂,唯有远处矿坑方向偶尔传来几声隐约的铁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少爷,您瞧,奴婢就说您多心了!”绿珠掀帘而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笑意,手中捧着一张麻纸,快步走到张锐轩身后,“西坡矿坑那边回话了,掘进队确实有个叫赵栓柱的矿工,工长也正是姓王,和那妇人说的半点不差!身份信息都核对过了,是七年前就来矿上的老工匠,三年前刚升了爆破手,分到了边缘的小平房,妥妥的没问题!”
绿珠将书写纸递到张锐轩面前,语气中满是邀功的意味:“暗哨也跟着那对母女到了赵栓柱住处,看着她们进了屋就没再出来,屋内还传来男女欢好的浪叫声,暗哨也不好意思听墙根,就退了回来。
想来就是普通的乡下妇人投奔丈夫,您之前可是冤枉人家了。”
张锐轩缓缓转过身,接过书写纸,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沉吟片刻,将书写纸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七年前,看来敌人布局很大呀!至少七年前就开始布局了,肯定不是为了自己,所图不小。
张锐轩将绿珠揽入怀里:“好了,好了,我们绿珠立大功了。”张锐轩知道绿珠对着这对母女有了倾向,不利于调查,还是明天再换人吧!
绿珠露出一副胜利的表情,嘴上说道:“知道就好,宁拆十座庙,不悔一门婚。”
张锐轩捏住绿珠脸说道:“你是越来越放肆了,怎么了,怕新人分了宠了,少爷这就来宠爱我们绿珠,”说完抱起绿珠走向床第之间,张锐轩笑道:“绿珠你又沉了很多,少爷我都快抱不动了你了。”
绿珠被张锐轩抱在怀里,肌肤传来温热的触感,眼底却漾着娇俏的笑意:“少爷就会取笑人家。”
绿珠顺势搂住张锐轩的脖颈,柔软的身子贴了上去,发丝间的桂花香气混着屋内的烛火暖意,缠上鼻尖。
张锐轩低笑出声,手臂收紧将绿珠稳稳抱起,脚步沉稳地迈向里间的木床。绿珠惊呼一声,脸颊埋进张锐轩的肩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力量,声音带着几分软糯的抱怨:“少爷坏,故意吓奴婢……”话未说完,便被张锐轩轻轻放在铺着锦被褥子的床上,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张锐轩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几分戏谑:“坏?等会儿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坏。”
绿珠挺了挺小胸脯,好像在说,来呀!还怕你不成。
第960章 李氏姐妹 4
床幔轻垂,绿珠浑身软得像滩春水,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黏湿了鬓边的碎发,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方才那阵极致欢愉的抽搐让绿珠浑身脱了力,此刻正蜷缩在锦被中,指尖微微颤抖着攥住张锐轩的胳膊,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浓浓的娇羞:“不行了……,少爷……真的不行了……”
“好你个小妮子敢说少爷不行了!”张锐轩笑着就要跃马挺枪。
绿珠连忙护住要害,不让张锐轩攻城掠地,娇羞的偏过头,不敢去看张锐轩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脖颈间的红痕在烛光下格外耀眼。
张锐轩手掌摩挲着绿珠汗湿的脊背,触感细腻温热,低笑出声,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这才哪到哪?我们绿珠平日里的泼辣劲儿呢?”
伸手捏了捏绿珠泛红的脸颊:“再来三百回合,才算不辜负这良宵。”
绿珠闻言,猛地抬起头,眼底还蒙着一层水汽,却硬是挤出几分认真:“我不行了!少爷!您是男子汉有通天本领,绿珠只是一个小女人。”
张锐轩见绿珠这副又娇又怂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轻轻刮过泛红的耳垂,声音低哑:“小女人?方才是谁挺着小胸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绿珠被戳中要害,脸颊更烫,往锦被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杏眼,嘟囔道:“那、那不是……”话音未落,便被张锐轩翻身压住,温热的掌心覆在绿珠纤细的腰肢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张锐轩低头,在绿珠唇角落下一个滚烫的吻,“往后,用心办事,少吃那些飞醋,知不知道。”
绿珠心口一软,方才的娇嗔化作满心柔软:“好……可少爷也得怜惜怜惜绿珠呀,不然明日起不来,谁给您研墨奉茶?”
张锐轩低笑出声,动作却温柔了许多,手掌轻轻摩挲着绿珠的发丝,目光在烛火下泛着深邃的光
窗外夜色正浓,矿场的寂静被屋内暧昧的喘息轻轻打破,烛火摇曳着映在床幔上,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拉得悠长。
绿珠手指无意间划过那滚烫坚硬的触感,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般猛地缩回,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耳尖都透着绯色。绿珠咬着下唇,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带着几分无措与羞赧,声音细若蚊蚋:“是绿珠……是绿珠没有本事,没能让少爷尽兴。”
绿珠撑着酸软的身子想要起身,手腕却被张锐轩一把攥住。掌心温热而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将绿珠重新拉回怀中。
“不用了。”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几分沙哑的磁性,拂在绿珠泛红的耳畔,“过一会儿就好了。”
绿珠被张锐轩揽着跌回锦被,鼻尖撞上他坚实的胸膛,一股清冽的墨香混着男子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绿珠抬眼望去,恰好对上张锐轩眼底未散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纵容与戏谑,却并无半分不满。
心头那点因“未能尽兴”而生的忐忑骤然散去,反倒生出几分娇俏的得意,暗自想着:算你过关了,还知道疼人。
绿珠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柔软的身子紧紧贴着张锐轩的肌肤,指尖轻轻划过张锐轩的胸膛,带着几分试探的娇憨:“少爷不怪绿珠?”
张锐轩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指尖的触感细腻温热:“怪你什么?十个手指尚有长短。”
绿珠被说得脸颊更烫,连忙偏过头,不敢直视他眼底那抹灼热的光芒,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
绿珠伸手捶了捶张锐轩的胸膛,力道轻得像挠痒,声音带着几分软糯的嗔怪:“少爷就会取笑人家。”
“睡觉,睡觉!”张锐轩将绿珠抱在怀里,眯上眼睛。
男人的兴致,来的快去的更快,不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倒是绿珠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了,早上醒了,早就不见张锐轩的身影。
周参将议事厅内
张锐轩说道:“那个赵栓柱和他妻子夏桂花,赵招娣这三个人,我们要重点排查他们。”
“大人是觉得他们有问题?可是他们和周兴达并无关联,还拒绝了李书协调炸药的请求,大人是不是多虑了。”周参将不愿意兴大狱,靠整人立威,更信奉大丈夫当马上取功名。
连续两次有人来矿上偷炸药,傻子都知道有问题。李书给周兴达的炸药是和生产爆破组交接的时候做的一个变通。李书找了10个爆破组,每个爆破组扣下50斤。
张锐轩指尖叩了叩议事厅的八仙桌,桌面铺着的棉布被震得微微发颤,语气骤然冷硬如铁:“本官不是来跟你商量的,理解了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话音落地,议事厅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周参将脸上的不以为然僵住,他没想到一向行事尚算商榷的张锐轩会如此强硬,一时竟忘了接话。
张锐轩抬眼,目光锐利如矿场深处的凿岩钢钎,直直落在周参将脸上:“周参将若是不愿意,本官可以推荐周参入大明皇家军事学院高级指挥系去学习三年。”
入皇家军事学院高级指挥系学习指挥使、参将往上升的一个必须经历过程。这个军事学院院长是正德皇帝朱厚照。
其实就是和皇帝混一个脸熟,用来平衡文武之道的产物,朱厚照闲暇之余会去这个地方参加筵席。
有时候想要压制武官,架空武官的时候,也会把人往里面塞。
周参将还不想去学习,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江右之地不太平了,正是建功立业得时候,这个时候怎么能去学习。
周参将只好拱手道:“大人放心,末将一定把事情给大人办的漂漂亮亮。”
张锐轩冷哼一声:“你不是为我办事,是为了天下办事,为陛下办事。”
张锐轩下山的消息很快就传入李新月这里,李新月问道:“这个张锐轩一般下山多少天?”
“法王大人,这个人很奸滑,归期不定,有时候是三五天,有时候十几天。”
“无妨,我们派人去山下守着,只要他一回山,我们就召集人手伏击他。”
第961章 李氏姐妹 5
上山的矿渣路蜿蜒盘旋,马蹄踏过碎石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张锐轩一身板甲衣内套锁子甲,身后是一件黑色披风,与耿游击各骑一匹神骏的枣红马,并肩走在队伍中前部,身姿挺拔,目光扫过两侧葱郁的山林,眼底藏着几分审视。
耿游击勒了勒马缰,后张锐轩半个马头,低声说道:“大人今日何不坐车,车上更舒服。”
耿游击和张锐轩混的也算熟了,张锐轩大部分时候还是没有世家子弟的官架子,也就没有刚开始那么拘谨了,也坐过张锐轩的豪华马车,比骑马舒服多了。
“舒服,舒服是给死人的,活人就是要折腾。”
耿游击闻言一愣,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四处张望,张锐轩平静的说道:“别乱看,平常心,否则露出破绽了,鱼儿就不会上钩了,放心,那么豪华的马车在那里,咱们才值几个钱,说完张锐轩拉下头盔的面具。
吩咐下去,内紧外松,弓上弦,枪不离手。”
赵栓柱,李新月,李小媛带着天一阁的成员伏在一处山脊后面,静静的看着前面一支队伍走了过来。
李小媛眯着眼,视线死死锁在队伍中间那辆豪华马车上,望远镜之下,车厢雕梁画栋,木栏上嵌着细碎的银纹,锦帘垂落,边角还坠着玉珠,车行过碎石路,竟稳得不见半分晃动,与周遭简陋的矿渣路格格不入。
李小媛咬了咬下唇,指尖攥着匕首柄,指节泛白,心底忍不住狠狠吐槽:这狗官倒是会享受!如此奢华的马车,得刮多少民脂民膏,吸多少矿工的血汗才置办得起!
天底下的贪官污吏,果然个个都是这般骄奢淫逸,今日定要取他狗命,也算替那些被盘剥的百姓出一口恶气!
阁主说的对,当今朱家天子德不配位,还是主上仁义,合该有天下。
李小媛侧头看了眼身旁的李新月,见李新月目光沉凝,正盯着队伍前侧骑马的身影,又扫了眼身侧的赵栓柱,对方正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指尖点了点山道拐角的伏击点,示意众人按原定计划行事。
李小媛压下心头的愤懑,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落回马车上,眼底翻着冷光——那马车越是华贵,越衬得张锐轩的罪大恶极,今日这断魂路,便是他的归处。
山谷两侧崖壁陡峭,正是伏击的绝佳之地,赵栓柱死死盯着马车,见车轮刚过谷口,当即朝李新月递去一个眼神。
李新月眸色一沉,扬眉娇呵一声:“推下去!”
一声令下,伏在山脊后的天一阁众人齐齐发力,数十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被猛地推离崖边,顺着陡峭的山壁轰然滚落,石身撞在崖壁的凸起处,溅起漫天碎石尘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响,山谷间瞬间回荡着巨石滚落的轰鸣,连地面都似跟着微微震颤。
巨石裹挟着千钧之势,直直朝着队伍正中的豪华马车砸去,碎石飞溅间,队伍里的亲兵瞬间惊觉,有人厉声高呼“有埋伏”,有人慌忙抽刀想要阻拦,却对着滚落的巨石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巨石朝着那辆雕梁画栋的马车压去。
李小媛眼中寒光大盛,攥着匕首猛地一跃而起,脚下蹬着凸起的石块,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顺着陡坡朝山下冲去,衣袂被山风吹的猎猎作响,嘴里厉声高呼:“杀狗官,杀狗官!”李小媛紧紧跟在滚石之后,借着巨石的掩护,直扑队伍核心。
天一阁的众人见头领身先士卒,瞬间士气大振,呐喊声此起彼伏地炸开:“杀!”一个个纷纷拔刃,纵身越过山脊线,顺着陡峭的山坡往下冲,有人手握长刀,有人腰挎短斧,还有人引弓搭箭,箭矢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密密麻麻的人影跟着滚石的方向,朝着山道上的队伍猛冲而去。
十几块滚石看着唬人,其实伤害性不大,人又不是傻子,还能站着不动让石头滚下来砸到自己,早就远远的避开了。
不过马匹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马匹被车辆束缚在原地不得动弹,几匹马不太幸运,当场被巨石砸中,身体破了一个大洞,倒地不起,发出一阵阵哀鸣。
张锐轩的豪华马车被重点照顾,小叶紫檀木虽然坚固,可真也经不起巨石折腾,当即四分五裂。
落石刚一结束,一个家丁就扑了上来,抱起马车里面的假人就跑起来。
张锐轩为了逼真,还在假人身上缝了几包番茄汁,血红的汁水洒在地上,还有家丁的身上。
李新月与赵栓柱见状,也紧随其后冲下,李新月手持玄铁阁主令,冷声喝道:“围上去他们,建功立业就在今天,别让狗官跑了!”
赵栓柱则领着几名精壮子弟,直扑队伍两侧的亲兵,刀光一闪,已与迎上来的护卫缠斗在一起。
山道间喊杀声、兵刃相击声、滚石的轰隆声搅作一团,尘土漫天。
张锐轩闻声猛地勒住马缰,披风被劲风扫起,抬眼望向冲下来的天一阁众人,眼底无半分慌乱,反倒凝起一层冷厉,回头对耿游击沉喝:“按计划来,盾牌手居前,长枪居中策应,弓弩手和火枪手压住阵脚!”
张锐轩掏出手铳对着一个冲上来天一阁成员迎头就是一枪,三十米距离一枪正中眉心。耿游击大喊一声好枪法,也掏出手铳,看也不看抬手就打,一个匪徒应声倒下。
打完把手铳扔给手下亲兵上药,接过另外一个亲兵手里的手铳又是一枪。
山中枪一响,周参将心想,坏了,坏了,还真有不知死活的匪徒敢袭击队伍,立刻集合机动队前往支援,吩咐其他队伍守好各处。
周参将心想,但愿耿游击和张大人的队伍能够坚持的住,否则自己不但是乌纱帽难保,就是项上这颗大好的头颅怕是也要被陛下砍了去当夜壶了。
李小媛、李新月和赵栓柱带着队伍一心往马车方向冲,越冲越是奇怪,这支队伍好像并不阻止自己这伙人过去,只是一直杀伤自己人。
李小媛第一冲到马车边上,一摸马车上红色液体,心想,坏了,不是血。
李小媛回头一看,自己队伍已经被包围了,顿时明白过来,中了请君入瓮之计。
第962章 李氏姐妹 6
张锐轩勒马立于阵前,面具下的目光冷冽如霜,见李小媛等人幡然醒悟欲要突围,当即抬手沉喝:“收网!”
话音未落,原本分散在山道两侧、各自为战的小圆阵瞬间动了。
盾牌手齐齐向前半步,厚重的精铁盾牌相互咬合,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将天一阁众人的退路牢牢封死;长枪兵从盾墙缝隙中挺枪而出,枪尖斜指地面,寒光闪烁,形成一道密密麻麻的枪林,阻断了任何突围的可能;弓弩手与火枪手则在外围呈环形散开,箭矢上弦、火铳填药,枪口与箭尖齐齐锁定包围圈中的人影,杀机毕露。
这阵型变换快如闪电,原本还在各自缠斗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转瞬便完成了合围,将李小媛等人困在方圆不足十丈的狭小空间里,密不透风的包围网让山间的风都似被隔绝在外,只剩兵刃碰撞的脆响与粗重的喘息。
李小媛心头一紧,挥刀劈向身前的盾墙,刀锋砍在精铁盾牌上,火星四溅,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李小媛咬牙再度发力,手腕青筋暴起,匕首裹挟着怒气横扫,却依旧被盾牌死死挡住,震得虎口发麻。
“跟我冲!”李小媛厉声高呼,脚下猛地发力,一双圆规似的大长腿交替奔驰,身形侧转,试图从盾墙衔接的缝隙中钻出去,可刚一探身,便被斜刺里伸来的长枪逼退,枪尖擦着肩头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李新月手持一条熟铜短棍,朝着另一侧的盾墙猛砸而去,发出沉闷的巨响,盾牌后的士兵身形一晃,却依旧稳稳扎着马步,丝毫不让。
李新月旋身踢飞一名探枪的士兵,却见更多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只得狼狈格挡,熟铜棍与枪尖碰撞的声响不绝于耳。“栓柱,左翼!”李新月急声喊道,试图与赵栓柱配合撕开一道缺口。
赵栓柱闻言,挥起短斧劈断迎面而来的枪杆,斧刃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赵栓柱领着几名精壮子弟朝着左翼猛冲,短斧翻飞间,接连砍倒两名试图阻拦的士兵,可刚冲出两步,便被外围的弓弩手锁定,箭矢如流星般射来,逼得他们不得不退回核心区域。一名子弟躲闪不及,肩头中箭,惨叫一声倒地,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三人汇合时,身边仅剩三十余人,个个衣衫染血、气喘吁吁。
有的手臂被刀砍伤,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有的腿骨被箭矢擦伤,行走踉跄;还有人被碎石砸中了肩头,脸色惨白如纸。
李小媛抹去嘴角的血迹,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死死盯着包围圈外神情冷峻的张锐轩,咬牙切齿道:“狗官,卑鄙无耻!”
张锐轩骑在神骏的枣红马上,居高临下望着包围圈中浑身浴血却依旧眼神桀骜的三人,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突然朗声道:“来将可通姓名!”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锐轩抬手掀开头盔的面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唇边噙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
张锐轩说话时特意咧了咧嘴,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晃了晃,那模样仿佛在无声宣告“本官牙齿好着呢”,透着股与此刻肃杀战局格格不入的洒脱。
张锐轩的家丁们知道这是自家少爷觉得大局已定,开启了玩乐模式。
士兵们先是一愣,战场上的喊杀声都蓦地顿了半拍。方才还紧绷着神经的亲兵们,见自家大人此刻竟有闲心打趣,想起往日里这位张大人虽治军严苛,却总爱用些出人意料的方式调节气氛,顿时个个会心一笑。
盾牌手握着盾牌的力道松了些,长枪兵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连外围的弓弩手都悄悄勾了勾唇角——大人这是要在阵前露一手,这捧人的场可不能少。
耿游击在一旁看得好笑,当即拍马向前半步,朗声道:“我家大人问你们姓名!一群藏头露尾的逆贼,难不成连报上名姓的胆子都没有?”
耿游击故意拔高了音量,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既顺着张锐轩的话头接了腔,又带着几分嘲讽,引得士兵们纷纷附和。
“报上名来!”
“莫不是怕了,连名字都不敢说?”
“大人等着问话,尔等还不速速回话!”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响起,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奇异地缓和了些许,却更添了几分戏谑的压迫感。
张锐轩依旧骑在马上,一手按在腰间的佩配剑上,一手轻轻拍着马颈,那排大白牙在日光下格外显眼,眼神却依旧冷冽如霜,等着包围圈中的三人回话。
李小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噎了一下,满腔的愤懑竟被这不合时宜的问话堵了回去。李小媛死死盯着张锐轩那排晃眼的白牙,只觉得心头火气更盛,握着匕首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狗官休要猖狂!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小媛是也!”
李新月按住躁动的李小媛,上前一步,熟铜短棍直指张锐轩,沉声道:“天一阁李新月在此!张锐轩你这狗官,以多欺少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我们单独打一场。输了我任由你处置,赢了你放我们走!”
赵栓柱也攥紧了短斧,补充道:“赵栓柱!今日虽中你奸计,我也不怕你,唯死而已!”
三人齐齐报上姓名,眼底的不甘与敌意丝毫未减,死死盯着马上的张锐轩,等着张锐轩的下一步动作。
张锐轩哈哈大笑,呵斥道:“你们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过是本官盘子里的一盘菜而已,还想谈条件?放下武器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赵栓柱看见张锐轩后排火枪兵都在装填火药,知道越是拖下去对自己这一边越不利,赵栓柱一使眼色。
五六个死士脱了衣服,露出身上的炸药,点燃导火索高喊:“弟兄们,我们先走一步了!”说完直冲张锐轩军阵,
第二波又是几个人直奔张锐轩方向:“大喊,为我们报仇。”
十几声人肉炸弹瞬间逼开张锐轩布置的军阵,留下一丝破绽。
赵栓柱一马当先顺着缺口冲了出去,李新月和李小媛紧随其后,后面十几人又是点燃导火索,做最后的掩护。
火枪手虽然将这些人击毙当场,可是谁也不敢上去拆弹。张锐轩更是第一时间连滚带爬的下马双手支撑地面,躲避爆炸的威力。
爆炸过后,张锐轩吐出嘴里土,摇了摇头,说道:“追!”
第963章 李氏姐妹 7
赵栓柱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短斧依旧紧紧攥在手中,只是方才突围时的悍勇渐渐褪去,脸色由潮红转为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布满碎石的山道上。
赵栓柱脚步踉跄,每一次落脚都似踩在刀尖上,腹部不知何时已被鲜血浸透,深色的衣料黏在皮肉上,随着奔跑的动作牵扯出钻心的疼,可赵栓柱咬着牙,愣是没哼一声,只拼尽全力劈开挡路的灌木丛,为身后两人扫清障碍。
李新月紧随其后,熟铜短棍护在身侧,时刻警惕着身后是否有追兵赶来。
李新月见赵栓柱身形愈发不稳,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忍不住低声喊道:“栓柱,撑住!再跑一段就到接应点了!”
李小媛跑在最后,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警戒着后面的追兵,心头揪得发紧,忍不住加快脚步追上:“赵大哥,我们还得快一点,这个狗官很快就会追过来的?”
话音刚落,赵栓柱猛地一个踉跄,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重重地摔在山道上。碎石硌得他闷哼一声,手中的短斧“哐当”落地,在寂静的山林间发出清脆的回响。
“栓柱!”
“赵大哥!”
李新月和李小媛齐声惊呼,连忙扑上前去。李新月跪在赵栓柱身侧,小心翼翼地将他翻过身来,入手便是一片滚烫的湿黏。
李新月轻轻摇着赵栓柱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栓柱,你醒醒!别睡!我们还没到安全的地方!”
赵栓柱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李小媛蹲在一旁,见赵栓柱一只手死死按着腹部,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溢出,便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将他的手挪开。
这一挪,两人皆是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赵栓柱的腹部赫然破了一个狰狞的血洞,伤口边缘的皮肉外翻着,鲜血汩汩地往外涌,染红了身下的碎石与枯草,连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浓烈了几分。
想来是方才突围时,被火枪的霰弹击中,只是赵栓柱一直强撑着,愣是凭着一股狠劲冲了这么远。
山间的风卷着硝烟掠过,碎石路上的血痕被风吹得微微发干。赵栓柱缓缓的睁开眼睛,腹部的血洞还在汩汩涌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衣摆淌下,在身下积成一滩暗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疼得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赵栓柱艰难地抬眼,目光掠过李新月焦急的脸,最终落在紧随其后的李小媛身上,眼底没有了突围时的悍勇,反倒泛起一层释然的柔光。
李小媛看着那不断涌血的伤口,瞳孔骤缩,握着匕首的手不自觉收紧。
李小媛太清楚眼下的处境——身后追兵的马蹄声隐约可闻,火枪的硝烟味还未散尽,赵栓柱这伤势,自己和姐姐是带不走赵栓柱的。若是被张锐轩的人追上,等待赵栓柱的只会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念及此,李小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李小媛缓缓地抽出腰间匕首,锋利的刀刃抵在了赵栓柱的脖颈。
李新月惊呼一声:“李小媛!你疯了,你在干什么?”伸手就要去拦,却被赵栓柱用眼神制止。
赵栓柱看着抵在颈间的匕首,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穿过满脸的血污与惨白,透着股勘破生死的洒脱。
赵栓柱艰难地抬了抬眼,目光紧紧锁住李小媛,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用眼神示意着——那眼神里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恳求和释然,仿佛在说“做得对”,又像是在叮嘱“利落点,别让我受苦”。
赵栓柱缓缓闭上眼,脖颈微微前倾,主动将脆弱的咽喉凑向刀刃,脸上的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风掠过山林,带来远处隐约的追兵呐喊,李小媛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眶却瞬间红了。
李小媛咬着牙,死死盯着赵栓柱释怀的脸庞,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发力……
李小媛拿起地上短斧,砍了一些树枝盖在赵栓柱的尸体上,拉起李新月两个人踉踉跄跄的继续前行。
周参将带着机动队紧赶慢赶得终于来到出事地点。
人肉炸弹还是有些威力,好几十个士兵被震伤,加上前面战斗还重伤了十几个,张锐轩只得停下来救助伤员。
周参将的到来,张锐轩大喜过望,立刻说道:“给我一百人队,我要亲自抓了这几个匪首。”
周参将看到张锐轩完好无损,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说道:“大人,穷寇莫追,千金之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是让他们去追吧!”
一个把总上来抱拳道:“大人放心,末将一定把她们抓活的”
张锐轩想了想吩咐道:“注意安全,别伤了自己人。”
把总笑道:“大人仁义,大人就看好了,要是不能活抓她们,末将提头来见!”
张锐轩摆了摆,示意把总带人去追。
李小媛和李新月在山里转了好久,彻底迷路了,两个人也不敢生火,找了一个山洞猫了进去,封死洞口。
把总带人找到天黑,只找到赵栓柱的尸体,抬了回来。
把总跪地说道:“末将无能,请大人责罚!”张锐轩摆了摆手说道:“辛苦了,下去领赏吧!林海茫茫,找几个人找不到也是平常之事,不必如此。”
绿珠也知道夏桂花母女原来是女刺客,走到张锐轩面前,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戒尺:“是奴婢眼皮子浅,误会少爷了,请少爷责罚。”
张锐轩拿起戒尺,在绿珠手心轻轻打了一下,说道:“好了,少爷责罚过了,都过去了。”
绿珠恶狠狠说道:“这两个贱人,枉我这么信任她们,真是气死我了,别让我再遇到她们。”
“遇到了,我们绿珠又能怎么样?”张锐轩笑道。
“少爷把她们交给奴婢,奴婢要好好调教一下她们。”
“朝廷的要犯,哪里是你我能够私相授受的!小妮子你还真敢说?”
绿珠心里吐槽,少爷你又不是没有放过朝廷的要犯。
第964章 李氏姐妹 8
把总又找了一天还是没有找到,神情有些沮丧,山虽然很大,可是出口并不多,周参将已经第一时间控制住了各个出口,附近的保长甲长也接到通知严查陌生人。
已经从几个受伤被俘人员中知道,只有两个女人在逃,其他人都是天一阁早就潜伏过来棋子。
锦衣卫百户将几个俘虏押走了,虽然匪首下落不明,江淋还是派人来提走活口。
张锐轩安慰道个:“算了,明天我找她们。”
把总闻言一愣,脱口而出:“不知大人需要多少人。”
张锐轩指着门口的大黄和小黑道:“我有它们就够了,不过你明天带上你的人一起来。”
把总有些失望道:“大人,这两条狗不过是畜牲,能比得上我们百十号人。我们军中也有犬,还有专人管理,警卫放哨还行,找人就不行了。”
张锐轩笑而不语,有些东西不好说,不能说,狗要找人需要细致的专门训练,后世士兵的伙食才17元一天,军犬都有35元一天,训犬需要给肉食奖励,建立长效的奖励机制才行。
在大明,给军犬吃的比士兵还好?这种倒反天罡的建议张锐轩不敢提,只能自己建一个犬场自己玩一玩。
遛鸡斗狗也是大明勋贵的传统,张锐轩训练几十条猎犬也不算是违规。大黄和小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张锐轩有时候感觉自己就是去当地方官,凭借这两条狗也能得一个神断的名头。
李新月和李小媛在山洞过了一夜,第二天还是在密林中乱闯,期间又要躲避官兵追捕,转悠了一天又回到起点。
天色又暗了下来,不得已又回到山洞过夜,这次两个人生了一堆火。
夜色如墨,山风穿过林隙,卷着枯枝败叶的簌簌声扑进山洞。李新月和李小媛相对而坐,膝盖几乎抵着篝火,橘红的火光舔舐着她们满是尘垢的脸颊,将两道纤细的影子投在洞壁上,随着火焰晃动忽明忽暗。
两人身上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粗布被树枝划开一道道长长破口,边缘挂着撕裂的纤维,沾满了泥浆与草屑,活脱脱两件长条暴露的乞丐装。
李小媛抬手想拢了拢额前散乱的发丝,指尖划过脸颊,留下一道黑印,她自己尚未察觉,倒是李新月先瞥见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一笑像是开了个头,李小媛顺着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又抬眼打量着李新月——鬓边沾着草叶,眼角也蹭了泥灰。
就在这时,“咕咕——”一声轻响打破了沉默,是李小媛的肚子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李小媛脸颊一红,刚想低头掩饰,紧接着,李新月的肚子也跟着发出了呼应,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两人先是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李小媛学着小孩子奶声奶气:“娘亲,我饿,要吃奶奶!”
说完扑在李新月身上,伸手去扒开李新月的衣服,心想让你要扮母女。
李新月被李小媛突如其来的举动闹得一怔,随即失笑出声,抬手按住李小媛不安分的手:“疯丫头,都是什么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李新月擦了擦李小媛的额头,“再闹,火堆里的火星都要被你扑灭了。”
“这不是苦中作乐一下。”李小媛又摸上李新月胸,又看了一下自己的小馒头这些泄气了。
李新月安慰道:“你还小,再说大也没有用,又不能当吃喝。”
李新月突然想起来什么,拿起一根树枝当火把,说道:“你等我一下。”
李小媛也起身说道:“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
两人借着月光与火把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出山林,不多时便听见潺潺的水声,一条清浅的小溪横在眼前,月光洒在水面,碎成点点银鳞。
溪边生着几株芭蕉树,阔大的叶片在夜风里轻晃,沾着夜露的边缘泛着冷光。
李新月举着火把走近,指尖抚过粗糙的树干,回头对李小媛道:“这个是芭蕉树,以前老师说过可以吃的。”
李小媛凑过来,摸了摸那肥厚的蕉叶,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咕咕叫,眼里满是希冀:“怎么吃?是吃叶子还是吃果子?我瞧着也没结果子啊。”
“吃树芯,把外层的老叶剥掉,里面的嫩芯清甜多汁,能填肚子。”
夜露打湿了两人的裤脚,凉丝丝的,却抵不过腹中的饥饿。
李小媛拔出匕首,割断芭蕉树,剥出中间的树心,准确来说是草心。
李新月掰下一块递到李小媛手里,自己也握着一截,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虽不顶饿,却也解了燃眉的干渴与空乏。
李小媛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含糊道:“甜的!是甜的!”说着又狠狠咬了两口,狼吞虎咽的。
李新月看着有些心疼,自从李小媛入了天一阁后就没有饿过饭,说道:“慢点吃,又没有人和你抢。”
月光映着两人的侧脸,火把的光在水面晃悠,溪边只有溪水叮咚与两人轻轻的咀嚼声。李新月目光却不自觉扫过四周的林木,耳尖留意着风吹草动——这溪边太过开阔,若是官兵搜过来,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慢点吃,别噎着。”李新月伸手替李小媛擦去嘴角的汁水,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脸颊,“吃几口垫垫就行,咱们得赶紧回山洞,这里不宜久留。”
李小媛点点头,咽下嘴里的蕉芯,又砍了几颗芭蕉树,剥了树心,才扶着李新月拔起溪边的火把。
火光摇曳,两人相跟着往山林深处走,手里的蕉芯虽不起眼,却在这饥寒交迫的夜里,添了几分活下去的底气。
回来之后,李新月说道,明天我们得走了,顺着溪水走,总能出了这个大山。
李小媛躺在李新月怀里,嘴里不停的吃着芭蕉树心,含糊不清的说道:“都听姐姐你的。”
第965章 李氏姐妹 9
夜露渐浓,山风裹着凉意钻回山洞,篝火燃得只剩半簇红火,偶尔噼啪爆出几点火星。李小媛窝在李新月怀里,嘴里的芭蕉芯早咽了干净,眼帘沉沉阖着,呼吸轻浅又均匀,已然睡熟。
李小媛的小手还松松攥着李新月的衣襟,指尖不经意抵在胸口,像个寻着暖的小猫,全然没有白日里的跳脱狼狈。
李新月垂眸看着怀中妹妹沾着草屑的发顶,唇角轻轻抿着,伸手替李小媛拢了拢肩头破烂的衣衫,将李小媛往怀里又揽了揽,贴得更紧暖和些。
李新月并不在意李小媛的小手,李新月大了李小媛十二岁,是真正的长姐如母,从李小媛五岁开始,就是姐妹两个人相依为命。那个时候李小媛就经常这样,有时候做噩梦了,害怕了,还会含着李新月的奶头睡着了。
李新月指尖拾起脚边的枯枝,一截截添进火堆,火苗舔舐着新柴,腾起几缕细烟,映得李新月眼底的愁绪忽明忽暗。
火舌轻晃,洞壁上的影子也跟着颤,李新月的心思早飘出了这山洞,飘回了天一阁那方院落,飘到了阁主案前。
这次行动折损了两百多个潜伏的弟兄,唯有自己和小媛侥幸逃出来,赵栓柱香主也没了,天一阁在铜矿的经营算是被连根拔起了,这般结果,要如何向阁主交差?
阁主素来严规,失手已是大过,更何况折了这么多手足,回去怕是难逃责罚。可若是不回,二人身无分文,又被官兵四下搜捕,这茫茫天地,又能往何处去?
李新月抬手轻轻拂开李小媛额前贴住脸颊的碎发,触到一片微凉的汗湿。
思绪缠成一团乱麻,心口沉沉的。李新月又添了根枯枝,篝火亮了些,映着李小媛熟睡的眉眼,那点愁绪里,又掺了几分笃定。不管怎样,先带着小媛走出这大山,活下来,才有机会想后续的路,才有机会向阁主禀明一切。
山风穿过洞口,带起几声虫鸣,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响,李新月的手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柴火,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山雾裹着微凉的湿气漫进山洞,篝火只剩点点余烬。
李小媛在李新月怀里悠悠醒转,手掌还轻抵着李新月的胸口,睁眼便瞧见李新月垂着眸,眼下两团青黑格外显眼,衬得脸色也憔悴。李小媛揉了揉惺忪的眼,坐起身伸手戳了戳李新月的黑眼圈,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姐,你这都熬成熊猫眼了,一夜没合眼吧?”
见李新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手指还无意识拨弄着火堆余柴,李小媛心里便透亮了,往李新月身边一靠,胳膊揽住李新月的小臂,轻声问:“是不是又在愁阁主那边的责罚?”
李新月抬眼,望着洞口漫进来的朦胧晨光,轻叹一声点了头:“两百多弟兄折了,赵香主没了,铜矿的盘口全毁了,这般下场,阁主那边终究是难辞其咎。我倒不怕自己受罚,就是怕连累了你。”
这话刚落,李小媛反倒抬手拍了拍李新月的手背,眉眼一扬,褪去了昨夜的狼狈,透着股少女意气的笃定,脆声说道:“怕什么!真要是阁主容不下咱们,大不了咱们就不回天一阁了。凭我的本事,去镖局当个女镖师绰绰有余,以后我养你!”
李新月说着,拔出匕首挽了一个漂亮的刀花,一脸认真:“我功夫不差,走镖护院总够了,到时候赚了银子,给你买新衣裳,顿顿让你吃热乎的,再也不用在这山里啃芭蕉芯挨饿。”
李新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戳得心头发暖,眼底的愁云散了大半,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鼓着的脸颊,唇角牵起久违的软笑:“你这丫头,倒会说大话,当个镖师哪有那么容易,风里来雨里去的,还得应付各路强人。”
“那又怎样!”李小媛仰头挑眉,语气笃定,“我功夫练了这些年,总不是白练的,况且还有你在身边帮我,咱们姐妹俩,还能混不上一口饭吃?”
李新月哭笑不得地捏了捏李小媛的脸,手掌轻轻摩挲着李小媛泛红的脸颊,语气里掺着无奈与酸涩:“你这傻丫头,说得倒轻巧。叛出天一阁,哪有那么容易?阁规里明明白白写着,叛阁者,天涯海角,无限期的那种。咱们就算逃去天涯,也躲不过阁里的人。”
李新月说着,抬手抚了抚李小媛鬓边的碎发,眼底的光暗了暗:“天一阁的眼线遍布南北,别说当镖师,就算咱们隐姓埋名做个寻常百姓,也迟早会被揪出来。”
李小媛脸上的意气顿时僵住,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紧。愣了愣,似乎从没往这层想过,只一心想着护着姐姐,却忘了天一阁的狠戾。可转瞬,她又抬眼,眼底犟劲又起,咬着唇道:“那又如何?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来一个,我便杀一个,来十个,我便杀十个!”
李新月笑道:“你个傻丫头,双拳难敌四手,天一阁人多势众,我们两个弱女子如何斗得过,放心吧!万事有姐姐替你顶着”
李新月心想,就算是让自己沦为栖风阁那些嫖客的玩物,也要保住李小媛。
李小媛眼珠子倏地一转,忽然凑到李新月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试探:“姐,我倒有个主意——要不,咱们投靠那个狗官吧!”
李新月闻言猛地侧目看李小媛,眼底满是诧异,李小媛却浑然不觉,掰着手指继续说:“就是那个带兵端了黑风寨的张锐轩!我听弟兄们私下说过,这狗官贪财又好色,前些日子攻破黑风寨,还收了寨里两个女人做妾呢。
凭咱们姐妹的姿色,去投了他,说不定往后也能混个姨奶奶当当,吃香的喝辣的,总好过在这大山里挨饿,还得躲着天一阁和官兵的搜捕。”
周兴达的女儿跟在张锐轩身后在矿上也不是什么秘密,李小媛自然也是知道的。
李新月伸手打了一下李小媛说道:“别瞎说,我们是反贼,他也未必肯护我们。”
第966章 李氏姐妹 10
出了山洞循水声到溪边,晨雾里溪水清冽,李小媛挥匕首砍了两棵芭蕉,剥出嫩芯递李新月一根。
二人蹲在溪边洗了一把脸,清甜的芭蕉树心驱散了一些饥寒,李新月随手把蕉皮丢进溪里,拍着手上碎屑道:“走吧!”
李小媛颔首,将匕首别回腰间,牵住姐姐微凉的手腕,踩着溪边滑腻的鹅卵石,跟着蜿蜒的溪水往下走。
张锐轩带着大黄还有小黑来到把总发现赵栓柱尸体的地方,大黄还有小黑闻了闻树枝上的味道,就开始了气味追踪。
大黄和小黑不愧是两条好狗,很快就找到两姐妹过夜的山洞,不过火堆早就熄灭。
把总有些懊恼,这个地方自己带人搜过,可惜让她们给跑了。
张锐轩看到大黄和小黑给自己涨脸了,拿出油炸小鱼干奖励它们。
把总看到一幕心想,做狗都要做勋贵的狗,做穷人的狗只能吃屎,小公爷的狗吃香酥小鱼干,难怪如此厉害。
很快又来到小溪边,看到新砍掉芭蕉树,众人更加兴奋了。
可惜大黄和小黑却蔫了,围着原地打转转,溪水冲散了气味追踪。
张锐轩思索一会儿决定沿溪水而下追踪。有了张锐轩的指示,大黄和小黑就一路而下,有时候发现气味就给张锐轩示警,张锐轩确定方向没有错。
李氏姐妹沿溪水而下,行至一处陡崖,两人相扶着攀着岩壁往下,小心翼翼的,总算落至崖底。
眼前忽现一汪清潭,潭水映着天光,周遭草木葱茏,却再寻不到半棵芭蕉树。
李小媛摸了摸空瘪的肚子,又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落向潭水眼睛一亮,拽了拽李新月的衣袖:“姐,一路走得满身汗味,不如咱洗个澡再走,也好清爽些。”
“不行,我的大小姐,我们现在是逃难,不是游山玩水。”李新月按住李小媛扯着衣袖的手,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四周草木,不敢有半分松懈。
李小媛却早存了心思,趁李新月转头留意崖上动静的间隙,猛地伸手推在李新月后背,李新月猝不及防,踉跄着摔进潭水,冰凉的潭水瞬间漫过肩头。
“噗通”一声响,李小媛叉着腰娇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姐,来都来了,一起洗才清爽!”说着便抬脚撩水,溅了李新月一身水花,自己也麻利地扯着破烂衣衫,蹦跳着扎进潭里。
李新月抹了把脸上的水,又气又无奈,看着潭中嬉闹的妹妹,终究是没说重话,只低声嗔道:“你这丫头,净胡闹!”目光始终警惕地锁着潭边的风吹草动。
临近中午,张锐轩抬眼望了望前方,见溪边拐出一块平坦的空草地,当即抬手喝止众人:“就地休息,半个时辰后再走。”
家丁们早走得口干舌燥,闻言如蒙大赦,纷纷寻了阴凉处歇脚,有人立刻打开随行的挎包,搬出铁皮盒军粮罐头,挨个分发下去。
几个士兵拿到罐头看了一眼,惊呼一声高标军粮,把总瞪了士兵一眼,心想少见多怪,军粮罐头厂就是小公爷家开的,弄点高标军粮罐头不是很正常的。
士兵们把6肉4粮的称为高标军粮,对半是中标,4肉6粮的是低标。其他3肉,2肉,甚至没有肉的是非标。
非标都是其他勋贵找人商人制作卖还军队的。周参将这支部队以低标为主,偶尔会有中标改善伙食,非标也是有的。
张锐轩自己也开了一盒吃起来,一斤装的军粮士兵吃正好合适,不过张锐轩吃不了这么多,分了一半给其他人吃。
大黄和小黑不能吃这种高盐军粮,必须吃特制犬粮才行。
李小媛在潭里扑腾着划水,水花溅得四处都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草丛里缀着一簇簇红莹莹的果子,颗颗圆润饱满,像坠了满枝的小红玛瑙。
李小媛眼睛瞬时更亮了,哪里还顾得上穿衣服,踩着潭底的石头就往岸边走,湿发贴在肩头,水珠顺着肌肤往下淌,也浑不在意。
几步扒开一尺来高的草叶,伸手摘了一颗最红的放进嘴里,牙齿轻咬,酸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清甜解腻,正是野地里的覆盆子。
李小媛当即大喜过望,抬手薅下一大簇,回头冲潭里的李新月扬着手里的红果喊:“姐!快过来!是野草莓!甜得很,解解渴!”
李新月正在洗两个人衣服,闻言头也不回的说道:“你吃吧!姐姐不饿!”
李小媛自己吃了一些覆盆子(野草莓),又给李新月摘了一些,李小媛还把很多蛇莓也混在一起。
蛇莓微毒,少量吃一点点大概率没有问题,吃多了会有腹泻的风险,经常和覆盆子生长在一起。
潭边枯枝拢作一堆,李新月捡了一些干树枝,生起火来,两人将湿衣搭在火堆旁,借着暖意烘着身子。
李小媛捧着摘来野果献宝一样说道:“姐姐一起吃吧!酸酸甜甜的好吃,就是有一些看着红了,可是没有味道。”
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三天了,就吃一顿早饭和两顿芭蕉树心,李小媛早就顶不住了,吃的津津有味。
李新月其实也饿了,又不是铁人,红红果子确实看着非常有食欲。
待衣服烤干之后,李小媛忽然捂着肚子弯了腰,眉头皱成一团:“姐,我肚子怎么怪怪的……”
李新月正抬手翻着衣衫,闻言刚要开口,腹中也猛地一阵绞痛,像是有东西在里头翻江倒海,疼得扶着青石直抽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心头一沉:“刚刚的野果有毒?”
李小媛这会儿疼得说不出整话,只捂着肚子点头,肠子绞着似的疼,额角冒出汗珠,连站都站不稳:“我……我不知道也,吃起来酸酸甜甜不像是有毒呀!……”
话没说完,腹中又是一阵翻涌,两人再也撑不住,踉跄着往潭边的草丛跑,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腹泻的坠胀感一阵紧过一阵,饶是李新月素来沉稳,此刻也疼得鬓角汗湿,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火堆的烟气很快就被休息的张锐轩看到,张锐轩大喜,指着不远处的烟说道:“两个苯贼越来越大胆了,大白天就敢生火,走这次她们逃不了。”
第967章 李氏姐妹 11
李小媛昏昏沉沉醒过来时,只觉浑身酸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腹间的还有一丝丝的绞痛盈余,耳边是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马车晃得头阵阵发晕。
李小媛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被细麻绳捆得紧实,双手反剪着缠在李新月后背,李新月双手也缠绕在李小媛后背。
两人面对面贴得密不透风,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相撞,胸前的软肉蹭来磨去,每一下晃动都让彼此浑身发僵。
肩头拢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堪堪遮住两人单薄的衣衫,却遮不住这份窘迫。
李小媛心头一紧,下意识挣扎了几下,麻绳勒得手腕生疼,纹丝不动,姐妹俩俱是满眼焦灼。
“醒了?”
冷冽的男声从旁侧响起,李小媛猛地转头,见张锐轩斜倚在马车另一侧,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刀身映着张锐轩淡漠的眉眼,嘴角勾着几分讥诮。
李小媛认得这把匕首,这是自己的贴身武器鱼肠。
一股羞愤与怒意瞬间冲上头顶,李小媛红着眼睛狠狠瞪着张锐轩,声音又哑又厉:“张锐轩!你这个登徒子!竟敢如此绑着我们,你无耻!”
李小媛挣扎得更凶,马车又是一个颠簸,两人贴得更紧,胸前的摩擦愈发明显,李新月低低闷哼一声,羞得脸颊涨红,忙下巴压住李小媛的肩头,低声道:“小妹,别闹!先冷静!冷静!”
张锐轩闻言,抬眼扫过两人窘迫交缠的模样,匕首在指间转了个刀花,寒芒闪过,语气凉薄:“原来是两姐妹呀!”
原来张锐轩带人赶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虚脱昏迷,两具白花花身子躺在草地上。身上只有一件内衣内裤。
张锐轩也看不上那些破烂衣服,就这么让士兵做了担架抬到路上,绑一起放在马车上。
李小媛眼珠子一转:“你看了我的身子,要对本姑娘负责。”
张锐轩哈哈大笑:“这一百多个士兵,还有我的几十个家丁都看到了,李姑娘你是不是也要对他们负责!”
张锐轩又挽了一个刀花说道:“这把刀不错,以后就是我的了。”
李小媛被他那句轻飘飘的话刺得浑身血液几乎逆流,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李小媛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松开,胸腔里的怒火与屈辱交织着翻涌,冲着张锐轩嘶吼:“你混蛋!若不是你掳走我们,怎会遭此境地?你看了我的身子,便该对我负责!”
“你要是不来刺杀本官,如何能被本官擒拿呢?”
“你这狗官搜刮民脂民膏,朝廷的鹰犬,人人得而诛之。”
“大明是有法律的,自古侠以武犯禁,朝廷要北御鞑靼,南抵倭寇,没有钱粮如何能行。算了你这种小姑娘,本官也和你说不明白,还是把你们交给锦衣卫指挥使江淋大人吧!”
“锦衣卫!”李新月猛地抬头,原本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张大人,我们姐妹不过是乡野女子,一时糊涂受人蛊惑才做出刺杀之事,求您高抬贵手,饶过我们这一次!”
李新月望着张锐轩,眼底满是哀求。
李小媛却狠狠瞪了姐姐一眼,梗着脖子道:“姐!你求他做什么?这狗官狼狈为奸,和锦衣卫一路货色,落到他们手里横竖是个死,倒不如痛痛快快骂一场!”
话虽如此,腹间的绞痛却骤然加剧,李小媛脸色一白,忍不住闷哼出声,身子晃了晃,若非被李新月死死贴着,险些栽倒。
张锐轩闻言,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带着几分了然的讥诮,打破了马车里的沉闷。抬眼扫过李新月煞白的脸,拔出匕首挽了一个刀花,又插入剑鞘之中:“乡野女子?”
李新月心头一紧,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强作镇定道:“张大人说笑了,我们姐妹确实是寻常百姓……”
“寻常百姓能有鱼肠匕首这般利器?”张锐轩打断李新月的话,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直直刺穿李新月的伪装,“天一阁的法王,还有暗影堂香主,什么时候竟落魄到自贬为乡野女子了?”
张锐轩顿了顿,视线落在李新月脸上,一字一句道:“栖风阁阁主李新月,对吧?”
“你!”李新月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底的哀求凝固成震惊与恐慌,死死咬着下唇,难以置信地望着张锐轩,“你怎么会……”
张锐轩看着匕首说道:“剑是一把好剑,虽然不是原版的鱼肠剑,也是名家打造,就是剑鞘差了一点,好剑需要好的剑鞘来配。”
李小媛娇媚问道:“不知大人要什么样的剑鞘。”
张锐轩手指匕首刃口宽面上滑过,屈指在刃尖上一弹,鱼肠发出清脆得回音,抬眼扫过姐妹俩依旧交缠的身形,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张锐轩顿了顿,匕首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稳稳落入剑鞘之中:“藏锋你们会不会。”
李新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声音低得像被马车颠簸碾碎的尘埃:“天一阁待我姐妹不薄,恩义难负,小女子……不忍心背离。”
李小媛侧头看了眼姐姐苍白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姐姐说得是,我们既入了天一阁,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天一阁妄图颠覆朝廷,行叛逆之事,人人得而诛之,两位都是忠良之后,怎么能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李新月沉默一会儿,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声音裹着几分难掩的沉郁:“只是我们姐妹误入歧途已深,手上沾了尘嚣,脚下踏了迷途,恐难于回头。”
李新月当然不是难于回头,是想说你如何保证不会对我们利用完就抛弃,到时候我们两头都不靠。
张锐轩笑道:“不知两位姑娘如何才能迷途知返。”
李新月抬眼时,眼底的沉郁散了些,只剩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轻软却字字清晰:“若是大人不嫌弃,妾身愿以蒲柳之姿侍奉大人,不求名分,只求大人护我姐妹二人一世安稳,往后便唯大人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话音落,李新月微微垂首,鬓边碎发轻垂,掩去眼底的思量——李新月何尝不知这话听来卑微,可唯有将自己与妹妹绑在张锐轩这棵大树上,才算有了实打实的依仗,既避了天一阁的追责,也防着日后卸磨杀驴,这般以身相托,反倒成了最稳妥的牵制。
李小媛闻言一愣,早上姐姐不是还不同意吗?怎么变化的如此快。
李新月不知道此时李小媛想法,知道肯定要说,此一时彼一时,那个时候不是还没有被抓吗?
第968章 李氏姐妹 12
李新月抬眸望他,眼波轻漾,语气柔婉又带着几分恳切:“大人,便解了我们姐妹的束缚吧,手脚捆着这般模样,纵是想好好服侍大人,也束手束脚的,难遂心意。”
李新月说着微微挣了挣手腕,细麻绳磨出的红痕在白皙肌肤上格外刺目,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一旁的李小媛还愣着神,被姐姐这话勾回思绪,忙抿紧唇,余光扫过这矿区一号楼的屋舍,雕木窗花配着厚实的木桌,处处透着张锐轩的行事风格,心里却仍嘀咕着姐姐的转变,又暗忖这狗官要是松绑了,就找机会劫持狗官逃出去。
张锐轩倚在黄花梨木椅上,目光扫过二人交缠的身形,眼底翻着几分玩味的狡黠,语气半分不让:“解开?那可不行。”
张锐轩身子微倾,指尖轻点了下李新月被捆着的手腕,寒眸里闪着戏谑的光:“二位可是天一阁的阁主与法王,身手不凡,这麻绳一解,若是趁本官不备跑了,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岂不是亏大了。”
为了封口张锐轩可是每个士兵都给了一个月的月饷,才买下这两个俘虏。
李新月眼底的急切淡了些,还想再劝,声音又软了几分:“大人放心,妾身既说奉侍大人,便绝无二心,这矿区皆是您的人手,我们姐妹纵有身手,也插翅难飞,怎会跑?只求大人给个机会,让我们姐妹略表心意。”
“心意嘛,不急。”张锐轩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就这般绑着也挺好,说起来本官还没有试过这个玩法,你们姐妹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张锐轩顿了顿,瞥了眼二人相贴的模样,勾唇添了句:“再说,姐妹二人这般亲近,绑在一起,才不至于生分。”
李新月见张锐轩态度坚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也不再多言,只是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李小媛,示意李小媛安分些。
李新月也想知道,这么绑着,这个张锐轩能要什么花样。不过很快李新月就后悔了,作为一个现代人,张锐轩会的姿势远超古代通过春宫图的那几个样式。
张锐轩目光扫过那抹刺目的红,抬眼看向鬓发微乱、眸中凝着薄红的姐妹俩,唇角勾着几分玩味的讶异,轻叹一声:“没想到,以美艳闻名的天一阁法王,竟是处子之身。你姐姐是天一阁主的枕边人吗?而且还有多位香主是她得入幕之宾。”
李小媛眸底还凝着未散的湿红,偏头避开张锐轩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羞赧与一丝不易察的急切:“如今你都得手了,是不是可以解开我们了?”
手腕上的麻绳磨得皮肉生疼,浑身酸软的力道还未缓过来,这般被捆着的窘迫,让李小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新月侧头看了妹妹一眼,眼底藏着些许认同,却没再多言,只是抬眸望向张锐轩,眸光柔婉,却带着几分试探的期许。
张锐轩闻言低笑出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床沿,目光在姐妹二人交缠的身形上流连,戏谑的笑意染了眉梢:“不急。”
张锐轩俯身,轻轻捏了捏李小媛泛红的耳垂,看着李小媛瞬间绷紧的身子,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等我将这天一阁连根拔起,断了你们的后路,再解了这绳子,放你们自由,也让你们踏踏实实留在我身边,岂不是更好?”
李小媛却忍不住蹙了眉,羞愤掺着愠怒,抬眼瞪张锐轩:“你言而无信!方才我们那般依你,你却不信任我们!”
李新月也说道:“大人,我们这样如厕,吃饭也不方便。”
张锐轩想了想确实如此,出去一趟后,回来给两个人戴上镣铐。
将李新月的手和李小媛脚连在一起,又将李小媛的手和李新月的脚连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然后解开两个人身上得束缚,李小媛心中冷笑,这样有用吗。
两姐妹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跃跃欲试的神情。
李小媛娇呵一声,声线里还带着未散的软糯,却裹着十足的狠厉:“狗官拿命来!”话音未落,挣脱了麻绳束缚的右手猛地挥拳,带着风声直捣张锐轩面门。
李小媛虽然半边身子镣铐与姐姐相连,动作受限之下,但是这一拳依旧又快又急,眼底翻涌着积压的羞愤与脱困的决绝。
张锐轩早有防备,不急不慢后退半步,双手交叉,稳稳架住李小媛的拳头。
张锐轩低头看着李小媛鬓发微乱、眸色赤红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小娘子这就迫不及待要谋害亲夫了?方才在床上可不是这般凶巴巴的模样。”
李小媛右手被稳稳架住,力道撞在张锐轩手臂上,却不肯甘休。
咬牙旋身,左手顺势抬起,便要再挥拳砸向张锐轩面门,谁知手腕刚动,手腕处的镣铐便猛地绷紧,铁链“哗啦”一声拽得李新月左脚一个踉跄。
李新月本想借着妹妹的攻势侧身迂回,怎料镣铐的牵扯来得又快又急,身子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撞在李小媛后背。
姐妹二人被锁链死死连着,一个往前冲,一个往后绊,顿时缠作一团,脚步踉跄着往旁边倒去,险些摔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砰”的一声,两人相互支撑着勉强站稳,却已是狼狈不堪。
李小媛气得脸颊涨红,回头狠狠瞪着李新月,语气带着几分急怒的呵斥:“你怎么回事?为何不抬脚配合我!方才若是能趁势近身,早就能制住这狗官了!”
李新月喘着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被妹妹呵斥得心头微堵,暗自苦笑——哪里跟得上这急如星火的节奏?
方才李小媛挥拳时势如破竹,镣铐的牵扯猝不及防,李新月别说抬脚配合,能稳住身形不拖后腿已是不易。
李新月咬了咬唇,压低声音急道:“小妹,这镣铐牵绊太过,你动作太快,我根本反应不及!咱们这般硬拼,只会自乱阵脚!”
三个人又拆了十几招,上下交叉的铁链将李新月右脚靠上李小媛的左手,李新月的右手靠像李小媛的左脚,活像两张侧弯的美人弓。
张锐轩大笑,“只听说过弓鱼的,想不到今日还有幸见到弓人的,两位小娘子这是要卖上好价钱吗?”
第969章 李氏姐妹 13
李小媛扶着李新月的肩头,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粗重地喘着粗气。
方才十几招拆下来,铁链的牵扯让她浑身酸软,每一次发力都要被姐姐的动作掣肘,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是她成为天一阁香主以来从未有过的窘境。
李小媛瞪着张锐轩,眼底的怒焰渐渐褪去,只剩一丝不甘与无奈,咬着牙说道:“我们姐妹认栽了!只求大人言而有信,不知你何时出兵去剿灭天一阁?”
李新月也顺着妹妹的话,缓了缓气息,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目光落在张锐轩脸上,带着几分试探与恳切:“大人既以天一阁为目标,我姐妹二人愿效犬马之劳。
我们知晓天一阁的据点分布与联络暗号,若是能助大人一举功成,还望大人遵守承诺,解开我们的镣铐,还我们自由。”
张锐轩收了笑,眼底的戏谑淡去几分,目光扫过姐妹俩发丝纷飞的模样,尤其是那被铁链牵扯得身形侧弯、曲线毕露的姿态,眼底闪过一丝暗芒,随即沉声道:“认栽就好。”
张锐轩转身回到黄花梨木椅上坐下,指尖敲击着扶手,语气带着朝廷命官的威严与笃定:“朝廷自有法度,出兵剿灭逆贼岂容擅专?本官已将天一阁谋反劣迹具折上奏,只待陛下旨意一到,便即刻出兵。”
“还要等旨意?”李小媛一愣,喘息声都顿了顿,“你这狗官不是只手遮天吗?兵贵神速你懂不懂。”
张锐轩闻言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却带着几分狎昵的意味:“不懂!本官只知朝廷法度不可违,更知春宵一刻值千金!”
话音未落,张锐轩便起身跨步上前,,一把将还在喘息的李小媛揽入怀中。
李小媛猝不及防,被滚烫的身躯压得一个踉跄,身后的李新月也被铁链拽得往前一扑,三人瞬间缠作一团。
张锐轩低头,不顾李小媛的挣扎,薄唇径直覆上李小媛泛红的唇瓣,带着几分急切的掠夺意味。
“唔——”李小媛惊呼出声,瞪大了眼睛。偏头想要躲开,却被张锐轩扣住后颈,动弹不得。
唇上的触感灼热而霸道,让李小媛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先前的羞愤与疲惫一同涌上心头,她含糊不清地喊道:“你怎么还来?刚刚不是来过了吗?”
张锐轩松开她的唇,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灼热,眼底满是戏谑与浓情:“早上还吃过饭了,中午怎么还吃,这般娇俏的小娘子,怎会嫌多?”
张锐轩手指划过李小媛汗湿的脸颊,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小娘子刚刚还想要谋害亲夫,可见还是精力旺盛一点。”
李小媛狠狠瞪着张锐轩,声音带着哭腔的愠怒:“真的不行了,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能不能缓几天!”
张锐轩低笑出声,指尖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强势,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的暗柔:“你刚刚挥拳的时候,又快又狠,可不像是刚刚经历第一次的模样。”
张锐轩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这等悍妇,若是不好好治治,往后如何振夫纲?难不成还让你骑到本官头上作威作福?”
李小媛被张锐轩说得脸颊更烫,眼眶泛红,又气又急,却因浑身酸软与铁链牵绊,连挣扎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李小媛偏过头,声音带着哭腔的委屈与愤懑:“我那是……那是被你逼的!拳脚功夫与这事能一样吗?你这是蛮不讲理。”
过了良久,两个人喘息声平静下来,张锐轩低笑出声,那笑声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戏谑,指尖轻轻勾了勾李小媛泛红的下唇,语气狎昵又霸道:“小娘子刚刚说不要,莫不是假的吧?”
张锐轩俯身贴近,灼热的呼吸拂过李小媛的颈侧,李小媛浑身一颤,眼底的媚态更甚。张锐轩看着李小媛又羞又怒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深,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蛊惑的暧昧:“依本官看,小娘子的‘不要’,分明就是‘要’嘛。”
“你胡说!”李小媛声音软得像撒娇一样,“我没有……我是真的不行了……”
“没有?”张锐轩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戏谑,“方才声音叫的怕是整个楼都听见了吧!我们再来?”
李小媛浑身发软躺在地上,手掌颤抖着护在身下,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不行了……真的不行了……相公,你饶了我吧!”
这声“相公”出口,连李小媛自己都愣了愣,脸颊瞬间烧得更烫,连忙偏过头,不敢去看张锐轩的眼睛。
身后的李新月也浑身一僵,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深深的无奈。
张锐轩听得心头一酥,低笑出声:“哟,这声‘相公’倒是乖顺。早这般听话,不就少受些罪了?”
李小媛被张锐轩看的浑身发麻,护在身下的手收得更紧,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哀求:“真的撑不住了……浑身都酸……相公,求你了,缓一缓……”
李新月撑着发软的身子,借着铁链的牵扯慢慢跪伏在地,鬓发凌乱地贴在颊边,眼底满是恳切,声音轻颤却字字清晰:“相公,就饶过妹妹这一次吧。她初经人事,实在受不住了,奴婢愿意代替妹妹受罚,任凭相公处置。”
李新月说着便要俯身叩首,肩头却被张锐轩伸手扶住,张锐轩的目光扫过跪地的李新月,又落回地上蜷着、泪眼婆娑的李小媛,眼底漾着几分玩味的柔意,唇角勾着轻佻的笑:“哦?姐姐倒是心疼妹妹,还想着替她受罚?”
李新月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心头微颤,却还是咬着唇点头:“是,只求相公怜恤妹妹身子,奴婢做什么都甘愿。”
一旁的李小媛听得这话,眼眶更红,伸手想去拉姐姐的衣角,却浑身酸软使不上力,只能带着哭腔低唤:“姐姐……”既羞又愧,方才那声相公已是失了分寸,如今姐姐又为自己这般低头,心里五味杂陈。
第970章 李氏姐妹 14
绿珠捧着一些衣服进来,看着李新月和李小媛两个人蜷缩在床上,张锐轩早就不见踪影。
绿珠笑道:“少爷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们不要硬顶,事事顺着来,真心依附,就知道少爷待人是极好的。”
李新月抬眼淡淡看了绿珠一眼,眸光里没半分温度,又缓缓转回头,声音轻冷又带着几分自嘲:“像你一样,做一只被圈养的笼中鸟吗?”
李新月轻轻摩挲着腕间冰凉的镣铐,铁链轻响,声音中更添几分凄凉:“你守着这一方宅院,认他为主,便觉得是极好的归宿。可我们姐妹,生来便不是肯屈于樊笼的性子,以前在天一阁,虽身不由己,却尚有几分自由,如今这般被铁链锁着,被人拿捏着,纵是他待我们再好,也不过是笼中雀,掌中物罢了。”
李小媛靠在姐姐身侧,闻言也红着眼点头,哑着嗓子附和:“便是再温顺,也不过是他的玩物,等利用完了天一阁,指不定哪天就弃了我们,哪来的什么真心。”
绿珠闻言也不恼,将手中的素色锦衣轻轻放在床边,唇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清晰:“姑娘们是误会少爷了,少爷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天一阁这区区逆寨。少爷要的,是那些借着天一阁名头兴风作浪、兼并土地的地方野心家,是他们巧取豪夺来的千万顷良田,最后要将这些田地尽数分给天下流离失所的流民,让天下耕者有其田。”
绿珠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底带着几分对张锐轩的敬重:“天一阁不过是个幌子,那些人藏在逆贼身后,借着江湖势力掩盖谋私的心思,盘剥百姓、私藏军械,早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少爷明着拿天一阁开刀,实则是冲着这些蛀虫去的,否则以少爷的本事,何须等陛下旨意,早便直接端了天一阁。
李新月闻言指尖猛地一顿,腕间镣铐轻磕出一声冷响,抬眼看向绿珠,眸底的冷寂散了大半,只剩难掩的讶异,声音也带了几分急切:“姑娘怕是来诓骗我等吧?我听说寿宁公府在北方圈占良田数千顷,逼得无数小民背井离乡。
焉知小公爷这次不是为了扩大自己的庄田,而来打击天一阁,你们官官相护,都是一丘之貉。”
“那些田都是先帝和当今陛下的赐田,再说我们公府也是按照陛下旨意主动减少租税,招揽流民垦荒赐田不曾逼迫过小民背井离乡。”
李新月眸光微动,沉声道:“若小公爷当真心口如一,愿将那些巧取豪夺的田地尽数分给小民,让耕者有其田,护流民一个安稳生计,我姐妹二人便抛却过往,真心归护,往后任凭小公爷差遣,绝无二心。”
李新月抬眼看向绿珠,眼底没了先前的冷意,只剩几分郑重的笃定:“我们入天一阁,原也是看不惯官绅相护、百姓流离,只是误入歧途,成了他人棋子。
若小公爷是真的为天下苍生计,那便是我们姐妹想要追随的人,区区镣铐,些许折辱,都算不得什么。”
一旁的李小媛也重重点头,哑着嗓子附和:“姐姐说得是!若真能让那些流民有田种、有饭吃,我们便跟着小公爷,帮着他除了那些蛀虫,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总好过在天一阁里,被那些伪善之徒利用,落得个助纣为虐的名声。”
绿珠见二人神色恳切,眼中的疑虑尽数化作坚定,不由得笑弯了眼,眼底的敬重更甚:“听闻栖风阁内一本江南士绅资助天一阁账本。”
李新月说道:“没有用的,我们失手被擒消息只怕是天一阁早就知道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是告诉你,你也拿不到。”
“事在人为,我们少爷会放出消息,就说你们吃了有毒的野果不治身亡,放松天一阁的警惕,在此期间只能委屈两位姑娘吃住都在这间房子里面了。”绿珠自信满满。
李新月望着绿珠眼中毫不掩饰的笃定与真诚,李新月沉默片刻,眸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缓缓开口:“告诉你也无妨。”
话音落下,李新月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梧桐枝上,似在回忆什么,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栖风阁东院最深处那间绣着白梅的屋子,是我的闺房。你们若是能够进入,床板下面有个暗格——需得先将床尾左侧的雕花牡丹按下去,暗格才会弹出。”
李新月顿了顿,补充道:“打开暗格,里面铺着三层锦缎,账本就压在最底下,还裹着一层防水的油布。
切记动作要轻,暗格边缘嵌着细小的铜铃,力道重了便会响动,引来看守。”
李小媛闻言,连忙点头附和:“姐姐的闺房虽不如听雨轩守卫严密,但也有两名侍女日夜守在门外,她们都是阁主的心腹,只认姐姐的信物和口令。
口令是‘寒梅映雪’,信物是……”
李新月拔下头上一只玉簪子,姑娘带上这只簪子,她们看到自然会相信你们是我派去的人。
李新月拔下簪子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不过绿珠并没有发现,绿珠接过簪子,说道:“多谢两位姑娘大义,绿珠代江南的百姓谢过两位。”
绿珠走后,李小媛还要再说,李新月伸手做出一个“嘘”动作。
李新月伸手在李小媛的掌心写到,让他吃点苦头,这样才知道我们也是不可轻辱的,太容易得到,男人不会珍惜。
张锐轩看着绿珠回来了,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都办妥了!”绿珠将玉簪交给张锐轩说道,这是信息。
张锐轩将玉簪拿在手里,观察了一会儿,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和田玉,想不通为啥能做信物。
不过张锐轩也不想多想了。写本账本太重要了,不由得不去冒险。
绿珠说道:“少爷,奴婢也想去栖风阁。”
张锐轩拍了拍绿珠稚嫩的肩膀,“下次吧!这次不可适!”
绿珠拉着张锐轩胳膊说道:“栖风阁有舍不合适的。”
“那是……那是一家春楼……”
绿珠顿时脸色绯红的走了。
第971章 栖风阁 1
天一阁主殿内,瓷片飞溅之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掉落。
玄色锦袍的阁主猛地挥袖,整套汝窑白瓷茶具应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混着瓷渣泼洒一地,溅湿了阶前黑衣人的衣摆。
阁主脚边,景泰蓝花瓶早已摔得四分五裂,孔雀蓝釉彩的碎渣与鎏金纹饰狼藉交错,阁主平时最爱的宣德炉,此时炉身扭曲变形,发出沉闷的嗡鸣。
“废物!一群废物!”阁主的怒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殿内众人耳膜生疼。
阁主冷面具之下目光如刀,死死剜着阶下躬身侍立的众人,“一个法王,两个香主,两百精英就这么没了,你们说,你们是精英吗?配叫精英吗?”
“李新月还有李小媛,赵栓柱他们人呢!死哪去了,不敢来叫我!”
十大香主中硕果仅存的熊千秋说道:“启禀阁主,李新月法王,李,赵两位香主都阵亡了。赵香主当天就阵亡了,李法王和李香主逃亡过程中误食毒野果身亡。”
玄色锦袍无风自动,阁主周身气压骤降,冷面具上的冰纹仿佛都因这极致的怒意而泛着寒光。
阁主猛地踏前一步,玄靴碾过地上的瓷渣,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都死了?” 三字如同牙缝间挤出,“死得如此窝囊,连拼杀的勇气都没有!误食毒野果?哼,我看是蠢死的!”
殿内死寂一片,唯有阁主粗重的喘息与炉身的嗡鸣交织,熊千秋等人浑身紧绷,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触怒这位盛怒中的阁主。
阁主猛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语气狠戾如刀,“传我命令,李新月、李小媛、赵栓柱三人,除名天一阁卷宗,不准立碑,不准入先烈祠!”
话音落下,阁主又是一脚踹在旁边的黄花梨木案上,案上残存的几本古籍连同砚台一同翻飞落地,墨迹泼洒在洁白的地砖上,宛如绽开的血花。“两百精英!耗费我天一阁多年心血培养的死士,就这么折在了一群乌合之众手里!”
阁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致愤怒后的隐忍,“查!给我彻查到底!是不是谁走漏了消息?我要他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怒火稍敛的瞬间,殿内凝滞的空气竟有了一丝松动。
阁主玄色袍角在地面瓷渣上扫过,带起细碎的声响,目光骤然从躬身的众人身上移开,精准落在队列末尾那个始终低眉敛目的身影上, 温屯屯,素来以沉稳内敛闻名。
“温法王。”
阁主的声音褪去了先前的暴戾,却更添几分沉凝的压迫感,每个字都像是砸在青砖上,清晰有力。
温屯屯闻言,缓缓抬头,露出一张素净平和的面容,眼神澄澈,不见丝毫慌乱。
“属下在。”声音不高,却沉稳得让人心安。
阁主冷面具下的目光掠过温屯屯周身,似在审视,又似在笃定,片刻后,掷地有声道:“栖风阁不可一日无头,往后,便由你掌管。”
此言一出,熊千秋等人皆惊得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温屯屯。
栖风阁乃天一阁的摇钱树,传言掌阁者历来是阁主的女人,这次是首次启用外人来掌管。
饶州府鄱阳县衙
张锐轩看向锦衣卫指挥使江淋,两个人心照不宣,看来必须前往洪都府一趟了。
谢禀中在金陵城蛰伏了一段时间后,还是不甘心,又回到鄱阳县。
谢禀中率先开口:“如此大案,当以我都察院为主导,小公爷,陛下委你的官职之中并无比职责,小公爷还是交出卷宗,回转德兴铜矿上去为好。”
谢禀中不愿意死磕锦衣卫,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拿捏一个外戚之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张锐轩唇角微勾,抬手对着谢禀中拱手,语气听似恭敬,字句却锋刃暗藏:“多谢谢大人提点,只是老而不以筋骨为能,大人尚且躬身亲为,晚辈又怎敢怠惰?”
话音落时,衙内静了一瞬,江淋袖中的手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周遭锦衣卫校尉皆是垂首掩去眼底的笑意。
谢禀中面皮瞬间涨成紫酱,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那日他在鄱阳县码头遇袭,吓得腿软瘫在地上,连裤脚都沾了湿痕,这事本是极力遮掩的丑事,竟被张锐轩这般轻描淡写戳破,何止是嘲笑,简直是当众折辱!
“张锐轩!你放肆!”谢禀中怒喝出声,手指着他的鼻尖,声音都因气急而发颤,“本御史奉旨查案,你一个小小的外戚子弟,竟敢出言讥讽朝廷命官,眼里还有王法吗?”
张锐轩缓缓放下手,神色依旧淡然,只抬眼看向他,眸光冷冽:“谢大人言重了,晚辈不过是感念大人年事已高,仍奔波查案,心生敬佩罢了,何来讥讽?倒是大人,莫不是心中有鬼,才听风便是雨?”
张锐轩话锋一转,余光扫过江淋,二人目光交汇的刹那,江淋已然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谢大人,此次洪都府一案牵扯天一阁余孽,陛下早有圣谕,命锦衣卫与小公爷协同查办,卷宗乃查案关键,自然不可轻交。”
张锐轩接着说道:“非是本官想要插手三法司,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天一阁频频对铜矿下手,不拔了他,本官如何安心生产,江铜产量关系朝廷铸钱大业,不可不察。”
谢禀中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忽然收了怒容,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冷笑,目光如淬毒的钢针般扎向张锐轩:“哼,巧舌如簧!老夫倒要问问,这德兴铜矿太平了整整三十年,历任矿监虽无大功,却也从未出过这般惊天大案,怎么偏偏张大人你一到任,就接连闹出天一阁劫矿、死士突袭的祸事?”
谢禀中往前踏了半步,袍袖扫过案几上的卷宗,纸张簌簌作响,语气愈发凌厉:“依老夫看,哪里是什么树欲静而风不止,分明是你张大人想排除异己,在铜矿大搞一言堂!怕是这些所谓的‘大案’,都是你自导自演,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
第972章 栖风阁 2
张锐轩讥笑道:“谢大人请便,是非曲直自有陛下圣断。”
张锐轩抬眼睨着谢禀中,眸底寒芒乍泄,那抹笑意未达眼底:“大人既咬定是小子自导自演,尽可递本往通政司,将今日所言一一禀明圣上。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还有人能蒙蔽了陛下不成。”
谢禀中脸色骤白,手指攥得咯咯作响,却偏生无从辩驳——张锐轩字字戳中要害,天下谁不蒙蔽陛下,能蒙蔽过去就是本事,蒙蔽不过去就是欺君。
大明官场就是这么拧巴,太祖设计之初就非常拧巴着,处处以小驳大,以直邀名,靠着微薄的俸禄,比蒙蔽一下陛下怎么活,又不是人人能有张锐轩这种生财之道。
江淋适时上前,手按腰间绣春刀,沉声道:“谢大人,小公爷所言句句在理,今日卷宗既不能交,便请大人暂回驿馆等候,待我等查明天一阁余孽踪迹,自然会将案情始末禀明圣上,届时孰是孰非,自有定论。”
周遭锦衣卫校尉齐齐拱手,声威赫赫,谢禀中看着这阵仗,知道今日再争下去讨不到半分好处,反倒落人口实。
谢禀中狠狠剜了张锐轩一眼,阴恻恻撂下一句:“好,好一个张锐轩,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说罢,谢禀中一甩袖袍,迈开四方步,大摇大摆的离开。虎死不倒威,谢禀中虽然没有讨到便宜,不过气势不能垮。
待谢禀中身影消失在衙门口,张锐轩敛了面上讥诮,眸光沉了沉,转头对江淋道:“谢禀中老糊涂虫一个,习惯以直邀名,不必管他。”
江淋颔首,眸色凝重:“小公爷所言极是,谢大人文章写的花团锦簇,可是并不通实务,还是要你我多担待。”
洪都府西市,栖风阁朱门轻启,檐下悬着串串绛色宫灯,灯面糊着素笺,写满灯谜,晚风拂过,灯影摇曳,混着楼内丝竹酒香,漫出半条街巷。
阁前车水马龙,皆是青衫学子与锦衣客商,熙攘间尽是笑语,李新月走了,又新来了一个温屯屯,栖风阁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好像李新月这位以前风情万种的东家不曾存在过一样。
一道青布商客身影缓步而来,面膛微阔,眉眼沉稳,正是改扮后的江淋,身侧跟着个青衣小童,梳着双丫髻,眉眼清俊,垂眉敛目时透着几分乖巧,正是张锐轩扮的。
二人混在人流里,抬手递了碎银,便被伙计引着入内,阁中一楼摆着数十张案几,案上果碟茶盏齐备,二楼回廊设着雅座,帘幕半垂,隐约可见钗影鬓香,正是栖风阁的花魁们所在。
“诸位客官,今日栖风阁新东家上任的灯谜会,栖风阁十几位花魁各制灯谜,一百两纹银猜一题,猜中者,便得花魁亲自奉茶,今夜入幕相伴;猜错了,银钱归阁,权当添个彩头咯!”
温屯屯捏着嗓子唱喏,话音落时,却旋即改了腔调,清冽又带着几分勾人的慵懒,撞得满阁喧嚣都静了一瞬。
一双眼睛含羞带俏的恰到好处扫了一圈栖风阁上下两层各式各样客官,将所有人表情都尽收眼底。
众人抬眼望去,才见这位新东家竟与往日栖风阁众人的淡雅截然不同——温屯屯身着一身石榴红缠抹胸裙,外罩半透烟纱短褙,香肩外露,抹胸堪堪收住丰盈之处。
温屯屯挂着串大珍珠颗颗饱满,中间是一块祖母绿吊坠,随动作轻晃,吊坠在胸前露出半个雪白饱满之间来回,引起一群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下身是同色罗裙,裙摆裁得极短,露着一截莹白小腿,赤足踩在玉色绣鞋里,步步生姿,神色落落大方,无半分忸怩,抬手理鬓时,温屯屯故意松了松烟纱领巾,引得满堂目光齐刷刷黏在半露的酥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恨不得立刻上手去感受一番。
张锐轩在一个角落里面看到温屯屯,心中吐槽,谁说我大明保守,就这个装束,放后世高低也是某音某手的擦边主播顶级美颜呢效果。
一个胆大的锦衣客商率先哄笑出声,拍着案几叫嚷着:“温老板这模样,比阁中花魁还要俏上十分!方才只说花魁的灯谜,某倒要问问,不知有没有温老板的灯谜?某愿出两百两,猜温老板的题!”
这话一出,满阁立刻炸开了锅,青衫学子们面红耳赤,却也忍不住偷瞄,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不如温老板也出一题!若是猜中了,不求入幕,能与温老板喝一杯也好!”
更有甚者扯着嗓子喊:“三百两!温老板的灯谜,三百两猜一次!”
起哄声浪叠着浪,伙计们想拦又不敢,只得看向温屯屯。
温屯屯闻言,眼底笑意愈浓,抬手掩唇嫣然一笑,那笑靥如春日桃花,映着满堂灯火,竟比胸前晃动的祖母绿吊坠更晃人眼。
温屯屯脚步轻移,走到堂中铺着红毯的高台上,故意挺了挺腰肢,让那半露的酥胸更显饱满,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颈间珍珠串,语声软得能掐出水来:“诸位客官如此抬爱,屯屯若是不应,倒显得不识趣了。”
话音落时,缓缓敛了笑,眸光扫过楼下蠢蠢欲动的人群,红唇轻启,一字一顿道:“我的灯谜,便藏在日常里——两头尖尖,中间圆圆,上下毛毛,不知有没有哪位高士愿意答题?”
江淋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掠过满堂喧嚣,最终落在身侧垂首的张锐轩身上,眉峰微挑,用只有二人能闻的音量低声问道:“张大才子瞧这谜面,可有头绪?”
张锐轩尴尬的摇了摇头,猜谜这些张锐轩自认玩不过古人就没有钻研,再说张锐轩一直都忙着发现科技,哪有时间搞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自然是不愿意出头。
江淋低声说道:“张大人你不要忘了,我们此行目的是为了制造混乱,为弟兄潜入李新月闺房取账本,制造机会”
第973章 栖风阁 3
一位富商本就被温屯屯的媚态勾得魂不守舍,此刻借着酒劲与满堂起哄声,更是胆大包天。
一把扯开腰间荷包,抽出一张三百两的银票拍在案上,“啪”的一声脆响,引得周遭目光尽数聚焦。
富商腆着肚子,色眯眯地盯着温屯屯半露的酥胸,眼神黏腻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哈哈笑道:“温老板这谜面,俗是俗了些,却合某的心意!依某看,谜底莫非就是你这一对宝贝——”
话音未落,便伸出肥厚的手掌,带着几分蛮力直往温屯屯胸前探去,指缝间还沾着些酒渍,瞧着格外猥琐。
满堂宾客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案几叫好,也有几位自持身份的学子皱眉侧目,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温屯屯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寒芒,身形如同柳絮般轻飘飘往后一退,恰好避开了那双手。
富商扑了个空,险些踉跄着栽下台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位老板说笑了。”温屯屯抬手拢了拢烟纱短褙,指尖划过颈间珍珠,语声依旧软媚,“这位老板说笑了,屯屯说的不是这个,再说这些没有毛。”
富商踉跄着扶住案几,酒气混着粗气喷薄而出,非但没觉尴尬,反倒被温屯屯这软中带刺的话勾得愈发亢奋。
肥厚的手掌在半空虚抓了一把,眼底的色欲几乎要溢出来,粗声大笑着拍案:“哈哈哈哈!温老板好一张利嘴!有没有毛,剥开来瞧瞧不就晓得了?”
说罢,又摸出几张百两银票,连同先前那张一并摞起,重重一压,银票边角被压得微微发皱,“一千百两!够不够买个‘剥开瞧瞧’的机会?若温老板肯遂了某的心意,这桌上银票全归你,再添五千两赎金,往后你便是某妾室,吃穿用度不愁,保你一世无忧!”
周遭起哄声更烈,有人吹着口哨喊“老板大气”,也有人撺掇着“温老板就从了吧”,污言秽语混着酒气在堂中弥漫。
富商见状,底气更足,再次伸出油腻的手掌,这一次竟是带着势在必得的狠劲,直取温屯屯腰际,想将人揽入怀中。
温屯屯依旧笑靥如花,裙摆旋开一抹柔媚的弧度,顺势往中央高桌上一坐,一抬脚,绣花鞋抵住富商的胸口,不让富商趁机靠近。
语声软得能化出水来,却带着几分从容不迫:“老板还是猜谜吧!”
对于金主爸爸,温屯屯也就只能哄着来,并不是很想得罪。
富商被绣花鞋抵着胸口,非但不恼,反倒像是得了什么甜头,脖子一缩,脑袋猛地往下一低,鼻尖几乎要贴上那绣花鞋尖。
富商深吸一口气,做出一副陶醉的模样,好像是浑身骨头都酥了半截,嘿嘿出声:“香,真香!”
富商抬手想去摸那只抵着自己的脚,却被温屯屯轻轻一抬脚踝避开。
富商也不气馁,反而舔了舔嘴唇,目光从鞋尖一路往上,掠过温屯屯裙摆下露出的一截皓白小腿,又黏回温屯屯含笑的眉眼,语气愈发露骨:“温小姐何必这般拒人千里?你看这满桌银票,够买下这个栖风阁了,只要跟着某,往后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何等快活?”
富商说着,又往前凑了凑,酒气混着身上的汗味愈发浓重,“再说了,某虽算不上貌比潘安,却有的是银钱,能保你一世安稳。你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难道还想一辈子看人脸色?不如从了某,做个安安稳稳的姨太,往后谁还敢给你气受?”
周遭的起哄声已经近乎癫狂,有人拍着桌子喊“从了吧温老板”,有人甚至开始盘算着待会儿要讨杯喜酒喝。
富商被这氛围烘得愈发得意,肥厚的手掌再次伸出,这次竟是想去攥温屯屯的脚踝,嘴里还嘟囔着:“来,让某好好疼你,保管比你在这抛头露面强百倍——”
江淋见到已经有人缠上温屯屯,悄悄一只手扶在窗户外,眼睛看向温屯屯,手却在给外面锦衣卫小校打手势,示意他们开始潜入进去取账册。
温屯屯脸上的柔媚笑意陡然敛去,那双含情眼瞬间冷得像结了冰,先前软腻的语声也添了三分厉色:“哪里来的生瓜蛋子,懂不懂栖风阁规矩。”
话音刚落,堂后便快步走出四个身着短衣、腰束宽带的护院,个个身材魁梧,面色沉肃,一上来便呈合围之势将富商圈在中央,凛然气势让周遭的喧嚣弱了大半。
富商酒意霎时醒了大半,看着护院们不善的眼神,肥厚的脸颊微微抽搐,先前的色胆与得意荡然无存,眼底浮出几分慌乱惧怕。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护院结实的臂膀挡了回来,想再争辩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死死盯着案上那摞厚厚的银票,喉头滚动了几下,不甘心地嘟囔:“我……我那银票……”
“哈哈哈哈!”周遭宾客见状,起哄声反倒变了味,有人拍着案几笑道,“李老板这是想反悔?使出去的银子,泼出去的水,哪有往回收的道理?”
也有人凑趣道,“方才不是说要给温老板赎身吗?怎么这会儿连这点魄力都没了?”更有好事者高声喊:“李老板莫非想要空手套白狼不成。”
这些哄笑像针一样扎在富商心上,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既怕护院动粗,又舍不得那笔巨款,双手攥得紧紧的,额角冒出细汗。李老板瞥了眼温屯屯冷若冰霜的脸,又看了看护院们纹丝不动的架势,喉结又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怯懦:“温……温老板,某方才是喝多了胡言乱语,那些银票……能不能先还我?我有大用”
“笑话!”温屯屯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栖风阁的规矩,落地的银子便是栖风阁,要么猜中谜底领赏,要么买个乐子尽兴,哪有收回的道理?李老板若是舍不得银钱,当初便不该这般张扬。”
护院们闻言,往前逼近半步,其中一人沉声道:“老板,要么就此作罢,要么休怪我等无礼。”
富商被那威压逼得腿肚子发软,看着周围宾客戏谑的眼神,再看看案上触手可及却又拿不到的银票,脸上满是不甘,却终究不敢再硬争,只是狠狠跺了跺脚,怨毒地瞪了温屯屯一眼,灰溜溜地在护院的“护送”下挤出了人群。
第974章 栖风阁 4
温屯屯随手将肩上的披巾掷在案边,披巾滑落时带起一阵香风,拂过案上银票簌簌作响。上身仅着一件水红绣缠枝莲抹胸,皓白的肩颈与纤细的腰肢毫无遮掩,肌肤在堂中烛火映照下,泛着莹润如玉的光泽,先前的冷厉之气尽数散去,又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娇俏。
抬手理了理鬓边垂落的碎发,指尖划过颈间珍珠串,眼底重新漾起柔媚笑意,语声却比先前更添了几分勾人意味:“方才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扫兴人,搅了各位雅兴。
如今尘嚣已散,我们继续猜谜——还有哪位才子愿意慷慨解囊,赌一把这谜底?”
说罢,温屯屯眼波流转间扫过满堂宾客,“方才李老板掷下千两,虽未猜中,却也算是为各位探了路。屯屯再额外奉上好酒一壶,亲自抚琴一曲,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周遭的气氛瞬间被重新点燃,先前因护院现身而沉寂的喧嚣,此刻竟比先前更甚。
那些方才还在起哄看笑话的宾客,目光黏在温屯屯玲珑有致的身段上,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有几位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当即摩拳擦掌,有人高声喊道:“温老板这般风姿,千两怎够?我再加五百两,只求温老板给个提示可好。”说着便掏出银票往案上拍去。
也有自持身份的学子,虽面上仍端着矜持,眼神却忍不住频频瞟向温屯屯,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腰间荷包,显然已是动了心。
更有甚者,直接效仿先前的李老板,扯开荷包便往案上添银票,嘴里喊着:“我也添八百两!只求温老板给个提示可好!”
满堂的叫好声、掷银票的脆响、调笑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将栖风阁的热闹推向了新的顶峰。而温屯屯立于高桌之后,笑靥如花:“既然各位此抬爱,奴家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谜底就是屯屯身上一物。”
温屯屯这话音刚落,堂中瞬间炸开了锅,方才还稍作矜持的宾客们彻底按捺不住,热情直接被推到了极致。
有人急吼吼地扯开荷包,银票铜钱混着往案上拍,叮铃哐啷的脆响混着高声喊:“我押两百两!定是那颈间珍珠!”
又有公子哥摆手笑骂:“俗了!温老板这般人物,谜底怎会是俗物?我添三百两,猜是那抹胸上的缠枝莲绣纹!”话音未落,便有银票轻飘飘落在案上,叠成了厚厚的一摞。
更有甚者直接起身,探着身子往温屯屯身前凑,一边往护院让开的缝里塞银票,一边嬉笑着喊:“我赌是耳上的玉坠!温老板若说猜错了,便再给个提示!”
还有自持风雅的学子,虽未挤上前,却也让小厮递上银票,扬声道:“在下猜是发间玉簪,若中,只求温老板一曲便好!”
一时间,案前挤得水泄不通,银票雪花似的往桌上堆,铜钱滚了一地也无人去捡,叫好声、猜谜声、笑闹声搅作一团,连檐角的灯笼都似被这热闹震得轻轻晃动。
可是温屯屯皆笑而不语,示意大家都猜错了,一时间大家都抓耳挠腮,目光都在温屯屯身上。
温屯屯心中冷笑,男人果然是下半身都动物,稍微给点阳光就灿烂,就这么一会儿几千上万两银子就到手了,只是和阁主定下的每月上交银十万两银子还差的很。
正乱着,堂下忽然传来一声粗豪大笑,又一个腆着肚子的富商拨开人群挤上前来,肥手一拍,一张千两银票重重砸在案上的银钱堆里,震得几张小票微微发颤。
富商眯着眼上下打量温屯屯,满脸油腻的笃定:“我知道了,都别争了!”
满堂瞬间静了几分,众人皆看向他,这富商大剌剌摆手:“温老板说谜底在身上,方才诸位猜的都是上头的物件,全错了,那定然是在下头!”富商话音一落,满场哄笑再起,有人跟着吹口哨起哄。
这富商更放肆了,腆着肚子往前凑了两步,色眼黏在温屯屯腰腹往下,咧嘴笑道:“只是瞧着下边也不圆呀!不过无妨,我用我的宝贝替温老板搅一搅,保管立马就圆了!”
这话龌龊至极,满堂的调笑顿时僵了一瞬,连那些先前喊得最欢的公子哥,也面露几分不自在。
温屯屯脸上的笑意彻底碾成冰碴,眼底翻涌着寒意,方才还柔媚的嗓音冷得像淬了霜,一字一顿呵斥:“不知所谓的东西!”
这声呵斥刚落,两侧护院早已会意,大步上前,一人架住那富商一条胳膊。那富商还想挣扎,肥手乱挥:“怎么?我说错了?不就是要钱吗?我再加千两——”
“叉出去!”温屯屯根本不给他多说的机会,冷喝一声。
护院们应声发力,架着嗷嗷叫嚷的富商便往堂外拖,那富商的银票还孤零零贴在案上,富商一路挣扎着大喊:“我的银票!温老板你不讲规矩——”
喊叫声渐渐被甩在门外,堂内一时竟落了几分静,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温屯屯抬眸看向江淋说道:“这位公子面生的很,一晚上只是坐着喝酒,想必是胸有成竹了,不知道公子可否作答。”
话音落,满堂目光齐刷刷扫向窗畔的江淋,方才闹哄哄的堂内,只剩烛火跳跃的轻响,所有人都盯着这位始终沉默的青衣公子,好奇江淋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江淋的心思不在这里,都在指挥外面锦衣卫小校,再说江淋是一个武人,也不会这些,江淋闻言一愣之后说道:“猜谜不过是小孩子的玩意,本公子就不答了。”
江淋这话一出,堂中顿时炸开了锅,先前憋着的燥意混着看热闹的心思,瞬间涌了上来,满场皆是挤兑的叫嚷。
“嘿!这话说的,猜谜是小孩子玩意,那倒是答一个瞧瞧啊!”一个锦袍公子拍着案几笑骂,语气里满是不屑,“我看呐,根本就是不会,硬装清高呢!”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嗓门扯得震天:“可不是嘛!方才温老板点你,定是瞧着你像个懂雅的,结果竟是个银样镴枪头!不会就直说,装什么大头蒜!”
更有方才输了银票的富商趁机起哄,腆着肚子喊:“依我看,就是怕猜错了丢面子,搁这拿话搪塞呢!温老板的谜,岂是那么好装的?”
一时间,嘲笑声、起哄声、讥讽声搅作一团,有人甚至拍着桌子喊:“不会就滚下去,别占着位置挡别人的道!”“装什么装,有本事就答,没本事就闭嘴!”
第975章 栖风阁 5
江淋话音落,反手便将身侧的张锐轩往前一推,张锐轩脚下微顿,顺势立在人前,一身素色衬得身形挺拔,眉眼间藏着几分沉稳。
江淋抱臂冷笑,扫过满堂叫嚣的众人,既然如此就把水搅的更浑一点:“一群不学无术的家伙,这是我的书童,跟着本公子学过两年书,就让他来给你们这群蠢货玩一玩吧!”
这话一出,堂内的喧闹先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盛的怒嚣。
方才拍案的锦袍公子当即起身,指着江淋怒喝:“你这厮好生狂妄!一个书童也敢在栖风阁撒野?真当我们无人不成!”
那输了银票的富商也腆着肚子骂道:“装什么阔气!莫不是找个下人来顶包,怕自己猜错丢丑?我看你们主仆都是一路货色,只会嘴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拍桌声、怒骂声搅作一团,有人甚至扬手要冲上前,却被护院横臂拦住,堂内顿时剑拔弩张。
而高桌后的温屯屯,指尖攥着颈间的珍珠串,指腹将珠面磨得发热,心中却是猛地一沉——江淋那话里的京师口音,字正腔圆,绝非江南本地的腔调。
京师来的人,还带着这般倨傲的架势,难不成是朝堂上的人?
阁主千叮万嘱,让自己谨防京中人前来刺探消息,今日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温屯屯悄悄的给护院头子打手势,示意护院头子看住这对主仆,别让他们耍花样。
护院也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会派人盯死他们一举一动。
温屯屯面上依旧挂着几分柔媚的浅笑,柔声打圆场:“公子莫要动气,诸位也稍安勿躁,既然公子说书童有学识,不如就让这位玉面小郎君试试,也算添个雅趣,何必伤了和气?”
可众人哪里肯依,那锦袍公子啐了一口:“温老板休要护着他!一个下人也配猜温老板的谜?今日若他答不上来,这主仆二人,都得给我们赔罪!”
周遭的人也跟着附和,喊着“答不上就滚出栖风阁”“让他给温老板磕头道歉”,群情激愤,闹得满堂沸沸扬扬。
张锐轩垂着眸,对着温屯屯拱手:“温老板见谅,我家大人性子急,小子献丑,便来猜上一猜。小子猜是温老板一双眼睛,不知道猜的对不对。”
温屯屯闻言,眼底的警惕稍敛,唇角漾开一抹嫣然笑意,眼波流转间看向张锐轩,语声柔媚又带着几分玩味:“小郎君好眼力,竟真猜中了,不知道小郎君想要奴家做什么?”
这话落定,满堂瞬间爆发出一片嘘声,先前叫嚣最凶的锦袍公子狠狠拍着案几,满脸不服:“蒙的吧!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谜底藏得这般巧,哪能说中就中?”
周遭的宾客也跟着附和,有人撇着嘴嘟囔:“我怎么就没想到是眼睛!方才竟死盯着那些珠翠绣纹,倒把这最灵动的物件漏了!”
也有富商捶着大腿叹惜,恨自己一时愚钝,让一个书童拔了头筹,连带着看向张锐轩的目光,也满是酸溜溜的不甘。
更有人扯着嗓子喊:“怕不是早有串通吧!哪有这么巧的事!”嘘声、怨声、质疑声搅作一团,堂内的喧闹丝毫不减,反倒比先前更甚。
江淋立在一旁,抱臂冷睨着众人,嘴角勾着一抹不屑的笑。
张锐轩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对着温屯屯微微躬身,又抬眼扫过满堂满是不服的宾客,语声温和却字字清亮,压过了周遭的嘈嘈嘘声:“温老板的彩头本是诸位争先之物,小子一介书童,岂敢独领。
不如小子也出一题,哪位才子若能猜中,这抚琴的彩头便让与哪位;若是无人猜中,各位的添头也全归了栖风阁,不知温老板与各位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堂内的嘘声先是一静,随即又炸了锅,却没了先前的愤懑,反倒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那锦袍公子先是一愣,随即挑眉道:“哦?你一个书童,也敢出题?若是出的题狗屁不通,休怪我们不客气!”
先前输了银票的富商也捋着胡子哼道:“倒要看看你能出什么花样,若是猜中了,温老板的彩头本就该归我们,若是猜不中,银子归栖风阁也合情合理!”
众人纷纷附和,喊着“快出题”
“我倒要瞧瞧你有什么本事”,方才的剑拔弩张散了大半,反倒都盯着张锐轩,等着他的谜面,个个摩拳擦掌,想着能扳回一局,拿下温屯屯的抚琴之约。
温屯屯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嫣然一笑,指尖轻捻颈间珍珠,柔声道:“小郎君倒是大方,既如此,那便依小郎君的意思。奴家倒也好奇,小郎君能出什么妙题。”
温屯屯嘴上说着,心里却越发得意,这个书童甚是有趣,这样更能激发大家伙胜负欲,掏钱更爽快了,温屯屯这一刻都有要招揽张锐轩之意。
张锐轩弯弯一笑,各位听好了,那我就出一个:“一头尖尖,中间圆圆,上下毛毛。”
张锐轩话音一落,堂内瞬间静了下来,方才还摩拳擦掌的众人皆是皱着眉,抓耳挠腮地琢磨起来,烛火映着一张张苦思冥想的脸,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半晌,那锦袍公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莫不是莲蓬?头尖中间圆,只是哪来的上下毛毛?”
话音刚落便被人反驳:“荒唐!莲蓬哪有毛毛,我看是菱角!”又有人摇头:“菱角尖是两边,不是一头,定是别的物件!”
一时间,各种猜测此起彼伏,有人猜是笔头,有人猜是鲜果,甚至有人扯到了玩物上,却都被旁人挑出破绽,吵吵嚷嚷半天,竟没一个能说透“上下毛毛”的关窍。
那输了银票的富商急得脑门冒汗,拍着案几喊:“你这书童莫不是故意出个无解的题耍我们?哪有这般物件!”
众人顿时附和,喊着“定是耍诈”“快说谜底,不然不算数”,堂内又起了骚动。
温屯屯也敛了笑意,指尖轻叩桌沿,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这谜面看似简单,却藏着巧思,倒不似寻常书童能想出来的,这张锐轩,果然不简单。
江淋依旧抱臂立在一旁,嘴角挂着淡淡的嘲讽,瞧着众人急赤白脸的模样,半点没有解围的意思。
张锐轩则依旧是那副温恭模样,目光在各位垮间游走,好似提示,又好似无意。
一个富商顺着张锐轩目光,突然福至心灵,大喊一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第976章 栖风阁 6
那富商满脸狂喜,伸手便扯开腰间荷包,一张千两银票“啪”地拍在案上,与先前的银钱堆摞在一起,震得烛光都晃了晃。
富商顺势撩开锦缎衣襟,露出微微凸起的圆滚滚小肚子,抬手重重拍了两下,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油腻笑容,扯着嗓子大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谜底就是男人的子孙根!”
这话一出,堂内死寂片刻,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错愕。
随即,满堂炸开了锅,先前还苦思冥想的宾客们瞬间破口大骂,那锦袍公子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张锐轩怒斥:“好你个低俗下流的书童!竟出这般腌臜谜面,污了温老板的地,也污了我们的耳朵!”
“就是!什么狗屁谜题,分明是故意耍流氓!”有人拍着桌几附和,满脸鄙夷,“我们还当是什么雅趣,原来竟是这般下三滥的伎俩!”
议论声、怒骂声此起彼伏,连护院们都面露尴尬,悄悄往温屯屯那边瞥去。
而那富商全然不顾周遭的斥责,一双色眯眯的眼睛死死黏在温屯屯身上,眼底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搓着肥厚的手掌笑道:“温姑娘,这谜底我猜中了吧?抚琴一曲我不要了,只求能与温姑娘共度一晚,好好亲近亲近!”
温屯屯闻言,脸上的柔媚笑意瞬间僵住,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掠过一丝慌乱,随即转向张锐轩,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仿佛被这粗鄙的谜底惊得不知所措。
张锐轩见状,依旧是那副温恭模样,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声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位老板猜错了,谜底并非此物。”
“怎么就不对了!”富商顿时炸了毛,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那摞银票簌簌作响,脸上的志在必得瞬间转为恼羞成怒,“这谜面‘一头尖尖,中间圆圆,上下毛毛’,除了男人的子孙根,还能有别的物件?你个小书童莫不是想耍赖,还是你们和栖风阁串通一气,故意坑我钱财。”
“哈哈哈哈!可笑至极!”锦袍公子率先拍案而起,指着张锐轩的鼻子怒笑,“一个小小书童,竟出这般下流谜面,如今被人点破,倒不敢认了?真是做了龌龊事,又没胆子担责!”
旁边几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哥也纷纷附和,有人折扇重重拍在掌心,满脸鄙夷:“可不是嘛!方才还装得温文尔雅,原是一肚子腌臜心思!这谜面除了那腌臜物事,还能有什么?分明是想耍赖,怕我们拿了彩头!”
更有自持风雅的学子,气得脸色发白,摇头叹道:“斯文扫地!斯文扫地!栖风阁本是清雅之地,竟被你这书童用这般低俗谜题玷污,还敢做不敢当,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
一时间,满堂的怒骂声、嘲讽声汇成一片,先前对张锐轩还存着几分好奇的宾客,此刻尽数换了鄙夷神色。有人扯着嗓子喊:“要么认了这谜底,要么把银钱还给我们!别想耍无赖!”
也有人跟着起哄:“小书童敢做不敢当,不如趁早滚出栖风阁,免得在这里碍眼!”
富商更是得了势,腆着肚子往前凑了两步,被护院拦住仍不罢休,指着张锐轩破口大骂:“你个小崽子,莫不是想坑骗某家的银子?今日你若说不出个像样的谜底,某家定拆了你这栖风阁,让你和温老板都没好日子过!”
江淋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挡在张锐轩身前,周身武人的冷冽气势骤然散开,眼神如刀般扫过众人:“聒噪!我家书童说猜错了,便是猜错了。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公子不客气!”
可这话非但没压住喧闹,反倒让众人更添怒火。锦袍公子冷笑一声:“怎么?输不起要动粗了?一个书童出下流谜题,一个主子仗势欺人,你们主仆二人,真是一路货色!”
温屯屯立在高桌后,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转而凝起几分深沉。瞧着眼前乱作一团的宾客,又瞥了眼面色平静的张锐轩与气势凛然的江淋,心中越发笃定——这主仆二人绝非寻常之辈,这谜题看似低俗,怕是另有深意,而这场混乱,或许正是他们想要的。
温屯屯强压下心中的盘算,再次挤出柔媚笑意,抬手虚按:“诸位息怒,诸位息怒。小郎君既说猜错了,想来是另有谜底,不如让小郎君说说,这真正的谜底究竟是什么?若真是个妙物,也免得大家误会一场。”
张锐轩嘿嘿一笑:“谜底自然也是诸位常用之物,此时栖风阁也正在使用。”
放眼望去,花魁们灯谜已经被猜出大半,不断有人拆出来,然后拿起毛笔在上面写下谜底。
二楼房间也有色急开始男女双打,还有混合双打,男男女女的浪叫声充斥在栖风阁之中。
那书生涨红了脸,手指着张锐轩,嗓门扯得嘶哑:“你这小小书童,还敢狡辩!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休怪我们联手砸了这栖风阁,教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张锐轩笑道:“妄你是读书人,读书人写字的毛笔也不认识了。”
话音落,满堂先是一静,众人愣了愣,随即纷纷低头去看案上、廊下那些正被花魁、小厮握在手里的毛笔——笔锋尖尖,笔杆圆圆,笔头上覆着密密的狼毫兔毛,另外一头用麻绳系着好挂起来,时间久了,可不正合了“一头尖尖,中间圆圆,上下毛毛”的谜面!
方才叫嚣最凶的书生脸“唰”地白了,指尖僵在半空,嘴张了几张,愣是说不出半个字,方才的义愤填膺尽数化作羞赧窘迫,恨不得找块锦缎把脸蒙住。
那锦袍公子捏着折扇的手一顿,讪讪地收了怒容,瞥了眼身旁小厮手里正研墨持笔的模样,嘴角抽了抽,没再作声。
就连那腆着肚子的富商,也瞅着案上写灯谜谜底的毛笔,肥脸涨成了猪肝色,嘟囔着“原来是这物件……”,先前的恼羞成怒早散了大半,只剩满心的尴尬。
堂内的怒骂声、呵斥声瞬间消弭,只剩二楼飘下来的浪笑,衬得堂中这片刻的安静竟有些滑稽。
有人摸着鼻子讪笑,有人低声嘀咕“怎么就没想到是毛笔”,还有自持风雅的学子暗暗懊恼,竟把清雅的文房之物,偏往腌臜处想,反倒落了下乘。
温屯屯立在高桌后,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掩唇轻笑,指尖点着张锐轩,语声柔媚又带着几分娇嗔:“小郎君倒是调皮,竟拿文房雅物来逗弄诸位,难怪大家都猜偏了。”
就在这个时候,后院突然传了“啊”的一声,接着是一群脚步慌乱声,江淋顺着窗户外看去,就看见自己两个手下中间拖着另外一个,几个雀跃出了栖风阁,上了玉带河接应的船。
第977章 栖风阁 7
温屯屯脸上的柔媚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方才的娇嗔全然化作冷厉,顺着江淋的目光望向窗外,眼见着玉带河上那快船如离弦之箭般破开水面,船影转瞬便要隐入夜色,心知再追已是枉然。她玉指猛地一沉,厉声喝道:“拿下!”
话音未落,堂侧早候着的十几名护院应声而动,个个手持短棍铁尺,呈合围之势将江淋与张锐轩死死圈在中央,棍尖斜指地面,寒芒逼仄,方才还松垮的气氛瞬间凝作剑拔弩张。
另有数十名护院分作数队,手持棍棒往堂中各处冲去,粗声喝道:“今日栖风阁歇业,诸位客官请速离!莫要在此碍眼!”
堂中宾客本还陷在猜谜的尴尬里,突遭变故皆是一惊,有人想趁乱起哄,却被护院冷硬的眼神与明晃晃的棍棒逼退,只得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往门外挤。
二楼的浪笑也戛然而止,伴着房门开合的吱呀声,衣衫不整的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下楼,被护院一路推搡着赶出栖风阁,不过片刻,方才喧闹的堂内便只剩护院的脚步声,以及被推倒的桌椅杯盏的碎裂声。
温屯屯踩着莲步走下高桌,珠钗轻颤,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一步步逼近被围在中央的二人,语声冷得像冰:“两位倒是好算计,借着猜谜搅乱场面,竟在我栖风阁眼皮子底下偷东西。当我栖风阁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江淋嗤笑一声,抬手拨开身侧护院的短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温屯屯:“不过取些该取的东西,温老板何必这般大动干戈。识相的便让开,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张锐轩依旧站在江淋身侧,脸上没了先前的温恭,唇角勾着一抹淡笑,目光扫过四周护院,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笃定:“温老板纵是拦下我等二人,那东西也早已送抵京师。”
护院头子见状,挥手示意护院往前逼近半步,短棍相抵,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沉声道:“休要逞口舌之快!偷了我阁中东西,今日便休想活着走出这栖风阁!”
张锐轩看着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护院,肩头微耸,唇角那抹淡笑未减,反倒添了几分戏谑,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道:“江大人身为指挥使,不知道能打几个人?有没有把握带着小子冲出去。”
江淋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眉峰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抬手按了按腰间空荡荡的束带——往日随驾出行必佩的绣春刀今日因赴宴不便并未携带,身上更无片甲护身,只着了件轻便的锦袍。
江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自嘲般的无奈笑道:“实不相瞒,今日没有着甲,手中无刃,一个都怕是够呛?不知道小公爷能打几个?”
张锐轩从怀里掏出一把双发手铳对着温屯屯说道:“都别动,小心本官枪走火了。枪子可是不长眼睛的。”
张锐轩笑道:“你不是人多吗?人多有什么用,还得家伙事好。”
温屯屯双手相击,清脆的掌声在剑拔弩张的堂内回荡,打破了短暂的死寂。她脸上重又浮起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嘲弄与笃定:“原来是小公爷张锐轩张大人,失敬失敬。”
温屯屯缓步上前,珠钗轻颤,目光落在张锐轩手中的双发手铳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久闻小公爷掌中火枪无需点火便能自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话音一顿,温屯屯扫过四周严阵以待的护院,唇角笑意更深,“不过小公爷莫要忘了,你虽有利器,却只剩两枪机会,而我这里,光是堂内便有数十名护院,个个都是拿命换饭吃的主儿。”
护院头子见状,会意地挥手示意,围拢的人墙稍稍后撤半步,却依旧保持着合围之势,短棍铁尺依旧寒光闪闪,只是众人目光皆紧盯着手铳,不敢贸然上前。
温屯屯走到距离二人丈许之地站定:“两枪,最多能放倒两人,可剩下的人,足够将你二位拆骨剥皮。小公爷觉得,这枪子儿,能护得你二人周全?”
张锐轩脸上的笑意未减,握着枪柄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他自然清楚两枪的局限,只是面上依旧一派从容:“温老板倒是算得清楚,可你忘了,枪子儿虽只有两颗,却能断了你的念想。”
张锐轩手腕微抬,枪口缓缓对准温屯屯的心口,“你说,若是我这一枪下去,栖风阁没了主事的,这些护院还会不会这般卖命?”
话音未落,堂梁之上骤然传来破风之声,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坠下,手中长杆带着凌厉劲风,精准击在张锐轩握枪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张锐轩只觉腕骨一阵剧痛,力道顿时卸了大半,双发手铳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地上,滚到温屯屯脚边。
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四周护院早已齐齐发力,四张厚重渔网如乌云盖顶般罩下,网眼细密,边缘缀着沉甸甸的铅坠,带着呼啸之势将江淋与张锐轩死死裹在中央。
江淋下意识抬手格挡,却只摸到渔网粗糙坚韧的纤维,猛地发力想撕扯网眼,可渔网经纬交错,越挣扎缠得越紧,转眼便被缚得动弹不得。
张锐轩刚忍着腕痛想去捡地上的手铳,渔网已缠上,接着便被一股巨力拉扯,重重摔倒在地。张锐轩挣扎间抬头,只见方才击落手铳的黑影已立在温屯屯身侧,竟是个身着夜行衣、蒙着面的精瘦汉子,手中长杆斜指地面,眼神冷冽如冰。
护院们见状,齐齐上前按住渔网四角,一阵转动,渔网朝死死缠住张锐轩和江淋。
江淋与张锐轩被困在网中,肩背相抵,只能勉强转动脖颈,看着温屯屯一步步走了过来,温屯屯抬脚踩在张锐轩胸口,“不知这位另外一位是谁,小公爷能否告知奴家。
将来阎王爷问罪的时候,也好让屯屯心里有个准备。”
江淋闻言说道:“行不更名做不改姓,锦衣卫指挥使江淋是也。”
这个时候后院一个人在温屯屯耳边耳语几句,原来是前阁主的账本被盗了,温屯屯闻言娇笑一声:“谢谢两位帮奴家找到账本,带走。”
张锐轩扭动身体,江淋趁机用指甲套在张锐轩衣服口袋戳了几个小洞,一种白色细沙缓缓流出。
第978章 天一阁 1
温屯屯踩着张锐轩胸口的脚缓缓收回,珠钗上的碎光映着眼底的冷意:“绑起来,带走,交给阁主处置。”
护院们轰然应诺,上前将江淋与张锐轩先将两个人双手双脚绑起来,然后缓缓的解开渔网。
张锐轩笑道你们如此多人,还能怕我们两个人不成。
温屯屯闻言回头,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你们两个可不是一般的人,还是谨慎一点好,小心使得万年船。”
“竹竿来!”护院头子根本不理会张锐轩的呼喊,一声令下,两根更长更粗的青竹竿被抬了过来。
四名护院两人一组,分别蹲在江淋与张锐轩身侧,不顾张锐轩的挣扎,强行将竹竿从二人手脚间的绳结下方穿过——竹竿恰好卡在手腕与脚踝的捆绑处,距离身体不过寸许。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可是护院们早已按住张锐轩肩背,死死固定住身形。
“起!”随着一声齐喝,护院们同时发力,青竹竿猛地向上抬起,江淋与张锐轩的身体瞬间被架离地面,双脚朝天、脑袋朝下悬在了竹竿下方,整个人呈倒垂姿态,活脱脱是乡间抬年猪的模样。
“走!”护院头子一挥短棍,两组护院扛着竹竿,迈开稳健的步伐向外走去。
张锐轩和江淋被蒙住眼睛,一路随着竹竿上下颠簸,转的七荤八素的,在洪都城内小巷子转悠,早就辨认不了方向了。
终于过了好一个会儿来到像是一个地下室,里面阴冷潮湿,不透一点光,只有火把照明。
温屯屯队伍走后,一队锦衣卫在千户的带领下,拿着火把在地上寻找,千户带着墨镜,很快就发现了地上的荧光粉,呵斥道跟上去,别很丢人,也别跟的太紧被人发现了。
火把的光焰在潮湿的石壁上跳跃,映得地下室里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铁锈混合的怪异气息。
竹竿“咚”地一声砸在地面,江淋与张锐轩被重重放下,倒垂的姿态骤然停止,血液回流的眩晕感让二人眼前发黑。
张锐轩本就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此刻一落地,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呕了出来,胃里的食物溅在冰冷的石板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温屯屯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嫌恶,抬手示意身旁的护院:“快点清理干净,别污了阁主的地。”
那护院应声上前,提着水桶与抹布,飞快地擦拭着地面的秽物,动作麻利却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就在此时,地下室深处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笃、笃、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弦上。
火光摇曳中,一道中等身材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那人身着玄色织金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随着脚步轻晃,似有流光流转。
最引人注目的是脸上戴着的一张青铜面具,面具雕刻成诡异的饕餮模样,眼窝深陷,嘴角勾起一抹永恒的冷笑,仅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怎么能如此对待我们的贵客呢?”一道低沉而沙哑的嗓音从面具后传出,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笑意,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话音未落,温屯屯与一众护院齐齐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至极,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阁主赎罪,属下只是担心二人作乱,才出此下策。”温屯屯垂首说道,珠钗轻颤,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敬畏。
青铜面具下的目光缓缓扫过江淋与张锐轩,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蒙眼的黑布,直抵人心。“贵客临门,当以礼相待。”阁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快松绑。”
护院们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解开束缚二人手脚的麻绳。松开的瞬间,二人只觉四肢百骸都透着酸爽,张锐轩顺势坐地上。
揉着发麻的手腕,扯掉脸上的黑布,怒视着眼前戴面具的人:“你就是天一阁阁主?装神弄鬼的,本世子早晚摘了画皮!”
江淋也缓缓取下黑布,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阁主,试图从阁主的身形与声音中分辨身份。
地下室的火把忽明忽暗,映得青铜面具上的饕餮纹路愈发狰狞,阁主负手而立,周身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闻言只是轻笑一声,那笑声从面具后传出,带着几分诡异:“张小公爷性情急躁,果然名不虚传。至于面具——现在时机未到,阁下暂且忍耐便是。”
阁主顿了顿,目光转向江淋,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这位便是锦衣卫指挥使江淋大人吧?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江淋冷哼一声,扶着石壁缓缓站起:“阁主既然知晓我二人身份,又何必这般拐弯抹角?直说吧,抓我二人到此,究竟有何目的?”
阁主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明人不说暗话,把我的东西还给我。”阁主伸出带着轻纱的手掌。
张锐轩笑道:“栖风阁前阁主的遗物,怎么就成为阁主之物,阁主莫不是想匡我们,再说阁主要此物做什么?”
阁主身体微微前倾,饕餮面具的阴影笼罩在石桌上,语气陡然变得恳切,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野心:“我主天纵英资,胸藏丘壑,蛰伏多年只为扫清寰宇、拨乱反正。
如今四方豪杰云集响应,天下英雄无不翘首以待,他日必主天下,定鼎乾坤!
小公爷出身勋贵,却困于朝堂制衡,空有一身抱负难施。
不如转投我主麾下,以小公爷的才华人脉,他日功成之日,封侯拜相不过是等闲之事,岂不快栽!”
话音未落,张锐轩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带着几分戏谑,在密闭的地下室中震得火把光焰乱颤。“哈哈哈!阁主怕是搞错对象了吧?”
张锐轩扶着石壁缓缓站起,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眉宇间尽是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气,“鄙人乃是寿宁公府嫡子,生来便是公爵府继承人,将来承袭爵位、位列三公,乃是顺理成章之事,封侯拜相?”
天一阁主面具之下闪过一丝尴尬,脸上火辣辣的,差点忘记了张锐轩是太后的亲侄儿,寿宁公府的唯一继承人,不过好在面具挡住了,没有人看到。
第979章 天一阁 2
面具下的尴尬不过转瞬即逝,阁主指尖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一叩,低沉的嗓音骤然转柔,竟带着几分近乎讨好的恳切,打破了方才的僵持:“是在下失虑,竟忘了小公爷乃是太后亲侄、寿宁公府独苗,生来便尊享无上荣光。”
阁主目光透过饕餮面具的眼窝,紧紧锁住张锐轩,“但富贵荣华,人之所向,未有尽头。小公爷虽已位居勋贵之巅,可这世间尚有许多寻常公爵府难及之物,不是吗?”
“不知小公爷怎么样才愿意为我主效力?”阁主的声音愈发温和,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但凡小公爷开口,想要什么,只要我主能够办到,无有不应。”
阁主顿了顿,语气中添了几分诱惑,“若是钟爱奇珍异宝,江南的夜明珠、西域的和田玉、深海的珊瑚树,乃至失传的古器字画,我主宝库中应有尽有,可尽数奉送与你;若是偏爱美人,燕赵的温婉、吴越的娇俏、塞北的飒爽,各色佳人任你挑选,皆是以重金聘来的绝世容颜,保准让小公爷称心如意。”
主上要娇太后诏书入朝,要是能有张锐轩这个太后侄儿站台背书,那就完美了。
自从张锐轩入江省以来,主上就夙夜悠叹,天一阁主自然也记在心上,今天好不容易见到真人,自然是想要一鼓作气的拿下,给主上一个惊喜。
张锐轩闻言,心想正好要拖延时间,给锦衣卫集结兵力攻进来的时间,眼底的戏谑更甚,抬手理了理被折腾得有些凌乱的衣领,目光掠过温屯屯紧绷的侧脸,忽然朗笑出声:“阁主倒是大方,可我这人呐,偏偏不重金银,不恋美色,最是记仇不过。”
张锐轩伸手指了指一旁垂首而立的温屯屯,神色带着几分轻佻,“方才来时,这位小娘子踩着我的胸口,那力道可真不含糊,差点没让我喘过气来。要我为你主效力也成,不如先让我踩回去,讨回这笔账,咱们再谈后续如何?”
这话一出,温屯屯浑身一僵,珠钗上的碎光都似凝住了冷意,温屯屯猛地抬头看向阁主,心里非常紧张,非常害怕阁主同意了,到时候自己是顺从还是反抗呢?
温屯屯手悄悄的伸入衣袖中口袋内,刚刚缴获的那只双发手铳就藏在里面。
江淋看到张锐轩对着自己眨眼,也知道张锐轩在拖延时间。故意大喝一声:“张锐轩!你乃寿宁公府独子,世受国恩,太后与陛下待你家族恩重如山,你竟罔顾忠义,欲要投靠逆贼?
背叛陛下,背叛大明,你就不怕落得个身败名裂、满门抄斩的下场吗!”
张锐轩脸上的朗笑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故作沉重的喟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与“苦衷”:“江大人,话可不能说得这么重。
江大人你也知道,我是寿宁公府独苗,上有年迈父母需要奉养,下有幼妻儿女盼着我平安归家,满门香火都系在我一人身上,我怎能轻易赴死?”
张锐轩转头看向青铜面具后的阁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面上却堆起几分妥协般的犹豫:“阁主开出的条件,说不动心是假的。毕竟这世上,谁不想活得更舒坦些?可江大人这话也戳中了我的难处——若是执意不从,今日怕是难走出这地下室;可若是点头应下,又怕落个叛逆的罪名,连累了满门老小。”
说着,张锐轩故意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温屯屯身上,语气又带了几分先前的轻佻:“所以啊,阁主,我这要求不算过分吧?让我踩回去这一脚,既了却我心头这口怨气,也让我看看阁主的诚意。”
温屯屯的指尖死死攥着手铳的冰凉金属外壳,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温屯屯能感觉到阁主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透过饕餮面具的眼窝,带着权衡与审视,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温屯屯既怕阁主为了拉拢张锐轩真的应允,让自己受这奇耻大辱;又怕自己贸然反抗,坏了阁主的大事,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只能僵在原地,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江淋见状,配合着拔高了音量,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张锐轩!你糊涂!满门荣耀岂是苟且偷生能换的?陛下与太后对你寄予厚望,你怎能因一己之私,便忘了家国大义!今日你若真敢与逆贼同流合污,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青铜面具后的阁主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权衡利弊。
半晌,阁主低沉沙哑的嗓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小公爷顾虑周全,倒是情理之中。温护法,今日之事,便依小公爷所言吧——为了大业,些许委屈,你且忍了。”
温屯屯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阁主,眼底满是震惊与屈辱,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手铳的扳机几乎要被按动。
而张锐轩则趁热打铁,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屯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温屯屯咬碎银牙,屈辱地闭眼侧躺,丝绸裙摆贴在冰冷石板上。攥紧袖中手铳,指节泛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
张锐轩绕着温屯屯踱了两步,挑眉嗤笑:“你这衣服也太硬,本世子怕咯到了本世子的靴子。”
温屯屯在心里暗骂:这云锦丝绸软得很,满嘴胡言!温屯屯猛地侧头,含泪的目光望向阁主,满是哀求,嘴唇嗫嚅着却不敢出声,肩膀止不住地发颤。
阁主指尖停在扶手,面具下的目光沉沉,没立刻作声,地下室里只剩火把噼啪作响。过了一小会儿,阁主缓缓的点点头。
温屯屯只好又站起来,脱衣服,张锐轩笑道:“为美人宽衣这种事情,本世子最熟悉了,还是本世子来吧!”
张锐轩上去,解开温屯屯衣服腰带,将衣服拿在手里,伸手摸向袖子里的火铳,火铳的扳机握在手里,感觉安心多了。
江淋还是在一边,继续反复骂张锐轩软骨头,叛徒,没有义气。
第980章 天一阁 3
温屯屯屈辱的躺在地上闭上眼睛,自求快点过去。
张锐轩一只脚抬起说道:“阁主,那小子就真踩了,不过一个温姑娘以后不会报复我吧!”
阁主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透过饕餮面具,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小公爷放心,温护法向来以大业为重,断不会因这点小事记恨。”
张锐轩摇了摇头,脚下的动作顿住,脸上的玩味笑意淡了几分,反倒添了几分较真的模样:“不对呀,这不对。”
张锐轩抬手指了指自己先前被缚的手腕,虽此刻绳索已解,却仍故作夸张地揉了揉,“方才我是被捆得结结实实,动也动不得,才让温法王踩着胸口逞了威风。
如今要讨回这笔账,总不能只我一人自在,温法王却能随意动弹吧?”
张锐轩目光扫过温屯屯骤然绷紧的脊背,又转向青铜面具后的阁主,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持:“要么就按原样来——温法王也绑上,让我踏踏实实地踩回去这一脚,才算公平;要么,这账便暂且记下,咱们后续的合作,也得再掂量掂量。”
这话一出,温屯屯猛地睁开眼,泪水险些滑落的眼眶里满是惊怒,万万没想到张锐轩竟如此得寸进尺,还要绑起来任人宰割,这比杀了还要让温屯屯难堪。
阁主只想快点了结这么一点恩怨,让张锐轩入伙:“那你也把温法王绑起来好了。”阁主心想,好个油滑小子,等主上成就大业了,你就是大明第二个李景隆,不你的下场绝对比李景隆还要惨。
张锐轩笑着对温屯屯说道:“绑美人这种活,本世子可是最在行的,说实在的,刚刚你的人技术也太粗糙了。”
张锐轩捡起地上刚刚绑自己的绳子,将温屯屯左手和右脚绑一起,右手和左脚绑起来,双手交叉于胸前,嘴里哈哈大笑,这才是艺术懂不懂。
张锐轩说道:“阁主,那小子就真的踩了。”
阁主有些无奈,心想这小子今天晚上是废话真多。
温屯屯仰躺在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心想,今日的耻辱,主上成就大业那天就是你小子殒命之时。
就在此时,地下室的寂静被这声急促的嘶吼骤然撕碎,浑身浴血的天一阁成员撞开石门踉跄闯入,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汩汩淌血,染得青石地面点点猩红。
他扑通跪倒在地,气息奄奄却满眼惊惶:“阁、阁主!不好了!外面……外面全是锦衣卫!黑灯瞎火的跟潮水似的涌过来,弟兄们拼死阻拦,可他们人太多了,火枪跟不要钱似的射,咱们的暗哨全被拔了,现在已经围得水泄不通,顶、顶不住了!”
话音未落,地下室顶端便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头顶的石板簌簌往下掉灰,火把的火苗被震得剧烈摇晃,映得众人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
紧接着,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临死前的惨嚎声穿透厚重的石壁,如同催命的鼓点般密集地砸了进来。
青铜面具后的怒火几乎要冲破饕餮纹路的桎梏,阁主一拍太师椅扶手,沉重的红木椅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好个寿宁公府的小狐狸!果然名不虚传。”
阁主低沉的嗓音褪去了先前的温和,裹挟着冰碴般的冷厉,“本阁主竟被你这左顾而言他的伎俩蒙骗,原来百般周旋,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援兵!”
阁主身体微微前倾,面具眼窝后的目光如淬毒的利刃,死死钉在张锐轩脸上,“你以为本阁主会信你那套贪生怕死、记仇好胜的说辞?不过是看你尚有利用价值,才耐着性子陪你演戏。
可本阁主倒是有些好奇——这地下室选址隐秘,周遭暗哨密布,更有三重迷阵阻隔,锦衣卫便是有通天本事,又怎会如此精准地找到这里来?”
张锐轩早已收了先前的轻佻,温屯屯衣服盖在手上,手里紧紧扣着那支双发手铳,随时准备激发,脸上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眼底却闪着狡黠的光:“想知道呀?”
张锐轩拖长了语调,故意顿了顿,看着阁主面具下愈发沉凝的气息,笑得愈发张扬,“小爷就不告诉你!你死后,自去问阎王爷便是!”
这轻慢又挑衅的话语,如同火上浇油,让阁主周身的戾气瞬间暴涨。
阁主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笑道:“小狐狸,你千算万算有没有算到,你的人远水解不了近渴,我这里多少个人,你们两个赤手空拳的,你们的救兵还没有倒,本阁主就可以宰了你们。”
江淋也不骂了,摆了一个虎鹤双形的起手势,白鹤亮翅。
和张锐轩背靠背戒备,张锐轩小声道:“你行不行呀!”
江淋也小声说道:“不行也得行,放心,我定护你周全,我要是殉国了,你以后可不能亏待了我家人。”
“放心,你安心去吧!汝妻女我自养之。”张锐轩玩笑道。
“你想当曹贼,张锐轩你太无耻了。”
温屯屯手脚被绑,根本起不了身,只能怨恨的看着张锐轩。
张锐轩正色道:“等一下我一枪解决一个,你趁机拿一把兵器,要什么兵器。”
江淋眼角余光扫过天一阁围上来的最前面几个人,五把雁翎刀,一杆丈六点钢枪,还有两个大戟士,喉结一滚压着声急喊:“那杆点钢枪!瞄准了打,可别打偏了!”
张锐轩笑道:“你是锦衣卫,不该是绣春刀吗?没有绣春刀,雁翎刀也行呀!”
江淋没好气的说道:“什么乱七八糟,一寸长一寸强懂不懂。”
话音未落,阁主猛一扬手:“拿下!留活口!”八名黑衣劲士应声扑来,刀锋擦着空气带起锐响。
张锐轩眼神骤凛,抬手就就是一枪,“砰”的一声闷响,正前方使枪壮汉胸口炸开血花,直挺挺撞在石壁上。
张锐轩把温屯屯的衣服往地上一丢,还在冒烟的枪口指着众人,“还有哪个上来领死。”
众人闻言一愣,齐齐停下脚步,电光火石之间,江淋冲了出去一脚将钢枪撩起来操在手里,摆出一个中平枪的姿势。
第981章 天一阁 4
阁主见众人迟疑不前,面具后的眉头拧成一团,厉声呵斥:“废物!他那手铳是双发,方才已射出一发,只剩一发!你们这么多人。怕他作甚,上!拿下他重重有赏!”
黑衣劲士们被喝得一震,面面相觑间,是只有一发,可是谁也不想挨这一发,终究是重赏之下起了贪念,握着雁翎刀的几人互相使个眼色,正欲再度扑上。
可先前那壮汉胸口飙血、直挺挺撞死在石壁上的模样犹在眼前,谁也不愿做第一个送死的,脚步拖沓着竟无一人敢率先发难。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房梁上突然掠过一道黑影,动作快如鬼魅,无声无息便俯冲而下,指尖带着寒芒,直取张锐轩持枪的右手——显然是瞅准了手铳仅剩一发的破绽,想趁机夺械制敌。
江淋手中丈六点钢枪猛地一抖,枪杆如灵蛇般绷直,枪尖带着破空的锐啸,一招“枪出如龙”直刺而出,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那黑影尚未来得及碰到张锐轩的手腕,便被枪尖精准穿透胸口,锐利的枪头从后背透出,带出一串温热的血珠。
“噗嗤”一声闷响,黑影的身体瞬间僵住,双眼圆睁着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四肢抽搐了两下,便软塌塌地挂在枪尖上。
江淋手腕一旋,枪杆发力,将尸体甩向扑来的劲士们,沉喝一声:“在栖风阁就注意到你了,你还真当自己潜行很厉害!”
尸体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污,本就心存畏惧的劲士们吓得连连后退,方才被阁主激起的勇气瞬间消散无踪。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并肩子上,几个人一起上来,张锐轩抬手扣动扳机,众人连连躲避,可是枪并没响,原来张锐轩扣动的是激发过的那个。
江淋却趁乱上去就是两枪,解决威胁最大的两个大戟士。
阁主见张锐轩手铳哑火,又见江淋枪尖挑翻两大戟士,尸身轰然倒地,顿时气得面具下发出孩童般的嘶吼,一掌拍在太师椅扶手上:“废物!全是废物!并肩子上!
今日谁再敢后退半步,按逃兵论处,格杀勿论!”
这一声嘶吼带着狠戾的杀气,劲士们瞬间色变——天一阁的逃兵规矩,他们比谁都清楚,退是死,冲上去或许还有生路,当下咬着牙红了眼,雁翎刀劈出一片寒光,分左右两路扑来。
江淋见状,横枪挡在张锐轩身前,丈六点钢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尖点挑劈扎,招招直取要害。
左路一人挥刀砍向他肩头,他手腕一沉,枪杆斜磕,精准撞在对方刀脊上,震得那人虎口开裂,长刀脱手。
同时枪尖顺势上挑,直刺那人咽喉,一招便取了性命。
张锐轩也是连连虚发,干扰迟滞天一阁人攻击。不过虚发多了,这些人心里就不害怕了。
右侧两名劲士夹击而来,江淋不退反进,脚步错动间使出“回马枪”,枪尖擦着一人腰侧划过,带起一道血口,另一人趁隙劈刀砍向江淋后腰。
张锐轩见状,抬手“砰”的一声,那人直挺挺栽倒在地,临死前还在问?为啥这次就响了。
就在这个时候锦衣卫佥事带着千户撞开门,来到大厅之中,将众人团团围住,一起大喊缴械不杀。
天一阁成员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有几个死硬分子还想着爆起发难,立刻被打成筛子。
锦衣卫佥事大喊:“指挥使大人,张大人,怎么样,还好吧!”
江淋呵斥道:“你要是再来晚一会儿,老子和小公爷就要被人剁成臊子了。”
江淋看向阁主哈哈大笑:“天一阁主,是时候露出你的庐山真面目了吧!”
阁主忽然掩面娇笑,那笑声透过青铜面具漾开,柔媚中带着刺骨的冷意:“你以为你们赢定了?”
江淋闻言猛地挑眉,啐了一口道:“原来是个雌儿!难怪藏头露尾不敢见人,今日便让老子揭开你的面具,看看这天一阁主究竟是副什么模样!”说罢便提枪上前,枪尖直逼阁主面门。
岂料阁主早有准备,指尖飞快按向太师椅扶手下方,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沉重的红木太师椅竟猛地向后翻折,露出椅下黑漆漆的密道入口。
阁主身形一晃便坠了进去,密道中传来她带着戏谑的笑:“江湖路远,各位好走不送咯!”
一个锦衣卫上去一看,密道口被铁丝网堵住了,里面导火索正在滋滋冒烟。锦衣卫大喊一声:“不好,她要炸了这里,我们快走。 ”
话音未落,地下室深处突然传来“轰隆”几声爆炸,震得整座石室剧烈摇晃,头顶的石板簌簌往下掉渣,墙角的石壁竟开始滋滋渗水,冰凉的水线顺着石缝蜿蜒而下,转眼便在地面积起水洼。
江淋看着那翻折的太师椅,恨得咬牙切齿:“算这雌儿跑得快!下次再让老子撞见,定扒了她的皮!”
张锐轩缓步走过来,目光扫过渗水量越来越大的石壁,伸手按住江淋的肩:“别追了,先撤!这石室瞧着就要塌了,再耽搁下去谁都走不了。”
江淋猛地转身,眼中戾色未消,握着丈六点钢枪的手青筋暴起,竟毫不犹豫地对准地上动弹不得的温屯屯,枪尖带着破空的锐啸,直直刺入她的胸口。
“噗嗤”一声闷响,锋利的枪头穿透皮肉,从后背悍然透出,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温屯屯身下的青石地面,也溅上了江淋的衣袍。
温屯屯双眼骤然圆睁,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嘴角溢出鲜血,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气息,那双曾含着怨恨与屈辱的眸子,终究没能闭上。
张锐轩见状,眉头微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温屯屯渐渐失去生机的躯体,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是何苦?好歹也是个千娇百媚的女人,留着审审或许还有用,何必一上来就下死手?”
江淋猛地抽出点钢枪,枪尖滴落的血珠砸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响。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屈辱:“千娇百媚?老子这一辈子,还没有被人这么抬过。”原来江淋记恨温屯屯抬年猪一样抬着江淋过来。
江淋抬手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污,眼神依旧冰冷:“天一阁的人,没一个好东西!留着她也是个祸患,不如一刀两断,省得日后再找麻烦。”
此时,石室的摇晃愈发剧烈,渗水已汇成急流,脚下的石板被泡得湿滑,头顶不断有碎石坠落。
锦衣卫佥事急忙上前催促:“江大人!张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再不走就真的被困住了!”
张锐轩看了眼温屯屯的尸体,又瞥了眼怒气未平的江淋,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走!先离开这里再说。”
江淋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才提着血淋淋的点钢枪,转身跟上张锐轩的脚步。众人簇拥着两人,踩着湍急的水流,在石室坍塌的轰鸣声中,跌跌撞撞地朝着石门出口冲去。
身后,温屯屯的尸体渐渐被上涨的积水淹没,只留下一滩暗红的血迹,在浑浊的水中慢慢散开,最终归于沉寂。
第982章 天一阁 5
宁王府暖阁内,熏香缭绕却压不住满室的戾气。天一阁主褪去饕餮面具与玄色劲装,素色襦裙上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渍,发髻散乱,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与惶恐:“王爷,妾身无能……天一阁总坛被锦衣卫指挥使江淋带人端了!”
宁王朱宸濠猛地从主位上站起,锦袍扫过案几,茶盏“哐当”倾倒,茶水泼湿了明黄绸缎。
几步冲到阁主面前,眼神猩红如血,急切追问:“总坛没了便没了!各地士绅的效忠书呢?还有那些记录银钱往来的账本!还在不在?”
阁主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妾、妾身罪该万死……栖风阁的账本和效忠书也……也被他们悄无声息偷了去!江淋与张锐轩像是早有预谋,两路同时动手,妾身根本来不及应对……”
“废物!”宁王怒喝一声,抬腿便狠狠踹在阁主胸口。
这一脚力道极重,阁主闷哼一声,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紫檀木柱上,嘴角瞬间溢出血丝,捂着胸口蜷缩在地,气息都滞涩了几分。
宁王快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阁主,眼中满是滔天怒火与失望,字字如刀:“你还有脸回来见我?!效忠书是各地士绅通逆的铁证,账本是咱们多年筹谋的命脉,如今尽数落入锦衣卫手中,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宁王俯身揪住阁主的发髻,将她的脸强行抬起,“本王让你执掌天一阁,不是让你当这只会闯祸的废物!你怎么不去死?!
为何不死在天一阁的爆炸里,倒还有几分体面!”
阁主痛得浑身发抖,发髻被扯得生疼,却不敢挣扎,泪水混合着血水淌下,声音微弱而绝望:“王爷……妾身知错了……求王爷再给一次机会,妾身愿去追回效忠书和账本,哪怕……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追回?来不及了”宁王嗤笑一声,松开手任由阁主摔在地上,语气狠戾,“江淋那厮是锦衣卫指挥使,行事缜密,此刻怕是早已将东西送往京城!你拿什么追?拿你的命吗?”
宁王在阁楼中焦躁踱步,锦袍翻飞间,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那些士绅见证据落入朝廷手中,定会立刻倒戈反噬,咱们多年经营的根基,全被你这蠢货毁了!”
阁主伏在地上,胸口的剧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却仍强撑着开口:“王爷……是妾身轻敌,中了张锐轩的拖延之计,才让他们有机可乘……妾身愿戴罪立功,即刻联络各地死士,要么截下送往京城的信物,要么……要么杀了江淋与张锐轩,以绝后患!”
宁王焦躁的踱步声在暖阁中回荡许久,烛火映着他猩红的眼,眼底的惊怒渐渐沉淀为孤注一掷的狠厉。他猛地停下脚步,手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案上碎裂的茶盏残渣四溅:“来不及了!”
这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阁主趴在地上,闻言浑身一僵,抬起满是泪痕与血污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惶恐。
宁王垂眸盯着阁主,语气冷得像冰:“效忠书与账本一旦送入京城,届时咱们便是瓮中之鳖,任人宰割!”宁王顿了顿“为今之计,唯有立刻起事,先发制人!”
“起事?”阁主失声低呼,“可……可咱们的兵力尚未完全集结,粮草也只备了三成,各地死士还未到齐,此刻起事,怕是……”
“怕什么!”宁王厉声打断阁主,眼中燃烧着疯狂的野心,“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与其坐以待毙,等着朝廷来收网,不如趁京城尚未反应过来,先拿下江省重镇,裹挟那些摇摆的士绅,再挥师北上!本王只需打出‘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再许以各地藩王好处,未必没有胜算!”
宁王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坚定:“本王经营多年,早已暗中联络了不少对朝廷不满的将领,明日宴请洪都大小官吏!相约起事,先取南康,再取浔阳,攻安庆,下金陵,进者取天下,退也不失为二分天下。”
宁王再转身看向阁主,呵斥道:“没有用东西,白白浪费本王钱粮。
明日宴请你好好准备一下,这次要是半砸了二罪并罚。”
张锐轩和江淋泛舟在鄱阳湖上,锦衣卫佥事已经把缴获的财物统计出来。
栖风阁计有金1万两,银50万两,还有妙龄女子120人,作价100两一个。
天一阁总坛计有金5000两,银10万两,俘虏150人,作价50两一个。
锦衣卫的传统三三分成,一分入国库上缴,一分入官员,一分归士兵。
也就是张锐轩和江淋两个人平分三分一,剩下的归士兵的三分一中,佥事,千户,百户得三分一,三分一归锦衣卫库房,最后三分一,也就是九分之一,才是士兵平分。
张锐轩也没有什么意见,就和江淋二一天作五,平分了。
江淋见张锐轩目光落在湖面粼粼波光上,眉峰微蹙,便放下酒盏,打趣道:“怎么小公爷还在为某杀了她耿耿于怀?大不了我赔你一个。”
严格来说温屯屯算是张锐轩的俘虏,应该由张锐轩处置。
江淋继续说道:“我有一个丫头转年十八了……”
张锐轩笑道:“江大人你这玩笑也开的太大了吧!我有妻子。”
江淋将酒盏往案上一搁,脸上漾着几分熟稔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认真:“某可不是随口玩笑。那丫头是我的外室所生,虽眉眼周正、性子温婉,可出身摆在这儿,终究难许给正经人家。
咱们如今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一回,相信小公爷你断然不会薄待了她。”
江淋也是考察过京师很多勋贵子弟,只有张锐轩对待妾室最好,多个妾室都育有子女,是自己女儿江淋儿的良配。
至于正妻之位,高门大户看不上江淋儿这种外室女,低门多半是存了攀附江淋的心思,江淋做到锦衣卫指挥使,看似风光无限,其实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大明锦衣卫指挥使结局好的基本没有。
第983章 宁王起兵 1
“你来真的呀!”张锐轩是有很多妾室,不过按照大明传统,还会有两个正儿八经的良妾,张锐轩这种勋贵差不多都是在六品七品武官中庶女中找,最多不过四品。
江淋是卫指挥使,不过外室女地位低于庶女,正确来说外室女不算是正经人,做张锐轩的良妾也不算委屈。
不过和锦衣卫指挥使结亲?张锐轩犹豫了好一会儿说道:“你先找着吧!说不定有东床快婿呢?明年不是要春闱吗?榜下捉婿也是人生一大快事。要是不行你再送过来,不过说死了,进了门就是我的人。”
江淋闻言苦笑:“你小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白得一人还挑剔上了。”
翌日午时,滕王阁上春风拂槛,赣江清风徐徐入耳。
朱红梁柱间悬着锦绣宫灯,案上玉盘珍馐罗列,琥珀色的酒浆在日光下泛着莹润光泽,宁王以庆生为由宴请洪都府各级官员,觥光交错间,热闹非凡。
初代宁王朱权被太宗改封之后,宁藩也立藩国百年,枝繁叶茂 。
宁王朱宸濠身着亲王蟒袍,端坐主位,脸上挂着和煦笑意,频频举杯劝饮:“今日春光大好,与诸位大人共赏江景、畅叙情谊,实乃人生一大快事!来来来,请诸位满饮此杯!”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皆染醉意,席间的拘谨渐渐消散。
宁王忽然抬手鼓了鼓掌,朗声道:“良辰美景,无乐助兴岂不可惜?”
话音刚落,殿后便转出一队侍女,皆着粉色舞纱衣,身材曼妙,婀娜多姿,手持云纹宫灯,缓缓分列两侧。
紧接着,一道高大身影款步而出,正是褪去饕餮面具的天一阁主壬盈。今日身着银阔腿灯笼舞衣,腰间悬着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剑,发髻高挽,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狠厉,多了几分英气与妩媚。
侍女们奏响编钟,清越的乐声响起,壬盈旋身拔剑,剑光如流虹破雾,瞬间照亮了半座大殿。
江行省都司心里泛起嘀咕,宁王竟然让自己侧妃献舞,看来所图不小,还是早归为妙,都司借尿遁离席,临行前给按察使使了一个眼色,按察使会意,也找了一个理由溜了出来。
舞至高潮,壬盈纵身跃起,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衣袂翻飞间,竟带起阵阵破空之声。
忽然,剑锋一转,直指向殿外赣江,身形定格如箭在弦,乐声戛然而止。满堂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壬盈收剑入鞘,敛衽行礼,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神色凛然。
宁王缓缓起身,脸上的笑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慷慨激昂的肃穆。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喝彩,沉声道:“诸位大人,酒酣舞罢,本王今天有句肺腑之言,今日愿与诸位共勉!”
宁王走到殿中,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官吏:“当今天子暗弱,沉迷享乐,不理朝政!朝中奸佞当道,结党营私,搜刮民脂民膏,致使天下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话音铿锵,字字如锤,砸在众人心上。官吏们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纷纷垂首屏息,不敢妄言。
“本王身为太祖后裔,岂能坐视大明江山毁于奸佞之手?”宁王猛地提高声调,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幸得太后明察秋毫,颁下密诏,命本王即刻进京,匡扶社稷,清君侧,诛奸佞!”
说罢,抬手示意。壬盈早已会意,转身取来一个描金托盘,盘中铺着明黄绸缎,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卷猩红封皮的檄文,旁边还摆着一方印玺与一支狼毫笔。
宁王上前一步,拿起狼毫笔,饱蘸浓墨,在檄文之首签下自己的名号“朱宸濠”,又重重按下印玺,鲜红的印记在黄绸上格外刺眼。“此乃《讨贼檄文》,今日广邀天下有志之士,与本王共举义旗,复我大明清明!事成之后,凡追随者,皆封侯拜相,共享富贵!”
壬盈捧着托盘,缓步走向席间。身姿挺拔,眼神冷冽,每走到一位官吏面前,便停下脚步,托盘微微前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大人,请签字画押。”
江省左布政使孙皎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玉杯倾翻,酒浆泼洒朱红案面,溅起点点酒花。须发皆张,双目圆睁,指着宁王厉声呵斥:“朱宸濠!你这是矫诏谋逆!太后仁厚,岂会颁下此等乱命?
当今天子纵然年轻,亦无失德之举,你竟敢捏造密诏,蛊惑群臣,妄图谋夺大位,实乃乱臣贼子!天下悠悠之口,人人得而诛之,老夫今日,断不奉诏!”
话音落时,孙皎扬手一挥,将身前案几上的珍馐玉盘尽数扫落,瓷片碎裂之声刺耳,满堂官吏皆惊,纷纷瑟缩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宁王脸上的肃穆瞬间凝作寒霜,目光如刀剜向孙皎,周身戾气翻涌:“孙皎,本王念你位列布政,掌一省民生,本想留你一条生路,共图大业,你竟敢不识抬举,当众忤逆?”宁王对着任盈一使眼色。
壬盈眸色骤冷,接了宁王眼色,手腕翻折间腰间短剑已然出鞘,寒光直劈面门。孙皎还在厉声斥骂,剑锋已破风而至,径直穿透孙皎的胸膛。
孙皎双眼圆睁,指着宁王手指无力软下来。
任盈拔出宝剑,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朱红案几与周遭锦缎,孙皎身躯晃了晃便重重栽倒,气绝当场。
壬盈抬脚抵住孙皎的肩背,俯身扣住其冰冷的手指,在温热的血渍中狠狠一蘸,旋即按向那猩红檄文的空白处,一个模糊却狰狞的血手印赫然印在其上。
收剑拭去血珠,归鞘时动作利落,面无表情地退至宁王身侧,托盘依旧稳捧,仿佛方才只是斩了一只蝼蚁。
宁王缓步走到孙皎的尸身前,靴尖轻轻碾过那摊血渍,目光如寒刃扫过满堂官吏,方才的慷慨激昂尽数化作阴鸷狠戾。
宁王猛地扬声呵斥:“孙皎忤逆太后密诏,现已伏诛!还有敢称本王为逆贼,拒不奉诏的二臣贼子否?”
众人低头莫不敢言,任盈再次来到按察副使杨红面前。
第984章 宁王起兵 2
杨红猛地抬头,目光灼灼望向北方京师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先前的惧色尽数化作凛然决绝。
杨红霍然起身,案上酒盏震得哐当作响,扬声高呼,声浪撞得殿梁微颤:“左右不过是个死!食大明俸禄,便当守大明江山!岂容逆贼矫诏作乱,祸乱朝纲?今日便与他们拼了,纵使身首异处,也能落个忠义千秋,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话音落,杨红不退反进,赤手空拳便朝壬盈扑来,双拳虎虎生风,施展开太祖长拳,招招刚劲直取壬盈握剑的手腕,要空手入白刃夺下任盈的短剑,杀出一条血路。
壬盈眸色一沉,旋身避过拳锋,短剑斜挑逼向杨红面门,招式狠戾利落,杨红却全然不惧,拳风更烈,步步死拼。
宁王在旁冷眼扫过,眉峰微蹙,只淡淡抬了抬下巴,朝殿侧王府侍卫递去一个眼色。两名持长枪的侍卫当即跨步而出,长枪抖出朵朵枪花,一左一右直刺杨红腰侧。
杨红只顾格挡壬盈的短剑,未防侧后偷袭,被两杆长枪同时挑中肋下,一股蛮横巨力猛地传来,整个人竟被凌空挑飞,直直撞出滕王阁的朱红围栏。
一声闷响,重重砸在楼下的青石板路上,头颅当先着地,瞬间脑浆崩裂,鲜血溅染青石,身躯抽搐数下,便再无动静。
宁王抬眼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官吏,目光扫过那摊溅在栏边的血痕,又落向楼下青石板上的惨状,猛地踏前一步,一脚蹬在孙皎冰冷的尸身之上,振臂大吼:“还有谁?!”
这一声怒吼撞得殿宇嗡嗡作响,赣江的清风穿堂而过,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吹得满堂官袍簌簌发抖。
众官或伏身跪地,或缩颈垂首,唯有两道身影缓缓站直——正是洪都府通判沈砚与南昌县知县周衡。
二人相视一笑,眼中无半分惧色,反倒透着几分释然与决绝。
沈砚抬手整了整官袍下摆,朗声道:“食君之禄,死君之事,岂容逆贼玷污朝堂!今日有死而已。”
周衡颔首附和,声音清亮:“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今日便以死明志,不负我昭昭大明!”
话音未落,二人并肩转身,大步迈向滕王阁的朱红围栏。
身后宁王怒喝“拦下他们”,侍卫们刚要上前,却见二人纵身一跃,身影在空中划过两道利落的弧线,直直坠向楼下。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相继传来,与杨红的尸身相邻,青石板上鲜血蔓延,染透了一片地面。
满堂官吏见状,愈发魂飞魄散。
洪都府知府曲招本就两股战战,此刻被这接连的死节之举吓得心神俱裂,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向后倒去,轰然撞在身后的案几上。
随着一声闷响,裤管瞬间湿了一片,淡黄色的水渍顺着官袍蔓延开来,与殿中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
宁王望着楼下新增的两具尸身,脸色愈发阴鸷,脚下猛地用力,将孙皎的尸身也踢下滕王阁。
“冥顽不灵!”宁王咬牙吐出四字,目光再度扫过剩余官吏,那眼神如淬毒的冰刃,“还有人要步他们的后尘吗?”
一名侍卫得宁王示意,提来一壶冷水,兜头便朝曲招泼去。
冷水激得曲招浑身一颤,猛地睁开双眼,混沌的神智瞬间被殿中浓烈的血腥与周遭的死寂拉回现实。
曲招茫然望去,先瞥见栏边暗红的血渍,又望见楼下横陈的四具尸身,再低头瞧见自己官袍上未干的水渍,顿时明白了处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壬盈缓步上前,将描金托盘重重搁在曲招面前,猩红檄文上的血手印与狼毫笔上的残墨相映,透着森然寒意。“曲知府,签字画押,便可保命。”任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曲招嘴唇哆嗦着,目光在檄文与楼下尸身间来回逡巡,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深知此刻已是避无可避,若不依从,便是孙皎、杨红等人的下场。
挣扎片刻,终是屈服于恐惧,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尖刚触到笔杆便猛地一颤,几乎将笔打翻。
侍卫在旁冷眼盯着,曲招才稳住心神,哆哆嗦嗦地握住狼毫,蘸满浓墨,在檄文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曲招”。
字迹歪歪扭扭,墨汁晕开,像是在纸上洇出的泪痕。
有了曲招这个知府带头,满堂官吏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按察司副使、洪都府同知、推官……众人按官职高低依次上前,或面如死灰,或垂头丧气,纷纷拿起笔在檄文上落下姓名。
笔尖划过绸缎的窸窣声此起彼伏,与殿外赣江的风声、楼下隐约的鸟鸣交织在一起,竟透着几分荒诞的凄凉。
有人落笔时太过用力,将绸缎戳出细小的破洞;有人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辨认不清;还有人写完后,双手合十默默祷告,似在祈求宽恕。
宁王立于殿中,看着檄文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壬盈守在一旁,目光冷冽地扫视着每一个落笔的人,确保无人敢耍花招。
待最后一名县丞写完名字,壬盈上前收起檄文,呈至宁王面前。
宁王接过,指尖抚过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脸色大变,走了两个重要的官员,执掌江省武力的都司和按察使都不在。
宁王接过,指尖抚过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目光扫过落款名单,脸色骤然铁青——满堂官吏皆在,唯独少了执掌江省武力的都司与按察使二人!
方才席间便见二人借故离席,竟真的溜了,这两颗眼中钉若是逃回京师报信,或是在境内调兵相抗,此番举义便要先折了臂膀!
宁王猛地将猩红檄文狠狠掼在地上,绸缎摔在血渍里,晕开一片黑红。
宁王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冲着殿外厉声大吼:“快!传令下去,全城封锁!关闭洪都府所有城门,严守街巷渡口,但凡有可疑之人一律盘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都司和按察使抓回来,绝不能让这两个逆贼逃出城去!”
按察使和都司早就翻出围院夺马而去。
第985章 宁王起兵 3
宁王踩着满地狼藉的酒盏碎片,缓步走到曲招面前,语气带着戏谑的慷慨:“诸位愿意相信本王,公襄盛世本王自然不会亏待。
这些剑舞姬,皆是本王耗费重金培养,上马能杀敌,下马能侍疾,刚刚表演相信大家也都看到,都是处子之身,今日与诸位共享。曲大人,这里你官阶最高,你先来,也好让大伙瞧瞧,跟着本王,荣华富贵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曲招浑身一僵,额角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这哪里是舞姬,分明是催命符,方才失禁的水渍在官袍上凝出暗沉的痕迹。
曲招慌忙跪倒在地,头颅几乎贴紧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王…王爷恕罪!本官已是天命之年,年老体衰,筋骨早已不胜劳作,实在…实在力不从心了!这般娇勇佳人,理当配给年富力强的同僚,也好为王爷效力,下官…下官不敢耽误了王爷的美意,还是让给其他人吧!”
曲招说罢,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作响,不敢有半分抬头。
满堂官吏皆是心头一紧,谁都瞧得出来,这是宁王派来监视自己眼线,都盼着曲知府出头给硬顶了回去,美人是好,可是洞房花烛时候带着把剑,强如刘顾应尚且惧怕孙夫人,何况这些文若书生。
宁王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目光如淬毒的冰锥刺在曲招背上:“哦?曲知府是嫌本王的舞姬配不上你曲大人?还是说,你觉得本王的赏赐,是你能推拒的?”
冰冷的语气让殿中温度骤降,曲招身子抖得愈发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连忙解释:“不敢!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下官实在年迈,怕是委屈了姑娘们,也辜负了王爷的厚爱!
按察司副使年轻有为,或是同知大人精明强干,他们才是配得上这份恩典的人选啊!”没有办法了,曲招就想拉两个同盟上来。
曲招这话一出,按察司副使李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心里把曲招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个遍。
好你个老东西!自己不敢抗命,倒把祸水往旁人身上引!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宁王安插的眼线,往后日夜被人盯着,连喘口气都得掂量,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日后要是宁王覆灭自己说不定就因为这个舞姬成为铁杆逆贼了。
可骂归骂,李松脸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反倒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踉跄着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宁王面前,姿态比曲招还要谦卑:“王爷恕罪!曲大人抬爱,下官实在愧不敢当!”
李松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惶恐,“不瞒王爷,下官家中有悍妻,性情刚烈善妒,先前不过是纳了个粗使丫鬟,便闹得家宅不宁。
这姑娘皆是巾帼英雄,貌美艺高,下官若是带回府中,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非但不能让姑娘舒心,反倒辜负了王爷的美意,还影响了为王爷办差事。”
李松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观察宁王的神色,见对方脸色未缓,连忙又补了一句:“不如让给同知大人,大人老成持重,定然能好生安置姑娘们!”
洪都府同知王用听得这话,气得牙根发痒,暗骂李松和曲招是一丘之貉,专会卸磨杀驴、嫁祸于人。
王用本就年过半百,头发都已斑白,此刻更是心如擂鼓,硬着头皮也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王爷,李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下官实在无福消受这份恩典!”
王用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语气愈发恳切:“下官今年已然5十八,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精力早已不济,连朝堂差事都得勉力支撑,哪还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
这些姑娘正值芳华,武艺超群,跟着下官这般老朽,岂不是委屈了她们?
不如分给府中年轻力壮的推官、知县们,他们正是建功立业之时,有姑娘们辅佐,定能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王用说罢,连连磕头,额头上的皱纹挤作一团,满是惶恐与无奈。
满堂官吏瞧着这一幕,皆是心有戚戚,谁都清楚这二人的推辞不过是托词,可谁也不敢点破,只盼着这烫手山芋能落到别人头上,自己能侥幸脱身。
宁王脸上的笑意瞬间炸作滔天怒意,虎目圆睁,一掌重重拍在身侧的雕花木案上,案上残余的酒盏应声碎裂,瓷片四溅。
宁王厉声喝骂,声浪震得殿梁上的尘灰簌簌掉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本王奉太后密诏举义,替天行道,赏你们剑舞姬是惜才恩宠,你们倒推三阻四,莫非是心有异志,不肯奉诏,还念着那京城的哪位昏君不成?!”
这话如惊雷炸在满堂官吏头顶,曲招、李松、王用三人磕头更急,额头撞在青石板上渗出血迹,嘴里连连哭喊:“王爷恕罪!下官绝无二心!誓死奉太后密诏,追随王爷!只是实在无福消受恩典,绝非心存异志啊!”
按察司副使李松心胆俱裂,连声音都破了音,只顾着把额头往地上杵:“王爷明鉴!下官家中悍妻确是实情,绝非推托!若是因妇人坏了王爷大事,下官万死难辞!怎敢有半分异心?”
洪都府同知王用也颤声附和,老泪都被逼了出来:“下官年过半百,身子早已朽烂,留着性命不过是想为王爷跑跑腿、办办事,哪敢贪图美色误了举义大事?求王爷念在下官一片赤诚,饶过下官这一回!”
二人一边哭求,一边在心里把曲招恨得咬牙切齿,若非这老东西先把祸水引过来,何至于让自己直面宁王的雷霆之怒?
满堂官吏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那点侥幸心思尽数被宁王的怒骂碾得粉碎,谁都清楚,此刻再敢有半分推辞,便是“心有异志”的罪名,下场绝不会比楼下的杨红、沈砚好上半分。
宁王怒视着三人,胸口剧烈起伏,腰间佩剑被他攥得咯咯作响,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奉诏便要遵本王的令!本王赐的,你们就得受!君恩岂容推诿?
今日谁敢再推三阻四,便是与太后密诏为敌,与本王为敌!那便是谋逆之罪,诛九族的下场!”
宁王抬手指着曲招,语气冷得像冰:“曲招!你是洪都府知府,首当其冲,本王让你挑,你便挑!再敢多言,楼下的血渍,便是你的归宿!”
曲招浑身一颤,再也不敢有半分辩解,连滚带爬地抬起头,目光在列队的剑舞姬中胡乱扫着,指尖抖得如同筛糠,嘴里只剩连连应承:“下官遵令!下官挑!谢王爷恩典!”
第986章 宁王起兵 4
曲招的目光在剑舞姬队列中慌乱逡巡,指尖抖得几乎要脱离手腕的掌控。
曲招本想随便指认一位看起来温顺些的,只求能暂时平息宁王的怒火,可偏生此刻头晕目眩,额角的血迹混着冷汗糊了眉眼,指尖一歪,竟直直指向了队列末尾的壬盈。
满堂瞬间静了一瞬。
宁王先是一愣,眉梢微挑,目光落在壬盈身上时带着几分玩味的诧异。
其实壬盈才是培养这些剑舞姬的头,也是自己最宠爱的一个侧妃,却没料到曲招会偏偏选中她。
壬盈更是浑身一僵,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骤然凝起寒芒,杀机瞬间大盛。
死死盯着曲招那根还在颤抖的手指,指尖下意识地扣住了腰间暗藏的短剑剑柄,指节泛白。
壬盈不是这次宁王要送出去的女人,可是宁王的枕边人,此刻被这老态龙钟、胆小如鼠的知府选中,只觉得是莫大的羞辱,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恨不得立刻上前一剑刺穿眼前这人的喉咙。
曲招自己也懵了,待看清自己指的是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补救,却被宁王突然的大笑打断。
宁王摇了摇头,抚掌大笑,笑声震得殿内残存的瓷片都微微颤动,语气里满是戏谑的赞许:“好!好一个曲大人!果然好眼力!”
宁王目光扫过任盈眼底的杀意,摇头摇头表示:“任盈这丫头,可是本王手下最拔尖的一个,不仅剑法卓绝,心思也通透,曲大人能挑中她,倒是识货得很。”
宁王心想:为了江山社稷,不过是一个区区爱妾而已,本王有啥舍不得。
宁王拍了拍案几,语气斩钉截铁:“既然曲大人选中了,那以后她就是曲大人的了!壬盈你要用心服侍曲大人?”
壬盈浑身的杀意硬生生憋了回去,眸中寒芒未减,却对着宁王微微躬身,声音冷得像冰:“属下……遵令。”
只是那目光掠过曲招时,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往后的日子,绝不会让他好过。
曲招瘫在地上,看着壬盈那双淬了毒似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方才勉强压下去的冷汗又汹涌而出,浸湿了后背的官袍。
曲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任由宁王的笑声在殿内回荡,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惶恐与对未来的绝望。
有了曲招打样,其他官员只能硬着头皮选一个。
宁王看到都分派完毕,心中大喜,大事可成。开始分派任务,要求官员们都回去筹备粮草。
暮色微降,将洪都府知府衙门的后宅染得一片沉郁。曲招踉跄着踏入跨院,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混着满身的汗味与尘土,狼狈不堪。
壬盈紧随其后,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腰间别着短剑,警惕的观察着四周动静。
跨院内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角立着一架半旧的博古架,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
曲招扶着门框喘了半晌,胸口起伏不定,定了定心神,思考对策,宁王起兵在曲招看来就是瞎胡闹,根本没有一点胜算,刚刚在滕王阁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回到自己地盘,得好好谋划一下。
曲招扶着门框定了定神,强压着心慌,对着壬盈勉强挤出笑意:“姑娘是不是把剑放下,春宵一刻值千金。”
壬盈指尖紧扣剑柄,眸中寒芒未减,强压心中厌恶,冷笑一声:“曲大人刚刚不是说年老体衰吗?怎么这回又……。”
曲招笑了笑:“这不是宁王大人的意思吗?下官就勉为其难的笑纳了。”
壬盈拔出半剑呵斥道:“你想不要想,我是不会让你碰的。”
“你这是要违抗宁王的旨意吗?”曲招高声质问道。
壬盈无奈,只好说道:“大人是不是该先清洗一下。”
曲招心中得意,暗道小娘皮跟老子斗还差得远,脸上却挤出几分油腻的笑:“不用了,老夫就喜欢这样。”说罢,颤巍巍的手便朝壬盈的玄色劲装探去。
壬盈猛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身上的衣物被曲招手指拉扯着,能清晰感受到曲招身上的汗味、尘土味,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尿臊味,混杂在一起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壬盈强忍着拔剑自刎的冲动,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一切都是为了王爷大计,事成之后王爷不会亏待自己的。
曲招的动作笨拙而急切,扯得衣料簌簌作响,领口被撕开时,冷风灌入,激得壬盈浑身一颤。
很快衣服就被扒光了,就在壬盈以为曲招会有进一步动作的时候,突然,壬盈身上一紧。
壬盈睁眼一看,发现身上罩了一张渔网,壬盈刚要挣扎,曲招拿起咬在嘴上的绳索将壬盈双手连同腰身捆了一个结实,用绳索连着打了好几个圈,接着又把壬盈双脚也绑了起来。
壬盈被渔网勒得浑身发紧,粗糙的绳结嵌进皮肉,火辣辣地疼,千年打雁,没有想到一朝被雁啄了眼,顿时羞愧难当。
壬盈眸中寒芒迸裂,死死盯着曲招那张油腻的脸,厉声大骂:“狗贼!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辱我、叛我主宁王殿下!他知晓此事,定将你挫骨扬灰,诛你九族!”
壬盈挣扎着扭动身躯,像是一条大白蚕,可是丝毫挣脱不出来,呵斥道:“曲招!你这贪生怕死的鼠辈,方才在滕王阁摇尾乞怜,此刻竟敢背叛宁王!你以为捆住我便能成事?宁王大军转瞬即至,你这点伎俩,不过是自寻死路!”
曲招慢条斯理地换上干净官服,抬脚踩了踩绳结,确认牢固后,脸上的油腻笑容早已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曲招居高临下地看着挣扎不休的壬盈,冷笑一声:“叛?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宁王矫诏作乱,祸乱朝纲,屠戮忠良,早已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我曲招虽懦弱,却还知食君之禄、守君之土,岂会真的追随他这等乱臣,落得千古骂名!”
第987章 宁王起兵 5
壬盈呵斥道:“如今城里都是我主宁王殿下的大军,你就是抓了我这么一个小卒也没有用。”
曲招冷笑道:“你可不是小卒,天一阁主,宁王殿下宠妃,老夫没有说错吧!”
这话如惊雷劈在壬盈头顶,挣扎的动作猛地一顿,瞳孔骤缩,眼底的暴怒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错愕取代。
可此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那被刻意掩藏的身份被曲招轻飘飘点破,像一层坚硬的铠甲被生生撕裂,露出内里最隐秘的软肋。
“你……你怎会知晓?”壬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无先前的冷厉决绝。天一阁是宁王暗中培植的势力,专司刺探、暗杀、敛财。
而自己身为阁主,此事除了宁王心腹极少有人知晓,更遑论将阁主身份与侧妃之名联系在一起。
曲招一个看似懦弱无能的知府,竟能洞悉这等核心机密,这让壬盈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曲招缓缓踱步至八仙桌旁,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脸上的神情,只听见淡淡道:“老夫在洪都府为官十载,虽无惊天动地的本事,却也懂得察言观色。要是这点本事都没有,也妄为一方父母官了。”
其实曲招也是一次宁王府宴会的时候,偶然和壬盈有一个照面,听了一嘴。后来锦衣卫和小公爷追查天一阁和栖风阁在洪都府闹了一个底朝天,壬盈一出现在滕王阁曲招就知道大事不好,就想着借晕倒小便失禁躲过去。
曲招呷了口茶,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壬盈:“壬娘娘,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放我出城,我放你回来,宁王大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们各取所需。”
壬盈呵斥道:“你休想!我绝不会背叛王爷!”
“曲招,你这卑鄙小人!王爷待我恩重如山,我壬盈此生唯他是从,岂会因你这等卑劣胁迫便背弃主君!”
壬盈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天一阁上下皆为王爷死士,我身为阁主,更当以死相报!你以为抓住我便能要挟王爷,或是让我出卖机密?简直是痴心妄想!”
曲招放下茶杯,缓步走到壬盈面前,居高临下的目光掠过壬娘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颊,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阴鸷的笃定:“壬娘娘,你说我要是此时杀了你,小公子往后在宁王府里,该怎么过活?”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壬盈心上,挣扎的动作猛地僵住,眼底的暴怒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错愕取代,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渔网勒得皮肉生疼,可此刻那痛楚竟远不及心口骤然升起的恐慌,壬盈死死盯着曲招,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你胡说什么!我儿他……”
“老夫有没有胡说,娘娘心里不清楚吗?”曲招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小公子今年刚满三岁,宁王殿下可不只小公子一人吧!可壬娘娘你别忘了,宁王府中姬妾成群,派系林立,你活着一日,便是小公子最大的靠山,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可你若死了——”
曲招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壬盈眼底:“他日宁王成就大业,一个没了生母庇护,你觉得那些虎视眈眈的侧妃会如何待他?”
壬盈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曲招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层层剖开壬盈心中最柔软的软肋。
壬盈不怕死,不怕酷刑,甚至不怕背负叛主的骂名,可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受委屈、遭毒手。那是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是在这尔虞我诈的宁王府中唯一的牵挂与慰藉,拼尽全力护住,就是想让他能平安长大。
“你……你想怎样?”壬盈的声音低哑得厉害,眼底的寒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挣扎与恐慌。
曲招见壬盈神色松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静:“很简单。你助我出城,我出了城便放你离开。我们两清,以后战场相见,各凭本事。”
曲招转头看向壬盈,目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活着,小公子才能安稳。你若执意顽抗,我今日便送你上路,到时候,你只能在九泉之下,眼睁睁看着你的宝贝儿子,在宁王府中受尽欺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壬娘娘,你是个聪慧人,该知道如何选择——是为了所谓的‘忠心’,让儿子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还是为了他,暂且变通一二?”
壬盈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可此刻只觉得浑身无力。
曲招的话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壬盈牢牢困住,无从挣脱。
壬盈看着曲招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翻涌着愤怒、不甘与绝望,可一想到儿子稚嫩的脸庞,那些坚硬的决心便瞬间崩塌。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壬盈知道,自己这一次,终究是输了。
壬盈呵斥道:“你先给我松绑了!”
“那可不行,松了绑,你要是反悔了,我也打不过你。”
“可是我这样,城门守卫看到也不会让你出城。”
曲招笑道:“这个山人自有妙计。”
曲招又把壬盈衣服给披上,系上腰带,看起来好像似模似样。
做完这一切,曲招找了几个心腹家丁收拾细软,田地契约。
“得罪了,壬娘娘,”说完将壬盈扛起来,放在马车里面,一行人架着马车匆匆出门而去。
城门守卫小校刚要阻拦,壬盈从车窗里伸出头来:“瞎了你的狗眼了,让开。”
小校认得是宁王宠妃,不敢阻拦,马车扬长而去,行了约莫五里。
壬盈冷哼一声:“曲大人,是不是该遵守约定放了我。”
曲招冷笑一声:“放了你,你可是逆贼,正好拿你去洗清我的投敌,壬娘娘你还是乖乖的跟我走吧!”
“你,你不讲信誉!”
“我一个堂堂朝廷命官跟你一个反贼讲什么信誉。”
第988章 宁王起兵 6
三天后,正德八年六月九日
京师西苑金安殿内
朱厚照召集内阁大臣,杨廷和,梁储,徐文渊,兵部尚书才宽。
“诸位爱卿,逆王朱宸濠,号称大兵十万,犯上作乱,朕欲御驾亲征,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金安殿内香烟袅袅,龙涎香的馥郁气息缠绕着殿中梁柱,朱厚照身着明黄常服,斜倚在龙椅上,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天子特有的桀骜与跃跃欲试。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上的蟠龙浮雕,目光扫过阶下躬身侍立的几位大臣,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味。
心想宁王这个老小子终于还是反了,正好借此机会收拾一下江南士绅。
话音刚落,殿内便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殿外檐角风铃偶尔传来细碎声响。
杨廷和最先出列,绯色官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陛下三思!逆王朱宸濠作乱,虽号称十万之众,实则乌合之众居多。
不如加封赣州知府王守仁为巡抚率部驰援,江西都指挥使司亦已整兵备战,再朝廷遣一员大将帅大军水陆并进,不出两月必能荡平叛乱。
陛下乃万乘之尊,身系天下安危,岂能亲冒矢石?万一有失,社稷动摇,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梁储紧随其后,白发在殿内烛火下泛着银光,他叩首于地,语气急切:“杨阁老所言极是!昔年太宗皇帝亲征,乃因边患危及国本,今朱宸濠一隅作乱,自有将帅平之。
陛下天资英武,然御驾亲征非儿戏,沿途藩王迎送、地方调度,皆需耗费巨万,且易误战机。臣恳请陛下坐镇京师,居中调度,运筹帷幄即可决胜千里之外!”
徐文渊素来谨慎,此刻也上前一步附和:“陛下,逆贼虽势众,却不得民心。
江西百姓久受其压榨,皆盼王师平叛。王守仁素有将才,麾下兵马精锐,定能克敌制胜。
陛下若亲征,反倒会掣肘前线指挥,还望陛下以天下为重,收回成命。”
兵部尚书才宽却出列躬身,语气与三位阁臣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武将的豪迈:“陛下,臣以为可行!朱宸濠蓄谋已久,勾结匪类,坐拥洪都府,必然北上攻打南康浔阳等要地,其心可诛。王守仁虽能征善战,然赣州距离洪都数百里之遥,远水解不了近渴,若陛下御驾亲征,一则可鼓舞三军士气,二则可震慑沿途观望之辈,三则陛下亲睹战场形势,更能精准调度。
臣愿率十二团营随行,誓死护驾,定能生擒逆贼,还天下太平!”
朱厚照闻言,眼中光芒更盛,猛地坐直身子,拍案道:“才尚书所言甚合朕意!朕久居京师,早已厌倦案牍之劳,此番逆贼作乱,正是朕亲赴沙场、建功立业之机!昔年太祖皇帝手提三尺剑定天下,朕身太祖为子孙,岂能畏缩不前?”
朱厚照目光扫过面露忧色的杨廷和等人,语气斩钉截铁:“诸位爱卿不必多言,朕意已决!传旨下去,命五军都督府整军五万,十日后启程。
命王守仁固守丰城,临川等地防止逆贼南逃,待朕大军抵达,再合力围剿逆贼。杨阁老留守京师,辅佐皇长子监国,处理朝政;梁储、徐文渊随驾同行,参赞军机;才尚书统筹军务,调度兵马!
另传令饶州府两淮盐务处置使张锐轩,加前军都督府佥事,大军讨逆先锋总兵官,提调军粮器械后勤供应。
江西都司熊骅为大军讨逆先锋副总兵官,参赞军务。
锦衣卫指挥使江淋为大军讨逆副总兵官参赞军机。
督察院左都御史谢禀中,御马监太监张永协同监军。”
杨廷和还欲再劝,却见朱厚照摆了摆手,神色坚定:“朕意已决,无需再议!逆贼朱宸濠敢犯上作乱,朕定要将其擒回京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殿内大臣见状,皆知朱厚照心意已决,再难挽回,只得齐齐躬身叩首:“臣等遵旨!”
又三天之后,张锐轩在德兴铜矿接到圣旨,稀里糊涂就成为先锋总兵官了,不过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朱厚照要抬举张锐轩,挂个名头,实际上活还得由江西都司熊骅干。
张锐轩只得带着周参将的三千人马,还有自己五百家丁,从德兴星夜赶往鄱阳。
鄱阳湖畔的讨逆先锋大营中军帐内,军用舆图平铺案上,赣江、鄱阳湖水系与江西州县标注分明,烛火跳动间,映得诸将神色凝重。
张锐轩身着绯色总兵官袍,起身对着帐中诸将拱手,语气谦和却不失沉稳:“本官蒙陛下信重,初掌先锋军务,初涉兵事,诚惶诚恐,深恐举措失当辜负圣恩。
熊副总兵久在江省戍守,熟稔山川形胜与叛军虚实,今日帐中议事,还请你不吝赐教,可有破敌良策?”
话音刚落,熊骅便跨步出列,玄色铠甲碰撞发出沉闷声响,走到舆图前,手持象牙筹指向洪都府与南康、浔阳的方位,沉声道:“张总兵过谦了!逆贼朱宸濠以洪都为老巢,其心昭然若揭——若要北上犯境,必先取南康为跳板,再下浔阳控扼长江水道,如此方能顺江直逼安庆、金陵,顺运河北上,威胁京师。
如今南康守军薄弱,浔阳兵力亦不足,若我等坐视不理,不出三日,两地必为逆贼所破!”
熊骅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语气愈发恳切:“末将建议,即刻抽调四千精兵增援南康!南康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守住此地,便能截断逆贼北上之路,将其死死困于洪城及周边一隅。
孤城不可久守,逆贼号称十万之众,实则粮草补给多靠洪都府库,一旦被围,外援断绝,时日一久,贼兵必然粮草匮乏、士气疲软,内乱自生!”
“更重要的是,”熊骅指尖重重敲在洪都府的标注上,“洪都城内为官者,多是受逆贼胁迫,其中必有忠贞爱国之士。
待逆贼困守日久、人心浮动,我等再暗中联络城中义士,届时里应外合,内外夹击,必能一举攻破洪都,生擒朱宸濠!”
熊骅孤身出洪城,城内的多名卫所将官多半都是自己的事部下,还有几个是自己的亲信,熊骅相信只要形势明朗,自己再派心腹去联络,必然能拨乱反正。
周参将闻言,眉头微蹙,出列道:“熊副总兵所言虽有道理,可我等先锋大营现有兵员不多,抽调四千增援南康,余下兵力既要守大营,又要护粮道,是否过于分散?若逆贼分兵突袭,恐难应对。”
第989章 宁王起兵 7
熊骅闻言笑道:“周参将放心,本将以都司名义抽调信州,袁州两府卫所兵前来支援,相信不日就可以到达, 逆贼虽然据有洪都城,然后下面几个县也有部分兵力在末将招呼下陆续前来,还可以整编出万余人来,攻城虽然不足,但是守城绰绰有余。
江淋亦补充道:“缇骑探得,洪都周边尚有逆贼游骑活动,增援南康途中,恐遭伏击。”
张锐轩静静听着众人议论,沉思片刻后抬头道:“熊副总兵所言,乃釜底抽薪之策,切中要害。逆贼若得南康、浔阳,便如虎添翼,后患无穷;反之困于洪城,便是瓮中之鳖。”
张锐轩目光坚定,看向熊骅:“就依熊副总兵之计!命你率四千精兵,星夜驰援南康,加固城防,严阵以待,绝不能让逆贼前进一步!”
张锐轩决定抽调盐务运输船,和铜矿运输船,鄱阳到南康不过隔了一个鄱阳湖,隔湖相望,不足百里,虽然可以增援。
张锐轩转向周参将,语气加重:“周参将,你率本部三千人马,留守大营,同时巡逻鄱阳湖畔及粮道沿线,清剿逆贼游骑,严防偷袭,确保后方稳固。”
最后看向江淋:“烦请诸位大人,即刻加派缇骑,一方面探查逆贼动向,若有分兵迹象,速来通报;另一方面设法潜入洪都,联络城中忠良,传递消息,待时机成熟,便可呼应外攻。”
诸将齐齐抱拳领命:“卑职遵令!”
张锐轩抬手按在案上舆图,目光扫过洪都与南康的连线,沉声道:“成败在此一举!望诸位同心协力,守住南康,困死逆贼,待陛下大军抵达,共襄平叛大业!”
正说话间,巡盐缉私队王雨带着三千人马前来增援。
张锐轩更是信心大增,王雨的缉私队是西北边军改编的,战力强悍,命令王雨队伍也加入巡逻之中。
又命人取了自己王命旗牌去金陵提调备倭兵。拿出前段时间围剿天一阁分得20万两白银给每个士兵先发5两银子一个人。
这个时候营外来报,洪都府知府曲招弃暗投明,前来营门外。
张锐轩闻言,脸色骤然沉凝,绯色官袍在烛火下泛出冷硬的光泽,猛地拍案而起,怒斥声震得帐中烛火剧烈摇曳:“身为朝廷命官,洪都府知府曲招!食君之禄却不能守君之土,逆贼围城不思死战,反倒弃城而逃,临阵脱逃之辈,留之何用!”
帐中诸将皆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惊得噤声,张锐轩目光如电,扫过帐内,语气斩钉截铁:“来人!将这弃城叛逃的懦夫即刻推出辕门外斩首示众!”
“慢着,先听听他怎么说。”谢禀中沉稳的声音穿透帐内的肃杀之气,如一块巨石投入急流,瞬间稳住了即将沸腾的局面。
曲招作为一个两榜进士,谢禀中认为是自己潜在盟友,不能让张锐轩给斩了,再说要说失地,都司熊骅才是第一责任人,只是陛下都任命为副总兵了,谢禀中也就不好说了。
谢禀中缓步出列,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玉带钩,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张总兵,曲招身为洪都知府,弃城而来固然有失臣节,可如今逆贼未平,洪都府内虚实不明,他既是守城之官,必然知晓城中布防、逆贼动向乃至潜藏的忠奸势力。
此时一刀斩之,固然能正军法、儆效尤,却也等于断了一条探知逆贼内情的捷径,未免可惜。”
谢禀中转头看向帐外,目光似能穿透夜色:“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朱宸濠经营洪都多年,城中壁垒森严,天一阁暗桩遍布,我等虽有部署,却对其核心机密知之甚少。
曲招若真心弃暗投明,其所携信息或许能解我等燃眉之急;即便他心怀叵测,亦可从其言辞中辨明真伪,再行处置不迟。”
江淋闻言颔首附和:“谢大人所言极是。缇骑虽已潜入洪都,却多在外围活动,难以触及核心。
曲招身为地方主官,与宁王及其麾下官员多有接触,说不定能知晓天一阁的联络暗号、府库粮草所在,甚至逆贼北上的具体日期。若能得其供词,我等部署便能更具针对性,避免盲目用兵。”
张锐轩也不是非要斩了曲招,闻言从善如流:“也罢,便依谢大人与江指挥之言。”抬眼看向帐外,声音沉冷如铁,“传曲招入帐!若他所言虚妄,或有半分隐瞒,休怪本总兵军法无情!”
帐外亲兵应声而去,片刻后,便见一个身形狼狈的老者踉跄而入。
曲招一身官袍沾满尘土与草屑,额角的旧伤仍带着暗红血迹,须发凌乱,却依旧强撑着躬身行礼,声音沙哑:“罪臣曲招,参见张总兵、谢大人、江指挥……参见诸位大人。罪臣弃城而来,自知罪孽深重,只求能戴罪立功,向朝廷献上报国之策,诛杀逆贼朱宸濠!”
谢禀中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曲招的眼睛,缓缓开口:“曲大人,你既言戴罪立功,便如实说来——洪都府内如今兵力如何?宁王是否已下令攻打南康、浔阳?
城中可有忠于朝廷的义士,或是你能联络的势力?若有半句虚言,你可知军中法度?”
曲招身子一颤,抬眼时眼底已没了先前的懦弱,只剩一片决绝与急切,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开口:“大人容禀!洪都府内,宁王直属兵力约三万,多为府兵与招募的匪类,另有天一阁死士三百,由其阁主壬盈统辖,暗中掌控城防要害!至于攻打南康之事,宁王已定于三日后起兵,命部将李泰率两万人马水路并进,直取南康!”
曲招顿了顿,声音愈发急切:“城中并非全无忠良!江西都司熊骅大人的旧部尚有数百人潜伏城中,多为卫所军官,只需外接应,便可在城内制造混乱!此外罪臣此次还带来一人,足以抵千军万马。带上来!”
这个时候,曲招的家丁押着壬盈,推开帐门。
张锐轩和江淋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天匆匆一别,从天一阁逃走的阁主。
张锐轩笑道:“天一阁主,别来无恙了。”
曲招又补充道:“此人,不只是天一阁主,还是宁王……不……逆贼的宠妃,现在已经被臣缉拿归案。”
第990章 宁王起兵 8
壬盈被两名家丁一左一右架着,双手紧贴胸腹被粗麻绳捆得结实。身上未着寸缕,仅由一件宽大的素色袍子松松罩着,袍角堪堪遮到膝弯,稍一动作便有走光之虞。
壬盈不敢大步挪动,只能小步踉跄,寒风从袍底钻进去,顺着光洁的肌肤游走,激得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脸颊却因羞愤而涨得通红。
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遮掩不住她眼底翻涌的屈辱与杀意。踏入中军帐的那一刻,壬盈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子,试图拉紧袍子,却因双手被绑而徒劳无功,只能任由帐内诸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芒刺在背。
“张小孙儿倒是好兴致,躲在这大营里坐享其成,倒是让我这曾祖奶奶成了阶下囚,成了曲大人邀功请赏的筹码。”壬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羞愤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宁王朱宸濠大正德三辈,张锐轩是正德表弟,这么算下来,壬盈算是张锐轩曾祖那一辈的人了。壬盈要是强攀也是够的上的,不过皇室辈分本来到了后来就乱的很。
江淋起身踱步至壬盈面前,目光掠过紧绷的身形与袍下隐约可见的绳痕,指尖按在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锋:“壬阁主,当日围剿天一阁时,你侥幸逃脱,本以为你会隐姓埋名,却没想到竟是宁王枕边人,潜伏得如此之深。如今沦为阶下囚,还敢口出狂言?”
“狂言?”壬盈猛地抬眼,眼底猩红,却刻意压低了动作幅度,生怕袍角滑落,“我主宁王举义旗、清君侧,乃是顺应天意民心,你们这些助纣为虐之辈,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话虽狠厉,壬盈却死死咬着下唇,眼角因羞愤与隐忍而泛着红。
曲招见状,上前一步厉声道:“反贼壬盈!事到如今还敢执迷不悟!宁王谋反作乱,已是天下公敌,你身为其爪牙,滕王阁上双手上沾满忠良鲜血,若再不招供,休怪老夫无情!”
曲招转头看向张锐轩,躬身道,“张总兵,此女知晓宁王所有核心机密,包括洪都府库的粮草分布图、城防暗哨的布防位置,以及天一阁潜伏在各州府的暗桩名单。
小臣只要略施手段,再加审讯,定能让她吐露实情!”
壬盈猛地抬眼,目光越过江淋,直直锁定在主位上的张锐轩,眼底的猩红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声音因极致的羞愤与怨毒而微微发颤,却刻意控制着动作幅度,仅脖颈微微转动,生怕袍角滑落:“小曾孙儿,只要你杀了这个狗官,曾祖奶奶就和你合作!”
壬盈的视线死死钉在曲招身上,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恨不得将他凌迟碎剐:“这老匹夫阴险狡诈,趁我不备暗下毒手,辱我清白、困我自由,此仇不共戴天!
你若能将他斩于帐前,为我报这血海深仇,再保我儿子无事,我便将洪都城防、粮草分布、天一阁暗桩名单悉数奉上,助你一举擒杀朱宸濠,平定叛乱!”
话音落下,壬盈胸膛剧烈起伏,散乱的发丝随着呼吸微微晃动,颈侧因情绪激动而泛起红痕,却依旧死死攥着那份仅存的体面,双手被绑在胸腹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是陛下亲封的先锋总兵,何等身份?这曲招不过是个贪生怕死、见风使舵的懦夫,先前对宁王摇尾乞怜,如今又卖主求荣,留着他只会玷污朝廷法度!”壬盈字字诛心,语气里满是蛊惑,“杀了他,你既能得我助力,又能除一奸佞,还能彰显你赏罚分明的将帅之风,何乐而不为?”
曲招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张锐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张总兵明鉴!此女一派胡言!她分明是想借刀杀人,报私仇之余还想挑拨离间!
罪臣虽有失城之过,却真心弃暗投明,擒获此女献与朝廷,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绝无半分虚言!还请总兵大人明察,切勿中了这妖女的奸计!”
江淋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挡在曲招身前,目光锐利地看向壬盈:“壬阁主,你以为这般挑拨便能得逞?曲招虽有过,却也是戴罪立功之人,岂能凭你一言便随意处置?你若真心想合作,便该拿出诚意,而非纠结于私仇。”
壬盈冷笑一声,袍底的寒风再次钻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噤,却更添了几分决绝:“诚意?我的诚意便是献上平叛奇功!而这老狗的项上人头,便是我合作的前提!”
壬盈看向张锐轩,语气带着一丝皇室宗亲的傲慢与孤注一掷的笃定,“小曾孙儿,你该清楚,我所言非虚,有我相助,你定能事半功倍,早日立下不世之功。
杀一个曲招,换一场大胜,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帐内瞬间陷入寂静,烛火摇曳,映照着诸将各异的神色。
曲招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官袍。
江淋神色凝重,目光在壬盈与张锐轩之间来回逡巡。
谢禀中则端坐在侧,指尖轻叩桌面,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在主位上的张锐轩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张锐轩缓缓的摇了摇头,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本官不以任何人做交易,壬阁主你少攀亲戚,宁王起兵造反,以背陛下宗族除名了。
“江大人,这个反贼便交与你了。”张锐轩转头看向江淋,眼神锐利如锋,“相信锦衣卫的手段,足以让她知晓何为忠奸、何为法度,定能问出洪都虚实与天一阁机密,助我等早日破贼。”
江淋躬身领命,寒光凛冽:“卑职遵令!定不辱使命!”说罢,他帐外亲兵使了个眼色,两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即刻上前,接替了架着壬盈的家丁,铁钳般的手扣住壬娘的臂膀,力道沉稳得不容挣脱。
壬盈浑身一震,眼底的笃定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暴怒。
壬娘猛地挣扎了一下,却忘了身上仅罩着一件宽松袍子,袍子脱离,抓在锦衣卫小校手里
壬盈浑身赤裸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肌肤如凝脂白玉,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堪堪遮住胸前些许,却掩不住浑身因羞愤与寒意而起的细密鸡皮疙瘩。
壬盈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却被锦衣卫死死钳制着臂膀,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些或贪婪、或惊艳、或鄙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咕咚——”
不知是谁先咽了口唾沫,那清晰的声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吞咽声接连响起。
几名年轻些的偏将脸颊涨红,慌忙垂下眼帘,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瞟去;资历深些的将领虽强作镇定,目光却也难免有些飘忽,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
第991章 宁王起兵 9
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哪里能满饷,辽东黄苔鸡。
有了张锐轩银两共识,明军士气大盛,斗志昂扬,加上张锐轩又从天津港务集团优先提调高标军粮罐头供应。一顿一斤一个的罐头,拒绝克扣。
任凭李泰的二万军队如何进攻南康城(后世庐山市),明军都蔚然不动。反而是李泰损兵折将,士气大挫。
朱宸濠严厉训斥李泰,不惜一切代价,限五日破城,否则千户以下军官全部处死,妻女入军妓营犒赏三军。
宁王朱宸濠坐镇洪都府,指挥调度,忙的晕头转向,连指挥曲招带着自己爱妾跑了一时间都没有发现。
李泰失败消息传来,更是气的大骂李泰饭桶,宁王朱宸濠突然发现好几天没有看到壬盈了,想起来好像是送给了知府曲招,连忙派人去接回来商议对策。
可是知府衙门后宅早就人去楼空,朱宸濠大怒,心里咒骂:贱人竟然敢背着自己偷人,还敢背叛自己,又想起壬盈儿子来,朱晨濠下令处死壬盈的儿子,诏告天下,没有人可以背叛自己,哪怕是枕边人也不可以。
中军帐内,张锐轩再次擂鼓聚将,端坐主位,眉宇间不见半分犹豫,唯有破敌的决绝与沉稳,战局已经越发明朗。
“叛军攻城五日,昼夜不休,如今粮草渐乏,士卒疲敝,锐气早已耗损殆尽!”张锐轩抬手按在案上的舆图,指尖重重落在南康城防的标记处,“前日哨探回报,李泰帐下将士多有怨言,夜间值哨竟昏昏欲睡,此乃天赐破敌之机!破敌就在今日,周参将、王指挥使,你二人可愿随我一同出城,直捣贼巢?”
话音刚落,帐下两道身影应声而起,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铿锵声。周参将四十多岁正是当打之年,面容刚毅,抱拳朗声道:“末将愿往!末将麾下三千锐卒早已摩拳擦掌,只待总兵一声令下,定要斩尽贼寇,以泄心头之恨!”
王指挥使也是四十多岁,京师锦衣卫出身,眼神锐利如鹰,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末将岂敢落后!我等将士顿顿有罐头果腹,饷银分文不缺,早已感念总兵恩德!
今日正是报效之时,末将愿率本部兵马为先锋,直插叛军中军,搅得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张锐轩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缓缓起身,腰间佩剑随着动作发出低沉的嗡鸣。“好!不愧是我大明的血性好男儿!”
张锐轩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声音愈发铿锵,“江大人,你率锦衣卫与剩余兵力留守城池,严守四门,以防叛军狗急跳墙,趁虚偷袭。谢大人,烦你坐镇中军,调度粮草补给,确保后路无忧。”
谢禀中放下茶盏,颔首应道:“总兵放心,粮草器械皆已备妥,每半个时辰便会有补给队送往前线,定不耽误战事。”
江淋亦躬身领命:“卑职遵命!城内防务已布置妥当,纵使叛军有残余势力,也绝无可能越雷池一步!”
张锐轩提剑在手,剑鞘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点燃了帐内众将的斗志。“诸位!逆宁王谋反,祸乱天下,百姓流离失所,忠臣惨遭屠戮!
今日我等手握利器,身沐皇恩,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张锐轩抬手直指帐外,声音里满是激昂,“随我出城,破贼擒敌,荡平叛乱,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届时,论功行赏,本官绝不食言!”
“破贼擒敌!荡平叛乱!”众将齐声高呼,声浪直冲帐顶,震得烛火簌簌作响。
甲胄铿锵,刀剑出鞘,一道道坚毅的身影紧随张锐轩身后,大步踏出中军帐。
城外,寒风猎猎,明军将士早已列阵以待,玄色军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黑色的海洋。长枪如林,旌旗猎猎,“张”字大旗在风中舒展,彰显着必胜的信念。
李泰的叛军大营虽仍在鄱阳湖对面依山傍水盘踞,却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隐约可见士卒探头探脑,神色惶惶。
拂晓时分,张锐轩立于船头,手中长剑直指叛军大营,朗声道:“传我将令!周参将领步兵正面冲锋,破其营寨;王指挥率兵侧翼包抄,断其退路!三军将士,奋勇杀敌,有退缩者,军法处置!杀!”
“杀!杀!杀!”喊杀声震天动地,明军将士如猛虎下山,朝着叛军大营疾驰而去。
南康府内熊骅也是点齐四千养精蓄锐已久的士兵,杀出城来接应。
李泰连日猛攻二万大军本就只剩万余疲惫之师,根本抵挡不住,连连败退。
张锐轩乘胜追击,顺势进兵洪都府,将洪都府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谢禀中也接到首辅杨廷和的密信,信中要谢禀中尽量配合张锐轩早日结束战事,最好是赶在陛下亲征之前就活捉朱晨濠,断了陛下亲征的念头。
王阳明也移师南昌县向塘,收紧包围圈。
洪都宁王府正厅,烛火燎烧得噼啪作响,映得朱宸濠明黄蟒袍上的纹络愈发狞厉端坐主位,周身寒意几乎凝作实质,厅内文武垂首躬身,连呼吸都不敢稍重,唯闻檐角铜铃被风刮得轻颤,更衬得厅中死寂。
李泰披头散发,甲胄碎成褴褛,浑身血污与尘土黏成一片,连膝盖都磨出了血,踉跄着扑进厅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刚要叩首请罪。
朱宸濠的怒喝已如惊雷炸响:“李泰!你还有脸回来?!”
朱宸濠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玉盏瓷碟尽数震落,碎裂声刺耳,“本王给你两万大军,限你五日破南康,你倒好,连人带军全折了!两万儿郎,就这么被你葬送在鄱阳湖!你这丧门星,还有何颜面见本王?!”
李泰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嘭嘭作响,血珠瞬间渗出来,混着泪水嘶哑哭喊:“王爷饶命!张锐轩狡诈,熊骅又从旁夹击,末将实在抵挡不住……求王爷再给末将一次机会,末将愿率残兵死守洪都,以死赎罪!”
“赎罪?”朱宸濠怒极反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剩彻骨杀意,“两万大军都没了,你拿什么赎罪?
留着你,不过是再折损我兵马!你这废物,活着也是玷污本王的眼!”
朱宸濠扬手厉声喝令:“来人!把这丧师误国的匹夫拖下去,斩了!人头挂在德胜门城头,警示全军——凡有畏战败北、误我大事者,皆是此等下场!”
两名甲士应声冲入,铁钳般的手扣住李泰臂膀,拖拽间,李泰的哭喊撕心裂肺:“王爷!末将知错了!求王爷饶命!饶命啊——”
李泰拼命挣扎,却被甲士死死按在地上,连脖颈都被踩住,只能徒劳地蹬着腿,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
厅中文武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言求情,唯有甲士拖拽的脚步声、李泰渐弱的哀嚎,在厅中回荡。
朱宸濠立于阶前,冷冷看着李泰被拖出厅外,直至一声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才缓缓收回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得像冰:“都看清楚了!今日本王再重申一次,洪都死守,凡退后者,斩!凡怯战者,斩!凡误军者,斩!谁敢坏本王大事,李泰,就是你们的下场!”
“谨遵王爷令!”众人齐声应和,声音里满是惶恐,躬身的脊背压得更低。
厅外风卷寒意,德胜门的方向,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即将挂上城头,而洪都府的天,已然被这股残暴的戾气,压得愈发沉暗。
第992章 宁王起兵 10
张锐轩将大营设在新建县,与洪都府隔江相对,先锋总兵大营内,烛火映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红黑标记,张锐轩正与熊骅商议攻城之策,帐外传来甲胄轻响,亲兵通传江淋求见。
“进来。”张锐轩直起身,语气沉稳。
江淋掀帐而入,飞鱼服上还沾着些许寒气,躬身拱手时,眉宇间凝着几分凝重:“总兵,属下前来禀报壬盈的审讯事宜。”
“她招了?”熊骅先开口问道。
江淋摇头,语气沉了几分:“此女是个彻头彻尾的死硬分子,锦衣卫的酷刑几乎用遍了,拶指、烙铁、夹棍样样试过,她愣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嘴硬得很,半句洪都城防、天一阁暗桩的事都不肯吐露,反倒次次破口大骂,说我等是朝廷鹰犬,宁死也不叛宁王。”
张锐轩眉峰微蹙,抬手捏了捏眉心,目光扫过江淋:“以锦衣卫的手段,竟撬不开她的嘴?”
“她性子极烈,看似娇弱,骨头却比生铁还硬,”江淋话音顿了顿,当然江淋也是有自己顾虑的,壬盈是宁王侧妃,是上了皇明玉牒的。算是皇室中人,如今陛下朱厚照心性难测,谁也说不准日后会不会一时高兴,又将恢复名籍,甚至从轻发落。
江淋用刑时也多有顾忌,不敢下死手,也怕真出了人命,日后陛下追责,自己等担待不起,否则大刑伺候,壬盈不死也废了。
张锐轩起身道,“走看看去!”
刑房内寒气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火盆里的炭火噼啪烧着,映得四壁刑具泛着冷光。壬盈被宽布条绑在行刑柱上,双腿被强行掰成一字马捆在柱底横木上,身上也没有什么遮羞的衣物,十个手指都是拶指后青紫瘀伤,散乱的长发黏在汗湿的颈侧,眼底燃着未灭的戾色。
听见脚步声,壬盈掀眼扫去,见张锐轩一身玄色总兵袍踏入,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喉间挤出一声冷哼,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刺:“张总兵倒有闲情,不在中军帐谋划攻城,反倒来看你祖奶奶受刑?怎么,是觉得锦衣卫的手段不够,想亲自下场,看你祖奶奶求饶不成?”
壬盈下颌微抬,哪怕四肢被缚动弹不得,那股天一阁阁主的傲气与皇室宗亲的矜贵仍未折半,目光扫过张锐轩身后的江淋,又落回张锐轩身上,眼底翻着嘲弄:“方才那几个小崽子的手段,也配叫刑?挠痒痒罢了。倒是你,小曾孙儿,敢不敢给祖奶奶一个痛快点的?别学那缩头乌龟,躲在旁人身后装模作样。”
话落时,壬盈胸腔微微起伏,牵动身上伤口,疼得指尖蜷缩,却硬是没哼一声,反倒笑得更冷:“我劝你趁早杀了我,不然等宁王破营,定将你扒皮抽筋,为我讨回今日这折辱之仇!”
江淋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壬盈!休得放肆!死到临头岂容你口出狂言!”说着便要命人上夹棍,被张锐轩抬手拦下。
壬盈哈哈大笑:“没有陛下的圣旨,你们敢杀我吗?”
张锐轩缓步走到壬盈面前,目光扫过壬盈身上的伤,都是一些皮外伤,油皮都没有破一点,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宁王已经被困于孤城之中,你的抵抗已经毫无意义了,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壬盈迎着张锐轩的目光,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擦着张锐轩靴边落在地上,冷哼道:“祖奶奶的骨头,比你想像中的硬,有本事便来,你祖奶奶若皱一下眉,便不算是宁王府的人!”
壬盈也知道宁王殿下现在机会渺茫,可是就是不甘心,还是想要挣扎一下,宁藩立藩百年,传承五世了,外面还有十几个郡王,要是他们起兵响应,未必没有机会。
张锐轩垂眸看着靴边那点暗红血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却字字如冰锥般扎向壬盈:“内应昨夜从洪都传出消息,逆宁王朱宸濠,以为你随洪都府曲招叛逃,早已下令处死你那未满五岁的儿子。”
张锐轩抬眼,目光精准地锁住壬盈骤然绷紧的瞳孔,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那孩子被吊在德胜门城门楼上,曝尸三日,据说临死前还在哭喊着‘娘亲救我’。
洪都城内百姓围观者众,逆宁王此举,只为昭告天下——背叛他的人,连稚子都难逃一死。”
“你胡说!”壬盈猛地嘶吼出声,沙哑的嗓音撕裂般刺耳,先前的桀骜与讥诮瞬间崩塌,眼底燃起的戾色被难以置信的惊恐取代,“王爷不可能这么做!我儿是他的亲血脉,是宁藩的骨血!虎毒尚且不食子。”
壬盈拼命挣扎,身上的布条勒得更紧,手腕脚踝处的皮肤被磨得泛红,一字马的束缚让大腿肌肉剧烈抽搐,疼得浑身发抖,却顾不上半分,只是死死瞪着张锐轩,眼底蓄满了猩红的血丝:“你在骗我!张锐轩,你这卑鄙小人!想用这种谎话逼我招供?我告诉你,不可能!”
此事洪都府城百姓都知道,你儿子还挂在城门楼上,你要是不相信,明天就可以让你去认一认。
“不——!”壬盈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浑身剧烈颤抖,先前强撑的所有傲气与坚韧瞬间土崩瓦解。
“朱宸濠……你这个畜生!”壬娘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眼底的爱恋与忠诚彻底被刻骨的恨意取代,翻涌的杀意比先前更甚,却不再是针对张锐轩,而是指向那个她曾倾心辅佐的男人,“我为你出生入死,为你打理天一阁暗桩,为你甘愿受辱,你竟……你竟杀了我的孩儿!”
壬盈猛地抬眼看向张锐轩,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透着决绝:“张锐轩,我要与你合作!你附耳过来”
“我知道洪都城防的所有暗门,知道天一阁在各州府的所有暗桩,知道宁藩那些郡王的联络暗号!我帮你活捉朱宸濠,帮你荡平宁藩叛乱!”
张锐轩见壬盈眼底翻涌的恨意,以为壬盈真心反正,依言俯身时,未及听清后半句,便觉耳廓一阵剧痛传来——壬盈猛地偏头,牙关死死咬住张锐轩的耳垂,力道狠戾得几乎要将那片皮肉生生撕下!
“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儿!”壬盈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嘶吼,血水顺着齿缝溢出,混着泪与恨淌下脸颊,“若不是你率军围城,若不是你逼得朱宸濠狗急跳墙,我儿怎会惨死城头!我要咬死你!为我儿报仇!”
张锐轩忍着剧痛,伸手去捏壬盈的牙口,壬盈毕竟受了好几天刑,也没有吃多少东西,力气不足,被一点点捏开。
第993章 宁王起兵 11
耳廓的剧痛尚未褪去,温热的血水顺着指缝不断渗出,张锐轩猛地直起身,眼底平静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暴怒。
张锐轩死死捂着受伤的耳朵,玄色袍料瞬间被染红一片,平日里沉稳的面容因极致的疼痛与被背叛的怒火而扭曲,厉声嘶吼:“给老子上夹棍!狠狠夹她!本官倒要看看,她这硬骨头到底能有多硬!”
这声怒喝震得刑房内炭火都簌簌作响,两名锦衣卫小校闻声并没有动手,而是将目光投向江淋,江淋微微的点头,示意可以听张锐轩的。
得到指令,锦衣卫小校不再犹豫,快步上前,将壬盈那十根早已布满青紫瘀伤的手指塞进夹棍缝隙。
壬盈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却依旧梗着脖颈冷笑,只是声音因脱力而愈发沙哑:“有本事便夹断我的手!张锐轩,你也不过是一个靠女人上位的纨绔而已?不过是靠阴谋诡计的小人罢了!我儿的仇,我定要你……”
“咔哒——”
不等壬盈说完,夹棍便被猛地收紧,骨骼与木枷摩擦的声响刺耳至极。
壬盈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猛地弓起脊背,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脸庞,却挡不住从齿缝间溢出的闷哼。
先前强撑的所有傲气与坚韧,在夹棍收紧的剧痛中摇摇欲坠,指尖传来的钻心疼痛,远比拶指更为猛烈,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要被生生捏碎。
夹棍收紧的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神经,壬盈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冷汗浸透了散乱的长发,黏在血污斑驳的脸颊上。
可那声从齿缝间挤出的闷哼终究没有化作求饶,反而在极致的疼痛中渐渐平息。
壬盈垂着眼,看着自己在夹棍中扭曲变形的手指,青紫的皮肉被勒得近乎透明,指骨仿佛下一刻便会碎裂,眼底的疯狂与恨意却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是啊,这算什么?壬盈心想。儿子在德胜门城头被吊了三日,寒风刮过他稚嫩的脸颊,临死前还在哭喊着娘亲,那痛苦定比这夹棍难熬百倍。
自己为朱宸濠出生入死,为他舍弃尊严,却换来了亲生骨肉的惨死,如今这点刑罚,不过是应受的惩罚——惩罚自己识人不清,惩罚自己愚忠错付,惩罚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儿。
念头通达的瞬间,壬盈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被甩到肩后,露出那张布满泪痕与血污,却异常明亮的脸。
紧接着,一阵凄厉而畅快的大笑从喉咙里爆发出来,笑声穿透刑房的寒气,震得炭火噼啪作响,与方才的痛苦闷哼判若两人。
“哈哈……哈哈哈!”壬盈笑得浑身颤抖,牵动着夹棍下的伤口,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却笑得愈发癫狂,“痛快!这才像样!张锐轩,你还有什么厉害刑罚?尽管都使出来!”
壬盈迎着张锐轩暴怒的目光,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剩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夹棍算什么?烙铁、拶指、木驴……但凡你锦衣卫有的刑具,尽管往我身上用!我壬盈都接着!”
“我儿死得惨,我便替他受这千刀万剐之痛!”壬盈的笑声陡然拔高,带着血泪的控诉,“朱宸濠欠我的,欠我儿的,我早晚要他加倍偿还!今日我受的每一分罪,日后都要化作刀子,剜他的心,喝他的血!”
壬盈猛地挣了挣被绑在刑柱上的双臂,布条勒得皮肤生疼,却依旧挡不住眼底燃烧的火焰:“来吧!别婆婆妈妈的!要么用刑具撬开我的嘴,要么就一刀杀了我!
我壬盈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更不会为了苟活而屈膝!”
张锐轩捂着仍在淌血的耳廓,看着眼前状若疯魔却又异常坚定的女人,眼底的暴怒竟被一丝讶异取代。
本以为这酷刑能彻底击垮她,却没想到她竟能在极致的痛苦中寻得慰藉,将刑罚化作对自己的惩罚,对仇人的执念。
江淋眉头紧锁,看着壬盈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中暗惊——这女人的意志,竟坚韧到了如此地步。江淋看向张锐轩,眼神中带着询问,是否还要继续加刑。
壬盈却不等张锐轩发话,再次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壮与决绝:“怎么?不敢了?乖孙儿,你不是想撬开你祖奶奶的嘴吗?这点手段可不够!拿出你锦衣卫的真本事来!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刑具硬,还是我为儿子报仇的决心硬!”
壬盈那声“乖孙儿”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张锐轩仅剩的耐心。
张锐轩捂着仍在渗血的耳廓,血水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暗红,暴怒与讶异交织的面容扭曲得愈发狰狞,猛地抬脚踹向身旁的刑具架。
“哐当——”
铁钳、烙铁等刑具轰然落地,碰撞声刺耳至极,震得火盆里的炭火火星四溅。张锐轩指着壬盈,声嘶力竭地怒吼:“疯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张锐轩胸腔剧烈起伏,玄色袍料上的血迹愈发醒目,眼底满是无法遏制的怒火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征战官场多年,审讯过无数硬骨头,却从未见过这般在酷刑中狂笑、将痛苦当作救赎的女人。“老子不管了!这疯女人爱招不招!”
张锐轩猛地转身,捂着耳朵大步流星地冲向刑房门口,脚步因剧痛与怒火而略显踉跄,临行前狠狠甩下一句:“江指挥!这女人交给你了!别把人弄死了,交给陛下定夺吧!”
话音未落,张锐轩已掀帘而出,只留下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刑房内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只剩壬盈依旧断断续续的狂笑,与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江淋望着张锐轩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刑柱上依旧笑得癫狂的壬盈,眉头拧成了死结。
江淋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的锦衣卫小校,沉声道:“就这么算了吧!别用刑了!”江淋也被壬盈的疯劲虎住了。
锦衣卫的人突然之间全都撤了,只剩下壬盈一个人绑在刑柱上,嘴里喃喃细语:“回来,回来,给我刑罚。”
第994章 宁王末路 1
洪都府后宅佛堂的门被粗暴推开,冷风裹着一身血腥戾气卷进来。朱宸濠立在门口,明黄蟒袍沾着尘土血污,眉眼间的阴鸷几乎凝作寒霜,殿内侍女们见状魂飞魄散,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滚出去。”朱宸濠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侍女们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退出门外,连殿门都忘了掩上,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簌簌摇晃。
娄素珍依旧跪在观音画像前,素衣素裙,双手合十,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身后的滔天怒意皆与之无关。直至朱宸濠的脚步沉沉逼近,才缓缓睁开眼,也未回头。
“倒还有闲心在此拜菩萨。”朱宸濠停在她身侧,目光扫过画像上慈悲垂眸的观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衬得面色愈发阴寒,“求这泥胎木塑,倒不如去求你城外的师兄。”
娄素珍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依旧垂着眸,声音平静无波:“王爷说笑了,臣妾无甚师兄。”
“王阳明!”朱宸濠陡然开口,字字如冰,“王阳明曾经师从你父亲娄谅,你唤他一声师兄,难道冤枉了你?”
朱宸濠俯身,目光死死锁住娄素珍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算计的狠戾,“岳父大人当年桃李满天下,江西境内多少官吏将士,皆是你父亲门生,皆是你师兄故交。”
朱宸濠直起身,抬手拂过案上的宣德炉,青烟袅袅四散,“你只需振臂一呼,让他们倒戈来投,助本王一臂之力,凭这些势力,再加上本王手中的兵马,未必不能翻盘,未必不能将张锐轩、王阳明那群人,尽数斩于城下!”
娄素珍终于缓缓转过身,素净的脸上无半分波澜,抬眸看向朱宸濠布满血丝的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无半分惧色:“王爷想让臣妾做那背主叛国、搅乱朝纲的罪人?”
“叛国?”朱宸濠怒极反笑,戾气翻涌,“本王举兵,本就是为了拨乱反正,何来叛国一说?如今不过是让你借些师门情分,助本王成就大事!事成之后,你便是皇后,娄家便是天下第一外戚,封侯拜相这难道不好?”
朱宸濠上前一步,伸手欲扣住娄素珍的手腕,语气带着威逼,“你我夫妻是一条绳上蚂蚱,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
娄素珍抬手避开朱宸濠的触碰,缓缓站起身,与朱宸濠平视,声音依旧平静:“没有用的,父亲都死了二十多年了,当年的学生又有几个人还记得父亲的教诲,自古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您不听我劝,执意要反叛,如今悔之晚矣。”
娄素珍重新看向观音画像,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菩萨面前,臣妾只求无愧于心,无愧天地。王爷若执意逆天而行,便是求遍天下,也无济于事。”
朱宸濠看着她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胸中的怒火与戾气几乎要冲破胸膛,死死攥紧拳,指节泛白,盯着娄素珍的背影,眼底的杀意与不甘交织,却又偏偏在这佛堂的清净之地,被那一丝决绝堵得无从发作。
殿外的风更烈了,吹得殿门吱呀作响,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个桀骜暴戾,一个清冷坚定,在满殿香烟中,凝成一道冰冷的对峙。
朱宸濠眼底的阴鸷陡然化作灼人的戾气,盯着娄素珍挺直的背脊,那股油盐不进的决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朱宸濠濒临失控的怒火里。
话音未落,朱宸濠不再多言,粗壮的手臂猛地探出,不顾娄素珍的挣扎,一把揽住娄素珍的膝弯,肩头抵住娄素珍的腰肢,将人硬生生扛了起来。
素衣裙摆随着朱宸濠的动作滑落,露出纤细却挺直的小腿,娄素珍猝不及防,双手下意识地按在朱宸濠沾满血污的蟒袍上,指尖触到冰冷的尘土与干涸的血迹,只觉一阵恶寒。
“朱宸濠!你要干什么?”娄素珍又惊又怒,清冷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颤音,却依旧带着不屈的锋芒。
娄素珍奋力挣扎,素手在朱宸濠背上捶打,力道虽轻,却字字泣血,“放开我!这是佛堂圣地,你休得放肆!”
朱宸濠恍若未闻,肩头扛着娄素珍,大步流星地朝着佛堂后侧的居室走去。
明黄蟒袍拖拽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娄素珍的怒斥、挣扎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佛堂最后的清净。
朱宸濠的步伐沉稳而狠戾,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背上的人越挣扎,手臂的力道便越紧。
“放肆?”朱宸濠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溢出,带着浓浓的嘲讽与占有欲,冷得像殿外的寒风,“娄素珍,你别忘了,你是我朱宸濠明媒正娶的王妃,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朱宸濠脚下不停,推开居室的雕花木门,将娄素珍重重摔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
娄素珍踉跄着撑起身子,发丝散乱,素衣沾尘,却依旧倔强地抬眸瞪朱宸濠,眼底满是鄙夷与愤怒。
“夫妻本是同林鸟,如今大难临头,你不想着助我,反倒一心向着外人?”
锦缎床榻上的褶皱尚未平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暧昧交织的诡异气息,娄素珍侧身蜷缩着,素衣被撕扯得凌乱不堪,露出的肩头泛着不正常的红痕,原本清澈坚定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水雾。
“本王知道,你心里怨我,可夫妻之间,本就该如此。”朱宸濠俯身,指尖挑起娄素珍散落的一缕发丝,轻轻缠绕在指上,语气骤然柔和了几分,“你我夫妻一场,难道你真的眼睁睁看着我兵败身死,看着娄家满门抄斩?”
朱宸濠继续说道,语气带着诱哄,又藏着威胁:“你想想,只要他肯帮我,大事一成,你是皇后,他便是护国功臣,娄家与王家皆能荣宠加身,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若是你执意不从,”
朱宸濠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便休怪本王不顾夫妻情分,将你押上城头,看看王阳明是救你,还是救他那些所谓的忠义名节!”
娄素珍看着朱宸濠眼中毫不掩饰的狠辣与算计,只觉得一阵心寒彻骨。
娄素珍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锦缎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再睁开眼时,眼底的屈辱已被决绝取代,娄素珍一字一顿道:“王爷不必白费心机,便是死,臣妾也绝不会做那卖主求荣之事。师兄心怀天下,岂会因臣妾一人,置黎民百姓于不顾?”
第995章 宁王末路 2
中军帐的门被猛地踹开,寒风裹挟着刑房的血腥气一同涌入,帐内烛火被扑得剧烈摇晃,映得张锐轩受伤的面容愈发狰狞。
张锐轩捂着仍在渗血的耳廓,脚步踉跄地冲到舆图前,狠狠一掌拍在洪都府的标记上,实木案几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案上笔墨纸砚簌簌作响。
“明天天亮攻城!”张锐轩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撕裂了帐内的沉静,眼底的暴怒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传我将令!所有火炮尽数推至江岸边,对准洪都城墙,把库存的炮弹全给我打光!我要轰塌那狗娘养的城墙,将朱宸濠和他那群叛党,通通埋在废墟里!”
张锐轩猛地转身,耳廓的剧痛与心头的挫败感交织在一起,让张锐轩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火气:“老子就不信,死了张屠户就要吃带毛猪!”
熊骅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眉头紧锁,语气沉稳地劝道:“总兵息怒!主不可怒而兴师,兵家大忌莫过于此啊!”
熊骅伸手扶住险些因怒火失衡的张锐轩,目光落在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洪都府城防坚固,朱宸濠经营多年,城墙高厚且设有多重暗门,仅凭火炮轰城,未必能一击即破。
且我军粮草尚未完全齐备,攻城器械也需进一步检修,仓促出兵,恐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张锐轩想了想说道:“给城里传话,三天时间,最后三天期限,要是愿意弃暗投明,拨乱反正的千户及一下既往不咎,千户以上降级使用,三天之后拒不投降的,一律按从贼处理。”
张锐轩话音刚落,帐内空气仿佛凝滞了几分,抬手抹去耳廓渗出的血珠:“让锦衣卫即刻拟写招降檄文,用箭射进城内,再让嗓门大的士兵沿江岸喊话,务必让洪都军民人人皆知。”
“总兵英明。”熊骅见张锐轩怒意稍缓,且招降令兼顾了恩威,心中稍定,拱手应道,“只是朱宸濠在城内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恐难凭一纸檄文动摇军心。且千户以上官员多是他心腹,降级使用的条件,未必能让他们动心。”
“动心不动心,总得试试。”张锐轩冷哼一声,重新俯身看向舆图,指尖划过洪都府周边的水系与要道,“三日之内,一方面加紧检修攻城器械,补充炮弹粮草;另一方面,让江淋带人严密监视江面,防止朱宸濠派人突围求援。他困在城里,粮草日渐匮乏,城外那些郡王若迟迟得不到消息,未必会真的起兵响应。”
说到此处,张锐轩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厉:“至于那些死心塌地的叛党,三日之后,城破之日便是他们的死期。
这招降令,既是给城内军民一条生路,也是断了朱宸濠最后的念想——让他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陪葬。”
原职使用是不可能的,大军出动,必须要空出一些坑来填萝卜, 否则非要乱套不可。
帐外传来亲兵领命的脚步声,寒风依旧呼啸,却仿佛被这帐内的肃杀之气逼退了几分。熊骅看着张锐轩专注于舆图的背影,心中暗叹:张锐轩虽一时怒而兴兵,可是还是能虚怀若谷,这招降令既分化了敌军,又为攻城争取了准备时间,不失为名将风范,难怪能得陛下信重。
“末将这就去安排檄文与沿江布防之事。”熊骅拱手告退,转身时瞥见案上那滩未干的血迹,心中愈发坚定了尽快破城的念头——这洪都围城,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也多一分军民的苦难。
张锐轩并未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目光依旧锁在洪都府的标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
三日期限,既是给城内人的机会,也是给自己的底线。
帐外的寒风尚未停歇,帐内烛火刚趋于平稳,便被一阵急促的甲胄撞击声搅得再次摇曳。
传令兵浑身裹着寒气与尘土,掀帘时带起的风卷动着案上檄文的边角,声音因疾奔而带着颤音,却字字清晰如钟:“报——总兵大人!王大人麾下大军昨夜三更趁夜渡河,一鼓作气攻破洪都西门!逆宁王朱宸濠及其家眷已尽数生擒,城内叛党溃不成军,现已基本肃清!”
张锐轩猛地直起身,捂着耳廓的手不自觉松开,渗血的指尖悬在半空,眼底的暴怒瞬间被错愕取代。
张锐轩怔立片刻,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沉声追问道:“你说什么?王阳明……他昨夜就破城了?”
“正是!”传令兵仰头回话,语气难掩振奋,“王大人率主力星夜兼程,避开江面防线,从上游浅滩偷渡,直扑西门。
朱宸濠麾下守军多被我军沿江布防牵制,又因招降令人心惶惶,西门防守空虚,王大人一举攻入,城内叛军无有战心,纷纷弃械投降!”
熊骅刚踏出帐门半步,闻言也折返回来,脸上满是惊喜与欣慰:“天助我朝!王大人用兵如神,这下叛乱可算彻底平定了!”
张锐轩沉默一会儿。三日招降令尚未过半,王阳明竟已率军破城,这速度远超自己的预料。
传令兵犹豫了一下,“只是……只是宁王妃娄素珍,在城破之际,于府中后园沉湖自尽了。”
“沉湖自尽?”张锐轩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
熊骅轻叹一声:“娄王妃素有贤名,想必是不愿受叛党之名,更不愿见朱宸濠身败名裂,才选择以身殉节。这般贞烈,倒也令人敬佩。”
张锐轩看了熊骅一眼说道:“你也是娄大师的弟子吧!”
熊骅闻言一怔,随即躬身拱手,神色间多了几分肃穆:“总兵慧眼,末将早年确曾师从娄谅大师,蒙恩师教诲三年,习得修身治学之道,至今不敢有忘。”
熊骅抬眼望向帐外,目光悠远,似是忆起往事,“恩师一生淡泊名利,专研儒学,门下弟子虽众,却从未教过我们趋炎附势、谋逆作乱之术。
娄王妃身为恩师爱女,性情刚烈,坚守忠义,想来也是承了恩师的风骨。”
“是如此吗?你们如此戏刷本总兵,是觉得本公子不敢杀人吗?把人交出吧!”
第996章 宁王末路 3
帐内烛火忽明忽暗,映着张锐轩阴晴不定的面容。王阳明先一步破城,截胡了平叛首功,张锐轩不怎么在乎,张锐轩在乎的是江南士绅勾结宁王的证据。
朱厚照下了很大一盘棋就是要来江南查账,收拾一下江南士绅,要是搞砸了,那就必吃排头,
张锐轩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王阳明倒是好快的手脚。”
熊骅立于一旁,能清晰感受到总兵语气中的隐忍,却不敢多言,只垂首静待吩咐。
张锐轩抬眼扫过帐内屏息待命的诸将,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之处,众将皆下意识挺直脊背。“传我将令!”
张锐轩沉声道,“熊骅,你率本部兵马留守城外大营,严密看管粮草器械,巡视江防,谨防叛贼逃窜或外援突袭。若有异动,即刻飞报!”
“末将领命!”熊骅拱手应道,心中虽有对城中局势的牵挂,不过既然王师兄都报了宁王妃沉湖自杀,想必已经是想好了对策,有应对的方法。
张锐轩继而转向其余将领,语气陡然凌厉:“周参将率本部兵马,随本将一同入城!”
寒风吹得宁王府前的旌旗猎猎作响,朱红大门紧闭,门楣上“宁王府”三个鎏金大字蒙着一层硝烟,却仍透着几分昔日的威严。
张锐轩勒住马缰,胯下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来人止步”府门口一个小校喊道,这些人身着明军甲胄,神情肃穆,手中长枪斜指地面,形成一道严密的防线,将王府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周参将紧随其后,见士兵竟无退让之意,当即催马上前一步,朗声道:“大胆!眼前这位乃是钦命先锋总兵官张大人!奉陛下旨意前来查勘,尔等也敢阻拦?”
为首的校尉面不改色,依旧挺直脊背,双手紧握长枪,沉声道:“末将不敢怠慢张大人,只是王大人有令,宁王府内正在清点罪证、安抚降众,局势尚未完全平定,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违者以扰乱军纪论处。
没有王大人口令,便是总兵大人驾到,末将也不敢放行。”
“绑了,打二十军棍!”张锐轩吩咐道。
朱红大门前的空气瞬间凝固,周参将得令,当即挥了挥手,身后两名亲兵立刻翻身下马,如虎扑食般冲向那为首的校尉。
校尉脸色一变,却依旧紧握长枪不肯退让,口中急声道:“张大人三思!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若擅离职守,王大人那里……”
话音未落,亲兵已冲到近前,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臂膀,硬生生将他按跪在地。
长枪“当啷”一声落地,校尉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亲兵死死按住肩头,动弹不得。周围的士兵见状,纷纷握紧武器,神色紧张地看向张锐轩,却不敢擅自上前阻拦,只能僵在原地,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就在亲兵抬手要抽下腰间军棍时,王府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内传出。
王阳明身着一身素色儒衫,腰间仅佩一柄短剑,面带浅笑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神色肃然的亲兵。
王阳明目光扫过门前对峙的双方,最终落在张锐轩身上,拱手笑道:“张总兵息怒,大人何必为难一个小小校尉?他不过是恪守本分,执行本将的将令罢了,并无半分不敬之意。”
“王阳明还记得本官才是总揽前线的总兵官,王阳明说他该不该打!本官打不打的他二十军棍?”
王阳明脸上的笑意不变,目光平和地看向张锐轩,语气依旧温和:“张总兵身为前线总揽,位居上官,所辖将士若有违令之举,自然有处置之权,这二十军棍,确实该打。”
张锐轩驱马经过王阳明的时候:“那就有劳王大人亲自执行了。”
王阳明望着张锐轩驱马而过的背影,眼底那抹温和的笑意悄然敛去,心底暗忖:这小侯爷出身勋贵,可是思密周全,不贪不占的,倒比那些油滑的老臣更难应对。
好在大明勋贵子弟并非个个都如他一般,那文人如何能出头。
转瞬之间,王阳明已敛去眼底所有心绪,面上重归平和。
待张锐轩的身影行至府门阶前,方才抬手对身后亲兵沉声道:“将他拉下去,按军规打二十军棍。”
小校难于置信的看向王阳明,王阳明心想,你个大傻子,你不知道他是节制我的上官吗? 难怪一直都是小校升不上去。
亲兵应声上前,架起仍僵跪在地的校尉便往府侧偏院去,那校尉垂着头,满脸羞愤却不敢再多言,只听棍棒落肉的闷响很快从院角传来,节奏规整,不多不少,正合二十军棍的数。
王阳明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府门处张锐轩的背影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短剑的剑柄,心中已开始盘算:张锐轩此来,绝非只为查勘罪证那般简单,定是带着陛下密旨而来,冲着江南士绅的把柄去的。
今日暂且顺了他的意,先消了这门首的争执,府内的账目文书,还需再仔细理一理,莫要落了把柄在他手上。
历史上王阳明将宁王府内账策和来往书信一把火给全烧了,来了一个死无对证,固然是保护江南士绅,避免宁王造反案被牵连,可是也让朱厚照借机查江南亏空,打击江南士绅计划落空。
张锐轩进了宁王府之后,直奔书房而去,不过里面的书信都被检索了一遍,火盆里面还烧了不少。
王阳明看到张锐轩直奔书房,心中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看来陛下真的是冲士绅而来。
张锐轩伸手往王阳明身前一摊,“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吧!”
王阳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随即上前半步,语气坦诚却带着几分坚持,辩解道:“张总兵说笑了,哪里有什么藏起来的东西?宁王与外界往来的书信函件,尽数都在这间书房之内,下官从未动过分毫。”
王阳明抬手示意张锐轩看向案几与书架,“总兵请看,府中破城之后,下官便命人封锁了书房,所有文书卷宗皆保持着原样,只待总兵前来查勘。
方才不过是让兵士清理了些散落的杂物,并未触碰任何书信账册。”
目光扫过那仍在冒烟的火盆,他又补充道:“至于这火盆,想来是叛党逃窜前急于销毁罪证所留,并非下官所为。总兵若不信,尽可询问府中被俘的仆从,或是命人仔细查验,下官绝无半分欺瞒。”
说罢,王阳明侧身让开道路,神色坦荡:“书房之内,总兵可随意查看,若能找出半份被下官私藏或挪动的书信,下官甘愿领受欺君之罪。”
第997章 宁王末路 4
张锐轩冷哼一声,目光如冰刃般刮过王阳明坦荡的面容,语气里满是讥讽与嘲弄:“王大人的意思是本官欺君了。”
张锐轩抬步走向那仍在冒烟的火盆,看着地上未燃尽的纸灰,冷眼看了王阳明一眼,这一眼让王阳明遍体生寒。
王阳明知道张锐轩很精明,怕是已经看出破绽了来,不过看出来就看出了来了,反正是死无对证。破敌首功是跑不了的,大不了爵位不要,也不能师门惨遭屠戮。
朱宸濠作为娄谅的女婿,在真是士绅阶层结交的太广了,娄谅可是一代大师,就是死了将近30年,也是有影响力。
宁王府西侧偏殿,白幡猎猎,素烛淌泪,这里是宁王妃灵堂。
张锐轩踏入灵堂,目光未及扫过供桌牌位,便径直走到棺椁前,抬手理了理甲胄衣襟,神色肃然地躬身三拜。
三拜既毕,张锐轩直起身,不等身后王阳明开口,便沉声道:“周参将。”
“末将在!”周参将应声上前,甲胄碰撞声打破灵堂死寂。
“开棺,验明正身。”张锐轩语气平淡,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决断,目光落在朱漆棺盖上,没有半分迟疑。
此言一出,灵堂内跪守的老仆们惊呼出声,连连叩首:“大人饶命!王妃已逝,开棺乃大不敬之举,求大人慈悲!”
王阳明快步上前,拦在棺椁前,脸色微沉:“张总兵!祭拜已毕,何必非要开棺?王妃沉湖自尽是众目睽睽之事,这般行事,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张锐轩侧身绕过王阳明,眼神冷冽如霜:“王大人,本官做事自有本官的道理,何来不近人情?王大人想要人情可以向陛下讨去。恕本官不奉陪。”
“宁王妃身为叛王正妃,皇室中人,岂能草草下葬,今日这棺,必须开!”
“你!”王阳明一时语塞,看着张锐轩不容置喙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急色,却见周参将已挥手召来四名亲兵,各持撬棍,快步上前抵住棺椁缝隙。
老仆们哭嚎着想要阻拦,却被亲兵们厉声喝退,死死挡在灵堂外侧。
铁撬嵌入棺缝的“咯吱”声刺耳响起,灵堂东侧的暗门忽然“吱呀”一声轻响,一道清冷女声穿透哭嚎与喧嚣,缓缓传来:“不必开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沉静,让躁动的灵堂瞬间静了大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暗门后走出一道素衣身影,乌黑的发髻仅用一根紫檀木簪固定,手中握着一串乌黑的菩提念珠,指尖轻轻摩挲着珠粒,步履从容,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惊惶。
来人正是宁王妃娄素珍。
娄素珍越过跪倒在地的老仆,径直走到灵堂中央,目光掠过面色错愕的张锐轩,又转向紧蹙眉头的王阳明,最终定格在那口即将被撬开的棺椁上,轻声道:“我就是娄素珍,宁王正妃。张总兵要验的是我,我跟你走就是了。”
“师妹!”王阳明惊急交加,快步上前想要拦在她身前,语气带着难掩的焦灼,“你何必出来!此事我自有应对之法,断不会让你落入险境!”
娄素珍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却随即被决绝取代,她轻轻摇头,手中念珠转动的速度快了几分:“师兄,事到如今,何必再自欺欺人?宁王谋逆,我身为王妃,本就难辞其咎。
张总兵奉旨查案,要的不过是真相,我若一直躲藏,反倒落人口实,牵连更多无辜之人,于心何忍。”
张锐轩负手立于原地,目光如鹰隼般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娄素珍约莫三十几岁,风姿绰约,虽身着素衣,面容清丽却带着一股风流。
上次见面还是七年在京师的皇宫家宴上,宁王和宁王妃作为高辈分亲王,和太后坐一起接受小辈们跪拜庆贺。
娄素珍小碎步轻移,走到张锐轩面前三尺处立定,素衣广袖随动作轻扬,宛如寒梅初绽。敛衽垂眸,腰间素带轻晃,依着宫廷礼仪缓缓躬身,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从容:“小侯爷……哦,如今该称小公爷了。一别七载,别来无恙?”
话音落地,娄素珍缓缓直身,抬眸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唯有澄澈如秋水的平静,直视着张锐轩冷冽的目光。
那声“小侯爷”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灵堂凝重的对峙氛围——谁都清楚,七年前还是寿宁侯府,如今已经进位为寿宁公府,张锐轩也从侯世子升为公世子。
张锐轩眉峰微挑,眸中冰寒稍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审视。
张锐轩记得当年宫宴上,这位宁王妃身着云锦霞帔,陪在宁王身侧,言辞温婉却不失锋芒,席间应对得体,连太后都赞慧黠。
如今褪去华服,素衣素钗,那份从容气度却丝毫未减,反倒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沉静。
“王妃倒是好记性。”张锐轩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先前的讥讽,“七年未见,王妃风采依旧,只是这份从容,用错了地方。”
张锐轩侧身让开半步,目光扫过那口尚未撬开的棺椁,“既已现身,便不必再做这些掩人耳目的勾当。宁王谋逆,朝野震动,王妃身为同谋,该随本官回京师,向陛下陈明一切。”
王阳明抢步上前,横身挡在娄素珍与张锐轩之间,宽袖一拂,将师妹护在身后,目光灼灼地对上张锐轩冷冽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恳切与不容退让的执拗:“张公爷!大丈夫行事,当顶天立地,何必与一介女流为难?
宁王谋逆,罪在自身,素珍师妹自幼受师门教诲,性情温婉,从未参与谋逆之事。
她夫君作乱,家破人亡,已是孤苦无依,如今又要遭此拘押,她已经够苦了,还请公爷高抬贵手,容她暂且喘息!”
王阳明脊背挺得笔直,先前刻意维持的坦荡从容早已被焦灼取代。
师门重托在肩,娄素珍若是被押解京师,以陛下对宁王谋逆案的震怒,怕是九死一生,届时不仅师妹性命难保,娄谅先生留下的师门一脉更会被牵连殆尽,自己苦心谋划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第998章 宁王末路 5
张锐轩闻言并未即刻应答,反而缓缓抬首,目光穿透灵堂高敞的穹顶,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之中。
天幕如泼墨般浓黑,连星子都隐去了踪迹,唯有寒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望着那片无月无星的漆黑,神色在素烛摇曳的光影中忽明忽暗,片刻后,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打破了灵堂的凝滞: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
东坡先生诗句出口,像是在刻意的吟诵,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
张锐轩的目光仍停留在那片漆黑的天幕上,仿佛能透过厚重的云层,望见那轮根本不存在的新月,仿佛它在,一直在一样。
张锐轩的语气平淡,没有悲戚,也没有慷慨,只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可那尾音的微顿,却又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王阳明身形一僵,显然没料到张锐轩会在此刻吟出苏东坡的词句。心想此时也不应景呀!简直是对牛弹琴。
勋贵子弟就是没有文化,学人吟诗作对,学个皮毛贻笑大方。
娄素珍站在王阳明身后,握着菩提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张锐轩的背影,那道身着甲胄的身影在夜色与烛光的映衬下,竟显得有几分孤绝。
娄素珍清楚,张锐轩口中的“此事古难全”,既是说人间离别之常,亦是暗指眼下的局势——宁王谋逆,她身为王妃,无论是否参与,终究难逃干系。
而王阳明想要护她周全,保全师门,这本就是近乎奢望的“两全”。
张锐轩缓缓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王阳明与娄素珍身上,先前的冷冽已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清明的审视。
张锐轩看着王阳明眼底的焦灼与执拗,又看向娄素珍脸上的平静与决绝,缓缓开口,语气不复先前的讥讽,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王大人想要两难自解,可有想过其他人处境。宁王造反怎么可以地方一点不沾,传出去能让天下人信服吗?”
王阳明心头一紧,先前对张锐轩“附庸风雅”的轻视瞬间被浓重的疑云覆盖。
那双眼眸深处藏着的决断让王阳明不敢再存半分侥幸,喉结滚动片刻,终是按捺不住焦灼问道:“小公爷此言何意?,还请小公爷明说!”
“去芜存菁!”张锐轩也不兜圈子了。
张锐轩四字落地,灵堂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紧,素烛的火焰将三人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投得忽明忽暗。
王阳明怔在原地,“去芜存菁”四字如重锤般砸在心头,震得气血翻涌。
王阳明自然明白这四字的深意——张锐轩并非要将娄素珍一系赶尽杀绝,而是要剥离宁王谋逆的核心党羽,留下无关无辜之人,既给朝廷一个交代,也给师门一脉留一线生机。
可这都是师门子弟,是一条条人命,砍自己一刀总是需要勇气的。
王阳明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娄素珍,师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握着念珠的手指稳而不乱。
王阳明知道,师妹心中早已通透,只是不愿让自己背负更多压力。而肩上扛着的,不仅是师妹的性命,更是娄谅先生毕生心血凝结的师门声誉,是无数牵连其中的无辜门生故吏的安危。
张锐轩的提议,像是一道窄桥,桥的那头或许是生机,或许是更深的深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寒风从灵堂的窗户缝隙钻入,吹动了供桌上的白幡,发出簌簌的轻响,与檐角铜铃的清冷声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沉郁。
王阳明的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在张锐轩冷冽而笃定的脸庞与娄素珍沉静的侧影间来回逡巡,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答应便要将师门中与宁王谋逆有染之人悉数交出,这无疑是自断臂膀,可若是不答应,张锐轩今日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师妹被押解入京,师门依旧难逃倾覆之祸。
两难之间,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每一个选择都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王阳明沉默了许久,久到灵堂内的老仆们都停止了低泣,连周参将与亲兵们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阳明身上。
王阳明的喉结又滚动了几下,先前的焦灼与执拗渐渐被一种艰难的权衡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满是压抑的沉重,最终缓缓抬眼,迎上张锐轩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的提议,容我考虑一下。”
这短短一句话,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王阳明知道,张锐轩既然提出“去芜存菁”,便不会给太多时间,可此事关乎重大,必须与师妹细细商议,更要梳理清楚师门中所有牵连之人的脉络,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张锐轩闻言,眸中的冷冽又敛了几分,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先前的压迫感:“可以。但王大人须知,夜长梦多,本官给你一夜时间,明日天明,我要你的答复。”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娄素珍,又落回王阳明身上,补充道,“这一夜,本官会派人守在宁王府外,不会打扰王大人与王妃商议,但若有人想趁机脱身……”
话音落下,张锐轩不再多言,转身对周参将递了个眼色,周参将立刻会意,挥手示意亲兵们收起撬棍,退到宁王府外守着。
朱厚照御驾京营前锋营刚过金陵城,就听到朱宸濠叛乱已平定。逆王朱宸濠及世子等一干人都被赣州知府王阳明擒拿,已经在押解归京的路上了。
“饭桶!废物”一声怒喝陡然炸响在车驾前,震得周遭侍卫纷纷垂首屏息,连驿卒都吓得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朱厚照猛地拂袖,腰间玉佩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快步走下车驾,靴底踏在泥泞的官道上,溅起点点泥星,语气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暴怒与斥责:“张锐轩这个总兵是干什么吃的!朕早就传下密旨,令他严守江西要道,务必等朕御驾亲征,生擒朱宸濠!”
朱厚照下令道:“传旨,放了逆王朱宸濠及其部将,大军退出洪都府,朕要生擒朱宸濠。”
第999章 宁王末路 6
张锐轩立在宁王府朱红大门前,甲胄上还凝着夜露的寒,身后亲兵列成齐整的队伍,檐角铜铃在晨风里轻响,衬得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见王阳明领着几人抬着三只乌木大箱缓步出来,箱角包着铜皮,封条上按着王阳明的私印,王阳明眸光微沉,唇角未动,只抬手示意亲兵退开半步。
王阳明走到阶下,抬手阻了抬箱的仆役,抬眼看向张锐轩时,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愠怒与不甘,一声冷哼破开凝滞的空气,字字掷地有声:“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拿走吧!”
王阳明垂眸扫过三个大箱子,方才一夜的权衡与割舍,都凝在了这一声冷喝里,那是自断臂膀的疼,也是保全师门的无奈。
张锐轩抬眼看向王阳明,无喜无怒,只对身侧亲兵抬了抬下巴,两名亲兵上前。
“还是王大人明事理,丧事就好好办吧!本官就不随礼了”张锐轩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这些东西,本官会如实上奏。”
王阳明闻言,只是又一声冷哼,别开脸去,望向府内那方灵堂的方向,眼底的疲惫与沉郁,浓得化不开。
王阳明知道,这三只箱子递出去,江南士绅的天,要变了,终究是有一批同门师兄弟被亲手给抹去了前途。
不过好在师妹保住了,王阳明派心腹连夜用船将娄素珍运出洪都府,投江南出家为道姑了。
张锐轩回到大营,还没有坐定。传令兵来报,陛下旨意,大军退出洪都府城外五里,放了宁王朱宸濠和他的部将,朕要亲自活捉朱宸濠。
张锐轩接过那道明黄圣旨,这不是胡闹是什么?朱厚照到底是朱厚照,也就是朱厚照能够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来。
张锐轩立刻阻止这种荒唐要求,传令下去,一切照旧,有左都御史和锦衣卫指挥使江淋,镇守太监张永共同处理先锋总兵大营事务,一切等本官去金陵面圣之后再做定夺。
张锐轩带着这三大箱子,乘上盐政运输的大船顺水而下。
金陵行宫的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绕梁,却压不住殿中凝滞的气意。
朱厚照斜倚在铺着玄色云锦的龙椅上,目光投向大拇指上玉扳指,刘贵妃依偎朱厚照身边,朱厚照另外一只手在刘贵妃身体上游走摩挲,像是在撸猫一样。
刘贵妃不断根据朱厚照手势变换姿势,手上剥着石榴籽,时不时的递给朱厚照嘴里。
朱厚照看见张锐轩踏入,连眼皮都未抬,抓起案上奏折扔向张锐轩,连带着另外一只手一用力,在刘贵妃胸口狠狠抓了一下,刘贵妃微微一皱眉,也没有敢发出声音,张锐轩微微一侧头,奏折擦着张锐轩脸飞到身后。
朱厚照冷声道:“你这个泼才,倒来得快,朕的旨意,你是当成耳旁风了?”
“臣张锐轩,叩见陛下。臣不敢违旨,只是江西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容臣一言。”
“你这泼才还有何可说?枉我对你如此信任。”朱厚照猛地抬眼,目里翻着愠怒,“朕好不容易御驾亲征一回,你这泼才,如此干脆利落拿下朱宸濠,断了朕的兴致,如今还敢来见朕?”
张锐轩抬眸迎上朱厚照愠怒的目光,神色依旧沉稳,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陛下南征不过旨在收拾江南乱局,臣带来一物足以威慑江南士绅,何必再擒逆宁王一次,大军出动,粮草靡费万千。”
张锐轩微微躬身,语气添了几分恳切与持重,字字叩在殿中凝滞的空气里:“仁君不以好恶来决定一件事,当以国家利益为先。陛下御驾亲征,本为安定江南、震慑宵小,非为一己征伐之兴。
今朱宸濠已擒,逆党根基初破,若为逞一时兴致放归逆王,再动大军,江西百姓刚经战乱,恐再遭兵戈之苦,国库亦要为无谓的粮草兵饷空耗,此非国家之利。”
朱厚照勃然大怒,胸口剧烈起伏,搭在刘贵妃胸口的手无意识又狠狠捏一捏,刘贵妃疼得肩头微颤,唇瓣咬出一道白痕,却连一声嘤咛都不敢发出,只将头埋得更低,指尖攥皱了膝头的锦缎。
朱厚照猛地抬手推开身侧人,龙靴蹬着金砖重重踏地,指着张锐轩的鼻子厉声呵斥:“好个伶牙俐齿的泼才!想不到舅舅家还出了一位谏议大夫,满嘴的国家利益,倒教训起朕来了!
要不要朕给你调督察院去点卯,让你天天对着朕引经据典,说三道四?”
怒声震得殿内龙涎香烟霭微晃,案上御笔滚落,在明黄笺纸上拖出一道浓墨痕迹。
朱厚照目眦欲裂,朱厚照摘下玉扳指扔下向张锐轩。
张锐轩接过玉扳指高声道:“陛下圣明,采纳臣的建议,谢陛下赏赐。”
“什么赏赐,那是朕的东西,给我拿回来!”朱厚照怒目圆睁,方才被推开的刘贵妃瑟缩着往龙椅后挪了挪,连石榴籽也忘记剥了。
张锐轩稳稳托着那枚玉扳指,指尖抚过扳指上温润的纹路,非但没有递还,反倒躬身将扳指捧在眉心之前,声音朗然,压过帝王的怒喝:“陛下玉扳指既落臣手,便是臣的,陛下一诺千金,岂有反悔的道理。”
张锐轩话音刚落,朱厚照气得走下台阶抬脚便要朝张锐轩腿上踹去:“你这胆大包天的泼才!竟敢曲解朕意,私扣朕的东西!今日若不把扳指还来,朕定摘了你这总兵的乌纱,打你个廷杖一百!”
张锐轩顺势倒在地上说道:“陛下神威盖世,臣不及陛下万一,不行了,刚刚这一下,臣已然受伤严重,不能再领兵了。”
“你个泼才,东西留下,滚吧!去给朕好好守好铜矿!”朱厚照见张锐轩赖在地上装模作样,怒极反笑,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眼底的愠怒却消了几分,只剩被气出来的无奈。
张锐轩闻言,立刻从地上弹起身,依旧捧着那枚玉扳指,躬身朗声道:“臣遵旨!定守好铜矿,为陛下充盈国库,护江南安稳!”那模样哪里有半分“受创严重”的样子,眉眼间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朱厚照被张锐轩这副无赖模样噎得发笑,挥着袖子不耐烦地赶人:“滚蛋滚蛋,看见你就心烦!再敢拿朕说事,看朕不扒了你的皮!”
第1000章 宁王末路 7
最终,8月4日,朱厚照下诏将朱宸濠贬为庶人,斩于金陵,宁王妃以死被剥夺皇室成员身份。
侧妃壬盈作为帮凶被处死,一同处死的还有宁王世子,江山按察副使,洪都府同知等大小官员25人。
还有一百多家士绅因为和宁王书信来往密切,有从为宁王出谋划策的记录,被认为是从贼,判了家产没收,家族流放边疆。
朱厚照还将朱宸濠和壬盈反绑双手跪于孝陵方向,在孝陵外围下葬,用牛皮纸敷于他们面上。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此时的朱厚照和张锐轩正背靠背坐于金陵城内行宫内。
大明南京的皇宫也很大,只是太宗永乐迁都之后一直空置。
这次朱厚照又来的匆忙,很多地方都没有修缮,只能选个好一点地方安置。
张锐轩将朱厚照的玉扳指戴于拇指之上,正在仔细观察,刘贵妃早就离开,大殿内只有君臣两个人。
“你害怕了,退缩了。”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闻言动作一顿,随即低低笑了一声:“有陛下做臣的后盾,臣不害怕。”
“是吗?你就是害怕了!怕做那出头的椽子。”朱厚照侧过脸,眼角的余光瞥见张锐轩拇指上那枚属于自己的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朕不用看也知道这里肯定是他们挑出来的顶罪的大猫三两只,用来糊弄朕的。”
朱厚照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促狭,“你害怕,不是当年那个在书房内敢于和阁臣争辩的张锐轩了。”
“陛下,臣还是那个臣,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翰林院的翰林,都察院的御史他们当然可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万户侯,可是天下的百姓不行,民腮无三两肉,一天却要一斤米。”
张锐轩目光掠过殿外漏进来的斑驳日光,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那枚玉扳指。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陛下,太祖爷吊民伐罪,广施恩于天下,诛天下豪强,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如今立国以超百年,天下百姓供奉日益靡费,早就没有当年号召力,只能徐徐图之。”
“士绅,勋贵是朝廷的两条腿,只有双腿走路才能平稳。陛下兴大狱固然能打击江南的豪强,可是只要诞生豪强的土壤还在,就会有新的豪强诞生。”
朱厚照闻言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那你倒说说,这滋生豪强的土壤,该怎么铲?”
张锐轩沉默了,铲除诞生豪强的土壤?张锐轩想到了大洋另外一侧的《大宪章》,这是一部宋朝就颁布了法律,王在法下。
当然张锐轩也就是想想而已,在大明,朱厚照就是第一豪强,张锐轩差不多是第二豪强,两个最大的豪强要反过来铲除诞生豪强的土壤?阶级能背叛自己阶级吗?
朱厚照用后背推了推张锐轩后背,说道:“你不是素有急智吗?怎么哑巴了,不说话了。”
殿外的日光渐渐偏移,透过未修葺院墙,在金砖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如同此刻心中纷乱的思绪。
大洋彼岸的《大宪章》不过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虚影,“王在法下”四个字,在大明的疆域里,是不可能出现,大明虽然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论调,可是实际上从来都没有实行。
张锐轩张了张嘴,又缓缓闭上,喉结滚动了数次,才哑着嗓子开口:“陛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个豪强问题还是交给后人去处理吧!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朕要的是法子,不是废话!”朱厚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愠怒,“张锐轩你不要恃宠而骄,否则你连替朕挖矿的机会都没有。”
朱厚照突然小声说道:“你是不是看上逆贼朱宸濠的侧妃,朕也可以赏赐给你。”
朱厚照记得张锐轩好像对于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俏寡妇和人妻情有独钟。
张锐轩只好辩解道:“不是陛下想的那样的,如今天下承平百年,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实在是不宜大动干戈,否则有失天下之望,恐有社稷倒悬的之危。”
张锐轩看了看天色,说道:“陛下臣该告辞了。”
朱厚照也看了看天,“金陵有住处吗?需要朕给你找一个宅子吗?”朱厚照记得张锐轩一到金陵就来见自己,没有找住处。
“谢陛下,臣有宅子”
金陵永利碱厂后宅区
刘蓉刚要关上门,一只手伸了进来,刘蓉吓了一大跳,抬头一看,原来是张锐轩。
刘蓉拍了拍有些伟岸的胸口,“少爷你什么时候来的金陵。”突然又想到正德皇帝南巡到了金陵。
张锐轩笑道:“有没有想我?”
“少爷你别开这种玩笑了!”
刘蓉给张锐轩打来一盆水:“泡泡脚舒服一下吧!”
温热的水汽氤氲在张锐轩眼底,褪去了朝堂上的沉凝与锐利,只剩几分漫不经心的缱绻。不等刘蓉直起身,张锐轩便伸手揽住了刘蓉的腰肢。
刘蓉身形一僵,腰间的力道沉稳而不容挣脱,带着张锐轩身上独有的味道,瞬间将刘蓉包裹。
还未等刘蓉反应过来,耳畔便传来温热的气息,带着轻痒的触感,张锐轩的唇几乎贴着刘蓉的耳垂,低沉的嗓音裹着笑意,像羽毛般搔刮着心尖:“在金陵这几年,有没有想我?”
热气顺着耳廓蔓延至脖颈,刘蓉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刘蓉下意识地想挣开,双手抵在张锐轩的胸膛上,却触到张锐轩坚实的肌理,那力道让刘蓉绵软无力。鼻尖萦绕着张锐轩身上熟悉的味道,混杂着金陵的湿润气息,在刘蓉原本平静的心湖投入几分涟漪,却又添了几分无措的羞赧。
“少、少爷……”刘蓉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脸颊埋得更低,不敢去看张锐轩的眼睛,“你别这样……我们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你这个小骗子!”张锐轩继续在刘蓉耳边耳语,挑逗刘蓉。
刘蓉强忍住身体的异样,说道:“少爷,我们真的不合适,我已经赎身了,是良家。”刘蓉只好通过这样给自己心里暗示,自己如今不是佣人了,是良家寡妇,大儿子已经是试百户得军官了,小儿子也已经是童生了。
第1001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
张锐轩的手臂陡然收紧,趁着刘蓉心神大乱之际,俯身便将刘蓉打横抱起。
刘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张锐轩的脖颈,整个人悬空时的慌乱让脸颊更红,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下一瞬,便被稳稳按坐在张锐轩大腿上,胯骨贴合着张锐轩的大腿,形成一种不容抗拒的亲昵姿态。
张锐轩的掌心顺着刘蓉的腰侧滑向上方,绕过肩颈后停在后背,手指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在刘蓉肩胛下方那片敏感肌肤上轻轻摩挲。
布料下的触感细腻温热,每一次滑动都像带着电流,让刘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后背绷紧成一道纤细的弧线。
张锐轩的唇依旧贴在刘蓉的耳垂上,温热的气息混着低沉的嗓音,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执拗的缱绻:“赎了身便是良家,当了母亲便不能想人了?”
张锐轩的牙齿轻轻蹭过她柔软的耳垂,带着轻微的痒意,“我问你,这几年,到底有没有想我?”
刘蓉被张锐轩抱在怀里,四肢都像是失了力气,只能任由张锐轩抱着。
后背的摩挲触感让刘蓉浑身发软,耳垂的触碰又让心头发烫,两种滋味交织在一起,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刘蓉偏过头,想躲开那灼热的气息,却被张锐轩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下巴,强行转了回来,鼻尖对着鼻尖,能清晰看到张锐轩眼底翻涌的情愫。
“少、少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微微泛红,“我是寡妇,意珠……,你是朝廷重臣,我们这样……不成体统。”
话虽如此,搂着张锐轩脖颈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因为心底那点压抑多年的念想,悄悄收紧了几分。
刘蓉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酥麻与酸涩强行压下,双手抵在张锐轩胸口。
刘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慌乱地瞟向门口,生怕下一秒就有下人闯入:“少爷,别这样……真的别这样,被人发现不好!”
张锐轩看着她眼底慌乱的水光,感受着抵在自己胸口却绵软无力的手掌,眼底的笑意愈发深沉,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了然。
张锐轩低头,唇瓣几乎擦过刘蓉泛红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在她颤抖的睫毛上,低沉的嗓音裹着戏谑与笃定:“小蓉儿,原来不是不想,只是不想被人发现。”
张锐轩的手掌依旧在她刘蓉后背轻轻摩挲,力道放缓了些,却更添缠绵,手指在刘蓉细腻的肌肤滑过。
“放心,”张锐轩咬了咬刘蓉的耳垂,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蛊惑的喑哑,“大半夜的,谁会来这里?”
刘蓉只觉那咬在耳垂上的轻痒与后背缠绵的摩挲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自己牢牢裹住。
张锐轩的嗓音带着蛊惑的喑哑,字字落在心尖,让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崩塌。脸颊的绯红顺着脖颈蔓延至耳根,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趴在张锐轩肩头。
刘蓉双手不再抵住张锐轩胸口,搂着脖颈像是抓住了溺水时的浮木,将整个人的重量都依附在张锐轩身上。
亲吻着张锐轩嘴唇,一千个日夜思念都化在这个吻里面,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上羞赧至极的神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着此刻的慌乱与沉沦。
“少……少爷……,我们就这一回,说好了。”刘蓉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无法掩饰的酥软,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温热而急促,喷洒在张锐轩的衣襟上。
张锐轩感受到唇上柔软的触感,眼底的戏谑瞬间化为浓得化不开的缱绻,手臂收紧将刘蓉抱得更紧。
张锐轩回吻着刘蓉,辗转缠绵间,将刘蓉的慌乱、羞涩与压抑多年的思念尽数纳入怀中,舌尖轻轻撬开刘蓉的牙关,与刘蓉的柔软纠缠,呼吸交织着彼此的温热气息。
待吻至情浓处,张锐轩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刘蓉的额头,鼻尖蹭着刘蓉泛红的鼻尖,眼底满是笑意与宠溺,声音因动情而带着几分喑哑,爽利地应道:“好,就这一回。”
心底却暗自盘算:一回生二回熟,有了这一回,还怕没有下一回?小蓉儿,你嘴上说着只此一次,心里的念想却骗不了人,终究还是逃不掉我的。
张锐轩的手指轻轻抚过刘蓉汗湿的鬓发,将散落的发丝别到刘蓉耳后,手掌蹭过刘蓉滚烫的耳廓,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温柔:“既说好是这一回,那便让少爷好好疼我的蓉儿。”
说着,张锐轩低头再次吻上刘蓉的唇,这一吻比方才更添炽热与缠绵,刘蓉浑身一颤,搂紧张锐轩脖颈的手臂愈发用力,将所有的顾虑与矜持都抛诸脑后,任由自己沉溺在这迟来了三年的温存里,泪水混着笑意,浸湿了张锐轩的衣襟。
窗外夜色正浓,月光透过窗户,洒下一片朦胧的清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长,映在斑驳的墙面上。
张锐轩望着怀中人沉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一回!”到时候可就是不是你说了算了,小蓉儿。
天亮时候,刘蓉缓缓起身,感受一番身体的充实,一摸旁边,张锐轩早已离去,刘蓉自嘲笑了笑,少爷还是那么来也匆匆,去也充充。
二天之后
新建总兵官大营内,张锐轩带来朱厚照赏赐,这次平叛斩获三分归国库,三分归士兵,张锐轩和几路大军将领共分三分。
之后大军由锦衣卫指挥使江淋统领,前往金陵,陛下要亲自检阅功勋部队。
张锐轩来到牢房再次见到壬盈,看到壬盈还是赤身绑在刑柱上,吩咐道:“给她找一件衣服,以后不必绑了,和逆宁王朱宸濠以后关一起吧!将来也好一起上路。”
壬盈回过神来,大叫:“我要检举,我要揭发,我不要和朱宸濠这个畜牲在一起,不要。”
张锐轩冷哼一声,心想,让你死到临头还敢咬我,现在才想到要检举,要揭发,晚了,黄花菜都凉了,没有用了。
第1002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 中
“不用了。”张锐轩声线冷硬,眼底无半分波澜,“大局已定,安心上路吧。”
壬盈瞬间挣动起来,铁链撞着刑柱哐哐作响,原本冷戾的脸上满是极致的抗拒与嫌恶,嘶吼道:“我不要和朱宸濠死一起!我不要和他一起上路!那畜牲害我孩儿性命,我恨他入骨,死也不愿同他共赴黄泉!”
壬盈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恨怒与一丝垂死的祈求,死死盯着张锐轩的背影:“我有江南士绅投效的秘证,能补全你要的账册,我全都给你,只求你别把我和他关在一起,让我独自赴死也好!”
张锐轩闻言只是淡淡侧头,唇角勾着一抹讥诮的冷弧:“你的恨,你的求,于我而言,皆无意义。”
张锐轩收回目光,抬脚便走,“这是你应得的结局,容不得你选。”
壬盈见张锐轩脚步未停,眼底的祈求瞬间揉进了孤注一掷的卑微,急声喊住他:“你回来!张锐轩,你回来!”
喉咙里带着嘶吼后的沙哑,却字字咬得急切,“我知道你觊觎我的身体!我愿意伺候你,任凭你摆布!只求你向陛下讨一个人情,别把我和朱宸濠搅在一起,就让我干干净净地上路,这样算来,你不吃亏吧!”
话音落时,壬盈肩背微微垮下,昔日天一阁阁主的冷戾、宁王侧妃的矜贵尽数褪尽,只剩绝境里的狼狈与算计,一双眼死死黏着张锐轩的背影,盼着能从那片冷硬里撬出一丝松动。
壬盈向张锐轩抛了一个媚眼,让自己尽量显得娇媚一点。
张锐轩的脚步终于停住,却未回头,只背脊挺得笔直,唇角的讥诮凝得更重,声音透过阴冷的牢狱空气传过来,凉得刺骨:“那只是你觉得而已。”
张锐轩缓缓侧过身,目光扫过壬盈狼狈的模样,像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物件:“你的身体,你的秘证,于我而言,皆是敝履。
既与朱宸濠缠缠绵绵一场,便黄泉路上继续作伴,才是圆满。”
张锐轩走后,江淋走了进来,吩咐道:“押入囚车,明天启运到金陵。”
壬盈抬眼撞见江淋的目光,哑着嗓子急声道:“江指挥使大人,我有资料,足以在江南兴大狱,江指挥使大人有没有兴趣?”
江淋闻言,视线缓缓落向壬盈,眸底无半分波澜,反倒故意垂眼,目光黏在壬盈胸口,唇角勾出一抹轻佻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大狱?有多大的欲?”
江淋顿了顿,目光扫过壬盈狼狈却仍强撑的模样,字字漫不经心:“倒要听听,壬阁主口中的‘大欲’,能有多大。”
壬盈见江淋目光黏在自己胸口,唇角还挂着那抹轻佻笑意,心头瞬间燃起一丝虚妄的希望,只当江淋是真动了心思。
沙哑的嗓音刻意放软,裹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娇柔,眉梢眼角尽力挤出妩媚的弧度,哪怕铁链缠身、狼狈不堪,也强撑着摆出诱惑的姿态:“大人说笑了,哪是什么‘欲’,不过是泼天的富贵与功劳罢了。”
壬盈微微挺了挺胸,试图让自己的姿态更显风情,眼底闪着算计的光,语气带着几分撩拨的意味:“至于这‘大’,便看江大人有多大胆子了。
那些江南士绅盘根错节,手里握着的何止是金银,更是能撼动一方的势力,若能一举拿下,大人在陛下跟前的分量,可不是寻常军功能比的。”
经过这些天关押,壬盈早就从丧子之痛走了出来,作为一个曾经掌管几千人枭雄,壬盈也是有几分野心,已经没有那么愿意慷慨赴死了。
话音落下,壬盈轻轻咬了咬下唇,刻意放缓了语速,声音软得像棉絮:“只要大人肯伸手拉我一把,我不仅能把秘证双手奉上,往后……也能好好伺候大人,保准让大人满意。”
壬盈望着江淋,满心以为这番话能戳中江淋的心思,却没瞧见江淋眼底深处那抹愈发浓重的冷峭。
江淋脸上的轻佻笑意骤然敛去,眼底只剩冰寒的厌恶。
不等壬盈再说半句,猛地攥紧拳头,带着凌厉的劲风重重击在壬盈胸口。
“唔!”壬盈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弯下腰,胸口的软肉被霸道的力道震得一阵摇曳,铁链随着壬盈的身形剧烈晃动,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剧痛顺着胸腔蔓延开来,几乎喘不过气,方才刻意拿捏的娇柔姿态瞬间崩塌,只剩下难忍的痛楚与不解的错愕。
江淋收回拳头,冷哼一声:“少在本官面前搔首弄姿,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货色!”
江淋抬眼扫向一旁的锦衣卫校尉,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把她给我打入囚车,严加看管,若敢再胡言乱语,蛊惑人心,直接堵上她的嘴!”
作为朱厚照钦定的要犯,江淋才不会徇私枉法,江淋和张锐轩不一样,张锐轩可能会为了女人乱来,可是江淋不会,对着江淋来说女人就是女人,闲暇之余消遣一下之物,绝对不能为了这个影响自己正事。
校尉们应声上前,粗鲁地架起还在咳嗽喘息的壬盈,不顾壬盈胸口的剧痛与挣扎,拖拽着往牢外拉去。
壬盈的嘶吼与咒骂被铁链的碰撞声淹没,眼底的算计与野心彻底被绝望取代,只剩一路狼狈的拖拽痕迹,留在阴冷的牢狱廊道里。
洪都府知府曲招功过相抵,贬为袁州知府,都司熊骅未能约束部将,部将多有投递,然能坚守南康,克敌首功,降为指挥使,按察使临阵脱逃,革职查办。
赣州知府王阳明升为赣汀巡抚,继续回军赣州剿匪。
其他人等也是各有封赏,参与平叛的士兵每人获得田10亩,赏银5两。
至于田从哪里来?自然是那些查办的士绅家族出,这是张锐轩的建议,想要查抄到田,就必须给予这些士兵分一部分。这样子才能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至于其他当时投靠了宁王的洪都府大小官员都全部革职查办。一直到了10月份才渐渐平息,江省士绅元气大伤,开始渐渐被苏松地区赶超,这是正德朱厚照和张锐轩都没有想到的事。
第1003章 李氏姐妹续 1
铜矿一号楼内
李新月和李小媛还是被镣铐锁一起,像是一对连体姐妹,行动十分不便。
不过栖风阁和天一阁接连破灭消息让两姐妹认清了现实,原来认真起来的朝廷是如此厉害。原来风光无限的天一阁轻易就没了,主子的主子宁王殿下也做了阶下囚。
绿珠拎着食盒走了进来,李新月和李小媛也不反抗,立刻吃了起来。
张锐轩五月份去平叛,如今已经是七月中了,如今两个人都是双身子了。
李新月咽下最后一口清蒸桂鱼,舌尖还萦绕着鱼肉的鲜嫩与桂花的清甜,忍不住砸了砸嘴,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向绿珠,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试探:“绿珠姑娘,这桂鱼也太鲜了,能不能再给我们添一份呀?”
身旁的李小媛也跟着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腹,附和道:“是啊是啊,好久没吃到这么合口的了,大的要吃,我们肚里的小的也要吃呀!”
“绿珠姑娘你也不能饿着少爷的骨肉吧!”李新月一副吃定了绿珠样子。
绿珠将食盒往旁边一放,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行。你们如今都是双身子,脾胃本就娇弱,这清蒸桂鱼虽鲜,却也滋腻,吃多了容易积滞不化,反倒伤了身子。”
绿珠说着,目光扫过两人微微隆起的小腹,又补充了一句,“少爷定下来的府里的规矩,饮食需清淡适量,万不能由着你们的性子来。”
李新月闻言,脸上的期待顿时淡了些,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想去拉绿珠的衣袖,铁链“哗啦”一声响,硬生生扯得李小媛的脚往前踉跄了半步,两人同时皱起了眉。“可这也太少了,根本没吃够嘛。”
李新月嘟囔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委屈,视线却还黏在空了的鱼盘上,“再说我们俩怀着少爷的骨肉,总得比旁人多吃点才够呀,绿珠姑娘你不知道怀孕的辛苦。”
绿珠不为所动,收拾着碗筷的动作没停:“府里少爷的侍妾,哪个没有怀孕,就你们想要特殊,我女儿都进学了。”
绿珠又瞥了眼两人脚踝上的镣铐,又道,“你们如今行动不便,吃得太饱也难舒展,还是适可而止为好。”
李新月接着说道:“可是我娘怀小媛的时候都是拼了命吃,难道是少爷养不起我们姐妹两个人。不如绿珠姑娘放了我们,我们自谋生路吧!”
绿珠心中冷笑,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原来张锐轩走后就将这姐妹两个交给绿珠。
不过鉴于两个人不老实,导致一个锦衣卫小校在取账本的时候被毒所伤,还截了肢。张锐轩决定处罚这两个人,让她们一直戴镣铐。
李新月这话一出口,屋内的空气顿时静了静,连铁链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都清晰了几分。李新月梗着脖颈,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委屈,却硬撑着摆出一副破釜沉舟的模样,仿佛只要绿珠点个头,她们真能立刻收拾行囊走人。
身旁的李小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拉了拉李新月的衣袖,铁链“哗啦”一声牵连而动,让李小媛踉跄着往李新月身边靠了靠,低声劝道:“姐姐,你别胡说……”
话未说完,又觉得姐姐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怀着身孕被镣铐锁着,连顿饱饭都讨不到,便又闭了嘴,只垂着眼,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襟。
李新月却没理会妹妹的劝阻,反倒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添了几分激将:“我说的是实话!我娘当年怀小媛,顿顿都要吃好几两大碗,说这样孩子才能长得壮实。
如今我们姐妹俩怀的都是少爷的骨肉,怎么就连多吃条鱼都不行?难不成是少爷觉得我们是累赘,连这点口粮都舍不得了?”
李新月瞥了眼脚踝上冰冷的镣铐,眼圈微微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音:“既然养不起,不如就放了我们。我们姐妹俩虽没什么大本事,可洗衣做饭、针线活计样样精通,自谋生路总不至于饿死,总好过在这里戴着镣铐受委屈,连肚子都填不饱,还得担心肚里的孩子受亏。”
说着,李新月又试着抬了抬手,想往绿珠面前凑两步,却被铁链死死拽住,连带李小媛也被扯得往前迈了一步,两人腹部轻轻撞在一起,都忍不住低呼一声。
李新月借着这股狼狈劲儿,语气更显凄楚:“绿珠姑娘你看看,我们这样跟囚徒有什么两样?怀着孕还要被锁着,吃也吃不好,动也动不得。放了我们,我们保证绝不找少爷麻烦,只求能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李小媛被姐姐说得也动了心,跟着附和道:“是啊绿珠姑娘,我们真的不会给少爷添麻烦的。若是担心我们跑回宁王那边,你看我们如今这身子,又戴着镣铐(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脚踝),就算解开了,也跑不远的。只求能松快些,能安安心心吃顿饱饭,把孩子养好……”
李小媛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哀求,手不自觉地护在小腹上,眼底满也充满是对自由的渴望。
绿珠才不管这些,说道:“你们别想了,就是要放你们也是少爷来放,不过你们放心,如今你们有了身孕,想来少爷不会太为难你们。”
李新月听绿珠这话,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了,方才那点激将的硬气褪去大半,只剩下满腹的惶惑与哀求。
下意识地往李小媛身边靠了靠,铁链又发出一阵“哗啦”的轻响,两人相携着,更显孤苦无依。
“绿珠姐姐,你说的是不假,可少爷如今在前线平叛,这战事哪有准头?”李新月声音发颤,手轻轻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如今都七月中了,少爷走了两个多月,连个消息都少得可怜。万一……万一平叛日久,他三五个月,甚至半年一年都回不来,我们姐妹俩该怎么办?”
李新月想来自己栖风阁也给天一阁提供几百万两银子,宁王财大气粗的,这个平叛哪有那么容易。
绿珠笑道:“两位放心,宁王之乱已经平定,少爷不日就要回来,你们还是想一想怎么应对少爷的怒火。
你们不老实,致使锦衣卫伤了一个。”
两个人心中骇然,宁王那么大势力这么快就完了。
第1004章 李氏姐妹续 2
七月末的日头正烈,透过铜矿一号楼的窗户,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新月和李小媛并肩躺在床上,两个人差不多九周了,刚刚过了孕吐期,镣铐的铁链松松地垂在床沿,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连日来得知宁王之乱平定的消息,两人心中惶恐难安,也不敢再折腾绿珠了,又因身孕渐重疲惫不堪,此刻正昏昏欲睡,连房门被推开的声响都未曾察觉。
张锐轩见过各位管事,又见过绿珠之后,终于想起来还羁押了两个人在这里。
张锐轩阔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又想起那个倒霉的被截肢的小校,心中怒意更是,差点就被这两个美女蛇给害了,那支机栝毒针本来是要射像自己的,可惜这两个没有算到自己会派别人去取账本,
“砰”的一声,张锐轩抬手,一把将盖在两人身上的薄被狠狠掀开。
被角翻飞间,李新月和李小媛惊得猛然睁眼,看清来人是张锐轩时,脸上的睡意瞬间被惊恐取代,下意识地想往床内侧缩去。
可脚踝上的镣铐死死相连,动作间牵扯着彼此,两人同时踉跄了一下,重重地撞在床板上,疼得低呼出声,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了小腹。
“大白天的睡什么觉!”张锐轩的呵斥声如同惊雷般在屋内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给我起来,跪下!”
李新月脸色煞白,铁链又被李小媛的动作扯住,虽然过了两个多月,两个人还是不习惯这种链接方式过日子,两人挣扎了半天,才勉强从床上爬下来。
双脚落地时,冰冷的镣铐触到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更添了几分狼狈。
她们相互搀扶着,佝偻着身子,艰难地屈膝跪下,膝盖磕在坚硬的青砖上,传来一阵钝痛。
李新月抬眼望向张锐轩,往日里的娇憨试探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满脸的惶恐,刚想开口求饶,却见张锐轩眼神冷得像冰,语气不带一丝感情:“别装出这副可怜模样,喂不熟的白眼狼,这次小爷回来有的是时间处置你们。”
上次回来张锐轩就想处置了两个人,奈何刚回来,圣旨就到了,接着就拔营起兵,把这件事就忙忘了。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紧紧护着小腹的动作,只当是她们害怕受罚的本能,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想不到吧!本官还能活着回来,不过你们以后能不能活着就不一定了,本官给你们找了一个好去处,京城八大胡同适合你们这两只白眼狼。”
“什么?!”李新月和李小媛同时惊呼出声,脸上血色尽褪。
李小媛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死死咬着唇,却忍不住哽咽道:“少爷……不……不我们不要去八大胡同……”
李新月也慌了神作为曾经的兼职老鸨,李新月太知道青楼会如何对待有功夫的江湖侠女了,被李新月亲手处置的江湖侠女就不下数十个,没有一个能跑的掉。
李新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往日里那点算计被彻骨的恐惧揉碎,只剩下带着谄媚的急切哀求,眼眶通红地望着张锐轩:“少爷我们知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这话刚落地,李小媛也反应过来,跟着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混着脸上的惊恐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大片湿痕:“是我们瞎了眼,是我们不知好歹,求少爷饶了我们,别把我们送进八大胡同啊!”
李新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慌乱,太清楚八大胡同的腌臜手段,下意识地挺了挺还不明显的小腹,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颤音,多了几分趋炎附势的恳切:“少爷,我们是识人不清!先前被宁王那厮的花言巧语蒙了心,竟以为他是什么能成大事的英雄,现在才知道,他根本就是不堪一击的渣渣!”
李新月偷眼觑着张锐轩的神色,见张锐轩眉头微蹙却没立刻呵斥,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恭敬:“您才是真龙庇佑的贵人啊!您看,宁王经营多年,手下能人无数,却被您短短两月就打得落花流水、沦为阶下囚,这不是天命所归是什么?
我们姐妹先前猪油蒙了心,居然敢帮着那蠢货算计您,现在想来,真是自不量力,可笑又可恨!”
张锐轩心里还是很受用的,表面冷哼一声:“无知蠢妇!天命所归是陛下,我忠心为陛下办事,自然得陛下真龙庇佑,岂是你等小小伎俩能暗害的。”
李小媛连忙点头如捣蒜,附和着哽咽道:“是啊少爷!您是天降的将星,智勇双全,那宁王在您面前,连提鞋都不配!我们错了,真的错了,求您看在我们已经知错的份上,给我们一条活路!”
李新月拉了拉李小媛的手,示意李小媛别说废话,自己则继续对着张锐轩表忠心,手轻轻覆在小腹上,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少爷,我们不仅知错,还怀了您的骨肉。您是真龙庇佑的人,这孩子自然也是有福气的。您就算再恨我们,看在孩子的份上,也请饶过我们这一次!”
李新月知道,光靠吹捧不够,腹中的孩子才是最大的筹码。说完拉着李小媛对着张锐轩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铁链随着动作拖曳在地,哗啦声里满是卑微与惶恐:“我们保证,以后绝对安分守己,悉心照料孩子,给您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哪怕一辈子戴着镣铐,也绝不敢再有半分异心!”
李新月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地面,心中七上八下。不确定张锐轩会不会吃这一套,更不知道他得知怀孕的消息后会是何种反应。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只剩下李小媛压抑的啜泣声和铁链偶尔的轻响,所有的紧张与忐忑,都聚焦在张锐轩那张冷硬的脸上。
张锐轩脸上的寒霜未减,目光落在两人覆在小腹的手上,又扫过她们微微隆起的腰线,眉头皱得更紧。
怀孕了,一发入魂,还是两个一起,张锐轩长叹一声,“算你们两个运气!”
张锐轩掏出两张纸,把它们签了,以后就算是你们的出身了。
李新月打开一看,原来是被俘没籍为奴契书。
第1005章 李氏姐妹续 3
李小媛泪眼婆娑地望着张锐轩,哭声渐渐收住,目光落在那两张泛黄的契书上,又飞快地瞟了眼两人脚踝上冰冷的镣铐,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少爷……我们签了这个,是不是就可以解开镣铐了?”
李小媛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脚踝上的铁环,铁链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眼底还残留着泪痕,模样看起来楚楚可怜,仿佛只是单纯渴望摆脱这两个月来的束缚。
可只有自己知道,此时心底早已翻涌着滔天的不甘——想当年,在天一阁也是一个高手,一身功夫虽不算顶尖,可是化妆,潜入,暗杀样样精通,未受过这般屈辱。
被镣铐锁了两个多月,日日与姐姐牵绊着行动,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
方才听李新月吹捧张锐轩、搬出孩子当筹码,李小媛嘴上虽跟着附和,心里却嗤之以鼻。
什么真龙庇佑,什么天降将星,在她看来,不过是这狗官运气好,恰逢宁王大意失了先机,要不是逃亡的时候自己误食毒果拉虚脱了,这狗官也未必抓得到自己,还有可惜栖风阁的机关,竟然没有射到这个狗官。
此刻见张锐轩松口留自己性命,还拿出了契书,李小媛第一反应便是要先摆脱这镣铐——没有了铁链的牵绊,以自己的身手,若真要动手,未必没有胜算。
“这镣铐戴得我们骨头都快锈了,”李小媛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厉色,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几分委屈的哀求,“如今我们已是少爷的奴,又怀着身孕,断然不敢再耍花样。解开镣铐,我们也能好好照料自己,免得总这般相互牵扯,磕着碰着腹中的孩子就不好了。”
李小媛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张锐轩的神色,见张锐轩眉头微挑,似在考量,便又补充道:“再说,我们签了契书,就是少爷的人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难道还能逃不成?到时候伺候起爷来,也能让爷尽兴不是。”李小媛为了让张锐轩相信,故意把上衣撩开,露出里面鸳鸯戏水的红肚兜。
李新月闻言,也连忙抬头附和,只是李新月心思比李小媛更细,隐约察觉到妹妹语气里的异样,却也没点破——李新月同样渴望摆脱镣铐,只是更多了几分谨慎。
“是啊少爷,”李新月跟着说道,“解开镣铐,我们也能安分些,好好养胎,不给您添麻烦。少爷您放心,我们绝不敢再有半分异心。”
李小媛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在心里冷笑:想当我的主人?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今日暂且忍下这口气,等镣铐一解,姑奶奶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
到时候,定要报这两个月的囚禁之仇,让你尝尝被人拿捏的滋味!
可脸上依旧是那副惶恐又期盼的模样,泪水还挂在脸颊上,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
屋内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铁链偶尔发出的轻响,以及李小媛压抑在心底的怒火与算计。
张锐轩盯着李小媛看了半晌,似是看穿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倔强,却也没点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解开镣铐?可以。”
张锐轩收起签好的契书,说道:“你们两个等着,爷去给您们拿钥匙,你们先把衣服给爷脱了。”
张锐轩走后,李小媛的目光瞬间黏在李新月脸上,眼底的惶恐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急切与试探,连带着挂在睫毛上的泪珠都凝住了。
李小媛微微侧过头,脖颈绷得发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低说道:“姐……”
一个字刚出口,就被铁链轻微的哗啦声盖住。李小媛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蹭过冰凉的镣铐,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脱?若是脱了,或许能尽快拿到钥匙解开镣铐,到时候凭着自己的身手,就算打不过张锐轩,趁机逃跑总该有几分把握。
可若是不脱,张锐轩定然会翻脸,不仅镣铐解不开,说不定还会立刻把她们送去八大胡同,那可是生不如死的境地。
不一会儿,张锐轩去而复回,钥匙套在钥匙圈内,在食指上打着圈圈的绕,李小媛偷眼瞟了眼张锐轩,见张锐轩眼神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姐妹两个,那目光带着审视与玩味,仿佛在看两只待宰的羔羊。
李小媛的心猛地一沉,愈发觉得此刻没有退路——张锐轩本就对她们恨之入骨,若此刻违逆,只会自讨苦吃。
李新月感受到妹妹的目光,心头也是一团乱麻。张锐轩看似松口,实则步步试探,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李新月飞快地扫了眼李小媛撩开衣襟露出的红肚兜,又看向两人脚踝上的镣铐,眉头紧紧蹙起。
脱,意味着要忍受屈辱,可或许能换来解开镣铐的机会;不脱,便是直接触怒张锐轩,之前的求饶与吹捧都将前功尽弃。
李新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腹中的孩子,是该搏一搏,否则张锐轩还以为自己姐妹两个人是泥捏的。
李新月深吸一口气,对着李小媛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决绝。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先脱。”
李小媛见状,心中悬着的石头顿时落下大半,立刻收起眼底的犹豫,重新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对着张锐轩怯生生地说道:“是……谨遵少爷吩咐。”
说罢,便抬手去解自己的衣襟,动作缓慢而笨拙,似是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实则每一个动作都暗藏警惕。
李小媛一边解,一边偷偷观察张锐轩的动向,心里暗暗盘算:等拿到钥匙,解开镣铐的那一刻,便是你的死期!
李新月也跟着动手,只是动作更加迟疑,指尖微微颤抖。
张锐轩看着她们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神却依旧冰冷,仿佛早已看穿了她们心底的那点小心思,只是懒得点破。他慢悠悠地说道:“动作快点,爷可没那么多耐心等你们。”
第1006章 李氏姐妹续 4
张锐轩看着两个人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搔首弄姿讨好自己,嗤笑一声,手腕轻扬,那串冰凉的钥匙便带着风声朝两人脚边飞去,“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镣铐旁。
张锐轩倚着廊柱,双臂放在背后,手里拿着一把双法手铳,目光扫过两人微顿的动作,语气冷冽又带着几分警告:“你们自己解开吧!记得你们方才说过的话,往后安分守己伺候着,好好养胎,不准再在我面前卖弄你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
话音落,李小媛的目光便死死黏在那串钥匙上,强压着心头的悸动,弯腰去捡钥匙,铁链却因两人动作不同步猛地一扯,李新月猝不及防往前踉跄半步,撞在她肩头,两人低呼一声,李小媛攥着钥匙的手紧了又紧,才没让钥匙再次滑落。
“笨手笨脚。”张锐轩的声音淡淡飘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却并未上前帮忙。
李小媛咬着唇,忍下心头翻涌的火气,指尖颤抖着捏起钥匙,对准镣铐的锁芯。捣鼓了两下才捅开,“咔哒”一声轻响,冰冷的铁环终于从脚踝褪下。
李小媛猛地站起身,活动了下酸麻的脚腕,又抬手揉了揉被铁链磨出红痕的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积压了两个多月的憋屈与怒火瞬间冲破隐忍,脸上的楚楚可怜荡然无存。
李新月刚解下自己的镣铐,正揉着脚踝,见妹妹这般模样,心头咯噔一下,刚想开口劝阻,就见李小媛猛地抬眼看向张锐轩,脸色骤变,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怯懦。
“张锐轩!”李小媛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清亮与决绝,“上次在这里,你仗着铁链锁住我们姐妹,才擒了我们,不算数!”
李小媛往前踏出两步,眼神透着一股凛然的锋芒,“如今镣铐已解,我倒要再跟你比试一场!若是我赢了,你必须放我们姐妹离开,从此两不相欠!”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死寂。
李新月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想去拉李小媛的胳膊,却被猛地甩开。
张锐轩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不屑,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张锐轩站直身子,缓缓踱步上前,目光沉沉地锁在李小媛脸上:“你赢了,我放你们走?”
张锐轩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我倒要问问,你要是输了呢?”
李小媛心头一窒,显然没料到张锐轩会突然反问。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却很快被倔强取代。
输?李小媛根本没想过输!在天一阁,她的潜入暗杀功夫向来拔尖,若不是上次误食毒果拉虚脱,又遭张锐轩使诈,怎会沦为阶下囚?如今镣铐已解,李小媛不信自己还会输!
“我不会输!”李小媛梗着脖颈,语气笃定,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张锐轩笑道:“原来你想空手套白狼呀!想要比试,你得有本钱。”
李小媛想了想:“我要是输了,以后就是你的奴隶了,你想怎么玩都行?”
张锐轩看了看李小媛的小胸脯,摇了摇头说道,你不行,太小了,都不够我儿子吃。你没有本钱,我不和你赌。
张锐轩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白又羞辱,刺得李小媛脸颊瞬间涨红,又青一阵白一阵。李小媛死死咬着唇,胸口剧烈起伏,被轻视的怒火与不甘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昏理智。
“你!”李小媛气得指尖发颤,却偏生被张锐轩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堵得说不出话。李小媛余光瞥见身旁的李新月,眼神骤然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伸手拉住李新月的手腕,拽到自己身前。
李新月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在李小媛肩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妹妹拔高了声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急切说道:“我一个人不够,那我们姐妹一起总行了吧!”
李小媛用力将李新月往前推了推,目光灼灼地看向张锐轩,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与炫耀:“你看我姐姐,她够大了吧?论身段、论模样,哪点比不上旁人?”
李小媛说着,还故意抬手将李新月遮在胸前的秀发撩到脑后,露出颈下一片白皙的肌肤,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我们姐妹俩一起跟你赌!若是输了,从今往后,我们俩都是你的奴隶,你想怎么吩咐就怎么吩咐,绝不二话!”
李新月被李小媛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她又气又窘,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李小媛死死攥着手腕,动弹不得。
什么虎狼之词!李新月在心里一阵无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们是来求生机、求自由的,怎么反倒被妹妹推到这种境地,当成了赌约的筹码?李新月又羞又急,嘴唇嗫嚅着,想反驳,却被李小媛递过来的眼神制止——那眼神里满是决绝与恳求,像是在说“姐姐,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放心他一个纨绔子弟,我们可是两个练家子”。
李新月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看着妹妹眼底的孤勇,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李新月郑重的点点头。
张锐轩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被推到前面的李新月,目光从泛红的脸颊扫到微微起伏的胸口,又落回那双满是窘迫与羞愤的杏眼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哦?姐妹俩一起赌?”
张锐轩语气漫不经心:“你们姐妹俩联手,赢了,我放你们走;输了,就都做我的奴隶,任凭我处置?不对吧!你们本来就是我的奴隶!”
李小媛急忙道:“那不是我们真心的,我们姐妹两个人要是输了,就心甘情愿当你奴隶,就是当人体痰盂也行。”
这是李小媛听到过勋贵子弟玩的最花的活,为了引诱张锐轩下场,李小媛也是狠下本钱。
张锐轩心中冷笑,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也好,左右无事,就陪你们玩一玩。
第1007章 李氏姐妹续 5
李小媛话音未落,便与李新月飞快对视一眼。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飞快地用口型示意:“我攻左,你攻右,缠住他!”
李新月心头一紧,不及多想,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姐妹俩赤着脚,脚掌踩在地毯上,李小媛率先发难,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脚下小碎步,步伐疾快,带着天一阁暗杀术的迅捷狠辣,右拳攥得指节发白,带着破空之声直冲张锐轩檀中穴——这是人体要害,一旦击中,轻则气息紊乱,重则伤及脏腑,李小媛显然是拼了全力,想一招制敌。
李小媛心想就算是没了匕首,赤手空拳,姑奶奶也是不弱的。
李新月紧随其后,虽动作稍缓,却也咬牙跟上,同样挥拳攻向张锐轩右侧,双拳带风,试图与妹妹形成夹击之势,不给对方闪避的余地。
两人胳膊因动作上下翻飞,肌肤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这一拳便是她们挣脱牢笼的最后希望。
可张锐轩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平静得不起波澜。就在李小媛的拳头还有五步远的瞬间,张锐轩手腕微动,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法手铳已闪电般掏出,黑洞洞的铳口稳稳对准了李小媛的额头。
冰冷的金属触感虽未触及肌肤,却带着致命的威压,让李小媛的冲势硬生生顿在原地,拳风戛然而止。
李小媛能清晰地看到铳口内壁的纹路,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你输了。” 张锐轩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李小媛浑身一僵,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便往地毯上倒去。顺势蜷起身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哭声尖锐又带着浓浓的委屈,瞬间打破了屋内的死寂:“你耍赖!你明明说好是比试功夫,怎么能用武器!”
“我一个弱女子,还怀着身孕,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用手铳这种凶器欺负我!这根本不算赢!不算数!”
张锐轩笑道:“这会又成为弱女子了,不是赢定了吗?不会输吗?”
李新月见状,也连忙收拳后退,脸上满是慌乱与附和,却悄悄往李小媛身边挪了两步,目光在张锐轩手中的双法手铳与妹妹之间来回打量,心中暗忖:小媛这是想干什么?
张锐轩挑了挑眉,握着铳的手未曾松动分毫,黑洞洞的铳口依旧对准李小媛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输了就要认,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自动步枪更是王中王。”
张锐轩顿了顿,嘴角笑意更浓,“比试只说输赢,可没说不准用武器。你自己技不如人,倒怪起我耍无赖了?”
李小媛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自动步枪王中王,可是见过张锐轩打这支手铳,知道自己躲不过去。
“本来就不算!”李小媛猛地放下手,泪眼婆娑地瞪着张锐轩,眼眶通红,模样楚楚可怜,可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算计,“功夫比试,就该赤手空拳!你用手铳,就是胜之不武!我不服!”
李小媛说着,故意扭动着身子往张锐轩脚边挪了挪,粉色的脚掌在地毯上摩擦着,看似是情绪激动下的无意识动作,实则每一寸移动都暗藏心机。
李小媛死死盯着张锐轩握铳的手腕,心中飞快盘算:这双法手铳威力惊人,若是能夺过来,不仅能自保,出去的把握也大了不止一倍!张锐轩这个狗官此刻站得离自己极近,只要能扰乱他的心神,趁他不备突袭手腕,未必没有机会!
“你放开武器,我们再比一次!这次不准用暗器,不准用手铳,纯凭拳脚分胜负!”李小媛一边哭嚎,一边悄悄调整姿势,双腿微微弯曲,做好了随时扑上去的准备,“你要是不敢,就是承认自己怕了我,就得放我们走!”
李小媛的哭声越来越凄厉,甚至带着几分撒泼的意味,试图用这副蛮不讲理的模样麻痹张锐轩。手指悄悄按在地毯上,腰部弓着借着起身的动作蓄力,目光紧紧锁定张锐轩握铳的右手,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奋力一搏。
张锐轩看着李小媛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又瞥见李小媛悄悄绷紧的小腿肌肉,眼底的戏谑渐渐淡去,多了几分了然,小妮子还是不死心。
张锐轩故意放缓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哦?还想再比一次?你就这么笃定,赤手空拳我就赢不了你?”
张锐轩缓缓蹲下身子,手铳的铳口依旧稳稳对着李小媛,指尖似松非松地搭在扳机上,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纵容,仿佛真的被李小媛的撒泼磨软了心思。
就在张锐轩身形刚沉到一半的瞬间,李小媛猛地发难!方才弓着的腰骤然发力,蜷在地毯上的身子如离弦之箭般弹起,一记利落的鲤鱼打挺,借着起身的冲势直直扑入张锐轩怀中。
李小媛的动作快如鬼魅,带着天一阁暗杀术的刁钻,一手死死扣住张锐轩握铳的手腕,另一手顺势缠上张锐轩的胳膊,手指发力一拧,借着身体相贴的力道猛地一夺!
张锐轩似是猝不及防,手腕微松,双法手铳竟真的被她抢了过去。
李小媛得手后立刻后缩,膝盖顶在地毯上,手中铳口反身死死顶在张锐轩的下巴上,冰凉的金属硌着肌肤,带着致命的威慑。
李小媛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眼底的委屈却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志在必得的得意,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声音里带着扬眉吐气的轻快:“怎么样?张锐轩,这下该算本姑娘赢了吧!”
张锐轩双手举高,说道:“要不算我们打平了吧!”
李小媛闻言,眼底的得意更甚,握着双法手铳的手指紧了紧,铳口又往张锐轩下巴上用力抵了抵,冰凉的金属硌得张锐轩肌肤微微发疼。
李小媛抹了把脸上未干的泪痕,嘴角勾起一抹扬眉吐气的笑,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狡黠:“打平?张大人这话说得可就没意思了!”
“方才赌约说得明明白白,赢了就放我们姐妹离开,如今铳在我手里,你被我制住,怎么能算打平?”
李小媛抬了抬下巴,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赢了就是赢了,愿赌服输!快把那两张契书还给我们,再派人送我们出城,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纠缠!”
第1008章 李氏姐妹续 6
李小媛话音刚落,张锐轩脸上的戏谑突然一扫而空,脸色骤变,眼底翻涌着冷厉的锋芒。
不等李小媛反应过来,张锐轩原本举高的双手骤然下沉,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左袖中竟藏着一根早已备好的牛筋绳,此刻如灵蛇般窜出,借着俯身的力道,瞬间缠住李小媛双手握铳的手腕快速的缠绕了几圈,打了一个绳结。
然后伸手一捞,捞起李小媛两只脚踝又用绳索缠绕了几圈后和手绑一起。
“唔!”李小媛惊觉不对,张锐轩在缠绕脚踝时候,双手挣扎扣动扳机,可是只听见击打药室声音和火花,不见火药燃起。
李小媛知道自己又上当了,这个狗官根本没有上火药。
张锐轩将李小媛手脚绑一起了,李新月才反应过来,慌忙过来要救援。
张锐轩将李小媛手脚死死捆在一起,扔在地毯上,李小媛挣扎着却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哼,眼底满是气急败坏的怒火。
转身时,正撞见李新月慌慌张张扑过来,想要解开妹妹的绳索。
张锐轩脚步微错,侧身避开李新月的手,同时身形站定,双手缓缓抬起,一手护在胸前,一手沉于腰侧,肩沉胯稳,脊背挺直,赫然是形意拳的“三体式”起手式。
周身气息瞬间收敛,方才的戏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凌厉,仿佛一尊蓄势待发的猛虎,只待猎物靠近便会雷霆出击。
“别急着救她。”张锐轩的目光落在李新月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现在,我们一对一。”
李新月的动作僵在半空,看着他这标准的起手式,心头虽慌,却也燃起一丝不服输的韧劲。
李新月暗自思忖:自己在天一阁也曾经练过几年功夫,虽然后来执掌栖风阁,荒废了不少,不及李小媛天天练习,可是张锐轩这个勋贵应该比自己还忙,即便是练过功夫怕是也是花架子而已。
当下不再犹豫,李新月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握拳护于腰侧,脊背挺直,赫然摆出太祖长拳的起手式“双峰贯耳”的预备姿态。
原本慌乱的眼神渐渐沉静,眼底闪过几分决绝——今日若是认怂,自己与妹妹便再无脱身之机,不如拼尽全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大不了输了就当奴隶罢了。
“好!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天一阁教出来的太祖长拳,有何能耐。”张锐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脚下步法微动,形意拳的“崩拳”直捣而出,拳风刚猛,带着破空之声直冲李新月面门。
李新月早有防备,身形灵巧一侧,避开这凌厉一拳,同时左手护头,右拳顺势打出,正是太祖长拳中的“冲拳”,招式朴实却带着几分力道,直取张锐轩肋下。
李新月深知自己力道不及对方,便避其锋芒,借着太祖长拳舒展灵活的优势,辗转腾挪,与张锐轩周旋起来。
两人在不大的屋内缠斗开来,形意拳的刚猛霸道对上太祖长拳的沉稳舒展,拳脚相撞的砰砰声不绝于耳。
张锐轩的招式招招直取要害,力道惊人,每一次碰撞都让李新月手臂发麻;而李新月则凭借着对招式的熟练掌握,灵巧闪避,偶尔抓住空隙反击,虽未能伤到张锐轩,却也勉强维持着不败之势。
“姐姐!加油!攻他下盘!他重心稳,就卸他力道!”地上的李小媛挣扎着嘶吼,眼睛死死盯着战局,恨不得亲自上阵。
李新月本来还能打的有模有样,可是李小媛一直在耳边鼓噪,渐渐的就开始拳法散乱,顾此失彼。两个人想法不一样,拳路也不一样,李新月顿时烦躁起来。
张锐轩眼明手快,早已看穿李新月的窘境——李新月本就因李小媛的聒噪心绪不宁,拳路渐渐散乱,防守间已露出不少破绽。张锐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玩心大起,原本刚猛的招式骤然一变,竟多了几分轻佻与戏耍。
李新月一记“摆拳”扫向张锐轩肩头,张锐轩侧身避开的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指尖擦过李新月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快得让李新月猝不及防。
“唔!”李新月脸颊一热,心头一惊,拳势顿时慢了半拍。还未等回神,张锐轩身形已绕到身侧,右手虚晃一招,看似要攻她肋下,实则指尖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轻一点,力道轻柔,却让李新月浑身一僵。
“姐姐!你傻啊!别愣着!踢他小腿!”地上的李小媛看得双目赤红,挣扎着嘶吼,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在耍你!你还手啊!”
李新月又羞又恼,脸颊涨得通红,原本沉稳的心神彻底乱了。
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挥拳再次攻向张锐轩,可招式已失了章法。
张锐轩见状,嘴角笑意更深,侧身避开她的拳头,手臂一伸,掌心竟擦过李新月的胸口,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
“无耻!”李新月又气又窘,猛地后退两步,眼神里满是羞愤,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李新月执掌栖风阁时,虽见惯了风月场面,却从未被人这般轻薄,一时竟忘了反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姐姐!你到底在干什么!他在吃你豆腐,你知不知道,平日让你练功就努力,如今拳到用时,方恨少吧!”
李小媛气得哇哇大叫,手脚在绳索里胡乱挣扎,磨得肌肤生疼也全然不顾,“听我的!攻他下盘!绊他脚踝!他再敢耍流氓,就戳他眼睛!按我说的做,你早把这个狗官打趴下去了!”
可李小媛的叫嚷只会让李新月更加烦躁。两个人拳路想法相悖,此刻被这般催逼,更是心乱如麻,太祖长拳的招式愈发散乱,顾此失彼。
张锐轩则游刃有余地在李新月周身游走,时不时伸出手在李新月身上轻触一下,或是脸颊,或是腰腹,每一次触碰都让李新月心神震荡,防守漏洞百出。
“你的太祖长拳,练得倒是扎实,可惜啊——”张锐轩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指尖再次擦过她的耳畔,“心不静,拳便乱。被人三言两语就搅了心神,还怎么赢?”
李新月咬着唇,眼底满是屈辱与不甘。她知道张锐轩说得对,可李小媛的叫嚷如魔音贯耳,加上对方刻意的戏耍,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又缠斗了几个回合,李新月娇喘吁吁的说道:“不打了,你赢了。”
李新月发现自己根本打不赢,就算是和李小媛一起也未必能赢。
第1009章 李氏姐妹续 7
李新月话音刚落,便浑身脱力般往后踉跄半步,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眼底满是屈辱与无奈。
张锐轩见状,眼底的戏谑瞬间漫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带着十足的掌控欲:“既然认输了,那往后你们可就是我的奴隶了,得听爷的吩咐。”
说罢,张锐轩俯身捡起撩起李小媛手腕上的牛筋绳,手腕轻抖,原本捆得紧实的绳结便应声松开,将李小媛的手脚解放出来。
李小媛揉着被勒得发红的手腕脚踝,肌肤上还留着深深的勒痕,又酸又麻。李小媛刚想发作,却见张锐轩已转身走向李新月,不等对方反应,便伸手一揽,将李新月整个人轻轻放倒在地毯上。
李新月惊呼一声,刚想挣扎起身,张锐轩已顺势躺了下去,将头枕在微微隆起的胸口,双手抱在脑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紧接着,抬起双腿,毫不客气地架在一旁刚站起身的李小媛大腿上,脚踝随意地晃动着,姿态慵懒又带着几分狎昵。
“给相公揉腿。”张锐轩头也不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呵斥,目光却瞟向李小媛愤愤不平的脸,眼底藏着浓浓的戏谑。
“你是谁相公!你少臭美!”李小媛气得炸毛,刚想抬腿将张锐轩踹开,却想起方才的惨败,以及两人如今“奴隶”的身份,硬生生忍住了这口气。
李小媛死死瞪着张锐轩,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心里把张锐轩骂了千百遍:这个狗官!明明可以以力取胜,却偏偏喜欢取巧。
可骂归骂,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忍下这口气,不情不愿地蹲下身子,伸手握住张锐轩的脚踝,带着火气轻轻揉捏起来。
李新月被他枕在身下,起初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胸口传来张锐轩沉稳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还有那实打实的重量感,让李新月又羞又窘,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可时间一久,那份紧绷的羞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心绪。
李新月想起自被擒以来,她们姐妹俩多次算计他,出尔反尔,甚至动手伤人,可他虽嘴上刻薄,却从未真正下过重手,连那把手铳也只是唬人的空壳子,从未想过伤她们性命,更未曾亏待过腹中的孩子。
李新月悄悄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胸口的男人。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的冷厉与戏谑褪去,竟透着几分少年般的慵懒与无害。
身为勋贵小公爷,有权有势,却并未因她们的反抗而暴怒惩罚,反而带着几分纵容的戏耍,或许,他的心地其实并不坏。
一股异样的暖流渐渐在心底蔓延开来,冲淡了先前的屈辱与不甘。
李新月执掌栖风阁多年,见惯了人心险恶、尔虞我诈,何曾有过这般被人这般“特殊对待”?如今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姐妹俩就算真能逃出去,带着身孕颠沛流离,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李新月轻轻叹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双手不自觉地按上张锐轩的太阳穴,轻轻的揉着,动作轻柔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罢了,就这样算了吧!李新月心里想着,他虽行事轻佻,却并非恶人,或许,也是个值得托付的良配。
反正孩子都有了,与其继续挣扎反抗,不如顺势而为,往后好好过日子。
“左边再重点,揉到麻筋了。”张锐轩舒服地哼唧一声,浑然不觉身下人的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李小媛一边用力揉着腿,一边愤愤地瞪着两人,见姐姐不仅不反抗,反而伸手去按压张锐轩的太阳穴,气得差点跳起来:“姐姐!你怎么还真伺候起这个狗官了!我们不能就这么认了!”
李新月没有理会妹妹的叫嚷,只是轻轻拍了拍张锐轩的后背,声音温柔了许多:“小公爷,力道还合适吗?要是累了,便换个姿势歇会儿。”
张锐轩睁开眼,对上李新月温柔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还是你懂事。”
李小媛看着这一幕,气得牙痒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叛变”,心里把这对男女都骂了个遍,可捏腿的动作,却不自觉地轻柔了几分。
张锐轩过了一会儿齐人之福之后,捡起地上的火枪,大摇大摆的走了。
张锐轩的脚步声渐远,屋中终于静了下来,只剩李新月轻缓的呼吸声。
李小媛憋了满肚子的火气没处撒,见姐姐撑着胳膊想坐起身,竟上前一步,学着方才张锐轩的模样,俯身一躺,径直将头枕在了李新月依旧微隆的胸口,双臂环在脑后,腮帮子鼓得老高。
温热的重量压下来,李新月愣了愣,抬手想推,只听李小媛闷着声音,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甘,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刚刚听我的,我们何至于输了。”
李新月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胸口的妹妹,发丝蹭得颈间微痒,抬手轻轻抚了抚李小媛的发顶,指尖触到紧绷的发梢:“傻丫头,真拼起来,他若动了真格,你我二人,谁能全身而退?更何况,我腹中还有孩子。”
“孩子孩子,你眼里就只有孩子!”李小媛猛地偏头,眼眶微微泛红,“那狗官摆明了就是拿捏你,你倒好,反倒对他软了心,方才还给他揉太阳穴,你都忘了我们在天一阁受的苦,忘了一路逃亡的难了?”
李新月轻叹一声,任由她枕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辫,声音柔缓却坚定:“我没忘。可是媛媛,我们如今有身孕,又身无分文,出去了又能如何,还不如在这里,最少是吃喝不愁。”
李小媛抿着唇,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心底的火气散了几分,却还是嘴硬:“那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做他的奴隶,任他呼来喝去,多屈辱。”
“哪是什么真的奴隶,不过是规避风险,我们是逆贼核心成员。”
李新月笑了笑,指尖点了点李小媛的额头,“方才他松了你我绑绳,何曾真把我们当奴隶待?不过是寻个由头,留着我们罢了。”
李小媛不说话了,只将脸埋在李新月的衣襟处,鼻尖萦绕着姐姐身上淡淡的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张锐轩的清冽气息,那是方才他枕着时留下的。
胸口传来姐姐平稳的心跳,温热的,让人莫名心安,可一想到方才那狗官慵懒狎昵的模样,想到姐姐温柔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像打翻了五味瓶,闷得慌。
第1010章 炼金事业 1
李小媛抬眼看向李新月因身孕愈发饱满的胸口,又低头瞥了眼自己平坦的身形,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腮帮子垮了下来,蔫蔫道:“将来我若生了儿子,要是没奶吃,就吃姐姐你的,总行了吧?”
李新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闹得脸颊泛红,伸手轻拍了下李小媛的额头,嗔道:“没个正形,净说些胡话。”
李小媛却顺势往姐姐身上蹭了蹭,语气带着点耍赖的委屈:“本来就是,你瞧你这般模样,将来奶水定是足的,我这身子骨,怕是连自己都喂不饱,更别说孩子了。横竖都是一个爹的娃,姐姐总不能看着我儿子饿肚子吧?”
李新月被李小媛磨得没辙,无奈又宠溺地叹口气,指尖轻轻梳着李小媛的发:“这么大一个公府会请奶娘的吧!你这个促狭鬼,偏要拿这话来打趣我。”
李小媛这才眉梢微扬,偷偷勾了勾唇角,却还嘴硬道:“谁打趣了,我是认真的,我不要奶娘。”
李小媛说着便耍赖似的抬手,指尖轻轻抓向李新月胸前的软肉,捏了捏那温软的团子,动作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娇憨胡闹。
李新月忙抬手按住李小媛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的发顶,眼底漾着无奈的笑意,娇嗔道:“你轻点,毛手毛脚的,抓坏了,往后可就喂不了你儿子了。”
李小媛闻言,嘴角偷偷扬得更高,却还故作正经道:“我这是先替我儿子验验,省得将来没的吃。”说着又蹭了蹭李新月的肩窝,方才那点酸涩委屈,早被这嬉闹揉得烟消云散,只剩姐妹间独有的亲昵软和。
李新月笑着摇了摇头,任由李小媛胡闹,指尖顺着李小媛的发丝轻轻梳着,一室的温软,将外头的风雨与算计,都隔在了千里之外。
第二天矿大使李贤前来汇报,这里的矿石和白银厂的不一样,浮选效果不稳定,不理想。
张锐轩只能带人每天泡在实验室里面做成分分析,靠着穿越者的先知先觉,缓慢推进,还是张锐轩依稀记得德兴铜矿含镁和钼,钼也是冶铁里面一个重要金属。
忙起来之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除了偶尔会去李氏姐妹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绿珠和宋意珠住处。
工作不顺利,生活上也没有动力,大多时候倒头就睡。
认真起来的男人其实还是很有吸引力,张锐轩这么一忙碌,李新月突然觉得自己男人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堪。
到了九月份,终于初步解决生产问题,后续的优化就让工匠们自己去完善。
宁王案子也差不多结束,宁王跌倒,朱厚照吃饱,百年宁藩的财富还是很可观的,王府的田产一部分划到卫所,大部分还是划归民田,分开无地流民。
其实按朱厚照的意思是想要划归官田,大明田分官田,卫所田,民田。卫所田归军户,交粮也归卫所所有。
官田和民田税收都归朝廷户部,只是民田税轻,官田税收重。
张锐轩主张还田以民,减轻农业税赋,为此多次往返于金陵和德兴之间。
朱厚照在金陵待了几个月,亲自检阅了部队,又上孝陵祭拜一番,觉得没有意思,遂班师回朝。
历史就是这次班师回朝途中在青江浦落水,应该是肺部感染,最后不治身亡。
不过这次就算是落水也不至于,毕竟张锐轩已经准备好了青霉素,链霉素,红霉素等各种抗生素,小小肺部感染,轻松拿下。
当然最主要还是朱厚照决定走陆路回京,乘坐火车回去,比船更方便快捷。
张锐轩闻言心里更是松了一口气,心想陆路好,陆路安全。
金陵火车站的车马喧嚣还凝在耳畔,张锐轩翻身上马便扬鞭疾走,马蹄踏碎晨雾,溅起一路青石巷的露水,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已冲到刘蓉住处的巷口。
张锐轩勒马甩缰,缰绳重重缠在门栓上,推门时带起的风掀动衣袍,惊得院角的雀儿扑棱棱飞散。
堂屋的门虚掩着,刘蓉正低头理着案上的绣线,鬓边松松挽着一支素银簪,听见动静抬眼时,撞进的是张锐轩满含急切的目光,连外袍都未卸,肩头还沾着晨露与风尘,大步跨来便俯身将人揽入怀中。
刘蓉惊呼未及出口,整个人已被他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的微凉刚漫上肌肤,唇瓣便被张锐轩狠狠覆住。带着急切与滚烫,带着一路狂奔的粗重呼吸,舌尖撬开刘蓉的牙关,卷着独属于张锐轩的气息,霸道地攫取着刘蓉的呼吸。
张锐轩的手掌扣在她的腰后,将人死死按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刘蓉的绣线落在地上,手指下意识攥住张锐轩胸前的衣襟,刘蓉的唇被吻得发麻,浑身发软,只能任由张锐轩予取予求。
直到刘蓉喘得眼眶泛红,指手掌轻轻抵在张锐轩的胸口轻推,张锐轩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刘蓉额的,鼻尖蹭着鼻尖,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唇上,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急切,嗓音沙哑得厉害:“小蓉儿,陛下回京了。”
刘蓉软着身子依偎在张锐轩怀里,脸颊还凝着未散的潮红,指尖轻轻抵在他温热的胸膛,手指蹭过张锐轩因急切而微颤的肌理,眉眼间漾着几分事后的慵懒餍足,连声音都软绵得像浸了温水,却偏生说着违心的话:“我们不能这样了。”
刘蓉偏头蹭了蹭他的肩窝,鼻尖萦绕着张锐轩身上的风尘气混着清冽的男子气息,眼底却漫上几分怅然,“上次便说好的,就那一回。我是带着孩子的人,这般不清不楚的,终究是不妥,我不能对不起孩子们。”
葱白一样手指轻轻蜷起,攥住张锐轩胸前的衣襟,得像撒娇,语气却又添了几分认真,“你是朝廷重臣,府里还有诸位夫人,往后该少来些了,免得被人瞧见,坏了你的名声,也委屈了府里的人。”
张锐轩揽住刘蓉的腰肢笑道:“都依你,都依你,先快活完今天,明天,明天就断了。”
第1011章 安陆王 1
时间渐渐到了10月,宁王造反事件还是对藩王的影响非常大的。
朱厚照下旨进一步削减了藩王的护卫,还限制藩王结交地方士绅。
湖广安陆第一代兴王接旨之后就一病不起。兴王是先帝朱佑樘的弟弟,朱厚照的亲叔叔。
朱厚照下旨让张锐轩前往安陆去代表朱厚照慰问一下。
十月的风卷着江汉平原的还未消散暑气,王府檐角铜铃叮铃作响,可是安陆王府中愈发沉寂。
张锐轩领旨后轻车简从,带着几百人的亲卫与一车御赐参茸等药材,八天时间便从饶州来到湖广安陆。
王府中仆从皆敛声屏气,连步履都放得极轻,唯有浓郁药香混着深秋桂落的清苦。
兴王朱佑杬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年方四十二,面色却蜡黄如纸,眼下凝着青黑,连抬手的力气都显单薄,见张锐轩入内,才勉强撑着臂弯坐直些许,声音沙哑得厉害:“张世子远道而来,劳烦了。”
张锐轩连忙让朱佑杬不必起身,生怕一个起身就送走了这位正德的叔叔。
说实在的,大明王爷过的日子也不是很好,一个个年纪轻轻就拘在一个城里,只能造人生娃。
即便是正德的亲弟弟,太后的小儿子,年纪一到,也需要如此,以后无诏不得回京,想见母亲一面都不容易。
并没有后世说的那么好,藩王长史位列五品,深度参与藩王各项事务,是藩王和地方官员沟通的桥梁。
可是藩王长史是吏部推选,皇帝任命的,掌握了藩王对外事物的藩王长史是皇帝的人,藩王收入全屏长史的良心,大明官员最缺的就是良心。
近支藩王,因为和皇帝还有几分亲情,长史还有一些顾虑,那些远支藩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这几年正德内帑充盈,对藩王的盘剥就没有那么严重,藩王日子相对好过一点。
不过这些张锐轩也管不了,大明宗室到了正德时候已经是几万人的规模了,像大的周藩都上千人,张锐轩也不敢去碰这个雷。
双方见礼完毕张锐轩朗声道:“陛下念王叔血脉至亲,听闻王叔欠安,心下日夜记挂,特命臣携御药前来慰问,盼王叔安心静养,早复康健。”
朱佑杬喉间滚过一阵急促的喘息,枯瘦的手掌在软榻边缘摸索片刻,终是按住了内侍递来的锦帕,哑声道:“熜儿,进来。”
帘栊轻动,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缓步踏入殿中。十岁的朱厚熜身着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虽稚气未脱,却身姿端直,眉眼间既有宗室子弟的矜贵,又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朱厚熜少年老成,目光扫过殿中情景,见张锐轩身着飞鱼服立于一侧,便知晓是皇命而来的使臣,当即敛衽躬身,依着宗室礼仪行礼:“弟朱厚熜,见过张世子。”
张锐轩连忙侧身避开,抬手虚扶:“兴王世子不必多礼,快起身。”
张锐轩望着眼前这少年,要不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四年之后这个少年就是这大明万里江山的新一代掌舵人。
不过张锐轩不喜欢朱厚熜这个人,大明的很多祸事都是朱厚熜种下来。
朱厚熜刻薄寡恩,削勋贵,抑制外戚,限制藩王,定下152万两一年宗禄总额,看似好像有个嘉靖新政,可是实际上同时得罪宗室、勋贵和外戚。
大明文官集团本来就强势,朱厚熜这么一搞,文官集团更是一点制衡都没有了,文官没有敌人就开始内耗,各种党争开始显露苗头。朱厚熜又放任自流,首开诛杀首辅(菜市场斩夏言)。
整个明朝政治环境在此时严重恶化,所有人都只能相互攻讦自保。
不过现在都没有关系了,大明的备用皇帝很多了,怎么也轮不到朱厚熜了。
朱厚熜也不知道自己皇位就这么被张锐轩给搅黄了,否则非要和张锐轩拼命不可,哪里还会恭敬的行礼。
朱佑杬望着儿子行礼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欣慰,随即被浓重的倦怠与忧虑取代。
朱佑杬咳了几声,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朱佑杬面色愈发蜡黄,连说话都需攒足气力:“锐轩贤侄,你我皆是皇家血脉,论起来,熜儿也算是你表弟,该多亲近才是。”
朱佑杬顿了顿,目光落在朱厚熜身上,语气里满是托付的沉重,“只是叔父这病……怕是熬不过这个江汉的寒冬了。”
殿内的药香仿佛骤然浓郁了几分,檐角的铜铃声响也变得沉闷。
朱佑杬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望着张锐轩,眼神恳切而带着一丝无奈:“我一生恪守藩王本分,未曾有半分僭越之心,唯愿护住这安陆一脉。
如今我去之后,留下这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往后……便全靠贤侄在陛下跟前多费心照拂了。”
张锐轩也不好说什么,客套一番后就出了王府,回到驿站歇息。
朱佑杬还未从与张锐轩谈话的疲惫中缓过神,便听见后堂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抬眼望去,王妃蒋氏一身素色褙子,鬓边仅簪一支玉簪,正扶着侍女的手缓步走来。
蒋氏脸上带着几分忧色,目光先落在朱佑杬蜡黄的面容上,又扫过立在一旁的朱厚熜,才在软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轻轻替朱佑杬掖了掖狐裘的边角。
“王爷,方才张世子在殿中言语恭谨,御赐的参茸也是上等佳品,看那样子,陛下果真是念着骨肉亲情,倒不像是来问罪的。”蒋氏的声音温婉,却难掩一丝释然,“之前你总忧心宁王之事牵连王府,日夜难安,如今看来,是不是多虑了?”
朱佑杬轻轻摇了摇头,喉间又是一阵发痒,忍不住低咳起来,锦帕上沾了点点暗红,朱佑杬看着帕子上的鲜血,面如死灰。
蒋氏见状,连忙递上温水,眼中忧色更重,朱厚熜还是一个小大人一样,面无表情立在一旁。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都是一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我本来是要带进棺材里面去的,如今看来不得不说了。”朱佑杬示意屋里的侍女全部出去,就留下蒋氏母子二人。
第1012章 安陆王 2
朱佑杬示意蒋氏扶自己坐得更直些,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染血的锦帕,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些压在心底数十年的隐秘一并捏碎。“当年父皇登基时,万贵妃已经三十有五,却独得圣宠,六宫粉黛无一人能及。
父皇待她,是敬是爱,也是患难与共的真情,中宫皇后娘娘以宫规想要压服万贵妃,没有想到父皇直接废后了。”
朱佑杬咳了几声,气息愈发急促,眼底却燃起一抹复杂的光,似怨怼,又似怅然。“不过万贵妃也是争气,37岁高龄生下皇长子,就在大家都以为诸事已定的时候,皇长子薨逝,不得已父皇立了二哥,可是没有想到二哥不就也薨逝。
万贵妃此时认为天命在己,在后宫大开杀戒,后宫妃嫔但凡有孕,或是被她寻机陷害,或是被她强灌汤药,鲜有能保全者。
直到三哥母亲有孕时候,此时万贵妃发现自己葵水时断时续,生育希望渺茫,才转而想学北宋刘娥,就将纪太后偷偷留下,准备将来生下儿子据为己有。
谁知道不知是谁走露风声,还是纪太后走了什么昏招,她竟然跑到皇祖母手里求庇护,在皇祖母那里生下了三哥。
万贵妃大怒,深恨纪太后不识抬举,后来找个由头处死了纪太后。
这个时候万贵妃就想着,再找个人生一个孩子,先立为太子。
我母妃当年和万贵妃交好,万贵妃选来选去,就选中我母妃,就在一却都进行的顺利的时候,我母妃也顺利怀孕了,一个小太监在陛下面前暴露三哥存在,就这样三哥以存世皇长子立为太子。”
万贵妃目的再次落空,万贵妃爆怒,处死了小太监,又计划废了三哥太子之位,可是这个时候首辅商洛也站了出来为三哥站台,万贵妃虽然动作不断,可惜终究是错付了,父皇虽然有过动摇,可是最终还是没有废太子。
蒋氏闻言,脸色霎时苍白,握着朱佑杬手腕的手指微微颤抖。
蒋氏嫁入藩王府,万贵妃早就做了古,只是从未想过,自家王爷的身世竟藏着这般凶险,蒋氏喃喃自语道:“这么说万贵妃当年推动废太子,要立的是……”蒋氏看向朱佑杬,心想这么说自己以皇后之位就差这么一点点失之交臂了。
朱佑杬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心想:当年父皇后来子嗣众多,很难说万贵妃属意谁,不过自己作为皇四子,是在众多皇子里面年龄除了三哥最长的存在,也是最有可能被万贵妃推出来打擂台。
朱佑杬虽然无心皇位,毕竟父皇驾崩的时候朱佑杬才11岁,三哥朱佑樘已经17岁了,可以说自己是毫无竞争力。
可是皇位争夺就是如此残酷,只有杀错,没有放过。
当年朱佑樘子嗣艰难时候,朱佑杬作为皇太弟的呼声又高涨了,简直是把朱佑杬放在火上烤。
后来就是这个张锐轩提出来金汞齐有毒说,说来也是奇怪,不用金汞齐之后,太子朱厚照身体似乎好转了不少。
蒋氏初闻几十年老秘密,心里早就惊涛骇浪,强自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朱佑杬苍白的面颊上,语气带着几分劝慰几分不解:“那也不必如此惧怕,说到底,都是先皇苗裔,骨血里淌着一样的龙气,即便当年万贵妃属意王爷,那也是万贵妃的盘算,又不是王爷你主动争谋,何至于将自己熬煎到这般地步?”
蒋氏伸手替朱佑杬掖了掖被角,触到朱佑杬冰凉的肌肤,不由得蹙了蹙眉:“先皇在时,王爷年幼,三哥已长成,本就无半分相争的余地;
后来三哥登基,太子殿下虽曾有疾,可终究是嫡长,王爷你远在藩地,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那些朝堂上的呼声,不过是旁人借王爷的名头生事,与王爷本身何干?”
朱佑杬喉间滚出一声低咳,染血的锦帕又添了一抹暗红,缓缓抬眼,眼底的复杂更甚,似有苦水倒不尽:“你不懂……深宫高墙里的事,从不由人。
当年万贵妃杀孕妃、害皇子,何曾管过谁是无辜?三哥幼时藏于冷宫,吃百家饭长大,纪太后惨死,这些都是前车之鉴。”
朱佑杬枯瘦的手指攥得更紧,锦帕上的血迹被揉得发暗:“皇位跟前,从来没有‘无辜’二字。我虽无心,可在旁人眼里,只要我活着,只要先皇的血脉还在我身上,便是隐患。
朱佑樘子嗣艰难时,那些将我推到台前的人,何尝是真心拥戴?不过是想借我的名头,搅乱朝局,好浑水摸鱼罢了。”
蒋氏怔了怔,想起那些隐约听过的宫闱秘闻,背脊竟泛起一丝凉意,可嘴上仍不肯服软:“可王爷终究是避过来了。张锐轩那金汞齐之说,虽不知真假,终究是解了太子的困局,也解了王爷的围,如今陛下龙体无忧,王爷你安安稳稳做你的藩王,享着荣华富贵,那些旧事,早该埋了。”
“埋不掉啊……”朱佑杬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像叹息,“那些血债,那些隐秘,就像这染血的锦帕,攥了几十年,早已浸进了骨血里。
我怕的不是自己,是怕有朝一日,这些旧事再被有心人翻出来,牵连你们母子……”
朱佑杬看向蒋氏,有看向儿子朱厚熜,眼底闪过一丝眷恋,“你我夫妻一场,熜儿还年幼,我若倒下,你们孤儿寡母,如何应对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蒋氏闻言,心头一酸,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眼圈微微泛红,却还是咬着唇道:“王爷放心,臣妾会护住儿子,也会陪着王爷。
那些旧事再凶险,也已是过往,如今天下太平,陛下仁厚,总不至于再让当年的惨事重演。”
蒋氏说着,伸手紧紧回握住朱佑杬冰凉的手,“王爷且宽心养病,只要王爷安好,咱们王府便安稳无虞。”
朱佑杬望着蒋氏泛红的眼眶,喉间一阵哽咽,想说的话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染血的锦帕从指间滑落少许,露出下面泛白的手指,仿佛还在攥着那些散不去的阴云与隐秘。
第1013章 安陆王 3
朱佑杬闭眸缓了半晌,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些许,却仍不时有细碎的喘息溢出唇间。朱佑杬重新睁开眼时,眸中那抹怅然已被一层沉沉的忧虑取代。
“歇这片刻,倒想起件更棘手的事……”朱佑杬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疲意,叹息一声道,“这个张锐轩呀!可是不简单。”
蒋氏茫然摇头,朱佑杬便继续说道,“此人是陛下跟前最得力的臂膀,前阵子宁王朱宸濠谋反,便是他领兵平叛,手段狠厉,如今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
京师勋贵和外戚多是膏粱子弟,鲜有能成事的,这个张锐轩是个例外,寿宁公府风头如今已经已有盖过英国公府的势头。”
朱佑杬咳了两声,气息又急促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寒芒:“这般人物,却偏偏千里迢迢来了安陆。你以为是来慰问藩王,依我看,怕是来者不善。”
蒋氏心头一紧,握着他的手又添了几分力道:“王爷的意思是……他是冲着咱们王府来的?可咱们一向安分守己,从未沾过谋逆之事,他能寻到什么由头?”
“由头?”朱佑杬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笑意比哭还难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听说他搜罗了三大箱子罪证交给陛下,在江省兴大狱,破灭百余家士绅,和江淋并称两大酷吏。”
蒋氏指尖冰凉,握着朱佑杬的手不住轻颤,话音带着难掩的慌乱,竟生生磕巴了几分:“可……可是我们……我们和宁王并无半分往来啊!
他……他是太祖爷一脉的苗裔,咱们……咱们是宪宗爷的骨血,亲疏远近摆在这儿,怎么会……怎么会牵扯到一处去?”
蒋氏抬眼望着朱佑杬,眼底满是惶惑与不解,仿佛想从朱佑杬眼中寻得一丝慰藉:“宁王谋反,那是他猪油蒙了心,自寻死路,咱们王府这些年守着安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京中消息都甚少打探,更别提与他暗通款曲了。张锐轩即便再是酷吏,总不能……总不能凭空捏造吧?”
朱佑杬听着蒋氏语无伦次的辩解,喉间又涌上一阵腥甜,侧过脸剧烈地咳了几声,锦帕上的暗红又深了一层。
待喘息稍定,朱佑杬缓缓摇了摇头,眸中满是看透世事的苍凉,心想也不能算是凭空捏造,毕竟都是藩王,朱佑杬和朱宸濠也是有过平常的书信往来,都是一些过年过节的问候。
可是朱佑杬心里害怕,那些看似无关痛痒的年节问候,在张锐轩那般狠厉之人眼中,未必成不了“暗通款曲”的铁证。
宁王已死,百余家士绅的鲜血还未干透,江省的牢狱至今仍关押着无数无辜之人,张锐轩既能凭着罗织的罪证掀起腥风血雨,又怎会放过他这个远在安陆的藩王?
“寻常问候……在酷吏眼中,从来都能变味。”朱佑杬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眸中翻涌着恐惧与无力,“陛下这个时候派他过来不知道是有什么深意,这些年兴王的俸禄一直没有折色,朱佑杬心里就很不安。”
大明宗室宗禄一直都有折色,亲王一万担粮食,实际到手一部分折成银两,一部分折成宝钞,还有一部分折成胡椒和苏木,一斤胡椒抵100担,一斤苏木折50担。
这些年兴献王府一直被优待,只折银不折宝钞、胡椒、苏木。好像是朱厚照父子刻意优待一样,越是刻意,朱佑杬心里越是不安,好像头上的利剑随时会落下一样。
蒋氏听得浑身发冷,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蒋氏想起那些往来的书信,不过是些“恭贺新春”“顺颂时祺”的套话,从未涉及半分政事,更别提谋逆之事。
可朱佑杬的话如冰水浇头,让蒋氏瞬间明白,在绝对的权势与刻意的构陷面前,这些清白的证据根本不堪一击。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要不我们探探张世子的口风吧!看看陛下是什么意思,兴许陛下不是这个意思,别在这里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蒋氏提议道。
夜色沉沉,安陆城南驿站。兴王府左右长史,身着素色长衫,在寒风中紧了紧衣领,神色凝重地递上拜帖。
值守校尉验看后,面无表情地引着二人入内,廊道深处的脚步声被寂静放大,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
驿馆正厅烛火通明,张锐轩斜倚在榻上,绿珠和意珠一左一右的正在揉肩捶腿,突然两个人捂住嘴跑了出去。
然后又羞红了脸回来,张锐轩看着两个人疑惑道:“怎么了?”
绿珠和意珠对视一眼,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意珠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少爷,没什么,兴许是初道这里水土不服吧!”
“那就去休息吧!”话音刚落,外面通传,兴王府的左右长史一起来访。
张锐轩心中疑惑,王府长史?虽然挂名王府长史,实际上皇帝派来监视王府一举一动,此时大明,王府长史掌握王府一切对外事务。
张锐轩沉声道:“让他们进来?”又吩咐绿珠去泡茶。
左长史徐招和右长史吴力行礼自报家门之后,恭敬的立在一边,目不斜视。
张锐轩请两个落座,两个人推辞一番之后只敢坐半个椅子。
徐招小心翼翼问道:“天使大人,来到安陆,下官没……没有设宴款待,怠慢了,实在是怠慢。”
两个长史其实也是心里有想法,别的王府长史因为折色挣得盆满钵满,兴王府确是一个清水衙门,每年拿的都是死俸禄,日子也过的太糟心了。
张锐轩也不搭话,说道:“都是为陛下分忧!”张锐轩心想我又不是吏部考功司官员,和你们互不统属。再说两个正五品芝麻绿豆一样小官,也不值得张锐轩招揽。
吴力只好又说道:“那……,张……大人陛下可有新的旨意?”
“什么旨意?陛下遣我来,只是看望慰问一下兴王叔,没有别的意思。”张锐轩接到圣旨就是这些,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张锐轩说完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
两个人相视一眼,起身缓缓告退。
张锐轩看着有些莫名其妙,绿珠看着两个人走远了,噗呲一笑:“少爷忘记了端茶送客的典故了。”
张锐轩尴尬的说道:“少爷我是真的口渴了。”
第1014章 安陆王 4
夜色浸过王府朱漆窗户,蒋氏引着回话的仆从退下后,转身便见朱佑杬倚在软榻上,在朱佑杬耳边耳语几句,两个王府长史夜访张锐轩,进行短暂交谈,内容不明确。
朱佑杬神色比先前更添了几分滞重,蒋氏握着朱佑杬微凉的手,安慰道:“兴许只是例行访问吧!王爷保重身体。”
朱佑杬闻言,眼帘微垂,指节无意识有规律的敲击在床沿,像是在思考什么,只是信息量实在是太少,还是毫无头绪。
许久,朱佑杬猛地抬眼,眸中翻涌的不甘与愤懑几乎要溢出来,喉间滚出一声沉重的长叹,震得帐幔微微晃动。
“我等龙子龙孙,先帝爷的血脉传承,竟落得坐困愁城的境地!”朱佑杬声音想要拔高,又因气力不支而低哑,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守着这安陆弹丸之地,上有君心难测,下有酷吏环伺,连些许自保之力都无,反倒要受制于这等刀笔小吏之手!”
蒋氏心头一紧,握着朱佑杬的手又添了几分力道,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蒋氏也知道王府长史的特殊——名为辅佐,实为监视,那二人深夜造访,未必是为王府分忧,王府一向是礼遇他们,可是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拿王府当踏脚石。
朱佑杬气息愈发急促,锦帕掩唇咳了几声,眸中却凝着化不开的苍凉:“想我朱家天下,宗室子弟本应拱卫社稷,如今却成了笼中鸟、俎上肉。
俸禄优渥又如何?那不过是悬在头顶的利剑,看似恩宠,实则步步紧逼。
张锐轩一句‘奉旨慰问’,便可让全府上下提心吊胆,几封年节问候,便能被罗织成谋逆铁证。”
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微微颤抖:“帝王家的荣华,龙子龙孙的身份尊贵,不过是驴粪蛋子表面风光。”
蒋氏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朱佑杬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朱佑杬转头看她,眸中竟生出几分决绝的怅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千钧:“若有来生,我宁愿生在寻常百姓家,守着几亩薄田,夫妻和睦,儿女绕膝,不必担惊受怕,不必揣测君心,不必在这权力的漩涡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蒋氏将朱佑杬的头搂在自己胸前,用自己柔软宽慰着朱佑杬说道:“王爷别想那么多,明天妾身宴请一下张锐轩,当场质问一下他,究竟所为何来,就是要杀头,也要杀个明白。”
朱佑杬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得如此,一家人凄凄惨惨的过了一夜。
天刚破晓,窗户外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蒋氏便已起身。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拢开帐幔,晨光透过雕花窗格,落在苍白却依旧端庄的面容上,昨夜的泪痕早已拭去,只余下眼底一丝未散的红。
蒋氏已经四十出头,年轻时候是一个大美人,岁月不饶人,不过底子还在。
“取那套石榴红织金褙子来,再备点翠嵌珍珠的头面。”蒋氏声音平静。
往日里因为朱佑杬病重,蒋氏只能清雅,少用浓妆重饰,不过今日不同,——既是宴请朝廷钦派的天使,便不能失了兴王府的体面;亦是要凭着这份庄重,为王府争一份底气,哪怕前路未卜。
丫鬟们不敢怠慢,捧来早已备好的衣饰。石榴红的褙子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领口袖口缀着细小的东珠,走动时叮咚作响。
翠玉嵌珍珠的抹额箍在发间,两侧垂着珍珠流苏,鬓边斜插一支点翠步摇,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王府的规制与华贵。
蒋氏坐在镜前,任由丫鬟为她梳理长发,将散落的碎发仔细抿好,又敷上薄薄一层粉,遮住眼底的憔悴,唇上点了一点胭脂,添了几分气色。
梳洗完毕,蒋氏缓步走出内室,沉声吩咐道:“去请管家来。”不多时,陆松匆匆赶来,“王妃娘娘有何吩咐?”
“你即刻备一份拜帖,亲自送往城南驿站,邀请张大人今日巳时赴瑞丰楼一叙。”
蒋氏语气沉稳,“就说本妃感念大人远道而来慰问王爷,特设薄宴,聊表心意,还望大人赏光。”
陆松心头一震,瑞丰楼这可是安陆最好的酒楼,王妃这般规格宴请,足见重视。陆松躬身应道:“下官遵命,这便去办。”
“且慢。”蒋氏叫住陆松,补充道,“语气恭敬一些,不要触怒了对方。”
蒋氏深知,此番宴请既是试探,亦是姿态,礼数上绝不能落人口实。
陆松一一记下,捧着刚拟好的拜帖,快步离去。蒋氏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渐渐亮透的晨光,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袖。
不多时,陆松的身影消失在王府门外,朝着城南驿站的方向而去。
蒋氏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默默等待着张锐轩的答复,心中既有忐忑,亦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坚定。
瑞丰楼的朱漆大门早已紧闭,门楣上悬挂的“暂停迎客”木牌格外醒目,门前值守的仆役皆是兴王府心腹,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往来动静。
往日里喧嚣的大堂此刻寂静无声,唯有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案上铺着暗纹云锦桌布,精致的白瓷餐具整齐排列,旁侧铜炉里燃着清雅的檀香,烟气袅袅缠绕着梁上悬挂的宫灯,暖黄的光晕洒在器物上,映得满室庄重。
蒋氏身着石榴红织金褙子,端坐于主位之上,翠嵌珍珠的头面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点翠步摇随呼吸轻轻晃动,却难掩眉宇间一丝暗藏的凝重,张锐轩坐于客座之上。
蒋氏率先开口道:“本来应该在王府宴请天使,只是王爷病重,需要静养,就移到瑞丰楼内,还望天使还恕罪。”
“兴王妃,客气了,陛下也是挂念王叔病情,才派下官前来慰问的。”张锐轩如实作答。
蒋氏心中冷笑,真的是如此吗?你这话骗鬼去吧!本妃要是相信你的鬼话,怕是明天兴王府上下都被押入囚车了。
蒋氏鼓了鼓掌,一个戏班子上来表演当地的戏曲,不过张锐轩也听不懂安陆当地语言,根本不懂在演什么。
蒋氏频频举杯邀请张锐轩对饮,双方也不熟悉,没有什么话语,只是空喝酒。
第1015章 安陆王 5
一壶酒下肚,蒋氏已经有些不胜酒力,脸颊泛起醉人的酡红,呼吸也添了分急促。
蒋氏抬眼望向对面的张锐轩,见张锐轩依旧云淡风轻地执杯浅酌,目光落在戏台之上,却分明毫无兴致,便知再绕圈子无用,索性主动挑开了话头。
“张世子一路辛苦,”蒋氏执起酒壶,为张锐轩续上半盏酒,指尖因酒意微微泛着热,“不知如今皇嫂身体康健否?上次见面时候皇嫂还是夫妻恩爱,羡煞我等。”
张锐轩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蒋氏,眸中先前的疏离淡了几分,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审视。
张锐轩放下酒杯,语气听不出喜怒:“有劳王妃挂心,一切安好。”
蒋氏心中暗松一口气,至少对方并未回避这个话题。借着酒意,眉眼间添了几分真切的关切,声音也柔了些:“那就好,那就好。如今王爷卧病,不能亲往京城问安,我这做弟媳的,心里总记挂着。”
蒋氏说着,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似是真的感念太后的恩情,又似是借着这话抒发自身的处境,也是在试探是不是要把兴王府的人押解入京。
张锐轩静静听着,目光在泛红的脸颊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兴王妃一片赤诚,太后若是知晓,定会感念。
陛下亦常言,宗室和睦乃是社稷根基,王叔虽远在安陆,陛下心中始终记挂。”
“陛下隆恩,臣妾与王爷铭感五内。”蒋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声音低了些,“只是王爷近来身子不济,府中诸事繁杂,偶有流言蜚语传来,扰得人心不宁。”蒋氏话锋一转,终究还是绕到了正题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委屈。
张锐轩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道:“兴王妃多虑了,陛下还是信重王叔的,听闻王叔病重,特遣小臣前来慰问。”
蒋氏也听不出什么弦外之音来,只是觉得这个张锐轩滴水不漏,深不可测,挥一挥手屏退戏曲班子。
这个时候一个侍女拿来一个阴阳壶,前来倒酒,给张锐轩倒的是酒,给蒋氏倒的是水。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这个侍女手抖的厉害。
张锐轩本是漫不经心地扫视席间,却被那细微的颤抖牵住了视线——侍女捧着阴阳壶的双手抖得厉害,壶嘴倾斜时,溅出的几滴酒液落在紫檀木桌面上,晕开浅浅的水渍。鬓边的碎发因紧张微微颤动,连带着腰间悬着的银质小坠子都叮咚作响,与方才戏台上的婉转唱腔相比,这声响竟透着几分慌乱的刺耳。
张锐轩的目光在侍女颤抖的手上打了个转,唇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散漫:“你这丫头,手抖得这般厉害,莫不是这壶里藏了什么玄机,或是……下了毒不成?”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瑞丰楼里,却像一块石子砸进静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那侍女本就吓得魂不守舍,被这一句问话陡然点破心事般的诘问戳中,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不过瞬息之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嘴里只反复喊着:“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
话音未落,猛地松开手,那只精致的阴阳壶“哐当”一声落在紫檀木桌面上,侍女连滚带爬地起身,不敢再看蒋氏和张锐轩一眼,双手抱头,跌跌撞撞地朝着楼外跑去,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慌乱的风声,连门口值守的仆役都没来得及阻拦。
蒋氏坐在主位上,脸上的酡红更甚,接过桌上酒壶,笑道:“张世子,你这玩笑来的有点大了,小调皮鬼,你小时候叔母还抱过你呢,你还请叔母喝了一身茶水。”
张锐轩似笑非笑的看着蒋氏,这个侍女行为也太可疑了,张锐轩虽然是穿越者,可是没有系统傍身,只有一条小命。
蒋氏见状,也知道张锐轩起疑心,于是拿起侍女倒的两杯酒,全部喝了,翻转酒杯,表示真的没有下毒。
张锐轩眸色微沉,面上笑意未减,只抬手作势要去拿那只翻倒在桌角的阴阳壶,指尖刚要触到壶身,便见蒋氏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将壶拢入怀中,锦缎衣袖轻掩,语气依旧温软,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妥帖:“远来是客,岂有让客人亲自倒酒的道理。”
张锐轩唇角笑意淡了几分,身子微倾,语气依旧恭谨,手腕却已探了过去:“兴王妃是长辈,哪有让长辈亲自执壶的道理,小臣来便是。”
手掌径直往蒋氏怀中的阴阳壶探去,蒋氏心头一紧,借着酒意的身子微微一侧,手臂环紧了酒壶,面上却依旧挂着温软的笑:“世子这就见外了,不过是执壶倒酒的小事,何足挂齿。”
张锐轩的动作快了一瞬,温热的掌心径直覆上蒋氏执壶的微凉手背,两人皆是一僵,瞬间愣住。
蒋氏只觉手背一暖,那股温度猝不及防地透过冰冷的手指沁入肌肤,顺着血脉漫上心口,本就酡红的脸颊霎时烧得更烈,连耳根与脖颈都染透了绯红,方才强撑的镇定碎得一干二净。
环着酒壶的手臂不自觉松了些,指尖微微发颤,蒋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急促地轻颤,不敢去看张锐轩的目光,连呼吸都变得细碎慌乱,喉间像是堵了什么,连话都说不出来。
张锐轩也未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掌心下的手背微凉细腻,还带着一丝因紧张而来的轻颤,与方才护壶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张锐轩眸色微凝,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面上那似笑非笑的淡意淡了些,竟也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探向酒壶的力道顿在原地,不上不下,连周身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张锐轩突然想起来一句话:“手凉,裙子底下有火。”
第1016章 安陆王 6
蒋氏心头慌急,只想挣开他的手护紧酒壶,下意识便往回猛力一挣,孰料酒意翻涌身子本就虚浮,这一挣竟彻底失了重心,整个人往前一扑,直直撞进张锐轩怀里。
张锐轩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倒去,跟着便带着蒋氏重重摔在冰凉的青砖地面,闷响一声。
两人相叠的瞬间,案几被撞得狠狠歪斜,桌上杯盏碟碗噼里啪啦尽数翻落,那只被蒋氏护在怀中的阴阳壶也脱手飞出,撞在桌腿上“咔嚓”一声碎裂开来,壶中剩余的酒与水混在一起,顺着缝隙泼洒而下,尽数潵在两人相贴的衣襟之间,湿了一片,凉津津的液体浸过锦缎,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蒋氏整个人趴在张锐轩身上,胸口抵着张锐轩的胸膛,鼻尖萦绕着张锐轩身上荷尔蒙气息混着酒气的味道,脸颊贴在温热的衣料上,那股滚烫从肌肤直烧到天灵盖。
蒋氏慌得想要撑着地面挣扎起身,可酒意上涌加上方才摔得发懵,四肢软得像卸了力,指尖撑在他的肩前,竟连半分力气都使不上,只微微发颤。
石榴红的织金褙子沾了酒渍菜汤,与张锐轩飞鱼服相贴的地方被阴阳壶的酒水浸得湿透,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衣料。
将蒋氏鬓边的点翠步摇晃落几颗细碎珍珠,滚在张锐轩颈侧,微凉的触感蹭得人心头微麻,长长的睫毛急促地颤着,垂在眼下,连看都不敢看张锐轩,喉间堵着慌乱,只讷讷地哼出几声细碎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张锐轩躺在地上,手臂下意识揽住了蒋氏的腰肢稳住身形,一时竟忘了松开。
蒋氏心头乱作一团,惊惶间张口便要唤人,唇瓣刚启,一丝细弱的惊呼还未溢出喉间,便被张锐轩迅速覆上的掌心牢牢捂住。
张锐轩掌心带着温热,覆在蒋氏柔软的冰凉唇上,蒋氏脑袋轰的一下,一片空白,心里激起千层浪,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轻薄于我,我可是兴王妃,张太后的妯娌。
张锐轩另一只揽着蒋氏腰肢的手也微微收力,将蒋氏虚软的身子拘在怀中。
张锐轩微微起身凑在蒋氏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几分沉哑的气息,拂过蒋氏泛红的耳廓:“叔母也不想外人看到这样子吧!你不要叫哟!”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蒋氏浑身一僵,撑在张锐轩肩前的手臂一软,整个人趴在张锐轩胸口,睁眸中翻涌着羞愤、慌乱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乱,被捂住的唇间只能溢出几缕细碎的闷哼,鼻间萦绕的荷尔蒙混着酒气愈发浓烈,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蒋氏胸口紧贴着张锐轩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沉稳的心跳,下一刻就感受到张锐轩身体的异样,作为一个过来人,蒋氏当然知道顶在自己小腹下面是什么东西。
蒋氏脑子嗡的一声,羞愤与窘迫瞬间冲顶,呵斥道:“你这个坏东西,我可是你的叔王妃。”
外面守卫们听到盘碟落地声音,高声问道:“王妃,不要紧吧!”
声音隔着门板撞进来,蒋氏浑身一僵,瞬间噤声,眼底的羞愤掺了几分慌急——若是守卫此刻进来,见着两人这般相叠的模样,还有这满地狼藉,纵使有百口也难辩,兴王府的清誉怕是要毁于一旦。
张锐轩也闻声侧目,覆在蒋氏唇上的掌心又按紧了几分,眸色沉了沉,凑在蒋氏耳畔,声音压得比发丝还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别紧张,平常心,深吸几个气,答他们安好。”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蒋氏咬着唇,强压下心头的愠怒与慌乱,喉间挤出几缕平稳的气音,朝着门外扬声:“无妨,只是手滑碰翻了杯碟,你们在外守着,不必进来。”
门外的守卫闻言,应声退下,脚步声渐远,可瑞丰楼内的气氛却愈发凝滞。
蒋氏挣开张锐轩的掌心,偏头狠狠瞪着张锐轩,胸口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湿透的褙子贴在身上,勾勒出柔缓的曲线。
蒋氏脸颊烧得愈发厉害,指尖又狠狠掐了把张锐轩腰侧,低骂:“都是你!这下如何收场?”
张锐轩被蒋氏掐得闷哼一声,揽着蒋氏腰的手却没松,反倒微微抬身,将两人贴得更近,垂眸看着蒋氏水雾朦胧却带着愠怒的眼,唇角竟勾出一丝痞气的笑,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混着几分哑意:“叔母这般扑在我身上,倒让小侄儿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蒋氏羞得浑身发烫,抬手便要推张锐轩,可四肢依旧软乏,推在张锐轩胸膛上的力道轻飘飘的,反倒像在撒娇一般。
蒋氏羞愤欲死,忿慨道:“你还不起来,还要占我便宜到什么时候。”
张锐轩被蒋氏推得胸膛微微起伏,眸色里的痞气更甚,声音裹着几分戏谑的哑意,依旧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清:“叔王妃这话可就冤枉侄儿了——明明是你压着侄儿,反倒说侄儿占你便宜?”
张锐轩说着,揽在蒋氏腰侧的手轻轻一抬,带着蒋氏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将蒋氏推了起来。蒋氏膝盖跪在张锐轩小腹上坐了起来,羞得眼眶都红了,一时间都忘了要站起来。
张锐轩感受蒋氏全身重量压在自己肚子上,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眸色深了深,唇角的戏谑笑意却丝毫不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暗哑的蛊惑:“叔王妃,你倒是动一动呀!起来了,我们要这样僵持到什么时候,”
蒋氏浑身一僵,低头一看,才惊觉自己此刻的姿态有多荒唐,连忙起身,低头看向自己脚尖,不敢了再看张锐轩。
张锐轩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说道:“好了,戏也听了,酒也喝了,我也该回去复命了。”
蒋氏张开双手拦住张锐轩低声呵斥道:“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蒋氏心想今天亏吃大了,莫名其妙便宜被占了不少,可是什么话也没有套出来,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1017章 安陆王 7
张锐轩笑道:“兴王妃,陛下让传的慰问,本使都已经传完了呀!”
蒋氏杏眼圆瞪:“那陛下还有其他不传的话呢?”
张锐轩闻言,心中恍然大悟,原来是兴王府相差了,自己钻了牛角尖,眉梢挑得更高,眼底的痞气混着几分玩味,慢悠悠抬手理了理飞鱼服上的褶皱。
张锐轩后退半步,刻意拉开两人距离,声音压得又低又磁,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陛下不让传的话,本使怎么可能知道,兴王妃你这不是为难人吗,妄测君意可不是为人臣之道。”
蒋氏望着张锐轩那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样子,胸口那股又羞又气的闷火险些冲上来,指尖死死攥着被酒水浸透的织金褙子,指节都泛了白。
心里头早已把这张锐轩登徒子骂了千百遍,什么“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球”
“小泼皮无赖”,字字句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
蒋氏在心里暗自啐了张锐轩一口,哪有这般厚脸皮的人?占尽了便宜,把人搅得方寸大乱、衣衫不整,倒反过来装起了清正廉明,说什么妄测君意非为人臣之道。
这话也说得出口!偌大的大明王朝,从内阁首辅到地方县令,哪一个不是日日揣摩陛下的心思过日子?
陛下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甚至无意间咳一声,底下人都要掰开揉碎了分析半晌,生怕错了圣意,引火烧身。
蒋氏挺起胸脯,湿透的织金褙子虽紧贴肌肤,却丝毫不减她此刻的凛然之气,往前逼近一步,鞋尖几乎要抵住张锐轩的靴面,杏眼圆瞪,眸中羞愤褪去大半,只剩几分孤注一掷的锐利。
“你要是不说,”蒋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便喊人进来,直言你轻薄于我——凌辱藩王妃,这罪名可不是你张太后的侄儿身份便能担待得起的。”
蒋氏胸口微微起伏,稳稳地看着张锐轩眼底的痞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此事若传扬出去,宗室宗亲岂能坐视不理?
即便是陛下念及太后情面,也难平天下悠悠之口,更遑论宗室怒火。到那时候,你怕是想要全身而退,恐怕也要打个大大的问号吧!”
说罢,蒋氏刻高傲抬了抬下巴,鬓边残存的碎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语气里添了几分豁出去的狠厉:“你且掂量掂量,是痛快把陛下未尽之语说出来,还是要陪着我这个老妇人一起,把这瑞丰楼的事闹得人尽皆知,让兴王府与你张家一同颜面扫地?”
张锐轩又后退半步,正色道:“君子不可以欺方,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本使都说了,兴王妃如何就不信本使呢?”
蒋氏心头一横,暗道这小滑头油盐不进,不给点真手段,怕是要被他这般糊弄到底。蒋氏眸色一沉,竟不顾男女大防,攥住张锐轩尚在整理衣料的手腕,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劲,径直将张锐轩的手掌按在了自己胸前。
张锐轩猝不及防,眸中的痞气瞬间被惊愕取代,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心想这是要干什么,主动给人吃豆腐。这豆腐还有不吃硬喂的。
蒋氏迎着张锐轩错愕的目光,杏眼瞪得溜圆,脸上不见半分羞怯,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凛冽的威慑:“小贼,你且看看清楚——本王妃此刻衣衫不整,你我的手又在此处,若是本王妃现在高声喊一声‘淫贼’,外面的守卫冲进来,你说,这满室狼藉,这肌肤相亲的模样,你解得清楚吗?”
蒋氏胸口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按着他手背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语气里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到时候,你说你是奉旨传旨天使,可是传旨传到王妃身上,谁会信?
你说我污蔑于你,可这满桌翻倒的杯碟、碎裂的酒壶,还有你按在我身上的手,哪一样不是铁证?”
蒋氏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厉色:“你再掂量掂量,是痛快把陛下的话吐出来,还是要背着这‘淫辱藩王妃’的罪名,一辈子抬不起头?”
张锐轩眸中惊愕转瞬化为玩味的暗芒,顺着蒋氏按来的力道,指尖微微收拢,隔着湿透的织金褙子轻轻捏了几下。
张锐轩心想这个蒋氏四十岁了吧,还能如此挺拔,也不知道是如何保养的。
蒋氏只觉掌心下传来的力道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浑身一僵,脑子瞬间空白——本是孤注一掷的威慑,怎料这小贼竟如此胆大包天,敢顺势轻薄!惊愕之下,攥着张锐轩手腕的力道不由得松了半分。
张锐轩趁机手腕一翻,轻巧抽回手来,手背还似有若无地蹭过蒋氏的下巴,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袖,语气依旧压得低磁,却带着几分戏谑的笃定:“叔王妃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更不必委屈自己。”
张锐轩抬眸看向蒋氏泛红的耳根,唇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一字一句说得坦荡:“陛下确实只吩咐了这些慰问之语,旁的,半句未提。小侄儿也不能无中生有,是不是这个道理呀!”
蒋氏心想,难道真的是自己反应过度了。可是王爷分析的也很有道理。
蒋氏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道:“那你发誓愿。”
“兴王妃,你不要太过分了。”张锐轩低声说道。
蒋氏也知道刚刚自己似乎过分了,沉默一会儿说道:“我哥哥有一女,今年年芳二八,还没有许配人家。”
张锐轩心里吐槽,这是要干嘛,只好回道:“锐轩已经有妻子了,糟糠之妻不下堂。”
蒋氏闻言,“不用做正妻,做个良妾即可,相信小公爷不会亏待了她。”
张锐轩心想,蒋家女人不能要,历史上朱厚熜笑到最后,张家就是被朱厚熜给破灭的,现在这里朱厚熜正常上位是不可能了,可是架不住明朝藩王会造反呀!谁知道这个朱厚熜会不会脑袋一抽抽学宁王造反。
张锐轩说道:“令侄女我看就算了,刚刚登台那个花旦就不错,不知兴王妃能否割爱呢?”张锐轩说完不等蒋氏反应过来,拔腿就走。
张锐轩心里还是有些佩服蒋氏,蒋氏这个女人有手段,历史上张太后晚景凄凉和蒋氏关系很大。
第1018章 安陆王 8
蒋氏回兴王府时,满月正当空,轿辇碾过青石板路,颠簸的节奏恰如方才自己强作镇定,实则乱作一团的心跳。
待侍女掀开轿帘,蒋氏扶着人跨出轿门,此刻身着一袭绫罗裙,鬓边碎珠也重新簪好,乍一看竟与寻常赴宴归来无异,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的几分厉色,泄露出白日里的惊心动魄。
入了内院,屏退左右,只留贴身侍女伺候着备好热水。
浴桶中氤氲的水汽漫上来,将蒋氏脸上的倦色稍稍掩去。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方才被张锐轩手指触碰过的地方,似还残留着那几分轻佻的力道,有些微微发痒?发热?酥酥麻麻的感觉,让蒋氏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伸手在那处揉了揉,像是要抹去什么不该有的痕迹。
蒋氏闭着眼,任由侍女为擦拭长发,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瑞丰楼里的种种——张锐轩那玩世不恭的笑、压低的磁声、猝不及防的轻薄,都在侵蚀着蒋氏心里防线。
待侍女退下,蒋氏才缓缓从浴桶中起身,水珠顺着保养得宜的肌肤滑落,映着烛光,泛着莹润的光泽。
四十岁的年纪,肌肤依旧紧致,不见多少松弛,腰肢也依旧纤细,这是多年来精心调养的成果,平日里瞧着只当是三十许人。
蒋氏赤着脚踩在柔软的锦垫上,走到落地的穿衣镜前,镜中女子眉如远黛,眼似杏核,褪去了白日里的凛然与狠厉,反倒添了几分湿态的柔媚。
蒋氏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下颌线,目光在镜中自己的身上流连。
方才在瑞丰楼那般豁出去的姿态,此刻回想起来,竟让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悸动,只是这悸动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便被羞恼取代。
看着镜中那依旧挺拔秀丽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几分小得意悄然浮上心头——便是四十岁又如何,依旧能凭着这副模样、这份胆识,在绝境中为兴王府争得一线生机。
可这得意还未持续片刻,便被一阵强烈的羞耻感淹没。想起自己主动攥住张锐轩的手腕,将张锐轩的手按在胸前的举动,想起那小贼顺势轻薄时的触感,想起自己为了逼他吐实,竟不惜自毁名节的疯狂。“啪”的一声脆响,蒋氏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白皙的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痕。
蒋氏对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唾弃:“不知羞的小娼妇!”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狠劲,像是要将方才所有的失态都归咎于镜中人的不知廉耻。
“一把年纪了,竟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传出去丢尽兴王府的脸面!”蒋氏又指着镜中的自己,胸口因怒气微微起伏,“张锐轩那小贼本就没安好心,你倒好,主动送上门去让他轻薄,简直是愚蠢至极!”
蒋氏手掌带着方才掌掴自己的余劲,模仿着以前王爷对自己的爱抚。
王爷病重以后这几年,都没有行过夫妻之礼,蒋氏都忘记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正德二年?还是三年?
可肌肤传来的只有压力,半点方才在瑞丰楼时那心悸的慌乱、浑身发麻的酥痒都无。蒋氏一遍遍尝试,胸口被掐得泛起细密的红印,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却如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再起。
“怎么会这样……”蒋氏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
方才在瑞丰楼,不过是张锐轩隔鞋搔痒几下,竟浑身酥酥麻麻,脑子空白了半晌,连攥着手腕的力道都松了。
蒋氏松开手,看着镜中胸前被自己掐出的红痕,眼底翻涌着羞愤与自我怀疑。
难道真是自己太久未曾经历这般暧昧纠缠,竟连这点轻薄都经不住?还是说,人到中年,反倒没了年轻时的定力,成了那等见不得半点风浪的浪荡妇人?
“不知羞的荡妇!”蒋氏又对着镜中的自己啐了一声,只是这一次,语气里少了几分方才的狠厉,多了几分底气不足的惶惑。抚上胸前那处残留着张锐轩指尖温度的地方,冰凉感觉,与方才火热形成鲜明对比。
明明是同样的位置,自己主动为之而不能,为何偏偏那小贼的触碰,会乱了方寸?
蒋氏想起张锐轩那双含着痞气与玩味的眼,想起他压低的磁声像羽毛搔在心尖,想起抽回手时若有似无蹭过自己下巴的轻佻。
一股恼意再次涌上心头,蒋氏抬手又要往自己脸上招呼,却在半空顿住。
罢了,说到底,也是为了兴王府。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些纷乱的念头。
可心底那丝疑虑却如藤蔓般缠绕不休——若不是自己骨子里带着几分不知廉耻,又怎会被一个比自己小了近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撩拨得心神不宁?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附骨之疽,疯长之野草,蒋氏看着镜中依旧秀丽的自己,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难堪。
蒋氏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镜中那让自己心烦意乱的模样,只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暗自咬牙:往后,定要离那姓张的小贼远些,绝不能再让这般失态之事发生。
蒋氏坐在王府后院议事厅内,下面跪下刚刚逃跑的小侍女一家人,刚刚你跑什么呀!让你换个水都不敢。
小侍女心里委屈,陆真姐姐只是拿了一个壶过来,交代如何操作,没有说里面是水还是毒酒。
陆真是陆松的长女,陆柄的姐姐。陆柄是王府世子朱厚熜的奶娘范氏的儿子。
陆真瞪向小侍女,示意小侍女不要乱攀咬,否则以后有你好看的。
小侍女只是一个劲的磕头,请求王妃原谅。
蒋氏挥一挥手:“拉下去杖毙了,她父母等人送去庄子里面过活。”
整个王府众人都低下头,不敢触怒王妃。深夜蒋氏寝宫内,陆真正在给蒋氏卸妆。蒋氏突然说道:“真儿,你伺候了我多少年了。”
陆真闻言,手中动作不停,嘴里说道:“奴婢五岁入了府,已经12年了。”
“12年了,本妃也没有一个女儿,不如真儿你就做我的干女儿吧!”蒋氏继续说道。
第1019章 安陆王 9
蒋氏面色一黯,神色凝重地说道:“如今王府有件棘手的事,需要有人去做。”说完看向陆真,眼底的厉色被一层深沉的焦灼覆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的绫罗,那布料褶皱的触感,倒让纷乱的心绪稍稍锚定了些。
陆真卸妆的动作一顿,铜镜里映出骤然绷紧的侧脸,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恭顺,指尖轻柔地取下蒋氏发间的金步摇,声音平稳无波:“王妃但有差遣,奴婢万死不辞。”十二年来,她从垂髫稚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早已摸清了这位王妃的脾性,这般凝重的语气,必是关乎王府存亡的大事。
蒋氏望着镜中陆真低垂的眼睫,那睫毛纤长,带着几分少女的纯良,可眼底深处藏着的沉稳,却比府中许多嬷嬷还要老练。
蒋氏轻轻颔首,指尖叩了叩梳妆台的紫檀木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也知道,王爷病重多年,缠绵病榻难起,偏偏这天使来得不是时候!
宁王造反刚刚落幕,京中局势本就波谲云诡,他此番前来,明面上是慰问,暗地里指不定藏着什么窥探的心思,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说到这里,蒋氏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叹息,目光扫过窗外皎洁却寒凉的月光,那月光清亮,却照不进此刻心底的阴霾。“方才在瑞丰楼,我本来提议我娘家侄女和天使联姻,可是天使不愿意,随口说了一句要戏班的花旦。
我仔细想来?离得那样远,台上锣鼓喧天,戏子们扮相各异,天使哪里真能分清哪个是花旦?他不过是随手一指,不想和王府牵扯太深罢了。”
蒋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又藏着一丝算计,“我本是打算让你往后嫁去外头做正头娘子,风风光光过日子,这也是我许了你许久的念想。可如今事急从权,只能委屈我的真儿了。”
陆真持梳的手猛地一颤,木梳险些从指间滑落,猛地抬头,镜中撞进蒋氏复杂的眼眸,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恳切。“王妃……您的意思是?”
陆真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许了多年的正头娘子,是陆真心底藏着的盼头,如今骤然说要作罢,让陆真一时难以回过神来。
“从今往后,你便是那天使点中的戏班花旦。”蒋氏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抬手按住陆真的肩膀,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知道这对你不公,你跟着我十二年,本该得个好归宿。
可眼下王府生死存亡一线,除了你,我再无旁人可信。王府唯有你,沉稳细心,又知王府深浅,才能在天使身边安身,替我探听他的真实意图——他究竟是为了王爷的病情而来,还是冲着世子,或是京中有人暗中授意?”
镜中映出蒋氏凝重的神色,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着愧疚与决绝:“此事凶险万分,天使身份尊贵,身边耳目众多,你若是稍有不慎,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整个兴王府。”
蒋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可你若不愿……”蒋氏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我也不勉强,但此事关乎王府存亡,你若泄露半个字,休怪我不念十二年的主仆情分。”
陆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瞬间泛红,许了多年的正头娘子成了泡影,还要屈居人下做妾室,心中的委屈如潮水般涌来。
可看着蒋氏眼底的疲惫与恳切,想起十二年来王妃的照拂,想起方才那小侍女的下场,想起王府如今的困境,陆真深吸一口气,缓缓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失落,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异常坚定:“奴婢愿意,做一个公爵的妾室,也是奴婢高攀了。”
陆真重新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王妃待奴婢恩重如山,十二年来视如己出,如今王府有难,奴婢岂能退缩?正头娘子也好,妾室也罢,只要能为王妃分忧,为兴王府出力,奴婢万死不辞,绝不辜负王妃的信任!”
蒋氏看着陆真伏在地上的身影,眼底的凝重稍稍散去些许,涌上几分动容,抬手扶起她,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起来吧,好孩子,委屈你了。”
蒋氏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往后你便是‘花旦’玉娘,切记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在天使身边多听多看少言,摸清他的脾性与图谋,有任何消息,设法通过暗线传递回来。”
陆真重重点头,用袖口拭去泪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奴婢谨记王妃教诲,定不辱使命。”陆真知道,从答应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彻底改变了,往后再无兴王府的侍女陆真,只有戏子出身的妾室玉娘。
可陆真别无选择,也心甘情愿——为了王妃,为了兴王府,只能一往无前。
蒋氏望着镜中两人依偎的身影,鬓边的碎珠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一如此刻的心境。
蒋氏也知道,这一步棋走得极险,陆真这一去,便是以身涉险,可兴王府已到了绝境,王爷病重难支,世子年幼,京中虎狼环伺,若不孤注一掷,便只能坐以待毙。
第二天一顶粉色小轿抬着陆真从兴王府侧门出,来到张锐轩驿站。
张锐轩看着送过来陆真,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不过为了消解兴王府的疑问,只好接受。
陆真解开粉色嫁衣,露出里面肚兜,闭了眼睛说道:“还请夫君怜惜!”
张锐轩将那纸纳妾书合上,眼睛倒多了几分锐利的审视,像在辨认一件蒙尘的器物究竟真身为何,“你真的是那个花旦?”
陆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指尖微微发颤地搭上张锐轩的肩,顺势将双臂绕上张锐轩的脖颈,脸颊刻意往张锐轩脸上贴了贴,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柔媚:“夫君,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想不到,小娘子还是一个急性子,夫君,这就来。”
张锐轩在驿站又住了两天,就启程离开了。兴王府上下打听到张锐轩上了船,就要离开了湖广地界,都松了一口气,原来真的是来慰问的。
第1020章 安陆王 10
赤壁的江风带着水汽,卷着两岸草木的清润扑面而来,将陆真鬓边的碎发拂得微微颤动,依偎在张锐轩怀中,肩头贴着张锐轩的锦袍,鼻尖萦绕着张锐轩身上气息,心里却在千回百转。
安陆的王妃,自己父母家人还在等自己消息,可是这几天张锐轩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两个人一个劲要那事,陆真一个刚破身的小姑娘,哪里张锐轩这种欢场高手的对手,好几天都被整的下不了床。
今天张锐轩兴致勃勃要来钓鱼。
陆真也挣扎着起来,一个朝廷二品大员,陛下的亲信,只是单纯的钓鱼,一个月的俸禄都能买多少鱼,陆真是不怎么相信的就这么纯粹。
张锐轩手中的渔具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渔线垂入碧绿的江水,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目光沉静地落在水面,仿佛全然沉浸在垂钓的乐趣中,手指偶尔轻捻渔轮,动作从容不迫。
陆真垂着眼,看着张锐轩这双如白玉一般手指,心头却转着千百个念头:王妃交代的事,至今毫无头绪。
这个张锐轩好像有使不完的牛劲一样,特别能折腾,陆真有时候都在想自己这副身体是怎么熬过来。
其实张锐轩也是憋着一口气而已,如此频繁的纵欲,身体早就扛不住了,只能通过钓鱼来掩饰自己。
江面上掠过一群水鸟,翅膀划破水面的声响惊得陆真猛然回神,意识地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娇软:“夫君,这赤壁的江风真凉,不知何时才能钓上鱼来?”
陆真抬眼望去,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睫毛轻轻颤动,试图从张锐轩脸上捕捉一丝情绪。
张锐轩低头看了陆真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钓鱼最忌心浮气躁,玉娘你还是这般急性子,须知心里吃不了热豆腐,事缓则圆。”
张锐轩的声音低沉悦耳,陆真听来这是朝廷暂时还没有动手的意思,现在不动手不代表将来不动手。
绿珠踩着舱板的脚步声带着几分刻意的拖沓,故意凸起一点小肚腩,走起路来微微摇晃,倒添了几分恃宠而骄的底气。
绿珠倚在舱门处,双手交叠按在小腹上,目光扫过依偎在张锐轩怀中的陆真,眼底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少爷这几日倒是清闲,日日陪着新妹妹赏景钓鱼,倒把我们这些跟着少爷走南闯北的老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陆真闻言,身体下意识地一僵,下意识地往张锐轩怀里又缩了缩,指尖悄悄攥紧了张锐轩的衣袍。心中骇然,这个妾室还可以这么和夫君说话吗?
这在兴王府和陆家都是不可以的,这张锐轩对于妾室也太娇纵了,这么说自己以后也可以如此?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张锐轩钓鱼的动作未停,只是侧头瞥了绿珠一眼,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温和:“你怀着身孕,本在船仓里面静养,怎的跑出来吹风?快进去吧!等一下少爷给你们做鱼汤,不要胡思乱想什么新人旧人的。”
绿珠听罢,脸上的酸意瞬间散了,唇角勾出几分得意的笑,抬手抚了抚小腹,又斜睨了陆真一眼,才娇声应道:“那奴婢便等着少爷的鱼汤了。”说罢,踩着轻缓的步子转身回了船舱,舱门合上时,还故意留了道细缝。
陆真的目光黏在那道舱门上,看着绿珠挺着微隆的小腹、步履从容的背影,心头竟漫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陆真自小长在规矩森严的陆家,后入兴王府,见惯了主母威重、妾室谨微,从未见过哪个妾室敢在主君面前这般恃宠撒娇,更遑论被主君这般温柔迁就。
张锐轩看着陆真走神的模样,将鱼杆放下,在陆真胸前拨弄两下。
陆真回过神来,往张锐轩怀里钻了钻说道:“夫君,真的不行了。”
张锐轩哈哈大笑,伸手在陆真腰上软肉上挠了几下,“小娘子也知道求饶了,早该如此了。”
陆真被张锐轩这一番调笑惊得心头一紧,先前的娇软缱绻瞬间散了大半,只觉规矩刻入骨髓,哪敢受这般打趣,忙不迭从怀中挣出,膝头轻磕在微凉的船板上,脊背绷得笔直,垂首敛眉,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的轻颤:“夫君恕罪,妾方才失仪,竟在夫君面前失了分寸,还望夫君莫要怪罪。”
陆真指尖攥着衣摆,指节微微泛白,陆家与兴王府的规矩在脑中翻涌,只觉方才依偎撒娇已是逾矩,此刻更是怕自己的轻佻惹了张锐轩不快。
江风卷着水汽打在颈间,微凉,却不及心头的惶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敢垂着眼看自己交叠在膝前的手,不敢抬眸去看张锐轩的神色。
“起来吧,在相公跟前,不需要过多规矩?人与人贵在交心,要是都用规矩,那和一块木头有什么区别。”
张锐轩伸手将陆真嘴角往上拉了拉说道:“陆真姑娘,我说的对不对呀!”
陆真垂着眸,声音轻细如蚊蚋,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辩解:“夫君叫错了,我叫玉娘。”指尖还微微绞着衣摆,方才的惶恐未散,连抬眼望勇气都无,陆真自认为自己伪装的很好。
张锐轩笑道:“你叫陆真,父亲陆松,母亲范氏,还有一个弟弟陆柄,父亲原来是京师锦衣卫总旗,陪同兴王一起来安陆就藩如今是王府锦衣卫副千户,相公可有说错一个字。”
陆真只觉耳边轰然一响,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方才那点故作的娇软与拘谨尽数碎裂,膝盖抵着船板的凉意钻心,忙将额头死死伏在微凉的甲板上,脊背绷得笔直,连指尖都在不住发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夫君明察!此事与王妃无半分干系,全是奴婢痴心妄想,妄图攀附富贵,才行李代桃僵,不敢有半分欺瞒夫君!”
陆真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张锐轩那目光似能洞穿一切,先前所有的伪装在这的话语里都成了笑话,心下只剩无尽的惶恐,生怕牵出安陆王妃,累及家人。
额头抵着粗糙的船板,硌得生疼,却不及心头的惊惧,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只盼着这番话能让张锐轩饶过王妃,饶过陆家上下。
张锐轩冷哼一声:“我既然入了你门,自然会为你负责,起来了吧!世上本没有那么多事,只是聪明的人多了,事就多了。”
蒋氏收到陆真传书后再次确认,皇帝陛下确实没有动兴王的打算,终于放下悬着心了,不过内心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错,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第1021章 安陆王 11
夜色渐深,内院寝殿的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曳,映着满室浓重的药气。
蒋氏敛去一身锋芒,裙摆轻扫过冰凉的金砖地面,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朱佑杬斜倚在软枕上,面色蜡黄如纸,呼吸浅促而费力,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缩在锦被中,竟显得有些单薄。
见蒋氏进来,浑浊的眼眸里勉强透出一丝光亮,枯瘦的手指动了动:“……天使那边,可有结果?”
蒋氏快步走到榻边,顺势坐在床沿,手掌轻轻覆上朱佑杬微凉的手背,语气放得柔缓,却难掩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王爷放心,天使已经走了。”
蒋氏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将瑞丰楼的周旋隐去了那些惊世骇俗的细节,只拣紧要的说,“那厮起初故作糊涂,只说陛下仅有慰问之语,我瞧着不对,便多番诘问,又拿宗室颜面、张家声名相胁,他终究是怕了,实打实认了——陛下确实别无他言,此番前来,真真是例行慰问而已。”
朱佑杬紧绷的肩头微微垮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蒋氏连忙伸手替朱佑杬顺着气,另一只手取过一旁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在朱佑杬嘴边,内院寝殿的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曳,映着满室浓重的药气。
待咳嗽稍缓,朱佑杬喘着气,眼底的忧色褪去大半,只剩深深的疲惫:“……只是苦了王妃,我这身子不争气。”
朱佑杬知道自己这病体缠绵,王府全靠蒋氏撑着,近来京中风声鹤唳,陛下的心思最难揣测,生怕这“慰问”背后藏着削藩的暗箭,“不是夫君非要多想,只是……”
蒋氏伸手放在朱佑杬嘴边示意别说话,好好休息,自己都知道。
朱佑杬缓了半晌,气息渐渐平顺,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叩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思熟虑的凝重:“要不……我们也上折子,请求俸禄折色吧。”
蒋氏闻言一怔,指尖下意识地收紧,覆在朱佑杬手背上的力道重了些。
蒋氏原以为警报解除,王府便能暂得安宁,却没料到朱佑杬会突然提起此事。
俸禄折色是太宗时期朝廷就推行的政策,将藩王部分实物俸禄折算成银两、宝钞、胡椒、苏木发放,表面看是简化流程,实则藏着削藩的暗线——宝钞、胡椒、苏木,朝廷价格定的虚高,几乎就是没有钱。
“王爷……,”蒋氏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审慎,蒋氏还是有些善财难舍,再说在瑞丰楼里面,被张锐轩那个小贼又是搂,又是捏的吃了这么一个大亏,如今又主动凑上去让正德砍一刀。
朱佑杬轻轻摇头,咳嗽了两声,眼神却愈发清明:“王妃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正是因为其他藩王都折了,唯独咱们不折,才太显眼。”
朱佑杬顿了顿,气息又弱了几分,却依旧坚持着把话说完,“逆宁王造反之后,陛下对藩王的猜忌日深,咱们偏安安陆,是先帝最大弟弟,是宪宗诸王之首,也是今上关系最近的王爷,合该我们上折子。”
朱佑杬抬手,艰难地覆在蒋氏的手背上,枯瘦的指节泛着青白:“我这病一日重过一日,熜儿尚且年幼不能理事,王府根基全在‘安分’二字。
与其被朝廷猜忌,不如主动顺承,让陛下觉得咱们兴王府识时务、无野心。
些许银钱上的亏空,府中节俭些便能补上,可若是惹了圣怒,丢的便是整个兴王府的安稳啊。”
蒋氏沉默了,指尖摩挲着朱佑杬冰凉的手背,心中百转千回。
蒋氏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如今府中用度捉襟见肘,连日常应酬都要精打细算,更遑论暗中培植势力、为熜儿铺路。
“王爷考虑得周全,”蒋氏缓缓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却也藏着一丝不甘。
朱佑杬眼中露出一丝赞许,轻轻拍了拍蒋氏的手背:“全凭王妃做主。你向来聪慧,定能拿捏好分寸。”
朱佑杬气息又有些不稳,眼皮渐渐沉重,“此事……尽早办,免得夜长梦多。办好了,咱们兴王府……也能再安稳几年。”
蒋氏连忙替朱佑杬掖了掖被角,声音柔缓如丝:“王爷放心,我明日便让人拟稿,仔细推敲后再递上去。您别再多想了,安心养着身子才是头等大事。”
朱佑杬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疲惫感再次袭来,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烛火依旧摇曳,药气弥漫在空气中,蒋氏坐在床沿,望着丈夫憔悴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主动请求俸禄折色,是权宜之计,也是无奈之举。
蒋氏只盼着这份“安分”能换得王府的暂时安宁,待熜儿长大,待朱佑杬病愈,兴王府方能真正站稳脚跟。
温热的水汽裹着淡淡的药香漫上鼻尖,蒋氏将身子浸入浴桶,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方才与朱佑杬议定的俸禄折色之事,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蒋氏闭着眼,脑海中却已开始盘算折子的措辞。既要说得恳切恭顺,显露出兴王府安分守己的姿态,又不能显得过于谄媚,被其他藩王看不起。
“该如何开篇才好?”蒋氏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浴桶边缘的雕花。
蒋氏正琢磨着该如何拿捏其中的分寸,耳畔却忽然响起一声低磁的轻笑,像极了瑞丰楼里张锐轩那带着痞气的语调。
心头猛地一跳,蒋氏睁开眼,浴桶中倒映着自己泛红的脸颊,刻意压制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那日瑞丰楼里,湿透的织金褙子紧贴肌肤的凉意,张锐轩凑近时拂过耳畔的气息,还有那猝不及防按在胸前的手掌,指尖带着几分轻佻的揉捏力道,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方才。
蒋氏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胸前,那里好像有一团火,顺着四肢百脉蔓延开来,烧得蒋氏脸颊发烫。
“小浪蹄子。”蒋氏低声啐了一句,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驱散。
可越是抗拒,那些画面便越是清晰——张锐轩眉梢挑起的玩味,眼底藏不住的狡黠,还有抽回手时,手背若有似无蹭过下巴的轻佻。
四十年来,蒋氏身为藩王妃,向来端庄自持,从未与男子有过这般逾矩的纠缠。
水汽愈发浓重,模糊了蒋氏的眉眼,蒋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脸颊烫得几乎能蒸出水来。蒋氏暗骂自己不知羞,一把年纪了,竟还会为这样的事情心神不宁。
可那日张锐轩指尖传来的触感,那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还有压低的声音像羽毛般搔在心尖的酥痒,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第1022章 安陆王 12
浴后的水汽尚未散尽,蒋氏躺在铺着锦缎褥子的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身下的被褥柔软舒适,却衬得此时心乱如麻,辗转间,丝质的寝衣摩擦着肌肤,带来一丝微凉,可心底的燥热却半点未减。
烛火已被捻得极暗,仅留一缕微光映着帐幔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影影绰绰,如同一颗颗挥之不去的念头,在眼前晃荡。
张锐轩那张带着痞气的脸,像生了根似的扎在蒋氏脑海里。眉梢微挑的玩味,眼底藏不住的狡黠,还有那声低磁如羽毛搔心的轻笑,一遍遍在耳畔回响,不但挥之不去,还越来越清晰。
蒋氏闭紧双眼,强迫自己去想俸禄折色的折子措辞,去想府中明日的用度安排,希望用正经事压下这个念头,可是很快又被张锐轩的坏笑搅乱。
那日瑞丰楼里,手指轻佻的揉捏力道,抽手时蹭过下巴的触感,甚至凑近时身上浓烈的男子气息,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当下,让蒋氏浑身泛起一阵莫名的酥麻,随即又被浓重的羞愤覆盖。
“混账东西,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是一个后辈,和熜儿是一个辈分,是侄儿一样?”蒋氏在心底给自己一个暗示,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那些纷乱的思绪。
可越是抗拒,记忆便越是清晰,张锐轩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那副看似纨绔却暗藏机锋的神态,像附骨之疽,死死纠缠着蒋氏。
蒋氏活了四十年,身为藩王妃,向来端庄自持,言行举止皆合乎规矩,从未有过这般逾矩的纠缠,更未曾为哪个男子如此失态。可偏偏就是张锐轩这个小贼,让蒋氏破了例,不仅自毁名节相胁,还被顺势轻薄,如今更是日夜萦绕心头,扰得不得安宁。
蒋氏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下的锦褥被揉得凌乱不堪。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有力,像是要跳出胸腔。
脸颊依旧滚烫,连带着脖颈都泛着绯红,那份羞赧与恼怒交织在一起,让蒋氏坐立难安。
蒋氏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抬手便朝着自己的脸颊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红痕。
“不知廉耻的东西!”蒋氏低喝一声,语气里满是对自己的唾弃。
为了兴王府,豁出去尚可理解,可如今竟为了一个登徒子的轻薄,辗转反侧,失了方寸,这简直是丢尽了兴王妃的脸面,也辜负了王爷的信任。
蒋氏抬手抚摸着脸上火辣辣的红痕,试图用这份疼痛唤醒自己的理智,驱散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可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侍女轻细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王妃,世子爷前来请安,问您是否歇息了。”
蒋氏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捂住自己泛红发烫的脸颊。
熜儿向来懂事,每日都会来向自己请安,今日想必也是惦记着昨日瑞丰楼之事,放心不下。
可此刻这般模样,脸颊红肿,神色慌乱,若是让熜儿瞧见,岂不是要让熜儿起疑?更何况,心中这些纷乱的念头,这些难以启齿的失态,怎能让儿子知晓?
“告诉世子,”蒋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只是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本妃今日乏了,已然歇息。让他不必挂心,早些回院读书便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是,王妃。”侍女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蒋氏听到世子离去的脚步声,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放下捂住脸颊的手。她望着帐幔外那缕微弱的烛火,眼神复杂。
方才那一巴掌的疼痛还在,可脑海中张锐轩的坏笑却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火星,隐隐有燎原之势。
蒋氏知道,今夜,怕是又要无眠了。这份纠缠,这份羞耻,这份难以言说的悸动,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蒋氏牢牢困住。
蒋氏拉开床头柜抽屉,露出里面一只乌黑发亮的犀牛角,拿起犀牛角摩挲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而此时的张锐轩,已经行船到了鄱阳湖里,冬天的鄱阳湖不大,更像是一片草原,不过这片大草原藏着危险,这可是血吸虫病区,张锐轩是没有心思下水。
船舱内燃着一盆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江面上的湿寒。
张锐轩踏进门,支开船窗,呵斥道:“你这小妮子真是大胆,烧炭不是你这个烧法,小心中毒了。”
绿珠正歪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一手支着下颌,一手轻轻抚摸着微隆的小腹,脸色绯红,眼底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见张锐轩进来,也不起身相迎,只抬了抬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埋怨:“少爷可算舍得进来了,外面江风那么大,就不怕冻着您?”
张锐轩伸手便将绿珠揽进怀里。手掌触摸到绿珠温热柔软的小腹上,绿珠下意识地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却又很快扭动着身子躲开,掌心轻轻按在张锐轩不安分的手背上,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警惕:“你别使坏!”
绿珠垂眸望着自己的小腹,眼底泛起一层柔光,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现在孩子月份浅,可经不住你折腾,我可伺候不了你。”
说着,绿珠抬眼看向张锐轩,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故意往舱外的方向努了努嘴,“外面不是还有陆妹妹吗?她年轻身子好,正是能承宠的时候,你去找她便是,别来撩拨我。”
张锐轩闻言,低笑一声,俯身凑近绿珠耳边,气息温热,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磁性:“好了,少爷也不是每天都离不得女人的人,没有那么大色性。”
张锐轩把耳朵贴在绿珠肚子上说道:“我听听!”
绿珠轻轻推开张锐轩,现在还小,什么也听不到,作为有过两次生育经历的绿珠,可不是什么都不懂,尤其是还跟着张锐轩接生过好几次,差不多算是这个时代最懂的人之一了。
正说着话,宋意珠走了进来,看着张锐轩和绿珠腻味在一起,笑道:“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转身就要走。
张锐轩一把将宋意珠拉了过来,说道:“正好要去看你呢?你来正好,一起说会话吧!可别说少爷我喜新厌旧。”
绿珠嘟囔着说道:“这一年又多了三个姐妹,看你回去如何和夫人交代?”
第1023章 回家之路 1
张锐轩的手掌不偏不倚落在绿珠胸前,手掌隔着薄软的锦缎轻轻摩挲。绿珠浑身一软,瞬间瘫在张锐轩怀里,肩头微微颤抖,脸颊绯红得能滴出血来,眼底却漾着浓浓的媚意,嘴角勾着狡黠又娇憨的笑:“少爷说了不准撩拨我,你要是想女人就去隔壁陆妹妹房间吧!”
绿珠说话时气息微喘,温热的呼吸拂过张锐轩的脖颈,带着女子独有的馨香,身子却愈发往张锐轩怀里钻,微微调整,更方便张锐轩下手。
张锐轩顺势将绿珠揽得更紧,下巴抵着肩头,鼻尖蹭着绿珠的耳廓,嘴巴灼着热气吹进绿珠耳朵:“交代,少爷要交代什么,你也太小看少爷了。”
手掌轻轻捏了捏绿珠,绿珠低呼一声,软着身子在张锐轩怀里扭了扭,“少爷你别这样子。”绿珠感觉自己越来越难抵挡,要不是怀孕了,估计已经是擦枪走火了。
一旁的宋意珠坐在绿珠对面,纤手绞着绣帕,脸颊泛着羞涩的红晕,却并未转身回避,只垂眸看着两人交缠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羡慕。
张锐轩瞥见意珠的模样,空闲的那只手一伸,便将宋意珠也拉到身边,让意珠挨着自己的胳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呀!就是没有绿珠放的开,脸皮薄,想要什么要说出来,你不说出来少爷怎么知道你喜欢。
宋意珠浑身一软,瞬间也瘫在张锐轩怀里,肩头微微颤抖,脸颊绯红得能滴出血来,眼底却漾着浓浓的媚意,嘴角勾着狡黠又娇憨的笑:“少爷您给的够多了,意珠什么都不想要。”
宋意珠还不知道张锐轩和刘蓉已经旧情复燃,觉得张锐轩就是自己心中完美无缺的少爷。
张锐轩笑道:“你们这一年都跟着我到处奔波,要过年了少爷赏你们一点东西。”说完从口袋里面掏出两个首饰盒,一人一对虾须金镯子。
绿珠瞥见那描金漆的首饰盒,眼睛瞬间亮得像盛了星子,伸手便接了过来,指尖抚过盒面精致的缠枝纹,迫不及待地打开。
一对虾须金镯子卧在红绒衬布上,镯身纤细均匀,打磨得光可鉴人,借着舱内的炭火微光,泛着温润又耀眼的光泽。
绿珠喜滋滋地褪下腕上原本的镯子,将金镯子往手腕上一套,大小正合适,冰凉的金属贴着肌肤,很快便被体温焐热。
抬手对着炭火晃了晃,金镯子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脸上的笑意甜得能溢出来,仰头往张锐轩怀里又拱了拱:“多谢少爷赏,这镯子可真好看,比上次夫人赏的还要精致。”话音刚落,身子微微一动,身下有些膈硬,瞬间明白了什么,脸颊唰地红透,连耳根都泛着绯色,肩头的颤抖更甚,眼底的媚意却浓得化不开,声音软得像,带着几分羞涩的试探:“少爷要是真想要……奴婢也可以想想办法的。”
张锐轩闻言,手掌顿了顿,随即缓缓收回,低头看着绿珠泛红的脸颊和眼底的羞怯,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语气温和了许多,褪去了先前的轻浮,多了几分沉稳:“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
张锐轩顺势将绿珠往身边扶了扶,让绿珠靠得更舒服些,又转头看向依偎在另一侧的宋意珠,见宋意珠正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腕上的金镯子,嘴角噙着腼腆的笑,便也伸手拍了拍宋意珠的手背,“一路颠簸,你们也累了,早知道你们怀着身孕,安陆这一趟就不带你们来了。”
张锐轩轻轻挣了挣,从两人中间出来,往后靠在舱壁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夜深了,你们躺会儿吧,我去外面守着。”
张锐轩也确定在这么厮磨下去会不会擦枪走火,还是先离开吧!
张锐轩带着钓具来到甲板上,开始夜钓,十八的月相虽然没有十五圆,可是足够了,江风裹着湖面上的湿凉,钓线忽然猛地绷紧,竿身弯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水下的力道沉猛,带着股狠劲往深水区挣。
张锐轩腕力一沉,稳稳攥住钓竿,顺着力道轻扬慢收,指尖能清晰感受到水下鱼儿的挣扎——这股劲道,定是一条数斤重的大鱼,在水下游窜得极快。
大鱼偶尔跃出水面,张锐轩知道蚕丝鱼线不受力,只能溜鱼,不能甩杆。
银白的蚕丝线在夜色里泛着细光,收收放放间,已将那大鱼逼至船边,隐约能看见水面下一抹青褐的影子翻涌。
陆真走了过来,双手拿起抄网说道:“主君,奴婢来抄网。”
眼看就要抄鱼,船侧忽然漾开一圈大水花,浅灰色的江豚脊背猛地破水,阔嘴一张,竟直接将那近在咫尺的大鱼吞了进去,一个猛子扎下去,鱼线绷直绷紧,“啪”的一下断。
鱼线崩断的脆响刚落,陆真竟不退反进,腕力猛沉,抄网迎着江豚下潜的势头狠狠扎入水中,网沿擦着水面扣住那团浅灰色的身子,陆真腰腹一拧,硬生生将半露在水里的江豚往甲板上拽!
江豚骤然受惊,在网中剧烈扑腾,圆滚的身子撞得抄网框嗡嗡作响,溅起的湖水泼了两人满身。
陆真攥着网杆的手被震得发麻,脚下甲板湿滑,重心一歪,身子便往船舷外倾去,惊呼声刚卡在喉咙里,后颈便触到一片温热,腰间忽然缠上有力的臂膀,张锐轩将鱼杆掼在甲板上,从后俯身牢牢搂住陆真纤细的腰肢,沉喝一声:“稳住!稳住!”
陆真脸上布满红晕,表情有些不自然,虽然已经是张锐轩妾室了,两个人也多次肌肤相亲,可是在甲板上这么暧昧还是第一次。
尤其是张锐轩刚刚在绿珠那里勾起火气还没有消散。
两个人一起用力,一只大约有三十多斤江豚在甲板上扑腾扑腾起来。
张锐轩也终于看清楚,原来是江豚,这个东西后世就是牢底坐穿兽,有零有整,每一只都有编号,不过这里是明朝,这东西还不稀奇。
江豚也是鲸目小型动物,小家伙挺可爱,张锐轩想了想,虽然大明不缺江豚,可是自己也不缺这一口肉,还是决定放生了。
小江豚重新入水后,对着张锐轩吐了几口水,一个猛子扎下去,消失不见。
第1024章 回家之路 2
江豚摆着尾鳍没入湖水,湖面只余几圈渐散的涟漪,夜风吹起两人微湿的衣摆,带着鄱阳湖独有的清寒。
张锐轩松开揽着陆真腰肢的手,手掌还轻贴在陆真腰侧,微微俯身,温热的胸膛贴着陆真后背,唇瓣轻附在陆真泛红的耳廓,声音压得低柔,混着江风的轻响,一字一句漫进陆真耳里:“想家了吗?你看,鱼儿都能回家。”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陆真身子猛地一僵,脸颊的绯红又深了几分,连耳根都烫得厉害。陆真喉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羞赧,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跟着主君,哪里都是家。”
话虽如此,眼底却掠过一抹轻愁。
自随张锐轩离了故土,便一路辗转,从安陆到鄱阳,日日伴在刀光剑影与权谋纷争里,午夜梦回时,也会念起老家院中的那株桂树,念起家人。
张锐轩手掌轻轻摩挲着腰侧的软肉,似是察觉到她话里的口是心非,唇瓣蹭了蹭的耳垂,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些许安抚:“小骗子,哪有人会不想家,我第一次离开京师的也会想家,想父母。”
陆真的身子更僵了,那点藏在眼底的轻愁被戳破,竟鼻尖一酸,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哑意:“主君……”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后背贴着的胸膛温热,掌心摩挲腰侧的力道轻柔,竟让陆真生出几分委屈,几分贪恋。
可是陆真也知道,自己作为王妃送给张锐轩礼物是没有资格想这些。
兴王府的安危全系于一身,陆真感觉肩上担子有些沉重。
舱内月儿暖光漫过床榻,将两人的影子叠在锦被上。陆真侧身躺着,鬓发微散,额角还凝着细密的汗,沾在白皙的肌肤上,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方才的情动尚未完全褪去,脸颊依旧带着未散的绯红,呼吸轻浅而匀净,眼底却盛满了餍足后的柔光,娇喘吁吁,胸口上下微微起伏。
陆真瞥见身侧的张锐轩正支着肘,侧身望着窗外黑漆漆湖面。
陆真歇息一下,想起肩上扛着的嘱托,便挣扎着要撑起身子——陆真向来要强,即便此刻浑身酸软,也不愿在张锐轩面前露半分脆弱。
可刚抬起手肘,胸前便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轻轻按住。
张锐轩能清晰感受到她胸前的柔软与细微的起伏,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疼惜:“你也不用这么要强,每个人体质不一样。”
陆真的动作一顿,脸颊瞬间又红了几分,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绯色。陆真垂眸看着按在自己胸前的手,又看向张锐轩,小声说道:“是妾身不中,不能让主人尽兴。”
张锐轩拉上被子盖在头上说道:“睡吧!”伸手将陆真柔软身体搂在自己怀里。
“主君……”陆真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刚经历情事后的沙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羞赧。
天亮之后继续启程,船队沿着饶河逆流而上。走到一半乐安河口,水流骤减,有搁浅的风险,只能上岸继续前行。
德兴矿上,主事黄仁正在焦急等待,作为铜矿的二号人物,张锐轩不在,本来是该黄仁做主的。
可是张锐轩答应的给工人高薪资,黄仁不敢签发,平均之后月俸达到了二两七,这是以前不敢想的。
矿上有上万员工,一个月需要4万两,一年发给这些苦哈哈将近50万两。
张锐轩还要给他们发年终花红,这些黄仁都不敢签发。
饶州府鄱阳前往德兴的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在空旷里格外清晰。
张锐轩独坐最前辆马车,车帘半卷,指尖轻叩车厢壁,目光沉凝地望着前方延伸的官道,衣袂间还带着鄱阳湖残留的清寒。
身后数辆马车依次排开,绿珠和宋意珠所乘的马车挂着淡青帘幕,隐约可见帘后晃动的茶盏影子。
队伍行至一片稀疏林地,忽然前方尘土骤起,几道瘦骨嶙峋的身影猛地从树后窜出,直直扑跪在路中央,双手死死扒着地面,挡住了前行的去路。
“大人!求大人为我等做主啊!”凄厉的哭喊撕裂晨雾,惊得领头的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喷吐间扬起阵阵尘土。
马车的停顿惊醒了沉思中的张锐轩,张锐轩问道:“去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
不久之后,家丁前来汇报,“几个乡下了人拦路申冤,衣衫褴褛的看着挺可怜。”
“打他们每人五鞭,给他们一袋粮食,告诉他们申冤要找当地知县衙门。”张锐轩吩咐道。
张锐轩心想:申冤要找地方知县或者知府,或者按察使自己不负责申冤。
家丁领命而去,不多时便踉跄着折返,额角沁着薄汗,神色带着几分为难:“少爷,那几人说什么也不肯走,挨了鞭子也只是跪在地上磕头,血都磕出来了,还说……还说这案子地方官管不了,只有少爷您能做主!”
张锐轩叩击车厢壁的手指猛地一顿,眉峰微蹙。
还有这么稀奇古怪的事,张锐轩下了马车,摆了一张桌子坐在桌子后面,绿珠站一点磨墨,准备记录,其他也是围成一圈,大家都没有在意,乐呵呵的。
张锐轩看着三个跪地的人,看着衣衫褴褛,总是感觉有些别扭,可是又说不上来。
张锐轩坐定,目光扫过阶下三人,指尖下意识摸向桌案一角,想寻块惊堂木拍下去镇一镇场面,一眼扫过的却是冰凉光滑的桌面——仓促间只来得及搬来桌椅,哪里去备这些。
张锐轩索性挺直脊背,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既不肯去县衙,执意拦我车驾,究竟有何冤情,一一说来。”
话音刚落,跪在最前的中年汉子猛地抬起头,方才还满是泪痕的脸上,此刻竟褪去了所有悲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与身侧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像是早有预谋般,突然同时发难!
“没有什么冤情!就是要你这狗官的命!”
暴喝声中,三人猛地从破烂的衣襟下掏出一个水壶,扒开壶嘴,寒光一闪,露出壶嘴上的短刃,直刺张锐轩面门!
短刃虽算不上精良,刃口却磨得锋利,沾着些许锈迹与泥污。
第1025章 回家之路 3
变故突生的刹那,绿珠惊得墨锭脱手,墨汁溅了满桌,不及细想,只凭着护主的本能,猛地扑上前挡在张锐轩身前,双手趴在张锐轩胸前,只想着当张锐轩的人肉盾牌。
“小心!”绿珠的惊呼还卡在喉咙里,张锐轩左手抓住绿珠衣服往后一拉,便将绿珠往自己身后扒拉,绿珠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手掌也被野草擦破了皮。
与此同时,张锐轩右手抄起桌上那方沉甸甸的端砚,朝着最前那名汉子面门狠狠砸去!同时一脚将前面桌子踹翻在地。
那汉子反应极快,见状猛地偏头一躲,砚台擦着他的耳际飞过,重重砸在身后的树干上,碎成几片。
可这一躲也耽误了攻势,汉子的动作慢了半拍,硬生生落在了身侧两人身后。另外两名刺客趁势逼近,短刃带着寒光直刺张锐轩心口。
张锐轩眸色一沉,不慌不忙,伸手扯出腰间别着的双发手铳,铳口稳稳对准那两名已然近身的刺客,毫不犹豫扣动扳机——“啪,啪!”
铅弹正中两人胸口,他们闷哼一声,身子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鲜血很快浸红了身下的泥土。
此时那领头汉子才扑至近前,见同伴已死,眼中闪过一丝惊怒,短刃改刺为劈,朝着张锐轩肩头砍来。
护卫与家丁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纷纷抽刀拔枪,长枪齐齐挺出,瞬间将那汉子团团围住,刀光枪影映着晨雾,方才的嬉闹全然散尽,只剩一片肃杀。
“留活口!”张锐轩低喝一声,双目扫视周围,留意是否还有人,同时用眼睛的余光还手铳上子弹。
可话音刚落,便见几名护卫的长枪已刺穿了那人的小腹。汉子瞪着双眼,嘴角溢出鲜血,身子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张锐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蠢货!”怒喝一声,眼底翻涌着寒意,方才那点仓促的应对之意,尽数化作恼恨——这三人明显是受过训练的死士,背后定有主使,如今尽数毙命,线索竟断得干干净净。
护卫们训练有素,见刺客尽数伏诛,立刻呈扇形散开,外层人手紧握长枪,目光如炬地扫视着稀疏林地的每一处角落,枝叶晃动的阴影里、远处起伏的土坡后,都成了警戒的重点。
内层护卫则手持短刀,紧紧围绕在张锐轩身侧,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连身后的马车都护得严严实实。刀枪的寒光与护卫们凝重的神色交织,将方才的混乱瞬间压成了紧绷的肃杀。
张锐轩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暂无其他埋伏,才转身看向地上的绿珠。
绿珠蜷缩在草丛里,一手紧紧捂着肚子,一手撑着地面,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方才被野草擦破的手掌渗着血丝,沾了些泥土,脸色白得像纸。
方才拉扯间力道颇急,绿珠又是猝不及防,想来是摔得不轻。
张锐轩大步上前,俯身便将绿珠打横抱起。绿珠身形纤细,抱在怀里竟没多少分量,触及绿珠后背的衣衫,还能感觉到一丝单薄的凉意。
张锐轩眉头紧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又藏着一丝责备:“怎么样?要不要紧?刚刚没有摔疼你吧!”
绿珠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僵,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下意识想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稳。
听着张锐轩话里的关切,方才摔在地上的疼似乎都轻了几分,只是肚子依旧隐隐作痛,咬着唇,小声道:“少爷……奴婢无碍的,只是刚刚心急之下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傻绿珠!少爷着了甲的”张锐轩低头看着绿珠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语气沉了沉,“你一个小妇人,逞什么能?方才那般凶险,若不是我拉得快,你当那利刃是吃素的?你这小身板不得三刀六洞的。下次遇到这种事情记得躲远远的,保住小命知不知道。”张锐轩伸手食指在绿珠鼻子上刮了一下。
马车上张锐轩给绿珠用碘酒消毒一下,给绿珠包扎一下伤口。
陆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越来越不懂,张锐轩这么一个大勋贵竟然会为了绿珠这么一个下人去和三个歹徒拼命?
陆真知道张锐轩有穿锁子甲,可是有甲也不是万能的,一样可能会受伤,而且张锐轩只是身上有甲,头上可没有头盔,脖子上也没有甲。
张锐轩命人将三个歹徒衣服扒了。转身大步走向三具尸体,蹲身逐一查探。
手指抚过死者的手掌,掌心、手掌覆着一层厚硬的老茧,指关节粗大微突,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细沙泥垢,指甲缝泛着深黑,指尖被磨得平钝,正是常年攥着淘金筛反复揉搓砂石的痕迹。
又转向死者脚,见其脚底老茧层叠,硬如胶皮,脚趾缝暗沉泛黄,沾着细碎河沙,脚踝处还有几处旧磕碰的疤痕,连指节处都留着砂石磨出的细小划痕,皮肤因常年泡在河水里显得粗糙发暗,泛着一层洗不脱的土黄。
都是淘沙金的人,张锐轩心里想着,可是自己和这些淘金人并无深仇大恨。
很快饶州知府李梦阳和鄱阳县令还有饶州府大小十几个官员都赶来了,还来了好几个仵作。
仵作的验尸结果也基本证实了张锐轩的猜测。
李梦阳身着绯色官袍,面色凝重地快步上前,双手高拱过顶,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官礼,声音带着难掩的惊惶与愧疚:“卑职李梦阳,参见大人!惊闻大人在此遭遇悍匪行刺,卑职护驾来迟,致使大人受惊,实乃卑职失职之过。”
张锐轩摆了摆手:“客套话就不要说了,三个歹徒尸体就交给你们,我先走了。”
李梦阳闻言,腰弯得更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忙应道:“是是是,卑职遵命!大人放心,卑职定当彻查此案,揪出幕后主使,给大人一个交代!”
张锐轩也不搭话,挥一挥衣袖上了马车,车轮缓缓移动,李梦阳带着饶州大小官员立于官道两边,目送张锐轩队伍离开。
第1026章 回家之路 4
德兴矿区一号楼内,李新月和李小媛已经六个月身孕,不过李小媛肚子明显比李新月大了一圈。
李新月抱怨道:“相公说了,要管住嘴,你现在这么胡吃海塞的,将来有你受的。”
李小媛不以为意,觉得自己武艺高强,身体柔软,不会有事。
水汽氤氲的木屋内,一只大雕花浴桶中两具白花花的身体交织在一起,李新月刚被热水浸得舒展了眉眼,猝不及防被李小媛伸来的手吓了一跳,忙侧身躲闪,溅起一串水花。“你这疯丫头!”
李新月又气又笑,抬手拍开李小媛的作怪手腕,脸颊被蒸汽熏得更红,“仔细惊着孩子。”
李小媛被拍开手也不恼,反倒借着浴桶的浮力,微微挪了挪身子,眨着狡黠的眼睛,指尖还带着泉水的湿滑,又作势要探过来:“不行,我要检查一下我儿子将来口粮袋。”
窗外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堂堂天一阁的法王和香主如今沦为玩物,还被人搞大肚子也甘之如饴吗?”
水汽骤然凝滞,原本嬉闹的水声戛然而止。李小媛探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狡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刀的警觉,李小媛和李新月一起起身,将衣服披上,李小媛下意识挡在李新月前面。
李新月也没了方才的娇嗔,抬眼望向紧闭的木窗,窗纸被窗外的寒风鼓得微微作响,那道阴冷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针,扎得人脊背发寒,“天一阁”三个字更是像一块沉甸甸巨石,砸破了两个人在德兴矿区故作平静的日子。
“谁在外面装神弄鬼?”李小媛的声音沉了下来,褪去了嬉闹的软糯,带着几分久经江湖的冷厉。
李小媛看着窗户,隔着毛玻璃,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的靠近,想要听得更清楚,“藏头露尾之辈,也敢来管我姐妹的闲事?”
窗外的声音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枯叶摩擦般刺耳,“闲事?李香主,李法王,你们忘了当年在阁中发下的血誓?
忘了阁主如何栽培你们,让你们一身武艺?如今倒好,隐姓埋名躲在这穷山僻壤,连身子都给人占了,腹中还揣着孽种,对得起阁主的敦敦教诲吗?”
李新月的嘴唇轻轻颤抖着,指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的小家伙似是感受到母亲的不安,轻轻踢了一下。
李新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阁中之事,早已是过眼云烟。我们姐妹如今只想安稳度日,相夫教子,往日的恩怨情仇,不必再提。”
“安稳度日?”窗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讥讽与狠戾,“天一阁的人,岂是能说断就断的?阁主说了,你们欠阁中的,终究要还。要么乖乖跟我回去,要么……”
话音顿了顿,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这德兴矿区,还有你们腹中的孩子,恐怕都保不住了。”
李小媛眼神一凛:“阁主不是死了吗?天一阁也解散了。”
李小媛可是听张锐轩说了,天一阁主是宁王侧妃壬盈,已经被皇帝处死了。
天一阁和天一阁的附属栖风阁也解散了成员大部分被杀了。
窗外的冷笑如寒刃破风,穿透氤氲水汽直刺人心,“我们天一阁是杀不绝的?你们以为斩了一个壬盈,烧了几座阁楼,就能断了天一阁的根基?”
那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狠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世间只要还有不平事,天一阁就永远不会倒!”
李小媛握着手中匕首,冷笑道:“大法王是谁?我怎么不知道天一阁什么时候有大法王了。”
窗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李香主怕是当年只顾着在阁中耍弄武艺,竟连四大法王的排位都记不清了?”那声音裹着寒风,透过窗缝钻进来,与屋内的水汽撞在一起,更显阴鸷,“当年四大法王,北王死于军阵,西王在天一阁时候被锦衣卫指挥使一枪挑死,南王就是李香主身边,唯有我们东王大人,于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隐于市井蛰伏多时!
犯我天一阁者,虽远必诛,你们别想要背靠张锐轩这个狗官,他此刻怕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窗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施舍意味,像是在恩赐天大的宽容,“大法王念及你们昔日在阁中尚有几分功绩,更念栖风阁曾是天一阁麾下最锋利的刀,不忍让其就此湮灭。”
寒风卷着话音撞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与屋内残余的水汽缠在一起,更显阴谲,“只要你们肯点头,重开栖风阁,过往委身贼官、背叛阁门的罪孽,大法王可以一概既往不咎。”
李新月扶缓缓站直了身子,眼神却澄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开口时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走吧!我们姐妹如今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这一声轻缓却坚定的拒绝,让窗外的身影明显顿了顿,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拉紧,连李小媛握着匕首的手都微微一滞,随即转头看向李新月,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被冷厉取代,默默往她身前又挡了挡。
“平静的生活?”窗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讥讽与怒意,“李法王,你莫不是被这穷山僻壤的安稳迷昏了头?一日是贼,终身是贼,你们身上流着天一阁的血,手上沾过江湖的腥,岂能说断就断?
张锐轩那个狗官是不会真心待你们,勋贵子弟怎么可能真心对你们,你别忘了你们底色是什么。”
李新月不为所动,冷冷说道:“你走吧!替我们姐妹给东王带句话,不要来招惹我们姐妹,否则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第1027章 回家之路 5
张锐轩看了一眼黄仁做好报表,说道:“拿回去重做,每人再加一两银子年终花红。”
“大人,这样一来今年上交的利润就不如去年了。”黄仁跟着张锐轩学了几个月也会新名词了。
“那是本大人考虑的事,照办吧!三个矿工们过一个肥年。”
张锐轩也知道,可是调试机器,平叛,复工等等一系列下来,今年也就是生产不到半年,扣除买设备的钱,还能略低于去年,张锐轩已经很满意了。
黄仁心想,既然你都不在意,那我就发了,五十两花红,不拿白不拿,这都比得上黄仁一年的正俸了。
忙完了正事,到了晚上,终于有时间安慰一下自己女人们。
李新月和李小媛早就知道张锐轩晚上要来,并肩坐在雕花床沿上,两人隆起的小腹在烛光下微微凸显,脸上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全然没了往日的鲜活。
张锐轩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张开双臂一手搂住一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两个人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与疼惜:“我的大小宝贝,怎么了?有人欺负我的大小宝贝?”
李小媛勉强笑道:“相公是喜欢大宝贝多一点,还是小宝贝多一点。”
李小媛刻意扬起嘴角,试图用往日的娇憨冲淡屋内凝滞的愁云,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床沿的锦缎,布料被绞得发皱。
李新月侧头看李小媛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媛儿别闹,相公刚忙完正事,让他歇歇。”
张锐轩一双眼睛在两人胸前慢悠悠扫了好一会儿,目光带着几分戏谑的暖意,落在李新月玲珑有致的曲线与李小媛娇小玲珑的轮廓上,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带着几分调笑的宠溺:“大有大的妙处,软乎乎的衬得人娇憨;小有小的好处,紧致得刚好贴合心意——我的两位宝贝,相公都喜欢得紧。”
张锐轩说着,伸手轻轻揽住两人的腰,掌心附在两个人小腹上。
李小媛却故意挺了挺胸,眼底的愁绪被这突如其来的调笑冲散了些许,嗔道:油嘴滑舌,就会说好听!”
张锐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两人小腹上温热的衣料,感受着内里微弱的胎动,方才带着调笑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多了几分郑重:“好了,不逗你们了。”
张锐轩抬眼看向两人依旧带着愁绪的眉眼,掌心微微用力将她们往身边揽了揽,“收拾一下随身用度,过几天,我带你们回京师,去见夫人。”
“回京师?见夫人?”李新月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诧异,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张锐轩的衣袖,李新月没有想到张锐轩会带自己入寿宁公府。
按照绿珠说法,少爷已经很久没有带人回去,都是把人往天津别院里面塞,让自己姐妹没抱太大希望。
李小媛闻言一愣,内心也是有些小激动,这是要正式见夫人吗?要敬茶吗?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来。
张锐轩见状,温声吩咐道:“你们两个也别整日闷在屋里,明日便去找绿珠学一学府里的规矩礼数。京师寿宁公府不比这矿区小院,规矩繁杂,待人接物、言行举止都得仔细着些,免得日后去了生疏失礼。”
张锐轩顿了顿,想到绿珠也怀着身孕,语气又柔了几分,特意叮嘱:“不过也别耽搁太久,绿珠如今身子也重了,经不住长时间耗神,你们学个大概便回来歇息,莫要累着她,也莫要累着自己和腹中的孩儿。”
李新月心头一暖,垂眸轻轻应了声:“我们晓得,相公放心,定会拿捏好分寸,不会叨扰绿珠姐姐太久。”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因张锐轩这细致的安排渐渐安定下来,眼底的愁绪也淡了些许。
李小媛也点了点头,伸手挽住张锐轩的胳膊,脸颊轻轻蹭了蹭张锐轩的衣袖,方才的慌乱与戒备散了大半,小声道:“我会跟着新月姐姐好好学规矩,绝不给相公惹麻烦,也好好护着咱们的孩子。”
矿区的告示墙前挤得水泄不通,粗布衣衫的矿工们凑在一处,伸着脖子盯着刚贴上去的红纸告示,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不住地发出惊叹。
一个工匠人说道:“周大将,给我们念念,上面说的什么?”
周金发大工匠给张锐轩提过意见,还被采纳了,成为矿工的非常有威望的一个人,这些人就把工字省去,叫周大匠,后来又变成周大将。
周金发笑道,都让一让,挤开人群,来到告示下面,磕磕巴巴的读完。
“我的娘哎!每人多加一两银子的年终花红?这可是真的?”一个皮肤黝黑、满手煤灰的老矿工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手指哆哆嗦嗦点着告示上的字,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周金发瞪了人一眼:“大人一个唾沫一口钉,骗你们这些苦哈哈做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直接拍着大腿喊了起来:“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年的了,大人还额外添了一两,这年关能割上十斤肉,再给娃扯身新布衫喽!”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土灰沾在一张张笑开的脸上,显得格外真切。
有人激动地攥紧了拳头,有人蹲在地上抹了把眼角,在这穷山僻壤的矿区讨生活,往年能混个温饱就算不错,何曾见过这般大方的主子。
“张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有人忍不住高声喊道,“今年矿上又是调机器又是平叛,拢共就开了半年工,咱们都以为年关要紧巴过,没想到大人还想着给咱们加花红!”
“可不是嘛!告示上说了,连咱们杂役都有份,一个都没落下!”另一个矿工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感激,“跟着张大人干,就算再苦再累,咱心里也舒坦!”
黄仁站在一旁看着热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更是乐开了花——他自己拿了五十两花红,抵得上一年的正俸,此刻听着矿工们的感激之言,更是对张锐轩满心佩服。
不多时,消息传遍了整个矿区,叮叮当当的挖矿声都轻快了几分,矿工们干活的劲头比往日足了数倍,人人都盼着来年跟着张锐轩,把日子过得更红火。
第1028章 回家之路 6
又忙活了几天,看到银子发下去了,张锐轩也就安心,张锐轩深知这个世道,钱能解决90%的问题,剩下的90%是钱不到位。
虽然离过年还有还有一个多月,可是张锐轩不等了,以巡视其他产业为由离开德兴,反正张锐轩又不止德兴矿一个差事,还有其他好几个差事。
顺路过去一路安慰散落的地上花朵。
最后在天津小住了半个月,当然少不了撞钟游戏,终于在腊八的时候回到京师。
寿宁公府陶然居正房之内,暖意融融,却压不住主位之上那道冷沉沉的气场。
汤丽端端正正坐在铺着猩红色绒垫的黄花梨木主椅上,一身织金牡丹锦袍衬得面容端庄雍容,可那双描着精致眉黛的眼眸里,却藏着压不住的愠怒与无奈。
汤丽指尖轻轻扣着茶盏边缘,瓷面微凉,却凉不过她此刻心底翻涌的火气。
厅下站着三道纤柔身影,李新月温婉沉静,李小媛娇怯乖巧,陆真身姿娉婷,三人皆是一身得体的新制衣裙,双手各自捧着一盏热气氤氲的清茶,垂着头恭顺立着,正等着给主母敬茶。
三人一同站在这正房之中,格外扎眼。
汤丽眼睛扫向绿珠和宋意珠,出京时候可是吩咐了的,如今虽然年轻,可是要节制,不能胡来。
绿珠垂下眼帘,不敢和汤丽对视,心想我也只是一个奴婢,哪里管的了少爷。
汤丽的目光从绿珠和宋意珠身上扫过,又落在她们捧着茶盏、恭谨温顺的模样上,后槽牙死死咬着,几乎要咬碎了去,心底的吐槽翻江倒海,险些要冲破端庄的表象溢出来。
这个狗脸张!真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汤丽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气得指尖都微微发颤。
李新月和李小媛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李小媛心里更是憋着一口气,可惜匕首被张锐轩收了,否则高低上去搏一搏,看看是自己刀子锋利还是主母的眼神锋利
汤丽强压着心头的火气,面上依旧维持着主母的端庄威仪,终于还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从手上褪下几只镯子,一一戴在几个人手腕上。
张锐轩陪着汤丽与几位新人寒暄了小半个时辰,见气氛缓和了不少,便借口还要去拜访老师。
汤丽屏退了厅内伺候的下人,只留下红玉、绿玉两个贴身大丫鬟,目光沉沉落在垂首立在角落的绿珠身上,语气冷得像淬了冰:“绿珠,随我进来。”
绿珠身子猛地一颤,不敢有半分违逆,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汤丽身后进了内堂。
厚重的锦帘一落,将内外彻底隔绝开来。
内堂里灯火通明,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实的长凳,旁边的案几上,十几根柔韧的藤条静静搁着,泛着冷冽的油光。
汤丽在软榻上坐定,抬眸扫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绿珠,凤眸微眯,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随即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你自己趴上去,还是让红玉和绿玉给你押上去?”
红玉、绿玉立刻上前一步,垂手待命,只等汤丽一声令下。
绿珠声音细若蚊蚋,弱弱地说道:“夫人息怒……还是我自己来吧。”
绿珠扶着长凳边缘,动作迟缓又忐忑地趴了上去,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可还没等汤丽开口下令行刑,绿珠忽然猛地撑着凳子爬了起来,身子微微弓起,手捂着嘴,控制不住地做出孕吐的干呕状,眉头紧紧蹙起,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汤丽见状,看着绿珠难受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最终只能重重将藤条摔在案上,闷哼一声:“怎么你也有孕了,想要恃宠而骄?”
绿珠平静的说道:“不敢,实在是身子不争气。”
汤丽怒吼一声,“请大夫!”汤丽就不信了,绿珠这个小妮子已经好几年没有怀孕,就能这么巧,今天不打个,心里就是气不顺。
大夫把完脉之后,说道:“禀夫人,确实有近三个月的身孕了。”
汤丽只好把绿珠赶了出去说道:“这顿打先给你记上。”
绿珠被丫鬟扶着颤巍巍退出去后,内堂里只剩下汤丽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汤丽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眼眶都微微发红。前一秒还攥着满心的惩戒之意,偏偏绿珠身怀三月身孕,打不得骂不得,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去!
汤丽猛地抬脚,狠狠踹向身前那张宽实的长凳。
“哐当——”
沉重的木凳被一脚踹翻,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巨响,惊得空气都跟着一颤。
红玉和绿玉站在一旁,早被这股骇人的怒气吓得心惊肉跳,见状下意识屏住呼吸,脚步轻轻往后缩了缩,只想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撞在主母的气头上遭殃。
可这点细微的动静,还是没能逃过汤丽的眼睛。
汤丽猛地回头,凤眸倒竖,脸上端庄雍容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满腔怒火与戾气,厉声呵斥道:“你们两个想躲?往哪儿躲!”
红玉、绿玉吓得立刻僵在原地,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头死死抵着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息怒,奴婢们不敢……”
汤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翻倒的长凳,又指着门外的方向,气得指尖发颤:“你们两个也不是好东西,仔细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为了不喝药竟然敢胡乱编排,我今天跟你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话音未落,汤丽已是怒不可遏,大步上前,尖利的指甲径直朝着红玉与绿玉的胳膊、大腿狠狠掐去。
下手又重又狠,专挑皮肉嫩、又能藏住痕迹的地方掐,指尖用力到泛白,每一下都掐得两人浑身发颤,疼得冷汗直流,却不敢发出半点痛呼,只能死死咬着唇强忍。
红玉胳膊上的软肉被狠狠拧起,疼得肩头不住发抖,绿玉大腿处传来的刺痛更是几乎瘫软在地,两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都不敢多言,只能默默承受着怒火。
汤丽一边掐,心底积压的怨气与烦闷一点点宣泄出去,看着两人吓得面无血色的模样,终是觉得胸口那股郁气散了不少。
“滚吧!我要一个人静静!”
红玉、绿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身,捂着被掐得火辣辣疼的地方,头也不敢回,轻手轻脚地匆匆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又惹得汤丽发怒。
内堂之中很快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翻倒的长凳、案上冷冽的藤条,与汤丽一人独坐其间,周身依旧萦绕着散不去的愠怒与无奈。
第1029章 京师居不易 1
京师前御史佥事李府
京师大居不易,李衡中死了将近一年,李家兄弟守孝一年,深居简出。
李晓峰看着妻子陈美娟:“舍得从天津回来了。”
陈美娟不接话,对于李晓峰,陈美娟已经是哀莫大于心死。
李晓峰伸手去抓陈美娟,“我问你话吗呢?”
陈美娟甩开李晓峰的手,冷哼一声别碰我,说完,感觉嘴里泛起一阵恶心,干呕起来。
李晓峰见陈美娟干呕不止,原本阴鸷的眼神骤然一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刻薄的弧度,语气清清冷冷,像淬了冰碴子一般开口:“小公爷的种?”
陈美娟本就恶心难受,听见这话更是气得脸色发白,猛地抬眼狠狠白了李晓峰一眼,眼底满是鄙夷与厌弃,声音哑着反驳:“李晓峰,你少往人身上泼脏水!我在天津前后也就二十天,连小公爷的面都没见着,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陈美娟捂着仍有些翻腾的胸口,撑着身子站直,看向眼前这个守孝期间依旧荒唐不堪的丈夫,语气里带着彻骨的绝望与冷硬:“你——李晓峰,父亲去世将近一年,你守孝期间不思悔改,依旧我行我素、德行有亏,老二媳妇前一阵在天津生下是你的种吧!”
李晓峰脸色骤变,当即拔高了声音辩解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老二的遗腹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晓峰眼神慌乱地躲闪了一下,随即又阴鸷地盯住陈美娟还没有隆起的小腹,方才的刻薄瞬间变成了狠戾,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别管是谁的,这个孩子不能留。我这就给你找大夫来,趁早处理干净,免得日后惹出祸端,毁了我李家的名声!”
陈美娟听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当即冷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刺骨的寒凉与决绝,死死护住自己的小腹,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李晓峰:
“你休想!这孩子我拼了命也会保住!”
陈美娟往后退了半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李晓峰,你守孝期间悖逆人伦、私通弟媳,如今又想残害亲骨肉,桩桩件件都是天理难容!你若敢动我分毫,我立刻就去都察院击鼓鸣冤,把你这一年来做的龌龊事全抖出来,让你身败名裂,永世不得入仕,再也别想选官谋前程!”
李晓峰被陈美娟句句戳中痛处,颜面尽失,当即恶向胆边生,眼中凶光毕露。不等陈美娟再开口,猛地伸出手狠狠一推,陈美娟本就身子虚弱,瞬间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不等陈美娟挣扎起身,李晓峰直接跨步上前,一屁股坐在陈美娟的腰腹之上,双手高高扬起,左右开弓,狠狠扇在陈美娟的脸上。
清脆又狠戾的巴掌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接连响起,陈美娟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被打出了血,疼得浑身抽搐。
李晓峰一边打,一边面目狰狞地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疯狂的戾气:
“我让你不听话!我让你犟嘴!我让你拿都察院威胁我!”
“不知好歹的东西,看你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就在李晓峰打得红了眼、嘶吼不休时,陈美娟感觉小腹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下身涌出。
陈美娟眼前一黑,耳边的巴掌声渐渐模糊,头一歪,整个人软软一歪,彻底晕死了过去。
李晓峰见陈美娟没了动静,手上动作一顿,悻悻起身低头一看,当瞧见陈美娟双腿之间涌出的一摊刺目鲜血时,脸上非但没有慌乱,反倒浮现出一丝且喜且怜的复杂神色。
喜的是心头大患终于除掉,这个来的不是时候的孩子终于没了,日后再也没人能拿此事要挟自己,更不会坏了自己的前程;怜的只是陈美娟此刻奄奄一息的模样,毕竟是结发妻子,多少还有几分薄情在。
李晓峰压下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窃喜,面上装出几分急色,没有立刻喊人,反而转身快步走到墙角,拿起抹布蹲下身,手脚麻利地擦拭着地上的血迹,动作急促又小心,生怕留下半点痕迹被府里人看出端倪。
待将地上的血渍清理得干干净净,李晓峰才直起身,对着门外压低声音厉声吩咐:“来人!快去请大夫!就说夫人突发急病,不得声张!”
吩咐完,李晓峰又回头看向床上面无血色、晕死不醒的陈美娟,心里念叨着,你不要怪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切看你自己造化。
没过多久,府里的下人便满头大汗地请来了大夫,老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进门,先是搭脉查看,又掀开被褥看了看陈美娟身下的痕迹,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才对着李晓峰拱手道:“公子,尊夫人这是动了胎气小产了,身子亏损得厉害,我这就开个方子,抓药煎服,静养一段时日便能慢慢恢复。”
这话刚落,李晓峰脸色骤变,当即上前一步,指着老大夫厉声怒斥:“你这个庸医,会不会瞧病!”
这话刚落,李晓峰脸色骤变,当即上前一步,指着老大夫厉声怒斥:“你这个庸医,会不会瞧病!我父亲仙逝未满一年,李家全府守孝,夫人恪守孝道,怎么可能有孕,又何来小产一说!”
老大夫也是个通透人,一看李晓峰这神色,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连忙收了话头,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是老夫看走眼了,一时昏聩诊错了!尊夫人并非小产,分明是从高处坠落摔伤,伤及内里才导致失血,是老夫的不是!”
说罢,老大夫捧着刚写好的药方,小心翼翼地询问:“那公子你看,这个药方需要调整吗?”
李晓峰冷冷扫了药方一眼,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语气淡漠地说道:“不用调整,还是按原方抓药即可。”
老大夫心领神会,连忙应下,将药方递给一旁的下人,不敢多留片刻,收拾好药箱便匆匆离开了李府。
老大夫行医一生,见过龌龊事多了去了,李晓峰这事在老大夫看来不算什么。李晓峰给了老大夫一封厚厚的诊金。
第1030章 京师居不易 2
此刻陈美娟已经悠悠转醒,只是浑身虚软无力,脸颊红肿,嘴唇干裂,眼底盛满了死寂的恨意,一动不动地望着床顶,连看都不愿看李晓峰一眼。
李晓峰仿若未见陈美娟眼底的冰冷,捏着银勺舀起一勺药汁,伸手粗暴地捏住陈美娟的下巴,强迫张口,一边往陈美娟嘴里灌药,一边语气平淡地开口,带着几分虚伪的无奈:
“京师居不易,你不是不清楚。如今父亲走了,李家没了靠山,家里全靠老家的田产收益撑着,再无半分其他进项。”
李晓峰动作丝毫不见温柔,药汁顺着陈美娟的嘴角溢出,也只是随意用帕子擦了擦,继续自顾自说道:“我要撑着李家的门面,要为日后选官铺路,处处都要花钱,你也要体谅我一些。”
陈美娟被药汁呛得轻咳几声,缓缓转动眼珠,目光像淬了冰一般落在李晓峰脸上,嘴唇微动,却一句话都不想说,只剩下彻骨的绝望与憎恶。
李晓峰见陈美娟不吭声,反倒嗤笑一声,语气里添了几分刻薄的戏谑,手上灌药的动作依旧粗暴,慢悠悠接着说道:“小公爷不是在天津停留了二十来天吗?怎么了,咱们的大姑娘失宠了?连面都没见着?”
李晓峰瞥了眼陈美娟骤然绷紧的脸色,故意往陈美娟心口戳刀,语气阴恻恻的:“我早就说过,你们娘俩一个德行,都是天生的倔骨头,不肯低头服软,到头来,还不是落得这般下场?”
话音落下,李晓峰将碗里剩下的药一股脑往陈美娟嘴里灌去,全然不顾陈美娟呛得浑身发抖,眼底的冷漠与嘲讽,半点都不曾掩饰。
李晓峰看着陈美娟咳得浑身发颤,眼中刻薄稍敛,换上一副阴沉又急切的神色,碗底重重磕在床头柜上,压低声音道:
“别装死,我告诉你实话——小公爷张锐轩,是我们李家现在唯一能够得着的大人物。”
李晓峰往前倾了倾身,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算计:
“爹一倒,李家就完了,只有搭上小公爷,我才能重新起复,才能选上官。香凝那个死丫头我算是白养她一场,这条路,你得帮我走通,你得帮我。”
陈美娟咳得胸腔发疼,每一寸呼吸都带着药汁的苦涩与心口的钝痛,听着李晓峰赤裸裸的算计,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念想彻底化为灰烬。
陈美娟在心底疯狂嘶吼,李晓峰你这个畜牲!为了你的前程,为了你的官位,竟然要把自己的妻子亲手送到别人的怀抱里,你连半点廉耻、半分人性都没有!
当初嫁进李家,以为是良人相伴,到头来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守孝期间悖逆人伦,残害亲骨肉,如今还要逼着曲意逢迎、以色侍人,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卑劣无耻之人!
可转念一想,陈美娟又惨然一笑,满心皆是麻木——罢了,你既然连夫妻情分、脸面体面都毫不在意,我一个被你伤得体无完肤的人,又何须再为你顾及分毫?
你想借我攀附权贵,那我便如你所愿,只是日后你落得什么下场,皆是你咎由自取,与我再无半点干系。
张锐轩在京师事情很多,几百家铺面,十几个工坊,永平的电解铝产业,还有京师电报机制作,自己都是一个二把刀,一知半解的,还要给这些工匠讲解一下原理,真的很痛苦,有种想要逃避的冲动。
还有夷陵药业的李言闻夫妻,也是有问不完问题。
张锐轩在心中呐喊,我真的不是妇产科医生,不会剖腹产手术,可是没有相信。
城东胭脂铺子,王氏和刘氏正在磕瓜子,心里无比得意,心想拢脆娘俩真是一个胆子比一个小,靠着老妇人有什么用,一年赏下个三瓜俩枣的,还不够塞牙缝,还得靠少爷才行,少爷财大气粗。
只是少爷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来找两个玩游戏了,只能靠着这两间胭脂铺子挣几个碎银子花了。
两个人正聊着天,突然一个人熟悉脸映入眼前,张锐轩正在巡视铺面。
两人一见张锐轩的身影,眼睛瞬间亮得放光,手里的瓜子皮一丢,拍了拍裙摆便快步迎了上去,一左一右像两朵软云似的贴到他身边,身上带着淡淡的胭脂香。
王氏先软着嗓子凑在他耳边,声音娇滴滴又带着几分勾人:“少爷,可算盼着您来了,阁楼备好了好茶小点,上去坐一坐嘛。”
刘氏也紧跟着挽住他另一条胳膊,指尖轻轻蹭着他的衣袖,细声细气撒娇:“是啊少爷,咱们上去说说话,好久没见着您了。”
张锐轩看着两人这副黏人模样,低头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宠溺,伸手隔空点了点两人,低声笑道:“你们两个,是屁股发痒了,想挨少爷的戒尺了是吧?
听说你们两个人儿子考上秀才了,都是秀才娘了,少爷还没有打过秀才娘。”
两人被张锐轩说得脸颊一热,当即低下头,指尖羞怯地捻着衣角,声音软乎乎地回道:“还差一点点,还只是童生呢,离秀才还差一步。”
说完又齐齐抬眼望着张锐轩,眉眼间满是感激,语气真切又温顺:“还是要谢谢少爷,要不是少爷当初出钱给他们请先生、送学堂,我们两个苦哈哈的女人,哪有本事供孩子读书上学? 如今能考上童生,全是少爷的恩德。”
当初两个人还以为是少爷的种,不过后来发现长大以后和他们庄头父亲越长越像,两个人也终于死心了,就是自己丈夫种。
张锐轩看着两人羞怯又感激的模样,心头那点被琐事缠得烦躁的郁气散了不少,朗声笑道:“既然是谢我,那就别站在街口惹人闲话,上去歇歇脚,喝口茶再走。”
说罢,张锐轩任由两人一左一右亲昵地挽着,迈步朝着胭脂铺二楼的阁楼走去,衣袂间带起淡淡的暖意。
王氏和刘氏更是喜不自胜,脸上笑开了花,一路软声细语地陪着,恨不得把攒了一年的贴心话全说给这位阔气又念旧的少爷听。
第1031章 京师居不易 3
阁楼里窗明几净,熏着淡淡的玫瑰香膏,是两人特意为张锐轩备下的味道。王氏蹲在小炉边煮水,刘氏忙着摆盘端点心,手脚麻利地忙前忙后,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张锐轩随意坐在铺着软缎的两张并排绣榻中央,指尖轻叩着膝头,看着两人忙碌的身影,语气平淡地开口问道:“铺子生意如何?客流量够不够,需不需要给你们换一间更大、地段更好的铺面?”
两人一听这话,手上动作皆是一顿,随即又连忙笑着应承,语气里满是知足:“多谢少爷惦记!生意好得很,够我们娘几个过日子了,不用换不用换,现在这间就刚刚好,少爷已经待我们够好了。”
张锐轩目光落在两人略显紧张的脸上,又轻声追问道:“府试可有把握?若是心里没底,需不需要少爷帮忙搭个线、通融一二?”
两人一听这话,脸上的娇媚更浓了几分,眉眼弯弯,既惊喜又忐忑,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疑惑不解凑近了些,细声问道:
“少爷真是手眼通天,咱们心里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奴婢也听说,科举舞弊查得极严,一旦事发便是杀头流放的重罪,少爷您……真有把握吗?”
张锐轩目光一转,落在两人身前饱满的曲线之上,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语气带着十足的调戏意味,低声笑道:“把握什么?少爷别的没有,把握最是足。”
张锐轩朝两人招了招手,声音慵懒又勾人:“过来,靠近些,脱了衣服,让少爷好好把握把握。”
两个人娇羞道:“少爷你欺负人,刚刚是你说的,”
张锐轩笑道:“这么说是你们想要把握把握?也行。”张锐轩张开双腿,半躺在两个绣床上,闭上眼睛说道:“来吧!少爷让你们把握把握”
两个人脸色绯红更甚,声音喃喃道:“少爷你在这样子,我们不理你了。”
张锐轩挣开眼睛笑道:“不逗你们了,其实也不需要舞弊,秀才试不糊名,每个学政官都有自己喜好,倾向,搞清楚这样,在针对性训练一番,中的概率就大了去了。”
只是普通人没有这个条件,只能敢瞪眼,可是对于勋贵和士绅来说这些都不是事,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张锐轩抬手拿起桌上两人刚泡好的热茶,抿了一口,茶香混着玫瑰香在舌尖散开,神情闲适自在。王氏和刘氏见状,连忙上前齐齐屈膝,给他深深道了一个万福,柔声道:“谢少爷为孩子费心谋划,奴婢们感激不尽。”
张锐轩放下茶杯,斜倚在绣榻上,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两人绯红的脸颊,唇角一扬,戏笑道:“怎么,就这么红口白牙地谢我?一句万福就想打发少爷了? 当年的机灵劲儿都去哪儿了。”
两人闻言相视一眼,眼底皆是羞怯又顺从的笑意,当即转身从桌边取来那柄熟悉的乌木戒尺,双手轻轻捧着,屈膝缓缓跪伏在张锐轩脚边,身姿温顺柔软,声音细弱又娇软:“还请少爷怜惜”
过了好一会儿,阁楼里才渐渐静了下来。只剩下王氏和刘氏微微娇喘吁吁。
张锐轩垂眸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臀部早已泛红的两人,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事后的温软问道:“疼不疼?。”
王氏与刘氏身子微微发颤,低着头不敢抬眼,声音细细软软:“回少爷,不疼……能伺候少爷,是奴婢们的福气。”
张锐轩看着两人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拂过她们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两个大傻子,哪有挨打不疼的,还在这儿跟少爷嘴硬。”
王氏和刘氏听着张锐轩的话,心里暗暗偷偷吐槽,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温顺地垂着脑袋——你才是傻子,明明都看出来了还故意问,分明就是逗我们玩! 可心里这般腹诽,嘴上却半个字都不敢说,只轻轻往张锐轩身边靠了靠,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任由张锐轩打趣调侃。
张锐轩缓缓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袍,语气淡然道:“我也该走了,府里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下次有机会再来看你们。”
说罢,随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青布钱袋,连里面装了多少银两都未曾细看,径直丢在了一旁的梨花木桌上,声音随意:“这些你们分了吧,拿去给孩子买点滋补的吃食,别亏着身子。”
王氏和刘氏闻言连忙挣扎着起身,顾不得身上的酸涩不适,一前一后恭敬地上前,跪在张锐轩身边服侍整理衣襟、束好腰带,动作轻柔细致,眉眼间满是不舍与恭敬。
张锐轩低头看着两人恭顺的模样,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两人温热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低声问道:“说,你们心里是不是巴不得少爷少来、最好不来?省得总被少爷欺负,挨一顿疼。”
两人身子一僵,连忙慌乱地摇着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又软又急,连连辩解:“奴婢不敢!奴婢们日日都盼着少爷来,怎么会巴不得少爷不来……少爷能来,是奴婢们的福气。”
说着,两人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生怕张锐轩不信,心底却又悄悄羞臊起来,嘴上不敢承认,可那点又怕又盼的心思,早被少爷看得一清二楚。
张锐轩也不在意,穿好衣服之后,下了阁楼,继续去巡店。
晚上回到公府大门的时候,金岩贱兮兮的凑了上来说道:“冯舅妈捎来口信说:‘老许你要媳妇不。’”
“冯舅妈,那个冯舅妈呀!乱弹琴!”
“就是韦舅舅的妻子,少爷你忘记了!”金岩心里吐槽,年前两个人不是打的火热吗?不到一年就忘记了。
张锐轩一拍脑袋,四周看了看,警惕道:“夫人不知道吧!”
“放心,金岩别的没有,就是嘴紧”金岩做了一个拉链拉嘴巴。
“拉了多少饥荒!”张锐轩问道,这一年金岩都没有跟自己,都在京城待命。
金岩伸出两个手指,想说只要二十两就够了。
“去找绿珠支二百两,走少爷的私账,算是一年的花红。”
第1032章 京师居不易 4
张锐轩刚踏入泽润楼雅致的包间,还未等看清屋内人影,一道温热柔软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双腿顺势盘上他的腰肢,带着浓烈的思念与娇蛮,一张红唇径直朝张锐轩唇上吻了过来,香风瞬间裹满了周身。
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那人一边紧紧缠着张锐轩不放,一边带着哭腔又娇嗔的急切嗓音开口:“你个死鬼,一走就一年,回来也不来看我,我要是不主动,你是不是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张锐轩伸手稳稳托住冯氏的腿弯,任由冯氏挂在自己身上,低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与安抚:“我这不是来了吗?特意赶过来见你,你别急。”
冯氏慵懒地依偎在张锐轩身边,鬓发微乱,眉眼间带着一番满足后的缱绻餍足,整个人软得像一汪春水。
张锐轩掌心轻轻在冯氏光滑的后背缓缓摩挲,语气低沉又随意地开口问道:“大郎那差事补缺还顺利吗?若是遇上难处,只管开口,我去跟上面打个招呼。”
冯氏闻言,抬眼娇嗔地白了张锐轩一眼,指尖轻轻戳了戳张锐轩的胸膛,声音软媚又带着几分得意:“已经补上神机营百户了,靠你这个死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事呢?”
张锐轩手臂一收,将冯氏紧紧搂在怀里,低头在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佯作不满地低笑道:“好个没良心的小妖精,敢说不靠我?你家大郎侯缺候了这么久,若不是我早前在京里悄悄递了话、托了人情,他能这么顺当补上神机营百户?早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冯氏又娇俏地白了张锐轩一眼,指尖在张锐轩胸口轻轻打着圈,嗔道:“知道你厉害,行了吧!可我家大郎也是正经军事学院毕业的,按规矩本就该授百户,又不是全靠你走门路。”
按照新的规定,大明所有世袭百户嫡长子入军事学院学习,毕业后进入候补百户做起,其他诸子也可以因功入学院学习,恩荫军官也是一样参照世袭子弟。
在学院学习算军职,发减半饷银。
张锐轩低笑一声,指尖勾了勾冯氏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行啊,那你回头就跟规矩说去,让它直接给你家大郎授百户,看看能不能马上补上缺。”
冯氏被张锐轩堵得一噎,当即羞恼地轻捶了张锐轩一下,脸颊绯红,又气又笑地哼了一声:“你就会欺负我!明明是你有心帮衬,偏要拿话挤兑人。”
张锐轩收了几分戏谑,神色微正,手掌轻抚着冯氏的肩头,沉声问道:“对了,这一年韦护在京中,没有闹出什么出格的问题吧?”
冯氏眼神一黯:“还是老样子,不过好了几个月,又迷上百花楼的两个花魁。”
张锐轩闻言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冯氏的发丝,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年关难过,年年都得过。他在外面欠了多少亏空,你只管如实说,差多少,我给你补上。”
冯氏心头一暖,眼眶瞬间便红了,埋在张锐轩怀里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哽咽,却又不敢大声哭出来,只闷闷道:“有你这句话,我便什么都不怕了……若不是你和丽儿一直照拂着,我们娘几个,早就被他拖得活不下去了。”
冯氏伸出两根手指,张锐轩点点头说道:“明天我让人给你送去三千两,别亏待了自己。”
张锐轩起身说道:“我的走了,你自己保重。”张锐轩说完率先出门而去。
冯氏怔怔望着张锐轩决然离去的背影,纤手紧紧攥着身下绵软的锦垫,心头百感交集。既有感激,被温柔照拂的暖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酸涩。
冯氏深知眼前这份安稳与依靠,全是眼前这个男人给的,可张锐轩来去匆匆,从不多留半分。
傍晚公府内宅开饭,灯火暖黄,一桌子菜肴精致热气腾腾,汤丽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声感叹道:“今年冯舅妈怎么都没上门来呢?往年这个时候,早就要过来诉诉苦、说家里闹饥荒过不去了,今年倒是安安静静的。”
张锐轩刚夹起一筷子水晶肘子送进嘴里,闻言差点一口饭喷出来,慌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大口顺气,强装镇定地放下碗筷,轻咳一声道:“兴许是……韦舅舅这回真长进了,知道顾家了,不用冯舅妈再出来求人了吧。”
汤丽闻言不着痕迹地白了张锐轩一眼,那眼神分明透着几分了然——自己这位韦舅舅是个什么浪荡性子,从小看到大,要说突然长进顾家了,简直比天上掉银子还难。
可转念一琢磨,年头就听闻大表弟顺利进了神机营当了百户,每月都有稳定俸禄,家里总算有了正经进项,这般想来,冯舅妈今年不来诉苦倒也说得过去。
便也没再多追问,只是拿起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米饭,随口应了一声,便低头继续用饭,将这桩小事抛在了脑后。
张锐轩瞧着汤丽不再追问,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竟莫名沁出一层薄汗,只觉得方才那一下险些露了马脚。
不敢再多停留,赶紧拿起筷子扒拉了几口饭,胡乱咽了下去,匆匆放下碗筷,起身找了个由头:“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回书房了,你们慢用。”说完便快步离开了饭桌,生怕再多说一句,就被心思通透的汤丽瞧出端倪来。
汤丽看着张锐轩逃跑似的离开,自当是张锐轩色心犯了,自己还在孝期,不能侍奉,不疑有他,继续扒拉桌子饭菜。
张锐轩离开之后,也没了别的心思,暗自找到吩咐金岩,让金岩去通知冯氏明天来找汤丽,哭一哭穷。
第1033章 京师居不易 5
韦护回到家里,看到妻子冯氏躺在在床上,家里冷锅冷灶的,韦护大怒,喝斥道:“快点起来,去做饭,你想饿死爷们呀!”
冯氏不为所动呵斥道:“你还有脸回来,家里的事你管多少。一回来就知道吃,吃,吃!天上会掉银子下来吗?”
“你发的什么疯,我的股份分红可不都给你了。”韦护叫嚣道。
冯氏猛地从床上坐起身,眼底积了满年的委屈与怒火瞬间炸开,指着韦护的鼻子厉声斥骂:“股份分红?你也好意思提!
你在百花楼一掷千金,搂着两个花魁寻欢作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要养活?
你喝花酒欠下的那些风流债,从我这里拿出去的银子,一个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家里柴米油盐、孩子的衣裳鞋袜、人情往来的开销,哪一样不是我抠抠搜搜省出来的?
你倒好,整日里在外花天酒地,一回到家就只会吆五喝六逼我做饭,半点不管家里死活,我这辈子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韦护被冯氏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耷拉着脑袋缩了缩脖子,竟半天不敢高声,只讷讷地喃喃道:“赌博不让赌了,纳妾也不让了,大男人总得有些兴趣爱好……我不就是去喝两杯、听个曲儿,又没真把人往家里带……”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冯氏气得胸口起伏,抓起枕边的绣帕狠狠砸在他身上,怒声啐道:“兴趣爱好?你的爱好就是掏空家里的银子去填那些娼妓的窟窿!
若不是丽儿暗中照拂我们娘几个,就凭你这副浪荡样子,我们早就要上街讨饭去了!你还有脸提爱好,也不摸摸自己的良心,这些年你对得起谁!”
韦护被冯氏一番痛骂,反倒像是被戳中了心底的执念,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强辩道:“你懂个什么!当年大姐为了攀高枝,把我们韦家的家产田地全都陪嫁带了过去,我是一分一文都没捞着,到头来就得了个空头的世袭千户,连个实缺都没有!
丽儿是大姐唯一的孩子,她接济我们本就是天经地义,我这哪里是靠别人?我这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那份份额!”
韦护越说越是理直气壮,仿佛真的占尽了道理,全然忘了这些年若不是韦秀儿照拂,张锐轩根本不会给葛粉工坊的分红给他,更忘了妻儿在家中忍饥挨饿、捉襟见肘的窘迫模样。
冯氏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径直伸手指着韦护的鼻尖,声音又冷又厉,字字戳心:“这话你也就敢在我面前念叨耍横!有本事你现在就去公府,当着丽儿的面大大方方说一遍!
要不要我让人去把当年大姐出嫁的礼单、田产契书都取出来,一一翻给你看?
当年韦家本就没多少家底,大姐的嫁妆大半还是汤家提前贴补的,反倒贴补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你倒好,狼心狗肺倒打一耙,真把别人的恩情当成理所应当,我都替你臊得慌!”
冯氏话音落下,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死不悔改的男人,眼底只剩彻骨的失望与寒心,连再多骂一句都觉得气力全无。
韦护闻言非但没有半分羞愧,反倒脖子一梗,蛮不讲理地顶了回去,嘴角撇着满是无赖的神色:“礼单作不得真的!当年姐姐欺我年幼无知,府里真正的好东西压根就没往礼单上写,全都偷偷揣去汤家了!
大姐要是心里没鬼、没愧疚,能平白接济我们这么多年?
如今她人是没了,可丽儿还在,这债就轮到丽儿来还,就得她接济我们!
再说丽儿嫁得那般高门大户,公府里随便拔一根毛下来,也够我们一家舒舒服服嚼用好几年了!”
韦护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张家的荣华富贵本就该分自己一杯羹,半点不觉得自己的话粗鄙又无耻,直把冯氏气得眼前发黑,浑身都止不住地发颤。
韦护说着,索性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手掌往冯氏面前一摊,满脸理所当然地催促道:“行了行了,跟你扯这些也没用,快点给我拿几个钱来,等你做饭我都要饿死了,爷们要下馆子去了。”
冯氏闻言不动声色的抓紧了腰间的钱袋子,嘴里说道:“没有,一厘钱都没有”
韦护一听这话,当即脸色一沉,压根不信冯氏的话,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与蛮横,几步上前猛地伸手掀开冯氏身上的薄被,不由分说便垮坐在冯氏的身上,一双手胡乱地往冯氏腰间摸去,死死拽着那藏了银子的钱袋子就要抢夺。
“你少跟我装穷!方才还说丽儿接济你,转头就敢说没钱?我看你是藏起来想私吞!”
冯氏被他压得动弹不得,腰间的钱袋子眼看着就要被硬生生扯走,情急之下张口便狠狠咬在了韦护的胳膊上。
韦护猝不及防吃了剧痛,嗷呜一声惨叫,胳膊猛地发力挣脱,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冯氏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韦护捂着被咬得渗出血珠的胳膊,面目狰狞地破口大骂:“你个疯婆娘!属狗的是不是?竟敢咬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冯氏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前发黑,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指尖瞬间失了力气,攥着钱袋的手猛地松了开。
韦护见状立刻一把夺过钱袋,攥在手里粗略掂量了掂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神色,差不多有二十两,丢出一句话:“先借爷们使使,等我发俸禄了就还你。”
说罢韦护压根不管冯氏瘫在床上的狼狈模样,揣着钱袋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满心只想着找一家的馆子大吃大喝一顿,半点没顾及妻子脸上的巴掌印与眼底碎落的绝望的神情。
次日一早,冯氏对着铜镜,细细用脂粉厚厚敷了半边脸颊,将那刺眼的红肿巴掌印死死遮掩住,又理了理身上略显陈旧的衣裙,才强撑着精神,往陶然居赶去。
刚一踏进陶然居,汤丽便瞧见了冯氏的身影,悬了多日的心反倒一下子落了地,脸上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连忙起身迎了上去,温声招呼道:“冯舅妈,可算把您盼来了,前些日子还念叨着您怎么没来,如今见您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两个人唠叨一阵家常,冯氏按照张锐轩吩咐,开口要了一千两银子。
汤丽转头吩咐身旁候着的陶然居小账房,语气干脆又利落:“去账上支一千两银子出来,送到冯舅妈府上去,务必仔细点,别出了差错。”
冯氏站在一旁,听着汤丽毫无芥蒂的关照,想起昨夜韦护的蛮横粗暴,鼻尖一酸,险些当场落下泪来,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将满心的委屈与酸涩都咽了回去。
第1034章 京师居不易 6
冯氏强忍着心头酸涩,与汤丽又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告辞,刚转身走到陶然居僻静的廊角璧影处,一道挺拔身影骤然拦在身前,正是张锐轩。
不等冯氏反应,张锐轩长臂一伸,直接将她轻而稳地抵在廊柱的璧影之中,周身气息沉冷,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和随意。
张锐轩垂眸目光精准落在冯氏刻意扑粉遮掩的脸颊上,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带着笃定的心疼与愠怒:他打你了。
冯氏浑身一僵,心头最后一道防线险些崩裂,方才在汤丽面前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眼眶猛地泛红,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死死咬着唇,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连指尖都在发颤。
冯氏身子抖得更厉害,慌忙抬手去推张锐轩的胸膛,声音压得细若蚊蚋,带着慌乱与怯意:“这里人来人往,你不要乱来,若是被丽儿或是府里的人看见,我们两个有理也变没理了。”
冯氏说越急,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在腮边,冲开了薄薄一层脂粉,露出底下泛红微肿的巴掌印,看得格外刺目。
张锐轩放开冯氏说道,小声说道:“走帮你收拾他,明天我老地方见。”
冯氏闻言更是吓得魂都快飞了,一把拽住张锐轩的衣袖,声音急得都带上了哭腔,死死压低了嗓音阻拦:“你别乱来!千万不能乱来啊!
韦护他再混账,也是我家夫君、是你的长辈,你要是真动手伤了他,甚至闹出人命来,咱们谁都兜不住!
到时候公府的名声、你的前程,全都要毁于一旦!再说你是小辈,平白对长辈动手,传出去便是天大的不孝不义,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啊!”
冯氏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摇头,眼底满是惶恐与哀求,生怕张锐轩一时意气用事,真的去找韦护算账,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张锐轩将将一叠二千两银票塞入冯氏手里说道:“这些你拿好,别让他知道,放心,我有分寸的,我的女人都敢打,活腻歪了他。”
冯氏指尖触碰到那叠厚实温热的银票,心头又是一暖,方才的惶恐褪去几分,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带着几分娇怯又嗔怪的意味,娇羞地将银票攥进手心,轻轻抬眼瞥了张锐轩一下,低声啐道:“小样儿,谁是你女人,我是你舅妈……”
话音软乎乎的,没半分责备的意思,反倒像极了情人间的撒娇,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银票,连耳根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
张锐轩晚上找到醉醺醺的韦护,带到一个地下室,将韦护倒吊起来。
张锐轩对着金岩说道:“给他醒醒酒,一天天的醉生梦死。”
金岩拿起一桶水泼了过去。
韦护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看,说道:“外甥女婿,你怎么玩倒立了。”
张锐轩冷哼一声:“年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韦护终于清醒过来,嚷嚷着:“外甥女婿,你放我下来。”
张锐轩挥一挥手,金岩将韦护放了下来。
韦护坐在地上嘿嘿一笑:“外甥女婿,你韦舅舅这一年可没有去赌博,也没有纳小妾。”
“韦舅舅现在长能耐了,学会对妻子老拳相向了。”张锐轩冷哼一声。
韦护酒意醒了大半,挣扎着叫嚷不休,
厅内烛火昏暗,张锐轩端坐于上首,一身素色锦袍难掩周身凛冽煞气,眉眼间覆着浓得化不开的冰霜,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钉在韦护身上,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韦护摔得屁股生疼,抬头瞧见是张锐轩,心底顿时一慌,却仍强撑着几分无赖底气,磕磕绊绊道:“锐、锐轩贤婿,你这是做什么?我可是你长辈!”
“长辈?”张锐轩冷笑一声,声音冷硬如寒铁,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哐当作响,“你也配称长辈?!”
张锐轩起身几步走到韦护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韦护,眼神里满是鄙夷与震怒,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冯氏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整日在外花天酒地、挥霍无度,掏空家中银钱也就罢了。
竟敢动手家暴,对她拳打相向、抢夺活命钱,你算什么男人?!”
韦护被张锐轩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夫妻间拌了几句嘴,一时失手……”
“失手?”张锐轩眸色骤沉,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韦护的屁股上,吓得韦护浑身一抖,“我亲眼看见舅妈脸上的巴掌印,红肿半指高,这叫失手?韦护,我告诉你,念在你是秀儿幼弟、是丽儿舅舅的份上,我此前对你百般纵容,给你工坊分红,接济你一家生计,不是让你拿了银子去作威作福,更不是让你在家中殴打妻子、作践妻儿!”
张锐轩俯身,目光狠戾如刀,直刺韦护心底,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厉声呵斥道:“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韦护,下次你再敢对冯舅妈动一根手指头,再敢家暴欺凌,我立刻废了你这双只会抢钱、打人的爪子,撤了你的所有分红,把你赶出京城,让你沿街乞讨、自生自灭!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看!”
话音落下,张锐轩挥了挥手,说道:“金岩,给他五鞭子,送他回去。”
金岩领命上前,手中漆黑的牛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声尖锐破空响,韦护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嘴里哭爹喊娘地求饶:“锐轩!贤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打!千万别打啊!”
可张锐轩眉眼冷冽,半点没有留情的意思,金岩更是手脚利落,上前一把揪住韦护的后领,将韦护死死按在刑架上,绑上手,不让韦护乱动,手腕发力,“啪——啪——啪——啪——啪——”
五记狠鞭结结实实抽在韦护背上,衣料瞬间裂开几道血口,火辣辣的剧痛顺着皮肉钻心而入,韦护疼得浑身抽搐,杀猪般的惨叫在密闭的地下室里回荡,眼泪鼻涕混着冷汗糊了一脸,半点往日的无赖蛮横都荡然无存,只剩狼狈不堪的求饶。
张锐轩冷眼瞧着,薄唇吐出的话比寒冰还要刺骨:“这五鞭,是替冯氏讨回的公道,也是给你的最后一次警告。”
金岩收了鞭子,像拎死狗一般将瘫软的韦护拎起来,半拖半拽地往外走。
韦护疼得几乎晕厥,背上伤口一牵动便是钻心的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能断断续续地呜咽着保证,再也不敢对冯氏动手,再也不敢抢夺家中银钱。
第1035章 京师居不易 7
金岩驱车一路将韦护送到到院门口,像丢破麻袋一般将韦护扔在地上,随即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韦护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背上鞭伤疼得死去活来,挣扎了半晌才连滚带爬地拍开家门,跌跌撞撞地扑进屋内。
冯氏听到动静,心头一紧,连忙从里屋出来,刚想上前查看,就见韦护浑身湿透、衣衫破裂,背上渗着血迹,脸色狰狞得吓人。
韦护一眼就盯上了立在一旁的冯氏,所有的疼痛、屈辱、恐惧瞬间全都化作滔天怒火,韦护强撑着身子挪到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随即转过头,死死盯着冯氏,咬牙切齿地厉声怒斥道:
“你这个不知羞的不会下蛋的老母鸡,还敢去告状,知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
冯氏被韦护这颠倒黑白的怒骂震得浑身一僵,眼眶瞬间又红了,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又气又寒心:“我何时去告过状?是世子爷自己看出来了!”
“还敢嘴硬!”韦护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蛮横地瞪着她,声音嘶哑又恶毒,“不是你去张锐轩面前哭哭啼啼搬弄是非,他能这般收拾我?
定是你这个贱人勾着他,拿我撒气!我告诉你冯氏,就算我打了你,那也是我们夫妻间的事,轮不到你去外头找男人撑腰,丢尽我韦家的脸面!”
冯氏被韦护这番无耻至极的话气得眼前发黑,浑身冰凉,看着床上蛮不讲理、死不悔改的韦护,心底最后一丝夫妻情分彻底被碾得粉碎。
冯氏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只觉得昨夜所有的委屈、白天张锐轩给的那点暖意,此刻都被韦护这泼脏水般的恶语,刺得千疮百孔。
韦护见冯氏不说话,只当冯氏是默认了,更是得寸进尺,恶狠狠地瞪着冯,捂着背上的伤口嘶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给我找金疮药!
怎么,你想等我死了,你好去改嫁不成,我告诉你,我可是世袭军户,太祖当年有令,世袭军户妻子不得改嫁,你死了这条心吧!”
冯氏站在原地,看着韦护丑陋蛮横的模样,心底一片死寂。
冯氏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落泪,只是木然地转身去柜中翻找出金疮药,脚步虚浮地走回床边。
冯氏拧开瓷瓶的盖子,指尖沾上药膏,却故意放重了力道,指尖狠狠按在韦护溃烂渗血的鞭伤之上,指甲甚至刻意蹭过尚未结痂的伤口边缘。
“啊——!”
韦护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起,背上的伤口被这一下狠按撕裂得更厉害,鲜血瞬间又渗了出来,疼得韦护浑身抽搐,冷汗唰地浸透了衣衫。
“你找死!冯氏你这是找死!”韦护疼得五官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拼尽全身力气扭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冯氏,喉咙里发出嘶哑凄厉的嘶吼,“你这毒妇!你是故意的!你竟敢借着上药报复我!你这是要谋害亲夫!”
冯氏充耳不闻,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手上的动作依旧又重又乱,药膏胡乱地抹在伤口上,时而用力按压,时而粗暴擦拭,每一下都精准地戳在韦护最疼的地方。
韦护疼得哇哇大叫,握紧拳头砸在床板,咚咚咚的作响,想要缓解疼痛。
凄厉的惨叫声刺破了屋内的死寂,韦护一边疼得浑身发抖,一边用尽最恶毒的话咒骂着,却半点奈何不了眼前面如死灰、下手毫不留情的冯氏。
冯氏本是心如死灰,可韦护左一句“不会下蛋的老母鸡”右一句“不会下蛋的老母鸡”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扎进冯氏最痛的地方。
冯氏手上动作猛地一顿,原本死寂的眼底骤然燃起滔天怒火,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怨愤在此刻彻底崩裂,再也压抑不住。
冯氏猛地将药瓶往床沿一摔,瓷瓶撞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冯氏挺直脊背,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带着泣血的恨意厉声怒斥:“韦护你这个狼心狗肺、天打雷劈的东西!你摸着良心说说,我何时成了你口中不会下蛋的老母鸡?!我为你韦家生儿育女,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哪一个不是我十月怀胎拼死生下来的?!”
冯氏指着韦护,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咬得牙痒痒:“你这几年发迹,有了几个臭钱,越发的昏聩荒唐,前前后后纳了几十房妾室,宠了这个疼那个,掏空了身子折腾了这么久,也才堪堪得了一子二女!如今反倒倒打一耙,往我身上泼脏水!韦护,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话音未落,冯氏手上残存的药膏再次狠狠按在韦护最狰狞的伤口上,力道比先前更重三分。
韦护本就疼得死去活来,被这一番怒斥噎得哑口无言,又遭狠狠一按,当即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疼得眼泪鼻涕横流。
韦护一边拍打着床板,一边嘶哑地嘶吼:“毒妇!你这毒妇,你这真的是要谋害亲夫呀!杀人呀!你那五个孩子都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最小的三丫头都快要出嫁了。”
就在韦护撕心裂肺的惨叫与咒骂快要掀翻屋顶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道不耐烦又带着几分冷意的少年声音,隔着门板冷冷传了进来:
“父亲,你别嚎了,我明天还要天不亮就出操,再这么吵下去,一晚上别想睡了!”
是韦家的大郎,此刻被屋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吵得实在忍无可忍,隔着房门冷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担忧,只有满满的厌烦。
韦护正疼得死去活来,满心都是被冯氏报复的屈辱与怒火,听见亲生儿子这般说话,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疼得扭曲的脸上更是又气又急,哑着嗓子就要呵斥,可刚一张嘴,冯氏残存着药膏的指尖又是狠狠一戳,扎在韦护最深的伤口上。
“唔——!”
韦护剩下的怒骂瞬间被堵回喉咙里,只化作一声痛苦的闷哼,浑身剧烈抽搐,再也不敢大声嚎叫,只能死死咬着牙,眼泪鼻涕混着冷汗往下淌,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连瞪视冯氏的力气都快没了。
屋里骤然安静了几分,只剩下韦护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冯氏眼底冰冷彻骨的死寂。
第1036章 京师居不易 8
泽润楼的暖阁内燃着细细的檀香,软榻上铺着厚实的锦缎绒垫,隔绝了外头冬夜的寒冽。
冯氏依偎在张锐轩怀中,鬓发微乱,颊边尚残留着方才缱绻后的浅红,方才一番缠绵悱恻,积压多日的凄苦与怨愤似都卸去了大半,只剩满心的酸涩与无力。
张锐轩指尖轻轻拂过冯程程鬓边的碎发,摩挲着冯程程眼角未干的泪水,冯程程埋首在张锐轩温热的胸膛,听着张锐轩沉稳有力的心跳,有些莫名的心安。
冯程程鼻尖一酸,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化不开的委屈:“他骂我是不会下蛋的老母鸡,可是我也是生三丫头之后才伤了身子。”
一语落罢,冯氏的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指尖紧紧攥着张锐轩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
那些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对人言说的苦楚,此刻终于在这一方温柔天地里,忍不住吐露了出来。
“当年生三丫头时,正逢寒冬腊月,他在外寻欢作乐,家里无人照料,我难产了整整一日,拼了半条命才把孩子生下来,自那以后便伤了根本,再也不能孕育。”冯氏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裹着陈年的疼,“我为他韦家生儿育女,五个孩子个个是我拿命换的,到头来,却要被他这般糟践,这般往心口上捅刀子……”
冯氏顿了顿,喉间哽咽,再开口时,满是心死的悲凉:“我原以为,夫妻一场,纵无深情,也有几分情面,可他如今眼里只有那些妾室,只有他自己的脸面,半点不念我当年的苦,反倒把所有不是都推到我身上,说我是不会下蛋的老母鸡,说我丢尽韦家的脸……”
张锐轩听得心头揪紧,手掌一遍遍摩挲着冯氏的肩背,温声哄了半晌,见冯氏依旧沉浸在苦楚里难以自拔,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开口:“程程,你别总念叨这些了,我们想点快乐的事,你这样看起来像祥林嫂。”
这话一出,冯氏先是一怔,整个人都僵在了张锐轩怀里。
程程……
冯氏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程程”是张锐轩给自己取的名字。
可下一秒,后半句话直直撞进耳里,她方才的酸涩瞬间被一股又羞又恼的火气冲得烟消云散,当即抬起头,杏眼圆睁,伸手就往张锐轩肩头软肉上轻轻一掐,指尖用力,又气又羞地瞪着张锐轩,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满是娇嗔的质问:“祥林嫂又是你哪个相好的?”
“你过分了!”冯氏咬着唇,脸颊涨得微红,又是羞恼又是委屈,指尖还拧着张锐轩的皮肉不肯松开,“你和我在一起,转头就提别的女子,还拿我跟她比……合着你跟我在一起,心里还在想着别的相好的是不是?”
张锐轩被冯氏掐得肩头微麻,却笑得愈发温润宠溺,伸手按住冯氏作乱的指尖:“傻丫头,胡乱吃什么飞醋,那祥林嫂可不是我的什么相好,不过是酸文人闲来无事,虚构出来的一个总爱揪着自己苦楚不放、见人就自揭伤疤的可怜人罢了。”
张锐轩嘴上柔声哄着,心底却暗暗默念了一句:鲁大大,今日小子情急之下随口一提,孟浪了些,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恼我才是。
冯氏听得一知半解,脸颊依旧泛着恼红,却依然了掐着张锐轩的皮肉,气鼓鼓地瞪着张锐轩,带着几分未消的娇嗔:“就算是虚构的,你也不该拿我与她比,我不过是在你面前诉几句委屈,何曾见人就说了?”
张锐轩跃马攀峰,冯氏要害被袭击,早已浑身发软,娇喘细细地松开了掐着张锐轩皮肉的手,鬓发凌乱地贴在颈侧,眼底只剩氤氲水汽与绵软无力。
良久风停雨歇,暖阁内的檀香依旧袅袅,裹着两人温热的气息。
冯氏软瘫在张锐轩怀中,胸口微微起伏,缓了许久才从方才的缱绻中回过神来,被韦护刺痛的委屈此刻都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冯程程微微抬起头,指尖轻轻划过张锐轩的衣襟,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要和他和离。”
话音落下,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隐忍与悲凉,只剩一片澄澈的决然,像是终于挣脱了缠绕多年的枷锁,看清了自己往后要走的路。
张锐轩闻言身形微微一滞,怀中的人瞬间便敏锐察觉。
冯程程眼底刚燃起的光亮暗了几分,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冷峭的笑,指尖微微收紧:“怎么,害怕了?怕我这弃妇会连累你?”
张锐轩缓缓摇了摇头,动作轻而沉,指尖抚去冯程程颊边一丝乱发,语气认真,没有半分敷衍:“我害怕什么。”其实张锐轩心里还真是有点害怕。
张锐轩顿了顿,望着冯程程泛红却倔强的眼,声音放得更低,也更实在:
“我只是在想,你真的想好了没有?孩子们会怎么看你。你自己能忍,可外头那些闲言碎语,能忍吗?他们不会只指着你说三道四,还会对着你的儿女指指点点——这些,你都想过吗?”
一听见“孩子们”三个字,冯程程浑身猛地一震,眼底那簇刚燃起来的决绝火光,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黯淡熄灭。
冯程程方才攥得紧紧的手指骤然松垮,肩膀也跟着垮了下去,方才破釜沉舟的勇气刹那间泄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重新蔫软在张锐轩怀里,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是啊,孩子。
冯程程那两儿三女是冯程程的心头肉,大郎早已成年要出操当差,二郎尚在求学,三个女儿里最小的三丫头也已到了要说亲的年纪。
若是一意孤行和离,世人不会骂韦护荒唐混账,只会戳着冯程程的脊梁骨,骂冯程程不守妇道、弃夫私奔,到时候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割的不是一个人,是五个孩子的脸面与前程。
女儿们的婚事会受非议,儿子们的仕途会被拖累,往后他们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指着说——这是和离弃夫的冯氏生的孩子。
冯程程自嘲的笑了笑,“诈你的,我也就是说说而已。”
话音刚落,冯程程忽然抬手撑在张锐轩身侧,借着软榻的力道猛地翻身,直接将张锐轩反压在了身下。
冯程程微微俯身,气息拂在张锐轩耳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娇蛮,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凭什么次次都是女人在下面,我也要上位一次!”
第1037章 京师居不易 9
谢禀中接到线报,张锐轩主持的铜矿比往年超发了俸禄十几万两,谢禀中闻言大怒,好家伙,原来在这里等着,好个国贼禄虫,着实可恶。
谢禀中写完弹劾奏折,再去通政司的路上突然想到,这个张锐轩好像没有那么贪婪,督军务的那几个月,军粮军饷都没有动,甚至主帅该得拿份都划了不少去军队公库内,几十万银子都扔了。
谢禀中再一了解,才知道原来是分给了所有的工人,谢禀中心想,这个才是张锐轩那个贼子的做派——直接用朝廷的钱收买人心,还让别人无话可说。
谢禀中想到了这里,又收回了奏折,大明工匠苦,谢禀中可以想象,自己这个折子一上,必然要被人骂成酷吏,不体恤小民。
虽然大家心里都在想再苦一苦百姓,手里也在做苦一苦百姓,可是就是不能说苦一苦百姓。
谢禀中深知张锐轩这一手做得极为圆滑,将铜矿盈余分发给工匠,看似慷朝廷之慨,实则收拢了底层匠人、矿工的心,朝野上下即便心知肚明他在收买人心,也无人敢轻易开口指责——毕竟明面上,张锐轩是体恤工匠疾苦,若是他此刻递上奏折弹劾,非但扳不倒对方,反倒会落个苛待小民、酷吏寡恩的骂名,反倒成全了张锐轩的贤名。
思及此,谢禀中将奏折缓缓收进袖中,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
脑中飞速掠过朝中人事脉络,很快便锁定了一个绝佳的棋子——李衡中的儿子,李晓峰。
李衡中生前曾任御史佥事,在监察体系内深耕多年,手底下尚有几位忠心耿耿的旧部,虽主子倒台,可人脉与言官的权责还在,恰是最好用的刀。
李晓峰本这一年守孝期间并不安分,什么二弟心忧父亲而亡,不过是骗人的戏法,只是民不举,官不究,左右不过是嫡庶之争吧了!小动作不停。
李晓峰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门心思想要攀附权贵复起,李衡中生前就和张锐轩冲突不断,死也和张锐轩能够扯上一点关系,必然和张锐轩有些怨怼,最是容易拿捏驱使。
谢禀中心头冷笑,既然自己不能出面,那便借李晓峰的手,借李衡中旧部的嘴,去捅开这件事。
谢禀夫人心想自己不必明着指使,只需稍稍透露出铜矿分银的些许“不妥”,再点拨几句张锐轩私散官银、笼络异心的嫌疑,那些急于表忠心、想为旧主报恩的言官,自然会扑上去撕咬。
而李晓峰为了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更会不遗余力地奔走串联,把事情闹大。
如此一来,自己就可以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既不用担苛待百姓的骂名,又能借刀杀人,试探张锐轩的底细,就算最后不成,也能将所有干系推到李晓峰与那些御史身上,自己毫发无损。
想通此节,谢禀中不再停留,转身径直朝着李晓峰居所的方向走去,眼底满是运筹帷幄的阴鸷与笃定。
李晓峰正守在孝堂里,一身素布孝衣穿得敷衍,眼底满是焦躁的算计,忽听得院门外传来小厮急促的通传,说是谢禀中谢大人亲自登门拜访,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彩。
谢禀中,那可是父亲李衡中生前的顶头上司,如今都察院里手握重权的大人物!李晓峰攀附无门的贵人,竟主动踏足了这败落的李府,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救命稻草!
谢禀中年中时候和张锐轩在饶州争吵不断,李晓峰也是有所耳闻,李晓峰不回原籍守孝,选择在京师守孝,就是因为京师消息灵通,去了原籍山高路远的,什么也不知道,哪有京师好。
李晓峰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冲进内室,一把抓住刚能起身走动的陈美娟,眼神灼热又急切,压低了声音厉声吩咐:“快!谢大人来了,是我爹从前的顶头上司!你立刻去厨房盯着,弄一桌最体面的酒菜,手脚麻利点,万万不可怠慢!”
陈美娟脸色苍白,身子依旧虚软,被李晓峰抓得胳膊生疼,却只是漠然地抬了抬眼,一言不发。
李晓峰见陈美娟不动,也顾不上发怒,只攥着陈美娟的手腕,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急切的期许,甚至压着嗓子说了句从未有过的软话:“这次若是办好了,我能搭上谢大人这条线,日后复起做官指日可待。你也就不用去服侍张锐轩那个狗贼了!”
李晓峰说得信誓旦旦,仿佛只要攀附上谢禀中,便能立刻将逼妻献媚的丑事一笔勾销,眼底全是狂热,丝毫没看见陈美娟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冰冷的拳头,死寂的眸底,掠过一丝比寒冰更刺骨的嘲讽。
陈美娟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冷哼,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小产后还未全愈的虚弱,却字字戳心:“现在是孝期,父亲丧期未满,家里连荤腥都不能动,能有什么好席面?”
李晓峰脸上的急切非但不减,反倒露出一抹猥琐又笃定的笑,手指暗暗捏了捏陈美娟的手腕,语气轻佻又阴狠:“这就看夫人你的本事了。
素菜也能做出体面模样,排场更能做得足和周全,总之,谢大人满意了,我就满意了,你以后就还是我的好夫人”
李晓峰猛地抬眼望向窗外,眼中翻涌着对张锐轩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血:“张锐轩这个狗贼,仗着权势欺我李家太甚,害死父亲,让我从云端跌入泥里!我李晓峰不报此仇,誓不为人!此番谢大人肯来,便是我东山再起的机会,你务必给我办妥了!”
李晓峰心想,张锐轩要是不躲,父亲就不会骨折,李老二就不能下手冻死父亲。
说罢,李晓峰一把甩开陈美娟的手,匆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孝衣,满脸堆着谄媚逢迎的笑,急急忙忙转身出门,亲自去迎谢禀中。
陈美娟看着李晓峰远去的背影,心中冷笑,这男人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计划献上妻子,下一刻就成为狗贼了。
第1038章 谁有登云梯 1
李晓峰快步走到门口,将谢禀中迎进屋内。一边满脸堆笑地说着奉承话,一边引着谢禀中往正厅走去。
到了正厅,李晓峰高声喊道:“晓月,快出来,谢世伯来了,还不快陪谢大人好好叙叙!”
不一会儿,李晓月从内室匆匆赶来,身着素服,脸上带着几分拘谨。见到谢禀中,连忙恭敬地行礼:“谢世伯安好,小侄久仰世伯威名。”
谢禀中微微点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透着审视。
陈美娟和樊氏端着菜肴陆续走进正厅。陈美娟虽面色依旧苍白,但强撑着精神,将一道道精致的素菜摆上桌。
每一道菜都被用心雕琢,用了高汤打底,看起来素,其实别有一番风味。樊氏则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布菜。
李晓峰殷勤地为谢禀中斟酒,说道:“谢世伯,今日能莅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家孝期间,不得奢靡,一切从简,还望世伯赏脸。”
谢禀中看着桌上的菜肴,轻笑道:“贤侄安心守孝,守正兄生前公忠体国,朝廷必有抚恤的。”
谢禀中吃了一口菜的味道,就知道李晓峰这事违规了,可是今天来又不是来训斥李晓峰不守孝道,谢禀中也没有没苦硬吃的习惯,也就和李氏兄弟推杯换盏起来。
李晓峰心中大喜,看来陈美娟还是有两下子,没有让自己失望。
谢禀中感觉蕴量的差不多,端起桌上素瓷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面上笑意淡去几分,转而化作一抹沉郁的叹息,接着缓缓开口:“贤侄有所不知,如今这朝廷,早已是奸佞当道、正道不昌,满朝文武多是明哲保身之辈,敢说真话、敢担道义的铮铮铁骨,竟是越来越少了。
那张锐轩仗着些许微末功劳,在饶州铜矿肆意妄为,私自动用官银超发俸禄十几万两,慷朝廷之慨,收底层之心,行径诡谲,居心叵测!
可满朝上下,要么被他虚仁假义蒙蔽,要么忌惮其权势,要么怕担上苛待小民的骂名,皆是噤若寒蝉,无一人敢站出来指摘其罪。
若是守正兄还在朝中,以他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性子,必定早已直言进谏,据理力争,拼死也要在陛下面前戳破这贼子的伪装,劝阻陛下看清其笼络人心、图谋不轨的狼子野心,断不会容他如此祸乱朝纲、私散官银啊!”
话音落下,谢禀中抬眼看向李晓峰,目光沉沉,似惋惜、似愤懑,又似暗藏点拨,一字一句都精准戳在李晓峰对张锐轩的恨意之上,静等着这颗急于复仇、渴求复起的棋子,主动跳入布好的局中。
李晓峰闻言,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也是巴巴的下落,手中酒盏“哐当”一声轻撞在案几上,青筋在额角突突暴起,猛地起身对着谢禀中躬身一揖,声音哽咽着抖成一团:“谢世伯有所不知!去年冬日议立太子之事,家父便是在大雪天与此贼当庭争执,站立不稳跌倒,那张锐轩狼心狗肺,竟冷眼旁观、放任家父重重摔在冰石之上,致使家父重伤卧床,最终不治身亡!
此贼不仅祸乱朝纲,更间接害了我父性命,我与他,早有不共戴天的国仇家恨!”
话音未落,一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仇的烈焰,要是此刻张锐轩在场,李晓峰怕是要当场拔剑相向。
一旁的李晓月连忙上前轻扶兄长臂膀,低声劝阻,“大哥别激动,谢世伯乃是正人君子,定然会我们主持公道。”
年前李晓峰定下攀附张锐轩的计划,要李晓月妻子樊氏也参加,李晓月就不太乐意,大嫂和二哥当年有些风言风语,可是自己夫妻恩爱。
如今大哥舍了张锐轩,要攀附谢禀中,李晓月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谢禀中见状连忙起身虚扶一把,神色愈发凝重,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压低声音沉声道:“我也是心中苦闷,这些都是朝中机密,原本不能和你们说的,你们兄弟可不能往外说,若是走漏了风声,非但扳不倒张锐轩那奸贼,反倒会引火烧身,连带着守正兄的旧同僚,也要跟着遭殃啊!”
说罢谢禀中目光扫过厅内众人,特意在垂首立在角落的陈美娟与樊氏脚上顿了顿,说道:“贤侄,你们媳妇挺新潮的吗?不过我们宦官人家,还是该守正一点。”
谢禀中说完,觉得目的也差不多达到了,就起身告辞而去。
谢禀中前脚刚踏出李府大门,后脚李晓峰脸上的恭顺与悲戚便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被挑动的戾气与被谢禀中点破后的恼羞成怒。
李晓峰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身旁陈美娟的手腕,不顾一旁樊氏与李晓月的惊愕,硬生生将面色惨白的陈美娟拽进了内室闺房,“砰”的一声狠狠甩上房门。
屋内昏暗,陈美娟被甩得踉跄几步,李晓峰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指着陈美娟的鼻子厉声呵斥,声音里满是被谢禀中提点后的惶恐与暴戾:“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方才谢世伯那话是什么意思,你听不出来吗!
说你新潮,说你不守宦官人家的规矩,明着是说你,暗着是打我的脸!
我好不容易攀附上谢大人这条登天的路,岂能被你这双不裹的脚毁了!”
李晓峰上前一步,死死盯住陈美娟裸露在外、未曾缠裹的足尖,眼中凶光毕露,一字一句,冷硬如铁:“从今天起,你给爷重新裹起脚来!一寸都不许放宽,日夜都得缠着,不准有半分懈怠!
要是再让我看见你这般抛头露面、不守规矩,惹得谢世伯不快,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陈美娟扶着桌沿稳住身形,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现在倒嫌我不守规矩了?当初是谁巴巴地说张锐轩小公爷最不喜裹脚女子,逼着我把裹脚布拆了放足,好打扮得光鲜去讨好献媚的?”
陈美娟一字一顿,字字都像利刃,狠狠扎在李晓峰的痛处,话音里带着小产后未愈的虚弱,却更显刺骨寒凉:“如今换了要攀附的人,便又要我重新裹脚?李晓峰,你这翻脸的速度,倒比京里翻云覆雨的权贵还要快上几分。”
第1039章 谁有登云梯 2
李晓峰脸上猛地掠过一抹被戳穿心事的尴尬,眼神闪烁了片刻,可那点窘迫转瞬便被滔天的野心与暴戾压得无影无踪。
李晓峰梗着脖子,脸色铁青,语气愈发蛮横强硬,全然不顾方才的丑事被揭破:“那不管!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要巴结的是谢大人,自然要按谢大人的规矩来!
今天开始,你必须给我重新裹脚,一层一层缠紧,半步都不能马虎!
不光是你,这府里的女眷,樊氏还有底下的丫鬟婆子,全都得重新裹起来,全都要守宦官人家的规矩,绝不能再出半点纰漏,坏了我的大事!”
李晓峰越说越是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朝三暮四的算计全是天经地义,盯着陈美娟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势在必得的冷酷,全然将陈美娟当作了攀附权贵的一件随时可以摆弄的物件。
李晓峰得了谢禀中暗示,很快就开始联络起原来父亲知交好友,将消息通了上去。
京师西苑金安殿内
朱厚照看向张锐轩,将奏折扔在张锐轩身边,要听张锐轩的解释。
张锐轩垂首躬身,神色坦荡无半分怯意,抬眼迎上朱厚照的目光,沉声回禀道:“陛下,士农工商国之四民,四民安而国家定。饶州铜矿工匠终日凿石选矿炼铜、身涉险地,劳作艰辛远超寻常农户,给予养家糊口必要的俸禄,本就是安抚民心、稳固矿场的长治久安之策。
臣即便现下不发这笔银钱,待到冬日灾荒之时,朝廷亦需下拨赈济银两安抚匠人,二者名义不同,可国库支出终归是省不下的,与其事后赈济补救,不若当下厚待劳作之人,既保铜矿生产不辍,又能让底层百姓感念朝廷恩德,于国于民,皆是有利。”
张锐轩又低声道:“何况陛下您也是知道的,赈济粮食层层下发,层层克扣,到了矿工手里能有多少?
地方官吏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朝廷一片仁政之心,到了最底层的匠人百姓口中,不过是半袋掺沙的陈米,甚至连果腹都难。
与其让这笔银子白白流入贪官污吏的口袋,倒不如直接以薪俸之名,足额发到劳作的匠人手中,看得见、摸得着,既免了中间克扣之弊,也让矿工们真正感念陛下的仁德和体恤。”
张锐轩话音微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官场积弊的无奈,更藏着一片为民请命的赤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却依旧脊背挺直,目光坦荡地望着朱厚照,没有半分遮掩与畏缩,显然早已将其中利弊盘算得通透,也做好了直言进谏的准备。
朱厚照沉声说道:“这么说朕还得给你发一个公忠体国的牌匾哟!朕的钱,你拿朕的钱博名声,朕还要感谢你不成!”
话音冷冽如冰,殿内空气骤然一凝,龙案上的镇纸似被帝王怒意震得微微发颤。
朱厚照指尖轻叩着龙椅的扶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一双锐利的眼眸死死锁住张锐轩,眸中翻涌着帝王的猜忌与不悦,分明是被戳中了官场积弊的痛处,又恼张锐轩这般直言不讳,竟将朝廷的体面与朕的私心,一并摆到了台面上。
张锐轩闻言拜伏在地,只静待着帝王接下来的怒意与决断。
殿内死寂良久,连呼吸之声都几不可闻,朱厚照盯着伏在地上的张锐轩,眸中怒潮渐渐褪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过了片刻,朱厚照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你今年铜矿业绩不达标,罚俸三个月,以后发钱不可以自作主张,先给朕上个折子,跪安吧!”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便定了此事的结局,只以业绩为由轻描淡写揭过。
张锐轩心头一松,重重叩首行礼,声音沉稳依旧:“臣,遵旨。”
言毕,张锐轩躬身缓缓退下,金安殿内重归寂静,只留朱厚照一人独坐龙椅,望着地上那份奏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李晓峰一路疾行赶至谢禀中府邸,脸上堆着谄媚又急切的笑意,一见到端坐厅中饮茶的谢禀中,当即快步上前拱手躬身,压低声音邀功道:“谢世伯,好消息!陛下已然下旨,罚了张锐轩那狗贼三个月俸禄,算是狠狠挫了狗贼的锐气!
依我看,咱们绝不能就此罢手,必须再接再厉,搜罗罪证继续参他,定要将这眼中钉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说罢,李晓峰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精光,那副急于攀附立功、落井下石的丑态展露无遗,只盼着借着扳倒张锐轩的机会,在谢禀中立下大功,好顺顺利利攀上更高的枝头。
谢禀中猛地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脆响,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当即厉声呵斥道:“到此为止吧!陛下已经处罚了张锐轩,此事便算有了定论,切不可再生事端!”
谢禀中抬眼扫过李晓峰,目光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凌厉,语气冷硬如铁:“你以为陛下罚俸只是简单惩处?那是帝王权衡,留了余地!
你若不知进退,再敢胡乱上奏、煽风点火,触怒天颜,非但扳不倒张锐轩,反倒会把你我二人一并拖进万劫不复之地!眼下安分守己,静观其变,才是唯一的活路!”
谢禀中知道比李晓峰多,朱厚照是罚了张锐轩,可是罚俸三个月不痛不痒,最主要的是,陛下认下了,是陛下给了张锐轩自主处置权,罚也是以业绩不达标为由。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张锐轩还是圣眷正浓,谢禀中无意正面为敌。
李晓峰还要再说什么,谢禀中已经端起茶碗在手里,摩挲着不动。
李晓峰看到谢禀中动作,就知道自己该走了。
李晓峰起身告辞的时候,谢禀中语气平淡,冷冷说道:“李世侄还是安心守孝吧!朝廷是不会忘了有功之臣的。”
李晓峰回到家里,看到撩起陈美娟的百褶裙,看到还没有裹脚,说道:“既然没有裹脚,就不用裹了。”
陈美娟感觉有些难堪,冷哼一声:“你怎么又变。”
李晓峰愤愤说道:“谢禀中这个老狐狸不可靠,耍着人玩,”
第1040章 谁有登云梯 3
陈美娟听得他这番倒打一耙的混账话,当即柳眉倒竖,冷哼一声,字字冷冽:“无耻之尤!”
这四个字如利刃般扎进李晓峰本就焦躁易怒的心口,李晓峰方才在谢禀中那里受的冷遇、憋在胸中的闷气,此刻尽数爆发,瞬间破了大防。
李晓峰猛地抬手指向陈美娟,脖颈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情绪失控般越说越激动:“我无耻之尤?你倒是说说,你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头上戴的珠翠金饰,哪一样不是我这个无耻之徒挣来的?
你清高,你高尚,可你高尚的吃穿用度、锦衣玉食,又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
话音未落,李晓峰已是恼羞成怒,伸手狠狠一扯,粗暴地扒下陈美娟身上孝服和孝服下面的华贵的绫罗衣衫,丝毫不顾陈美娟的难堪与羞愤。
紧接着,如疯魔一般在屋内翻箱倒柜,将柜中衣物胡乱扯落在地,终于拽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攥着衣服就朝陈美娟身上硬套,面目因暴怒而扭曲,全然没了半分情面。
陈美娟被李晓峰这般粗暴对待,脸颊涨得通红,眼中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挺直脊背,冷冷笑道:“你闹够了没有?”
这一声清冽的嘲讽彻底点燃了李晓峰最后一丝理智,李晓峰怒极攻心,手掌猛地高高扬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看就要狠狠扇在陈美娟脸上。
可就在落下的前一瞬,李晓峰眼中暴戾骤然一收,像是想到了什么阴毒算计,手臂僵在半空,最终重重甩落。
李晓峰喘着粗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刻薄的笑,一字一句阴恻恻地说道:“我不打你,要是打坏了你这张脸蛋,日后还怎么去服侍张世子。”
李晓峰狂笑道:“今天还是服侍你丈夫吧!”
陈美娟脸色骤然大变,又惊又怒,浑身都在发抖,厉声怒斥道:“你无耻!如今父亲孝期才刚刚过半,你竟敢做出这等禽兽行径,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李晓峰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而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又可怖,满是破罐破摔的绝望与歹毒:“孝期?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谢禀中把我当猴耍,张锐轩压得我喘不过气,我都快要被逼疯了!”
李晓峰一步一步逼近陈美娟,眼中翻涌着失控的戾气,伸手就去拽陈美娟的手腕,语气凶狠又蛮横:“你别躲!今天这事,由不得你!”
李晓峰一番疯狂发泄过后,胸中那股憋闷到窒息的戾气总算散去大半,整个人如同抽去了浑身力气,却透着一股麻木的冷漠。
看也不看床榻上浑身凌乱、瘫软在地泣不成声的陈美娟,随手扯过一旁的衣物胡乱披上,眼底没有半分怜惜与悔意,
李晓峰抬脚便往外走,房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屋内烛火忽明忽暗。
出了内室,李晓峰径直朝着李晓月的院落而去,眼下谢禀中靠不住,又得罪了张锐轩,李晓峰感觉路越来越难走。
李晓峰脚步匆匆踏入李晓月的院落,见着人便径直上前,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压低声音急声道:“谢禀中那老狐狸从头到尾都在耍我们,靠他根本行不通,要想翻身,我们还得回头去找张锐轩!”
李晓月本就整日提心吊胆,听得这话瞬间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面露难色,声音带着几分怯意与疲惫:“大哥,恩荫的功名我不要了,我也不想再掺和这些朝堂纷争,我想回乡下去,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李晓峰闻言眉峰一立,脸上瞬间涌上不耐与冷意,想也不想便冷哼一声,语气决绝得没有半分情面:“行,你想走便走,我不留你!但樊氏必须留下,她还有用,休想跟着你一起躲清闲!”
李晓月心头猛地一沉,眼底瞬间涌上绝望与凄楚,拼了命想求去,本就是为了带着妻子樊氏还有孩子远离这吃人的京城、远离李晓峰丧心病狂的算计,好保妻子一身清白安稳度日,可李晓峰偏偏要扣下樊氏,断了最后一点念想。
李晓月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掐进掌心,满心的酸楚与恐惧翻涌而上,双腿都忍不住轻轻发颤。
半晌,李晓月才抬眼望着面目冰冷的李晓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泣血般的哀求与绝望:“大哥,你不要逼我……”
李晓峰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嗤地一声冷笑,语气刻薄得像淬了冰:“我不是逼你,我是成全你!”
李晓峰斜睨着面色惨白的李晓月,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轻蔑:“就凭你的学问本事,就算考到头发花白,也必不能中一个进士!还想回乡安稳过日子?你拿什么安稳?”
说到此处,李晓峰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女人如衣服,不过是借给人用几天、撑一撑场面罢了,又穿不坏。等此事了了,她自然还是你的妻子,你有什么好矫情的!”
李晓峰继续说道:“等你熬出来了,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去和你妻子樊氏说好,不要到时候惹闹了张世子。”
李晓峰说完,不在理会李晓月,自己跑去书房里面。
寿宁公府陶然居内,张锐轩正在打太极,被罚俸三个月了,年关将至,京师内外女人们也安慰了一遍,产业也看了一遍,终于可以闲下来了。
李小媛看到张锐轩在打太极,绵软无力,挺着一个大肚子来到张锐轩身边说道:“花拳绣腿!华而不实!”
张锐轩伸出两个手指,意思就是花拳绣腿也赢了你真功夫两次。
李小媛瞧着张锐轩那副云淡风轻却暗藏得意的模样,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娇羞地瞪了张锐轩一眼,伸手轻轻捶了下张锐轩的胳膊,软声嗔道:“那不算!先前是我身子笨重不便发力,才让你占了便宜!等我把孩子平安生下来,身子彻底养好了,咱们再认认真真比一次,到时候我定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李小媛挺着圆滚滚的孕肚,眉眼间满是娇憨的嗔怪与缱绻的温柔,方才那句打趣的指责,早被此刻的娇羞与期盼揉得绵软,落在张锐轩耳中,只剩满心的暖意与宠溺。
第1041章 谁有登云梯 4
张锐轩收了拳势,周身气定神闲,低低笑道:“要比也成,总得有彩头才有意思,有彩头本世子就和你认认真真打一场。”
语气带着几分促狭与温柔,目光落在李小媛翘臀上,小丫头虽然个子不大,不过屁股确实不小,还肌肉非常紧致:“你且说说,想赌什么?若是赢了,本世子答应一个要求,若是输了,你输什么给我。”
李小媛感觉到了张锐轩恶意,夹紧双腿娇哼道,“你想都不要想,不可能。”
张锐轩又看着上面。
李小媛娇羞的跺了跺脚,“你敢,你要是敢这样欺负我,我就把你坏东西咬断。”
张锐轩哈哈大笑:“逗你的,太不经逗了,一起走走吧!你也该多走走了。”
李小媛疑惑不解问道:“不是该多休息,保持体力吗?你怎么都反着来,和村里的说法不一样,你不会是想去母留子吧!”
张锐轩捏了捏李小媛脸蛋:“小脑袋想什么呢?有被迫害妄想症。
乡下人吃不饱,运动量大,自然是静养为主,你们姐妹两个受孕以后都不怎么运动,吃的也精细,自然是要运动锻炼补充。
小丫头,人不大,心眼不小。知不知道给你们诊断都是京师最好的妇科大夫。”
李小媛说道:“是吗?我怎么听说夫人的娘亲就是这个李大夫给治死了。”
张锐轩脸色一沉,韦秀儿死算是张锐轩心中一个坎,被人这么突然提起,有些猝不及防,张锐轩拂袖而去。
留下李小媛看的莫名其妙,心想她只是你的丈母娘,用的着反应这么大吗?
张锐轩把自己关在书房了里面,一个上午,谁也不见。
日头已过中天,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户,在书房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张锐轩依旧坐在案前,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一上午未曾开口,也未曾进食水。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少爷,属下送些吃食来,您多少用一点吧。”
屋内无人应答,金岩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将食盒稳稳放在桌边,垂首立在一旁。
金岩看着自家少爷紧绷的侧脸,心知那道旧伤又被人狠狠揭开,斟酌许久,才轻声开口开解。
“韦夫人的事,少爷您自己也说是意外,这会怎么又想不开了?”
这话落下,案前的张锐轩缓缓抬眼,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早已没有了方才被戳中痛处的失态,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张锐轩沉默片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情, “不是这件事。”
金岩一怔,正要追问,便听见张锐轩继续说道:
“你去排查一下李新月和李小媛这对姐妹的下人,最近都去见了什么人,接触过哪些外客,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多派人手,分段跟踪,不要露出马脚!”
金岩心头猛地一凛,瞬间明白了过来。
少爷哪里是困在韦夫人的旧事里,是从李小媛那句突兀又精准的话里,嗅出了不对劲——寻常闺阁女子,怎会偏偏知道这等陈年旧事,又怎会偏偏在此时、此地,故意说出来刺激主子?
这根本不是无心之失,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挑唆。
“属下明白。”金岩立刻躬身应下,声音压低,“属下这就去查,必定查得水落石出,绝不打草惊蛇。”
张锐轩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冷意渐浓。
几日后的清晨,金岩神色凝重地候在了书房外,不等通传便轻步入内,显然是查到了紧要之事。
张锐轩正握着一卷话本,指尖微顿,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平日的温和,只剩深潭般的冷冽:“查得如何了?”
金岩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回少爷,属下按您的吩咐,将李新月、李小媛两位姑娘身边的下人逐一排查,分段盯守了数日,终于揪出了藏在最深处的人——是原先从逆宁王府过来的丫鬟,碧玉。”
“碧玉?”张锐轩眉峰微蹙,这个名字在脑中一闪而过,没有什么印象,几个月前攻破宁王府,平定宁王之乱,庆功宴上几个人一起哄,就胡乱指了几个宁王府的侍女收做奴婢。
“正是她。”金岩点头,继续禀报道,“这几日属下亲眼见她几乎每天都出府,与城外一处破庙里的神秘人接头,传递消息。”
张锐轩指尖猛地收紧,书卷的边角被捏得发皱,周身的气压瞬间低至冰点。
张锐轩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院外枯寂的枝桠:“她的底细,查清了?”
“查清了。”金岩垂首,语气愈发郑重,“碧玉根本不是普通的王府丫鬟,她天一阁的人,如今又顺势潜入我们后宅的探子!一直隐于暗处,从未有过动作,少爷要不要收紧门禁?”
“不用了,还是一切照常。”
天一阁——这三个字入耳,张锐轩心头猛地一震,瞳孔骤然一缩。
几个月前那场清剿,张锐轩和锦衣卫指挥使亲入虎穴,几乎将天一阁的势力连根拔起,为首之人也早已伏法,本以为这股祸乱一方的势力早已和宁王府灰飞烟灭,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还留有暗桩,更胆大包天,把手直接伸到了自己的后宅。
一股森然的寒意从心底翻涌而上,压过了方才的所有情绪。
张锐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彻骨的冰冷与杀意,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一旁的金岩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好,好一个天一阁,真是死灰复燃,胆子不小。”张锐轩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藏了这么多久,终于按捺不住了。”
张锐轩转过身,看向金岩,眼神锐利如刀:“碧玉现在人在何处?”
“少爷吩咐了不要打草惊蛇,就没有动她。”金岩立刻回道。
张锐轩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眸中闪过缜密的算计:“先不要动她,去把天一阁消息透露给江淋,让锦衣卫去处理,锦衣卫一动手,我们再也动手控制住碧玉。”
“是!”金岩沉声应下,可是并没有走,犹豫一下还是问道:“那个李氏两姐妹呢?还请少爷示下。”
“她们既然把这个消息透露出来,说明就是不想再会天一阁,放心,不必管她们。”
“小的,担心碧玉会狗急跳墙危害两位姑娘。”金岩解释道。
“放心,她们一个法王,一个香主,要是玩不过一个探子,那也不配当我的女人。”张锐轩虽然确定她们心思,可是还是想要试探一下。
第1042章 谁有登云梯 5
暖阁内熏着清甜的兰香,软榻绒垫绵软厚实,李小媛蜷着小巧的身子,耳朵贴在李新月肚皮上,聆听胎儿心跳声,手指百无聊赖地捻着姐姐衣摆上的银线流苏,蹙着眉梢轻声嘟囔:“姐姐,都过去这么久,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你说他那天听懂没有。”
李新月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蜜橘,莹白手指捏着橘瓣,塞入李小媛嘴里,闻言动作微顿,垂眸看向身侧娇憨不安的妹妹,眸底漾着温软却通透的笑意,轻缓开口:“傻妹妹,他是何等心思缜密的人,怎会听不懂?”
李小媛猛地抬眼,睫毛忽闪着,满是疑惑:“可他那日明明气冲冲走了,这几日府里也安安静静的,连碧玉那丫头还照常当差,半点异样都没有。”
李新月再度将一瓣蜜橘递到李小媛嘴边,语气笃定:“他拂袖而去,从不是恼你提了韦夫人的旧事,是嗅出了话里的蹊跷。
咱们身边的下人,他怕是早派人查得底朝天了,按兵不动,不过是在等时机,要钓出碧玉背后的人。”
李小媛含着蜜橘,腮帮子鼓鼓的,恍然大悟般拍了下额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真被我戳中痛处,钻牛角尖去了呢。”
“他这般人物,怎会困于儿女旧事。”李新月轻笑,眸底闪过几分锐利,“咱们故意提李大夫的事,本就是递个话,告诉他后宅藏着天一阁的钉子。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既在查天一阁的余孽,也在试探咱们的心思。”
李小媛往姐姐怀里蹭了蹭,声音软下来:“他要是敢怀疑我,我就离开这里,去当我的女镖师。”
李新月揽紧李小媛:“别瞎想,女镖师有什么好的,每天风餐露宿的,别想着当女镖师。”
“可是大宅门里每天都要晨昏定省,规矩多得压死人,我听说有的主母刻薄,专爱搓磨底下的妾室,动辄罚跪、掌嘴、禁足,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李小媛越说越委屈,下意识往腰间一摸,指尖只触到柔软的衣料,空空落落什么也没有——那柄陪了她十好几年的短匕,早被张锐轩以“府中安稳、利器伤身”为由,硬生生收走了。
李小媛瞬间垮了小脸,圆溜溜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揪着李新月的衣袖晃了晃:“我的匕首也没了,连个防身的东西都不在身边,真要是有人欺负我,我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总不能像府里的姑娘们一样,只会哭哭啼啼求人吧?我才不要做那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李新月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城南旧城隍庙年久失修,断壁残垣间荒草没膝,唯有正殿还算勉强遮风挡雨。
天一阁大法王玄衣罩身,面色阴鸷地站在供桌前,刚将散落各处的残余部众召集完毕,大法王看了一下众人说道:“李新月姐妹迟迟不归位,敬酒不吃吃罚酒,本法王决定,趁着她们生产弄死李小媛。
让她们知道,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天一阁追杀,一入天一阁,终生都是天一阁的人。
以后李新月就是栖风阁的头牌,弟兄们都可以入栖风阁找她爽一下,只要跟着我吴蕞,保证大家有钱拿,有钱花。”
众人听闻此言,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眼底纷纷涌起骇然与敬畏,纷纷躬身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未曾想到,这位吴法王竟早已将手伸进戒备森严的公侯府内,连府中两位身怀六甲、被张锐轩护在掌心的女娇都能算计,这般通天彻地的渗透手段,实在令人心惊胆寒。
一时间,殿内满是低低的附和之声,所有人看向吴蕞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死心塌地的敬畏,只当他是运筹帷幄、无所不能的靠山,心中再无半分叛离的念头。
有人暗自庆幸站对了阵营,有人则对天一阁的势力重新估量,只觉即便是权倾一方的公侯府邸,也拦不住吴法王的手段,往后唯有紧紧追随,方能在这乱世之中分得一杯羹。
吴蕞看着众人俯首帖耳的模样,阴鸷的脸上勾起一抹狠戾自得的笑,指尖重重敲在布满灰尘的供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字字带着狠绝:“李新月姐妹俩以为攀附上张锐轩就能高枕无忧?不过是痴人说梦!天一阁的人,生是阁中人,死是阁中鬼,胆敢背叛,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是就在此时,殿外骤然响起一阵甲叶摩擦的冷硬声响,紧接着是锦衣卫特有的肃杀呼喝,瞬间打破了荒野古庙的死寂。
“把门守住!一个都不许跑!”
江淋一身飞鱼服,手指点钢枪,腰佩绣春刀,领着三百多名精锐锦衣卫,如铁桶般将整座城隍庙团团围死。
刀鞘映着天光,泛出森寒的冷光,弓箭手早已搭箭拉弓,箭尖直指殿内,空气里瞬间弥漫起浓得化不开的杀意。
大法王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殿门,眼底闪过惊怒与慌乱,厉声喝问:“是谁走漏了消息?!”
殿内的天一阁众人更是方寸大乱,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刃,有人慌不择路想往后窗逃,却被窗外早已守好的锦衣卫厉声喝止,退回来时已是面如死灰。
江淋缓步踏入殿内,手持长枪,锋芒逼人,抬眼扫过殿中慌乱的一众逆党,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天一阁余孽,本指挥使等候你们多时了,今日,正好一网打尽!”
“大家一起上,放,死活不论。”江淋这次准备充分,带了五十多名火枪手。
几声清脆利落的火枪轰鸣骤然炸响,硝烟瞬间在破旧的城隍正殿里弥漫开来,铅弹带着凌厉的风声呼啸而过,顷刻间便撕碎了天一阁众人妄图反扑的阵形。
前排队友应声倒地,鲜血溅满了斑驳的供桌与残破的墙壁,惨叫声、惊呼声混着接连不断的枪响,将这座死寂古庙变成了人间炼狱。
吴蕞目眦欲裂,嘶吼着挥袖格挡,可血肉之躯根本抵不住火器的威力,不过短短几轮射击,吴蕞的左肩、右腿、小臂接连被滚烫的铅弹洞穿,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吴蕞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满是灰尘与血污的地面上,四肢多处伤口汩汩涌出鲜血,很快浸透了玄色衣袍,将身下的土地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第1043章 人参杀人无过 上
暖阁内的兰香还未散尽,李小媛正靠在李新月肩头小声抱怨着府里的规矩,两人同时脸色一白,一股清晰又急促的下坠感猛地从腹间传来,疼得她们双双攥紧了彼此的手。
“姐姐……我肚子……”李小媛声音发颤,疼得鼻尖瞬间沁出薄汗,原本娇俏的小脸皱成一团。
李新月亦是咬紧了唇,腹间阵阵发紧,那股坠痛来得又急又猛,她强撑着意识,抬手抓住身侧的流苏,哑声对门外急喊:“来人!快去请世子爷!快!”
外间伺候的丫鬟听到呼声后,连忙冲出去通传。
不过片刻,张锐轩便大步流星赶了进来,听了听两个人胎心跳,又看了看两个人的宫口开了几指,张锐轩经历的多了,现在也是水平也差不多可以媲美后世的接生婆水平了。
“是要生了!快去请李言闻夫妇即刻入府!再把热水、产巾全部备齐。”张锐轩有条不紊的指挥着。
一声令下,整座公府瞬间动了起来,脚步匆匆、人声有序,方才还安安静静的院落,转眼便成了最紧要的待产之地。
屋内,姐妹俩疼得紧紧相握,既慌又怕,也被张锐轩的沉稳感动了,有了那么一丝心安。
李言闻夫妇跟着丫鬟快步踏入时,屋内产巾、热水早已备得齐整,稳婆也垂手立在一旁候命。
李小媛本就疼得浑身发软,泪眼朦胧间抬眼望去,只见走在前面的李言闻身着素色长衫,眉目清和,分明是位身形挺拔的三十多岁中年男子,本就因生产剧痛慌了心神,此刻更是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李小媛死死攥着李新月的手,另一只手慌乱地捂住自己的裙摆,鬓发被冷汗黏在脸颊,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苍白的小脸滚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呜咽不止:“不要……我不要男大夫……”
李小媛缩在软榻边,身子不住地轻颤,腹间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疼得她抽气,却依旧倔强地捂着衣裙,哭得梨花带雨:“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让男子看……姐姐,我怕……我不要男大夫……”
哭声细碎又绝望,混着阵阵疼哼,听得人心头发紧,李小媛死死闭着眼,眼泪淌得更凶,全然不敢再往李言闻的方向看一眼,只一味地哭着推脱,满心都是女儿家的羞怯与惶恐。
眼见李小媛哭闹不止、执意不肯让李言闻诊治,腹间阵痛却一阵烈过一阵,再耽搁下去恐有凶险。
张锐轩当即眉头一拧,上前一步沉声呵斥:“听话,李大夫是京师最好的妇科大夫,也是我的朋友,一般人都请不动的!”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又怕得罪了眼前这位医术高超的挚友,张锐轩立刻转头对着李言闻夫妇换上一副赔笑的神色,语气放得谦和又带着几分歉意:“李大哥你别介意,这就是一个乡下土妞,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懂事,你多担待。”
话音落下,一旁的李新月也疼得脸色惨白,却还是强撑着力气,侧过头去劝泣不成声的李小媛:“小媛,别闹了……世子爷说的是真的,性命要紧,别羞了……”
可李小媛依旧埋着头,死死捂着衣裙,哭声哽在喉咙里,疼得浑身发抖,只是一味地摇头,说什么也不肯依从。
张锐轩顾不得那么多,指挥人将李小媛固定在产床上,扒了衣服和裤子。
李新月孕期比较听话,胎儿也不大,下午启动的,到了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时候,就生下一个男婴。
寿宁公府不知不觉已经有五年没有婴儿出生了,张老夫人也是大喜过望,下令重赏,姨奶奶房里下人月钱双份,其他下人也加发500个钱一个月。
李小媛就比较惨了,孕期不听话,多吃又不运动,胎儿养的过大,胎位又不正,几乎所有的难产因素都齐配了。
李言闻见状不敢耽搁,快步上前,一双手稳稳覆在李小媛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手掌发力,轻柔却沉稳地反复揉搓、推按,试图将错位的胎位一点点拨正。
额间已然布满冷汗的他屏气凝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至极,不敢有半分差池。
一旁的张氏连忙凑到榻边,伸手轻轻抚着李小媛汗湿的鬓发,温声细语地安慰:“姑娘,你先不要用力,放轻松,千万听我们指挥,盲目使劲只会耗尽力气,反倒害了自己和孩子!”
可李小媛早已被撕心裂肺的剧痛冲垮了神智,哪里还听得进半分劝慰,只觉得腹间像是有巨石碾过,疼得她浑身抽搐,嗓子早已喊得嘶哑,依旧是不管不顾地惨叫连连,拼尽全身力气胡乱用劲。
榻上的锦被被揪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整个人几近昏厥,只余下本能的哭喊与挣扎,让屋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折腾到了中午,日头已升至中天,暖阁内的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李小媛早已哭哑了嗓子,浑身软得像一滩水,神志昏沉得睁不开眼,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痛哼,连挣扎的力气都耗尽了。
李言闻收回按在李小媛肚皮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李言闻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产妇,又望了眼一旁面色凝重的张锐轩,沉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尽力后的疲惫:“张老弟,你也看到了,产妇不肯配合,我们也尽力了。”
一旁的张氏也连忙擦了擦手上的血污与汗水,垂首补充道:“她胎位不正、胎儿又过大,本就凶险,如今力气耗竭,再这般下去,大人和孩子都要险了。”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死寂,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意识飘在半空中的李小媛,只觉得浑身冷得厉害,那股钻心的剧痛渐渐远了,耳边的人声、脚步声都变得模糊缥缈。
李小媛费力地掀了掀眼皮,眼前却是一片昏黑,心底浮起一股绝望的寒意,微弱地想着:我这是要死了吗?
恍惚间,一道温柔熟悉的身影缓缓朝她走近,衣袂轻扬,眉眼温柔,正是李小媛死去多年、日思夜想的母亲。
母亲的手轻轻抚上李小媛的脸颊,暖意一点点渗进冰凉的四肢百骸,李小媛的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想朝着那道温暖的身影扑过去。
第1044章 人参杀人无过 中
屋内死寂瞬间被张锐轩斩钉截铁的声音打破,他盯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李小媛,眼底翻涌着决绝,沉声开口:“启用第二套方案,给她剖腹产吧!”
这话如惊雷炸在屋内,稳婆与丫鬟们皆是脸色煞白,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李言闻更是猛地抬眼,神色凝重到了极点,上前一步急声劝阻:“张老弟,万万不可!这剖腹产的技术还不成熟,我们此前只在羊群身上试过,死伤大半,根本没有在活人身上施术的先例,风险太大了!”
“风险再大也比眼睁睁看着一尸两命强!”张锐轩打断李言闻,语气没有半分退让,目光坚定地落在李小媛毫无生气的脸上,“不管了,总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今日就赌这一把,李大哥,动手!”
张锐轩一声令下,暖阁内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李言闻夫妇虽心有余悸,却也立刻着手准备,烈酒消毒、干净麻布擦拭、磨得锋利的专用刀具一一摆开,所有人动作轻疾又有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屋内烛火摇曳,气氛紧张得如同绷到极致的弦,李言闻屏气凝神施术,张氏在一旁稳稳递上器具,张锐轩也在旁侧协助按压固定,一番惊心动魄的忙碌后,一声清亮又有力的啼哭骤然划破死寂。
李言闻小心翼翼托出婴儿,擦净胎脂后一掂量,沉声道:八斤九两的女婴!还脐带绕颈两周!
亏得是直接剖腹取子,这绕颈的凶险、胎儿过大卡产道的难题,在剖腹产之下尽数化解,竟都不算事了。
女婴哭声洪亮,小胳膊小腿蹬得有力,一旁的丫鬟连忙抱过去裹上软锦,屋内悬在半空的人心,终于重重落了地。
就在众人松气的刹那,榻上的李小媛竟被那声清亮的婴儿啼哭拽回了几分神志,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往下一扫,一眼便瞥见了自己腹部一个大洞口还在渗血,张氏用一个夹子夹着一个弯针,像是在缝衣服一下。
李小媛也不觉得疼痛了,就像是被蚂蚁在肚子里面爬一样的。
李小媛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盛满了绝望与恐惧,颤颤巍巍地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原……原来你真的要……去母留子……”
话音刚落,李小媛头一歪,双眼一闭,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再次昏死过去。
一旁刚生产完不久、身子还虚软无力的李新月,将方才这番惊心动魄的景象尽数看在眼里,此刻又听见李小媛那句绝望的“去母留子”,看着妹妹昏死在产床上的惨白模样,心底瞬间揪成一团。
李新月撑着虚弱的身子,看向张锐轩的目光里不自觉裹上了一层惊惧与不安,指尖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声音轻颤又小心翼翼地开口:“世子爷,小媛、小媛她不会有事吧?她会不会……”
话到嘴边,她李新月不敢再往下说,只满眼惶恐地望着张锐轩,又看向一旁正紧急处理伤口、探查气息的李言闻夫妇,一颗心悬在半空,既怕妹妹就此去了,又怕方才那狠厉的剖腹产,真的伤了李小媛的性命。
张锐轩望着昏死过去、气息微弱的李小媛,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没有半分喜得千金的笑意,只剩凝重与肃然。
张锐轩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地开口,不带一丝隐瞒:“不知道,暂时没有事,不过还有很多难关要过。”
张锐轩顿了顿,看向还在紧张缝合伤口的李言闻,补充道:“剖腹伤了根本,接下来还要防血崩、防感染,每一关都是鬼门关,能不能撑过去,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这话落在耳中,李新月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比床上的李小媛还要惨白,身子软软往后倒去,一旁伺候的丫鬟慌忙上前扶住。
李新月眼中含泪,死死望着妹妹一动不动的身影,一颗心彻底沉进了冰窖里。
夜色渐深,暖阁内只点着两盏昏黄的羊角灯,光线柔暗,将屋内的气息衬得愈发沉寂。折腾了大半日的李小媛终于在夜半时分缓缓转醒,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一眼便看见不远处另一张床上,李新月正撑着虚弱的身子,满眼担忧地望着自己。
李新月方才生产不久,本就体虚乏力,却硬是强撑着不肯歇息,一直守在这里留意着李小媛的动静,眼底满是血丝,瞧着憔悴不已。
李小媛看着姐姐这般模样,眼底涌上浓重的悲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彻骨的寒心与失望,低低对李新月道:“姐姐,这个狗官果然是要去母留子,我们……我们终究是看错人了。”
话音落时,李小媛眼角滚出一滴冰凉的泪,落在枕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腹间的伤口疼得抽痛,却远不及心口的寒意来得刺骨。
突然李小媛又感觉不对了,死人怎么还会疼,不是说死人就不会疼了吗!
这时,床边伺候的绿珠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捂住嘴,眼眶红红的,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看着她:“傻姑娘,醒了就好,可别再胡思乱想了!
什么去母留子,我们少爷素来最重情义,才不会做那种龌龊阴狠的事!
中午若非少爷当机立断剖腹救你,你和孩子早就一尸两命了,这全是为了救你的性命啊!”
绿珠说着,声音也软了下来,伸手轻轻擦去李小媛眼角的泪:“少爷在外头守了大半天,一口水都没喝,满脑子都是你的安危,你可万万错怪他了。”
绿珠制止了李小媛还要说话,说道:“好了,好了,你刚刚动了大手术,别说话,好好休息,以后日子还长呢。”
总算是顺利度过一关,在绿珠指挥下,经过十几天精心护理,也没有出现感染这些不好症状。
张锐轩亲自给李小媛拆了肚皮上缝线,李小媛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张锐轩。
张锐轩笑道:“小丫头,我是不是要去母留子了,以后话本子少看,平白无故的把人心看复杂了。”
李小媛恼怒的挥拳要打张锐轩,可是牵动伤口之下,只能作罢。
第1045章 人参杀人无过 下
夜色深沉,公府书房内灯火通明,映得张和龄沉肃的面容愈发威严冷硬。
张和龄端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指节重重叩着桌面,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多时,张锐轩一身常服快步走入,见父亲面色不善,心头先掠过一丝狐疑,躬身行礼:“爹,您唤我?”
话音刚落,张和龄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哐当作响,怒声呵斥:“孽障!你最近又在京师干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好事!”
张锐轩骤然抬眼,满脸茫然不解,心头飞速盘算起近来的行径:前几日在街上撞见韦护欺负冯程程,出手将人暴揍了一顿,这事压得极紧,应当没传到父亲耳中,再说就是传了又如何,韦护又不是自己这个便宜老爹的亲戚。
再者便是与冯程程的情意,两人私下往来谨慎,绝无半分逾矩,更不可能被人抓了把柄。
至于前些天为救李小媛力主剖腹产……此事在府中只当是急症救治,对外严令封口,这个便宜老爹怎会突然发难?
一桩桩离经叛道的事在心底过了一遍,哪一件都不能直白宣之于口,张锐轩只得攥紧掌心,故作镇定道:“儿子不知道爹指的是何事,近日儿子一直守在院中照料伤者,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
“还敢狡辩!”张和龄气得胡须发抖,起身指着张锐轩的鼻子,声色俱厉,“还敢狡辩,都和你说了多少次,妇人生产乃污秽之事,你是公府世子,远离这等污秽之事,避免被妇人生产的煞气冲撞了自身的气运。”
张锐轩这才恍然,原是剖腹产的事走漏了风声,张锐轩松了口气,却又挺直脊背,并无半分惧色:“爹,君子行正气,天地之间自有浩然正气,岂能祸福避趋之。”
“你这畜牲,妄你学了几年医,岂不闻人参杀人无过,附子救人无功,做人,做官都是如此,要中正平和,不要剑走边锋,把路走窄了!”
张和龄猛地攥紧腰间玉带,脸色由铁青转为暗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字字带着压不住的震怒与惶恐:“你没事窜夺陛下改什么救济粮,你知道里面的干系多大!
这京畿内外的赈灾粮款,盘根错节牵扯多少勋贵世家、地方督抚,多少人靠着这一碗饭分润利益、站稳脚跟,你这小畜牲倒好,一句话便道破了多年的潜规矩,动了满朝文武的蛋糕!”
张和龄抬手重重点向张锐轩的眉心,语气急得发颤:“陛下眼下或许念你一片赤诚,赞你体恤百姓,可他日风向一变、圣眷不在,那些被你断了财路的人,第一个便会扑上来咬我们寿宁公府!
到时候墙倒众人推,我们全府上下几百口人,该如何自处?!”
张和龄重重坐回椅上,喘着粗气看向一脸不以为然的儿子,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我看你啊,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半点安身立命的大智慧都没有!
为官持家,首在明哲保身、中庸圆融,不是让你凭着一腔热血乱撞,把自家的路走绝,把公府的根基挖空!”
张锐轩闻言,胸中一股郁气直冲而上,方才强压下的执拗与坦荡尽数翻涌上来,不再垂首躬身,反而昂首直视盛怒的父亲,目光清亮而坚定,朗声辩解道:“大丈夫当以横渠四言为行事,我能力小,不能为往圣继绝学,也开不了太平,可是还是想要为生民立命。”
话音落,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灯火噼啪轻响。
张锐轩胸膛微微起伏,语气里带着青年人独有的赤诚与执拗:“那些赈灾粮本该是饥民的活命粮,如今层层克扣、中饱私囊,饿殍遍野的惨状爹不是没见过。
儿子不过是想让粮食真正发到百姓手里,不过是想让那些快要饿死的人吃上一口饱饭,这何错之有?”
张锐轩顿了顿,望着父亲铁青的面容,声音稍缓却依旧不肯退让:“儿子知道官场险恶,知道公府要明哲保身,可若为官者都只顾自身安危、只顾家族利益,对百姓苦难视而不见,那这官,做着又有什么意义?”
张锐轩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是与国同休的公爵府,若是大明没了,还有我们公爵府吗?”
张和龄也神情紧张了起来,小声说道:“如今天子虽然行事有些跳脱,可是内有忠贞之士,外有善战之将,不能如此吧!”
张锐轩闻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清醒的苍凉,又藏着不被理解的孤勇,他抬眼望着神色紧张的张和龄,轻声反问道:“这话爹你自己相信吗?”
不等张和龄开口,张锐轩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直戳人心:“朝堂之上,文臣武将结党争权,贪墨吃空饷,天下哪一处不是窟窿?”
有时候张锐轩也会陷入深深无力感,虽然这些年,开工坊,大明收入增加了不少,可是同样的支出也增加不少。
总的下来结余还是非常少,还有就是,朱厚照和刘锦看似苍蝇老鼠一起拍,可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实际上效果并不好,大明贪污依然还是严重。
张锐轩看着父亲沉默了,语气沉了几分:“爹总说要明哲保身,要护住公府,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大明若是真的倾颓,我们寿宁公府就算再谨小慎微,再与世无争,又能躲到哪里去?与其等到大厦将倾时束手待毙,不如趁现在还有余力,为这天下百姓,为这大明江山,做一两件真正有用的事。”
书房内的灯火摇曳,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方才的震怒与呵斥,竟在这一句反问里,渐渐被一层沉重的无力所取代。
张和龄训斥道:“滚吧!明天就走,离开京师,你这个孽障要是在待在京师,非要翻天了不可。”张和龄心里承认张锐轩说的有那么一丝歪理,可是还是非常不认同。
在张和龄看来,大明至少还有百年气运,儿孙自有儿孙福,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第1046章 附子救人无功 上
寿宁公府的陶然居正房内烛火温柔,汤丽素正细致地为张锐轩整理远行的行囊,将换洗的衣衫、常用的药囊、贴身的玉佩一一叠放整齐。
张锐轩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垂眸忙碌的温婉模样,心头方才在书房与父亲争执的郁气,尽数化作了绵软的暖意。
张锐轩上前一步,揽住汤丽纤腰,手掌在小腹上轻抚:“夫人,这些粗活不必你亲自动手,让红玉绿玉来收拾便是,左右到了地方,也得她们伺候打理,顺手便好。”
张锐轩低声耳语:“夫人就是大度,从不与我计较琐事,此番离京,我们再要一个小的吧。”
汤丽身子猛地一僵,下一秒便用力挣开张锐轩的怀抱,转过身柳眉微蹙,杏眼含嗔,当即沉声呵斥道:“你想的美!私纳小妾的账我还没有跟你算呢!”
汤丽被张锐轩气得腮边微鼓,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指尖差点直接戳到张锐轩肩头,满是嗔怨:“少在我面前花言巧语!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听得一清二楚,你别想拿话搪塞过去!”
张锐轩见状非但不慌,反倒低笑出声,眼底漾着几分促狭与宠溺,上前半步又想靠近,语气轻佻又认真地调侃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岂有千里请命纳妾的,传出去夫人岂不是成了醋坛子拧成的,我这也是为了夫人的贤名。”
这话一出,汤丽更是又羞又恼,抬手轻轻捶了张锐轩一下,脸颊绯红如染,却偏绷着一张脸不肯示弱:“休要巧言令色!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还不知道你的德性。”
张锐轩闻言脸上笑意骤然一收,方才的促狭尽数褪去,佯装出几分厉色,伸手捏住汤丽的下巴,压低声音怒道:“我看我是给你脸了是不是?”
不等汤丽反应,张锐轩俯身一把将人打横扛起,汤丽惊呼一声,下意识攥住张锐轩的衣襟,挣扎间已被张锐轩轻轻扔在柔软的锦榻之上。
汤丽刚要起身嗔怪,张锐轩已俯身压下,一室烛火摇曳,暖香氤氲,两人半推半就之间。
汤丽娇软的小手突然狠狠掐在张锐轩腰间软肉上,又羞又气地瞪着他,声线带着未散的嗔恼与软糯:“你个死鬼,把话说清楚,外面是不是还藏了几个女人!”
张锐轩低头轻轻咬在汤丽胸前,汤丽登时浑身一软,被啃得酥酥麻麻,指尖瞬间失了力气,掐着他腰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脸颊瞬间红透,连嗔怪的话都噎在了喉间。
见汤丽这般模样,张锐轩再也装不住厉色,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眼底满是得逞的促狭,俯身贴着泛红的耳畔低低调笑,满是无赖又缱绻的意味。
李晓峰在书房中反复盘算,得知张锐轩即将离京的消息后,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脚步匆匆再次折回陈美娟的闺房。
屋内还残留着荒唐后的凌乱与凄冷,陈美娟蜷缩在榻角,鬓发凌乱,衣衫不整,见李晓峰进来,立刻别过脸去,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李晓峰却全然不顾,反手关上房门,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张锐轩马上就要离京,你给我好好收拾一番,准备动身。”
陈美娟身子一颤,咬着唇不发一语,只当李晓峰又要说出什么混账至极的话。
李晓峰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字字清晰地砸在她耳边:“张锐轩离京,第一站必定会去天津,到香凝那里落脚。你现在就出发,提前去香凝那个丫头的住处等着,到了地方,知道该怎么做。”
李晓峰顿了顿,眼神阴毒如蛇,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这是你唯一的用处,若是能攀上张世子,别说你我二人,就连李家都能起死回生。你若是敢耍花样,后果,你承担不起。”
陈美娟缓缓抬眼,那双曾含着温婉的眸子里只剩冰封的寒意,扯着嘴角,发出一声凄厉又冰冷的嗤笑,字字如刀,直直扎向李晓峰:“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妻子送人?”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晓峰心头,李晓峰脸上的阴鸷与狠厉瞬间崩裂,神色骤然变得焦躁狼狈。
李晓峰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面目狰狞,往日的蛮横尽数化作走投无路的崩溃,声音嘶哑又绝望:
“我这不是没有办法吗!”
“谢禀中那老狐狸靠不住,人在人情在,父亲不在了,昔日的那些好友像是躲瘟神一样躲着我,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出孝!可是吏部的那些老爷们左顾而言他”
李晓峰痛苦地揪着发丝,额头青筋隐隐跳动,眼底满是穷途末路的惶恐与颓然,“若不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们李家就真的完了!我也是被逼的,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啊!”
陈美娟静静地看着眼前状若疯癫、走投无路的男人,眼底最后一丝情意与期盼彻底烧成灰烬。
陈美娟也没有再挣扎,只是缓缓从榻上坐起身,伸手拢了拢凌乱的衣襟,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铜镜里映出苍白却依旧清丽的面容,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的屈辱与绝望都已化作死水。
陈美娟对着菱花镜,细细描眉,轻轻点唇,一点点收拾出往日温婉端庄的模样,动作从容淡然,竟像是在为一场寻常的赴约打扮。
半晌,陈美娟才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地飘进李晓峰耳中:
“你不要后悔。”
李晓峰一怔,抬头看向陈美娟。
陈美娟握着簪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身影,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我听说,京里的勋贵最是霸道,尤其是张世子这般人物,自己的女人,半分也容别人触碰。
你把我送到他跟前,若是真成了,日后你我再无可能;若是弄巧成拙,触怒了他,我们李家,怕是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晓峰听闻哈哈大笑:“若能借的登天梯,我就是把你当菩萨供着又有何妨。”
第1047章 附子救人无功 中
京师丰台火车站候车大厅里,煤烟味混着初春的寒气裹着人声涌来,挑夫扛着行囊穿梭,商旅、官吏、仆妇挤挤挨挨,喧嚣得震耳。
张锐轩斜倚在软榻上,绯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离家的慵懒疏淡——天津轮胶工艺还是不满意。
总共就种了那么一点银胶菊,一年不到一百吨橡胶,看起来很多,可是偌大一个帝国,就像是只有一个鸽子造粪肥,却要肥十亩地。
人群中缓步走来两位体面妇人,瞬间引得周遭目光微顿。大明经过张锐轩十几年改造,妇人单独出行虽然没有以前那么惊世骇俗,可是也不常见。
打头的陈美娟身着黑纱暗纹马面裙,裙裾垂落规整,上搭石青绣折枝兰缎面夹袄,头上绾着圆髻,仅簪一支赤金点翠簪,耳坠珍珠珰,妆容素雅却气度雍容,全然是世家主母的端庄模样。
陈美娟身旁紧挨着樊氏,两人手挽着手,樊氏也是一身宝蓝缎裙,珠翠得体,二人结伴而行,看着便是结伴出行的亲眷,毫无突兀之感。
金岩目光扫过二人,定睛看清陈美娟的面容时,神色立刻敛去凌厉,上前半步躬身拱手,语气恭敬有礼:“李夫人安好!”
金岩常年随侍张锐轩左右,知道陈美娟是天津李香凝的生母,世子爷一个外室的母亲,即便是外室,也不敢怠慢。
陈美娟见是金岩,唇角微扬,抬手轻轻虚扶,语气从容温婉:“金小哥多礼了。”
樊氏在旁含笑颔首,尽显亲眷和气。
金岩直起身,恭敬问道:“李夫人此番是要往何处去?怎会来这候车大厅?”
陈美娟微微蹙眉,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焦灼,语气无奈却依旧端着贵气:“我与弟媳本欲赴天津探望香凝,早早便托人订票,谁知近日离京赴津的车次一票难求,从票号候到此刻,终究没觅得两张车票。”
陈美娟抬眼望向帷幔内,声音放轻了些:“听闻世子的专列正要启程前往天津,我妯娌二人实在是万般无奈,斗胆想求金护卫通禀一声,求世子行个方便,容我们搭一段顺路。”
金岩闻言不敢擅作主张,立刻应声:“李夫人稍候,小人即刻去通禀世子!”
说罢转身快步走入帷幔,向张锐轩低声回禀:“世子,外头是李香凝姑娘的生母李夫人,携其妯娌樊氏,欲赴天津寻女,苦无车票,求搭咱们的专列。”
张锐轩正摩挲着腰间玉佩,听闻是陈美娟,抬眸淡淡颔首,眉眼间无半分迟疑:“让她们上车吧,吩咐下去,安排一间空置的包间,好生伺候。”
“是!”金岩领命回身,对着陈美娟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夫人,樊夫人,世子应允了,二位随属下登车便是。”
陈美娟与樊氏双双屈膝,对着帷幔内的方向微微欠身:“多谢世子通融。”
暮色如墨浸染天际,铁轨在苍茫旷野中向前无限延伸,专列车轮碾过钢轨,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哐当、哐当”声响,将窗外倒退的树影、村落与暮色揉成一片模糊的剪影。车厢内暖意融融,丝绒软垫隔绝了寒风与颠簸,精致的壁灯洒下暖黄柔光,将包间衬得雅致又静谧。
张锐轩已换下外出的绯色锦袍,身着一身宽松的茄紫色常服,少了几分白日的疏淡矜贵,多了几分闲适。
张锐轩抬手取过桌案上两只水晶玻璃杯,又拿起一瓶贴着十年陈酿标签的葡萄酒,瓶身凝着淡淡的凉意,是专列上恒温储藏的私酿。
张锐轩手腕微倾,殷红透亮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漾开一圈细碎的酒花,香气清浅柔和,丝毫没有烈酒的刺鼻。
将两杯酒分别推至陈美娟与樊氏面前,张锐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随意,全无世子爷的居高临下:“尝尝看,自己家酿的酒,没有什么度数,旅途解解乏正好。”
陈美娟端坐于软椅之上,黑纱马面裙的裙摆在膝下铺展得齐整,依旧是白日里端庄雍容的模样,只是在暖光映照下,眉眼间少了几分候车时的焦灼,多了几分沉静。
陈美娟闻言微微欠身,语气恭谨又温婉:“有劳世子费心。”
一旁的樊氏也连忙屈膝轻谢,脸上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笑意,双手轻轻捧起酒杯,小心翼翼却又不失体面。
杯中的葡萄酒色泽温润如红宝石,轻晃之下,果香淡淡散开。
几杯薄酒入喉,本就度数不高的葡萄酒暖意缓缓漫开,陈美娟素来少饮这般洋式私酿,几轮下来脸颊早已浮起一层浅浅的酡红,晕染得原本清冷端庄的眉眼多了几分柔媚,黑纱马面裙衬得那抹绯红愈发动人,依旧端坐着身姿,不失半分世家主母的仪态。
樊氏本就酒量更浅,不过沾了两口,便觉得头微微发晕,脸颊也热了起来。
樊氏和陈美娟对视了一眼,陈美娟微微点头,樊氏当即轻轻起身,双手拢了拢裙摆,对着张锐轩微微屈膝福身,语气带着几分绵软的歉意:
“世子恕罪,妾身酒量实在浅薄,几杯酒下肚已是头晕目眩,不胜酒力,怕是再留下去要失仪了。妾身先回隔壁包间歇息片刻,还望世子海涵。”
张锐轩抬眸看了樊氏一眼,见樊氏确实面色泛红、身形微晃,便淡淡颔首,语气随意温和:“无妨,旅途劳顿,樊夫人自去歇息便是,不必拘束。”
樊氏连忙再次躬身谢恩,又悄悄朝陈美娟递了个安心的眼色,脚步轻缓地转身,轻轻拉上包间的木门,退了出去。
一时间,宽敞雅致的包间里便只剩下张锐轩与陈美娟两人,车外依旧是哐当哐当的铁轨声,车厢内暖灯轻晃,酒香袅袅,方才因樊氏同在的拘谨悄然散去,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静谧。
陈美娟指尖轻轻握着冰凉的水晶杯,杯壁的凉意压不下脸颊的滚烫,垂着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心思,只余下几分酒后的温婉柔弱,静静坐在原处,等着张锐轩先开口。
张锐轩只是笑了笑,看向陈美娟,张锐轩知道这两个女人平白无故搭车肯定是有心事,可是张锐轩也不知道是什么心事,只好等陈美娟这个便宜丈母娘先开口。
第1048章 附子救人无功 下
包间内只剩列车行驶的轻响与淡淡酒香,暖黄灯光落在陈美娟染了酡红的脸颊上,更显温婉柔媚。
见张锐轩只是含笑望着自己,并不主动开口,陈美娟见张锐轩不开口,深吸一口气后,先轻轻抬杯,朝着张锐轩微微示意,决定主动打破了这份静谧。
“世子莫笑妾身失态,平日里极少沾酒,几杯下去便有些上头了。”陈美娟声音轻软,带着酒后的微哑,说着便缓缓举杯,将杯中酒浅浅饮了小半。
陈美娟放下酒杯时,眼底才漫开几分为人母的柔绪,轻声叹道,“今日借着世子的酒,妾身也想多说两句——我家香凝那孩子,打小就性子要强,事事都想做到最好,从不愿让人瞧低了去。
在外头这些日子,看着风光,实则吃了不少苦,也从不肯跟我这个当娘的吐露半句。”
陈美娟一边说,一边抬手,主动拿起桌上的酒瓶,先给张锐轩的杯中添上酒,再缓缓注满自己的杯子,动作轻柔得体。
“妾身知道,世子公务繁忙,肩上扛着国家大事,橡胶、工艺、民生桩桩件件都要劳心,平日里能分给香凝的心思有限,可那孩子傻,认定了世子,便一门心思跟着,再难也咬牙扛着。”
陈美娟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影,语气里满是怜惜,又抬眼望向张锐轩,眸中带着几分恳切,“妾身此番去天津,也是放心不下她,想过去瞧瞧,看她是不是又瞒着我硬撑……”
话音落,陈美娟再次端起酒杯,对着张锐轩微微颔首,姿态恭谨又带着酒后的柔婉:“多亏世子肯收留照拂香凝,也肯容我们二人搭这趟便车,妾身再敬世子一杯。”
说罢,陈美娟不再迟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空杯倒置,示意自己饮尽,脸颊的酡红又深了几分,眉眼间的柔弱与温婉,更显惹人怜惜。
张锐轩看着陈美娟主动频频举杯,听着陈美娟言不由衷的话语,缓缓说道:“人参杀人无过,附子救人无功,李夫人是要救人还是要杀人。”
陈美娟闻言猛地一怔,端着空杯的手微微一顿,方才眼底刻意堆砌的柔弱与恳切瞬间凝住。脸上的酡红非但未褪,反倒似被这句戳心的话惊得更深了几分,晕开一片艳艳的娇媚,连眼尾都染上浅浅的绯色,褪去几分端庄,多了几分惑人的柔艳。
陈美娟垂在膝上的指尖轻轻蜷缩,片刻后才缓缓抬眼,望向张锐轩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被点破心事的慌乱,却又强装镇定,唇角勾起一抹似醉非醉的柔笑,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烟,带着酒后的绵软与说不清的涩意:“世子爷怎知……此心非我本心。”
话音落,陈美娟不再多言,只伸手执起酒瓶,再次给自己满上一杯殷红的酒液,水晶杯壁映着陈美娟泛红的眉眼,竟有几分娇羞的媚态。
陈美娟将酒杯往张锐轩面前轻轻一递,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避重就轻的央求:“喝酒。”
列车哐当碾过铁轨,包间里的空气骤然沉了几分,酒香裹着暧昧的紧绷,漫延开来。
张锐轩拨开陈美娟递过来的酒杯说道:“李夫人喝醉了!”
陈美娟挣扎一下,“我没有醉,我还能喝。”陈美娟解下上身的小儒裙,露出里面白色针织羊毛衫,身上凹凸曲线尽显。
列车轮轴碾过铁轨的声响愈发低沉,像是被包间里骤然紧绷的气息压得滞涩,暖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处,酒香浓得化不开。
陈美娟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指尖泛着微红,方才被戳破心事的慌乱还凝在眉梢,酒后的绵软与媚态缠在一起,化作眼底一汪摇摇欲坠的湿意。
陈美娟咬着下唇,将酒杯又往张锐轩身前送了送,肩颈微微垮着,尽显女子柔弱无骨的姿态,声音轻得发颤,裹着醉意缠上来:“世子就陪妾身饮一杯罢,就一杯……”
话音未落,列车猛地一晃,陈美娟手腕一软,手中酒杯骤然倾斜,大半杯殷红酒液尽数泼洒而出,似有意无意之间,不偏不倚,尽数落在张锐轩双腿之间的衣料上,晕开一片刺眼的湿痕。
陈美娟瞬间花容失色,眼底涌上真切的慌乱,连声轻呼:“失礼了!世子爷恕罪,妾身不是故意的!”
陈美娟顾不得其他,慌忙俯身下去,一双柔荑径直伸到张锐轩腿间,指尖慌乱地擦拭着那片湿漉漉的酒渍,动作急切又无措。
温软的指尖隔着衣料触碰到温热的肌理,张锐轩顿时尴尬的敬礼起来,陈美娟也明白到了什么,脸颊的酡红瞬间烧到了耳根,眼尾绯色愈浓,慌乱中带着几分无措的娇怯,呼吸也因窘迫变得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张锐轩的腿间,裹着淡淡的酒香,让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愈发暧昧紧绷。
列车依旧哐当前行,暖黄灯光落在陈美娟慌乱垂着的眉眼上,将这份窘迫又柔媚的模样衬得愈发清晰,空气里的酒香混着难言的旖旎,瞬间弥漫开来。
张锐轩双手搭在陈美娟纤细腰身上,俯身在陈美娟耳边说道:“你真要做那无功的附子。”
陈美娟被他掌心的力道定在身前,原本慌乱急促的呼吸渐渐缓了下来,垂在一旁的手慢慢攥紧,再抬眼时,眼底的娇怯与窘迫已然褪去,只剩一片沉凉的平静。
陈美娟不再躲闪,任由腰腹间那道温热的触感贴着自己,酡红的脸颊上漾着几分破罐破摔的释然,声音轻却稳,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妾身如藤蔓,不在东边,就在西边,只要能够脱离他,我什么都愿意付出。”
张锐轩闻言沉默了,手一僵,只是搭在陈美娟纤细腰身上,并没有再动。
陈美娟决定趁热打铁,心想,明天酒醒之后,就未必有现在的勇气了。想到此处陈美娟起手,起身双手搭在张锐轩脖颈后面,对着张锐轩亲吻上去。
这个吻,瞬间点燃了张锐轩心中那团火,张锐轩手一路往上,抱住陈美娟脑袋,陈美娟心中闪过一丝得意。
第1049章 附子救人无功 终
唇齿间的温软纠缠稍歇,粗重的喘息在咫尺间交织,陈美娟的指尖还蜷在张锐轩的发间,脸颊烫得像是烧着了火。
很快就战斗在一起了,事后,张锐轩将陈美娟搂在自己怀里,拨弄着陈美娟垂在胸前的乌黑的秀发。
陈美娟也微微娇喘着,感受着两个人事后的余韵。
张锐轩低沉的嗓音直直叩进陈美娟心底:“李晓峰他,想要什么?”
陈美娟闻言猛地抬眸,方才颊边的酡红里淬上几分冷意,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声音凉得像冰:“他想要做官,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吏部遴选上,削尖了脑袋就想往上爬!”
话音刚落,张锐轩忽然低笑出声,另外一只手覆盖在陈美娟小腹上,将人贴得更近,眼底翻涌的情愫里掺着洞悉一切的玩味,笑意轻佻却直戳要害:“夫人这般费尽心思接近本公子,又是想要什么?难不成,是想与他和离?
陈美娟窝在张锐轩温热的怀抱里,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鬓边软发蹭过张锐轩的胸膛,褪去了方才的冷峭。
“我不能和离,我儿子还要考功名,和离的污名会毁了他的前程。
我只求与他分居,把他远远地打发出去,任由他一个人去做他那芝麻绿豆一样小官,再也别来碍我的眼,打扰我们母子的安稳。”
陈美娟媚眼含羞带梢得看向张锐轩,“世子爷,你会帮我的吧!有惊喜哟!”
张锐轩听得心头一荡,手指摩挲着陈美娟细腻的肌肤,低哑的笑声裹着灼热的气息洒在颈侧,眼底的玩味被几分势在必得的气势取代。
张锐轩微微偏头,薄唇轻擦过陈美娟泛红的耳尖,绕着发丝的指尖轻轻一勾,语气慵懒又带着十足的掌控力:“哦?还有惊喜?本公子倒是愈发期待了。”
张锐轩眸色沉沉地望着陈美娟含情的媚眼,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帮你自然是不难,李晓峰汲汲营营求的吏部遴选,本公子一句话便能定他的去留。
既要打发他走,便遂了他的愿,给个偏远之地的闲职,让他这辈子都难再回来碍你的眼,保你母子安稳顺遂。”
话音落,张锐轩指尖轻挑陈美娟的下巴,笑意玩味又带着几分撩拨:“只是夫人许诺的惊喜,可得好好兑现,可不许诓骗本公子。”
陈美娟闻言眼底漾开一抹狡黠的柔笑,抬手按住张锐轩的手腕轻嗔一声,起身取过榻边一条素色软丝巾,踮脚轻柔地蒙在他眼上,细细打了个乖巧的结,指尖轻点他的唇角:“世子爷可不许耍赖偷看,惊喜马上就到。”
说罢陈美娟理了理微散的鬓发与衣襟,轻手轻脚地转身出了内室,踏着绵软的步子径直走向隔壁樊氏的房间。
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昏黄的烛火摇曳,映得榻边的樊氏浑身紧绷,面色惨白如纸,早已在屋中坐立难安,将隔壁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陈美娟缓步走到樊氏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淡淡开口:“到你了。”
樊氏如遭雷击,浑身猛地僵住,双腿仿若被灌了千斤重的铅,寸步难移。死死攥着身上的锦被,指节泛白,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在眸子里打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喃喃地苦苦哀求:“大嫂,你饶了我吧……我真的做不到,求你放过我……”
陈美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刺骨的冷笑,眼底方才的柔媚尽数褪去,只剩冷硬决绝的寒意。
陈美娟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睨着瘫软在榻边的樊氏,声音冷冽如冰,字字戳心:“做不到?若是这事被你搞砸了,回去你且看李氏兄弟会怎么磋磨你!当初你既应下跟着我来,便早就没了反悔的余地,今日这一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樊氏被陈美娟这狠厉的模样吓得浑身一颤,攥着锦被的手松了又紧,滚烫的泪珠顺着惨白的脸颊滚落,肩头不住地哆嗦。
樊氏深知李氏兄弟的阴狠手段,若是真的触怒了他们,自己往后的日子定会生不如死,满心的抗拒在这赤裸裸的威胁下,终究化作了无尽的绝望。
樊氏双腿虚软得几乎打颤,两手死死攥着裙摆,指尖掐进布料里泛出青白,一步一拖地朝着内室挪去。
不过小半个车厢的路程,在樊氏脚下却比奔赴刑场还要难熬,每一步都重若千斤,烛火将樊氏瑟缩的身影拉得颀长,满是绝望的狼狈。
陈美娟跟在樊氏身侧,看着樊氏这副畏缩模样,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带着几分麻木又狠厉的开解:“别这副模样,你就把他当成寻常丈夫应付便是。
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路货色,贪图温存罢了,并无不同。你丈夫李晓月满心只有做官升迁,半点不曾顾念过你的感受,他都这般薄情寡义,你又何苦守着那些虚礼,为难自己?”
樊氏脚下猛地一顿,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砸在绣着素花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哽咽着缩了缩颤抖的肩膀,指尖死死抠着裙摆,声音细碎又带着几分执拗的辩解:“不是的……我丈夫和大伯不一样,他、他之前为我求过情的……是大伯,是大伯非要坚持这么做,他拗不过权势,才、才勉强应下的……”
樊氏垂着头,长发遮住泛红的眉眼,语气里藏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希冀,仿佛守着这点微薄的情分,就能撑过眼前这难熬的时刻。
陈美娟冷笑道:“这话也就是哄哄你,晓月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
樊氏走进张锐轩的包间内,一阵紧张的宽衣解带之后,跨坐在张锐轩腿上,喃喃道:“还请小公爷怜惜!”
张锐轩解开丝巾,无喜无悲的看向樊氏,说道:“以后就叫我主人吧!”
樊氏犹豫一下,再次说道:“还请主人怜惜。”
张锐轩其实很鄙视李家兄弟这种寡鲜廉耻,不过既然他们愿意,干脆顺了他们意,李衡中参了张锐轩一辈子,最后两个儿媳妇却在张锐轩身下承欢,想想就是人生一大乐事。张锐轩伸手摸向樊氏的脸说道:“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不准李新月碰你,你得为我守着,知道了吗?”
樊氏羞涩的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第1050章 附子救人无功 续上
天津油坊后宅里满溢着鲸脂基油的清润脂香,案头琉璃盏里盛着新制的面霜、香膏,莹润软糯。
李香凝正挽着陈美娟的胳膊,笑盈盈地将一盅乳白鲸脂面霜递到母亲手中,眉眼间全是久别见亲的欢喜,半点旁的心思都无。
一旁张锐轩抬手示意,身后乳母便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上前,正是他与李香凝的女儿张智楠。
孩子梳着软乎乎的双丫髻,玉雪可爱,张锐轩俯身稳稳将女儿抱在臂弯,指尖轻刮了下粉嫩的小脸蛋,语气温柔了几分:“智楠,叫爹爹。”
小丫头睁着黑葡萄似的圆眼睛,懵懂地看向张锐轩,随即小脑袋一转,目光直直落在笑靥如花的李香凝身上。
不知是被周遭陌生气息惊到,还是孩童突发的小性子,她小嘴猛地一瘪,眼眶瞬间通红,“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小手小脚胡乱蹬着,哭得委屈又响亮。
李香凝听得心都揪紧了,立刻丢下手中的脂膏,快步上前伸手接过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拍哄。
李香凝将脸颊贴在孩子软乎乎的小背上,柔声细气地呢喃:“乖宝乖宝,不哭不哭,娘在呢,是不是吓着啦?”
李香凝垂眸温柔哄着女儿,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的后背,又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巧的珍珠拨浪鼓,轻轻摇出细碎的声响,满眼都是慈母的温柔缱绻。
全程只顾着安抚哭闹的张智楠,对陈美娟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樊氏微僵的神情,以及张锐轩唇边噙着的浅淡玩味笑意,全然未曾察觉。
张锐轩看着四岁半的女儿瘪瘪嘴:“没出息,爹都不认识。”
李香凝正抱着智楠轻轻拍哄,一听这话,当即抬眼瞪了张锐轩一眼,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轻轻捶在张锐轩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与心疼:
“你还好意思说?一年到头在外奔波,能见上几日?她不认识你这个混世魔王,再正常不过了。”
张锐轩被李香凝这一捶,心头反倒一软,伸手顺势揽住李香凝的腰,低声笑道:“是是是,我们再练一个小号如何。”
就在这个时候,李小蝉的妻子王氏也抱着一个一岁多小女孩走了过来,给张锐轩道了一个万福:“东家好。”
李香凝被家里三个长辈看着,闹了一个大红脸,有些不好意思拧了张锐轩胳膊一下跑了。
油坊后宅厅堂暖意融融,红泥火锅架在圆桌中央,浓汤咕嘟冒泡,热气氤氲满室。
张锐轩端坐主位,李香凝抱着仍带倦意的张智楠挨着张锐轩坐下,陈美娟坐张锐轩对面,樊氏、王氏依次落座,众人围着火炉而食。
张锐轩先给陈美娟夹了菜,又顺手替李香凝添了爱吃的菌菇,语气温和。
李香凝低头哄着女儿,喂着吃软嫩的豆腐,脸颊微微泛红。
樊氏笑着闲话家常,王氏抱着孩子安静陪坐,温顺有礼。
火锅热气腾腾,鲜香四溢,冲淡了席间些许局促,像是一家人围坐吃饭,暖意融融,满是团圆的温柔。
席间正暖,火锅咕嘟翻着热气,陈美娟坐于对面,眉眼间局促渐消,忽的不知是无意还是打趣,脚尖轻轻抬起,隔着衣料用脚背蹭了蹭张锐轩的小腿,悄悄使坏。
张锐轩握着筷子的手一顿,面上依旧从容淡定,同李香凝说着油坊的琐事,半点异样未露,只不动声色地双腿微微一收,稳稳将那只不安分的小脚轻轻夹在了膝间,温热的力道恰到好处,悄无声息制住了这小动作。
陈美娟身子微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垂着眼慌忙敛了脚,再不敢有半分乱动,耳尖都染透了绯红。
满桌人都在闲话家常,无人察觉这桌下隐秘的动静,唯有火锅热气氤氲,将席间的气氛烘得几分微妙,暖意里藏着旁人不知的小波澜。
李香凝抱着女儿,无意间抬眼瞥见对面的陈美娟,见她脸颊红得异样,不由得微微蹙眉,轻声关切问道:“娘亲,你脸怎么这么红?”
陈美娟心头一慌,被夹住的小脚下意识微微使劲,却半点都挣脱不开,张锐轩的腿力道稳而沉,将陈美娟小脚牢牢锁在其间。
陈美娟强作镇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开口:“热的,这个火太旺了,热的。”
话音刚落,陈美娟便急急忙忙将身上的外间襦裙轻轻褪了下来,搭在椅背上,指尖都微微发紧,垂着头不敢去看张锐轩,更不敢与李香凝的目光对视。
满桌依旧笑语晏晏,火锅热气腾腾往上涌,恰好遮住了眼底的慌乱,也掩去了桌下那无人知晓的僵持。
张锐轩抬眼瞥了瞥陈美娟绯红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慢悠悠开口:“夫人这不是天热,是心火旺,烧的吧,得好好去去火。”
李香凝听得认真,当即放下筷子,把怀里昏昏欲睡的张智楠往张锐轩怀里一送,笑着起身:“正好我熬了仙草凉茶,我去取来,给娘亲败败火。”
李香凝说完便转身往后厨去,陈美娟僵在椅上,脚还被张锐轩稳稳夹着,动弹不得,狠狠地瞪了张锐轩一眼,脸上火烧火燎,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口。
张锐轩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女儿,面上一派温和平静,听着樊氏和王氏闲话家常,桌下却微微弯起食指,轻轻点在陈美娟的脚心,作势就要挠下去。
陈美娟最怕痒,脚心被轻轻一碰,浑身猛地一僵,险些失声轻呼。
陈美娟慌忙咬紧下唇,强压下喉间的痒意,抬眼慌乱看向张锐轩,眸中浸满慌乱与哀求,贝齿轻咬着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旁人看出半点异样。
张锐轩怀抱着昏昏欲睡的女儿,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望着陈美娟,唇瓣轻动,无声吐出几个字:晚上不要锁门,我去找你。
陈美娟瞳孔微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底满是抗拒与慌乱,死死咬着唇不肯应。
见状,张锐轩指尖倏然轻轻一挠,酥麻的痒意直冲天灵盖,陈美娟险些失声叫出来,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嘴巴,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脸颊红得通透,连脖颈都泛起了绯色,只敢用带着嗔怨的泪眼慌慌张张瞪着张锐轩。
李香凝正好回来了,将凉茶分给众人,问道:“娘亲,你捂住嘴做什么。”
陈美娟只好解释道:“刚刚有蚊子,我打蚊子。”
第1051章 附子救人无功 续中
夜色渐深,暖雾缭绕浸满闺房,雕花大木桶中热水氤氲,浮着几片沁香的花瓣。
张锐轩闭目靠在桶内,一身疲惫尽散,神情舒爽惬意。
李香凝挽起罗袖,露出一截莹白小臂,手持软布,轻柔地站在桶边为张锐轩搓洗肩头,动作细致温柔。
李香凝垂着眼,睫毛轻颤,还惦记着席间之事,轻声道:“方才娘亲脸那般红,喝了凉茶也不知好些没有。”
张锐轩缓缓睁眼,指尖轻勾,拂开她垂落的鬓发,眼底藏着一丝旁人不知的笑意,声音低沉慵懒:“等下我去瞧瞧,我也和夷陵药业的李大哥学了几手,治个头疼脑热的足够了。”
李香凝未曾听出弦外之音,只温顺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细细为张锐轩擦拭,水花轻响,暖香绕梁,一室温情缱绻。
李香凝手中的软布微微一顿,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水汽氤氲里,眉眼愈发动人。
续张锐轩突然说道:“我刚刚是认真的,我们再连一个小号,智楠没有个嫡亲的兄弟扶持会很辛苦。”
李香凝垂着眼,指尖轻轻划过张锐轩肩头的肌肤,前面的练个小号没有听懂,可是后面听懂了,轻声道:“怎的忽然说起这个……”
张锐轩睁开眼,目光落在李香凝温婉的侧脸上,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疼惜:
“我是认真的,智楠一个孩子,日后少个嫡亲的兄弟扶持,终究会辛苦。有个弟弟陪着她,将来我不在跟前,你们也能多几分依靠。”
不管当初如何进门的,李香凝始终如一坚持, 张锐轩不想李香凝晚景凄凉。大明就是这么一个国情,没有一个男孩顶门立户不行。
李香凝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微微凑近木桶边缘,声音柔得像水:“都听你的……”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李香凝柔润的脸颊,忽而漫不经心问了一句:“怎么近来不见陆夫人登门?”
若是放在以往,张锐轩这般来看李香凝,陆夫人早按捺不住,寻由头过来私会了,以前来的时候张锐轩有些莫名害怕陆夫人痴缠,如今突然不来,感觉有些失落。
李香凝手上动作微滞,轻声应道:“干爹前些日子高升了,补了江西布政使参政的缺,举家赴任去了,干娘自然也跟着一道去了江西。”
话音落下,房内只剩温水轻响,水汽朦胧,裹得愈发严实。
张锐轩低头沉思,自己现在一年大部分时间也在江西,不过布政使参政大部分时间应该在洪都府,自己在饶州府德兴县,怕是见面机会也不多了。
张锐轩心里叹了一口气,见不到了还有些想念陆夫人的热情似火。
李香凝看到张锐轩有些走神了,说道:“干娘说,见到你,让我谢谢你。”
“莫名其妙,文知府升布政使参政可不关我的事,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你告诉她,别拿猪头走错了庙门。”
大明被人举荐是要去谢恩的,要是搞错了,后果很严重,最严重的可能会下狱都没有人保。
张锐轩闻言回过神,眼底杂念一瞬散去,伸手便托住李香凝纤细的双腿,稍一用力便将李香凝轻轻揽进温热的木桶之中。
水花轻溅,暖雾缭绕,张锐轩将人拥在怀里,低笑出声:“既如此,便一同洗吧。我也给你搓搓背,这等待遇,可是汤丽才有的,就是绿珠也不常有。”
李香凝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红透,埋在张锐轩肩头不敢抬头,只羞得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任由张锐轩摆弄。
心中确实有些高兴,汤丽是正妻,绿珠是张锐轩身边第一得宠的妾室,这么说自己现在也到了这个级别。
其实李香凝当然没有到这个级别,只是张锐轩觉得收了陈美娟,对李香凝有些愧疚,想要给予一些补偿。
温水轻漾,沁香花瓣浮在水面打着旋儿,李香凝软偎在张锐轩怀里,鬓发被水汽濡湿贴在颊边,声音软绵裹着浅浅不舍:“老爷这次在天津要待多久?”
张锐轩收紧揽着李香凝腰肢的手臂,手指摩挲着细腻的肌肤,语气直白又带着几分无奈:“待不了多久,也就几天时候,这边油坊的事未了,珠贝场也得盯着,两头跑着抽不出长闲。”
其实主要是还是有公事,否则朱厚照早就把张锐轩撵到江省去了去给国库挣钱去了,朱厚照年年用兵,花钱流水,都是大手笔,要不是张锐轩能够挣钱,大明早就财政枯竭了。
话音落,张锐轩低头凑近李香凝耳畔,声音压得低哑温热,直切正题:“对了,你葵水走了几天?”
李香凝闻言,脸颊瞬间又烧得滚烫,整个人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细若蚊蚋地应了句,羞得不敢抬眼瞧张锐轩。
张锐轩闻言低笑出声,学着瞎子算命一样的大拇指在手掌的指节中数了数掐,眼底漾着促狭又温柔的笑意,自信说道:“排卵期就在这两天,看来咱们得多多努力。”
李香凝听得一头雾水,蹙着细眉仰起脸,水汽濡湿的睫毛轻轻颤动,满眼懵懂地问道:“排卵期是何说法?难道老爷还精通六爻算卦,能掐算出宜子嗣的吉日不成?”
李香凝全然不懂这新词,只当是张锐轩用卦理推算的时日。
张锐轩俯身贴在李香凝耳畔低声细语:“排卵期,就是受孕期,只有这个时候行房事才有机会孕育孩子,其他时候都是男女情爱。”暖息拂过耳尖,李香凝只觉得脸颊愈发滚烫。
隔壁客房内烛火昏昧,陈美娟独坐在硕大的浴桶中,温水漫至胸腹,周身浮着淡淡的鲸脂香,却半点安抚不了纷乱的心绪。
李香凝房中的声响断断续续飘来,一两声轻软缱绻的音儿钻入耳膜,瞬间戳得她心头乱颤。
席间桌下的纠缠、张锐轩无声的逼迫、那挠在脚心的酥麻痒意、唇间“晚上别锁门”的低语,尽数翻涌上来,与隔壁的温情声响缠作一团,搅得心乱如麻,又羞又躁,手足无措。
再也耐不住这心头的煎熬,陈美娟猛地俯身,一头扎进温热的水中,任由池水彻底没过头顶,隔绝了所有声响,也妄图压下心底那股疯长的、无处安放的躁动与慌乱。
第1052章 附子救人无功 续下
陈美娟在水下憋得胸腔阵阵发闷,气息几乎耗尽,眼前阵阵发黑,终于再也撑不住,猛地仰头破水而出。
滚烫的水珠顺着秀发流过高耸之处,陈美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濡湿的发丝凌乱贴在颊边与脖颈,眼眶憋得通红,眼底满是无处消解的羞躁与慌乱。
隔壁那缱绻的声响依旧若有似无地飘来,席间桌下的暧昧纠缠、张锐轩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与逼迫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再次搅得陈美娟心神俱裂。
陈美娟咬着泛白的唇,眼底泛起薄薄水光,索性又狠狠一俯身,再次将整个人扎进温热的水中,妄图用这窒息般的感觉,压下心底所有疯长的杂念与难堪。
如是几次之后,李香凝终于停止,陈美娟浑身无力的从浴桶之中爬了出来,擦干身上水珠之后躺进被窝之中。
陈美娟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有些莫名的烦躁。陈美娟刚闭眼没多久,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忽然,轻轻三下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美娟浑身猛地一僵,连呼吸都瞬间停住,攥着被角的手指骤然收紧,真的是他吗?怎么办?既然能听到李香凝的声音,那么声音也就能传过去,不行,我要忍住,不能发出声音。
白日里席间桌下的逼迫、那无声的口型、“晚上别锁门”的话语,一瞬间全撞进脑海里。
陈美娟僵在被窝中,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体而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樊氏温软的声音,轻缓又平和:“大嫂,你睡了吗?我夜里睡不着,想来跟你说说话。”
陈美娟整个人猛地一怔,悬在嗓子眼的心“咚”地落了回去,紧绷的身子瞬间松垮下来,一股浓烈的庆幸漫上心头。
可这庆幸之下,又莫名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空空落落的,搅得心头越发复杂。
陈美娟稳了稳慌乱的气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大嫂睡着了,你回去吧!”
陈美娟话音刚落,门外的樊氏便轻轻一推,房门竟应声而开。
樊氏提着一盏小灯笼缓步走进来,望着没闩的房门,浅笑着开口:“大嫂,你睡觉怎得不锁门呀?”
陈美娟心口骤然一紧,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将被子往身上拢了拢,故作淡然地回道:“怕什么!这宅子里又没有外人,锁不锁门都无妨。”
可只有陈美娟自己知道,方才竟是鬼使神差般,真的没有锁门。
樊氏听在耳里,心头却猛地一乱。
这宅子里上下,唯有张锐轩一个男子。论身份,张锐轩是亲口认下的主人。
当年在火车上,张锐轩那般高调宣布,往后只能唤他主人,樊氏那时便红着脸应了。这么一想,陈美娟一句“没有外人”,反倒戳得樊氏心尖发慌。
到底算外人,还是……算自己人?
樊氏站在灯下,脸颊悄悄发烫,整个人都乱了分寸,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樊氏在心里说道:霸道的小男人,不自觉的拿李晓月和张锐轩对比。李晓月懦弱,没有主见,越比樊氏心里越不是滋味。
突然心里一阵轻松,好像本就该如此一样,樊氏觉得自己通了,转身想要离开。
陈美娟将樊氏前后变化看在眼睛,伸手拉着樊氏,问道:“怎么了?”
樊氏被她猛地一拉,身子骤然一顿,眼底还未散尽的慌乱与绯色尽数落在陈美娟眼中。
樊氏垂眸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没……没什么,就是想着时辰不早了,别耽误大嫂歇息,我这便回去。”
可那眼底藏不住的柔意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轻松,哪里瞒得过陈美娟的眼睛。
“想通了?想通了就对了。”陈美娟说道背靠大树好乘凉。
樊氏被陈美娟一语点中心事,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头垂得更低,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襟,半晌才羞羞怯怯地开口,声音细弱如蚊蚋:“可是……小公爷他,让我只能叫他主人……,大嫂他让你叫他什么?”
樊氏最终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陈美娟闻言心头猛地一喜,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的狡黠,原来这小公爷竟还有这般特殊的喜好调调!
陈美娟攥着樊氏的手腕微微用力,将人往床边拉得更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照不宣的暧昧与促狭,凑在樊氏耳边轻语:“傻丫头,这正是小公爷的趣味所在,主人二字哪是随便唤的?他既爱这般,你往后顺着他的意便是。咱们本就靠着他遮风挡雨,投其所好,才是最要紧的道理。”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彼此才懂的隐秘心思,昏黄的烛火将两人的脸颊映得愈发绯红,屋内的气氛也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陈美娟将樊氏拉到床上说道,我们一起睡吧!以后就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了,以前的家你是回不去了。
樊氏闻言又问道:“那我相公的恩荫怎么办?还有我儿子还小,还需要我照顾!我不能长期住这里的。”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又裹着戏谑冷意的男声骤然从房门口炸响,惊得樊氏浑身一颤,牙齿都轻轻打了个颤。
张锐轩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立在了门边,玄色寝衣松松垮垮裹着挺拔身形,烛火映得眼底藏着霸道的玩味,目光牢牢锁在樊氏身上,语气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你很不乖哦!你是我的人,往后心里眼里只能想着你的主人我,竟敢还惦记着旁人,该罚。”
话音落,张锐轩偏头看向床榻上的陈美娟,语调轻缓却带着绝对的命令:“美娟,把她按住。”
陈美娟心头又惊又喜,半点迟疑都无,立刻伸手稳稳按住樊氏的肩头,将人轻轻固在床榻上。
樊氏吓得眼眶瞬间泛红,浑身瑟瑟发抖,想要挣扎却浑身发软,只能怯怯地望着步步走近的张锐轩,羞惧交加,喃喃自语道:“主人你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第1053章 附子救人无功 续终
樊氏猝然撞见张锐轩的身影,浑身猛地一僵,方才被陈美娟撩拨起的纷乱心绪还未平复,此刻又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出现搅得六神无主,眼底的惶急与牵挂交织,下意识便想往后缩。
张锐轩缓步上前,温热的大掌轻轻揽住樊氏纤弱的肩头,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搂进怀里。张锐轩的怀抱宽阔而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樊氏挣了挣,却半点动弹不得,只能埋首在张锐轩衣襟间,鼻尖萦绕着清冽的气息,心头乱如麻絮。
樊氏攥着衣摆的指尖泛白,哽咽着还想再争:“主人,我相公的恩荫不能丢,我儿子还年幼,离不得我……”
话未说完,便被张锐轩低沉微凉的声音打断,语气里裹着洞悉世情的凉薄与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樊氏心尖上:
“人参杀人无功过,附子救人无功,你今日如此护他,他日他辉煌腾达之后,你觉得能接纳你回去安心过日子吗?”
樊氏闻言,身子骤然僵住,所有辩解的话语瞬间堵在喉咙里,眼眶唰地红了通透。她猛地抬头望进张锐轩深邃的眼眸,错愕、茫然与迟来的清醒齐齐翻涌——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凉薄往事历历在目:丈夫的懦弱避世,婆家的冷眼榨取,当初家族弃她如敝履,将她推出来依附小公爷换安稳,如今她满心念着归乡,可那个所谓的家,何曾真的留过她的位置?
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张锐轩的手背上,樊氏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只余下满心酸涩与绝望,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这话落进耳中,一旁的陈美娟竟瞬间僵住,直直失神当场。
陈美娟怔怔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心底翻涌起滔天的错愕与自嘲——自诩虚长了张锐轩十几岁,历经世事磋磨,见惯了人情冷暖、人心凉薄。
原以为早已把世间人心看得通透,方才还在点拨樊氏要懂得依附投好。
可此刻听小公爷这一句点破本质的话,才猛然惊觉,自己终究是浮于表面,论看透人心、勘破世情的通透,竟远远不及这个年轻的小公爷。
陈美娟怔怔凝望着烛影里身姿挺拔的张锐轩,心头最后一丝隐晦的计较与攀比,如同被寒风吹散的烛火,瞬间灭得无影无踪。
陈美娟在心底沉沉慨叹,小公爷年纪轻轻,心智却如沧海瀚海般深不可测,寥寥数语便戳破世间最扎心的真相,这份洞彻人心的通透与智计,是自己穷尽半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晚饭时候陈美娟还暗自揣度,凭着自己的阅历心思,总能在这宅院里占得几分先机,甚至隐隐暗自较劲、拿捏分寸的念头,可如今才幡然醒悟,自己那点俗世里摸爬滚打的小聪明,在小公爷的大智慧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比之皓月。
这般人物,根本不是自己能匹敌、能争雄的。
张锐轩指尖轻轻拂去樊氏脸颊的泪珠,垂眸安抚的刹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榻沿与地面,先是落在陈美娟静立处的双足,又移到樊氏蜷在床榻的脚边,深邃的眸色骤然一凝。
两人的足形瞧着竟是放足不久的模样——自幼缠裹的足骨弯折畸曲还未彻底舒展,脚掌绷着几分僵硬的紧绷感,脚踝处甚至还留着缠脚布未曾褪尽的淡紫勒痕,既非深阁闺秀固守的三寸金莲,亦非乡间女子的天然足型,那是缠足多年、刚放脚没多久才会有的特殊痕迹,分毫做不得假。
张锐轩眸光微沉,心底瞬时翻起一丝暗潮。这些年谢玉在天津发起天足运动,可士绅阶层向来是缠足旧俗最顽固的坚守者,视三寸金莲为闺阁风雅根本,对天足运动向来鄙夷排斥,堪称这旧俗的最后一道壁垒。
可眼前陈美娟与樊氏,皆是出身士绅家眷,如今连她们都已放足不久,这般迹象早已说明,那大明版的天足运动,早已不是乡野间的小范围风潮,竟是悄无声息撼动了士绅阶层这最后一道固守的防线,连顶层眷侣都开始弃了缠足旧习。
樊氏敏锐察觉到张锐轩的目光落在自己双足上,刚放足不久的脚带着未愈的畸曲与勒痕,粗陋又难堪,瞬间羞得耳根脖颈都红透,忙不迭将脚往床榻深处缩,拽过锦被边角死死遮住,指尖慌乱地绞着被面,声音细若蚊蚋,满是羞赧:“他们说……主人喜欢女子不裹脚,让我照着做了,也没有放足也没多久。”
樊氏没有说实话,其实放了一年多,只是后来觉得搭上谢禀中,又复缠了一个多月,然后觉得还得是张锐轩,就又放了一个多月。
张锐轩见樊氏这般窘迫羞涩,眸底的沉敛淡去几分,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和温润,全无半分轻慢之意。
张锐轩心里有些微微失望,还以为攻破了他们堡垒,没有想到堡垒一直都在。
张锐轩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樊氏的肩头,语气坦荡又淡然:“那都是士绅圈层的无端误解,我从没有什么偏喜不偏喜的讲究。只是向来觉得,为了旁人那点虚无的风雅癖好,硬生生拗折女子的骨血,折磨自己大半辈子,实在是不值当。”
一旁的陈美娟听着这话,心头更是一震,方才只叹张锐轩智计通透,此刻才知张锐轩心怀仁厚,不囿于世俗陋俗,这份格局更是常人难及,方才残存的一丝忐忑,也彻底化作了心悦诚服的恭敬。
陈美娟心里想着,香凝,真的不是我要和你争,不过你也没有名分,我这是为你保驾护航,陈美娟在心里给自己暗示,顿时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
宅子里面王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也不由得王氏不紧张,王氏是李晓峰给整怕了,不得已连儿子都不要了,逃来天津,来到天津不久之后才发现怀了李晓峰的种。
王氏一度想要打掉这个孩子,可是被李香凝劝住了,最后生了下来,带在身边,每次陈美娟和樊氏来的时候,王氏都特别紧张,害怕两个人是来抓王氏回京师李宅。
第1054章 树缠藤 上
天色微亮,晨雾还裹着庭院里的竹影,清冽的风卷着草木清气漫过廊下。
张锐轩一身素色劲装立于院中青石坪上,悠闲自得的打一打太极,身在古代强身健体还是很有用的。只要有时间,张锐轩还是会练一练。
晨色渐透,院角忽然传来极轻脚步声,张锐轩拳势微顿,并未回头,只余光便瞥见一道怯生生的身影立在廊柱旁。
王氏眼底挂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黑眼圈,显然是彻夜未眠,鬓发松松垮垮挽着,几缕凌乱碎发垂在颊边,衬得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添几分憔悴。
王氏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女孩,那孩子粉雕玉琢,正埋首在王氏怀中卖力进食,小嘴巴吮得紧紧的,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还牢牢抓着另一只,小身子随着吮吸轻轻晃动,憨态十足。
张锐轩看到这一幕心想,这也太直白了吧!王氏这个女人就这么抱着女儿出来干嘛,送福利吗!
王氏站在廊下,一颗心怦怦直跳,指尖都微微发颤,只敢垂着眼,用眼角余光偷偷去瞄院中那道挺拔身影。
昨夜那一场惊吓几乎要将王氏魂魄都吓散,李氏兄弟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温文尔雅,谁能想到背地里竟是这般龌龊不堪的货色,威逼利诱、肮脏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会用妻子去讨好张锐轩。
王氏想不到公爹一死,李晓峰就弄死自己丈夫李晓蝉,霸占自己,这样嚣张跋扈的人,也会有如此卑微的一天。
王氏心想,只要能攀附上小公爷,只要能让小公爷高抬贵手,就能护她们母女周全,便是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
王氏强压着喉间的哽咽与浑身的颤意,抱着怀中安稳吮吸的女儿,一步一步轻手轻脚地踏过微凉的青石板,走到张锐轩身侧。
王氏微微屈膝,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不堪,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晨雾里飘着的絮,稳稳道了一个万福:“东家早上好。”
张锐轩收拳站定,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王氏躬身行礼的弧度上,清晨薄雾似的光线里,那一身单薄衣衫掩不住曲线起伏,领口随弯腰的动作微微垂落,春光若隐若现。
张锐轩心头猛地一跳,喉间莫名一紧,只觉得这女人明明一脸憔悴怯弱,偏生这般不经意的姿态,勾得人移不开眼,真是要人命的小妖精。
张锐轩不动声色的回了一句:“王婶子早上好!”只是有些生涩,多多少少暴露一些内心的虚慌。
王氏将张锐轩表现尽收眼底,心中有一丝丝得意,故意挺了挺胸,怀里女儿微微下落,露出更大一片雪白。
张锐轩已经将王氏想法猜了一个八九不离十了,表面上却不自然的咂了咂嘴,心中冷笑,看你能表演到什么时候。
王氏见张锐轩那副强作镇定、眼神却不自觉闪躲的模样,心头那点惶恐早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破釜沉舟的狡黠。
王氏抱着女儿的手臂微微松了松,那软糯的小身子顺势往下滑了些许,本就松散的衣襟被轻轻扯开,一片雪白在晨光里格外晃眼。
王氏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看上去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走投无路的弱女子模样,可那细微的姿态,无一不在试探着眼前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小公爷。
王氏看到张锐轩还是在克制自己,决定下一剂猛药,柔声细语道:“小公爷,你要不要……也来一口?”
王氏话一出口,脸色绯红,恨不能挖一个地洞钻进去。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可是身前抱了一个孩子,什么也看不见。
张锐轩眸光微冷,面上半点波澜也无,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得像清晨的雾,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不用了,王婶子,本世子不好这一口。”
这话落在王氏耳里,反倒让王氏心头暗暗嗤笑一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与狡黠,口是心非的家伙,嘴上说得这般清正,真的是这般吗?
王氏半点不信,王氏分明记得,自己刚到天津那会儿,李香凝还在哺乳期,有次无意间撞见过,这位小公爷的眼神,可不是这般无动于衷,分明是藏着心思的。
张锐轩摸了摸头说道,“时候不早了,王婶子,我得走了,和香凝说一声,不用准备早餐和午餐。”
张锐轩懒得和王氏解释,那是为了避孕,并不是真的为了这么一口。
张锐轩话音落罢,随手理了理衣襟,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身影很快便穿过晨雾笼罩的廊径,踏出了庭院角门。
王氏依旧立在青石坪上,怀中幼女吮得满足,渐渐松了口,瘫在臂弯里小憩。
王氏缓缓直起身,抬手将散乱的碎发别至耳后,方才绯红的脸颊褪去燥热,眼底反倒燃起一簇灼灼的、不肯熄灭的希望。
王氏目光沉沉地追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臂弯里孩子的软缎衣衫,心底冷然笃定:方才小公爷眼底的闪躲、语气里的生涩,哪是半点不动心的模样?不过是故作清高罢了。
王氏已是走投无路的孤女,亡夫惨死,被恶人欺凌,除了攀附这位手握权势的小公爷,再无第二条活路。
今日躲得开,明日呢?后日呢?这深宅大院里,王氏有的是时间与机会慢慢筹谋。
王氏望着那道彻底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在心底暗暗咬牙:你跑不了的,早晚入我瓮中。
王氏转身望向京师方向,那里有被了李晓峰扣下来当人质的儿子李小宝。
王氏在心里祈祷,小宝你坚持住,娘很快就会接你过来,到时候我们娘三人一起住,再也不用看别人眼色。
张锐轩出来后宅,上了马车说道:“去珠贝场。”
第1055章 树缠藤 中
周妙洁带着珠贝场的众人来到村口迎接张锐轩的到来。
周妙洁感觉自己赌对了,从一个教坊司小头目跳槽到了张锐轩名下,成为珠贝场大管事,成为京师珍珠市场的风云人物。
张锐轩跳下车来,看着十几青春靓丽的女人站成一排等着自己宠幸,心里还是非常受用的,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快意人生不过如此。
张锐轩笑道:“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去。”
周妙洁连忙上前一步,敛衽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焦灼与恭敬,轻声说道:“少爷,去年宫里的珍珠采购价又降了三成,南方又闹出来一家珠贝场,大量珍珠入市。”
话音落下,周妙洁微微垂首,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张锐轩的神色,心中暗自盘算。
如今虽已是珠贝场大管事,风光无限,可根基全系在张锐轩身上,市场一乱、宫价一跌,周妙洁感觉大为不妙。
张锐轩将立于身前的周妙洁轻轻一揽,手掌轻轻摩挲着周妙洁平坦的小腹,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宠溺,低声问道:“怎么样了,小家伙不闹腾吧!”
周妙洁猝不及防落入张锐轩怀里,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温顺地靠在怀里,垂着眼帘羞赧地轻声应道:“刚过了孕反期,挺好的,谢少爷关心。”
话音落时,周妙洁耳尖发烫,原本因珠贝场生意焦灼的心绪,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抚平了大半,眼底也泛起几分依赖的柔意,只静静依偎在张锐轩怀中,等着张锐轩定夺接下来的困局。
张锐轩朗声一笑,手指轻刮了下周妙洁泛红的脸颊,语气满是云淡风轻的笃定:“不必管他,便是珠贝场的利润降了九成,那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暴利,随他们去折腾便是。”
说罢,张锐轩微微俯身,凑到周妙洁滚烫的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悠悠地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南方那家冒出来的珠贝场,也是少爷我开的。”
周妙洁浑身猛地一僵,原本还凝着忧色的杏眼骤然睁大,怔怔地仰头望着张锐轩,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前一刻还压在心头的两座大山——宫价骤降、南方竞品横空出世,竟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云烟!绞尽脑汁都想不出破局之法的困局,原来从始至终,都不过是眼前这人掌心的一场布局!
惊涛骇浪在心底翻涌,转瞬又化作彻骨的钦佩与安心,方才还紧绷的身子彻底软了下来,愈发温顺地贴在张锐轩怀中,脸颊埋进张锐轩的衣襟间,耳尖烫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后怕的娇嗔:“少爷……您竟藏得这般深,可吓死奴婢了……”
张锐轩看着怀中人娇怯又依赖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指尖轻抚着周妙洁柔软的发丝,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宠溺,缓缓开口:“你如今也怀了身孕,身子金贵,珠贝场的琐事繁杂,少爷再给你寻个得力帮手,也好让你轻松些,安心养胎。”
这话落在周妙洁耳中,却如同一记闷雷,炸得刚刚平复的心绪骤然一紧。
方才还软在张锐轩怀中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埋在张锐轩衣襟间的脸颊微微一沉,眼底那抹依赖的柔意瞬间被一层疑虑覆住。
周妙洁没有立刻应声,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垂着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指节悄悄攥紧了腰间的衣料,心头飞快地盘算起来,帮手,还是来夺权的。
周妙洁面上却依旧温顺,不敢有半分异样,只是心里有些莫名悲凉,这个珠贝场管了三年了,周妙洁投入了很多心血,从一个什么不懂的人,变成现在十几道工序样样精通。
不过瞬息之间,周妙洁心中已是百转千回,惊悸、不安、惶恐交织在一起,方才因张锐轩布局而产生的安心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清醒。
周妙洁不敢反驳,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只能维持着依偎的姿势,沉默着,指尖越攥越紧,连呼吸都放得轻了,生怕一个不慎,便触怒了眼前这位掌控着一切的主子。
张锐轩何等心思缜密,怀中人几不可察的僵硬与沉默,早已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温柔的宠溺覆盖,低头便在周妙洁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张锐轩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哄慰与无奈:“怎么了?不愿意就算了,我只是不想你太辛苦了。”
张锐轩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主角光环,虎躯一震,四方强者云集,然后成就事业。
有人爱权,有人爱钱,只要是能满足的,胃口不大,张锐轩还是愿意满足。
周妙洁垂首沉默,心头飞速盘算:少爷这是真心疼她,还是在试探她、想要分权?周妙洁既怕辜负好意,更怕大权旁落。
周妙洁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张锐轩,眼底的疑虑尽数化作温顺娇媚,轻轻踮脚在张锐轩脸颊侧啄了一下,柔声道:“奴家听少爷安排。”
张锐轩被周妙洁这猝不及防的轻啄弄得心头一软,低低地笑出声来,手指轻轻捏了捏周妙洁柔软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的霸道:“你这是袭击少爷,少爷可要惩罚你。”
话音未落,便伸手将周妙洁搂得更紧了些,掌心稳稳托住周妙洁的腰肢,动作温柔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周妙洁脸颊本就泛红,此刻被张锐轩这般调笑,更是羞得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不敢抬头看人,小声嘤咛着讨饶:“少爷饶命……奴家不是故意的……”
张锐轩大笑道:“晚了!”抱起周妙洁走向里间。
不一会儿就传出来里面男欢女爱的声响,张锐轩心满意足的放开周妙洁。
晚膳的时候张锐轩看着珠贝场这些莺莺燕燕说道:“周妙洁身子越来越重,你们这些人要多帮衬一点,不要想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钟媚听到这句撞钟之后身体一僵,偷偷的打量张锐轩,可是张锐轩没有看向自己,心想:这个到底是不是约定的暗号。
第1056章 树缠藤 下
晚膳撤去,钟媚刚遣走洒扫的丫鬟,立在廊下捻着素绫帕出神,方才张锐轩席间那句“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还在钟媚心头反复打转——晚上要不要去少爷房间内。
正心乱如麻间,一道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凑到近前,垂首立在钟媚身侧,轻启朱唇,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母亲,我想找您商量一个事。”
钟媚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怔怔地愣在原地,崔秀见状,又连忙喊了一声:“母亲,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这声“母亲”入耳,钟媚终于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这个继女,崔家大小姐。
钟媚猛地回神,指尖攥紧了廊下微凉的素绫帕,掩去眸中还未散去的纷乱,垂眸轻声说道:“我也没有大郎的消息,小公爷没有说,我也不能逼问。”
钟媚满心还缠着席间那句“撞钟”暗号的思量,只当崔秀是挂念远在辽东充军的亲兄长,压根没往别处想。
崔秀闻言却是一怔,粉嫩的唇瓣微微抿起,连忙摇了摇头,上前轻轻挽住钟媚的胳膊,小脑袋微微低垂,声音里带着几分闺阁女儿的怯意与急切:“母亲,我不是问大郎,我是有别的事要与您商量。小玉,是不是让小玉。”
钟媚心头骤然一跳,抬眸看向身侧的崔秀,眼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直,挽着崔秀的手都不自觉地微微发紧,“还是不要了吧!小玉还小,我想向小公爷讨个恩典。”
虽然钟媚和崔玉母女都是张锐轩花钱买下来的,可是钟媚想要熬到遇赦的时候,向张锐轩讨个恩典,放了良,就还是崔家小姐,而不是现在从了张锐轩做一个婢女,再说母女两一起服侍,钟媚感觉有些难为情。
皇长子已经是10岁了,崔玉才18岁,熬到皇长子立太子,怎么也得大赦天下。
崔秀才不这么想,人情越用越淡,凭啥自己屈身当个婢妾,崔玉那个小丫头还想翻身,弟弟前途才是正经。
还有二叔崔家钰,崔家钰夺了自己家家产,虽然说是崔家众多家老的意思,可是自己哥哥才是崔家正经长子嫡孙,管宗产才是天经地义。
这些如今都要靠小公爷才行,可惜崔秀在张锐轩面前不得宠,说不上话,只能另辟蹊径。
崔秀猛地甩开钟媚的手,俏脸瞬间涨得通红,语气尖利又满是悲愤,字字如针般扎向钟媚:“母亲你太自私了!你是我崔家妇,生是崔家人,万事都该以崔家为先!救我弟弟出辽东那苦寒泥潭才是第一要务,否则你对得起我父亲的在天之灵吗?”
崔上前一步,眼圈泛红却并非柔弱,而是压着满腔的愤懑与急切:“我爹临终前紧紧攥着你的手,千叮万嘱让你照拂我姐弟二人,护住崔家嫡脉根基!
可你如今倒好,满心满眼只想着你亲生女儿小玉的清白,只盘算着自己求那虚无缥缈的放良恩典,全然不顾我弟在冰天雪地里熬刑受苦,不顾崔家祖产被二叔崔家钰霸占侵吞!这般只顾一己私情,置崔家存亡、我兄长生死于不顾,你算什么崔家妇!”
钟媚被这劈头盖脸的指责震得浑身一僵,指尖攥着的素绫帕“啪嗒”掉落在青石板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被怼得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
就在母女二人僵持对峙、廊下气氛僵得如同寒冰时,身后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娇弱的身影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过来。
崔玉方才在屋内将屋外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眼眶早已泛红,此刻快步上前,一手拉住浑身僵硬的钟媚,一手对着脸色铁青的崔秀轻轻福了福,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异常坚定:“你们别吵了,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钟媚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亲生女儿,脸色惨白如纸,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死死攥住崔玉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小玉!你胡说什么!娘不许你去!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做这等事!”
崔玉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拭去母亲眼角的泪,眼底虽藏着惧意与委屈,却强撑着镇定,轻声道:“娘,姐姐说得对,我是崔家的人,哥哥在辽东受苦,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大赦天下遥遥无期,崔家的家产、哥哥的性命,都等不起……
再说就是大赦天下, 我顶着一个勾结倭寇的叛逆之后名声,就是小公爷愿意放良,又有什么好人家愿意接纳,还不如守在娘亲身边。”
刚刚抄家入教坊司的时候,崔玉还是渴望有朝一日,有个大侠前来救自己,然后自己以身相许,可是在珠贝场生活几年,见识过来往客商的各种交谈,崔玉已经不是原来深闺中只能看话本子的小姑娘。
崔玉抬眸望向夜色深处张锐轩所居的院落,指尖微微发颤,却咬了咬下唇,将所有怯意压下:“只要能救哥哥,能让崔家重回正轨,我愿意……”
话音未落,钟媚已是泪如雨下,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我的儿呀!你才18岁,以后还有大把机会,不必入这个泥潭。”
崔玉摇了摇头说道:“娘亲你忘记了,已经过年了,我都19岁了,再熬几年就是老姑娘了。”
一旁的崔秀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与笃定——只要崔玉肯点头,钟媚就阻止不了。
钟媚闻言如遭雷击,伸手将崔玉搂在怀里说道:“不行,不行的,你还小,还有机会的。娘会护着你,娘会拼死护着你。”
钟媚心想,大不了自己去求青龙卫指挥使,去求厂公刘公公,总是会有办法的。
崔玉摇了摇头说道:“娘亲,没有机会了,再说小公爷挺好的,这里这么多姐妹,各个都穿金戴银,绫罗绸缎。”
第1057章 树缠藤 终
烛火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裹着满室凄楚。
钟媚颤巍巍拉着崔玉在镜前坐下,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拿不住烫手的牛角梳,迟迟不敢落下。
钟媚垂眸望着镜中女儿清秀的眉眼,那眉眼还带着未脱的青涩,本该是待字闺中、被人捧在手心的年纪,如今却要被逼着踏入这深不见底的泥潭。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一串串砸在崔玉乌黑的发丝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的小玉儿呀!……”钟媚哽咽着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手中的梳子轻轻划过女儿柔顺的青丝,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易碎的琉璃,“娘这辈子没求过人,可偏偏护不住你……”
钟媚一点点梳顺女儿的长发,指尖不住地发抖,想起从前在崔府时,每日也是这样给小玉梳头,插的是珍珠钗,戴的是海棠簪,满是娇憨欢喜。
可如今,只能梳一个最稳妥的垂鬟分肖髻,连一支艳丽的珠花都不敢插。
崔玉望着镜中母亲泛红的眼眶,鼻尖一酸,却强忍着泪,反手握住钟媚的手,轻声道:“娘,别难过,大喜的日子。”
钟媚再也忍不住,俯身将脸埋在女儿肩头,压抑的哭声低低溢出,梳子从指间滑落,掉在锦凳上,发出轻响。
钟一遍遍地摩挲着女儿的发髻,满心都是绝望与不甘,却终究拗不过这残酷的现实,拗不过女儿为救兄长的决绝。
案上烛火跳得安稳,昏黄光晕落在摊开的麻纸草图上,墨线纵横交错,圆规与直尺静静搁在边角。
张锐轩一身玄色常服,正垂首凝神,指尖捏着石墨铅笔,埋首在石油分馏塔的精密图纸间,努力回想前世的记忆,可是前世记忆有些模糊了,怎么也想不起来,渐渐的有些烦躁。
忽闻帘外轻响,张锐轩才缓缓抬眸,墨色眸子里还凝着未散的专注与冷锐。
只见钟媚与崔秀一左一右,紧紧攥着崔玉的手缓步进来。
钟媚眼角有些泛红,像是哭过,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女儿的手腕,每一步都走得沉重不舍。
崔秀唇瓣紧抿,无喜无悲,三人相依相偎,步履迟缓。
张锐轩眉头骤然一蹙,视线扫过两人死死扣着崔玉的手,薄唇轻启,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你们两个退下吧!”
崔秀闻言,平静放开崔玉,道了一个万福,缓缓离开。
钟媚犹豫一下还是放开崔玉,一步一回头看着崔玉的离开,心里想着,只要崔玉一开口,不管张锐轩如何发怒,都要带着崔玉离开这里。
四下静谧无声,钟媚的身影终究消失在帘外,最后一丝不舍的目光也被厚重的帘幕隔绝在外。
张锐轩没有立刻低头去看图纸,只是静静立在案前,墨色的眼眸沉沉地落在崔玉身上,烛火在眼底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辨不出情绪。
方才因回忆不起分馏塔细节而泛起的烦躁,此刻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良久,张锐轩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崔玉心上:“你是自愿的。”
崔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心底瞬间翻涌起一阵无声的自嘲。
自愿?若不是兄长身陷险境,若不是崔家走投无路,怎会愿意踏入这冰冷陌生的境地,将一生困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这世道逼人至此,自愿与被迫,又有什么分别?
可这些话,崔玉半句也不敢说出口。
崔玉只是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所有的酸涩与无奈,维持着温顺恭谨的模样,极轻、极顺从地点了点头。
空气仿佛被烛火烤得凝滞,连晚风都停在了窗外,不敢惊扰这一室压抑的寂静。张锐轩看着崔玉温顺垂首的模样,眸色沉沉,看不出半分怜惜,只有一片深冷。
张锐轩缓步上前,玄色衣摆扫过地面,不带一丝声响。
不等崔玉反应,一只微凉的大手已然抬起,手指带着石墨铅笔淡淡的炭痕,轻轻捏住了崔玉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迫使她微微抬起头,被迫对上张锐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晃,将崔玉慌乱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睫毛轻颤,想要躲闪,却被那点力道牢牢固定住。
下一刻,张锐轩微微俯身,微凉的唇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
崔玉浑身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只余下唇间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和心底骤然升起的慌乱与无措,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强装平静的心上。
渐渐的,崔玉也被张锐轩带动的有了感觉,主动双手笨拙的揽上张锐轩脖颈,回应张锐轩,嘴里还时不时得发出呻吟声。
帘内的呻吟细碎又压抑,像被揉碎的棉絮,混着烛火燃烧的轻响,一丝一缕钻出门缝,直直扎进钟媚的耳朵里。
钟媚本就倚着冰冷的廊柱不肯走,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死死盯着那道紧闭的房门,盼着下一秒就能听见女儿呼救的声音,好让自己不顾一切冲进去,带崔玉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可此刻飘出来的,不是哭喊,不是哀求,却是钟媚非常熟悉绵软无力的呻吟,缠缠绵绵,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将最后一点念想,彻彻底底碾得粉碎。
钟媚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膝盖一软,“咚”的一声重重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裙摆散开,沾了满地灰尘,却浑然不觉,只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那扇隔绝了一切的木门,泪水疯了一样往外涌,却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细碎又绝望的呜咽。
钟媚的小玉儿,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那个还带着青涩眉眼、连珠花都不敢插的小姑娘,终究是踏入了泥潭,再也回不了头了。
巨大的悔恨与自责像潮水般将钟媚淹没,钟媚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廊下格外刺耳。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比起心口的剜心之痛,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钟媚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护不住女儿,恨自己眼睁睁看着崔玉跳进深渊却无能为力,更恨这吃人的世道,逼得她们母女走投无路。
钟媚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浸透了身前的青石板,将满心的绝望与悔恨,都埋在这无人看见的角落。
第1058章 树缠藤 续上
帘内的细碎呻吟骤然停歇,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廊下的晚风卷着寒意,拂过钟媚泪痕狼藉的脸颊。
下一秒,“吱呀”一声轻响,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内推开。
张锐轩立在门内,玄色常服的领口微敞,发丝略显凌乱,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崔玉身上的香气,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寂,仿佛方才室内的缱绻缠绵,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张锐轩垂眸瞥了眼瘫坐在青石板上的钟媚,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无。
不等钟媚反应过来,长臂一伸,粗糙的手掌牢牢扣住钟媚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将人从地上抄起,毫不怜惜地往肩上一扛。
钟媚惊呼一声,天旋地转间,脸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满心的绝望又添了几分惊恐,手脚慌乱地挣扎,却被铁钳般的力道死死禁锢,半点动弹不得。
张锐轩垂眸看了眼肩上挣扎的人,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一字一句砸在钟媚耳畔,淬着刺骨的寒凉:“你没有走正好,搞得人不上不下的,还得你来。”
钟媚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她死死咬着颤抖的唇,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双眼,声音碎得像风中残叶,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求你……求你换个地方,好不好……”
张锐轩被钟媚这怯懦的哀求搅得心头躁意更盛,本就因记不起分馏塔细节憋了满腹烦闷,此刻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不耐,冷声道:“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肩头的钟媚浑身僵如木石,脑子里轰的一片空白,屈辱与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将钟媚淹没。
钟媚手足无措,慌乱地对着虚空胡乱点了点头,又像是触电般猛地拼命摇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泪痕未干的脸上,嘴唇哆嗦得厉害,半个求饶的字都吐不出来,只剩满眼的惶恐与绝望。
张锐轩脚步猛地一顿,垂眸睨着肩头发抖的妇人,眉峰拧得更紧,方才的烦躁尽数化作逼人的压迫感,沉声再问:“别磨磨蹭蹭的,到底是换还是不换地方?”
钟媚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软,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想说不换,怕触怒了眼前这人;想说换,又实在迈不过心里那道屈辱到极致的坎。
钟媚张了张嘴,哽咽的哭声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发出细碎微弱的气音,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滚落,打湿了张锐轩的衣料,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除了无尽的惶恐与绝望,再无半分应对的力气。
张锐轩撞钟游戏结束,穿上衣服转身离开,看都没有看躺在床上脸色绯红的钟媚。
房门被轻轻阖上,连一丝多余的停顿都没有,张锐轩的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间。钟媚瘫软在床榻上,滚烫的绯红还凝在脸颊,浑身的酸软与方才的心悸缠在一起,久久不散。
钟媚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帐外摇曳的烛影,方才那点被逼无奈的恐惧淡去后,竟奇异地没有涌上预想中那般撕心裂肺的难堪。没有预想中的生不如死,没有痛不欲生的屈辱,只剩一片混沌的茫然。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冒出头,钟媚便猛地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是崔玉的母亲,第一次再女儿面前如此,竟还觉得没有想象中那般难堪……
尖锐的自我唾弃狠狠扎进心底,钟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血腥味才松口。钟媚蜷缩起身子,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眼泪无声地砸在枕上。
难道……难道自己骨子里,本就是个不知廉耻、淫荡不堪的女人?
这个想法像毒藤一样死死缠住钟,的心脏,勒得钟媚喘不过气。
就在钟媚被那恶毒的念头缠得几乎窒息时,床侧忽然传来一声轻细又满是愧疚的声音,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钟媚混沌的绝望。
“娘亲……我是不是很没有用?”
崔玉缩在床的内侧,鬓发微乱,眼眶通红,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与惶恐,垂着眸,指尖死死攥着被褥,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这一声“娘亲”,硬生生将钟媚从无边的自我唾弃里拽了出来。
钟,猛地回神,所有对自己的厌弃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对女儿的心疼。
钟媚顾不上浑身的酸软与难堪,挣扎着挪到崔玉身边,伸手一把将单薄的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母女俩紧紧相贴,钟媚将脸埋在崔玉柔软的发间,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却只是抱着女儿,无声地落泪。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崔玉的衣襟,所有的苦楚、绝望与不甘,都在这相拥的一刻,化作了无声的恸哭。
晚风掠过庭院,卷着夜露的微凉,拂动张锐轩微敞的玄色衣襟。
张锐轩立在凉亭中央,指尖松松捏着凉茶盏,目光沉沉凝在夜空的小熊星座上,可前世关于石油分馏塔的细碎记忆依旧混沌难辨,张锐轩本来就不是学石油工业,没有头绪其实也是很正常,心底的烦躁非但没因方才的宣泄散去,反倒像积了团化不开的乌云,闷得人愈发沉郁。
便在这时,一阵轻缓无声的脚步自廊下走来,生怕扰了他的心绪。
崔秀捧着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酒,缓步踏入凉亭,身姿恭顺垂敛,眉眼间还是先前那副无喜无悲的平静,只双手稳稳托着酒具,轻轻搁在石桌上。
崔秀垂首屈膝,声音温淡轻柔,恭谨又克制:“爷,夜里凉,喝点酒,暖暖身。”
张锐轩看了崔秀一眼说道:“你弟弟做了做了辽东都司佥事身边亲兵总旗,以后崔家是回不去,不过将来弄不好可以混一个世袭百户,千户的。”
张锐轩对于崔家钰识趣很满意,没有换人的意思,崔家豪这一支就走军功路线,盐商就给崔家钰这一支吧!
崔秀闻言大喜,总算是得到弟弟最新消息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主动亲了张锐轩一口,说道:“谢爷成全。”
第1059章 树缠藤 续中
张锐轩被这猝不及防的轻柔一吻惹得低笑出声,方才凝在眼底的沉郁烦躁散了大半,指尖随意地敲了敲石桌,眸底漾起浅淡的戏谑,望着垂首含羞的崔秀,语调慵懒又带着几分强势的促狭:“就这么谢我?未免太没诚意了。”
崔秀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方才因弟弟平安得势的狂喜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温婉的羞涩与局促。
崔秀双手轻轻捧在小腹处,手指微微蜷缩,眸底掠过一丝局促与犹豫,终究还是缓缓抬手,解开了腰间束着的丝带,轻轻平铺在凉亭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上,身姿恭顺地垂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张锐轩垂眸瞥见崔秀的动作犹豫,目光落在崔秀护着小腹的手上,墨色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方才的烦躁尽数散去,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笃定的温和,缓缓开口:“有了吗?有了就好好养着吧。”
崔秀听得心头一暖,连日来的忐忑与不安尽数化作滚烫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崔秀再也顾不上半分拘谨,踮脚轻轻投入张锐轩怀中,双臂温顺地绕上张锐轩的脖颈,软绵的身子紧紧贴着张锐轩,仰头又轻轻吻了吻张锐轩的唇角。
鼻尖萦绕着张锐轩身上清冽的气息,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被珍视的暖意。
从前在崔家她向来谨小慎微、步步隐忍,崔秀一直认为自己不得宠,是个小透明,想不到只是一个小动作就被张锐轩发现,而且还愿意为了自己和腹内孩子压下自己的欲望。
这一刻,崔秀有了那么一丝感动,不过很快压了下去,腹内的这个孩子必须平安落地,这是关系自己能否立足的关键。
屋内的呜咽渐轻,崔玉蜷缩在钟媚怀里睡着了,鬓发黏着泪痕,眉头仍紧紧蹙着,睡得极不安稳。
钟媚僵着身子拥着女儿,指尖机械地轻抚崔玉的后背,满心的苦楚像沉在水底的铅,压得喘不过气。
忽的,院墙外飘来三声清峭的猫头鹰啼鸣,咕——咕——咕,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扎耳,刺破了满室的凄楚。
钟媚浑身骤然一僵,环着崔玉的手臂猛地收紧。钟媚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耳尖死死贴着夜色,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墙外又传来三声分毫不差的啼叫,不急不缓,这是青龙卫召唤探子的信号。
悬了半宿的心骤然揪起,钟媚压下眼底骤起的惊惶,轻轻拍着崔玉的后背,哑声细哄:“小玉别怕,睡吧,娘陪着你。”
等怀中人的呼吸沉成均匀的轻鼾,钟媚才一寸寸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挪开身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枕边的女儿。
钟媚撑着浑身的酸软爬起身,拢好身上凌乱的衣衫,将散落的发丝胡乱挽在脑后,脸颊的巴掌印还泛着热辣的红,泪痕混着尘灰,却添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紧绷。
钟媚脚踩在微凉的青砖上,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缓缓挪到门边,轻轻拨开一条门缝,循着那猫头鹰啼叫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沉沉夜色里。
夜色浓得化不开,巷口的寒风卷着碎露,刮在钟媚泪痕未干的脸上,泛起刺骨的凉。钟媚刚蹑足拐过回廊拐角,便瞥见院墙根下立着一道玄黑斗篷身影——宽大衣摆垂落地面,兜帽深深罩住头颅,整个人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只留一个冷硬孤峭的背影,周身散着拒人千里的肃杀。
不等钟媚开口,那斗篷人始终背对着她,一道沙哑干涩、辨不出男女的声音,像磨砂纸蹭过铁器,冷冷砸在她耳畔:“9526,这次怎么来的这么晚?”
钟媚浑身一凛,顾不得浑身的酸软与脸颊的灼痛,慌忙屈膝半跪,指尖死死攥着沾了尘灰的衣摆,声音因惊惧与疲惫微微发颤,低眉顺眼地伏着身,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属下……因故耽搁,未能及时赴约,还请大人恕罪。”
“记住了,一入青龙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不要忘记了自己的任务。”
斗篷人依旧背对着钟媚,周身的肃杀之气凝如寒铁,沙哑的嗓音不带半分人情暖意,字字冷硬地吩咐道:“你需日夜盯紧,查探张锐轩是否私蓄死士、私造兵甲,但凡有半分异常,即刻传信上报,半分都不得耽搁。”
夜风卷动斗篷下摆,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冷冽的声音又添了几分威压:“你潜伏在他身侧,是绝佳的眼线,莫要被私情与屈辱迷了心智,忘了青龙卫的规矩。此事关乎重大,容不得半点差池。”
钟媚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心底被恐惧与两难绞得生疼。
一边是迫不得已的使命,一边是深陷泥潭的女儿,可面对青龙卫的铁令,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只能垂着头,声音发颤却无比恭顺地应道:“属下谨记吩咐,定会盯紧他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话音落定,那玄黑斗篷人身形骤然一动,足尖轻点冰凉的青石板,身形如夜枭般腾空而起,利落翻越丈高的院墙,墨色身影转瞬便融进无边夜色里,连半点衣袂摩擦的声响都未曾留下,彻底消失无踪。
钟媚紧绷到极致的身子瞬间瘫软,撑在地面的手微微发抖,方才强压下的惊惧与疲惫一股脑涌了上来。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的憋闷却丝毫未减,扶着院墙缓缓站起身,腿脚虚软得几乎站不稳。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钟媚拢了拢身上的衣衫,低着头,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回挪。脚步轻缓得怕惊醒旁人,也怕打破这深夜的死寂,心底被使命、屈辱、女儿的安危绞成一团乱麻,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无比。
张锐轩离开崔秀往回走,正好和钟媚在门口相遇,张锐轩问道:“小媚儿你这是要往哪里去。”张锐轩伸手去拉钟媚小手。
钟媚小手冰凉,张锐轩皱眉道:“怎么了,谁欺负我的小宝贝了。”
第1060章 树缠藤 续下
钟媚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冲上头顶,可脸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半分惊惶。钟媚眼底飞快漾开一层柔媚的水汽,顺势踮起脚尖,双臂软软缠上张锐轩的脖颈,整个温软的身子都轻轻贴向张锐轩,带着刻意揉碎的娇柔与依赖,柔声细语道:“你一去那么久,人家想你了,就来寻你。”
钟媚刻意将冰凉的小手往张锐轩温热的颈窝蹭了蹭,指尖微微发颤却强装温顺,心底早已是翻江倒海——方才与青龙卫密会的痕迹绝不能被察觉,唯有将这柔情戏做足,用缠绵缱绻掩去所有破绽,才能让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的男人,放下半分疑虑。
晚风卷着两人的衣袂相触,钟媚埋在张锐轩肩头,长睫轻颤遮住眼底深处的惶恐,只余下满溢的软糯依恋,妄图用这副缠绵模样,彻底干扰张锐轩的判断,藏起自己潜伏的秘密。
张锐轩低笑出声,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戏谑的哑意:“有多想,刚刚还没有喂饱你吗?”
钟媚媚眼如丝,双臂猛地缠得更紧,双腿顺势一抬,轻轻环住张锐轩的腰,整个人如同藤蔓般牢牢攀在他身上,眼角娇媚更甚,唇瓣轻抿,吐气如兰地柔声道:“我还要。”
张锐轩伸手刮了一下钟媚的鼻梁,笑道:“真是迷人的小妖精,爷这就再和你大战三百回合。”双手托住钟媚大腿,向里面走去。
钟媚将脸颊轻轻贴在张锐轩温热的颈侧,下巴软软垫在张锐轩的肩头,鬓边凌乱的发丝蹭过他的肌肤,整个人温顺地蜷在他怀里,再无半分方才的惶恐挣扎。
被张锐轩稳稳托着前行,晚风掠过耳畔,吹散了些许深夜的寒凉,也吹散了心底片刻的惊涛骇浪。
鼻尖萦绕着张锐轩身上清冽的气息,青龙卫的铁令、女儿的安危、自身的屈辱,桩桩件件压得钟媚喘不过气,可此刻落在这坚实的怀抱里,所有的挣扎与筹谋都化作了无力的颓然。
钟媚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轻扫过张锐轩的肩头,心底暗自沉沉盘算——前路漆黑一片,自己身不由己,逃不开也躲不过,反抗只会招来灭顶之灾,连女儿都要跟着遭殃。罢了,罢了,如今这般境地,还能奢求什么呢?便得过且过,过一天是一天吧。
缱绻缠绵过后,屋内烛火摇着昏黄的暖光,将一室旖旎衬得温柔。
钟媚浑身酸软,像只温顺的猫儿般蜷缩在张锐轩怀里,指尖轻轻划着张锐轩胸口的肌肤,脸颊贴着张锐轩温热的胸膛,听着沉稳的心跳声。
钟媚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的试探与思量,声音软绵沙哑,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关切,轻轻试探道:“大郎在辽东……危险不危险?”
问出这话时,钟媚的心轻轻提了起来。一来是真心挂念身陷辽东的继子,生怕他有半分闪失;二来,钟媚也想借着这话,探探张锐轩对辽东的部影响力,瞧瞧张锐轩是否真如青龙卫所嘱那样,在暗中私蓄势力、布局谋划。
钟媚将头埋得更深了些,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静静等着张锐轩的回答,每一寸神经都暗暗绷着,不肯放过张锐轩半句言语里的端倪。
张锐轩温热的手掌漫不经心地在钟媚柔软的小腹处轻轻摩挲,带着缱绻后的慵懒力道,事后抚摸有助于增进两人情感。
张锐轩垂眸睨着怀中人微颤的眉眼,语气平淡无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军队上的事很复杂,我也不太好干涉,总归咱们也是亮了身份的,地方上那些人断不敢过分。”
手掌摩挲的动作未停,张锐轩淡淡续道,语气里藏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放心,崔家老头既然把你们母女抵给了我,我自然会保他儿子平安无事。”
钟媚被张锐轩的动作搅得身心舒畅,四肢百骸酥酥麻麻,旋即又软成一汪春水,悬着的心稍稍落定。
钟媚将脸埋在张锐轩胸膛,乖巧地蹭了蹭,掩去眸底飞快闪过的思忖——既为儿子得保平安松了口气,又暗自记下这话里的信息,心底的试探与盘算,依旧藏在这温顺的表象之下。
钟媚仔细琢磨一下,这话说了好像没有说,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难道张锐轩发现了自己密探身份,有意的提防自己。
钟媚仔细回想两个人点点滴滴,好像也就是几次撞钟暗号,剩下的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应该是没有破绽的。
张锐轩感受到了钟媚漫不经心,伸手在钟媚胸前使了使坏,笑道:“和主人在一起还走神,小脑袋瓜在想什么?”
钟媚被他这一闹,浑身轻颤着回过神,方才心底的疑虑与思忖瞬间被强行压下。
钟媚抬眸迎上张锐轩的目光,眼波流转间漾开浓得化不开的娇媚,唇角弯起一抹柔媚的弧度,伸手轻轻按住张锐轩作乱的手掌,腰身微微一抬,便顺势跨坐在张锐轩身上。青丝如瀑垂落肩头,扫过两人相贴的肌肤,钟媚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在张锐轩耳畔,媚眼如丝,声音软腻娇憨,带着全然的主动与缱绻:“我也要主动一回。”
钟媚觉得不能让张锐轩想太多,否则早晚会被张锐轩发现心中的小秘密。
几番缱绻缠绵过后,屋内烛火都似燃得倦了,摇着昏软的光。张锐轩大口喘着气,气息粗重得如同老牛拉着破风箱般呼呼作响,浑身透着几分酣畅后的疲累。
张锐轩沙哑的说道:“你们以后就姐妹相称吧!”
钟媚羞涩的点点头:“都听主人你的。”钟媚也是豁出去了。
钟媚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却强撑着身体的酸软,媚眼如丝地缠向张锐轩,指尖轻轻勾着张锐轩的肌肤,软声腻语道:“主人,我还想要……”
张锐轩被钟媚这股缠人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连忙抬手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招架不住的惫懒:“不要了,不要了,今日就到这,改日,改日再战!”
说罢,张锐轩也顾不得仔细整理衣衫,慌忙伸手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胡乱往身上一裹,脚步匆匆地转身就跑,只留下满室旖旎与瘫在榻上的钟媚。
第1061章 树缠藤 续终
晨光穿窗户,揉碎了一室清浅的暖意,钟媚拖着浑身未散的酸软,缓步走到崔玉的榻前。崔玉蜷在锦被里,眉眼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麻木,连抬眼的动作都透着几分木然。
钟媚轻唤一声唤醒崔玉,伸手取过榻边软缎衣衫,轻柔地为崔玉披上又俯身去系腰间丝绦。
钟媚拿起梳子,给崔玉梳头,扎了一个妇人发髻,垂着眼帘掩去眸底涩意,声音轻软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怅然:“玉儿,主人昨夜说了,往后……让我们姐妹相称。”
崔玉闻言,只是木讷地眨了眨眼,嘴唇微微动了动,机械地轻应了一声:“嗯。”
心底没有波澜,没有羞恼,只剩一片被命运磋磨出的漠然,轻飘飘地想着:姐妹就姐妹吧,左右都逃不开这牢笼,争与不争,又有什么分别。
过了一小会儿,窗外的晨光又移了寸许,落在崔玉苍白的手指上,毫无温度。
崔秀缓缓抬起头,那双本该清亮如稚鹿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钟媚,声音细若蚊蚣,带着藏不住的自我厌弃:“娘亲,我是不是很没有用。”
钟媚心头猛地一揪,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瞬间翻涌上来,漫红了眼眶。
钟媚慌忙丢开手中的梳子,伸手将崔玉紧紧搂进怀里,锦缎的衣料蹭着崔玉的发顶,钟媚下巴抵着崔玉微凉的额头,声音哽咽却又刻意放得温柔,一字一句地哄着:“傻丫头,别胡思乱想,女人第一次都这样的,疼、怕、浑身上下都不对劲,都是正常的,次数多了就好了。”
“娘亲新婚第一夜比你还不如呢?”钟媚似乎又想起来了,崔玉并没有新婚夜。
钟媚收住话题,不敢往下说,不敢去看怀中崔玉麻木的神情,心里暗骂自己,真是没有用,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戳女儿肺管子。
钟媚低声道歉道:“是娘没有用,护不住你,让你当不成正头娘子。”
崔玉摇了摇头:“不管娘亲的事,二叔不也把菱妹妹送给少爷了吗?这就是我们盐商女儿的命。”
“不一样的,菱妹妹那是为了治病,她的那个病需要主人的药。”钟媚搂住崔玉的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早餐时候张锐轩宣布,周妙洁身子越来越重了,钟媚以后就是周妙洁副手,你们要听钟媚的话。
说完不理众人惊愕的目光扬长而去。
接下来日子,张锐轩白天在天津港务的造船厂和轮胶厂指导生产,晚上这天津油坊和珠贝场轮流,日子过得轻松惬意,像是一只拥有一片花海的小蜜蜂。
樊氏端着温好的蜜水宽宽走进花厅,垂着眼帘不敢直视榻上慵懒倚坐的张锐轩。
樊氏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心头翻涌着忐忑与别扭,将瓷杯轻轻放在矮几上后,踌躇了许久,才壮着胆子细声开口,语气满是小心翼翼:“相公……你、你何时去求陛下一个恩典”
喊出“相公”二字时,樊氏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头垂得更低。
樊氏自始至终都抗拒唤张锐轩为主人,那两个字戳着樊氏的底线,哭闹僵持了数日,才勉强换来这个妥协的称呼,可每喊一次,都觉得愧对家中丈夫,满心都是身不由己的难堪。
张锐轩把玩着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闻言抬眸,深邃的眼眸里裹着戏谑与掌控,漫不经心地扫了樊氏一眼。
张锐轩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膝头,随即抬手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玄色锦缎的衣料随动作漾开浅纹,眼底的戏谑化作直白的掌控,语调懒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过来,坐这儿说。”
樊氏浑身猛地一僵,攥着帕子的手指死死绞紧,指节泛出青白。
樊氏抬眼撞进张锐轩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目光像密不透风的网,将樊氏牢牢罩在其中,半分退路都无。
耳尖的红意瞬间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泛起薄红,身子僵在原地寸步难移,满心都是蚀骨的难堪与抗拒。
可转念一想到家中丈夫日日盼着的恩荫,想到夫家全靠这纸恩典才能站稳脚跟,所有的执拗与羞愤都瞬间塌了下去,化作身不由己的无力。
樊氏咬着泛白的唇瓣,脚步虚浮地挪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滚烫的炭火上。
张锐轩见樊氏磨磨蹭蹭,眉梢微挑,索性伸手直接攥住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拉到身前,不由分说地扶着樊氏跨坐在自己腿上。
樊氏惊得轻呼一声,慌忙伸手撑在张锐轩坚硬的胸膛前,身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半点都不敢贴近,眼眶瞬间泛起薄薄的水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相公……使不得……这里等下有外人……”
张锐轩轻笑一声,手臂稳稳揽住樊氏的腰肢将人彻底固定住,鼻尖轻蹭樊氏发烫的耳尖,语气裹着诱哄与强势的压迫:“求我办恩荫的事,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樊氏身子一颤,撑在胸前的手瞬间失了力气,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没敢再挣一下,只是死死闭着眼,任由屈辱与无奈将自己淹没。
张锐轩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樊氏微微发颤的肩头上,力道沉稳得让樊氏无处闪躲,唇角勾着一抹轻慢的笑意。
声音低哑地贴着樊氏发烫的耳廓落下:“你丈夫那一点芝麻绿豆的小官哪里用得着陛下恩典,礼部递个条子就能办的事,我一句话的功夫。晚上记得给我留门。”
樊氏闻言,心头悬着的巨石骤然落地,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羞涩如潮水般漫遍周身,连耳后、脖颈都泛起一层绯色,
浑身裹着细细的燥热,连日来为恩荫焦灼不安的心绪尽数散去,竟生出一股莫名的轻松,心底更悄悄漾开一丝连樊氏自己都慌乱的期待。
樊氏垂着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不敢抬眼去撞张锐轩深邃的目光,只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放松,轻轻点了点头,细弱的声线裹着羞怯,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张锐轩哈哈大笑,“下去吧!晚上好好表现!”
李氏兄弟出孝期之后,李晓峰补了一个行陕西都司的某县教谕,李晓月恩荫了云南行省的某县县丞,兄弟两个人只能离开京师前去赴任。
第1062章 谢玉再进宫 上
谢玉正在写天足运动的演讲稿,作为一个婚姻失败者,谢玉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妇女运动中去。
张锐轩走了进来,握住谢玉的手:“别忙活了,你也不用把自己逼的太紧了,裹脚这种几百年的陋习,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徐徐图之。”
谢玉的指尖还沾着墨痕,被张锐轩温热的手掌一裹,那股子硬撑起来的锐气忽然就软了半截。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半晌才轻轻抽回手,将稿纸往案上一拢,声音哑得像浸了夜露:“我不急不行啊。”
谢玉转过身,窗外夜色沉沉,檐角的灯笼映得半边脸明明暗暗。
“我谢玉这辈子,嫁过人,敬过人,最后落得一身狼狈,连自己的脚都不曾真正踏踏实实地站在地上过。他们捆我的姻缘,锁我的心意,连我的脚,都要从小裹得变形扭曲,美其名曰……规矩。”
谢玉笑意里带着自嘲,也带着淬了火的坚定:“我婚姻败了,家没了,可我还有一口气。我不为争什么名分,我只想让天底下的女子都知道,脚本来就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讨好谁、委屈自己的。
我今日多写一句,多劝一人,明日便少一个姑娘像我这般,活成笼里的雀,案上的泥。”
谢玉抬眸看向张锐轩,眼底再无半分女子的柔怯,只剩一片灼亮:“锐轩,我不是在逼自己。我是在替那些不敢说话的女子,争一条活路。”
张锐轩看着谢玉意气风发的样子,放轻了声音,缓缓靠近,气息拂过谢玉鬓角碎发,在耳边一字一句,沉如落石:“你是谢禀中那个老狐狸的女儿,怎么不早说。”
顿了顿,声音更淡,却字字扎心:“还有,你前夫——陆正风,刚刚升知府了。”
谢玉整个人都僵住,手指死死攥着笔杆,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支竹笔捏断。
谢玉以为自己早已挣脱了那段窒息的过往,挣脱了谢家的算计、陆家的凉薄,以为凭着一腔孤勇,便能做个全新的人。
可原来,那些拼命想要掩埋的身份、弃之不及的过往、恨之入骨的人,依旧像缠足布一样,悄无声息,又将谢玉狠狠缠住。
谢玉争天足,争自由,争女子的一条活路。可是,自己的来路,早已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半晌,谢玉才缓缓抬起眼,眼底那片灼亮没灭,却多了一层被戳破心事的涩与寒,声音轻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纸:“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只是你一直没有问……”
张锐轩笑道:“我就去说谢老大人,怎么一直要要参我,原来是我拐跑了他的宝贝女儿。”
谢玉听到这话,原本慌乱的眼神骤然一冷,先前那点脆弱瞬间敛去,轻轻甩开手,后退一步,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打过却不肯弯折的竹。
烛火在谢玉眸子里一闪一闪的,谢玉笑了一声,声音透露出一丝寒凉。
“父女?”谢玉抬眼看向张锐轩,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刻在石上:
“当年,他一纸文书,早已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从他落笔的那一刻起,世上就只有倡天足的谢玉,再没有谢家的女儿。”
谢玉手指微微颤抖,积压多年的怨与痛终于翻了上来。
“我只不过是尊古礼,亲亲相隐,他们一个和离,一个断绝父女关系,把我一个孕妇扔大牢里面。”
谢玉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能压垮人心:“我们早就不是父女了。 他是高官谢禀中,我是弃女谢玉。他升他的官,我走我的路。此生,不复相见,亦不复相认。”
张锐轩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将谢玉轻轻揽进怀里,动作温柔却不容挣脱,声音低沉而笃定,像给漂泊半生的人,递上了一块稳稳的岸。“放心,我养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谢玉软在张锐轩怀中,鼻尖一酸,积攒了半生的委屈、倔强、孤独,在这一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承诺里,瞬间溃不成军。
谢玉其实也有过犹豫,最终还是选择追随张锐轩,拒绝了父亲谢禀中的招揽。
也许是在谢玉当年在牢房内小产,没有人愿意沾边,只有张锐轩愿意伸手去掏出肚子里面那个死婴,救了自己一命开始吧!
谢玉仰起头,眼底含着水光,却不再是泪,而是终于看见光亮的灼热。
不等张锐轩再说一字,轻轻踮起脚,带着墨香、带着夜露、带着一身破碎却滚烫的勇气,主动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的刹那,烛火猛地一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温柔地映在窗纸上。
张锐轩本就不是守礼迂腐之人,此刻怀中人主动投来的温热,更是让张锐轩所有的克制尽数崩塌。
心底暗忖,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张锐轩从来都不是懂得客气的人。
谢玉轻轻闭上双眸,长睫如蝶翼般微微颤动,落在张锐轩眼里,这便是最直白的进攻信号。
张锐轩手臂骤然收紧,怀中人身子一轻,衣袂在昏黄烛影里纷飞缠绕,褪去了白日里写稿的疲惫,也褪去了满身伤痕带来的疏离。
墨香、烛火气、与彼此的气息缠作一团,窗外夜色深沉,屋内只剩温柔的沉沦。
温存稍歇,烛火依旧摇曳。谢玉靠在张锐轩怀中,气息微乱,指尖轻轻划过张锐轩的胸口,带着几分高潮之后余蕴,抬眼玩笑道:“要是我们有了孩子,张大官人准备怎么办?”
张锐轩低头,吻了吻谢玉汗湿的额角,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笃定,声音低沉得让人安心:“有了就生吧!放心,我来想办法,总能给他一个出身。”
张锐轩看了一眼谢玉问道:“你不会有了吧!”去年年底的时候,张锐轩放开了控制,天津的珠贝场里面好几个人都怀孕了。
谢玉神色一黯,说道:“那次小产之后,大夫说我子嗣艰难,张大官人你尽管放心。”
张锐轩笑了笑,伸手捏了捏谢玉的脸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第1063章 谢玉再进宫 中
第二天晌午的天津天桥街头,暖阳高悬,谢玉站在人流密集的牌坊下,一身素布衣裙,神情坦荡,正声情并茂地宣讲着天足的益处,言语恳切,引得不少妇人驻足倾听。
谢玉的声音清亮有力,字字句句都在为天下女子挣脱束缚,活成自己的模样。
李晟身着官服,端坐轿中,掀帘看见街头抛头露面、宣讲缠足陋习的谢玉,脸色瞬间铁青,猛地一拍轿杆,怒声喝道:“岂有此理!堂堂女子,不守闺训,抛头露面蛊惑民众,宣扬这等歪理邪说,简直败坏民风,不知廉耻!”
李晟当即下令:“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女子给本官拿下,号枷十日示众,以儆效尤!”
随行的班头一听,脸色骤变,脚步顿在原地,欲言又止。
班头是本地人,心里清楚,这女子与天津油坊的女主人李香凝是手帕交,李香凝又是前任知府文博的干女儿。
至于里面还有没有其他的,就不是他一个班头能够知道的了。
李晟见班头迟迟不动,更是怒不可遏,双目圆瞪,厉声呵斥道:“怎么?本府的命令,你也敢抗命不成!还愣着干什么?立刻拿下,休要多言!”
班头犹豫一下,决定还是说了出来:“大人,此女不简单,听说是江南名门世家之后,是天津油坊的主事人手帕交,那个天津油坊主事人是前任知府老爷的干女儿。”
班头的话非但没有让李晟冷静,反倒像是火上浇油,让李晟眼底的怒意更盛,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
“岂有此理!一个前任知府的干女儿的手帕交,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也敢在本官面前摆架子,还想压我这个现任知府不成?”
李晟早就将天津地界的势力摸得一清二楚,珠贝场背靠小公爷,权势滔天,他动不得半分,只能处处隐忍,
可这天津油坊,不过是靠着旧官裙带立足,什么前任知府干女儿,是文知府的白手套吧!天津油坊利润惊人,李晟虽然不知道一个卖油的为何利润如此惊人。
不过既然为官一任,自然是要治富一方,谢玉这桩事,在李晟看来,简直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天赐的发难由头。
李晟心想:文知府拿的,我如何拿不得,这个卖油美娇娘也太不识抬举了,本官来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送上一份薄礼。
李晟脸色铁青,再无半分犹豫,指着牌坊下的谢玉,怒声催促:“少跟本官扯这些裙带关系!快快把这个妖言惑众、败坏礼教的女子给我抓起来!
本官今日便拿她开刀,一来整肃民风,二来,正好借着此事,去找那天津油坊的主事人好好算算账!”
话音落下,李晟眼神阴鸷,心中已然盘算妥当——油坊无强硬靠山,正好借此机会拿捏在手,既立了官威,又能将天津这一大支柱产业攥入自己掌心,何乐而不为?
班头见状,心知再劝无用,只得咬牙挥手,一众衙役当即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将还在宣讲的谢玉团团围在了中央。
周遭百姓见状纷纷惊呼着退开,方才还围在谢玉身边倾听的妇人们吓得花容失色,有的慌忙捂住嘴不敢作声,有的悄悄往后缩,生怕被官府一并追责。
谢玉却半点没有慌乱,清亮的目光直直看向被衙役簇拥着的李晟,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多了几分凛然。
“知府大人不问青红皂白便拿人,敢问民女犯了哪条王法?”谢玉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依旧沉稳有力,“民女所言句句在理,如何便是妖言惑众?便是败坏民风?”
谢玉抬眼扫过周围面露怯意却满眼认同的妇人,声音陡然拔高:“各位乡亲,裹脚缠足,我们受了几百年的苦楚难道还要继续下去吗?我谢玉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全天下被一双小脚困死一生的女子!”
李晟听得怒火中烧,厉声打断:“牙尖嘴利!竟敢在公堂之上——不,竟敢在街头公然狡辩!快快来人,堵上她的嘴,立刻收监。”
衙役们如狼似虎上前,粗暴地将谢玉双手反剪在身后,用力一拧一压,硬生生将谢玉挺直的脊背按弯,推搡着跪在了李晟面前。谢玉吃痛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汗,却依旧不肯低头,倔强地抬着眼,死死瞪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贪官。
李晟看着被压制在脚下、动弹不得的谢玉,心中快意更甚,嘴角勾起一抹阴狠又轻佻的笑。
李晟缓缓蹲下身,凑到谢玉耳边,语气阴冷又带着赤裸裸的胁迫,一字一句地说道:“有没有理,本官说了算。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偏偏要跑出来抛头露面,受这等皮肉之苦。”
李晟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谢玉苍白却坚毅的脸庞,语气势在必得:“不如乖乖顺从,当我的九夫人,往后锦衣玉食,风光无限。若是执意顽抗,这天津大牢的滋味,可不是你一个弱女子能扛得住的。”
谢玉牙关紧咬,用尽全身力气啐了一口,眼中满是鄙夷与怒火,厉声斥道:“你做梦!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屈从于你这等贪官污吏!”
李晟脸色骤沉,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谢玉身侧,怒声喝道:“不知好歹!给我拖进大牢,严加看管,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李晟心想,天津油坊是不是,老夫吃定你了。
谢玉被抓的消息很快就通过衙役传到李香凝耳朵里,李香凝知道谢玉和张锐轩的关系,不敢怠慢,连忙前去给张锐轩汇报。
张锐轩闻言眉头一皱,这是冲着谢玉还是冲着自己来的,张锐轩沉思一会儿说道:“你先去会一会这个李知府,我随后就到。”张锐轩也想知道,这个李晟是何方神圣,竟然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李晟回到府里之后,师爷说道:“大人这步棋妙呀!这个天津油坊能开这么大,和前任知府脱不了干系,可是直接打上门去难免有轻视文参政的意思。
这个谢玉不是文参政的人,有了这么一层隔离,大家面上就好看多了,到时候大人再要三成干股,那银子还不……”
第1064章 谢玉再进宫 下
李晟听罢,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黄花梨案几,陡然发出一声阴鸷刺骨的冷笑,抬眼狠狠剜了师爷一眼,厉声呵斥道:“小家子气!才三成干股,也值得本府这般大费周章出手?”
李晟猛地直起身,绣着云纹的绯色官服下摆扫落案上茶盏,瓷片碎溅间,眼底翻涌着贪得无厌的欲火,语气狠戾又狂妄:“那天津油坊垄断津门油料生意,日进斗金,区区三成红利,不过是给本官塞牙缝的零碎!本官要的,是攥死这油坊的命脉,从进油到收银,从掌柜到伙计,全得听我号令,每一两银子都得落进我的口袋里!”
话音陡转,李晟忽的捻须眯眼,神色间染上赤裸裸的淫邪,目光扫过窗外津门街巷的方向,语气轻佻下流至极:“更何况,早有耳闻,那天津油坊的主事李香凝,是津门城里顶顶出名的美人,肤若凝脂,貌若天仙。就算她身边带着个拖油瓶,本官也不会介意?这般才貌双全的俏妇人,配我这新任知府,正好是美人配权贵,相得益彰!”
师爷闻言瞬间醍醐灌顶,连忙弓着腰凑上前,满脸堆笑地谄媚拱手:“大人高明!实在是高明!抓了谢玉这枚棋子,死死掐住李香凝的软肋,到时候美人与万贯家财尽入囊中,这可是一箭双雕、一本万利的绝世妙计啊!”
李晟听得心花怒放,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阴笑,手掌重重一拍碎瓷狼藉的桌面,声线里满是势在必得的张狂:“等着吧,用不了半日,那李香凝必定会慌不择路来求我。到时候,是从是逆,是放人还是吞了油坊,全凭本府一句话!天津这地界,从今往后,就得由我李晟说了算!”
两个人正说着呢!门房来报,天津油坊的主人来访。
门房话音刚落,李晟眼中贪婪与得意瞬间化作几分故作端庄的官威,李晟慢条斯理理了理褶皱的绯色官袍领口,又抬手顺了顺颔下胡须,将眼底那抹赤裸裸的觊觎藏得深了些,沉声道:“快快有请,随我去书房见客。”
师爷连忙躬身应是,亦步亦趋跟在李晟身后,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雅致却透着奢靡的书房。不过片刻,一身素色锦裙、眉眼清冷干练的李香凝便在仆役引领下走了进来,她身姿挺拔,不见半分慌乱,周身自带一股商户主事的沉稳气度,进门后只淡淡颔首,不卑不亢。
李晟目光自上而下将李香凝细细打量一遍,见李香凝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容貌秀美、风骨卓然,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心中淫欲与占有欲更盛,面上却堆出一抹虚伪的笑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赞许与玩味:
“久闻天津油坊李娘子行事利落、手腕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娘子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这般年纪便能独掌偌大产业,镇定自若登门见官,便是七尺男儿,也少有人能及啊!”
说罢,李晟抬手示意李香凝落座,眼神却始终黏在李香凝身上。
李香凝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锦裙裙摆,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镇定,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却带着分寸感,不卑不亢地开口:
“谢姐姐她不是坏人,就是性子急了一点,一心只想着为津门女子说几句公道话,行事间难免失了周全,冲撞了大人虎威,还望大人海涵。
大人是一地父母官,坐镇津门保境安民,我等商户百姓,皆在大人庇护下安稳营生,断不敢做出扰乱民风、违背礼教之事。
今日我登门,一来是为谢姐姐鲁莽之举向大人赔罪,二来,也是想恳请大人念在她初犯、并无恶意的份上,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李晟听罢,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不急不缓的笃笃声响,脸上那虚伪的笑意更浓,眼底却掠过一丝算计精光,慢悠悠开口笑道:
“李娘子倒是个明事理的人,说话得体,行事有度,难怪能把天津油坊做得这般风生水起。只是你也知晓,知府衙门清苦得很,衙役差办们整日街头奔走,日晒雨淋,本官身为父母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实在不忍众人跟着受苦。”
李晟顿了顿,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李香凝脸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缓缓道出条件:
“本官也不与你绕弯子,不知李老板能否慷慨解囊,赞助本官几千斤上好的芝麻香油,也好改善改善众衙役平日的起居劳作,让他们能更尽心地守护津门百姓。李娘子放心,只要这份心意到了,一切都好说。”
话音落下,李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遮去嘴角贪婪的笑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香凝,摆明了是借题发挥、狮子大开口,等着李香凝乖乖俯首听命。
李香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敛去神色,抬眼迎上李晟贪婪的目光,唇角微扬淡淡笑道:“大人说笑了,别说是几千斤,就是一斤也没有。小女子油坊不做这些油料,便是小女子自己要用,也得去外埠商号高价采买,实在拿不出大人要的数目。”
李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底刚压下去的阴鸷再度翻涌上来,没料到李香凝一介女流,竟敢在自家府中当面驳回他的要求,心中的怒意与占有欲,顿时更盛了几分。
李晟冷笑道:“李娘子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天津油坊可是号称天津地面上最大的油坊,怎么可能没有芝麻香油,李娘子是觉得本府很好欺骗的吗?”
李晟猛地将茶盏磕在桌角,青瓷与红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脸色瞬间沉得如同乌云罩顶,阴鸷的目光死死锁住李香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好一张利嘴!到了本官面前,还敢如此牙尖嘴利、百般推诿!看来李娘子是根本没把本官放在眼里啊!”
李香凝还要在解释,李晟冷笑道:“李娘子,你的靠山已经去江省了,哪里和这里相距十万八千里,你觉得他能救的了你吗?识相的救乖乖和我合作,否则你那死鬼丈夫可护不住你。”
李晟看过李香凝的档案,丈夫是一个阵亡的小军官,李晟才不怕一个死人。
第1065章 谢玉再进宫 终
李香凝原本端坐在椅上的身姿缓缓挺直,闻言骤然起身,素色锦裙下摆轻扫地面,往日里沉稳平和的眉眼间骤然染上一层凛冽锋芒,往日里的谦和尽数褪去,只剩一身不容侵犯的傲骨。
李香凝抬眸直视李晟阴鸷的双眼,声音清冷如冰,字字掷地有声:“李知府,你也不去天津城好好打听打听,我李香凝的油坊,究竟是何人能碰,何人能吞!
你以为仗着知府权势,便可随意拿捏、巧取豪夺?
我劝你趁早收起这狼子野心——你想要吞下我的油坊,就怕你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反倒撑破了肚皮,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一席话铿锵有力,全无半分惧色,反倒将李晟震得一愣。
李晟万万没料到,这个自己眼中无依无靠的寡妇,竟敢在知府府邸内,如此直白地顶撞于自己,甚至出言威胁。
方才还强装的官威瞬间崩塌,怒火直冲头顶,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妇人!竟敢在本官面前大放厥词,今日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天津大牢的刑具硬!”
李晟猛地一拍黄花梨桌案,掌心狠狠砸在碎裂的瓷片旁,震得桌上残茶四溅,他双目赤红、怒声暴喝:“来人!把这刁蛮妇人给本官押入大牢,大刑伺候!本官就不信,大刑之下还有什么勇夫,哦——是勇妇!”
厉声喝罢,门外守着的衙役当即拎着水火棍鱼贯冲了进来,虎视眈眈地逼近李香凝,只待知府一声令下便动手拿人。
随行的班头心头咯噔一跳,脸上瞬间堆起为难之色,脚步踌躇着上前半步,弓着腰小心翼翼看向李晟,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咱们官府拿人,总得明正典刑,要拿这李娘子,该、该用什么罪名呀?”
李晟气得双目圆瞪,脖颈上青筋暴起,指着班头与一众衙役破口大骂:“你们这群蠢猪!饭桶!连个拿人的罪名都要老爷我费心琢磨,养着你们到底有何用!”
李晟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一旁缩着脖子的师爷,厉声呵斥:“师爷!你脑子灵光,赶紧告诉这群废物,该给这刁妇安个什么罪名!”
师爷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弓着腰小步凑上前,眼珠滴溜溜一转,立刻谄媚地尖声回道:“大人英明!这李氏公然藐视官府、冲撞朝廷命官,还执意包庇街头妖言惑众、败坏礼教的谢玉,分明是结党滋事、扰乱津门民风。”
班头心里想,你们是老爷,你们说了算,心里对着李香凝默默说一声,李姑娘对不起了,我也就混一口饭吃。
李晟呵斥道:“还不把这个妖妇拿下!”
李香凝呵斥道:“你们谁敢,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大明律》”
李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天爆出一阵张狂刺耳的大笑,笑声粗野又轻蔑,猛的一拍桌子,震得书房里的茶盏都嗡嗡作响。
李晟指着李香凝,满脸不可一世的嚣张:“《大明律》!你竟敢跟本官提《大明律》?
这天津卫的地界上,本官说的话就是《大明律》,本官才有这《大明律》的最终判决权!
你一个妇道人家,目无官长、咆哮知府府邸,还敢开口闭口拎着《大明律》说事,果然是个蛊惑人心的妖妇!”
李晟猛地顿足,声色俱厉地朝着衙役吼道:“还犹豫什么!立刻给本官拿下!若敢抗命,本官连你们一并治罪!”
围在一旁的衙役们被知府的怒火吓得魂都飞了,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当即攥紧水火棍,面色凶戾地朝着李香凝步步紧逼而去。
李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天爆出一阵张狂刺耳的大笑,李晟指着李香凝,满脸不可一世的嚣张:“《大明律》!你竟敢跟本官提《大明律》?
这天津卫的地界上,本官说的话就是《大明律》,本官才有这《大明律》的最终判决权!你一个妇道人家,目无官长、咆哮知府府邸,还敢开口闭口拎着《大明律》说事,果然是个蛊惑人心的妖妇!”
李晟猛地顿足,声色俱厉地朝着衙役吼道:“还犹豫什么!立刻给本官拿下!若敢抗命,本官连你们一并治罪!”
围在一旁的衙役们被知府的怒火吓得魂都飞了,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当即攥紧水火棍,面色凶戾地朝着李香凝步步紧逼而去。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什么大事让我们知府老爷这么生气,小香凝你跟不乖哟,还不给知府老爷道歉,知府老爷可是掌握了大明律的男人。”张锐轩人还没有到,讥讽的声音先传来。
衙役们听到声音后如蒙大赦一样立刻散开,一个个低着都头,班头悄悄附耳在李知府耳边说道:“这个是寿宁公世子,咱们惹不起。”
李香凝听到张锐轩声音后安定下来,垂眸敛目,素色锦裙微微一拂,身姿轻盈屈膝,稳稳给李晟行了一个标准又疏离的万福礼,动作端庄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是小女子失礼,惊扰了知府大人。”
话音轻落,李香凝直起身,转身便朝着门口那道缓步而入的身影走去,步履从容,亲昵地挽住了张锐轩的手臂,微微侧身依偎在他身侧,方才面对李晟时的凛冽傲骨,此刻尽数化作了依附于人身后的安稳柔婉,前后判若两人。
李晟听得班头那一句寿宁公世子,浑身血液瞬间直冲头顶,又猛地僵在原地,脸膛由赤红转为煞白,再由煞白憋成青紫,胸口剧烈起伏,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李晟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眼角余光狠狠剜向身旁弓着腰的班头,心底怒火滔天,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烧穿——该死的狗东西!
方才问罪名的时候不提醒,拿人的时候不吭声,偏偏等到寿宁公世子驾到、本官颜面尽失之际,才凑过来咬耳朵!分明是故意藏着掖着,要看本官当众出丑、自取其辱!
班头看到李晟的眼神心里也是委屈,我也不知道他们还有这一层关系,只是知道李香凝和前知府夫人关系莫逆。
第1066章 两只羊 上
李晟心底又惊又怒又怕,方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吓得双腿发软,再不敢去瞪那班头,慌忙整了整皱起的官袍。
李晟脸上堆起极尽谄媚又慌乱的笑,往前急走两步,对着缓步进门的张锐轩深深拱手,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拔高声音急声辩解:“张大人,误会,都是误会,都是下人自作主张!”
李晟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回头瞪向师爷与班头,恨不得将这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当场扒皮。
李晟转头又立刻换上恭敬惶恐的神色,额头几乎要渗出汗珠,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位寿宁公世子一个不悦,自己这天津知府的乌纱帽便立刻落地,甚至连身家性命都难保。
张锐轩闻言低低一笑,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张锐轩并未去看躬身惶恐的李晟,温热的手掌轻轻一翻,径直与李香凝纤细的手指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亲昵之意尽显无遗。
张锐轩抬眼望向脸色煞白的李晟,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慢却字字扎心:“本世子今天不慎丢了两只羊,寻了许久,如今总算找到一只,倒是不知,这另外一只能不能找回来。”
话音落下,张锐轩特意轻轻抬了抬两人紧扣在一起的手,动作随意,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李晟心上。
李香凝被张锐轩这般当众扣紧手掌,心头先是一暖,随即听见那句“丢了两只羊”,脸颊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燥热,纤细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指甲轻轻嵌入张锐轩掌心,带着十足的嗔怪。
李香凝垂着眼帘,外人瞧着只是温顺依偎,心底却暗自腹诽:满嘴胡言,自己明明是独当一面的生意人,守着油坊兢兢业业,何时就成了口中丢了的羊?简直胡闹。
张锐轩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立刻便懂了怀中人的不满,唇角笑意更深,却不动声色,只轻轻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李香凝的手背,算作安抚。
目光依旧落在面色惨白的李晟身上,半分玩笑之意都无,只剩彻骨的冷意。
李晟被张锐轩那一身寒意盯得头皮发麻,再看两人十指紧扣的模样,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李晟猛地转身,抬脚就狠狠踹在班头屁股上,直接把班头踹得一个趔趄,厉声呵斥:“自作主张的混账玩意!谁给你的胆子乱拿人!”
话音未落,李晟已经慌不迭地改口,声音都抖了几分:“还、还不把谢姑娘放了!哦不——是请出来!”
话一说完,李晟又怕底下人手脚慢、再得罪张锐轩,索性自己抢着往前,脸都白了:“算了!本官亲自去请!”
说完便要狼狈地亲自去救人,一刻都不敢耽搁。
不过片刻,李晟便一路跌跌撞撞奔至牢房,平日里端着的知府威仪早已抛到九霄云外,额头上冷汗涔涔,官袍都跑歪了半边。
李晟隔着牢栏瞧见安然端坐的谢玉,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又心虚的笑脸,弓着腰凑到近前,语气放得又轻又软,满是小心翼翼的赔罪:“谢姑娘,你看这闹的,都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啊!
你有这等通天的关系怎么不早说,害得本官手下人糊涂办错事,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场误会,一场天大的误会啊!”
说着,李晟忙不迭朝身后狱卒挥手,声音都带着急色:“快!快把牢门打开!给谢姑娘松绑!好生伺候着,半点怠慢不得!”
狱卒连忙上前要为谢玉解开束缚,谢玉却身形一偏,冷冷避开,素衣在昏暗的牢房里衬得眉眼愈发明亮锋利。
谢玉抬眼看向满头大汗、谄媚至极的李晟,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声音清亮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别,我可是妖女,是妖言惑众、败坏礼教的罪人,李大人方才还要治我的罪,把我关在这大牢里,这会儿就不怕我蛊惑人心了?”
一句话堵得李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能找地缝钻进去,脸上的笑容僵得发苦,连连拱手作揖,头都快垂到了胸口,半点知府的架子都不敢再有。
李晟见谢玉语气冰冷丝毫不肯领情,心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再拖延下去惹得寿宁公张世子发怒,当即偷偷朝身后站着的牢头使了个急促又带着威逼的眼色,示意牢头上前帮忙说和。
牢头心头叫苦不迭,却不敢违抗知府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脸上堆着勉强的笑意,对着谢玉拱了拱手,语气陪着小心道:“谢姑奶奶!小的叫您姑奶奶了,您金樽玉贵的身子,哪能拘在这牢房里,还是先请出去吧!
谢玉冷眼扫过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墙角霉斑丛生,地上铺着的稻草又脏又乱,混杂着一股难闻的霉味与汗臭,实在不是久留之地。
谢玉心底明镜似的,这李晟前一刻还凶神恶煞要定自己的罪,此刻却卑躬屈膝、前倨后恭到了极点,想来定是张锐轩在外头动了手,才叫这天津知府吓破了胆。
犯不着跟这等小人置气,更没必要在这腌臜地方没苦硬吃。
念及此,谢玉收回目光,脸上讥诮未消,却也没再继续刁难,只是淡淡开口,语气清冷不带半分温度:“既然李大人亲自来请,我便给你这个面子。”
说罢,谢玉不再看一旁脸色煞白、连连点头哈腰的牢头,也懒得理会满脸赔笑、躬身等候的李晟,径直迈步,身姿挺直地朝着牢门外走去。
走出阴暗牢房,天光乍然落在谢玉身上,谢玉微微抬眸,一眼便看见廊下立着的张锐轩。
张锐轩依旧是那般从容矜贵的模样,一手还与李香凝轻轻相扣,周身散出的威压叫满衙差役噤若寒蝉。
谢玉没有半分局促,轻轻挽住了张锐轩空着的另一条手臂,动作利落坦荡,却也透着十足的亲近。
张锐轩垂眸看了眼臂间挽着的人,眼底冷意瞬间化开几分,唇角笑意愈浓。
张锐轩抬眼看向一旁大气不敢出、躬身垂首的李晟,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戏谑的笃定:“好了,两只羊都找到了,李大人事忙,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话音一落,张锐轩便一手牵着李香凝,一手让谢玉挽着,身姿挺拔地迈步向外走去,衣袂翩跹,全然没将身后战战兢兢的天津知府放在眼里。
第1067章 两只羊 中
马车轱辘碾过沥青路,轻晃着驶离知府衙门,车厢内暖香浮动,隔绝了外头所有敬畏与惶恐的目光。
谢玉刚落座,便抬眸瞪了身旁气定神闲的张锐轩一眼,纤细白嫩的小手悄无声息探到张锐轩腰侧软肉处,轻轻一掐,娇俏里裹着几分未尽的火气,脆声道:“便宜他了,干嘛不撤了他?
这般前倨后恭、趋炎附势的昏官,留在天津知府任上,指不定还要欺压多少百姓。”
一旁的李香凝也跟着轻轻颔首,方才在衙内瞧着李晟那副欺软怕硬的嘴脸便满心不快,此刻闻言,当即抬眼,一双杏眼满是好奇地望向张锐轩,等着张锐轩的解释。
张锐轩被掐得眉梢微挑,非但不恼,反倒低低笑出声,伸手先轻轻拍了拍李香凝的手背安抚,又抬手握住谢玉还掐在自己腰上的小手,将那点娇蛮的力道轻轻卸开,无奈又纵容地摇了摇头。
张锐轩声音放得温和,却带着几分朝堂事的通透,缓缓道:“你们两个无知小妇人,那个李知府好歹也是绯袍子,正四品的官员,你们两个别不拿豆包当干粮。
本世子若是仅凭一时意气,便随意将他罢官革职,都察院那些御史言官,立刻便会递上奏折,参我一个恃宠而骄、飞扬跋扈、干预地方吏治的罪名,到时候反倒落人口实,平白给寿宁公府惹来麻烦。”
其实张锐轩没有自己人推荐上去,也就是去革人职的强烈想法,再说知府也是朱厚照任命下来的,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就被革职,打的是朱厚照的脸,朱厚照的脸没有那么好打。
说到此处,张锐轩手指擦了谢玉的脸,才进入牢房小半天,谢玉就成了一只小花猫,目光又扫过身旁的李香凝,语气添了几分笃定:“今日这般敲打一番,借他十个胆子,往后也不敢再动你们分毫,也警告了一番,让他收敛一点,算了,咱就不给陛下添乱了。”
谢玉闻言撇了撇嘴,鼻尖轻轻一皱,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娇嗔,小声嘟囔了一句:“胆小鬼。”
张锐轩听得真切,低笑一声,眼底满是纵容的宠溺,索性伸手掀开车厢小窗,指尖在马车车轮边缘轻轻一抹,沾了点细细的灰末,不等谢玉反应过来,便屈指轻轻蹭在谢玉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灰印。
“还敢说本世子胆小?”张锐轩声音低沉含笑,带着几分逗弄的恶意,手指又轻轻刮了刮的鼻尖,“方才在牢里是谁等着本世子去救的?这会儿倒教训起人来了。”
谢玉猝不及防被抹了一脸灰,当即瞪圆了眼睛,抬手就要去擦,却被张锐轩伸手扣住手腕,拉到掌心轻轻摩挲。
一旁李香凝看着两人打闹的模样,忍不住掩唇轻笑,杏眼弯成了月牙,车厢里的暖意更浓,方才在知府衙门的压抑与不快,早已被这几分嬉闹冲得一干二净。
回到府里,下人早就准备好了柚子叶洗澡水,张锐轩将谢玉抱了下来,两个人洗了一个澡,洗去监牢内的晦气。
谢玉双手搭在张锐轩脖子后面,媚眼含羞的说道:“今天的事谢谢你。”
张锐轩笑道:“以后你自己注意点,别死扛,该报万儿时候就报万儿,不丢人,大明底色就是如此。”
谢玉羞涩道:“这不是知道你在天津吗?给你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张锐轩笑道:“英雄救美,美人是不是该以身相许呀!”
谢玉闻言,脸颊瞬间染上一层娇俏的绯红,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与娇羞,轻轻用指尖点了点张锐轩的胸膛,娇声道:“那不是还有结草衔环,来世再报吗?如何就以身相许了?”
张锐轩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温热的气息拂过谢玉耳畔,收紧环在谢玉腰际的手臂,将人更紧地拥在怀中,浴后淡淡的清香混着柚子叶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温柔又缱绻。“来世太远,本世子等不及,本世子只要今生今世。”
张锐轩低哑的笑声裹着滚烫的气息落在谢玉耳尖,指尖带着浴后微湿的温度,轻轻撩起她垂在颈侧的湿软发丝,又慢悠悠拂过谢禀泛红的脸颊与小巧的下颌,动作轻佻又宠溺,满是撩拨之意。
谢玉被他这般轻柔又暧昧的动作撩得浑身发软,心头小鹿乱撞,方才的狡黠尽数化作满颊娇羞,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软软地瘫倒在张锐轩温热坚实的怀抱里,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把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肩头,不敢去看他眼底的笑意。
张锐轩看着怀中人羞赧不堪的模样,心头更是软得一塌糊涂,伸手稳稳将她横抱而起,步伐沉稳地朝着铺好软褥的床榻走去。
张锐轩低头凑近谢玉泛红的耳畔,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朗声笑道:“小娘子,相公来了。”
张锐轩事后靠坐在谢玉的香闺床榻上,说道:“我得走了,以后你自己小心一点,记得,不要逞强,该报万儿就报万儿,不丢人。”
谢玉听着张锐轩要走的话,心头霎时涌上几分不舍,面上却故意绷起小脸,裹在锦被里的纤细双腿抬起,白嫩的脚掌轻轻抵在张锐轩后腰上,稍一用力蹬了出去。
张锐轩本就松松靠着床头,没防着谢玉这一下,顺势被蹬得跌下榻去,落地之后有些狼狈的爬起来,也不生气,顺势捡起地上衣服往身上胡乱的套。
谢玉将锦被紧紧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泛着桃红的小脸,眼尾还带着未散的缱绻倦意,气鼓鼓地佯装发怒,脆声嗔道:“走吧!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省得在这儿碍眼,回头又要念叨我逞强!”
谢玉看着张锐轩套衣服的笨拙样子,叹了一口气,起身下来给张锐轩整理衣服。
张锐轩一边扣衣服扣子,一边说道:“我这个人就这样,天生劳碌命。”
三月三日张锐轩正式离开天津南下。不久之后,谢玉和李香凝还有天津的多位妾室都发现自己怀孕,内心非常欢喜。
张锐轩取道南京,顺势又去了扬州看了一下胡氏和柳氏,又去句容茅山,见了一下清宁道姑,慧敏师太还是不在,留下一些银两,带走了一下茶叶。
第1068章 两只羊 下
张锐轩携着李香凝与谢玉的身影刚转出府衙大门,那股压得满衙之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才稍稍散去,可留在原地的李晟,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积攒了半晌的惊怒、惶恐与羞恼瞬间冲上头顶。
李晟僵在原地片刻,猛地转头,那双因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身后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的师爷,不等师爷反应,“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又狠又重的巴掌狠狠甩在了师爷脸上。
师爷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血丝,手里的折扇“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疼都不敢喊。
李晟指着师爷的鼻子,声音嘶哑又暴戾,全然没了方才在张锐轩面前的谄媚惶恐,只剩气急败坏的歇斯底里:“你这个废物!你是怎么做背景调查的?!”
李晟气得浑身发抖,官袍歪斜,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淌,一想到方才自己在寿宁公世子面前丑态毕露、险些丢官丧命的模样,心头的火气就烧得更旺:“我让你查谢玉的底细,查李香凝的来路!
你倒好,回禀我二人皆是无依无靠的平头百姓,背后无人无势!如今呢?
一个是世子爷当众护着的人,一个直接与世子十指相扣,情同至亲!你这瞎了眼的狗东西,险些害死老爷我!”
师爷捂着脸,瑟瑟发抖,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属下……属下查到的消息确实如此,万万没想到她们竟攀附上了寿宁公世子爷啊!”
“攀附?”李晟又是一脚踹在师爷胸口,将人踹得滚出去两步,恨得牙痒痒,“你眼瞎心也瞎?没瞧见世子爷那护犊子的模样?是这两位姑娘认世子爷,还是世子爷捧这两位姑娘?
我这天津知府的乌纱帽,还没有带热,差点就要栽在你这糊涂虫手里!
若是今日张世子动怒,你我全家老小的性命都得陪葬!”
李晟拜了谢禀中为恩公,才捞到天津知府的差事,现在立足未稳,哪里愿意直接对上张锐轩,尤其不好的是,现在银子没有捞到,还打草惊蛇了。
谢禀中保举李晟出任天津知府,就是要李晟暗中调查张锐轩在天津的产业是不是都合规经营。
谢禀中在饶州一役被张锐轩和江淋抢了风头,丢了大糗,必须找补回来。
一旁的班头与狱卒更是吓得跪倒一片,头埋得深深的,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再惹得知府大人迁怒。
李晟喘着粗气,看着满地跪地求饶的手下,再摸了摸自己头上岌岌可危的乌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半晌才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从今往后,但凡沾着谢玉、李香凝半个字的事,一概不准碰!谁再敢多事,休怪老爷我剥了他的皮!”
说罢,李晟又狠狠瞪了一眼捂着脸瑟瑟发抖的师爷,满心都是后怕与怨怼——若不是这蠢货办事不力,自己何至于落到这般当众出丑、难堪的地步!
李晟心想都说文人相轻,能考出来的都有八百个心眼子,可是依李晟看来这个张锐轩怕是也有六百个心眼子。
当然李晟还不知道自己今天抓的那个谢玉是恩公谢禀中的小女儿,就是那个让谢禀中一提就咬牙切齿的叛逆小女儿,否则只会崩溃的更快。
李晟瘫坐在椅上,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股子惊魂未定的戾气尚未散尽,目光阴鸷地扫过地上噤若寒蝉的众人。
李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李香凝那个丫头的眼神好像看一个乡下土财主一样,鄙视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李晟。
李晟缓了半晌,看向依旧捂着脸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师爷,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挥之不去的狐疑与狠戾:“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滚过来!”
师爷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凑到李晟面前,额头的青石板印子还渗着血丝,不敢有半分怠慢。
李晟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字字句句都带着不信与深究:“你再去给我查,彻彻底底地查——天津城里最大的那家油坊,到底是做什么的?”
李晟顿了顿,想起方才张锐轩护着谢玉与李香凝时的模样,心头的疑云越积越厚,语气愈发暴戾,几千斤芝麻香油,很多吗?
不过是区区一点油料,便是天津城再小的油坊,凑一凑也该拿得出来,何况是号称最大的天津油坊怎么会拿不出来!
李晟觉得这个油坊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什么挂羊头卖狗肉的东西,油坊不卖油吗?有不卖油的油坊吗?越来越有意思了。
过来几天之后,师爷前来汇报说道:“老爷,打听清楚了,原来天津油坊不是榨油的油坊,他是卖化妆品防冻油和卸什么妆的油。”
师爷捂着依旧肿疼的脸颊,脑袋埋得更低,声音压得细若蚊蚋,却字字都砸在李晟的心坎上:“老爷,属下还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天津油坊的所有原料,全是从天津港务的远洋捕捞渔业那边,以极低的价格买过来的!”
李晟本是斜倚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双阴鸷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那是抓到致命把柄的狠厉与狂喜。
李晟往前探了探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低价购买?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个低价法!”
师爷战战兢兢地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回老爷,那远洋捕捞渔业是内务府的产业,归户部和天津港务统管,所有捕捞上来的海产品、加工剩下的油料原料,本该按官价入官库、再公开售卖,可到了张锐轩这里,他把罐头厂剩下的油脂打包给了自己家的产业!”
“港务那边以近乎白送的价钱,把大批远洋捕捞渔业的油脂转给天津油坊,油坊再用这些油脂做成防冻油、卸妆油。
高价卖给零售商,营销天下,一进一出,利润翻了几十倍!
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张锐轩借着寿宁公府的势力,明目张胆把公家的东西,低价倒给自己家里中饱私囊!”
李晟吩咐道:“再去给老爷我详细查访,查访完写一份折子来。”
第1069章 再见陆夫人 上
饶州府鄱阳县的醉仙楼,乃是赣北地界数一数二的酒楼,雕梁画栋临着鄱阳湖而建,凭栏便可望见浩渺烟波,渔帆点点。
这一日,整座醉仙楼被尽数包下,楼外一队甲肃立,腰佩长刀,气息森严,寻常百姓远远望见,便知是有高官在此宴饮,纷纷绕道而行,不敢惊扰。
楼内三层雅间大堂早已布置妥当,猩红地毯从楼门直铺至主位案前,鎏金灯盏悬于梁间,灯火煌煌,空气中浮动着上等龙涎香与珍馐佳肴的馥郁之气。
左参政文博,正端坐主位之上,身着绯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于胸前,眉眼间带着几分官场沉浮的沉稳与威仪,虽只是左参政,不过文博才四十几岁就等此高位,掌一省民政财政大权,都说日后封阁入相不在话下?
其身旁主位侧席是陆氏。陆氏一身绣折枝玉兰花的石青色褙子,头戴赤金镶珠抹额,妆容温婉得体,举止端庄雍容,眉眼间透着世家女子的矜贵气度,正浅笑着与身旁几位知府、同知的家眷轻声闲谈,言语温和,却自有一股主母的威仪,让满座女眷皆恭敬应对,不敢有半分逾矩。
今日这场宴席,乃是文博特意携夫人南下饶州府,宴请饶州府及下辖鄱阳县、余干县、乐平县等大小官员。
上至饶州府知府、同知、通判,下至各县知县、县丞、主簿,但凡在饶州府地界掌印理事的官员,尽数齐聚醉仙楼,个个身着官服,冠带齐整,神色恭谨,连举杯落筷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堂内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饶州府知府李梦阳率先起身,双手捧着酒盏,躬着身子趋至主位前,语气恭敬:“参政大人亲临饶州,督导民政,乃是我饶州百姓之福,亦是我等属下之幸!下官谨代表饶州府上下官吏,敬大人一杯,祝大人仕途亨通,步步高升!”
文博闻言,缓缓抬眸,端起案上青瓷酒盏,轻抿一口,淡淡颔首,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李知府不必多礼,江西一地,赖诸位同僚尽心职守,方能百姓安乐,府库充盈。本参政此番南下,一是巡查饶州府春耕备耕、河工修缮之事,二也是与诸位同僚见见面,日后公事往来,还需同心协力,共辅大明江山。”
话音落下,满座官员纷纷应声附和,连声应着“谨遵参政大人吩咐”,杯盏交错之声不绝于耳,恭维之语此起彼伏。
陆氏则在一旁,温柔地为文博添了一盏清茶,转而看向身旁诸位女眷,语气柔缓:“诸位妹妹不必拘谨,今日既是家宴,也是同僚相聚,只管吃菜闲谈,莫要失了兴致。我听闻饶州府的瓷器天下闻名,鄱阳县的湖鲜更是一绝,今日也算大饱口福了。”
一众官员家眷连忙起身行礼,口中连连谦逊,纷纷说着“夫人谬赞”,又争相与陆氏搭话,说着闺阁趣闻、地方风物,一时间女眷席上也是笑语盈盈,一派和睦景象。
醉仙楼外,鄱阳湖晚风轻拂,渔火点点;楼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官场上的应酬往来、人情世故,皆在这一场宴席之中,尽显无遗。
文博端坐主位,冷眼将满座官员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盘算着江西一地的吏治财政,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的从容模样,时不时举杯示意,将这场官场宴饮,掌控得恰到好处。
主桌仅次于主位的席上,张锐轩一身素色暗纹锦袍,低调内敛,只静静执盏慢饮,刻意收敛锋芒,绝不抢文博接风宴的风头。
陆氏端坐身侧,面上端庄温婉,与女眷谈笑自如,眼角余光却频频暗递秋波。
陆氏垂眸饮茶时,眼波柔婉流转,眉梢含着隐秘缱绻,只悄悄望向张锐轩,动作极轻,避开了满座目光。
张锐轩心有所感却不动声色,依旧垂首饮酒,神色平静无波,将这份隐秘情愫与自身分寸都藏得恰到好处,全程低调旁观这场官场宴饮。
酒至半酣,文博携陆氏起身离席,依次向席间众官敬酒,场面愈发恭敬热闹。
行至张锐轩座前时,陆氏端着酒盏微微屈膝行礼,指尖似是无意一颤,满满一杯清酒径直泼洒在张锐轩的裤腿之上,湿痕瞬间晕开一片。
陆氏立刻露出几分慌乱歉意,柔声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推辞的亲昵:“哎呀,都是妾身失手,怠慢了公子。
锐轩,快随干娘去后头厢房换身干净衣裤,不要着凉了。”
陆氏认了李香凝为干女儿,这次就这么半开玩笑的认起亲戚。
文博内心一惊,在天津的时候默认陆氏和李香凝交往,就是存了结交张锐轩和李衡中的意思,只是没有想到李衡中死的那么突然,不过好在还有张锐轩,也不算亏。
文博有些担忧的看向张锐轩,非常害怕张锐轩会趁机落了自己和陆氏的面皮。
饶州府各级官员闻言皆惊,想不到这个文博文参政和寿宁公世子还能扯上关系,不容小视呀!
话音未落,陆氏便伸手虚扶了张锐轩一把,眉眼间依旧是端庄模样,可眼底那抹狡黠与柔媚,却只悄悄递向了张锐轩一人。
满座宾客皆未起疑,只当是主母一时不慎,纷纷出言宽慰,文博亦淡淡摆手示意无妨,全然未曾察觉妻子这番动作之下的隐秘心思。
张锐轩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沉稳谦和,起身微微躬身应道:“无妨,劳烦干娘费心。”
随即跟着陆氏,缓步朝醉仙楼内间厢房走去,步履从容,未露半分异样。
文博这时才松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嘀咕夫人有些莽撞了,好在结果是好的。
饶州府大小官员看到张锐轩竟然认下了干娘,更是热切和文博敬酒。
陆氏出门的时候给自己丫头打了一个眼色,看向小少爷的方向,丫头心领神会,离开。
张锐轩跟着陆氏一前一后来到酒楼后面客房,陆氏弯腰在箱笼里面找出裤子,一边说道:“这是文博的,还没有穿过,世子爷你就将就一下吧!”
第1070章 再见陆夫人 中
张锐轩看着陆氏弯腰找东西屁股对着自己一扭一扭的,心里一团火便腾的一下烧起来了,想到两个以前的点点滴滴,便上前一步,自陆氏身后轻轻环住陆氏纤细的腰肢,温热气息拂过陆氏耳畔,压低声音暧昧低语:“文大人穿过的,也行。”
陆氏闻言浑身一软,全身酥酥麻麻的,手中衣裤险些落地,脸颊瞬间泛红,忙抬手轻轻拍了拍张锐轩覆在自己腰上的手背,眼波含嗔带媚,娇声低斥:“别胡闹,我可是香凝的干娘,传出去成何体统……”
张锐轩闻言箍在陆氏腰上双手又紧了紧,仿佛要把陆氏揉进自己身体里,故作黯然伤神,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戏谑,低声叹道:“夫人这是要提上裤子不认人了?往日情分,难道都不作数了?”
陆氏又羞又恼,脸颊烧得滚烫,当即抬手狠狠掐在张锐轩覆在自己腰上的手背上,压低声音假装嗔怒,眼尾却染着浓得化不开的柔媚:“再这么没脸没皮、口无遮拦,我可真要生气了!”
陆氏随即娇羞的喃喃细语道:“文博这次升迁的事谢谢你了。”
张锐轩放开陆氏说道:“这次真的不是我活动的,我也是前些日子才从香凝那个丫头那里知道文大人高升了。”
陆氏听了这话,心头疑云更重,指尖攥着刚寻出的锦裤裤脚,垂着臻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喃喃细语道:“可是我们也没有活动呀!朝中无人递话,上下无人打点,还能是谁?”
说罢陆氏微微侧过脸,鬓边珠花轻轻一颤,眼底满是不解与惊疑,方才的娇羞旖旎淡去几分,只剩对这场突如其来升迁的茫然——文博虽有才干,却无过硬靠山,此番毫无征兆便要再升一步,实在蹊跷得让人心慌。
张锐轩看着陆氏愣住了,也不管那些,伸手去解陆氏衣服的盘扣,不一会儿就解开陆氏上衣。
陆氏这才反应过来,阻止了张锐轩拉自己汗巾的手,又重新去扣衣服的盘扣。
张锐轩见状反手一把抓住陆氏慌乱的手腕,手指轻轻摩挲着陆氏细腻的肌肤,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压低声音道:“干娘,你故意引我来这僻静厢房,又是泼酒又是寻衣,难道不是为了……”
话未说完,已是意味深长。
陆氏又羞又急,脚下轻轻一跺,脸颊绯红如霞,挣了挣手腕却没挣脱,当即娇嗔着瞪他:“你个登徒子!满脑子荒唐念头!我们之间,难道就剩这点男女之事吗?”
张锐轩面露不解的看向陆氏,脸上好像写着,难道不是吗?
看得陆氏越发羞窘,耳根都红透了。张锐轩非但不松劲,反倒微微倾身逼近一步,气息再度缠上陆氏耳畔,带着几分痞气与缱绻:“这不是夫人说的吗?‘干娘,干娘子’,我就是照夫人的意思。”
正说着,陆氏已经重新扣好了盘扣,把裤子递给张锐轩,将张锐轩推入屏风后面娇哼道:“油嘴滑舌,快去换好,有惊喜!”
陆氏其实也有一些意动,只是前头还在宴请,时间久了必然起疑,而且还要见人,不得不克制自己。
张锐轩见到也差不多,没有继续调戏,否则要是陆氏失控了,反而不好。
不多时,张锐轩换好衣裤从屏风后走出,抬眼便瞧见房内多了个垂首侍立的丫头,怀中稳稳抱着一个两岁上下、粉雕玉琢的男童,眉眼灵动,模样娇憨。
陆氏上前一步,从丫头手中小心接过孩子,示意丫头出去,关上门守在外面。
待丫头出去后,陆氏轻轻拢了拢孩子的襁褓,抬眼望向张锐轩,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的温柔与笃定,声音轻而清晰:“锐轩,这是你的儿子。你抱抱他,也算全了你们父子一场的情分。”
张锐轩的眼神瞬间僵住,方才的戏谑痞气尽数消散,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几乎要冲垮所有的镇定。
张锐轩怔怔望着陆氏怀中的稚童,又难以置信地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紧发哑:“我……我的儿子?”
张锐轩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慌乱,压低声音急声追问:“那……文参政他知道吗?”
陆氏轻轻拍哄着怀里的孩子,眉眼间一片沉静笃定,语气轻得却无比坚决,一字一句落在张锐轩耳中:“你放心,他绝不会知道。这孩子,自始至终只会是文博的孩子,也是我陆氏的孩儿,旁人谁也探不出半分真相。”
张锐轩猛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震惊与复杂,压低声音沉声道:“你真是一个疯子。”
陆氏闻言非但没有慌乱,反倒抬眸迎上张锐轩的目光,面色平静得近乎淡漠,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与倔强:“你当初招惹我的时候,就该知道我是这样的人。
你放心,这孩子我自己会养,会护他一世安稳,绝不会麻烦你张大世子,更不会坏了你的名声前程。”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我和你说不明白。”
张锐轩伸手抚摸了一下小孩子的脸蛋,小孩子对着张锐轩笑了笑,这一笑,把张锐轩心的笑化了。
张锐轩叹了一口气,说道:“以后有什么麻烦,给我捎信,给绿珠捎信也行,她是一个稳妥的人。”
陆氏垂眸看着怀中咯咯直笑的孩儿,眼底瞬间漾开一层不易察觉的柔波,心底暗暗得意:就知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不会这般绝情。
陆氏方才故作冷淡倔强,不过是怕张锐轩心生抵触、避之不及,此刻听张锐轩主动交代托付、留下后路,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地,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又满足的笑意,却依旧不肯在面上表露半分,只轻轻颔首,声音柔缓了许多:“我晓得,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张锐轩怀着重重的心思和陆氏一前一后的出了房间,又来到大厅,大厅之中热闹非凡,大家推杯换盏的恭维着文博。
张锐轩只觉得味同嚼蜡,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宴会。
第1071章 再见陆夫人 下
宴罢席散,满院喧嚣渐次落尽,宾客们揖别离去,文博被同僚围着客套应酬,满面红光。陆氏温婉随侍在侧,垂着的眼睫却不住轻颤,余光自始至终黏在不远处的张锐轩身上。
张锐轩早已无心应酬,见时机妥当,便上前向文博拱手辞行。
文博连声挽留,张锐轩只推说矿上离不得人,万里奉王事,奔波不得闲,文博闻言也是哈哈一笑:“张世子说的好,万里奉王事,与诸君共勉”
其他人也是积极回应,“共勉”
文博便携着陆氏一同送张锐轩至饶河江边码头。
夜色如墨,江畔只悬着几盏风灯,昏黄光晕被江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船家备好的乌篷船泊在水边,半垂的船帆恰好遮去码头一角,成了天然的遮掩。
张锐轩踏上船板,回身揖手作别,目光越过文博,直直锁在陆氏脸上,眼底翻涌着未说尽的缱绻。
陆氏心头一紧,借着上前一步替张锐轩拂去衣摆上的尘屑,周遭仆从恰在此时转身整理行囊,风灯也偏了偏,彻底掩住两人身影。
不过瞬息之间,陆氏轻踮脚尖,柔润的唇瓣如蝶翼点水,轻轻啄在张锐轩脸颊,那点温热转瞬即逝,快得仿若错觉。陆氏旋即飞快退开,垂首敛眸,耳尖沁出绯红。
猝不及防的亲昵让张锐轩浑身一僵,脸颊残留的软嫩触感还未散去,不远处文博的谈笑声清晰可闻,张锐轩心头骤紧,死死盯着陆氏,压低声音又急又慌地小声道:“你真是一个疯子,你就不怕被文博看到了?”
张锐轩有时候觉得陆氏真是一杯放了毒药的美酒,让人欲罢而不能,时刻在危险地带触碰着。
陆氏抬眸瞧张锐轩紧张到耳尖发紧的模样,眼波里漾开几分娇俏的狡黠,手指轻轻捻着衣角,同样压着声线细语:“帆影遮着,灯影又暗,他瞧不见的。”
张锐轩又气又无奈,想要给陆氏几巴掌打醒这个美妇人,又碍于近处的文博,只能硬生生压下这个想法。
张锐轩深深看了陆氏一眼,将那抹娇俏模样刻进心底,旋即强作镇定朝文博拱手道别,张锐轩低声说道:“不要试图把握我,你把握不住。”
陆氏闻言,抬眸时眼尾勾着勾人的柔媚弧度,葱白纤细的小手轻轻抬起,在身前虚虚攥了攥做了个俏皮的抓握状,指尖微微蜷曲,俏脸羞得绯红如霞,连脖颈都泛上浅粉,咬着嫣红的唇瓣含羞带臊,压着声线娇声回呛:“是吗?张世子忘记被我把握的时候!要不要找个时间复习一下!”
这直白又撩人的虎狼之词直撞得张锐轩心神俱震,耳尖瞬间烧得滚烫,喉结狠狠滚动几番,竟被堵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锐轩又窘又恼,眼底的慌乱混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翻涌,偏生文博就在不远处,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多说,只能狠狠剜了陆氏一眼,那眼神里半是无奈半是缱绻,再不敢多做停留。
张锐轩索性不再理会陆氏的撩拨,转身大步踏上乌篷船,扬声朝文博拱手沉声道:“文大人留步,矿上事务繁杂,张某先行告辞!”
船家闻声即刻撑篙离岸,竹篙点水泛起圈圈涟漪,乌篷船顺着饶河江水缓缓驶远。
张锐轩立在船头,直至岸边那抹娇俏身影被夜色与灯影彻底吞没,才堪堪收回目光,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啄的软温,耳畔反复回荡着陆氏的娇语,心头又乱又甜,彻底被陆氏这大胆的妇人搅乱了心神。
陆氏望着远去的船影,指尖轻轻抚过唇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又柔媚的笑,待文博转头呼唤时,立时敛去所有旖旎,重新换上温婉端庄的模样,缓步随文博转身离去。
乌篷船摇摇晃晃驶入江心,船舱内只点了一盏马灯,昏黄微光裹着淡淡的江风,将周遭衬得静谧又暧昧。
张锐轩刚落座,黎允珠便端着一盏热气氤氲的醒酒茶轻步走进来,去年的绿珠和宋意珠都怀孕了,今年汤丽重新安排人手,把自己身边红玉和绿玉派了过来。
黎允珠作为宋意珠的徒弟,也一起来管理信鸽业务。
黎允珠将青瓷茶盏轻轻搁在张锐轩面前的矮几上,温声道:“少爷,喝杯醒酒茶暖暖身子吧。”说罢便屈膝躬身,打算退出去在外候着。
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扣住黎允珠,黎允珠低呼一声,身子被一股轻力拽得往后一仰,稳稳跌进了张锐轩怀里。
方才在岸边被陆氏撩拨起来的火气还未散去,张锐轩环着黎允珠纤细的腰肢,低头看着怀中人儿羞赧的模样,眼底笑意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哑声笑道:“我有那么可怕吗?你这个小妮子都不愿意和我待一起,欠收拾。你不和少爷在一起,你什么时候能有孩子。”
黎允珠脸颊瞬间烧得绯红,小手轻轻抵在张锐轩胸膛推了推,眼波含嗔带媚,软声娇嗔:“少爷,奴婢还小,师父刚刚又孕了,奴婢要是再有了,你的信鸽谁管呀!”
张锐轩怀中抱着温香软玉,想起陆氏方才的撩拨,再看眼前怯生生却又执拗的小丫头,心头竟漫上一丝淡淡的惆怅。
张锐轩手指轻缓地摩挲着黎允珠纤细的腰肢,望着舱外茫茫江水,声音低沉了几分:“信鸽马上就过时了,以后都是无线电时代了。”
黎允珠眨了眨水润的眸子,轻声问道:“少爷的电报真的成了!恭喜少爷了?”
张锐轩低头对上黎允珠清澈的眼眸,手臂微微收紧,将黎允珠抱得更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推拒的温柔与强势,哑声笑道:“说起来,是我们张家亏欠你。
要不是当年锐铂他放高利贷,你父亲也不会去寻了短见。”
黎允珠闻言,也没有说话,是这样吗?黎允珠当年虽然小,可是也知道,其实真相不是那样的,是有人怂恿和威逼,自己父亲才这么做了,可是黎允珠一直不知道是谁,只是听到一个声音,不过不重要了。
不过黎允珠也不想说,就让少爷一直误会着也挺好的。
第1072章 工人夜校 上
乌篷船破开夜色,顺流而下,不多时便抵了铜矿码头。
岸边早有灯火等候,主事黄仁远远望见船影,立刻快步迎上。
这些天黄仁独撑大局,既要盯开采,又要稳人心,早已心力交瘁,此刻一见张锐轩登岸,悬着的心瞬间落地,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张大人!您可回来了!”黄仁躬身行礼,语气如释重负,“您一到,咱们这儿才算有主心骨了!”
张锐轩微微点头:“辛苦了。”
张锐轩抬眼望向围拢过来的矿工与管事,声音清朗有力:
“即刻去贴出告示——陛下加恩,皇恩浩荡,三月补发开工大吉,铜业上下所有人,每人补发一两银子红包,即日执行。”
黄仁闻言一怔,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大人,去年刚发过年终赏,如今又发开工红包,是不是赏得太频繁了?
常言道,赏厚则民不知恩,一味厚赏,将来怕是难于为继啊。”
张锐轩看了黄仁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办。他们出力卖命,我便给得痛快。人心稳,铜矿才稳,这笔银子,花得值。”
黄仁心头一凛,不敢再劝,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去贴告示!”
次日天刚蒙蒙亮,铜矿码头旁的公示栏前便已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揣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齐齐聚到了公识栏前。
周金发挤到栏前踮脚将告示牢牢贴稳,清了清嗓子便朗声宣读起来,声音浑厚,一字一句都砸进众人耳中:“奉钦定寿宁公世子张大人令,传陛下天恩,铜矿上下工匠、管事、杂役人等,皆享皇恩加赏,三月补发开工利是,每人赏银一两,随月俸兑付,绝不拖欠!”
话音刚落,围在四周的矿工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
一两银子,对整日在矿洞之中摸爬滚打、靠血汗换口粮的他们而言,绝非小数。
去年年终的赏赐尚在眼前,如今开工便再得重赏,皆是实打实的恩惠,一时间众人眼眶发热,心中翻涌着感激与动容。
不知是谁先双膝一弯,跪倒在地,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矿工与管事纷纷俯身叩首,黑压压的人群跪了一片,粗粝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岸边江水都似泛起涟漪:“谢陛下皇恩浩荡!谢张大人体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散,原本因连日劳作而略显低迷的士气,在这一刻尽数燃起,铜矿上下的人心,也因这一纸告示、一份重赏,彻底稳如磐石。
不远处的一号大楼廊台上,张锐轩负手而立,静静望着楼下黑压压跪拜谢恩的矿工人群。
晨雾尚未散尽,沾在衣袂之上微凉,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感恩呼声,粗犷而赤诚,撞得人心头微震。
张锐轩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见绝大多数矿工皆是衣衫陈旧、手掌粗糙,脸上带着矿尘与风霜,仰头望着公示栏上的字迹时,眼里满是热切,却也藏着几分茫然——这些整日与矿石、铁锤为伴的汉子,大多自幼为生计奔波,从未进过学塾,大字不识一个,方才若不是周金发当众宣读,他们连这皇恩与赏赐的具体内容,都无法亲自看懂。
张锐轩指尖轻轻叩着廊台木栏,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念头。
赏银只能解一时之困,安一时之心,可若能让这些矿工识得文字、看得懂告示、算得清账目,往后无论是矿场规制、朝廷恩典,还是工钱兑付,都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必再靠旁人转述,更能少受蒙骗,少生误会。
人心要稳,根基要深,光靠金银恩惠远远不够。
张锐轩望着底下渐渐起身、仍在交口称赞的工人们,眸色渐深,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待铜矿诸事安定下来,便在矿场设立扫盲识字班,寻些识字的管事或先生,每日抽半个时辰,免费教矿工与家眷认字写字。
不求他们精通文墨,只求能识常用字、读明白告示、算得清账目,这便是比一时赏银更长久、更实在的恩德。
风掠过江面,吹起张锐轩的衣袍,楼下的欢声依旧。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衣袂摩擦间带着淡淡的兰芷清香,黎允珠缓步走上廊台,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张锐轩身侧。
黎允珠没有惊扰张锐轩远眺的目光,只是温柔地抬起手,轻轻挽住了张锐轩的手臂,将脸颊微微一侧,温顺地靠在张锐轩坚实的胸口。
张锐轩身子微松,原本轻叩木栏的手指缓缓落下,自然而然地覆上了黎允珠交握在自己臂间的手,指尖传来温润柔软的触感,心头那股为铜矿民生思虑的沉郁,也瞬间柔了几分。
黎允珠听着楼下不绝于耳的欢呼声,声音轻软如絮:“少爷在看什么,想得这般入神?”
张锐轩低头,语气缓了许多,带着几分笃定与温柔:“在想这些矿工,目不识丁,纵有皇恩告示,也需旁人代读,终究不便。
我打算在矿上办几处扫盲识字班,教他们认些字,算些账,比一时的赏银,更能护着他们。”
黎允珠抬眸望张锐轩,眼含柔光,满是赞许与倾慕:“少爷心系底层疾苦,既施恩以银,又授人以识,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铜矿有少爷,是这些矿工的福气,也是百姓的福气。”
黎允珠重新将头靠在张锐轩的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伴着江面清风与楼下欢声,廊台之上,一时静谧温暖,岁月安稳。
张锐轩手抚摸上黎允珠的脸颊,在黎允珠脸上亲了一口,心里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办一个工人夜校。
黄仁听到张锐轩想法之后,内心吐槽:我的世家大少爷,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给工人办夜校,这是要干嘛呀!
黄仁连连摇头,“张大人,这个没有必要吧!自古就没有免费办书院的。”
“不是书院,是夜校!”
第1073章 工人夜校 中
张锐轩在黄仁这里碰了一个软钉子,只得另辟蹊径。
张锐轩略作休整,带上红玉、绿玉、黎允珠还有几十个家丁,轻车简从,径直往广信府上饶县娄府而去。
娄谅当年可是一代大师,在饶州府,广信府仕林影响力很大。如果能够说服娄家合作,张锐轩的夜校计划就容易的多了。
不久之后娄府管家就接到拜帖,寿宁公世子、钦命铜矿处置使的张锐轩张大人,不日便要轻车简从,亲至娄府登门拜访。
消息一入娄府,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深潭,整个娄家瞬间炸开了锅,人人面色惶惶,心神不宁。
娄氏乃上饶望族,先祖娄谅更是一代理学宗师,门生故吏遍布饶州、广信两府,往日里皆是地方官员主动登门拜望,何曾有过这般阖族紧张、坐立难安的时刻。
族长娄性当即下令,紧闭府门,召集全族长辈、嫡系子弟齐聚正厅议事。
偌大的正厅之内,烛火摇曳,映得一张张面孔或忧或惧,或沉或疑,无人敢率先开口。厅中鸦雀无声,唯有烛芯爆裂的轻响,显得格外刺耳。
娄性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难掩眉宇间的焦灼与惊惧,他指尖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环顾厅内众人,沉声道:“诸位族老,我娄家生死存亡时候到了,张锐轩小公爷不日便要登门。
这位小公爷手握重权,深得圣宠,此番突然到访,绝非寻常拜会。
他此次来,究竟所为何事? 你们都说说,各自有什么看法。”
话音落下,厅内依旧一片沉默,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面露难色。
谁都清楚,娄家心头悬着一把刀,一把迟迟未落下的刀——去年宁王朱宸濠起兵谋反,娄家身为王妃亲族,本属谋逆连坐之罪,若非王阳明先生从中周旋,又念及娄王妃生前屡次苦劝宁王、忠言直谏,张锐轩方才网开一面,饶过娄家阖族性命。
可饶是如此,谋逆大罪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娄家头顶。
这大半年来,娄家战战兢兢,闭门谢客,深居简出,生怕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朝廷清算,招来杀身灭族之祸。
如今张锐轩骤然登门,无异于平地惊雷,让本就悬心的娄家,彻底陷入了恐慌。
一位族中老者颤巍巍起身,面色发白:“族长,依老朽之见,来者不善啊!去年宁王之乱,我娄家虽未直接参与,却终究是姻亲之故,受了牵连。
张大人当时虽放了我们一马,可皇权之下,哪有什么情面可讲?我看,他这是要秋后算账,彻底清算我娄家了!”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子弟脸色骤变,惶恐之色更甚。
又一人起身,声音发紧:“不可妄言!张大人若是真要问罪,何须亲自登门?一道官府文书,便可将我娄家拿下。他此番轻车简从,或许……或许另有缘由?”
“另有缘由?”娄性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力与惶恐,“我娄家如今闭门不出,不涉朝政,不结权贵,于他张锐轩而言,毫无用处。他坐镇铜矿,掌一地财税民生,与我上饶娄家素无往来,除了清算旧账,还能有什么事?”
娄性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最担心的,便是他念及旧案,借题发挥。
去年是看在王阳明先生的面子上,才放了小妹娄王妃一条生路,放我娄家苟延残喘。可如今,先生远在他乡,朝中局势变幻,他张锐轩位高权重,若是想动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
“若是他要削夺我娄家功名、查抄家产倒也罢了,最怕……最怕的是株连满门,那我娄家百年基业,便要毁于一旦了!”
娄性一番话,说得厅内众人面如死灰,心胆俱寒。
有人颓然落座,有人低声叹息,更有年轻子弟浑身发颤,眼中已蓄满泪水。
一代理学世家,竟因一位权贵的登门,吓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娄性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尽是疲惫与绝望。
“罢了,事已至此,慌也无用。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娄性缓缓睁眼,声音沙哑,“即刻吩咐下去,娄家上下,最近都给我夹起尾巴了做人,收敛锋芒。”
娄性也知道,大家族谁还没有几个不肖子孙,可别被张锐轩给撞上了。
正厅内的死寂,突然被一声干涩的提议狠狠打破,三族老佝偻着身子,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眼神阴鸷地扫过众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族长,依老朽看,我们也不必在这里白白等死、死扛到底了!
实在不行,就把娄素珍交出去吧! 她本就是宁王叛妃,是我娄家祸根之源!
当年若不是她嫁入宁王府,我娄家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提心吊胆的下场?
如今张锐轩找上门来,十有八九是冲着她来的,我们把人乖乖奉上,任他处置。
也算给朝廷一个交代,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眼睁睁看着整个娄家被株连、毁于一旦啊!”
这话如同一根火星丢进了干柴堆,本就惶惶不安的族老与子弟们瞬间炸开了声响,大半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皆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与自私。
“三族老说得对!娄素珍本就是罪妃,留着她,我娄家永无宁日!”
“没错!留她一人,害我全族,这笔账谁都算得清!”
“只要把她交出去,张锐轩想必不会再为难我们娄家,这是唯一的活路了!”
“族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为了娄家数百口人命,只能牺牲她了!”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原本压抑的正厅此刻充斥着冰冷的算计与弃卒保车的狠绝,无人再念及娄素珍是娄家嫡女、是当年屡次哭劝宁王不要谋反的忠善之人,更无人念及同族血脉之情,在灭族大祸的恐惧面前,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选择将这位弱女子推出去顶罪求生。
娄性猛地一拍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青,脸色铁青一片,厉声喝道:“住口!”
一声怒喝,让厅内纷乱的附和声戛然而止。
娄性看着眼前这群只顾自保、抛弃骨肉至亲的族人,心中又痛又怒,胸口剧烈起伏:“娄素珍是我亲妹妹,是先父嫡女!
当年宁王谋反,她数次以死相谏,早已仁至义尽!
朝廷都未曾定她死罪,张大人当年也亲口饶过她性命,你们如今要把她推出去顶罪,传出去,我娄家理学世家的脸面何在?日后还有何面目见先祖于九泉之下!”
第1074章 工人夜校 下
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位须发皆白、面色阴鸷的五族老猛地拄着拐杖站起身,枯瘦的手指直指娄性,声音嘶哑又尖利,字字都带着逼人的寒意:“那也比全族没了好,族长!你还是交出来吧!”
这一句像是捅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厅内本就按捺不住的众人瞬间蜂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再度围劝起来。
“五族老说得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族长,您心善,可您不能拿全族几百条人命赌啊!娄素珍她本就是罪妃,本就该为家族担责!”
“是啊族长,事到如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先祖?保住娄家的根,保住我们的性命,才是头等大事!”
“您就忍心看着上饶娄家,因为一个女人,彻底断了香火、满门抄斩吗?”
“交出去吧!只要把人交出去,张大人必定息怒,我们娄家就能活下来啊!”
众人越劝越急,有的捶胸顿足,有的涕泪横流,有的声色俱厉,满厅皆是自私自利的哀求与逼迫,将同族情分、恩义良知踩得粉碎。
方才被娄性喝止的喧嚣,此刻再度席卷整个正厅,压得娄性面色惨白,浑身发颤,几乎要撑不住主位上的身躯。
娄性气得脸色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双饱经世事的眼睛里翻涌着怒焰与心寒,手指颤颤巍巍指向厅内吵嚷不休的族人,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掷地有声:“你们……你们也是饱读圣贤书,受先祖理学熏陶数十载的人!
孔孟礼义、宗族亲恩都读到哪里去了?如今张锐轩不过是递了一张拜帖,人还未到、话还未说,你们就草木皆兵、自乱阵脚,先把刀子对准了自家同族骨肉!”
娄性猛地往前倾身,攥紧的拳头重重砸在扶手上,震得桌上茶盏哐当作响,烛火被气流掀得狂乱摇曳,将怒极痛心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当年素珍妹子为宁王妃,家族以此为荣耀十几年,如今你们为了苟全性命,竟要将嫡亲姑娘推出去任人宰割?
这等弃亲求存、忘恩负义的行径,传出去,何止是娄家颜面扫地,更是辱没了先祖一世清名,玷污了圣贤教诲!”
娄性本来想说当年你们仗着家里有宁王妃,侵占了多少官田,自己心里没有数,可是话到嘴边有说不出来,去年宁王坏了事,侵占的官田和民田又被抄回去大部分。
厅内的喧嚣顿时被这怒声压下去大半,众人脸上的急切与自私僵在原地,有人心虚地低下头,有人依旧梗着脖子强辩,却再不敢像方才那般肆无忌惮地叫嚷。
娄性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望着眼前这群被恐惧冲昏了头脑、抛却了礼义廉耻的族人,只觉得一股寒意在心底蔓延开来,比直面张锐轩的权势更让他绝望。
就在娄性怒极攻心、几乎脱力之际,正厅角落里一直沉默端坐的大族老缓缓撑着扶手站起身。
老人须发皆白,脊背却依旧挺直,浑浊的双眼扫过满厅惶急的族人,最终落在面色惨白的娄性身上,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一字一句沉声道:“性哥儿,我是你叔叔辈,就托个大,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两权相害取其轻,事到如今,你还是早做决定吧。”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在了这位娄家辈分最高、最具威望的老者身上,连方才吵嚷不休的族人也都噤了声,面露期盼。
大族老拄着拐杖,缓步走到厅中,目光落在娄性身上,带着几分痛心,又带着几分现实的冰冷:“我知道你重情重义,舍不得素珍侄女,也舍不得娄家的清名。
可你要明白,如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张锐轩手握生杀大权,他要灭我娄家,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清名能当饭吃吗?先祖的脸面,能保住全族几百口人的性命吗?”
族老顿了顿,声音微微放软,却更显迫人:“素珍侄女是忠是善,我们心里都清楚,可朝廷不认,皇权不认啊!
去年能饶她一命,是恩;今日要取她人头,也是理。
我们把人交出去,是舍一人而保全族,是无奈,也是唯一的活路。
若是你一意孤行,真等张锐轩踏进门来,翻出旧账一查到底,到时候别说素珍侄女,便是你我,便是娄家上下老幼,一个都活不成!百年理学世家,便真要断了香火,化为一抔黄土了!”
老人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满是无可奈何的悲凉,却也戳中了在场所有人最恐惧的心事。
满厅寂静无声,烛火依旧摇曳,将众人脸上的挣扎、自私与绝望,照得一清二楚。
娄性望着这位素来公正的族中长辈,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砸中,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两行涩泪,悄然顺着眼角滑落。
娄性闭上眼,眼底已是一片破碎的悲愤与绝望,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我也不知道小妹在哪里,如何交人!”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死寂的正厅,瞬间掀翻了所有人最后的指望。
方才还屏息等待决断的族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比先前更汹涌、更恶毒的议论声,恐慌与怨怼如同潮水般将娄性淹没。
“什么?族长竟然不知道娄素珍的下落?”
“他这是故意隐瞒!是要把我们全族都拖进死路啊!”
“明明知道张锐轩是冲她来的,他居然把人藏起来了!这是要逼死我们整个娄家啊!”
“枉我们还尊他为族长,他心里根本没有娄家数百口人命,只有他那个罪妃妹妹!”
“完了,彻底完了!不交人,张锐轩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都要跟着一起死!”
指责、咒骂、哀嚎交织在一起,众人看向娄性的眼神再也没有半分敬畏,只剩下刻骨的怨毒与绝望。
有人捶地大哭,有人怒目圆睁,有人直接破口大骂,都说族长是为了一己私情,要拉着全族上下为娄素珍陪葬。
三族老拐杖重重一顿,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阴鸷的脸上满是狰狞:“好一个不知道!我看你是明知故藏!族长,你这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逼上绝路啊!”
五族老更是尖声嘶吼:“我就知道你心软糊涂!今日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哪怕把娄家翻个底朝天,我们也要把娄素珍找出来,亲手送到张大人面前!你不肯做,我们自己做!”
满厅的怨毒与逼迫如同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娄性的心口,娄性浑身剧颤,望着眼前这群面目全非的族人,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第1075章 工人夜校 终
议事不欢而散,满厅的怒骂与怨怼声久久不散,娄性扶着扶手勉强撑住身躯,脸色惨白如纸,唇瓣不住哆嗦,却再也无力辩驳半句。
众人见娄性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恻隐,反倒更添了几分愤懑,一个个骂骂咧咧,甩着衣袖愤然起身。
有人边走边低声唾骂,说他枉为族长,不顾全族生死。
有人面色铁青,撂下狠话,称若是娄家遭难,必与他娄性不死不休。
更有年轻子弟眼含怨毒,狠狠瞪着主位上失魂落魄的娄性,脚步重重踏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又带着挑衅的声响。
方才还拥挤不堪的正厅,不过片刻工夫便走了大半,只余下满地狼藉与摇曳的烛火,衬得娄性愈发孤苦凄凉。
三族老与五族老拄着拐杖,恶狠狠地剜了娄性一眼,也跟着人群悻悻离去,临走前还不忘重重冷哼一声,满是不屑与愤恨。
待众人走得差不多时,一直立在厅中的大族老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目光落在几近崩溃的娄性身上,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沉声道:“性哥儿,你也别往心里去,族人皆是被恐惧冲昏了头,并非真心要与你作对。”
娄性顿了顿,环顾一眼空荡的正厅,给几个族老一个眼色,示意等下我们别开族长,单独聚会一下,商议对策。
说罢,大族老不再多言,对着娄性微微颔首,拄着拐杖缓缓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正厅,只留娄性一人,在空旷死寂的厅中,承受着无边的绝望与心寒。
大族老的院落静室之内,门窗紧闭,烛火被厚重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亮也透不出去。
三族老、五族老与几位嫡系长辈悉数到齐,人人面色阴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方才在正厅未散尽的戾气与狠厉,此刻尽数显露无遗。
不等众人坐定,五族老便狠狠将乌木拐杖往青砖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他阴鸷的眼底翻涌着狠辣的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刺骨:“诸位,事到如今,咱们不能再指望族长了!
他被兄妹情分迷了心窍,眼里早就没有娄家几百口人命!依老朽之见,从今夜起,派人日夜监视娄性的一举一动,他吃什么、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哪怕是一句悄悄话,都要一字不差地报给我们!”
五族老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娄素珍那祸根,必定是被他藏在了隐秘之处!
族长嘴硬说不知道,咱们就不信找不到!就是挖地三尺,把娄家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揪出来!
只有把人亲手送到张锐轩面前,我们娄家才能保住性命,躲过这场灭顶之灾!”
这话一出,静室内的众人瞬间来了精神,纷纷俯身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起计策,语气里满是自私与狠戾。
三族老眯起双眼,阴恻恻地开口:“五弟说得极是!除了监视族长,府里的别院、农庄、祠堂暗室,还有城外的田庄、佃户家,全都要派人逐一搜查,一处都不能放过!娄素珍一介女流,断不可能跑远,必定藏在咱们娄家的地界上!”
一位中年长辈连忙接话,声音急促:“还有!族长身边的亲信、贴身小厮、侍女,全都要严加监视起来!
谁敢包庇隐瞒,就按族规处置,先打断双腿再问话,我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另一人也咬牙附和:“依我看,索性直接派人守住府中各处出入口,禁止族长随意出入,也禁止外人进出娄府,断了他通风报信的路子!
等找到娄素珍,咱们直接绑了人送去给张大人,生米煮成熟饭,族长就算想拦,也来不及了!”
大族老闻言说道:“太激进了吧!这样不妥,他终究是我们娄家族长,不可如此冒犯,让人看了笑话!”
“什么族长,不顾族人死活,妄为族长,这样的族长我们不认,不如开祠堂,罢免了他的族长位置。”
“对!就该这么办!心慈手软只会害了全族!”
“宁可错查,不可放过!只要找到人,咱们就能活!”
一时间,静室内满是冰冷的算计与狠绝的谋划,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抛开了宗族情分与礼义廉耻,一门心思只想找出娄素珍,用她的性命,换取自己的苟活。
烛火在风中微微晃动,将一张张狰狞而自私的面孔,映得格外清晰可怖。
大族老长叹一声:“只好如此了,将来下去了,我亲自去给大哥赔罪,只不过罢免族长就不必了吧!”
众人一听大族老娄真松了口,当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往前凑了凑,七嘴八舌地高声嚷嚷起来:“真叔!您老德高望重,在族里辈分最高、威望最重,我们都服您!依我看,这族长之位,就由您来担任吧!”
“是啊真叔!只有您镇得住场子,也只有您能出面稳住张大人,保全我们娄家!”
“娄性糊涂软弱,根本担不起族长重任,这位置本就该您来坐!我们全族都拥戴您!”
一时间拥戴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将娄真捧得极高,恨不得立刻把娄真推上族长之位。
娄真闻言脸色微变,连忙摆着手连连推辞,苍老的脸上挤出几分为难之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当口的族长,哪里是什么尊位,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张锐轩不日便要登门,来者不善,谁当族长谁就得第一个出去直面应对,一个应对不好,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祸,娄性如今的下场,便是明晃晃的例子。
娄真心中暗自冷笑,这群人只想着找个人顶在前面挡灾,却把算盘打到了自己的头上,岂能轻易上钩?
娄真轻轻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故作惶恐地开口:“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老朽年迈体衰,昏聩无能,哪里担得起族长重任?
性哥儿终究是族中正统,又是先父钦定的继承人,岂能说换就换?
此事休要再提,我们还是先商议如何应对张大人登门一事,切莫再在内斗上耗费心神了。”
娄真嘴上推得干净,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不接下这个惹祸的位置,又稳稳拿捏着族中话语权,将所有凶险,都悄悄推回了娄性与尚未现身的娄素珍身上。
第1076章 工人夜校 续上
这边静室之内的阴谋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划,另一边,娄性在空荡的正厅里僵立许久,直到烛火燃尽半截,才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快步绕到内院寝舍。
娄性神色仓皇,眼底布满血丝,一见到正忧心忡忡等候的妻子,立刻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如星火,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快,你连夜收拾一下,立刻悄悄出去,赶往龙虎山太清观,找到小妹娄素珍!”
娄性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语气愈发急促沉重:“你见到她,务必亲口告诉她,最近千万藏好身形,一步都不要出门,更不要往家里捎任何书信、不要托人传话!
家里如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族里那群人被恐惧逼疯了,一心要把她交出去讨好张锐轩,此刻怕是连我都被监视了!”
娄性攥着妻子的手微微发颤,眼底是化不开的焦虑与悲怆:“你跟她说,一旦府里有半点风吹草动、有兵丁或是族里人找上门,立刻远走他乡,往东去,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上饶,永远不要再认娄家这个亲!保住她自己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娄性刚把话说完,妻子已是脸色惨白,身子微微一颤,伸手扶住娄性的手臂,声音又轻又抖,带着满心的惶恐与不甘:
“当家的……你可想清楚了。用我们一家几十口人的性命,换小姑子一个人,真的值得吗?”
娄性猛地抬眼,眼底血丝密布,又急又痛又怒,压低声音厉声喝断:
“妇道人家懂什么!”喘了口粗气,眼神狠厉却又藏着无尽悲凉,一字一顿:“娄家已经没了良心,我不能再没了底线。照我说的去做,立刻走,千万不要被人发现!出了事,我一人扛着!”
看着妻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确定无人察觉之后,娄性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开,靠在廊柱上,眼底那点仓皇与悲戚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盘算,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几不可查的释然。
娄性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小妹娄素珍——自幼饱读诗书,性子刚烈又重情重义,最是感念亲情、顾全宗族。
娄性今日这般舍命报信,看似是护妹,实则早已算透了人心。
以娄素珍的脾性,一旦得知家中因她陷入灭族大祸,得知兄长为保她不惜与全族为敌、身陷险境,她断不可能独自苟活,必定会感念他这份“手足情深”,主动从龙虎山出来,回到娄家引颈受戮,用自己一条命,换全族安稳。
到那时,自己既不用亲手把妹妹推出去,落得个弃亲求存的骂名,反而会因为力保亲妹、坚守道义,在族中、在乡里落下一个重情重义、恪守伦常的好名声,人人都会赞他是有情有义的好族长、好兄长。
既全了自己的名声,又不用背负逼死亲妹的污名,最后还能顺理成章平息这场祸事,这般一举两得的好事,他何乐而不为?
至于娄素珍的生死,在宗族颜面与自身名声面前,早已不值一提。
娄性轻轻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埃,眼神平静无波,转身缓步走回灯火昏暗的院落,步履从容,再无半分方才的慌乱与悲怆。
娄妻的马车刚悄无声息驶出娄府侧门,守在暗处的家丁便立刻缩着身子,一溜烟往五族老的院落狂奔而去。
不过半柱香功夫,家丁便扑到静室门外,压低声音急促禀报:“五族老!不好了,族长夫人连夜乘马车出府了,行迹鬼祟,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
正与几位族老低声谋划的五族老猛地睁开眼,阴鸷的眸子闪过一道锐光,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拐杖,略一沉思便冷笑着断定:“不用想,必定是去给娄素珍通风报信去了!娄性那小子表面硬气,暗地里还是护着他那个祸根妹妹!”
五族老猛地抬眼,声音冷硬如铁:“立刻叫上三个身手利索的后生,悄悄跟上去!不许打草惊蛇,不许露面,只管跟着她,看她到底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一旦摸清娄素珍的藏身之处,立刻绑了回来!”
家丁连声应是,转身便去安排。
五族老拄着拐杖站起身,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意:“娄性啊娄性,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这一次,我要把你们兄妹俩,一网打尽!”
五族老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乌木拐杖,心底早已翻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与算计。
五族老仿佛已经看见了不久后的景象——自己派去的后生一路尾随,顺利将那个藏起来的祸根娄素珍死死捆住,连夜押回娄府。到时候,便亲自带着人,将娄素珍毕恭毕敬送到张锐轩面前,把全族的功劳尽数揽在身上。
张锐轩见自己办事利落,必定心生赏识,娄家上下也会感念自己的救命之恩,到那时,谁还会记得那个懦弱又虚伪的娄性?
大族老年迈昏聩,不堪大用,三族老没有脑子,娄家的族长之位,顺理成章便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执掌上饶娄氏这百年望族,手握族中大权,再借着张锐轩的势,重振娄家门楣,届时他五族老,便是娄家的中兴之主,名垂族史,受后世子孙敬仰供奉。
想到这里,五族老嘴角的笑意愈发狠戾得意,眼底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只觉得这泼天的富贵与权势,已经近在眼前。
玉山县城外驿站上房内,黎允珠依偎张锐轩怀里抱怨:“少爷呵斥如此礼遇娄家,屈尊降贵去请他们,依奴婢看来,直接一封书信征召他们就是给他们脸子了。”
张锐轩捏着黎允珠鼻子,哈哈大笑:“少爷的礼遇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张锐轩这次故意什么都没有写,让娄家自己猜去,想必娄家现在已经乱成一团。
去年娄家联合王阳明先斩后奏,给张锐轩一个下马威,张锐轩自然要想办法报复一下,吓一吓他们也是好的。
第1077章 工人夜校 续中
龙虎山太清观深处,松影覆墙,夜露微凉,观内烛火只点了一盏,映着素色道袍的娄素珍正临窗默诵经文,指尖还捏着半卷泛黄的古籍。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急的步履声,夹杂着侍女压抑的搀扶声,不等道童通传,娄妻已是跌跌撞撞闯了进来,鬓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一见到端坐案前的娄素珍,眼泪先滚了下来,一把攥住娄素珍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焦急得几乎破音:
“小姑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娄妻喘着粗气,左右急扫一眼,确认观内无人,才压着哭腔,字字泣血般急声道:“小公爷张锐轩!是张锐轩不肯放过我们娄家!他此番来者不善,就是要借着去年的事清算我们全族,要拿人顶罪、要灭我们娄家满门!”
“族里那群老东西已经疯了,被恐惧吓破了胆,一口咬定是你惹下的祸端,逼着你哥把你交出去,献给张锐轩赔罪求饶!你哥现在被他们死死监视,寸步难行,拼着一身祸事,才让我连夜偷跑出来给你报信!”
观主垂眸敛神,声音清冷淡漠,如寒泉击石,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一字一句,断得干净利落:“施主,悟真师妹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尘俗恩怨、娄家祸福,皆与悟真无关。施主,夜色已深,道观清修之地不便久留,请回吧。”
两个年轻的女道姑也是一左一右的架住娄妻:“施主请回吧!不要打扰了师叔清修。”
娄妻拼命扭动身躯想要挣脱两侧道姑的钳制,脚步踉跄着不肯后退,泪水混着冷汗淌满脸颊,声音撕心裂肺地冲破喉咙,朝着蒲团上闭目静坐的娄素珍哭喊:
“素珍!小姑子!你听我说啊!你哥说了,让你立刻逃!什么都别管,只管往远处跑!他能应付得来,就算是搭上娄家全族,拼上他这条命,也要保你平安无事啊!”
娄妻奋力挣扎,肩背被道姑死死按住只能伸长脖子,声声泣血地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剖心般的急切与绝望,在寂静的太清观内回荡:“你千万不要心软!不要念及亲情!活下去!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素珍——!”
娄素珍闻言,再也坐不住了,刚想要起身,观主伸手按在娄素珍肩头说道:“悟真师妹,你如今已经是悟真道人,世间的纷扰与你无关,安心修道。”
蒲团之上的娄素珍平静的拨开了观主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掌,自嘲的笑了笑。
娄素珍望着被架在门外、哭得撕心裂肺的嫂嫂,声音不再是淡漠的道音,而是带着哑涩的震颤,一字一句,撞碎了满室清修:“师姐,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跳出三界外?哪有什么彻底的不在五行中?我躲在这龙虎山太清观里,闭门诵经,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娄素珍抬眼望向夜色沉沉的山门方向,仿佛能穿透千里山峦,看见上饶娄府里那个演尽悲情、算尽人心的兄长,心口一阵锐痛,语气沉得像淬了冰:“大哥若真的想让我逃命,他大可缄口不言,大可任由族里处置,根本不会让嫂嫂冒死连夜奔袭千里,来对我说这一番话!既然嫂嫂来了,我和这里的缘分就尽了。”
观主见状面色骤变,上前一步再度按住娄素珍的手臂,语气急转凝重,低声喝止道:“悟真师妹,你万万不可冲动!你要是跟着你嫂子去了,就中了你大哥的计了!”
观主目光锐利如刃,一眼看穿尘俗间的诡谲算计,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敲在娄素珍心上:“你兄长娄性步步为营,假意舍命护妹,实则算透了你重情重义、刚烈心软的性子!他让你嫂嫂冒死前来,不是真要你远走高飞,而是逼你感念亲情、主动回去送死,用你一条命,换他全了仁义名声,换娄家安稳太平!”
“你一踏出太清观,便是自投罗网,正中他与族中奸人下怀!到那时,你身死名灭,他却落得重情重义的好族长之名,这般狼心狗肺的算计,你岂能看不穿?!”
娄素珍忽然低低地哭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彻骨的悲凉与释然,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素净的脸颊,砸在青石板上,碎得无影无踪。
“看穿了又如何?”
娄素珍轻轻摇头:“不是兄长的计策有多高明,是我……也割舍不下。”
“算了,由他去吧。”
娄素珍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如水的决绝:
“用全族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换我一人躲在这观里苟活,日日诵经,夜夜清修,我又如何悟真?”
“悟真,悟真——我终究是悟不了这个真,师姐就成全我这个俗人吧!”
话音落,娄素珍轻轻拂开观主的手,整了整身上素色道袍,一步一步,朝着门外哭得肝肠寸断的嫂嫂,稳稳走去。
娄妻终于见到娄素珍,抓住娄素珍的双肩,激动的说道:“素珍,你快走吧!你哥说这里不安全。”
娄素珍望着嫂嫂涕泪纵横的脸,神色平静得近乎轻烟,只轻轻开口:“嫂子,我跟你回去吧。”
娄妻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攥紧娄素珍,声音急得发颤:“你胡说什么!你哥明明是让你跑!跑去别处,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娄素珍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层看透世事的凉薄,又裹着化不开的心酸,轻声道:“你们虽然睡一张床,可是,你不了解他。我既然知道了,就不会跑,我哥待我如此仁义,我又岂能自私。”
娄素珍不忍心戳穿娄性的谎言,就让嫂子什么都不知道吧!这样也挺好。
娄妻听到娄素珍要跟自己回去,揪着心放松下来,心里想着,这可不赖我,是小姑子自己要回去的。
太清观山门外面,五族老领着几个娄家后生守在下山路口,只等娄素珍一下山就抓人回去。
娄家娄性站在窗前看向龙虎山方向,心想小妹差不多收到消息了吧!娄性心里想着:小妹你不要怪哥哥心狠,实在是形式不由人。
第1078章 工人夜校 续下
夜色如墨,松风卷着山雾裹住太清观山门,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湿冷发亮。
娄素珍扶着仍在抽噎的嫂嫂刚踏出观门几百步,山道拐角处忽然转出几道黑影,为首的五族老拄着一根虬结的檀木拐杖,枯树皮般满是褶皱的脸上横眉倒竖,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石阶上的碎露簌簌滚落。“乖侄女,往哪里跑!”
五族老娄武厉声呵斥,声音粗哑如破锣,在寂静的山谷里炸得回音阵阵,身后几个精壮的娄家后生立刻上前几步,呈合围之势堵住了下山的唯一路口,腰间的绳索隐隐泛着冷光,摆明了是要拿人。
娄武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死死指向娄素珍身上的素色道袍,眼神里满是怨毒与理所应当:“素珍侄女!如今家族有难,欲借你一样东西平难!”
娄妻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将娄素珍往身后护了护,脸色惨白如纸,结结巴巴地辩解:“五叔公!你、你们要做什么?素珍她没有跑,我们……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娄武打断娄性的妻子说话,拐杖又重重一跺,唾沫星子横飞,“素珍侄女,今日借了你的东西,只要娄家能脱了这次劫难,他日到了地下,我亲自向侄女和大哥哥赔罪!”
娄武斜睨着眉眼平静、不见半分慌乱的娄素珍,语气愈发刻薄:“来人,把她们两个都给我绑了,带回娄家听候发落!”
夜色如墨浸山,松风卷着冷雾扑在山道上,娄武看着被后生们稳稳围在中间、半点反抗之意都无的娄素珍,枯树皮般的脸上掠过一抹阴狠的得意,拐杖在青石板上又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音。
娄武斜睨着眼前素衣素袍、眉眼沉静的侄女儿,眼底藏着翻涌的算计与倨傲,心中冷笑着盘算开来。
娄素珍此番下山,究竟是心甘情愿回来赎罪,还是妄图逃跑被我当场擒住,这说辞、这定论,还不是我娄武说了算!
娄性那小子自以为算无遗策,假意让妻子报信逼妹送死,想博个仁厚族长的名声,简直可笑至极!
现在只要我一句话,便能颠倒黑白——对外只说娄素珍尘心未断,畏罪潜逃,被我率人连夜截住、捉拿归族,非但能顺理成章将娄素珍送去给张锐轩消气,更能坐实娄性管教不严、治家无方的罪名!
娄武看着后生们上前取绳,指尖暗暗摩挲着拐杖上的虬结纹路,心头的笃定与张狂更盛:是自愿赴死,还是逃罪被擒,全凭我一张嘴定夺。
这娄家的话语权,今日起,也该由我娄武,握在手中了!
就在后生们攥着冰冷的绳索上前、即将触碰到娄素珍衣袖的刹那,姜氏踉跄着扑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娄素珍面前,惨白的脸上满是慌乱与急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突然灵机一动:
“五叔公!您是不是抓错人了!我们不是要逃跑的,夫君特意派我来,劝素珍回府的,素珍已经答应回府了!”
“您明鉴啊五叔公!素珍她本不愿归族,是我苦口婆心劝了许久,她才肯跟我下山回娄家赎罪的,我们根本没有半分要逃的心思!您万万不可误会,更不能将我一并绑走啊!”
姜氏这一番急不择言的辩解,非但没能让娄武收手,反倒像火星溅在了枯柴上,彻底点燃了娄武心头的暴戾与不耐烦。
不等姜氏把话说完,娄武怒目圆睁,枯瘦的手掌高高扬起,带着一股风“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了姜氏的脸上。
姜氏被扇得踉跄着摔倒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发髻散乱,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夜露混着泪水糊满了整张脸,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娄武收回手,拄着拐杖狠狠一顿,声色俱厉地破口呵斥:“小贱人,还敢顶嘴狡辩! 分明是你伙同娄素珍妄图潜逃,被我当场截住,还敢在此巧言令色,混淆视听!快快动手都抓起来。”
娄武冷眼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姜氏,又瞥了一眼神色平静的娄素珍,语气阴鸷狠绝,不容置喙:“少在这里废话!来人,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一起绑了,立刻带回娄家,开祠堂处置!今日谁也别想狡辩,谁也别想逃脱!”
身后的娄家后生不敢违抗,当即上前,拿着冰冷的绳索,一左一右将姜氏和娄素珍牢牢捆住,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娄武压着姜氏和娄素珍下了龙虎山,胡乱的塞入马车,往娄家开始赶路。
娄武心想一定要赶在张锐轩之前赶回去,这样自己就是拯救娄家的大功臣了,功臣必须重赏,娄武感觉自己离族长宝座又近了一步。
颠簸的马车在山道上碾得吱呀作响,车帘外的松风与夜露被隔绝在外,狭小的车厢里弥漫着尘土与粗麻绳索的涩气。
姜氏与娄素珍被紧紧缚住手脚,粗绳深深勒进衣料,嵌进皮肉,疼得姜氏止不住地浑身发颤,嘴角那道被扇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嘴里更被蛮横地塞了团脏兮兮的破布,连呜咽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姜氏侧过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身旁端坐的娄素珍,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歉意与悔恨——是自己傻,信了夫君的鬼话,连夜奔袭龙虎山,亲手把一心清修的小姑子拽进了这万丈深渊。
更是自己蠢,竟然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人,落得如今双双被擒的下场。姜氏拼命想对娄素珍说声对不起,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害她,可堵在嘴里的破布只让她发出细碎沉闷的呜呜声,泪水滚落在肿起的脸颊上,又凉又涩。
娄素珍始终垂着眼,眉眼平静得如同山巅不摇的青松,无喜无悲,无嗔无怒,仿佛身上的绳索、口中的破布、周遭的险恶,都与她毫无干系。
娄素珍微微阖着眼帘,唇瓣极轻极缓地翕动着,被堵住的口鼻间,依旧在无声地默诵着《太上感应篇》,字句清宁,在心间缓缓流淌:“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马车摇摇晃晃,碾过夜色深处,娄素珍心如止水,不念生死,不怨算计,只将一身尘俗劫难,都化作了经文里的淡淡余音。
第1079章 工人夜校 续终
晌午,太阳当空,娄府黑漆大门在沉寂中被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碾碎,黄花梨木豪华大马车稳稳停在娄府大门正中间,正是张锐轩的专属座驾,去年那架马车被砸了,又做了一架新的马车。
娄性早已领着大族老、三族老并一众娄氏族人候在门内阶下,此刻闻声,娄性率先整了整锦袍衣襟,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敬,方才在廊下的冷漠算计尽数敛去,只剩一副诚惶诚恐的族长模样,快步率先踏出府门。
紧随其后的大族老须发皆白,佝偻着身子,满脸堆着谄媚的笑,三族老则神色紧张,手足无措地跟在身侧,其余族人更是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尽数躬身立于门侧,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马车帘幔被随行侍从轻轻掀开,张锐轩身着锦缎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缓步走出马车内来到车辕上,周身自带的威压让全场噤声。
黎允珠紧随其后,露出一个俏丽的脑袋看向娄家众人,并不出车厢。后面是红玉绿玉两个陪嫁丫头也是露出一个脑袋像是两个好奇宝宝,打量着周围。
娄性见状,立刻上前数步,躬身拱手,声音恭敬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语气谦卑恳切:“娄氏族长娄性,携阖族上下,恭迎寿宁公世子大驾光临!寿宁公世子屈尊莅临寒府,实乃娄家蓬荜生辉,我等有失远迎,望寿宁公世子恕罪!”
虽然张锐轩还有一个太子太保的头衔,还有一个勋爵,还有十几个差事官,全部加起来有一两百字,不过对外多用寿宁公世子这个名头。
当然还有熟悉的人叫锐轩,叫明远都可以,众多妾室多叫主人,少爷,和小侯爷。
大族老连忙颤巍巍上前,对着张锐轩深深一揖,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张世子……您、您可算来了,老朽等阖族老小,日夜翘首以盼,就盼着公子驾临,今日得见天颜,老朽此生无憾啊!”
三族老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结结巴巴地附和,满是讨好之意。
其余娄家族人更是齐齐躬身行礼,呼声整齐,却又因心底的畏惧而微微发颤,偌大的府门前。
张锐轩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了,然后又进了车厢。
就在娄性与一众娄家长辈躬身垂首、极尽恭顺之际,马车夫却丝毫没有停驻等候的意思,手中长鞭凌空一扬,脆响划破长空,黄花梨木大马车不待任何人引路,车轮滚滚,竟径直冲着娄府中门而入!
中门是一个家族的脸面,一般来说就是传旨官员,上级官员都步行入内,直接驱车而去是非常不给体面的。
娄性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屈辱与怒色,却转瞬即逝,依旧维持着恭顺谦卑的神态,连头都不敢多抬一分。
身后的大族老、三族老脸色亦是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满心愤懑却半个字都不敢吐出来——此刻张锐轩权势滔天,捏死娄家不过弹指之间,莫说闯中门,便是拆了门楼,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
其余族人更是噤若寒蝉,垂着头死死盯着地面,敢怒不敢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族老心想:还好今天封了口,没有外人在场,否则娄家面皮算是被人踩在脚底下了。大族老更加坚定心里判断,张锐轩这是来着不善呀!还好当初没有想要罢免族长。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沉闷刺耳,如同踏在每一个娄家人的心口上。
娄性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低喝一声:“快,随我入内!”
话音未落,娄性已率先弓着身子,快步紧随马车之后往里赶,大族老、三族老亦步亦趋,一众娄家族人密密麻麻跟在后方,狼狈又惶恐,全然没了百年望族的半分体面,只能拼命加快脚步,勉强跟上那辆肆意穿行在娄府中轴线上的豪华马车,将满心的屈辱与不甘,尽数压在心底最深处。
马车碾过中门青石,一路直行,最终稳稳停在娄府正中前厅外,穿过前厅就是最核心的四水归堂的大院。
车夫收鞭立定,张锐轩缓步走下马车,穿过前厅立在天井中央,抬眼淡淡打量着整座娄府。
典型的赣派大宅:青砖砌墙,灰瓦覆顶,高大的马头墙层层叠叠、翘角飞檐,木构梁柱雕工精细,四方天井收拢天光雨露,四水归堂,聚财聚气,处处透着上饶娄氏百年望族的沉稳与气派。
没有苏州园林的俊俏,多了一份是世家大族的厚重森严。
黎允珠、红玉、绿玉也依次下车,静立在张锐轩身后。
娄性、大族老、三族老与一众娄家族人,一路狼狈紧随,此刻全都垂首躬身,立在天井两侧,大气不敢出。
张锐轩目光缓缓扫过青砖灰瓦、高阔厅堂,片刻才收回视线。
娄性心头打鼓,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试探:
“不知寿宁公世子今日驾临寒舍,是……”
张锐轩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语气轻淡,却带着针尖般的锋芒:
“娄族长客气了。我看这娄家,半点儿都不寒酸——大气得很。”
娄性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真的是来秋后算账的,王师弟呀王师弟,你可是害苦了我娄氏一族了。
娄性对着一个家丁打了一个眼色,示意家丁去龙虎山方向的官道看看,夫人怎么还没有回来,家丁收到眼色后缓缓离开。
张锐轩也看到了娄性打眼色,可是张锐轩可是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张锐轩也不在意,这次又不是来翻脸的,是来谈合作的。
娄性陪笑道:“张世子客气了!”娄性一挥手,一个俏丽的侍女打扮的丫头,拿了一个礼盒上了。
丫头对着娄性做了一个鬼脸,娄性心里一惊,自己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最爱整人,但愿别惹恼了这个张锐轩。
张锐轩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开门见山,我这次来主要是——”
外门突然传来娄武声音:“娄家有救了!娄家有救了!……”
张锐轩突然灵机一动,没有接着往下说,看看是谁如此传谣言。
第1080章 工人夜校 再续上
娄性脸上一阵尴尬,连忙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的圆场,拱手道:“世子恕罪,喧哗之人是在下的五叔父娄武,素来性子粗疏,不懂规矩,扰了世子的清静,是在下管教不严。”
话音未落,两道苍老身影已慌忙抢上前来,一左一右挡在张锐轩身前,正是须发皆白的大族老与面色惶急的三族老。
二人枯瘦的手臂横拦,一双老眼死死瞪着奔进来的娄武,眼底满是气急败坏的警示,嘴唇哆嗦着,恨不得当场喝止娄武的疯言疯语。
可娄武一路兴冲冲赶回来,眼里只有夺权争功,压根没留意天井中央还站着张锐轩这个外人,只当是族里长辈拦路。
娄武一把甩开上前阻拦的族人,昂首挺胸,指着阶前的娄性,粗哑嗓门扯得震天响:“正好大家都在!大侄子娄性身为族长,暗中指使妻子姜氏,私放罪妹娄素珍潜逃龙虎山,被我当场逮个正着!”
这一声喊如惊雷炸响,满院娄家族人瞬间脸色煞白,垂着的头齐齐一抬,满场哗然。
娄性又惊又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当即上前一步,急声辩解道:“五叔父休要胡言!我何曾指使内子放跑素珍?
分明是我遣她上山,劝素珍归族赎罪,你这般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是要置我娄氏于万劫不复之地吗!”
就在满场哗然、娄性急声辩解之际,门外押送马车的娄家后生已将两道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身影推搡进来,姜氏发髻散乱、脸颊高肿,娄素珍一身素色道袍沾了尘土,手脚绳索勒得紧绷,二人嘴里皆塞着破布,狼狈不堪地立在廊下。
张锐轩目光淡淡扫过被缚的二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开口问道:“这个人是谁呀!娄武你私设公堂?好大的胆子”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死寂,连方才叫嚣的娄武都猛地一怔,这才惊觉天井正中,竟站着一位衣着华贵、气度凛然的陌生贵人。
娄武被张锐轩这轻飘飘一句反问钉在原地,方才满心得意张狂瞬间僵在脸上,枯皱的面皮涨成猪肝色,攥着檀木拐杖的手猛地一紧。
娄武愣了半晌才回过神,仗着自己截回了娄素珍,自觉是娄家功臣,梗着脖子脱口而出,嗓门粗哑得破锣般震得天井嗡嗡响:“小公爷你不是要来清算逆王妃娄素珍吗?!这女人是叛贼之妻,当年连累我娄家险些满门抄斩,如今躲在道观里苟且偷生,我费尽心力把她抓回来,就是要献给小公爷你消气,给我娄家换一条生路啊!”
娄武说得理直气壮,一副邀功请赏的模样,全然没瞧见身旁娄性、大族老等人已经面如死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锐轩闻言,唇角那点似笑非笑的笑意瞬间敛去,墨色眸底翻起一层冷冽的薄霜,目光如寒刃般直直扫向娄武,语气轻淡,却带着碾灭一切的威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找娄素珍清算旧账,再说她也不是娄素珍,你是不是认错人,娄素珍去年已经是投水自尽了。?”
一字一句,冷得像山巅寒冰,让满院喧嚣瞬间死寂。
娄武脸上的得意当场凝固,嘴巴张了张,半天发不出一个音,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错愕与茫然,像是没听懂一般:“小、小公爷,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外界都传,都传你要找娄家算账,要拿这逆妃祭旗……”
“外界传的?那你找外界去吧?”张锐轩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娄家人都听得头皮发麻。
张锐轩负手而立,锦袍玉带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居高临下地睨着面色惨白的娄武,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轻蔑,“我张锐轩要做什么,还需由旁人嚼舌根定论?”
张锐轩心想,这个宁王妃,去年决定放了让其假死,张锐轩也是知情的,如今娄武把她翻出来是要干嘛?要定自己欺君之罪。
这话如惊雷劈在娄武头顶,他腿一软,险些踉跄着跪倒在地,手中檀木拐杖“哐当”一声撞在石阶上,整个人都懵了。
娄武处心积虑算计半天,想借着张锐轩的手扳倒娄性,夺权上位,把娄素珍当成邀功的筹码,到头来,竟是从头到尾会错了意,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廊下的姜氏哭得浑身发抖,眼中却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娄素珍依旧垂着眼,眉眼平静无波,唇间无声的经文未曾断过,仿佛这满院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毫无干系。
娄性心头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惶恐,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恳切:“世子息怒,五叔父一时糊涂,被流言蒙蔽了心智,才做出这等蠢事,还望世子大人大量,莫要与他计较!”
大族老与三族老也慌忙上前,连拉带拽地把失魂落魄的娄武按跪在地,一边对着张锐轩连连叩首,一边低声呵斥娄武闭嘴,满院娄家族人更是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方才的混乱与算计,在张锐轩一句话间,尽数成了可笑的跳梁闹剧。
张锐轩接着说道:“去年娄素珍投湖自尽了,本官和王大人一起验的尸,应该是错不了的,娄武你该当何罪。”
娄性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定,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长舒一口气,快步上前对着张锐轩深深躬身,腰杆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恭敬与笃定:“世子放心,此事皆是我娄氏家门不幸,出了此等搬弄是非、糊涂妄为之辈,我娄家必定秉公处置,绝无半分徇私,定然给世子一个交代!”
说罢娄性直起身,转头看向瘫跪在地、面如死灰的娄武,眼神骤然冷厉下来,沉声道:“五叔父听信流言、构陷族长、搅乱族中大事,更惊扰世子贵人,罪无可恕!即刻将他禁足家祠,面壁思过,等候族规严惩!”
大族老与三族老见状,连忙连声应和,命人上前架起失魂落魄的娄武,连拖带拽地将人带了下去,满院娄家族人更是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半分异动。
张锐轩冷笑道:“只是禁足吗?将来要是他出去乱说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第1081章 工人夜校 再续中
张锐轩冷眼扫过阶下战战兢兢的娄家人,冷笑声里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径直打破了天井里死寂般的沉默,直接挑明了此番登门的真正用意。
“今日我来娄府,是有一事相商——我要在德兴铜矿场办一所夜校,让矿上的矿工们读书识字、明理计数,娄家在本地根基深厚,需要你们出面协助选址、召集人手,全力配合办学之事。”
这话一出,原本紧绷到极致的娄性当场愣在原地,方才还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一松,整个人都有些发怔,大族老与三族老更是面面相觑,眼底齐刷刷翻出一阵哭笑不得的无奈。
合着方才闹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他们以为是抄家灭族的大祸临头,以为是逆妃旧案要重翻,结果这位小公爷大驾光临、威压全场,居然只是为了给铜矿矿工办夜校教书认字?
娄性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心里又是后怕又是无语,简直想苦笑出声——这位世子殿下办个矿场夜校,偏要摆出这般雷霆阵仗,半字不提来意,先看着他们娄家内乱相争、人心惶惶,险些把一大家子人吓得魂飞魄散,当真是人吓人,吓死人啊!
可面上娄性半点不敢流露,连忙收敛心神,再度躬身作揖,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恭敬与顺从:“原来是这般要事!世子心系矿场民生、兴办教化,实乃矿工之福、地方之幸,我娄家上下自当全力以赴,不敢有半分怠慢!夜校选址、矿工行召,但凡我娄家能办到的,必定一一办妥,绝不敢再出半分乱子!”
一旁的大族老也连忙抚着花白胡须,连声应和,三族老更是连连点头,满院娄家族人听明原委,皆是暗暗松了口气,方才悬在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只觉得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简直荒唐又可笑。
张锐轩笑道:“既然如此,我要最好有三十个老童生,当然有秀才就更好了,童生月支银3两,吃饭还是四季衣服算是我们矿上的。”
娄性也觉得开出条件不错,也是满口答应下来。心里再次吐槽,明明是一桩好事,却弄的如此尴尬。
张锐轩轻笑一声,目光缓缓越过众人,径直落在廊下被缚的娄素珍身上,缓步走了过去。
张锐轩站定在那道素色道袍身影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托住娄素珍微垂的下巴,将娄素珍的脸缓缓抬起,细细打量片刻,唇角笑意更深:“还别说,眉眼身形,和去年投水自尽的宁王妃倒是有几分相似。”
话音落下,张锐轩收回手,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这个假王妃,我今日便直接带走了。留在你们娄家,指不定日后还要生出什么无端事端,反倒麻烦。”
娄性与两位族老闻言皆是一怔,随即连忙躬身应是,半点不敢反驳。
能把这烫手山芋交给张锐轩带走,于他们而言反倒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哪里敢有半分异议。
廊下的姜氏更是浑身一颤,眼中涌上感激,望着张锐轩的目光里满是庆幸。
张锐轩走到娄素珍后面,拔出小刀,割断绳索,低声说道:“王阳明也不怎么样吗?不是说会妥善处理吗?怎么还是被人翻出来了。”
娄素珍被束缚许久的双臂微微垂落,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依旧垂着眼帘,素净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唯有张锐轩能够听清。
“家门不幸让世子见笑,不过久守必失,世子就有把握藏住一个人。”娄素珍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师兄本已将我安置在龙虎山深处,只是娄家之人执念太深,几番搜寻,终究还是被他们寻到了踪迹,并非师兄办事不力。”
张锐轩挑眉瞥了娄素珍一眼,见娄素珍即便历经这般狼狈境地,依旧沉稳淡然,表面不动声色,心里确实恼怒异常。
娄素珍这般云淡风轻让张锐轩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拳击空的感觉。
张锐轩随手将小刀丢给身旁的随从,抬眼扫过阶下依旧惶恐的娄家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威严:“此地不宜久留,人我今日便带走,娄王妃已经死了,大家还是要接着过日子的吗!你们说是不是。
娄性等人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叩首,恭送张锐轩带着娄素珍转身离去。
姜氏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悬在心底的最后一丝忧虑终于散尽,瘫软在地,泪水无声滑落。
天井之中,娄家族人面面相觑,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终究在一场哭笑不得的闹剧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彻底落下了帷幕。
一行人簇拥着张锐轩与娄素珍快步走出娄府,中门外那架雕梁画栋、锦幔低垂的豪华马车正静静等候,数十名精悍家丁肃立两侧,气场慑人。
张锐轩示意娄素珍先行登车,自己随即跨步而上,接着黎允珠和红玉、绿珠也上了马车,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沉稳地朝着城中驿站驶去。
一路无话,马车行至驿站停下,张锐轩径自步入早已备好的上房,刚卸下外袍,房门便被猛地推开。
娄素珍快步冲了进来,素色道袍还沾着未拂去的尘土,原本平静无波的眉眼此刻染满急色,她抬眼直视着张锐轩,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绷与恳求:“你想要做什么,冲我来,不要为难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方才在娄府,张锐轩字字句句都带着掌控一切的威压,如今将她强行带离,娄素珍心底终究是慌了,生怕这位权势滔天的世子殿下,会因为今日这场闹剧迁怒整个娄家,将她最亲的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即便早已看淡生死,看淡自身荣辱,可牵扯到无辜族人,娄素珍这份淡然终究还是破了功,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担忧。
张锐轩冷笑一声,世上真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吗?他们当年靠着你娄王妃的名头,捞了多少田产。
娄素珍没有办法,哭泣道:“你想要做什么?”
张锐轩闻言一愣,沉默了,自己好像也没有想过到底要什么,只是单纯的不爽王阳明的先斩后奏和娄素珍的云淡风轻而已。
第1082章 工人夜校 再续下
娄素珍见张锐轩沉默不语,眼底的慌乱与绝望愈深,缓缓垂下眼帘,手指抓紧了道袍衣襟,下一瞬,肩头微微一松,素色道袍顺着肩头无声滑落,堆在了脚面之上。
肌肤在驿站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浅淡的瓷白,娄素珍抬眸静静望着张锐轩,声音轻得发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想要它,我可以给你。”
“今日你帮我压下娄家内乱,也算间接替我报了被构陷、被追捕的仇,我这条命、这具身子,都是你的。”
娄素珍早年间在宁王府翻阅过密档,清楚这位世子的偏好,知晓张锐轩偏爱自己这般年岁、历经世事的妇人。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只能用自己做筹码,只求能护住娄家那些无辜族人,只求能守住王阳明为自己铺下的这条假死生路。
这一幕落入张锐轩眼中,张锐轩胸腔里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方才还冷硬如铁的心绪,瞬间被撕扯成两半,掀起剧烈的天人交战——
一面是难以抑制的悸动与占有欲,她眉眼间的成熟风韵、历经风波后的沉静风骨,恰恰戳中张锐轩心底最隐秘的偏好,此刻这般决绝奉上的模样,更让张锐轩血脉贲张。
枪挑一名大明的王妃吗?这个念头像是一杯鸩酒一样的腐蚀着张锐轩不多的理智。
张锐轩死死盯着眼前素衣委地、眼神平静的娄素珍,胸膛剧烈起伏,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剩混乱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见张锐轩只是呼吸急促、僵立不动,娄素珍看来就是确认过眼神,这就是对的那条路,娄素珍咬了咬下唇,索性向前一步,微凉的双手轻轻搭在了张锐轩的肩头。
原本清冷淡然的眉眼,此刻硬生生逼出几分柔媚娇媚,语调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刻意的撩拨与破釜沉舟的挑衅:“来吧!我的世子爷。”
娄素珍微微抬眸,目光直直撞进张锐轩翻涌着欲望与挣扎的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刺人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戳在张锐轩的心防上:“你在害怕吗?你在怕什么?”
这话像一把火,瞬间烧断了张锐轩理智最后一根弦。
张锐轩浑身一震,搭在肩头的柔荑、眼前近在咫尺的容颜、耳边带着挑衅的娇媚话语,与方才在娄府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重叠在一起,狠狠撕扯着张锐轩紧绷的神经。
张锐轩下一秒骤然出手,手臂稳稳穿过娄素珍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整个人横抱在了身前。
张锐轩胸膛依旧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滚烫,眼底翻涌的挣扎被浓烈的戾气与欲念彻底吞没,低头盯着怀中人苍白却倔强的脸,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被挑衅后的狠戾与不屑:“我会害怕?我怕什么?”
张锐轩抱着娄素珍向前几步,重重抵在身后的梁柱上,周身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压下,让娄素珍瞬间动弹不得。
方才还在天人交战的理智,此刻被娄素,那句“你在怕什么”彻底烧得烟消云散,只剩下被轻视的恼怒、隐秘的占有欲,以及对王阳明先斩后奏的怨气,尽数凝聚在这一抱之中。
怀中人的温度透过的细腻的肌肤传来,柔媚的眉眼近在咫尺,张锐轩垂眸盯着娄素珍,喉结再次滚动,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冷硬:“你既主动送上门,我岂有不收下的道理。”
一阵滚烫缠绵的厮磨与相拥过后,空气里只剩下两人紊乱粗重的喘息。
娄素珍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染满醉人嫣红,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慌乱与媚色,伸出纤细双手,用力抵在张锐轩滚烫的胸口,微微偏过头,急促地喘着气,轻轻摇了摇头。
张锐轩抓住娄素珍双手,轻轻压在枕头后面,笑道:“你撩拨的我不上不下的就想要休息,天下就没有这样道理。”
娄素珍白了张锐轩一眼,娄素珍其实有些赌气的成分,只是没有想到张锐轩如此大胆不客气,是真敢上呀!
一番风雨停歇,屋内只剩下淡淡的温热与凌乱的气息。
娄素珍瘫软在床上,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落在枕间,俏脸上的嫣红还未褪去,眼神空洞失神,怔怔地望着床顶绣着的缠枝花纹,久久没有言语。
娄素珍缓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一缕飘散的烟,带着几分茫然与疲惫,悠悠开口:“不知道小公爷,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假王妃。”
事已至此,反倒没了方才的慌乱与决绝,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麻木。
娄家已安,这条命早已是身外之物,如今落在张锐轩手中,是生是死,是继续隐姓埋名,还是被再度抛入风波之中,全凭眼前这人一句话。
娄素珍侧过眼,轻轻看向身旁的张锐轩,眼底无波无澜,既无畏惧,也无媚态,只剩一片历经世事之后的平静淡然。
张锐轩侧躺在榻上,手掌漫不经心地在娄素珍细腻的肌肤上摩挲着,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少了几分方才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随性。
张锐轩垂眸望着娄素珍失神茫然的模样,声音低沉温和,缓缓开口:“处置?我倒没想过要处置你。”
话音微顿,张锐轩的手悄悄攀上高处,目光深邃地落在平静的眉眼上,笑着反问道:“倒是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生活?”
娄素珍猛地一怔,有些错愕地抬眸看向张锐轩,显然没料到张锐轩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娄素珍却从没想过,张锐轩会把选择权,交到了自己的手上。
娄素珍怔怔地望着他,眼底的茫然骤然被一丝惊乱取代,心底积压了许久的委屈、茫然、无依,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你娶我吧!”
话音一落,娄素珍自己都先愣了,脸颊再度泛起一层浅红,眼神微微躲闪,却又倔强地抬眸望着张锐轩。
娄素珍是早已“死去过”一次的人,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假王妃,龙虎山回不去,娄家不能留,世间之大,竟无她半分容身之地。
方才那一番交付,早断了所有退路,如今能抓住的,只有眼前这个掌握着自己生死的男人。
嫁给他,做他的人,便能彻底摆脱娄素珍这个身份,摆脱宁王妃的过往,以一个全新的模样,安安稳稳活下去,再无风波,再无追捕。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娄素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一瞬不瞬地等着张锐轩的回答。
第1083章 工人夜校 再续终
张锐轩脸上骤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原本慵懒戏谑的神色僵了一瞬,指尖摩挲的动作也不自觉停了下来。娶她?
这个要求,张锐轩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娄素珍是当今圣上亲口定下、早已投水自尽的逆王妃,户籍死册、朝野皆知,他便是权势再盛,也不可能公然迎娶一个“死人”,哪怕是悄悄纳妾,都足以成为政敌攻讦的致命把柄,更是直接坐实欺君罔上的大罪。
张锐轩沉默着没有立刻答话,眉峰微蹙,显然是在认真权衡其中的利害,而非随口敷衍几句。
娄素珍将张锐轩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非但没有失落,反倒悄悄一暖。
娄素珍原以为张锐轩会轻佻地推脱、或是不屑一顾地拒绝,张锐轩脸上的为难与认真,分明是真的在考量自己的话,在顾及自己的处境,没有半分轻视与搪塞。
娄素珍瞧着他眉宇间真切的为难,心头那点酸涩骤然化作一抹柔媚的笑意,撑着绵软的身子起身,轻轻跨坐在张锐轩身上,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憨与放纵。
身下骤然传来一阵轻颤,娄素珍忍不住喉间溢出一声销魂婉转的呻吟,眉眼弯弯,颊边嫣红未褪,伸手轻轻点了点张锐轩的眉心,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释然的洒脱:“我逗你的,我也知道不可能。”
娄素珍何尝不清楚,一个被天子判了死刑、早已入了死册的逆王妃,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登堂入室,更别说嫁入侯门,成为世子的人。
方才那句话,不过是浮萍无依之际,一时冲动的奢望罢了。
娄素珍缓缓俯下身,发丝垂落在张锐轩颈侧,带着温热的气息,声音柔媚入骨,满是破罐破摔的旷达:“管他来日如何,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张锐轩看着娄素珍故作洒脱、强装不在意的模样,心头微动,索性伸出手,指尖轻轻挠向娄素珍的脚心。
这一下猝不及防,娄素珍浑身猛地一颤,方才强撑着的娇憨姿态瞬间溃散,一声软媚的惊呼咽在喉间,整个人绵软无力地瘫倒在张锐轩滚烫的胸口,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肌肤。
娄素珍又羞又软,攥起小小的拳头,轻轻捶打着张锐轩的胸膛,气息不稳地嗔怪着,眼底却漾开了浅浅的笑意,方才那点怅然与不安,在这嬉闹间尽数散了去。
张锐轩笑道:“我虽然不能娶你,可是可以给你造一个房子,把你藏在里面。”
娄素珍伏在张锐轩胸口,动作渐渐轻缓下来,轻声叹了一口气,语调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与清醒。
“金屋藏娇吗?”娄素珍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轻轻划过张锐轩的肌肤,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笼子,不过是一只任人圈养的家雀罢了。”
娄素珍历经王府繁华,也尝过亡命天涯的滋味,早已看透这世间的束缚与自由。即便有华屋美舍、锦衣玉食,可只要身上还背着“死去的宁王妃”这个身份,只要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在日光之下,再精致的藏身之处,也终究是牢笼。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安静,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番缱绻温存过后,娄素珍浑身香汗淋漓,软软地伏在张锐轩身上,气息微喘,眉眼间带着倦意与怅然,轻声说道:“我还是再找个道观吧,青灯相伴,反倒落得清净自在。”
这话入耳,张锐轩思绪骤然飘远,脑海里莫名闪过茅山脚下那座清宁小观的观主,又想起与慧敏那一夜莫名其妙的纠缠,一时不由得怔神走了神。
娄素珍见张锐轩半天不答话,只顾着出神,心头微微一酸,当即伸出纤手轻轻掐了张锐轩一下,娇嗔着埋怨道:“你怎么老走神?是嫌我老了,没有吸引力了吗?”
张锐轩被娄素珍掐得轻笑出声,故意扬声唱起一段后世流传的戏文小调,腔调诙谐又戏谑:“我手持钢鞭将你打呀!悔不该……”
娄素珍哪里听过这等后世俗曲,只觉调子古怪又轻佻,再联想到体内翻涌的火热,当即以为张锐轩又在变着法子戏弄自己,脸颊一红,伸手便要去捂他的嘴,娇嗔着啐道:“没个正形!整日就知道打趣我。”
张锐轩伸手一把攥住娄素珍作乱的手腕,笑意骤然收了几分,眼底多了几分认真与深邃,他凝视着娄素珍含嗔带恼的眼眸,声音低沉而笃定,一字一句道:“我有一个好去处。”
张锐轩顿了顿,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仿佛看向了无边无际的汪洋,语气带着破局的决然:“出海吧。”
娄素珍闻言猛地一怔,撑着张锐轩胸膛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几分讶异与顾虑,轻声说道:“你这个小贼,倒是什么都敢想。南洋的生意我也听过,闽浙那帮海商抱团成势、排外性极强,外人根本插不进手,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娄素珍久居王府,也曾听过东南沿海的传闻,那些海商亦商亦盗、势力盘根错节,向来排外狠厉,绝非轻易能招惹的存在。
张锐轩闻言低笑一声,掌心收紧将娄素,搂得更紧,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全然不将那些海商势力放在眼里,只低头在娄素珍耳畔低语:“那是本世子不屑于干他们,否则就他们那几条破船,能干的过我”
张锐轩伸手去挠娄素珍的痒痒,娄素珍像是一条蛇一样的在张锐轩身上扭动,张锐轩看着娄素珍臣服于自己,任由自己搓圆搓扁,心里得到极大满足,念头通畅。笑道:“小娘子,你忘记本世子才是如今大明轮船业的巨无霸,大明远洋捕捞,造船厂都是本世子创办。”
张锐轩不跑南洋是因为,相比于南洋,太平洋彼岸美洲大陆才是机会多多,利润丰厚,相比于南洋路线,这条路就是在捡钱,还有大洋洲路线。
一条没有人抢的地方,只要突破赤道无风带和南半球星空定位,一个巨大的宝库就等着自己开门,何必去南洋讨饭吃。
当天夜里,娄武暴毙于祠堂之中。
第1084章 娄媛 上
夜色如墨,将白日里的喧嚣与屈辱尽数掩去,娄府正院书房内烛火昏黄,映得娄性铁青的面色愈发难看。
白日里在张锐轩面前强装的恭顺谦卑早已荡然无存,此刻的娄性握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猛地一捶梨花木书桌,桌上的茶盏震得哐当乱响,厉声对着面前垂首立着的娄媛呵斥道:“孽障!你当为父是瞎了还是傻了?白日里你乔装成丫鬟,混在下人堆里偷偷见小公爷,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娄媛被这一声怒喝吓得身子一颤,平日里古灵精怪的模样收敛了大半,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娄性见状更是怒火中烧,上前一步,指着娄媛的鼻尖,语气又急又怒,满是恨铁不成钢:“我看你是野惯了,心都野飞了!如今娄家风雨飘摇,张锐轩登门便驱车闯中门,摆明了是拿捏我们,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的大祸!
你倒好,不乖乖待在闺中,反倒扮成丫鬟去招惹他,是嫌娄家还不够乱,还不够丢人吗?”
烛火摇曳,将娄性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喘着粗气,眼底满是焦灼与震怒:“你可知白日里来的是谁?那是寿宁公世子,权势滔天,捏死我们娄家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你这般不知轻重,若是惹恼了他,别说你自己的性命,整个娄氏阖族都要因你这荒唐行径陪葬!
我平日里教你的规矩礼数,都被你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女儿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谨言慎行才是正道,你倒好,竟敢乔装偷见,简直是败坏门风,丢尽了娄家的脸面!”
娄媛抿着唇,眼眶微红,却依旧不肯认错,娄性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火气更盛,厉声喝道:“还敢不服气?我告诉你,从今日起,禁足闺房三个月,抄写女诫百遍,没有我的允许,半步不得出房门!”
娄性顿了一顿,接着说道:“还有给我好好缠足,大家闺秀,不缠足怎么能行,将来婆家怎么看我们娄家。”
娄媛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眸子里打转,却硬是倔强地不肯落下。
娄媛梗着脖颈,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直接顶撞回去:“凭什么?凭什么只让女儿家受这份活罪!爹为何只要女儿缠足,那大哥二哥呢?为何不用裹着这破布疼得日夜难安?
就因为我是女儿,就活该被捆着脚、困在屋里任人摆布吗?我不缠足,死都不缠足!”
“混账东西!”
娄性被她这一番大逆不道的顶撞气得浑身发抖,又是重重一掌砸在梨花木书桌上,茶盏弹跳作响,烛火骤明骤暗。
娄性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指着娄媛厉声呵斥:“男女有别,三纲五常!妄你读了几年圣贤书,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竟敢如此目无尊长、悖逆纲常,简直是无可救药!”
娄性盛怒之下再无半分情面,转头对着门外厉声高喝:“来人!取家法戒尺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仆妇躬身捧着戒尺快步入内,垂首不敢抬头。
娄性看着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服软的娄媛,心头怒火更盛,冷声道:“今日便打你戒尺二十,以儆效尤!让你牢牢记住,何为规矩,何为本分!”
娄媛脸色一白,却依旧不肯低头,只是死死咬着唇,眼眶里的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
娄性看也不看她,对着仆妇冷声道:“动手!不必留情!”
戒尺落下的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一声声响起,烛火摇曳,将父女二人僵持的影子刻在冰冷的墙壁上,满室皆是压抑的怒意与无声的委屈,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十戒尺落罢,仆妇捧着戒尺躬身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娄媛的手掌早已肿得通红,火辣辣的疼顺着指尖钻到心底,娄媛死死咬着下唇,将呜咽咽了回去,单薄的肩头因强忍痛楚微微颤抖,泪水却早已模糊了双眼。
娄性望着女儿那双高高肿起的手,心口猛地一抽,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忍悄然爬上眼底,可一想到娄家岌岌可危的处境、乱了章法的女儿,那点柔软又瞬间被强硬的威严压了下去。
娄性沉下脸,语气依旧冷硬如铁,没有半分缓和:“哭什么哭?没有规矩的东西,今日便是给你长记性!”
娄性顿了顿,背过身去,不再去看娄媛狼狈委屈的模样,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禁足三个月照旧,回房后安分抄写女诫,少再想那些离经叛道的念头。
缠足之事,我自会安排妥当的人来教你,由不得你任性胡闹。”
烛火轻轻跳动,映得他挺拔的背影多了几分疲惫与无奈,娄性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身为父亲与家主的双重考量:“这段时日,你也好好收拾心性,为父已经在为你盘算亲事,寻一门稳妥可靠的好夫家。
唯有你嫁得安稳,娄家才能多一分依仗,你也能有个归宿,这才是你该走的正道!”
娄性强压着心头翻涌的火气,甩袖大步离开书房,一路直奔姜氏的院落。侍女刚要行礼,便被他冷厉的眼神逼得噤声退下。
娄性一脚踹开房门,屋内姜氏正坐在灯下绣花,见娄性这般怒气冲冲的模样,心头一紧,刚要起身询问,便被娄性一把攥住手腕,狠狠推倒在拔步床上。
“都是你!”娄性双目赤红,指着床榻上惊魂未定的姜氏厉声呵斥,“平日里一味纵容宠溺,把她惯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如今竟敢私见外男、顶撞父君、连三纲五常都不放在眼里!这全是你的过错!”
娄性喘着粗气,语气不容置喙:“从今日起,你不必管旁的事,日日守在她身边盯着,让她安分缠足,少出闺阁一步!她若是再敢胡闹,我唯你是问!”
姜氏撑着身子起身,鬓发微乱,眼底满是心疼与惶恐,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怯怯开口,试图劝道:“老爷……妾身知道错了,只是……只是如今孩子大了,骨头都长硬了,这足……实在是缠不成了啊。”
姜氏声音微颤,带着几分哀求:“缠足本就要从小裹起,趁着筋骨柔软尚可塑形,如今媛媛这般年纪,再缠足,那是要活活疼死她的啊……”
第1085章 娄媛 中
娄性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松动,反倒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瞪着姜氏,语气狠戾得不留半点情面:“她才十二岁,如何缠不得?正是该好好矫正的时候!”
娄性一把按住姜氏的肩头,声色俱厉:“你少在这儿装心软!就是你平日太过宝贝她、次次纵容,前面几回才都半途而废,让她越发无法无天!”
“我告诉你,这次必须成。”
娄性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压得姜氏浑身发颤:“你现在就去准备,明日一早就请稳婆嬷嬷过来,加大力度,用力缠,务必给我缠出一双标准的三寸金莲。
等缠好了,我亲自过来检查,谁敢再徇私放水,仔细你们的皮!”
姜氏瘫坐在床榻上,望着丈夫决绝狠厉的模样,一句话也不敢再辩驳,只垂着头,任由泪水无声滚落,打湿了素色的衣襟。
待娄性甩袖怒冲冲离去,房门被重重合上,姜氏才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楚与无奈,心底暗暗叫苦吐槽:
什么三寸金莲,那是从小裹到大才能成的模样,媛媛如今都十二岁了,骨头早硬得跟小石子似的,莫说三寸,便是四寸银莲,那也是半点指望都没有啊!
姜氏何尝不想让女儿体体面面,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偷偷想些法子,往五寸铁莲上凑活,既能勉强应付过去,又不至于把孩子的脚生生缠废。
可这些细枝末节、这些不得已的苦衷,跟油盐不进、一心只讲门第脸面的娄性,又哪里说得通、沟通得了?
娄性只知要规矩、要体面,哪里会管女儿要受怎样撕心裂肺的疼,只当是自己这个做娘的心软纵容,次次坏了他的安排。
姜氏捂住嘴,将满心的悲戚与无力都咽进肚里,只觉得这深宅大院的夜色,比窗外的墨色还要冷,还要沉,压得连喘口气都觉得疼。
天亮之后,姜氏不敢有半分耽搁,唤来心腹丫鬟,备上厚礼,亲自乘了小轿,往城中最负盛名的容嬷嬷府上赶去。
这容嬷嬷是城中最有名的裹脚嬷嬷,手段狠、手艺精,经她手裹出的金莲,不知多少贵女靠着一双脚攀了高门,只是性子冷硬,从不会因主家心软便手下留情。
一路心神不宁地到了地方,姜氏好言相求,又塞了沉甸甸的银子,容嬷嬷才淡淡应了,跟着姜氏回了娄府。
穿过重重回廊,踏入娄媛的闺房时,小姑娘正缩在床角,一双眼睛红红的,满是惶恐不安,见了姜氏便要扑过来,却被容嬷嬷冷冷的目光扫得顿住了脚步。
姜氏心头一紧,强笑着让丫鬟退下,反手关上了房门。
容嬷嬷不言不语,径直走到娄媛面前,也不问话,伸手便褪下了小姑娘脚上的绣鞋与布袜。一双尚带着稚气、却已初具形状的脚露了出来,骨节分明,皮肉虽嫩,骨头却早已硬实,绝非5-6岁那般柔软可塑。
容嬷嬷粗糙的手掌覆上娄媛的脚背,指节用力,细细揉搓着每一寸肌肤,又捏着脚趾,强行往脚心弯折调整姿态,动作利落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疼得娄媛小脸瞬间惨白,眼泪簌簌往下掉,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姜氏站在一旁,心像被针扎着一样疼,却只能死死攥着帕子,不敢出声阻拦。
半晌,容嬷嬷才松开手,抬眼看向脸色发白的姜氏,声音沙哑平淡,不带半分同情,一字一句道:“夫人,太晚了,太晚了,小姐年龄有点大,骨头早长硬了,三寸金莲是不用想了,便是四寸银莲,也不太可能。老身尽力,尽量往五寸上凑,能裹得周正些,只是要吃很多苦,受很多罪了。”
姜氏只好说道:“嬷嬷只管动手。”
容嬷嬷掏出一张免责文书,示意姜氏签字,容嬷嬷只管动手,有什么不良反应一概不负责任。
容嬷嬷见姜氏指尖颤抖着签下名字、按下手印,将那张薄薄的免责文书折好揣进怀里,脸上半点波澜也无,只冷冷扫了一眼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娄媛,沉声道:“小姐,坐直了,躲是躲不过去的,今日这脚,裹也得裹,不裹也得裹。”
说罢,容嬷嬷从随身的木匣里取出早已浆洗得硬挺的白绫裹脚布,又摸出几枚用来固定趾骨的小竹片,粗粝的手掌再次扣住娄媛的脚踝,不容半分挣扎。
娄媛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早已糊满了脸颊,死死咬着下唇,却还是止不住地抽噎。
姜氏别过头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敢去看女儿即将承受的苦楚。
容嬷嬷将裹脚布一头紧紧缠在娄媛的脚腕上,另一只手猛地将她四根脚趾用力向脚心弯折、按压,直到趾骨发出细微的脆响,随即手腕狠狠一发力,裹脚布带着刺骨的力道,死死勒紧了娄媛的脚掌。
“啊——!”
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炸开,仿佛骨头被生生折断、血肉被硬生生绞在一起,娄媛只觉得脚快要断裂开来,疼得眼前一黑,浑身剧烈抽搐。
那股痛意钻心蚀骨,远超想象的百倍千倍,所有的恐惧与疼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再也顾不上任何规矩惧怕,本能地猛地一蹬腿,两只脚狠狠踹在了容嬷嬷的胸口。
容嬷嬷猝不及防,被这股情急之下的蛮力踹得踉跄后退,重重摔坐在地上,裹脚布散了一地。
不等容嬷嬷反应过来,娄媛已经光着一双脚,连鞋都来不及穿,哭喊着从床榻上跳下来,一把推开房门,疯了一般朝着院外冲了出去,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娄府清晨的寂静。
姜氏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其他,惊呼一声“媛媛”,便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只留下容嬷嬷坐在地上,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声“放肆”。
娄媛一路奔跑的出了娄府,来到驿站大喊:“杀人了,要杀人了,我爹爹要杀我了。”娄媛知道张锐轩还在驿站,自己姑姑娄素珍也在,这个时候只有姑姑娄素珍可以救自己了。
娄性听到娄媛光着脚跑了,大怒,对着姜氏呵斥道:“你是怎么当母亲的。”
第1086章 娄媛 下
驿馆内的晨雾还未散尽,院外陡然炸起的凄厉哭喊便刺破了静谧,那声“杀人了”尖锐又惶恐,直直钻入耳膜。
娄素珍本还倦卧在软榻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猛地睁眼,浑身一僵。
身侧的张锐轩睡得正沉,呼吸匀净温热,头微微枕着娄素珍的肩头,唇角还沾着慵懒的睡意,一缕涎水不经意间沾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娄素珍又羞又恼,心头那点被惊扰的火气先涌了上来,伸手轻轻推着张锐轩的头颅,力道轻柔地将人推开些许。
看着衣襟上那片碍眼的湿痕,娄素珍脸颊微烫,没好气地白了睡眼惺忪、还未醒透的张锐轩一眼,指尖下意识拂过衣襟,又羞又嗔。
可下一秒,那熟悉又绝望的哭腔清晰传来,娄素珍骤然辨出是侄女娄媛的声音,心头猛地一沉,所有旖旎的嗔怪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慌张。
娄素珍慌忙的起身,穿好衣服,张锐轩也帮着打扮。娄素珍打扮好出门将娄媛接入自己房间,轻轻安慰着惊魂未定的娄媛。
娄性领着三四个娄家仆役,面色沉得像块铁,堵在了驿馆的院门前。
娄性身着藏青素缎直裰,颔下三缕短须因怒气微微颤抖,目光扫过廊下时,带着几分宗族长辈的倨傲与不容置喙。
“媛儿,出来。”娄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威势,落在娄媛耳中,让她刚止住的颤抖又开始加剧。
娄媛死死攥着娄素珍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脸色惨白如纸。
娄素珍将侄女护在身后,凤眸微抬,挡在了门前:“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媛儿刚受了惊,有什么事不能缓一缓?”
“缓?”娄性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屋内正缓步走出的张锐轩身上,礼数上虽还周全,语气却带着几分针锋相对,“小妹有所不知,家门教养不可废。
媛儿既已许了人家,便该守着娄家的规矩,这驿馆鱼龙混杂,岂容她在此久留?今日我便是来接她回去,择日便裹脚缠足,也好配得上夫家的门第。”
这话一出,娄媛的哭声骤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哀求:“姑母,我不回去!我不要裹脚!疼……我怕疼!”
张锐轩已走到娄素珍身侧,晨起的慵懒尽数褪去,一身锦袍衬得身姿清朗,目光平静地看向娄性,无半分怒意,反倒先轻笑出声。
待娄性话音落定,张锐轩才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却分量十足:“娄家主,妇女裹脚本就是唐宋陋习,我大明马皇后以大脚为美,天下皆知,你又何必强求一个小姑娘受这折骨之苦。”
娄性面色一僵,立刻搬出律法辩驳,支支吾吾道:“世子,《大明律》并未禁止给自家孩儿裹脚,您素来以尊重《大明律》为行事准则,总不能破例干预我娄家家事。”
此言一出,娄性稍稍挺直了腰板,自以为占住了法理道理。
张锐轩闻言笑意更清,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娄媛身上,再转回娄性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可是《大明律》也没有说要裹脚。娄媛既然不愿意裹脚,这般选择,也不违反《大明律》,本世子,就支持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直接堵死了娄性的所有辩驳。
娄性当场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脸颊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挤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娄性本想拿律法做挡箭牌,却没料到张锐轩只一句话,便用律法彻底将住。
晨雾微凉,娄媛悬着的心瞬间落地,攥着娄素珍衣袖的手缓缓松开,眼泪还挂在脸颊,眼底却已泛起了光亮。
娄素珍松了口气,看向张锐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安心与赞许。
张锐轩上前半步,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娄家主,律法是底线,不是逼迫晚辈的工具。媛儿不愿,便无人能强逼她,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娄性被堵得面红耳赤,胸口剧烈起伏,终究是放不下宗族长辈的脸面。
娄性梗着脖子再度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执拗:“裹脚不裹脚也是我娄家私事,不违反《大明律》,世子这般强插一脚,不怕世间流言蜚语吗?”
这话一出,随行的娄家仆役皆是一怔,驿馆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连缭绕的晨雾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娄媛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小手死死攥着姑母的衣袖,吓得浑身发颤,泪眼汪汪地望着张锐轩。
娄素珍也柳眉紧蹙,正要出言相护,却被张锐轩轻轻按住了手腕。
张锐轩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朗声一笑,眉眼清朗,气度坦荡,抬眼直视着娄性,语气铿锵有力:“什么流言蜚语,本世子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流言蜚语就来吧!”
这一句坦荡至极的话语,在晨雾未散的驿院中掷地有声,瞬间震得娄性哑口无言。
张锐轩上前一步,只淡淡续道:“娄家主以陈规陋习逼伤幼女,本世子出言阻止,上合天道仁心,下顺国法人情,何须惧人置喙?倒是你,执意强逼不愿裹脚的晚辈,真要闹得人尽皆知,丢的可是娄家的脸面。”
娄性被这一番话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半天,再也拿不出半分强硬的气势,只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过了一小会儿,娄性抬眼看向娄媛说道:“媛儿,你要是再不跟我走,我就和你断绝父女关系,你以后不是我娄家的人。”
此言一出,娄媛浑身剧颤,小脸瞬间没了半点血色,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汹涌而出,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娄素珍连忙伸手死死扶住侄女,怒目看向娄性:“大哥!你胡说什么!媛儿是你亲生女儿,怎能说得出这般绝情的话!”
娄性铁青着脸,硬起心肠,目光狠戾地盯着娄媛,显然是打算用亲情彻底逼她就范:“我是不是胡说,全看她怎么做!今日她若乖乖跟我回娄家,恪守闺训裹脚嫁人,依旧是我娄家的掌上明珠;若是执意留在这里忤逆长辈,那从今往后,我娄家,就当没有生过她!”
张锐轩也沉默了,不说话了,一切都在娄媛自己的选择,张锐轩心想妇女解放果然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可是张锐轩又不想像后世一样矫枉过正。
第1087章 娄媛 终
晨曦的光照在在娄媛惨白的脸颊上,泪水滚落在地,碎成细小的湿痕。
娄媛望着眼前面目冷硬、以亲情相逼的父亲,攥着娄素珍衣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却一点点、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那双盛满恐惧与绝望的眼睛里,此刻竟凝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娄媛看着娄性,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细弱却清晰的声音,伴着轻缓却决绝的动作,缓缓摇了摇头,一下,又一下。
不。
不回去。
娄媛不要裹脚,不要被折断骨头,不要被这陈旧的规矩困死一生,哪怕代价是失去父亲,失去娄家的一切,也不愿再退一步。
娄性看着女儿这分明的拒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方才的强硬与执拗轰然崩塌,只剩下彻骨的失望与恼羞。
娄性颔下的短须剧烈地抖着,胸口起伏几番,终究是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也再没脸多留片刻。
娄性重重地冷哼一声:“希望你不要后悔?”目光如冰地扫过娄媛,再没半分父女温情,随即甩袖转身,藏青素缎的衣摆扫过晨雾里的青石板,带起一阵冷硬的风。
随行的娄家仆役面面相觑,不敢多言,连忙低着头紧随其后,一行人沉默又狼狈地踏出驿馆院门,很快便消失在未散的晨雾之中,只留下一路沉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驿院内重归寂静,唯有晨雾缓缓流转,娄媛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扑在娄素珍怀里失声痛哭,这一次的哭声里,没了方才的惶恐绝望,反倒掺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轻颤与释然。
张锐轩站在一旁,望着相拥的姑侄二人,眼底掠过一丝轻叹。
姜氏在大厅内来回的踱步,时不时的抬头看向大门外,晌午时分,娄性终于气呼呼的一个人回来了。
姜氏焦急的问道:“媛儿呢?找到了没有了。”
“死了,以后就当没有这个人!”娄性气急败坏道。
容嬷嬷这个时候上来说道:“虽然没有裹成,可是银钱不退的哦,下次你们要是找到人了,想裹脚了,还可以来找我!”
娄性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示意容嬷嬷退下。容嬷嬷提起自己工具包,道了一个万福就离开了。
容嬷嬷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娄性积压了一整日的怒火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头,猩红的目光死死盯住一旁惴惴不安的姜氏,抬手指着姜氏的鼻尖,厉声呵斥道:“都是你!平日里教女无方,纵女无度,把她宠得无法无天,才闹出今日这般丢人现眼的局面!”
娄性胸口剧烈起伏,藏青素缎的直裰被气得微微晃动,颔下的短须根根竖起,满是恼恨:“若不是你从小由着她的性子,不肯严加管教,她怎敢忤逆尊长,在外人面前丢尽我娄家的脸面?
如今更是为了不裹脚,连亲生父亲都要背弃,全是你这个做母亲的失职!”
姜氏本就因女儿下落不明心焦如焚,此刻被丈夫不分青红皂白地劈头责骂,眼眶瞬间红了,身子微微一颤,却还是挺直了脊背,哽咽着开口辩解:“老爷说这话要讲良心!我何曾纵女无度?”姜氏心里吐槽,还不是你自己老来得女,不让管束,如今又来赖我。
姜氏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声音里带着委屈与不甘:“裹脚之事本就残忍,孩子怕疼不愿受那折骨之苦,何错之有?你一味只讲门第规矩,拿亲情相逼,如今反倒将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这公道,又去哪里说?”
娄性被噎得语塞,脸色愈发铁青,却又找不到话反驳,只能重重一拍桌案,怒哼一声,将姜氏拉入内堂:“就是你,还学会了顶撞夫君,给老子趴下,脱了裤子,打二十戒尺。”
娄性说完翻出房间内的乌黑的多层竹制戒尺,用细葛布包裹后涂上大漆,乌黑发亮,一看就是没少使用。
竹制戒尺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风声,重重落下,一记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内堂里回荡,姜氏死死咬着唇瓣,不敢发出半声哭喊,眼泪却止不住地砸在地面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二十戒尺落罢,娄性才恨狠地收了手,将乌黑的戒尺重重掼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娄性垂眼瞥向姜氏,只见臀间的衣料下已然红肿不堪,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服软,心头的火气又窜上来几分,语气冷硬如冰,不带半分怜惜:“还愣着做什么?去祠堂给我跪着,今日中午不准吃饭,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过错!若是再敢顶撞夫君、纵容女儿,下次便不是二十戒尺这么简单了!”
姜氏撑着地面,艰难地缓缓起身,臀间的疼痛钻心刺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发颤,垂着头,掩去眼底的委屈与绝望,一言不发地福了福身,拖着沉重又疼痛的步子,一步一挪地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单薄的背影在廊下投下凄楚的影子。
娄性气的一脚踢翻了桌子,这个时候管家前来汇报:“老爷,三十个童生已经选好了,还要不要给张公子送去。”
娄性正憋得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听见管家这话,更是烦躁到了极点,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当即不耐烦地挥着手,嗓音沙哑又暴戾:“去吧!去吧!早送过去早了断!省得留在我眼前,看着就心烦!”
娄性只想快点送走这个张锐轩,这个张锐轩一来就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娄性一脚踹向身侧翻倒的木桌,桌腿撞在青砖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余怒未消地瞪着管家,又补了一句:“手脚麻利些,交到驿站就给我回来,不该看的别看,不该传的别传。”
管家见老爷盛怒至此,哪里敢多言,连忙垂首应了声“是”,弓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生怕再惹得这位家主怒火中烧。
厅堂内只剩下娄性一人,满地狼藉,扶着发烫的额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只觉得颜面尽失,心头又恨又堵,却偏偏半点法子也没有,只能重重地喘着粗气,将所有憋屈都咽进了肚里。
第1088章 去哪儿 上
童生们来了之后,张锐轩就带着队伍离开上饶县驿站,前往铜矿,娄媛坐在马车上,握住娄素珍的手茫然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张锐轩坐在马车主座上睁开眼睛笑道:“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你卖了,去给人当童养媳。”
娄媛闻言,握着娄素珍的手猛地一紧,瞳孔微微收缩,方才褪去的惶恐又爬上脸颊,下意识往姑母身后缩了缩,嘴唇抿得紧紧的,却没敢哭出声。
娄素珍嗔怪地瞪了张锐轩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侄女的手背,柔声道:“别听他胡说,世子爷是逗你呢。”说着,娄素珍抬眼看向张锐轩,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般吓唬孩子做什么?”
张锐轩朗声笑了起来,眼底的戏谑散去些许,换上几分正经:“小姑娘胆子挺大的,小小年纪就有自己的主意。”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飞逝的原野,声音沉稳下来,“都会些什么,算了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安排吧!”
张锐轩有些头疼,本来是要送娄素珍去库页岛的,可是现在跟着这么一个小拖油瓶算是去不了。
娄媛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小公爷这么好说话,和那天在娄家完全是两个样子,还有和姑姑也太熟络了吧!熟络的有点不像话。
可惜张锐轩不会读心术,否则会说,两个人经过负距离的亲密接触,深入浅出的交流能不熟络吗?
娄素珍被张锐轩这话堵得脸颊微红,抽了抽手没抽回来,只能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张锐轩的手心,语气带着几分娇恼:“谁要你负责?我是说媛儿一个小姑娘家,你当长辈的总该有个正经章程,怎能一句‘自己安排’就打发了?”
张锐轩握着娄素珍温软的手不肯放,手指摩挲着细腻的肌肤,眼底笑意更深:“说说看,我怎么就成长辈了。”
娄媛坐在一旁,看着姑母指尖在张锐轩手心轻戳,听着两人语气里藏不住的亲昵调笑,只觉得脸颊像被炭火燎过一般滚烫。
娄媛活了十几年,从未见过姑母这般模样——往日里清冷沉静的眉眼,此刻竟染着几分娇憨;素来端庄的举止,在与张锐轩拉扯时,也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柔媚。
就算是姑姑当宁王妃的时候也不曾有这些神情,分明是……是她在话本里看过的、才子佳人之间的调笑。
娄媛越想越窘,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连耳根都红透了,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娄素珍察觉到侄女的窘迫,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猛地用力抽回手,抬眼看向张锐轩时,眼底的娇恼便化作了一记风情万种的白眼。
那眼神嗔怪中带着几分无奈,似在怨他不分场合,却又偏偏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像带露的花枝轻颤,落在张锐轩眼里,反倒比直白的笑意更添了几分动人。
“没正经。”娄素珍低声斥了一句,却没再往下说,只转头拉过娄媛的手,借着整理她衣襟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慌乱,“别理他,咱们说些别的。”
张锐轩看着娄素珍微红的耳尖和那记意味深长的白眼,朗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得逞的愉悦。
马车外的风穿过窗户,带着原野的草木气,车厢里的气氛虽依旧带着几分微妙的尴尬,却也悄然松快了许多,连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都仿佛柔和了几分。
夜幕低垂,驿站的烛火晕开暖黄的光。娄媛攥着娄素珍的衣袖,怯生生地撒娇:“姑姑,我一个人睡怕黑,今晚跟你一处歇着好不好?”
娄素珍心头微紧,瞥了眼隔壁房间的方向,面上故作严肃地拍开她的手:“都多大的姑娘了,还怕黑?听话,回自己房里去吧!这里前前后后都是人。”
娄媛噘着嘴还想再求,被娄素珍半推半劝地送了出去,房门刚掩上,还没来得及转身,后颈便覆上一片温热。
娄素珍心头一跳,刚要回头呵斥,唇瓣已被牢牢堵住。
熟悉的气息裹挟着强势的侵略感涌来,娄素珍的挣扎在对方怀里像惊惶的蝴蝶,没几下便脱了力。
张锐轩顺势将人打横抱起,脚步轻得像猫,转瞬已将娄素珍放在榻上。
烛火摇曳中,娄素珍的推拒渐渐软了下来,只剩下睫毛上沾着的细碎颤意,最终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融进了张锐轩愈发深沉的吻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台,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映着榻边散落的衣袂,悄无声息地将这方天地与外间的寂静隔绝开来。
门外娄媛声音突然响起,“姑姑你怎么了,很难受吗?要不要我进来看看!”
榻上的动静骤然停滞。娄素珍浑身一僵,方才被情潮漫过的神智瞬间清明,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慌忙推搡着张锐轩,眼底满是慌乱与嗔怪。方才情动时压抑的轻吟竟被门外的侄女听了去,这让如何自处?
张锐轩下意识就要开口回应,娄素珍心头一紧,情急之下想也没想,直接抬手环住张锐轩的脖颈,用自己的嘴死死堵住了张锐轩的唇。
张锐轩顺势牙齿轻轻的刮弄娄素珍的舌头,娄素珍差点破出声音,狠狠地瞪了张锐轩一眼,张锐轩一点也不在意。
娄素珍强压着起伏的气息,隔着门板扬声回话,声音尽量平稳:“方才屋里跑过只老鼠,我在赶它,没事的。你快回房睡吧,别耽误了明日的路程。”
话刚说完,娄素珍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指尖几乎要嵌进张锐轩后背的皮肉里。
张锐轩闷哼一声,却不肯吃亏,趁着娄素珍说话分神的空隙,手悄悄探过去,指尖在娄素珍胸前软肉上轻轻一掐。
娄素珍浑身一颤,一股酥麻感顺着肌肤窜上来,差点脱口而出的嗔怪被硬生生憋回去,慌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又羞又恼地瞪着张锐轩,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敢再胡闹,我就不理你了”。
张锐轩忍着后背的疼,看着娄素珍泛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唇,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却终究没再进一步,只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门外的动静。
门外的娄媛“哦”了一声,又叮嘱道:“那姑姑抓老鼠当心些,别被咬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没了声响。
娄素珍这才松开捂嘴的手,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抬手在张锐轩胳膊上用力拧了一把,压低声音斥道:“登徒子!非要闹到被发现才甘心吗?”
张锐轩捉住娄素珍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低哑带着笑意:“谁让你先动手的?再说,你不觉得这般,才刺激吗?”
烛火在张锐轩眼底跳跃,映着娄素珍泛红的脸颊,两个相视一笑,有种阴谋得逞的快感。
第1089章 去哪儿 中
次日清晨,驿站膳堂的木窗透着熹微晨光,白粥的清香气混着酱菜的咸鲜漫开,几碟爽口小菜、一屉蒸馍摆得齐整。
娄媛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蔫头耷脑地挪进膳堂,往日圆溜溜的杏眼此刻肿肿的、半耷拉着,连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活像只熬了整宿没合眼的倦猫。
娄素珍一眼便瞧见娄媛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紧,手里的粥勺都顿了顿,连忙放下碗筷快步上前,将娄媛拉到膳堂角落的僻静处,压低了声音柔声问:“怎么了,昨天晚上想家了?睡不着?”
娄媛闻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乌黑的发梢都跟着晃了晃。
小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小手死死绞着身上的布裙衣角,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连抬眼瞧姑姑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前一个姑姑的叫声娄媛还不明白,后面另外一个房间红玉和绿玉的叫声,娄媛又不是傻子,哪里会不知道怎么回事?
娄素珍瞧娄媛这窘迫又羞赧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七八分,昨夜的荒唐动静定然是被这孩子听了去。
娄素珍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滚烫滚烫的,手足无措地轻咳两声,眼神飘忽着不敢与侄女对视,指尖都微微发紧。
娄媛怯生生地环顾膳堂四周,见仆从们都垂首忙着布菜,张锐轩坐在不远处端着粥碗,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向这边。
娄媛才抓紧娄素珍的衣袖,踮着脚尖凑到姑姑耳边,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小声问道:“姑姑,那个、那个事真的有那么好吗?”
在娄媛的印象中姑姑一向是端庄守礼的,小公爷张锐轩更是心思深沉之辈,可是经过昨天一晚上全部崩塌了。
这话像根烫人的针,扎得娄素珍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伸手捂住娄媛的小嘴,掌心都沁出了一层汗。
娄素珍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腮边一直红到脖颈,眼尾都泛起娇怯的红意,压低声音急声训斥:“快快闭嘴!这也是你这个小姑娘家能问的?不知羞的话,以后半个字都不许再提!”
娄素珍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去半分,尤其是不远处的张锐轩,此刻那家伙嘴角的戏谑笑意都快溢出来了,正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们姑侄俩,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促狭。
娄媛被捂得说不出话,圆溜溜的杏眼睁得更大,眼里裹着懵懂与羞涩,小脑袋忙不迭地点着,小手还轻轻拍着姑姑的手背求饶,一副知错的模样。
娄素珍见娄媛服软,才缓缓松开手,却依旧绷着俏脸,故作严厉地瞪了一眼,可那眼神软乎乎的,半分威慑力都没有,全是掩不住的窘迫。
娄素珍转头狠狠剜向张锐轩,都怪这个登徒子昨夜闹得没分寸,还连累在侄女面前这般难堪,心底又羞又恼。
吃过了早饭继续上路,马车上娄媛低着头,脸色还是有些绯红,不敢看张锐轩和娄素珍,一直看着自己脚尖上绣花鞋的纹路。
娄媛始终垂着小脑袋,目光死死黏在脚尖的绣花鞋上,鞋尖绣的牡丹花被盯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嫩白的指节都微微泛红,耳根的绯红自晨起就没褪去过,一路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娄素珍坐在娄媛身侧,也是浑身不自在,纤手轻捻着衣料褶皱,眼睫垂得低低的,既不敢去看身旁羞窘的侄女,更不敢抬眼对上张锐轩的目光。
昨夜的荒唐被撞破,此刻三人同处一厢,只觉得脸颊阵阵发烫,满心都是手足无措的窘迫。
坐在主位的张锐轩将两人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藏着浅浅的戏谑笑意,终究没再故意逗弄,免得把小丫头逼得更紧。
张锐轩伸手从身侧的锦盒里取出一碟糖渍杏子,轻轻推到娄媛面前,声音放得平缓温和:“一路车马劳顿,含颗杏子解解乏,别总低着头闷着。”
娄媛被这声音惊得小肩膀一颤,慌忙抬头又飞快低下头,细若蚊蚋地应了声“多谢小公爷”,没敢伸手去拿,反倒把脑袋埋得更低了,只留个通红的耳尖露在外面。
娄素珍见状,悄悄抬眼瞪了张锐轩一眼,嗔怪张锐轩昨天怕是故意的,软声对娄媛道:“媛儿,拿着吧,不用这般拘束。”
话落,娄素珍生怕张锐轩再胡闹,伸手轻轻拽了拽张锐轩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娇恼道,“你就安分些,孩子脸皮薄,经不住你这么逗。”
张锐轩反手轻轻握了握娄素珍的手掌,手指在掌心刮了几下,便迅速松开来,免得被娄媛瞧见更添尴尬,嘴角噙着淡笑转开了话题:“再过几日便能到铜矿了,那边条件比驿站好,我已让人提前备了僻静的院落,到了地方先安顿你们姑侄,省得被矿上的杂事扰了清净。”
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车厢里紧绷的尴尬总算淡了几分。
娄媛悄悄抬眼,瞥了一眼窗外飞逝的原野与林木,小小心脏依旧怦怦直跳,可终究不再是全然的局促,只暗暗盼着赶紧抵达铜矿,能躲开这让人坐立难安的氛围。
天津油坊后宅内,陈美娟、王氏、樊氏这李家三兄弟的媳妇算是在这里长住了,不回京师了,李晓峰和李晓月兄弟也离京赴任,京师的御史佥事李府算是彻底没落了。
突然李香凝捂住嘴泛恶心,陈美娟心中大喜,说道:“乖女儿,你这是有了第二胎吗?老天保佑,但愿这次一举得男。”
王氏也是打心里替这个姑且算是侄女的李香凝高兴,只有李香凝地位稳定了,王氏也就稳定了。
只有樊氏脸色有些白,死死地忍住直泛恶心的胃口,樊氏有些不知所措,感觉自己要是有了小公爷的孩子,那离丈夫团聚的希望就更远了。
陈美娟说道:“还是请一个大夫吧!请个大夫来瞧瞧。”
第1090章 去哪儿 下
夜色如墨,驿站四下寂静,唯有廊下灯笼摇着昏黄光晕。
张锐轩轻手轻脚推开门溜进娄素珍房中,身影刚落定,榻上的人便惊得抬起身,慌忙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娄素珍压低声音,又急又窘,嗓音轻得发颤:“你就不能忍一忍,驿站的隔音不好,媛媛会听到的。”
张锐轩却低低笑出声,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与坦然,缓步走到榻边,垂眸望着娄素珍满是窘迫的模样,轻声笑道:“怕什么,反正她都知道了,你再装也没有用了,还是得过一天乐一天吧!”
娄素珍闻言,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腮边一直红到脖颈,又羞又恼地瞪了张锐轩一眼,指尖死死攥着锦被,又气又无奈:“你还说!白日里已是丢尽了体面,我这做姑姑的,在媛儿面前哪里还有半分端庄可言?”
娄素珍偏过头去,不敢看张锐轩戏谑的眉眼,心尖又慌又乱,只盼着眼前这人能安分些,别再让自己在侄女跟前越发难堪,可是心里又隐隐有些期待。
娄素珍攥着锦被的指尖越收越紧,昏黄的灯光映得颊边的绯红褪了几分,只剩一片苍白的惶然。
心底那些恪守了半生的礼教规矩,此刻全拧成了一团乱麻,缠得喘不过气来。往日里,那个族中人人称道的端庄姑姑,行止有度,言语温雅,连高声说话都未曾有过,更别提这般夜半私会,与男子独处一室的逾矩之事。
白日里被媛媛说破的窘迫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侄女惊诧的眼神、心底绷了半生的端庄体面,还有此刻自己心头压不住的慌乱与隐秘期待,交织在一起,狠狠碾压着娄素珍的心。
娄素珍喉间泛起一丝涩意,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自我厌弃:
“我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恪守了半辈子的规矩,全被我抛在了脑后,夜半私会,逾矩失仪……”娄素珍越想心里越乱,鼻尖微微发酸,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难道我骨子里,竟是这般放荡不堪的人吗?”
娄素珍将脸埋得更深,恨不得将自己裹进锦被里藏起来。
那些端方、自持的道理,此刻都成了刺向娄素珍的利刃,娄素珍一遍遍质问自己,为何会冲破所有礼教束缚,为何会在他面前丢盔弃甲,连半分端庄都守不住。
还没有等娄素珍想明白,张锐轩已经亲吻上去,被张锐轩的男子气一激,娄素珍很快就迷失了自己。
一阵风暴之后,娄素珍无力的白了张锐轩一眼。
张锐轩将鬓发微乱、气息微喘的娄素珍揽在怀中,手指摩挲着娄素珍泛红的脸,望着眼尾含春、娇软无力的模样,低低笑出声:“还这般瞪我?方才你可是主动得很,半点不见方才的窘迫羞怯。”
娄素珍本就浑身酸软,被这般直白调笑,脸颊瞬间又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泛起绯红。恼得轻捶了几下张锐轩的肩头,眼波含嗔:“你休要胡言!那、那也是你先百般撩拨,我才乱了心神失了分寸,根本不是我本意!”
娄素珍羞得将脸往张锐轩怀中埋得更深,攥着张锐轩的衣襟,又羞又窘。
翌日清晨,娄素珍晨起后便被满心窘迫缠得坐立难安,连膳堂都不敢踏足,只攥着丝帕脚步匆匆,专拣僻静的游廊走,一门心思要躲着娄媛——昨夜的荒唐本就没藏住分寸,瞧着侄女眼下那比昨日更重、黑得像墨染一般的眼圈,用脚想也知道,这孩子定然是整宿都没睡安稳,此刻碰面,只觉得羞得恨不能找地缝钻进去。
刚拐过一道雕花游廊,站在竹影斑驳的角落松了口气,指尖还无意识地抚着发烫的脸颊,忽觉后背被人轻轻一拍。
这一下轻拍来得猝不及防,娄素珍本就心尖悬着,当即吓得浑身一僵,低低惊呼出声,脚步踉跄着往前趔趄了半步。
娄素珍慌慌张张转过身,看清身后站着的正是耷拉着小脑袋、一脸懵懂羞涩的娄媛,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边轻轻拍着胸口顺气,一边又羞又恼地压低声音嗔怪:“你这丫头,怎么走路半点声响都没有,吓死姑姑了!”
话音落,脸颊又腾地烧了起来,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娄媛对视。
娄媛左右飞快瞥了一眼,见晨雾里的游廊空荡荡的,连个仆从身影都无,这才踮着脚尖,把小嘴凑到娄素珍耳畔,用细若蚊蚋、却又满是懵懂好奇的声音怯怯问道:“姑姑……是不是天底下的男人,都这般……夜夜都不消停,这般折腾,身子受得了吗?”
昨天晚上又是两场,下半场换成黎允珠,娄媛算是见识到大人们的荒唐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耳边,娄素珍只觉头顶轰的一下,整张脸从脸颊烧到耳后,连脖颈都泛起一片艳红。
娄素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死死捂住娄媛的小嘴,又急又窘地压低声音,娇嗔着斥道:“你要死了!这般虎狼之词也敢随口乱说!”
娄素珍慌得又往四周瞟了两眼,生怕被人听去半分,指尖都微微发颤,恼羞成怒地低声道:“谁要你打听这些混账事?女孩子家安分守己些,再过几年你嫁人出阁,自然什么都懂了,现在半个字都不准再问!”
话落,娄素珍自己心尖却乱跳不止,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丝帕,心底暗自羞臊地嘀咕:这登徒子本就是个精力旺盛的荒唐性子,哪里是天下男子都这般?至少昔日宁王,对女色本就淡薄至极,从无这般没分寸的折腾……
娄媛被捂得只能睁着圆溜溜的杏眼,长睫毛扑闪扑闪地晃着,小脸蛋憋得绯红,心里却忍不住偷偷腹诽起来。
昨夜里前半夜是姑姑,后半夜又换成了黎允珠姐姐,断断续续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明明是大人们这般荒唐不休,反倒不许她问上一句,不过是心里藏不住好奇罢了,怎么就成了不知羞的丫头?
娄媛蔫蔫地耷拉着眉眼,满心都是懵懂的不解,嫁人真有那般神奇吗?
不过是嫁个人成个亲,怎么就能一下子懂了这些私密事?难不成嫁人还能把这些稀奇古怪的道理,凭空塞进脑子里不成?
娄媛越想越纳闷,小脑袋里塞满了问号,却不敢再挣动分毫,只能乖乖点着头,心里的好奇却像春日里的野草,疯长得越发旺盛了。
第1091章 夫人驾到 上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还到了铜矿,夜校也搭起来了,不过矿工对于学习文化兴趣不大,白天干了一天活,晚上还要学习两个小时读书写字,这不是折磨人吗?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搂着婆姨睡一觉,生个孩子,这才是矿工们朴素无华的想法。
好在张锐轩发纸,每天来读书可以获得一张a4纸大小的书写纸。当然不是大明传统工艺的宣纸,张锐轩虽然有钱,可是宣纸也用不起,那是书画用。
用的是自己造纸厂采用改进过近现代的纸,近现代的纸是采用机器打料的非发酵纸,利用木质素造纸,和传统工艺的发酵纤维素比,木材等植物的利用率更高。
不管怎么样,夜校总算是磕磕绊绊的办起来了,张锐轩要求也简单,就是认识1000个常用字就好了,还会一些简单几何,数学就好了。
这些童生教认字还行,几何,数学就抓瞎了,没有办法,只能自己编教材,穿越十几年了,张锐轩自己的忘记了很多,又从京师自己家丁里面调拨了十几早年培养的人才。
五月初的铜矿,山间已染浅夏暖意,桐花簌簌落在矿场青石道上。
矿场正门早早洒扫一新,张锐轩一身利落青锦常服,立在最前,身后依次跟着黎允珠、红玉、绿玉三位妾室,再往后是管矿务、管财务、管夜校的几位主事,人人整肃衣饰,齐齐候着迎接京师来人,排场分明,半点不怠慢。
不多时,驿道尽头便扬起轻尘,一队挂着寿宁公府徽记的青帷马车缓缓行近。
而在矿上八号楼顶层廊台,娄素珍正扶着木栏,遥遥往下望去。
娄素珍一身素色襦裙,鬓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明明站在高处,云淡风轻看着下面排场。身旁的娄媛扒着栏杆,小脑袋探得老前,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楼下盛大的迎接场面,满眼好奇。
风掠过廊角,吹起两人鬓边碎发。
娄媛盯着楼下被众人簇拥、从容迎向马车的张锐轩,又看看稳稳走在他身侧、气度温婉的几位姨娘,再望向那队气派十足的京师马车,忽然偏过头,凑到娄素珍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小声,懵懂问道:
“姑姑,小公爷对他妻子真好,竟然给这么大排场……以前宁王,也会如此对姑姑吗?”
一句话,轻飘飘落进耳里,却像一块小石,狠狠砸在娄素珍心里最软处。
娄素珍手指猛地一紧,栏上木纹硌得指甲变得红中有白,原本平静的眉眼有一些失落,唇边那点勉强维持的端庄笑意,一点点消失的无影无踪。
宁王……
昔日在宁王府,她虽是尊荣王妃,可宁王心中装的是江山权柄,是宏图大业,于儿女情长本就淡薄。
莫说这般亲自率众、大张旗鼓相迎,便是寻常时节,也多是客气疏离,相敬如“冰”,何曾有过半分这样明目张胆的重视与温柔?
娄素珍恪守礼教、端庄自持半生,换来的不过是王府深处的清冷孤寂。
而眼下,张锐轩对正妻的敬重坦荡、阵仗周全,与昔日境遇一对比,刺得娄素珍眼尾微微发酸。
更让娄素珍心乱如麻的是——
楼下那个待人坦荡周全的男人,夜里却会翻窗入房内,让自己冲破半生礼教规矩,落得这般藏藏躲躲、只能在楼上远远观望、连正门迎接都不敢去的境地。
娄素珍是见不得光的那一个。
娄素珍强压下心里泛起的涟漪,垂眸避开楼下那片热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超脱:
“大人有大人的规矩,王爷有王爷的身份,哪能一概而论……小孩子家,别乱打听这些。还有以后不要提宁王和宁王妃了,宁王妃已经投湖自尽了,活着的是娄素珍,是你的另外一个姑姑。”
娄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娄素珍再抬眼,望向楼下被众人围在中间、进退有度的张锐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惶然与怅然。
楼下,马蹄声停。
汤丽掀帘而下,端庄温婉,对着张锐轩盈盈一礼。
张锐轩含笑虚扶,低声道:“怎么样夫人,给你长脸了吧!”
汤丽闻言,当即抬眼白了张锐轩一眼,玉指轻轻虚点了下张锐轩肩头,声线温软里裹着几分嗔怪的打趣,刻意压着声儿只让两人听见:“都没有黄土垫路,撒花淋水算什么长脸……这穷山坳里的排场,在京师寿宁公府怕是连寻常家宴的迎客规矩都比不上,也就你敢拿出来哄我。”
张锐轩反手轻轻握住汤丽的手,语气温厚又添了几分正色,低声认真解释道:“我的傻娘子,从前搞这套黄土垫道、撒花淋水,本是因为旧时马车减震粗劣,怕碎石硌得车驾颠簸、伤了贵人,如今便是陛下出行,都早已罢了这等繁冗的规矩,咱们只是家人团聚,怎敢越礼行事?
汤丽听罢,心头一暖,方才的打趣之意散了大半,又嗔怪地瞥张锐轩一眼,眼底却漾开柔意:“原是这般,倒是我着相了。”
张锐轩将矿上几位主事,还有一些主管给汤丽一一介绍,然后宣布今日夫妻团聚,大家同乐,晚上加餐,全体矿工每人一碗红烧肉,寿宁公府出钱,不走矿上公账。
汤丽闻言一愣,心里还是闪过一丝甜蜜,大明勋贵家里有喜事,喜欢上街给乞丐派钱,名曰“散福,意思是福多,散不完,越散越多。”
张锐轩不玩这个,但是喜欢给员工加餐,其实意思也差不多。
傍晚的铜矿刚收了工,背着竹筐的矿工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三三两两往聚居的棚屋区挪去。
白日里凿石挖矿耗尽了力气,众人个个耷拉着脑袋,连说话的力气都少,只盼着回去啃两口糙米饭,早早歇下。
忽的,矿场口、夜校竹棚外、棚屋区的土墙前,管事们捧着几张大红告示快步走来,浆糊一抹,啪嗒贴了个严实。
矿工们本懒得搭理,却见管事儿站在告示前,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都围过来听着!今日处置使大人夫人远道而来,处置使大人大喜,吩咐下去——今晚全体矿工,人人一碗红烧肉,”
这话像一道炸雷,瞬间劈醒了满场疲惫的汉子们。
原本蔫头耷脑的矿工们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矿镐哐当哐当砸在地上都顾不上,呼啦啦一窝蜂涌到告示前,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矿工看着告示上有些生涩的文字,突然发现这个夜校上的还是有点意思,这次不用请人代读了,自己就能认字了。
第1092章 夫人驾到 中
晚膳过后,矿上的欢腾声渐渐淡入暮色,唯有伙房余留的肉香缠在山间晚风里,飘进张锐轩在铜矿的居所。
内室烛火摇曳,暖黄光晕裹着淡淡的松木香,汤丽卸了外头的绫罗钗环,只着一身软缎衬裙,正坐在镜前抿着微湿的发梢。
张锐轩缓步上前,从身后轻轻揽住汤丽的腰,下颌抵在肩头温柔地蹭了蹭,掌心贴着腰间软缎,暖意融融。
一路舟车劳顿的疲惫被这温柔揉散,汤丽反手覆上张锐轩的手,眉眼弯起软声笑问:“这次有没有给我添新人?”
张锐轩笑道:“哪能呢? ”心里想着,人没有天,可是添了一只鬼。娄素珍已经死了不能算是人了,
张锐轩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衣料,语气平缓却带着笃定:“夫人,这次你返程回京师,把黎允珠、红玉、绿玉三个都一并带回去吧。”
这话猝不及防入耳,汤丽握着木梳的手猛地一顿,当即转过身来,方才眼底的温柔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薄愠。
汤丽攥住张锐轩的手腕,急声压低了嗓音:“她们怎么了?可是在矿上没有好好服侍你?还是仗着随在跟前就骄纵懈怠、失了规矩?反了她们了!我这便让人去唤她们过来,定要好好管教一番,绝不能由着她们怠慢你!”
说罢便要起身唤人,素来端庄温婉的模样,此刻因护着张锐轩,添了几分主母的厉色。
张锐轩连忙伸手将人拉住,按回坐榻上,又伸手揉了揉汤丽蹙起的眉心,低笑着温声解释:“你想哪里去了,与她们无关,更不是服侍得不好,是她们有了,留在这里也没有用,让她们回去吧!”
汤丽闻言一怔,方才凝在眉间的薄愠霎时烟消云散,心口却莫名漫上一缕细细的失落,像被山间晚风卷来的薄雾,轻轻缠在心头,涩涩的发闷。
汤丽垂落眼睫,纤长的睫毛在暖黄烛火下投出浅浅的影,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软缎衬裙的边角,心底翻涌起难言的怅然。
自打在京师诞下两个儿子,汤丽便一直盼着能再添个老三,凑个热热闹闹的圆满。
张锐轩看出汤丽的失落,安慰道:“这次我们一起努力,总能有成的。”
汤丽敛了心底那点怅然,抬眸时眼底已漾开浅浅的嗔笑,指尖轻轻戳了戳张锐轩的胸膛,软声打趣道:“她们走了你做和尚吗?”
话音落时,眼尾微微上挑,烛火揉碎在眸子里,褪去了方才的落寞,又变回了那副娇俏温婉的模样,衬得软缎衬裙裹着的身姿,愈发动人。
方才绞着衣料的指尖松开来,轻轻勾住张锐轩的衣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瞧着张锐轩,等着张锐轩的回应。
汤丽唇角弯得更俏,眸底漾着狡黠的柔光,指尖细细捻着他衣袖上的暗纹,凑近些许,气息轻软地拂过他的耳畔,柔声打趣道:“我瞧着倒没这么简单,莫不是你瞒着我,在这铜矿里头又藏了贴心的人儿,才急着把黎允珠她们几个打发回京师,好图个清净自在?”
说罢汤丽轻抿唇角,眼波流转间满是娇俏的试探,肩头轻轻靠向张锐轩,软缎衬裙蹭过的衣料,既是夫妻间亲昵的调笑,又藏着主母半分不着痕迹的考量。
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揉在一处,暖黄的光晕裹着松木香,连这半分试探都裹着绵绵的温柔。
“夫人说得什么话,这个1号楼就这么大,夫人要是不相信,尽管找人来问话。”
汤丽闻言眼波一转,笑道:“是要问一问!吩咐小丫头去把红玉和绿玉找来。”
汤丽目光径直投向立在内室角门处的红玉、绿玉二人,眼底的娇俏打趣淡去些许,漾出主母对陪嫁心腹独有的笃定示意。
那目光沉沉落去,分明是在说:你们是我从汤府带来的陪嫁丫头,自该一心向着我,断不能瞒我半分。
汤丽轻抬下颌,声音依旧温软,却添了几分主母的分量,望着二人柔声问道:“红玉、绿玉,你们日日近身伺候你们爷,最是清楚不过。
倒是说说,这段时日,你们爷可曾背着我出去拈花惹草,在这铜矿里藏了什么贴心人没有?”
红玉、绿玉听得汤丽发问,身子齐齐一僵,指尖下意识绞紧了衣摆,目光怯生生地瞟向张锐轩,脸上满是左右为难的神色,既不敢违逆主母,又怕冲撞了爷。
汤丽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方才温婉的神色瞬间冷了几分,柳眉一蹙,厉声呵斥道:“看他干什么!你们两个搞清楚,你们是我从汤府带出来的陪嫁,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有什么话只管照实说,轮得到你们看他脸色?”
张锐轩见气氛陡然紧绷,轻咳一声打了个圆场,抬手揽住汤丽的肩头,温声开口:“你们就说这个1号楼内可有添新人。”张锐轩对着两个人眨了眨眼睛,示意两个人不要说漏了。
红玉、绿玉瞧见张锐轩递来的隐晦眼色,心头当即了然,方才的局促为难瞬间散去,二人垂首敛眉,异口同声地躬身回道:“回小姐,没有!一号楼内从未添过新人,只有奴才们与允珠妹妹三人伺候爷,再无旁的女子踏入过半步!”
两人声音齐整恭顺,垂在身侧的手规规矩矩贴在裤缝上,低眉顺眼的模样半分破绽都无,既顺着张锐轩的示意圆了话,又不敢在汤丽面前露半分怯,妥妥帖帖地应下了汤丽的问询。
心里腹议,8号楼倒是藏了两个,在红玉和绿玉看来这个娄媛早晚也会加入进来,就提前算吧!否则少爷养着她做什么。
汤丽看到自己两个丫头回答后,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能容人,是你真的要节制了。”
张锐轩也是满口答应下来。
汤丽继续说道:“这样我把青珠和蓝珠留下来,两个人一直不肯外放配小子,算是便宜你这个大色狼了。”
第1093章 夫人驾到 下
张锐轩低笑出声,臂弯一用力便将汤丽打横稳稳抱起,软缎衬裙轻滑的触感蹭过臂弯,怀中人儿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抬手便轻捶在张锐轩肩头。
张锐轩也不在意,温热气息拂过汤丽泛红的耳尖,朗声笑道:“娘子那你现在先便宜便宜我这个大色狼吧!”
张锐轩决定主动出击,打断汤丽的思考,不让汤丽在寻根问底。
红玉和绿玉两个人对视一眼,感觉身上压迫感一松,悄悄的退了出去,其他几个丫头也是如数退出,今天是汤丽的专场。
两个人也是小别胜新婚,正是二十多岁的好年华。
汤丽脸颊瞬时晕开一层粉霞,马灯暖光落在娇俏的眉眼间,方才的试探与怅然尽数化作缱绻娇羞。
汤丽眼波嗔怪地斜睨着张锐轩,软声嗔道:“没个正形!光天化日……哦不对,这暮色刚沉,你便这般轻狂。”
说话间,张锐轩已抱着缓步走向铺着软褥的拔步床,脚步轻缓得怕惊散了满室的松木香与暖意。
窗外的山间晚风轻轻拂过,卷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铜矿夜气,却被室内融融的暖意裹得温软。张锐轩将汤丽轻轻放在软褥上,俯身撑在汤丽身侧,烛火摇曳的光影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
汤丽抬手勾住张锐轩的脖颈,凑到张锐轩唇边轻啄一下,软声笑闹:“青珠蓝珠还在外头候着呢,仔细被她们听了去,回头又要偷偷偷笑我霸占夫君。”
“谁敢!”张锐轩假装大怒,“我打烂她们的骚蹄子!”
汤丽笑道:“好了!好了,也就是知道哄我开心,也没有看到你打烂哪个。”
夜色漫过铜矿的山峦,白日里的喧嚣与烟火气渐渐沉落,只余下山间虫鸣与远处矿工棚屋隐约的夫妻之间欢声笑语,混着晚风轻轻绕在八号楼的廊台之上。
娄素珍身穿一件真丝睡衣,依旧立在那处木栏边,只是身旁的娄媛早已被侍女哄着回房歇息,廊台之上只剩娄素珍一人,孑然立在浅夏的夜色里。
娄素珍缓缓抬眼,望向头顶沉沉铺开的夜空,星子稀稀疏疏缀在墨蓝天幕上,不似宁王府中那方被高墙框住的天,那般逼仄、清冷,也不似昔日宫苑夜空那般繁华耀眼,只是山野间最朴素、最辽远的一片星穹,清辉淡淡,洒在她素色的睡裙上,染了一层微凉的光。
手指上还残留着木栏粗糙的触感,方才侄女那句无心之问,与楼下那场盛大又温柔的团聚,像两根细针,反反复复扎在娄素珍心头最柔软也最隐秘的地方。
娄素珍虽然曾是尊贵无双的宁王妃,可是也从未尝过这般被人放在心尖上、明目张胆珍视的滋味。
如今落得隐姓埋名,藏在这铜矿深山之中,连站在张锐轩身侧、受众人一礼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躲在这高楼之上,做个见不得光的人。
风又起,吹乱了娄素珍鬓边的碎发,素银簪子在夜色里泛着一点冷白的光。
娄素珍缓缓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脖颈微侧,视线越过错落的矿场屋舍、亮着灯火的夜校竹棚,直直落向山下那栋最气派、最显眼的一号楼主楼。
那里的窗姑户正透着暖融融的灯火,橘色的光温柔地漫过窗纸,将屋内的人影隐隐绰绰映在上面。
清楚的看到两道交叠依偎的身影,听得见隐约飘来的、低低的笑语与温软呢喃,那是属于张锐轩与他正妻汤丽的温存时光,是光明正大、人人艳羡的圆满。
那灯火太暖,暖得晃眼,也暖得刺心。
娄素珍轻轻抿住唇,眼底的复杂翻涌得更甚,有艳羡,有怅然,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还有几分深陷情网、挣脱不得的惘然。
星空寂寂,灯火融融,一边是清冷无垠的夜,一边是温热缱绻的光。
娄素珍就这般静静立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栏,目光久久黏在一号楼的暖灯之上,一动也不动,任由山间的晚风,将满心的寂寥与难言的情愫。
就在娄素珍怔怔望着一号楼那团暖灯、心神俱乱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小小的身影披一件银鼠皮大氅,怯生生地停在廊台入口。
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也没让人跟着,就这么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板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姑姑单薄的背影,看得格外认真。
娄媛轻轻走到娄素珍身后,伸出细瘦的胳膊,从后面小心翼翼环住了娄素珍的腰,
小脸蛋贴在娄素珍微凉的真丝睡裙上,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与笃定,一字一顿,轻声说道:“姑姑,我们晚上一起睡觉吧……你别担心,等你老了,他不要你了,我来养你老。”
一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直直砸进娄素珍早已溃堤的心湖里。
娄素珍浑身猛地一僵,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与委屈,在这一句稚子童言里,瞬间翻涌而上,堵得喉间发紧。
娄素珍缓缓转过身,蹲下身与娄媛平视,伸手轻轻抚去侄女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脸颊,才勉强稳住声音,眼底却已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娄素珍没有解释,没有否认,只是将娄媛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娄媛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媛儿长大了,知道心疼姑姑了。”
远处一号楼的暖光依旧温柔,山间的晚风依旧微凉,可这一瞬,被小小的身躯紧紧抱着,听着那一句稚嫩却无比坚定的承诺,娄素珍那颗在黑暗里漂泊无依的心,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可以停靠的暖意。
娄素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望向那片灯火的目光里,少了几分痴缠,多了几分隐忍的清明。
“好。”娄素珍轻轻应着,声音微哑,却异常温柔,“姑姑以后,就靠媛媛了。”
“走,我们睡觉去。”娄素珍心想,今天大概率是等不到那个人了。
第1094章 夫人驾到 终
一号楼内烛火摇荡,汤丽却忽然抬手抵在张锐轩肩头,用了几分力气轻轻推开他,脸颊泛着未褪的娇红,气息微喘,眉眼间带着几分嗔恼又娇软的惫态,嘴里胡乱地喊了出来:“我不行了,你还是去找你的那些狐狸精吧!”
这话带着小女儿的赌气与娇嗔,半点真心的怨怼无,反倒像裹了蜜的软刺,落在张锐轩耳里,张锐轩低低笑出声,俯身又凑上前,温热的手指轻刮过泛红的脸颊,声音哑哑的满是宠溺:“胡说什么,我的眼里心里,我家娘子最漂亮了,哪有狐狸精。”
汤丽偏过头躲开张锐轩的触碰,故作恼意地哼了一声,抬手轻轻捶了张锐轩一下:“我舟车劳顿了十几天,自然是比不得你,你还是去找你的美妾吧!”
汤丽嘴上说着气话,手指却轻轻攥着张锐轩的手腕,哪里是真的推开,分明是夫妻间的娇憨打趣。
张锐轩看得心头发软,伸手重新将人揽紧,低头在汤丽唇边轻啄一口,语气认真又温柔:“娇妻美妾,娇妻在前,美妾在后,今天哪儿也不去,就这么睡觉吧!”
汤丽看到张锐轩没有起身意思,心里想着,这还差不多。心里美滋滋的,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张锐轩有些七上八下,只好数羊,一只羊四条腿,两只耳朵,一张嘴。
两只羊……数到927只时候终于睡着了。汤丽在铜矿上住了差不多一个月就回去了,当然也不全是住矿上,还去游览了好多名山大川。
张锐轩有些后悔,应该把唐伯虎也请来,给自己两个画几幅画,可惜了。
汤丽在铜矿住了十几天就回去了,用汤丽话来说,这个地方小住一下还好,终究是太偏僻了,没有京师繁华。
饶河水位暴涨,张锐轩吩咐金岩不要走水路,注意沿路安全。
京师西苑
朱厚照看向众人,入夏以来,长江暴雨连连,“诸位爱卿可有退水之策!”
朱厚照也是心情烦闷,整个帝国好像不是干旱就是水患没有一年是风调雨顺的时候。长江流域的江汉平原,洞庭湖平原,鄱阳湖平原可是江南的三大粮仓。
今年三大粮仓同时面临的危险。朱厚照不由的担心起来,民以食为天,粮食这个玩意它一但没有,那就会饿死人,死人朱厚照不怕,可是灾民变反民就怕了。
首辅杨廷和眉头深锁,目光沉沉扫过殿内群臣,最终落在身侧次辅梁储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征询,也藏着朝堂上位者间心照不宣的推诿。
治水,尤其是在洪水时期可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事烦,事多,涉及几十万上百万人生死问题,没有一件小事。
梁储被杨廷和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侧过脸,将视线投向身后出身工部、深谙水利实务的辅臣徐文渊,分明是将这烫手的治水难题递了出去。
徐文渊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暗自暗骂这两个老狐狸,国难当前、长江水患危急,不想着同心协力共度时艰,反倒在朝堂上耍心机、互相扯皮,把难题往自己这儿推。
徐文渊压下心头的郁气,深知此刻不能再推托,只得往前站了半步,沉声道:“陛下,臣以为,《禹贡》有曰,治水之策,首在疏导,次在筑堤……”
朱厚照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声脆响,恰如惊雷滚过殿心,直接截断了徐文渊引经据典的话头。“说方案!”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凌厉,那双惯常含着戏谑的凤眼此刻沉得像淬了寒的墨,扫过徐文渊时,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不耐烦。
“朕要的是,眼下!此时此刻!怎么让江汉、洞庭、鄱阳的水退下去,怎么让百姓不变成流民!”
徐文渊被这一声喝得心头一凛,额角渗出细汗,先前准备好的一套陈词滥调尽数堵在喉头,只得躬身拱手,语速陡然加快:“陛下容禀!臣有三策,皆是应急之法!其一,急调山东南直隶备倭兵,并江南沿线卫所,分赴三平原险要堤段,以沙袋填土夯筑子堤,先阻洪水漫溢,护住粮田与村落。
其二,传旨沿江各州府,即刻组织民夫,加高堤坝,各地严防死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引洪水入江归海。
其三,令漕运总督暂缓漕粮二十万石,囤积江南以备不时之需!”
朱厚照却没立刻表态,反而将目光转向殿外,像是透过那朱红的宫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泽国。
须臾,收回视线,拍了拍御案,声音带着决断:“何人可以当此重任!”
杨廷和垂着眼皮沉默片刻,眼珠子飞快一转,心中瞬间盘算起了得失——方才徐文渊已经把治水三策和盘托出,
若是此刻举荐一个自己人前去督办,事成了,是这位首辅举荐有功;若是办砸了,那便是徐文渊方案疏漏、办事不力,与自己毫无干系。
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自然不会放过。
心念电转间,杨廷和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沉稳郑重,摆出一副为国举贤的姿态:“陛下,臣有本奏!
工部都水司郎中,久掌水利实务,深谙河道堤防之理,思虑周详、勇于任事,臣以为,此番前往江南督办治水赈灾事宜,都水司郎中乃是最佳人选,定能不辱使命!”
徐文渊听得心头火起,暗自恨得咬牙——好一个杨廷和,分明是拿自己当挡箭牌,把功劳往自己人身上揽!
这计策是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风险是自己扛着,如今要派去督办的,却是杨廷和安插在都水司的亲信庸才,那郎中平日里只会纸上谈兵,连河堤夯土都未曾亲手碰过,若是让他去江南治水,非但救不了百姓,还会把三大粮仓彻底毁于一旦!
合着到最后,责任全是徐文渊的,功劳反倒被旁人领走,这算盘打得未免也太精了!徐文渊心里一清二楚,如今工部但凡能拿得出手的大型水利工程,全是由员外郎方同文一手主持,方同文常年奔走河道堤岸,实操经验丰富,深谙各地水情地势,才是真正能担此治水重任的人,
杨廷和偏偏避开展布能臣,举荐庸碌亲信,分明是置江南百万生民于不顾,只顾着自己一亩三分地!
第1095章 分洪 上
徐文渊再也按捺不住,急忙往前抢步半步,拱手高声奏道:“陛下,万万不可!都水司郎中久在京中,只理案牍文书,从未亲赴一线治水,难堪此大任!
臣以为还是员外郎方同文勇于任事,常年驻守河道、实操经验丰厚,江南治水赈灾一事,非方同文不可!”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杨廷和脸色当即一沉,抬眼冷冷瞥了徐文渊一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这徐文渊,竟敢当众驳他这位当朝首辅的面子,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徐文渊却顾不上杨廷和的施压,心系江南百万灾民与国之粮仓,继续恳切进言:“陛下,方同文主持工部大小水利工程多年,长江沿线堤岸水情他皆了然于胸,既能画策,又能督工,绝非只懂空谈的官吏可比!
如今洪水滔天,刻不容缓,唯有派方同文这般实干能臣前往,方能将治水三策落到实处,保住江汉、洞庭、鄱阳三大粮仓,安定民心!”
徐文渊心里清楚的很,方同文和张锐轩关系密切,关键时候可以借助张锐轩的力量来压制沿河各府知府,否则一个都水司郎中怎么可能压制到了各路神仙,再好的方案落不了地也是没有用。
徐文渊话音落下,整座西苑大殿陷入一片死寂,百官噤声,各自垂首,谁都不敢轻易开口站队。
朱厚照对于这个方同文还是有些印象,就是那个主持修建密云和官厅两个大水库的奇才。
朱厚照,刚要开口准奏,杨廷和再次站了出来说道:“不妥,不妥,此事不妥,方同文此时正在疏理黄淮水系,分身乏术,难于兼顾。”
话音未落,内阁次辅梁储已是跨出一步,宽袖一拂,沉声附和道:“杨首辅所言极是,臣亦以为万万不可!
方同文现下正督理南直隶黄淮淤田疏浚,工程浩大、头绪纷繁,一日都离不得人,若骤然调往两湖去管长江,黄淮工事必致停滞,届时两边皆误,反成祸事!”
梁储此言一出,殿内原本噤若寒蝉的官员像是得了讯号,顷刻间纷纷出列附和,嘈杂的劝谏声叠在一处。
“臣附议!方同文擅离黄淮,恐生民变!”
“首辅与梁大人远见卓识,江南治水,断不可调方同文!”
“都水司郎中熟稔流程,调度京畿物资更为便利,方员外郎远在地方,鞭长莫及啊!”
满朝文武几乎一边倒地反对,并非真顾虑黄淮工事,实则各怀心腹事。
此前方同文疏浚南直隶黄淮淤田,将十数万顷肥美新田尽数分予无地流民与贫苦百姓,半分不曾留给沿线府县官员、地方士绅,更断了不少人借机圈地、贪墨田赋的财路。
朝中与地方勾连的勋贵、官员早已恨得牙痒痒,只愁寻不到机会打压,今日恰逢其会,哪里肯让方同文再立治水的不世之功?
一个个铆足了气力阻拦,摆明了要将方同文死死按在黄淮,绝不让他有出头之日。
徐文渊望着满殿同声附和的群臣,心头一片冰凉。分明看清了众人的私心,却被这铺天盖地的反对声,堵得一时难以再言。
朱厚照端坐龙椅之上,眉头微蹙,看看怒色未消的杨廷和,看看齐声劝谏的百官,再看看面色坚毅却势单力薄的徐文渊,龙颜之上,一时难辨喜怒。
徐文渊脑中电光石火一闪,瞬间攥住了最后一线生机——远在江西任铜矿处置使的张锐轩!
此人正是当年密云、官厅两大水库的首倡发起者,与方同文一文一武、一谋一行,搭档得水乳交融,最是知根知底。
更关键的是,张锐轩手握钦差节制之权,王命旗排在手,官阶高、分量重,性子刚硬手段果决,向来不把地方庸官劣绅放在眼里,真到了江南治水一线,足以一言压服沿河各州府的知州知府、震慑住各路盘根错节的势力!
心念及此,徐文渊再不犹豫,膝行半步叩首在地,声音铿锵破寂:“陛下!臣有一计,可解两难之局!黄淮工事不可废,方同文不可走,然则江南治水,亦可有擎天之人!”
徐文渊抬眼直视御座,字字掷地有声:“现任江西铜矿处置使张锐轩! 此人当年亲自主持统筹密云、官厅水库修建,于水利调度、工程督造深谙其道,且身为钦差节制一方,威权足以弹压地方!他距两湖不远,可即刻星夜驰赴两湖,总领治水赈灾诸事,再下旨令方同文在黄淮遥为策应、提供治水方略,两地互通声气,既不误黄淮淤田疏浚,又能解江南燃眉之急!”
徐文渊叩首再拜,语气恳切至极:“张锐轩行事雷厉风行,有他坐镇前线,沿河官吏谁敢推诿怠工?
有方同文幕后献策,治水三策便能落地生根!如此一来,黄淮、江南两头兼顾,能臣干吏各尽其用,实是眼下万全之策!”
一席话毕,大殿之中刚刚平息的骚动再度炸开。
杨廷和与梁储对视一眼,脸色皆是一变——他们万万没料到,徐文渊竟会搬出张锐轩这尊煞神。
张锐轩可比方同文更难对付,有能力有手段,对于地方士绅也是非常不感冒。
朱厚照看向徐文渊,似乎在说自己这个表弟真的懂治水吗?朱厚照知道张锐轩搞工坊这些很厉害,可是没有看过张锐轩搞水利,徐文渊坚定点点头。
徐文渊可是知道,密云水库图纸就是张锐轩出的,混凝土的浇筑方案也是张锐轩定的,方同文只是执行者。
朱厚照也不再犹豫了,当即下旨。
张锐轩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面,汤丽走了,留下来蓝珠和青珠两个,加上还有一个娄素珍,又过上夜夜笙歌的生活。
大明也不是工业社会,生产的铜,金,银还有都运输到京师铸币根本不愁卖,其他贵金属就存起来,或者调拨给其他企业。到了发薪日就发薪水,日子过得轻松惬意。
第1096章 分洪 中
暖阁内熏着沉水香,烟丝袅袅缠上描金屏风,窗外大雨后的暖阳斜斜切进来,落在铺着猩红绒毯的地面上。
张锐轩斜倚在铺了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左拥青珠、右抱蓝珠,一手揽着一个娇软人儿,嘴角噙着几分散漫笑意,正压低声音讲着市井里听来的浑段子。
话语里的调笑意味浓得化不开,青珠羞得埋首在他肩头,耳尖红透,轻轻捶了他一下;蓝珠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泪珠儿都挂在眼尾,软声嗔怪:“少爷惯会欺负人,这般浑话也敢说与奴婢听!”
两人一左一右偎着张锐轩,衣香鬓影,软语温存,张锐轩被哄得心头舒畅,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蓝珠,正要再逗弄几句,尽享这温柔乡的惬意快活。
便在这满室旖旎、嬉笑正酣的关头,外院的门房连滚带爬地撞开了暖阁木门,鞋履散乱、顾不上满地狼藉和阁内旖旎光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破釜沉舟的急惶:“大、大人!不好了!天使到——! 天使已到大门外,捧着圣旨,正等着您接旨呢!”
“天使”二字如惊雷炸响,张锐轩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僵住,揽着二女的手猛地一收,方才的轻佻荡然无存,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凌厉的错愕。
朱厚照事先也没有通气,怎么突然就来传旨搞突然袭击,什么事如此严重。
青珠与蓝珠的笑声戛然而止,吓得慌忙从张锐轩怀中挣开,敛衽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娇美的脸上瞬间没了半分笑意,只剩惶恐。
张锐轩连忙吩咐道:“快摆香案,接旨。”
小太监走到张锐轩面前,黄娟展开,噼里啪啦一顿说,最后钦命寿宁公世子张锐轩提调此次长江防汛救灾一切事物,节制沿江各府和各卫所,如有不从防汛调度者,可以先斩后奏。
小太监最后说道:“皇恩浩荡,寿宁公世子,接旨吧!”
青珠闻言按照张锐轩的吩咐,给小太监递上100两仪程。
张锐轩听得圣旨全文,心头先是一阵哭笑不得,腹内暗自吐槽:合着我这寿宁公世子,真成了大明朝一块万能的砖了?
京里修水库想起我,江西开铜矿派我来,如今江南发大水,又火急火燎把我拎去治水,哪儿有窟窿往哪儿堵,半刻清闲日子都不给过!
方才暖阁里的温柔乡还没享够,美人在怀的惬意转瞬成空,张锐轩望着那明黄绢布圣旨,再看看立得笔直的传旨天使,心知君命如山,半分推诿不得。
江南百万灾民悬于一线,朝堂局势又容不得耍性子躲清闲,纵使满心不情愿,也只能压下那点散漫心思,躬身双手接过圣旨:“臣,张锐轩,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将圣旨恭敬奉于香案之上,张锐轩片刻不敢耽搁,当即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只留亲随管事入内议事。
张锐轩深知治水一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无精准测绘,一切治水方略皆是空中楼阁,当即沉声下令:“即刻点齐我铜矿精于测绘的一百名工匠,备齐所有测水、绘图、量地器具,一个时辰内集结待命!”
又转头吩咐亲卫:“传令下去,调拔五百精锐亲随护卫,备快马、干粮、防汛急用物资,即刻整军,本公要星夜驰赴两湖治水前线,一刻不得延误!”
吩咐完毕,他瞥了眼一旁仍面带惶色的青珠、蓝珠,语气稍缓,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你们留在这里打理内务,待水患平定,我自会归来。”
话音落,张锐轩整了整衣袍,方才斜倚软榻的轻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临危受命的肃杀与干练,眼神锐利如刃,已然收起了所有儿女情长,全身心投入到这突如其来的治水重任之中。
小太监掂了掂钱袋子重量,顿时眉开眼笑道:“世子爷您忙,小人就不打扰世子爷了,高兴的打道回府。”
张锐轩刚将一应调度事宜吩咐妥当,转身便撞见立在廊下的娄素珍。
娄素珍已换了一身素色布裙,鬓边银簪规整,眉眼间褪去了昨夜的寂寥怅然,只剩几分沉静的关切,望着张锐轩一身利落劲装的模样,轻声叹道:“想不到你这小鬼不但会打仗,还会治水。”
张锐轩本是满心防汛重任,见娄素珍这般温婉模样,心头那点顽劣性子又冒了出来,上前一步微微倾身,温热气息擦过她耳畔,压低声音戏笑道:“我如何不能治水,你每次泛滥不都是我治的。”
这话入耳,娄素珍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从腮边一直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粉。
娄素珍何曾听过这般露骨轻佻的调笑,当即又羞又恼,往后轻退半步,抬眼嗔瞪着张锐轩,指尖攥紧裙角,声线都带了几分慌乱的薄怒:“不要东扯西扯,水火无情,陛下这可是将百万生民的性命托付于你!”
娄素珍语气里满是郑重,眼底藏着真切的担忧,全然不是楼头痴望的柔弱模样,一身风骨凛然,倒让张锐轩收了戏谑心思。
张锐轩直起身,指尖轻敲了敲腰间佩刀,眼神骤然变得沉稳锐利,方才的轻佻荡然无存,只淡淡颔首:“我晓得轻重。”
晚风卷过山间草木,吹起娄素珍鬓边碎发,娄素珍望着眼前忽而沉稳如岳的男子,心头那点羞恼渐渐化作沉沉牵挂,终究是软了语气,低声道:“一路保重,治水凶险,万事小心。”
张锐轩就任总指挥后,立刻通知灾情严重的各府还有各卫所的指挥使都来武昌府议事,逾期不到者就地免除知府,由朝廷再派新人过来。
张锐轩看着到齐的各府知府还有指挥使,冷冷说道:“陛下既然信任你我,将这个治水大业交给你我各位同僚,本官希望各位摈弃前嫌,通力合作。
朝廷给的治水方案,相必大家都看了,本官也不做评说,下面是本官的想法,请各位同僚一起参谋一下。
虽然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是本官以为适当时候,可以主动扒开几个口子,淹了几个县,舍小家,保大家。”这也是后世常用的行洪区概念,张锐轩想都没有想就拿来用。
第1097章 分洪 下
话音刚落,湖广行省武昌府知府面色一喜,主动决堤淹县,是一个好主意,武昌府地处江汉平原末端,地势最平,又是湖广行省首府,不当淹。
往年防洪压力非常大,武昌知府心想,要是能在荆州淹一、两个县,那么武昌算是保住了,武昌知府眼神眯向荆州知府,好像在说这是大人的意思,你们荆州的配合大人。
荆州知府心里顿时一阵火起,武昌的人是人,我荆州的人就不是人吗?荆州知府猛地一拍案几,枣木桌案发出一声闷响,杯盏都震得轻跳。
荆州知府霍然起身,圆脸上涨得通红,须发微颤,指着张锐轩厉声怒道:“大人的话,下官不明白!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百姓,我荆州百姓亦是陛下赤子,皆是大明子民,岂有仗还没有开打就先怯的道理,岂有未治水先弃民的道理!下官断然不同意此等伤天害理、弃城弃民的谬论!”
这一声怒喝响彻整座议事大堂,原本鸦雀无声的堂内瞬间泛起细碎的骚动,两侧文武官员纷纷侧目,有人面露赞同,有人心惊胆战,更有人暗自为这位耿直的荆州知府捏了一把冷汗。
要知眼前这位寿宁公世子,手持圣旨,握有先斩后奏之权,节制沿江所有文武,这般当众顶撞,无异于捋虎须。
荆州知府却浑然不惧,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字字掷地有声:“下官守荆州一地,便要护荆州一境百姓周全!若是依大人之言,未战先弃,主动决堤淹我治下子民,下官宁可丢了这顶乌纱帽,也绝不做这等愧对天地、愧对先祖、愧对百姓的昏官、酷吏!”
荆州知府躬身一揖,脊背却挺得笔直,语气决绝:“还请大人收回成命,否则,下官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断不会应允!”
堂内气氛瞬间凝滞如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主位上的张锐轩身上,等着看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治水总指挥,会如何处置这当众抗命的知府。
眼见荆州知府悍然顶撞,堂内众官噤若寒蝉,主位之上的张锐轩面色骤然一沉,自椅中站起身,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厉声怒斥荆州知府:“放肆!你眼中只有荆州一府之地,却看不到长江沿岸百万生灵?
治水乃是全流域一盘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死守一隅、寸土不让,最终只会堤毁人亡,沿江数府尽数沦为泽国,到那时你担待得起吗!”
张锐轩目光如寒刃般直刺荆州知府,声音铿锵震得大堂梁柱似有回响:“必要之时,便是要保大家、舍小家,这不是弃民,是为了救更多无辜百姓!被淹区域的百姓安置、田亩补偿、房屋重建,标准皆可细细商议,朝廷绝不会让百姓白白蒙受损失!”
张锐轩抬手一拍桌案,语气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转圜余地:“此事没有商量! 本官早已八百里加急上书朝廷,力陈此套行洪保堤新策,字字句句皆是为湖广生灵计!
后续抚恤费用由沿江各府共同均摊,朝廷也会即刻下旨,减免被淹地区三年赋税,妥善安置所有流离百姓!”
“你身为地方父母官,当识大体、顾大局,而非死守一己辖地、置全局于不顾!若再敢当众抗命、扰乱治水大计,休怪本官依圣旨行事,以贻误军机、阻扰防汛之罪,将你就地拿下!”
张锐轩目光如炬,扫过堂中一众面色各异的官员,
最终沉落在荆州知府牛大人身上,语气冷硬果决,再无半分商榷余地:“荆州公安、监利两县地处长江沿岸低洼地带,河道弯曲、泄洪不畅,乃是天然的分洪区域,最适合开堤分洪、疏解上游滔天水势。”
张锐轩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威压席卷全场:“牛知府,你即刻返回荆州府衙,第一时间传令公安、监利两县知县,全力组织境内百姓有序撤退转移,老弱妇孺先行,粮草物资一并妥善安置,不得遗漏一人。”
说到此处,张锐轩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容违抗的铁血决断,沉声下令:“所有转移事宜务必在十日内全部完成,待本官前线水文测算完毕、一声令下,便立即炸开大堤,执行分洪!谁敢拖延贻误、暗中阻挠,一律以抗旨论处,格杀勿论!”
牛知府目眦欲裂,须发倒竖,再也顾不上什么官威体统,指着张锐轩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如裂帛:“黄口小儿!你敢——!”
“你若真敢下令炸我公安、监利大堤,断送两县十几万生灵家园,本知府便是丢了这顶乌纱、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一路叩阙上京师,告你御状!告你擅开江堤、草菅人命、祸乱湖广!”
牛知府胸口剧烈起伏,泪水与怒火一齐涌上来,指着门外滔滔江水方向,凄厉嘶吼:“那十几万百姓的冤魂,定会日日夜夜缠定了你!你这一生一世,都别想心安!”
一语喊罢,牛知府当场便要拔身往外冲,一副此刻便要进京叩阍的疯魔模样。
一语喊罢,牛知府当场便要拔身往外冲,一副此刻便要进京叩阍的疯魔模样。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武昌知府王晟利慢悠悠站起身,脸上堆着一团和气,笑呵呵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压过堂内开小会的纷乱:“牛知府,息怒息怒,不必如此激动。”
王晟利踱到堂中,袍袖一拂,笑意温温,语气却带着几分轻飘飘的笃定:“大人这也是为了整个湖广大局着想。舍小家,保大家,这话糙理不糙。
你我为官,总要顾全大局才是。还是按大人的吩咐去办吧,莫要再闹得伤了和气,耽误了治水大事。”
这话听来温和劝和,可落在牛知府耳中,字字都像是往心口上扎。
王晟利脸上笑意不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仿佛在说,荆州牺牲已是定局,你再闹,也只是自讨苦吃。
第1098章 分洪 终
内阁值房内,冷风卷着几分料峭寒意钻了进来,杨廷和手中拿着两封八百里加急公文,一封是荆州知府牛明泣血叩陈的急奏,字字泣诉张锐轩悍然定计分洪、欲炸公安监利大堤之事,
另一封则是张锐轩亲署的治水方略,摊开在案上,触目惊心——除荆州两县外,更划了九江对岸、洞庭湖区围垦地、鄱阳湖围垦区数处分洪区,密密麻麻的区划,看得杨廷和太阳穴突突直跳。
杨廷和猛地将公文拍在紫檀木长案上,一声闷响震得案上茶盏倾侧,茶汤溅湿了奏折边角,也惊得旁边侍立的小吏噤若寒蝉。
杨廷和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刚踏入值房的徐文渊,周身首辅的威压倾泻而出,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震怒与斥责:“徐文渊!你看看!这就是你在御前力保、拼死举荐的治水能臣?!”
徐文渊脚步一顿,望着杨廷和怒发冲冠的模样,心头先沉了半截,不等开口问询,杨廷和已抓起那两封公文,狠狠掷到徐文渊面前,纸张散落案前。
“江南治水,你说张锐轩有威权、有手段,可保百万灾民,可安沿江粮仓!
如今他做的是什么事?不是治水,是毁地害民!是拿十数万百姓的家园性命,填他所谓的治水大局!”杨廷和向前逼进半步,宽袖拂动:“荆州公安、监利两县百姓世代安居,洞庭、鄱阳围垦区更是数万流民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倒好,一张嘴、一支笔,便要将这些地方尽数决堤淹没!这是救民还是害民?是安疆还是乱疆?”
杨廷和指着牛明的奏折,语气愈厉:“荆州知府牛明直言拼了乌纱性命也要叩阙上告,称他草菅人命、擅开江堤,满纸皆是血泪!徐文渊,你当日在西苑大殿信誓旦旦,说张锐轩统筹有方、深谙水利,老夫还信了你几分,可如今看来,此人就是个刚愎自用、视民命如草芥的酷吏!
为了一己治水之功,竟要牺牲数县生灵,这般行径,与暴君酷吏何异?”
“你举荐非人,引狼入室,将江南两湖之地推入这般水深火热之中,老夫倒要问问你,这就是你说的万全之策?这就是你保的能臣干吏?”
杨廷和胸口剧烈起伏,目光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与彻骨的寒意,“若真依他之计决堤分洪,十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民心一散,江南粮仓必乱,到时候你我,还有当今陛下,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徐文渊低头看着散落的公文,指尖微颤,张锐轩的分洪之策激进程度远超徐文渊的预料,这般铁血决绝的手段,徐文渊也是始料未及。
可面对杨廷和劈头盖脸的呵斥,徐文渊心中虽惊,却仍攥紧了拳,知道此刻若是退了,张锐轩在江南必遭掣肘,治水大局也将彻底崩塌。
徐文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抬眼时目光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坚定,对着怒不可遏的杨廷和缓缓躬身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首辅息怒,下官斗胆进一言——你我身居京师内阁,远隔千里,终究不曾亲赴两湖治水一线,未曾亲眼目睹长江水势滔天、堤岸危如累卵之状,更未亲测水文、勘察地形,如何能仅凭两地公文各执一词,便断定张锐轩是害民酷吏?”
徐文渊俯身拾起散落案上的治水方略,语气沉凝:“荆州知府痛惜治下百姓,其心可悯,然张锐轩持钦差王命,节制沿江文武,以全流域大局筹谋治水,绝非一时意气、罔顾民命。
下官虽未料他手段如此铁血,却信他当年主持密云、官厅水库之能,更信他此举必是水情危急、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
徐文渊抬眸直视杨廷和,语气斩钉截铁,再无半分退让:
“两湖千里之外,实情虚实,你我皆在京中,无从尽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争执无益,徒乱军心。
此事关乎十数万百姓性命、江南半壁江山安稳,下官不敢妄断,首辅亦不宜独断——唯有即刻入宫,将两地公文一并呈递御前,请陛下圣心独断,依朝廷法度定夺!”
话音落定,徐文渊双手捧着公文,垂首而立,脊背却挺得笔直,任凭杨廷和眼中怒意更盛,也分毫不让。
西苑暖阁之内,烟气缭绕,气氛却比外面的寒风更要凛冽。
杨廷和、徐文渊一前一后入宫,当着朱厚照的面,两人再度争执起来。
杨廷和手持牛明奏折,痛陈张锐轩酷吏行径,说张锐轩轻开江堤、涂炭生灵。
徐文渊则据理力争,称前方水势危急,非铁血手腕不能保全大局,一吵一辩,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殿内诸臣见状,也纷纷各自站队,有人附首辅,有人挺钦差,一时间吵吵嚷嚷,各说各理,谁也不肯让谁。
“陛下!张锐轩此举必失民心!”
“陛下!不如此则沿江全溃,死的何止数县!只要提前布局,迁出百姓,日后水退再迁回百姓即可!”
“人能迁走,急切之间,财产如何带走,祖宗坟茔如何带走!”
“要是最后决堤了,人和祖宗坟茔一样管不了。”
朱厚照端坐在龙椅之上,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耳边全是嗡嗡的争辩声,一句“民心”,一句“大局”,听得朱厚照心头火气直往上冒,原本就因连日政事烦躁不已,此刻更是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朱厚照猛地一拍御案,“砰”的一声巨响,满殿争吵瞬间掐断,所有人齐齐噤声,慌忙跪倒在地。
朱厚照站起身,龙袍一甩,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厌烦与不耐:“够了!吵够了没有!”
“一个说要保地方百姓,一个说要顾全大局,你们在内阁吵、在朕面前吵,吵来吵去,全是纸上谈兵!”
朱厚照指着阶下众臣,眼神冷厉:“两湖水情到底如何,堤岸会不会溃,百姓到底死多少,你们谁亲眼见过?谁亲自去过?!
一个在京里翻文书,一个在朝堂耍口舌,吵到天黑能把洪水吵退不成?!”
朱厚照一挥袖,语气决绝,再不留半分情面:“都给朕滚出去!
杨廷和,你回内阁等着八百里加急军情。徐文渊,你也少在朕面前强辩。
谁也不准再吵,谁也不准再议!
张锐轩手握钦差王命,便宜行事,是杀是剐,是分洪是保堤,让他自己在前线看着办!
真出了大事,自有他担着,自有朕担着,用不着你们在这里吵得朕头疼!”
话音一落,朱厚照拂袖转身,径直走向暖阁后堂,只留下一句冷硬的余音:
“全都退下,不准再来烦朕!”
众臣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只得纷纷叩首,悄无声息地依次退了出去。
第1099章 分洪 续上
张锐轩五日之后接到京中决议的飞鸽传书,正式公文还要晚几天。
这十几天也没有闲着,开始动员公安监利两县数万居民搬迁,周参将也被张锐轩调动起来帮助搬迁。
其他三个地方也开始动员搬迁,不管最后决堤还是不决堤,只要搬迁的都给一两银子一户搬家费用。
有了一两银子打底,大部分穷人心里没有那么抗拒,都在开始搬迁。
可是富户们就不一样了,一两银子对于他们来说太少了,要是能够保住田地,那才是真的有钱。
张锐轩亲自上大堤巡查,这让地方官心惊胆战不已,只能不断的加高堤坝,就怕这个世子爷在自己区域出事。
唯一心安的是这个张大公子不上堤顶,只是在堤底巡查。
其实张锐轩才不担心水过堤顶,相对而言堤顶也不容易出问题,反而是堤底部容易出问题,水压高了之后,就容易出现管涌,管涌带走了堤坝中黏土,掏空堤坝,最后决堤。
张锐轩带着队伍沿堤底缓步巡查,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堤脚浸水的地段。行至公安县堤段一处背水坡时,脚下细流忽然变得浑浊,一股带着泥沙的清水正从堤身缝隙里细细渗出,虽只有拇指粗细,却在泥地上冲出一道浅沟——管涌。
随行的荆州府吏、河工匠人皆是脸色骤变,管涌虽小,却是溃堤前兆,一旦拖延,顷刻便能掏空堤身,酿成大祸。
张锐轩看向众人说道:“千里一堤,毁于一穴,说的就是这个管涌,别看它们现在很小,不但不处理,决口就是一两天的事,今天本官教你们如何处理。”
张锐轩吩咐左右:“速取干草、黄豆、新土,再搬几块百斤石来!”
周参将立刻调遣兵卒,不过片刻,物料便悉数运到。
张锐轩站在涌洞口,声音洪亮,让围在四周的官吏、河工尽数听清:“都看好了!管涌最怕乱堵,只是压土没有用,水流冲击,土全部给带走了,先用大碎石减少水流冲击。
然后用细沙,最后用稻草,稻草上面压上几个大石头,目的就是要通过过滤,把洪水中泥沙留在洞里,这些清水流出,泥沙慢慢就自己把洞堵上。
要是管涌大了,堤内水就会有漩涡,这个时候抛入干草和黄豆辅助,可以加快堵住。外面还可以铸这一道围堰,提高水位,平衡内外水位。”
张锐轩正说着,士兵们已经做好了。
周遭围拢的民夫河工、府县小吏闻言皆是一怔,纷纷诧异地抬眼望向张锐轩,眼底的轻视与敷衍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骇然与信服。
这些常年与江河堤坝打交道的民工,大半辈子都在抗洪堵洞,碎石滤水、细沙填缝、稻草压堵的法子本就熟稔于心,往日里也都是这般摸索着应付管涌。
可眼前这位出身勋贵世家的钦差世子,不仅说得头头是道,步骤分毫不差,比他们这些老河工还要精准利落,半点没有京城贵公子的娇憨浮夸,全然是浸淫水利多年的内行做派。
更让他们心头巨震的,是那道围堰平衡内外水位的法子——这是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招,以往遇上大水压堤引发的管涌,只知道死堵硬填,往往费尽力气也拦不住水压掏空堤身,如今听张锐轩一言点破关键,只觉茅塞顿开,心底那点悬着的惶恐瞬间落了地。
众人望着围堰内渐渐持平的水位,又看那处原本汩汩冒沙的管涌已然被泥沙慢慢封死,再看向张锐轩的目光彻底变了,不再是畏惧他的钦差权势,而是打心底里敬服这位真懂治水、会治水的行家。
不少老河工偷偷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笃定:这位寿宁公世子,不是来镀金摆架子的花架子,是真能护住堤坝、护住他们性命的真把式!有他坐镇,这长江大堤,定然守得住!
其实河工们最怕就是外行瞎指挥,他们不懂怎么护堤,却喜欢按照自己思路瞎调派人手,最后导致功亏一篑。
周参将看着发自内心好像的河工和民众,有些担忧的说道:“大人如今给他们希望,最后却要炸堤,岂不是太残忍了。”
张锐轩闻言,缓缓抬起头,望向江面之上黑沉沉压得极低的天空,浓云如墨,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凉。
张锐轩沉默片刻,声音轻了几分,却沉得像江底的磐石,一字一顿道:“炸堤,是一时的。护堤,是世世代代的。二者,不矛盾。”
周参将一怔,还未细品,便听张锐轩继续说道:“我今日教他们识管涌、堵险穴、懂水压、会围堰,是把活命的本事,实实在在揣进他们手里。
将来洪水退去,大堤重筑,他们再守江、再护田,便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只能拿命去填、只能听天由命。”
张锐轩收回目光,落在方才堵好的管涌处,又扫过一圈听得认真的百姓与河工:
“炸掉这一段堤,是为了保沿江十数府、数百万生灵。可我教给他们的东西,会跟着他们一辈子,传给子子孙孙。
堤可以炸,可以重修,但人心里的堤坝,一旦立起来,就再也冲不垮。”
风更紧了,江浪拍岸之声隆隆作响。
张锐轩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风雨的力道:“短痛,换长治,牺牲一地,换天下安稳。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周参将望着眼前这位年轻钦差的侧脸,在沉沉天色之下,竟一时分不清,身上那股气质,是铁血,是慈悲。
周参将心里想着,自己果然不是做大官的人,怎么就想不到这么一层。
张锐轩继续说道:“该迁出的地区还是要迁出,告示贴下去吗?人员迁出情况如何?”
周参将摇了摇头说道:“监利的知县于甲辰不配合,知府牛明又在上面顶着,还有乡绅周世杰串联了一大批乡绅,嘴里喊着誓死保堤,不愿意外迁。”
张锐轩眉头紧皱:“走,去监利。”
第1100章 分洪 续中
监利县衙简陋得近乎寒酸,青砖地面坑洼不平,堂上只摆着一张旧木案,连块像样的屏风都没有。
于甲辰正端坐案后批阅文书,一身青布官袍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腰间束带也是最寻常的素面织带,半点看不出是二甲进士出身、正印知县的模样。
于甲辰自到任监利以来,不贪不占、不迎不送,连朝廷下发的养廉银都尽数拨给了县学、义仓和堤工,自己只靠微薄俸禄度日,在整个湖广官场里,都算是出了名的清官穷官。
于甲辰一妻一妾一母一子一女过活,在县衙后宅开了一小片菜地,妻妾自己种菜补贴家用。
左右差役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高声通传:“钦差河防使、寿宁公世子张大人到——”
于甲辰执笔的手一顿,墨滴落在公文上,晕开一小团黑点。
缓缓放下笔,站起身时脊背挺得笔直,既没有惊慌,也没有逢迎,只是平静地整了整破旧的官袍,迈步出堂相迎。
既不跪拜谄媚,也不刻意顶撞,只依着礼制,淡淡一揖:“监利知县于甲辰,见过钦差大人。”
张锐轩目光扫过这座寒酸到刺眼的县衙,又落在眼前这位一身清白、面有菜色的知县身上,眉头微松,却语气依旧沉冷:“于知县,为何不听本官号令,迁界保民?”
于甲辰抬眼,目光坦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下官不曾阻拦,只是大人命令,下官不敢苟同。”
张锐轩淡淡道:“本官不需要苟同,只需要你执行命令。”
于甲辰望向堂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更多是执拗:“下官是前科二甲进士,读圣贤书出身,所学所守,便是为官一任,守土护民。
下官在监利三年,与百姓同吃同住,深知这片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
大人要决堤分洪,下官明白是为大局。可下官眼前,只有监利这几万百姓。
他们世代耕于此、居于此,一旦迁走,家园尽毁,田亩淹没,往后何以为生?”
于甲辰目光平静,却字字戳在实处,不卑不亢继续说道:
“大人,许诺一户一两搬迁银,本县需迁五千余户,合计便要五千两。可至今,大人那边只下发了三千两,缺口整整两千两。”
于甲辰顿了顿,望着张锐轩,语气里没有半分指责,只陈述眼前实情:“大人一句搬迁容易,可百姓要走要留,要吃要住,要路途盘缠,要临时落脚之地,样样都要银子。下官不是抗命,是无钱可用、无粮可派,没法给百姓一条活路。”
于甲辰深深一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下官不敢贪一分、不敢扣一两,可缺额摆在眼前,下官实在不知,该如何逼着这几万百姓,空手离家、空手而去。”
此时,站在堂侧负责核定户籍、发放银两的县丞佐官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惶急与无奈,急忙出声辩解:
“回钦差大人,回于大人!下官绝不敢少发银钱、更不敢虚报户数,一切皆是严格依照户部在册户籍核算!
此次搬迁地界内,正经入册民户只有三千户,朝廷拨发的三千两搬迁银早已足额发放到位,分文未少、分厘未扣!”
县丞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又急声道:“至于大人说的五千户,全是民间自行多报的!有的人家父子同在一户户籍之上,分家未分户,如今硬是要拆成两户领银。
有的兄弟同册合户,也争着要算两户、三户!百姓们都想多领一两银子,便抱团虚报户数,这才硬生生把三千户凑成了五千户的数!”
佐官一脸苦色,双手将户籍簿摊开在案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下官按律按籍办事,不敢乱发朝廷一两银子,可百姓不依不饶,于大人又一心怜恤百姓,下官夹在中间,实在是左右为难,无从下手啊!”
张锐轩听罢户籍纷争的根由,面色未有半分波澜,略一沉吟便当即拍板,声音清朗果决,直接定下规矩:“此事易解。父子同户者,儿子已成婚立家,便算一户半;兄弟同户者,但凡婚娶成家,亦按此例增半户,未成婚者依旧归原户核算,不额外增计。”
张锐轩看向一旁面露难色的佐官,语气笃定:“就依此新标准重新核定户数,缺额的银两,本官自会从钦差专项河防银中尽数补齐,一文不少,一日不拖,无需县衙筹措,也无需百姓空等。”
说罢,张锐轩目光落回依旧挺直脊背的于甲辰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于大人,户数、银钱两难皆已解决,安置之策亦定。现在,可以下令全境搬迁了吗?”
张锐轩也不等于甲辰再说话,直接说道:“就这么定了,于大人,水情不等人,五天,现在只有五天时间,全部给本官迁走,到时候我要炸堤。”
于甲辰万万没有料到,张锐轩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解决银钱与户籍的难题,没有推诿、没有苛责,更没有拿官威压人,三言两语便堵上了所有缺口。这不符合大明要钱难的官场定律。
于甲辰僵在原地,原本攥紧的双拳缓缓松开,满肚子的执拗与反对,瞬间被这雷霆又体恤的决断堵得无从开口。
眼前这位钦差世子,既不是原来预想中罔顾民生的纨绔,也不是只懂空谈大局的酷吏,行事果决,却又藏着体恤百姓的细处。
于甲辰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通道理、万般苦衷,此刻全都咽了回去。银钱已足,规矩已定,水情如火,于甲辰再无半分理由拖延抗命。
良久,于甲辰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微微一弯,对着张锐轩郑重躬身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多了几分释然:
“下官……遵命。”
“下官即刻传令全境,依照大人定下的规矩重新核定户数,发放银两,动员百姓尽数搬迁,五日之内,绝不耽误大人炸堤大计。”
话音落下,于甲辰直起身,面色虽依旧沉重,却再无半分抵触,转身便要吩咐差役立刻张贴告示、动员乡民。
事到如今,于甲辰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把老弱病残这些迁出去再说吧!于甲辰心里也做着两手准备。
第1101章 分洪 续下
退至县衙后宅狭小的院落,于甲辰看着院中那片妻妾亲手栽种的青菜,心头五味杂陈,脚步沉重地走进母亲居住的低矮小屋。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旧木床、一张方桌,连件像样的绸缎陈设都没有。
于甲辰“噗通”一声跪倒在母亲面前,青布官袍拂过地面的尘土,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
“娘,儿子无能,没能护住监利百姓,被那张钦差说服,终究是答应了……答应了决堤分洪,顾全所谓的大局。”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了于甲辰的脸上,打得于甲辰侧脸瞬间泛红,耳中嗡嗡作响。
于母鬓发斑白,一身粗布衣裙,平日里慈眉善目,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指着儿子,声音又痛又怒,字字泣血:
“大局?什么狗屁大局!”
“修堤不修牢,治水不治根,年年加高年年溃,如今洪水来了,不想着好好守堤,反倒要拿我们监利几万百姓的家园性命去填!这叫什么大局!”
老妇人上前一步,泪水混着怒火滚落,指着院外的方向,语气决绝:“要走你们走!我不走!我生在监利,长在监利,一辈子守着这片土,你爹的坟也埋在堤边的田地里!”
“要炸堤,就连我这把老骨头一起炸了!我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里,死在监利的土地上,绝不背井离乡,做个无家可归的孤魂!”
于甲辰被一巴掌打得僵在原地,脸上的疼,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
于甲辰捂着发烫的脸颊,跪在地上久久不语,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于甲辰是朝廷命官,要守大局;可他也是母亲的儿子,是监利的子民,要守乡亲。
两边都是命,两边都是责,这一刻,这位两袖清风的二甲进士,终于崩断了心底最后一根弦,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周世杰打听到张锐轩队伍离开监利县衙,立刻带着多位士绅代表,脚步匆匆、面色悲愤地涌入县衙大堂。
大堂之上,青砖地面冰凉坚硬,于甲辰一身青布官袍颓然立在堂中,脸上的掌印尚未消退,双目通红,神情尽是疲惫与绝望。
堂内寂静得可怕,唯有廊外风雨声隐隐传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世杰一步抢上前,对着于甲辰深深一揖,声音悲愤又急切,震得大堂梁柱似有回响:“于大人,真的不能炸堤呀!”
“我周家世代扎根监利,祖宗坟茔都在,一旦决堤,不仅家产尽毁,数万乡亲更是无家可归!我们周家愿意即刻捐助白银五百两,全数用于购石固堤、招募民夫,一分一厘都用在护堤之上,绝无半点虚言!”
话音未落,身后的士绅们纷纷上前,围在堂下齐齐躬身,人人面色凝重,字字恳切。“于大人,我李家愿出三百两!”
“我王家愿出两百两,再征府中青壮三十人,昼夜上堤抢险!”
“我陈家愿出四百两,粮草、工具、麻袋悉数由我等筹措,绝不劳烦官府半分!”
“大人,只要能保住大堤,保住监利,我们散尽家财也心甘情愿!求大人再向钦差力争,万万不可决堤分洪啊!”
一时间,县衙大堂之内,尽是士绅们慷慨解囊的呼声。
往日里锱铢必较的乡绅富户,此刻尽数抛却私利,只为守住脚下土地。
于甲辰怔怔地望着堂下这群红着眼眶、倾囊相助的乡绅,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又被千斤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脸上的掌印依旧火辣辣地疼,可那点皮肉之苦,比起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愧疚与煎熬,简直不值一提。
堂堂朝廷钦点的二甲进士,百姓们盼着能遮风挡雨的父母官,母亲眼中本该顶天立地的儿子。
钦差以大局为重,以河工方略相逼,于甲辰权衡再三,终究选择了妥协,亲手将数万乡亲的家园推向覆灭。
可这些百姓,这些从未被亏欠过的乡邻,非但没有怨毒咒骂,反而倾尽所有,只求能守住大堤,这一刻,于甲辰感觉自己很无能,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一股滚烫的酸涩直冲鼻腔,于甲辰浑身都在微微发颤,握着腰间玉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甲泛白,双目之中布满血丝,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几次想要落下,又被死死憋回去。
于甲辰愧对母亲那一记耳光,愧对堂下这些赤诚的乡绅,更愧对监利县千千万万将希望寄托在身上的百姓。
一边是皇命难违,是钦差坐镇,是朝廷口中关乎上下游数百万生灵的大局。
一边是生养他的故土,是对他寄予厚望的乡亲,是倾家荡产也要护堤的赤诚。
于甲辰站在这冰冷威严的县衙大堂之上,身着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官袍,却觉得自己渺小又懦弱,像个无处容身的罪人。
于甲辰喉间滚了几滚,终于从紧绷到极致的胸腔里,挤出一声破碎沙哑的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磨出来一般:
“各位乡邻……钦差大人已经答应补偿了,本官……只能如此了。”
于甲辰闭上眼,两行泪终于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雨吞掉,却又带着让人绝望的笃定:“此事……已经成定局了,无可挽回……各位,回去吧。”
话音落下,县衙大堂里瞬间一片死寂。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恳切呼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
于甲辰不敢去看堂下众人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连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于甲辰知道这话有多残忍,有多冰冷,有多辜负眼前这一片滚烫的赤诚。
可是身为朝廷命官,皇命在上,钦差在前,纵有千般不甘、万分为难,也抬不起反抗的胆子,挣不脱这早已注定的结局。
于甲辰只能硬起心肠,再一次,亲手将这些信任自己的乡亲,推入绝望。
乡绅正要散去,突然外面通传,知府牛大人到。
知府牛大人可是坚定的护堤派,众多乡绅感觉又有希望了,一个个齐齐的望向门口。
第1102章 分洪 续终
话音未落,县衙外已传来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一身绯色官袍的知府牛明大步跨入堂中,乌纱端正,面容沉肃如铁,目光扫过满室悲愤的士绅,又落在于甲辰脸上未消的掌印与通红的双目,当即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对着于甲辰沉声道:
“于大人你要三思呀!大堤一破,你几年努力白费,害民的名声传出去,你在仕林中又将如何自处,到时候只会是说你于甲辰无能。
他们会把责任都推到你于甲辰手里,这个堤无论如何不能炸,要是漫堤了那是天灾,陛下怪不了人,溃堤了他们河道官员的问题,可是这个炸堤,只要一户没有迁走,就是我等问题。”
一席话如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堂,原本垂首绝望的士绅们瞬间抬起头,眼中重燃星火,纷纷躬身行礼,口中连呼:“牛大人明鉴”。
于甲辰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混沌中狠狠拽醒,垂在身侧紧握的拳头骤然松开,又死死攥紧,指甲泛白到近乎透明。
于甲辰望着眼前一身正气、据理力争的顶头上司,喉间滚动着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眼眶中的泪水再难遏制,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砖之上,碎成一片冰凉。
牛明见状,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直戳于甲辰心底最痛之处:“本官知晓你被钦差所迫,皇命压顶,进退两难!
可你要想清楚,钦差挥一挥衣袖便可回京复命,河道官员自有说辞推脱,唯独你,监利知县,是百姓眼中的父母官,是这方土地最后的靠山!
真若决堤,万民流离,尸横遍野,千古骂名,只会钉在你于甲辰一人身上!到那时,你纵有千般委屈,万分为难,谁会听你辩解?谁会替你担责?”
牛明转身指向堂外风雨如晦的天际,又指向院中那片青菜,语气愈发沉痛:“你母亲守着故土不肯离去,乡绅们散尽家财只求护堤,数万百姓拖家带口,眼巴巴望着你这县衙大门!
你身为二甲进士,两袖清风,一心为民,难道就要为了一句虚无的大局,亲手葬送自己的前程,葬送监利数万生灵,葬送你一生清誉吗?”
于甲辰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冷的梁柱,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牛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早已崩裂的心弦之上。
一边是皇命钦差如山压顶,一边是知府力保、百姓赤诚、母亲泣血,于甲辰仰头望着大堂横梁,双目赤红如血,口中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呜咽,心中那道被迫妥协的防线,在这一刻,终于开始剧烈摇晃。
牛明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针,扎进于甲辰最不敢细想的将来:
“大堤一破,就算日后他张钦差愿意上表请功、拨银重修,可那千里河堤、万千民夫,到头来徭役摊派,还不是要落在我们监利县百姓头上?
今日家园没了,明日田土淹了,后日还要再出丁、再出钱、再出力,去补今日这一句‘大局’挖下的窟窿!”
牛明顿了顿,看着于甲辰惨白的脸,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灾后抚恤,能到百姓手里几分?
河道贪墨,层层克扣,你我为官多年,还看不清吗?真到那时,灾民遍野,饿殍盈途,骂的不是钦差,不是朝廷,是你这个监利知县,是我这个荆州知府!
我的于大人,你只看眼前一时妥协,可往后十年、二十年,监利百姓要怎么活?你可想清楚了!”
这番话一出,堂下士绅无不脸色剧变,原本只知痛惜家园,此刻才惊觉决堤之后,竟是无边无尽的苦役与盘剥。
甲辰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只想着顾全大局、减轻上下游祸患,却从未敢往这最残酷、最真实的日后细想——
炸堤一时,还债一世。
而这笔债,终究要监利的父老乡亲,一代一代,咬牙背下去。
于甲辰猛地挺直了本已佝偻的脊背,青布官袍在风雨声中猎猎作响,脸上的掌印依旧刺目,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绝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焚尽一切犹豫的决绝。
于甲辰上前一步,对着牛明重重一揖,腰身弯得极低,再抬起时,声音铿锵如铁,掷地有声:
“牛大人放心,下官定然拼死护堤,决不让张锐轩炸了我监利县的大堤!”
一语落地,仿佛巨石砸破冰封的湖面,大堂之内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哗然。
周世杰等士绅热泪盈眶,纷纷拱手跪拜,口中高呼“于大人仁厚”“牛大人英明”,声浪撞在梁柱上,久久不散。
于甲辰直起身,抬手狠狠拭去眼角残泪,指腹擦过发烫的脸颊,那一巴掌的痛感,此刻竟成了催于甲辰觉醒的印记。
于甲辰觉得自己不是那个被皇命裹挟、左右为难的懦弱知县,此刻的自己,是监利百姓的官,是母亲的儿,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屏障。
“钦差若再逼来,下官便以身为盾,守在堤上!”于甲辰目光坚定,望向堂外沉沉风雨,语气里再无半分迟疑,“下官这就传令,集结全县民夫,与诸位乡绅、固堤抢险,寸土不让!
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辜负监利数万乡亲,绝不辜负这方生我养我的故土!”
牛明望着眼前终于破釜沉舟的下属,沉重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重重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本官便与你一同担着!天塌不下来!”
牛明已经接到杨廷和的书信,杨廷和要求牛明一定要阻止张锐轩胡来,不能乱来,不能开这个头。
此风要是一开,以后大家都可以借水情大炸堤,那些平时真心修堤付出的心血的人如何自处。
张锐轩离开监利,接着又去公安,询问迁移状况,公安知县也趁机提出多万搬家费用。张锐轩也是按照监利规则进行增补。
第1103章 炸堤 上
张锐轩刚在公安县驿馆坐定,门外便跌撞冲进一名浑身湿透的河道属官,官靴沾满泥泞,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惶急之色,顾不得行礼便扑通跪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人!大事不好!监利、公安两县河段水情骤涨,方才测得,水面距堤顶仅剩十尺!十尺啊!”
属官话音带着哭腔,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雨水顺着发梢淌落,在地面晕开一片湿痕:“上游来水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照这个涨势,不出几天时辰,水位便要漫过堤面!
一旦漫堤,堤坝必溃,到时候下游千里沃野尽成泽国,沿江数县百姓皆要遭灭顶之灾!属下斗胆恳请大人,即刻下令炸堤分洪!再晚就来不及了!”
驿馆内静得落针可闻,随行官吏皆面露惊惶,纷纷看向坐于上首的张锐轩。
张锐轩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原本从容的面色骤然沉下,寒光乍现。张锐轩猛地将茶盏顿在案几,瓷面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厉声斥道:“慌什么!本官在此,天塌不下来!”
张锐轩起身踱至窗前,望着窗外倾盆如注的暴雨,雨幕遮天蔽日,将天地搅得一片混沌。片刻后,转过身,语气冷厉如冰:
“十尺……果然还是拖到了这一刻。监利县那边,于甲辰可有动静?”
一旁亲卫连忙上前躬身回禀:“回大人,监利县衙传来消息,荆州知府牛明亲赴监利,与于甲辰歃血立誓,集结全县士绅民夫死守大堤,扬言……扬言大人若敢下令炸堤,他们便以身为盾,横死堤上!”
“螳臂当车!”张锐轩冷笑一声,袖袍狠狠一甩,语气中带着钦差专断的威仪,“于甲辰迂腐,牛明徇私,竟为一己清誉,置朝廷大局于不顾!传本官命令——”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属官,长叹一声:“算了,你们还是组织炸了公安大堤分洪,监利那边本官亲自去。”
“传我命令,按照事先选定的决口地点,立刻埋炸药,炸堤。周参将,带上你的兵马,我们走。”
暴雨如泼,江风似刀,张锐轩一身绯色官袍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亲卫与周参将率领甲兵簇拥着骑马飞奔,一路直奔监利大堤。远远望去,长堤之上人头攒动,映得满堤皆是奔走呼号的民夫士绅,沙袋、土石堆得如同小山,号子声混着风雨声、江水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于甲辰一身短打,官袍早已被暴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发髻散了大半,发丝黏满泥水,手里攥着一根开裂的木杠,正赤着脚站在堤边最险的工段上,声嘶力竭地指挥乡民扛袋填土。
于甲辰脚下的堤面早已被江水拍打得湿滑不堪,几次险些失足,却依旧死死钉在原地,青筋在脖颈间暴起,吼声穿透雨幕:“快!再加两袋土!这里漏了!都使点劲!大堤守不住,咱们的家就全没了!”
张锐轩掏出双发手铳朝天开了一枪,一声刺耳的铳响撕裂雨幕,硝烟瞬间被狂风卷散,惊得满堤民夫齐齐顿住动作,号子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江水咆哮与暴雨砸落的哗哗声响。
张锐轩勒马立于堤坡之上,绯色官袍被风雨打得湿透,面色冷如寒铁,手中马鞭直指堤上僵立的于甲辰,字字如冰:“为什么不炸堤。”
话音未落,堤上数十位监利乡绅已纷纷抛下手中沙袋、工具,踉跄着从各处工段奔来。这些平日里锦衣玉食、体面端庄的乡绅老爷,此刻个个满身泥污,须发湿透,布鞋深陷在泥泞里,却无人顾及狼狈。
不等于甲辰开口,为首的几位老者已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滑的堤石上,身后密密麻麻的乡绅紧随其后,黑压压一片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向泥水,声声泣血,哀鸣震天。
“钦差大人!万万不可炸堤啊!”
“这大堤是我监利祖辈几代人肩挑手扛、呕心沥血筑起来的护民堤啊!”
“百年基业,一朝尽毁,我们监利百姓往后靠什么活啊!”
“大人开恩!放过监利吧!我们愿死守大堤,与堤共存亡!”
“求大人收回成命!大堤不能炸!绝不能炸啊!”
此起彼伏的哭求声混着风雨江浪,撞在张锐轩耳中。满堤的民夫、工匠、衙役也纷纷跟着跪倒,泥水浸透了衣衫,磕破了额头,却无人起身,一双双满是惶急与哀求的眼睛,死死望着马上的钦差大臣,只盼他能收回那道炸堤的命令。
于甲辰攥紧手中木杠,指节泛白,赤红着眼眶,也扑通一声跪在泥水中,对着张锐轩重重叩首:“大人!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死守大堤!求大人给监利百姓一条生路!”
听着满堤撕心裂肺的哭求与叩首声,张锐轩冰冷的面容未有半分松动,眼底反而翻涌着怒涛与沉痛,勒紧马缰厉声呵斥,声音压过了狂风骤雨与江水轰鸣:
“住口!人人都只想保自己的小家、守自己的一县之地,那沿江十几县数百万生灵、千里沃野谁来保?
朝廷大局、天下苍生谁来顾?于甲辰死守虚名,尔等只顾私利,置下游百姓于死地,与杀人何异!”
张锐轩马鞭狠狠一甩,鞭梢在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指向身后甲兵列阵的方向,语气决绝,再无半分转圜余地:“周参将!不必多言!立刻率部冲上堤段,布设炸药,执行炸堤命令!敢有阻拦者,以阻挠防洪、祸乱大局论处,格杀勿论!”
周参将轰然应诺,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手持兵器的士兵即刻列队。
就在甲兵列队踏泥前冲的刹那,跪伏在地的于甲辰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里迸出孤注一掷的狠厉,于甲辰猛地撑地起身,一把夺过身旁一名民夫手中粗重的扁担,横握在胸前,踉跄几步挡在了大堤最前,将身后跪地的乡绅民夫尽数护在身后。
雨水顺着于甲辰散乱的发髻狂泻而下,混着泥水淌过脸颊,于甲辰挺直早已被疲惫压弯的脊梁,举起扁担横挡在身前,对着冲来的甲兵厉声狂吼,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震得雨幕都似颤了一颤:
“站住!谁敢上前!我乃朝廷钦命监利知县于甲辰!守土有责,护民为任!今日有我在,谁敢动我监利一寸大堤、一分土地,只管先踏过我的尸体!”
话音落,于甲辰猛地转身,将扁担往身前一杵,朝着身后依旧跪地的乡民士绅振臂高呼,字字泣血:“监利父老!大堤在,家就在!今日谁也别想炸咱们的命堤——随我护堤!”
第1104章 炸堤 中
就在满堤百姓纷纷嘶吼着起身、手持农具扁担要与官兵拼命的瞬间,张锐轩猛地抬手,将那柄还带着硝烟温度的双发手铳直接抬起,乌黑的枪口稳稳对准了于甲辰的胸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雨珠砸在冰冷的铳管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张锐轩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眼神冷得如同江底寒石,脸上再无半分波澜,只有不容置喙的决绝。
张锐轩一字一顿,声音压过所有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本官说最后一次,带着你的人走,本官要炸堤了。”
枪口直指心口,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全场,于甲辰身前的民夫吓得脸色惨白,纷纷噤声后退,唯有于甲辰依旧挺直脊梁,寸步未退,胸口几乎要抵住那冰冷的铳口。
风雨更烈,江水咆哮,堤上气氛凝固到了极致,一触即发。
面对咫尺之遥的冰冷枪口,于甲辰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猛地抬手,一把扯开自己早已湿透破烂的短打衣襟,衣襟崩开,露出沾满泥浆胸膛,嘶哑的吼声里带着赴死的刚烈:“要炸堤,先开枪!我于甲辰生是监利人,死是监利鬼,今日要动大堤,除非我死!”
于甲辰胸膛剧烈起伏,泥水顺着脖颈淌进衣襟,混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滑落,没有一丝退缩。
见知县以命相搏,堤上的监利百姓瞬间崩溃,黑压压的人群再次齐刷刷跪倒在泥泞之中,老人、妇人、孩童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混着狂风暴雨响彻江面。
“钦差大人开恩啊!”
“不要杀我们知县于大人!不要炸我们的大堤!”
“我们给大人磕头了!求大人您饶过监利吧!”
“大人,我们愿意死守,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无数额头重重磕在湿滑的堤石上,磕出鲜血,与泥水混在一起。
百姓们匍匐在地,死死抓着泥土,哭得肝肠寸断,用最卑微的姿态,哀求着眼前手握生杀大权的钦差大臣。
江水疯狂拍打着堤岸,发出震天巨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长堤吞没,也将堤上这生死对峙的众人,一同卷入无边泽国。
张锐轩望着眼前以死相逼的于甲辰,听着满堤撕心裂肺的哭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痛楚,张锐轩缓缓抬头,看向混沌如墨的暴雨天空,牙关紧咬,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没有丝毫犹豫,扳机狠狠扣下——
“砰!”
第二声铳响炸裂在大堤之上,硝烟瞬间被狂风卷走。
于甲辰双目圆睁,低头看向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满身泥浆,身躯重重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湿泥里,鲜血迅速在身下晕开一片刺目的红,与雨水、泥水搅成一片惨烈的颜色,全场死寂。
百姓的哭喊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知县倒在血泊之中,目眦欲裂,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震慑得发不出声音。
嘴里喃喃自语道:“杀人了,杀人了。”一个刚要起身乱跑,要跑向滔滔江水,被周参将一鞭子抽倒滚落到大堤下面。
张锐轩缓缓放下还在发烫的手铳,脸上最后一丝情绪彻底冰封,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后的官兵发出震天怒吼,声音穿透风雨,响彻大江:“周参将!给老子炸堤——!”
这一枪直接把监利县的众多乡绅吓住了,看着周参将的士兵明晃晃的刀枪对准自己,终于死心了,带着百姓们开始沿着高地后撤。
突然周世杰跌跌撞撞冲破兵线扑到马前,泥水溅满全身,发髻散乱,双膝一软便重重砸在泥泞里,一把抱住张锐轩坐骑的马腿,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大人!万万不可炸堤啊!县衙中还有百余百姓,于大人的家眷——于老夫人和少夫人、幼子,全都还没撤出来啊!”
周世杰死死攥着马缰,指节泛白,额头磕得泥水混血,声声泣血:“钦差大人,于大人已为大堤殒命,您若再炸堤,他满门都要葬身江底!求您再宽限半刻钟,小人带人冲进去搜,一定把人都带出来!”
身后的周参将身形一僵,握着引信的手猛地顿住,抬眼望向马背上的张锐轩,神色焦灼又迟疑。
满场残存的百姓闻声,刚被血腥压下的哭喊又要涌起,官兵们也面面相觑,握着刀枪的手微微发颤。
风雨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张锐轩垂眸看向脚下死死拦路的周世杰,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赤红的眸底藏着翻涌的剧痛与决绝。张锐轩攥着发烫手铳的手指紧了又紧,方才开枪时的震颤还残留在掌心,于甲辰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在眼前一闪而过,可江面上咆哮的浊浪、远处即将崩决的危堤,更像千斤巨石压在心头。
张锐轩知道,这一刻但凡松口,方才那记震住全场的枪声便成了无用的血腥,百姓会再度涌回大堤,拖延的每一刻,都可能让整条江堤彻底溃决,到时候不止监利一县,下游数府数百万生灵,都会被洪水吞得尸骨无存。
沉默不过瞬息,张锐轩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一丝转圜余地:“炸。”
周世杰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头:“大人!那是人命啊!于大人的妻儿老母……”
“军令如山!给了你们十天时间,是你们自己不珍惜。”张锐轩猛地拔高声音,吼声震碎风雨,目光扫过周参将,字字如刀,“周参将,立刻引火!敢延误一刻,军法处置!”
张锐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尽数冰封,只剩钦差大臣的铁血决绝。
张锐轩清楚,这一炸,于家可能满门陪葬,自己或许会背上酷吏的千古骂名,会被监利百姓恨入骨髓,可是不能停——方才那一枪,不是滥杀,是为了救更多人,此刻这一炸,更不是无情,是舍小保大的别无选择。
周参将闭上眼,咬牙挥臂:“点火——!”
火星在暴雨中亮起,顺着引信噼啪燃烧,朝着埋在堤基下的火药桶窜去。“轰”的一声巨响,大堤被炸开一道几米宽的口子,水流冲击下开始变大。
周参将来到张锐轩身边说道,“大人撤吧!这里不安全了。”
张锐轩示意带上于甲辰,一起走。
第1105章 炸堤 下
大水破堤而入,不过片刻,便如万马奔腾般冲进监利县城。
街巷、屋舍、院墙……尽数被浊浪吞噬。县衙内,黄水迅猛倒灌,转眼便漫过小腿、膝盖,一路往上疯涨。
于母站在阶前,望着翻涌的洪水,苍老的脸上血色尽褪,却依旧强撑着镇定。
“梯子!快架梯子上屋顶!”
于母知道县衙屋顶最好,也最结实,如果能够有一线生机的话,那就是县衙的屋顶了。
于妻与于妾慌忙将木梯稳稳靠在屋檐下,两人一左一右扶住梯脚,被冰凉的洪水浸泡得浑身发抖。
“孙儿,你先上!快爬!”
于母厉声催促,将吓得脸色惨白的大孙子推到梯前,十四五岁的于龙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于母紧随其后,扶着梯柱一步步往上,白发散乱在风雨中。
等于母站稳在屋檐边,立刻伸手去接孙女:“快,丫头,上来!”
可就在这时,浪头再一次猛撞县衙院墙,水位骤然暴涨。
浑浊的大水,已经淹到了于妻的腰上,裹着泥沙,沉重得几乎站不稳。
于妻死死咬着牙,双手死死攥住梯子,任凭洪水冲撞,半步不退,只为给婆婆和儿女撑住一条生路。
冰冷的黄水浸透衣衫,贴着皮肉刺骨地凉,可于妻连抖都不敢抖。
于妾在另一侧扶着梯身,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也死死撑着。
于母趴在屋檐边,伸手拼命去够小孙女:“快!抓住奶奶的手!快——!”
水位还在涨,每一寸上涨,都在啃噬着这一家人最后的生路。
就在小孙女于铃的手刚要触到于母指尖的刹那,一股更猛的浪头横着撞进县衙!
浑浊的大水如同巨手横扫而来,于妻与于妾本就被洪水淹到腰际,脚下一滑,再也稳不住身形,瞬间被浪头狠狠打翻在水里。
两人惊呼一声,身子立刻被浊浪卷得东倒西歪,扶在手中的木梯“哐当”一声歪倒,眨眼就被湍急的水流冲得不见踪影。
屋檐上的于龙吓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就将腰间系着的粗麻绳猛地甩了下去:
“娘!姨娘!抓住绳子!”
水中挣扎的于妻和于妾在浑浊里拼命扑腾,凭着最后一丝清醒,疯了一般死死攥住垂下来的绳索。
可两个成年人被洪水拖着,力道何其之大,于龙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身子被拽得几乎要扑下屋檐,脸憋得通红,手臂青筋暴起,却根本拉不住分毫,人被绳子带着一点点往屋檐边滑。
“孙儿撑住!”
屋檐上的于母扑过来,一把抱住于龙的腰,苍老的双手死死扣住屋檐木梁。一旁的于铃也哭着扑上来,抱住哥哥的腿,小小的身子死死压着。
一老一少一妇孺,三人在屋檐上拼尽全力,才堪堪将水中摇摇欲坠的两人稳住。
洪水还在疯狂上涨,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县衙墙上,麻绳在水中绷得笔直,一头是水中即将溺亡的两条人命,一头是屋檐上拼了命拉扯的祖孙三人。
生死一线,全悬在这一根粗绳之上。
水中的于妾被浊浪呛得连连咳嗽,视线被浑黄的江水模糊,浑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于妾艰难地抬起头,一眼便望见屋檐上憋得满面通红、青筋暴起的于龙,少年的身子已经被拽得倾斜,再撑下去,只怕连儿子也要被一同拖入滔滔洪水之中。
再看身旁死死攥着绳索、面色惨白却依旧不肯松手的主母,于妾浑浊的眼中滚出两行热泪,混着雨水在水里。
于妾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脸上却露出一丝凄然又释然的笑,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是悄悄、缓缓、慢慢地松开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几乎是同一瞬,一个狰狞的浪头轰然拍下,狠狠卷住于妾单薄的身躯,瞬间便将吞没,连一声呼救都未曾留下,彻底消失在翻涌的浊浪之中。
屋檐上的于龙只觉手上猛地一轻,巨大的拖拽力骤然卸去大半,于龙踉跄着稳住下盘,双脚死死蹬住屋顶的瓦片,咬紧牙关缓缓发力,一点点将水中的嫡母往上拉。
可当于龙拼尽全力把于妻拉上屋檐,再低头去看身后的绳索时,那一端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下冰冷的麻绳在风雨中微微晃动,再也没有半分人影。
于龙望着空荡荡的绳索,猛地回过神来,撕心裂肺地朝着茫茫黄水大喊:“姨娘——!姨娘——!”
喊声被狂风暴雨撕碎,砸在浑浊的江面上,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大水还在疯涨,水面已快漫到屋檐口,浊浪滔滔,一眼望不到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于龙眼睛赤红,浑身发抖,转身便要往屋檐下跳:“我去找她!我要去找我姨娘——!”
于母见状魂飞魄散,一把死死抱住于龙的腰,苍老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于龙拽回来,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破碎:“乖孙儿!不可啊!”
“你可是奶奶的命根子啊!大水茫茫,无边无际,你跳下去,连你自己都保不住,如何能找到人!”
“你姨娘……她吉人自有天相,会有活路的……你要活着,你必须活着啊!”
于龙被奶奶死死抱住,动弹不得,只能跪在屋顶上,望着吞没一切的黄水,失声痛哭。一旁的于铃也吓得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跟着放声大哭。
风雨如晦,大水滔天,一家人趴在屋檐上,绝望被无边的黄浪一点点吞噬。
于妻也是瘫软在屋顶,大口的喘着粗气。
张锐轩也是撤到提前准备好的地方,一个山上寺庙里面。
于甲辰的胸口还在流着血,张锐轩命人抬到寺庙知客房间内。
拿出随身携带的医药箱,拿起镊子,将于甲辰胸口的铁砂丸子一个个的夹出来,最后取出38个铁砂丸子,在胸口倒了一些火药,点燃火药烧一下。
随行的士绅更是心惊胆战不已,这个钦差心也太硬了,人都死了,尸体还不放过。
张锐轩也没有搭理这士绅,做完之后给包扎好,吩咐周参将道:“派人好生照料吧!水势稍缓之后派人去乘竹排去县里各处高点搜救一下,注意安全。”
周参将也是满口答应下来。
第1106章 炸堤 终
第三天清晨,肆虐了两日的狂风终于偃旗息鼓,铅灰色的云层被天光撕开一道裂口,金灿灿的阳光穿透雨雾,洒在了依旧一片汪洋的监利县城上空。
水势较两日前暴涨的巅峰期已然稍缓,浊浪不再如猛兽般狂躁,只是缓缓漫过坍塌的屋舍与断壁,泛着浑黄的波纹,将整座城池困在一片泽国之中。
山上的寺庙外,早已竖起一面鲜红的旗帜,在晴空中猎猎作响,那是张锐轩特意下令竖起的求生信号,也是所有搜救竹排归航与联络的标识,在无边无际的水面上远远望去,红得刺目,又红得让人安心。
周参将腰间挎着佩刀,站在寺庙前的高坡上,声如洪钟地指挥着整装待发的士兵。
数十只竹排早已备好,每一只都扎得结实稳固,竹篙、绳索、干粮、急救的草药一应俱全,最要紧的是,每只竹排上都按钦差张锐轩的命令,配了一架崭新的单筒望远镜,专门用来在茫茫水面上搜寻高处、屋顶、树梢间的幸存者。
“都听好了!如今水势虽缓,水下依旧暗流汹涌,瓦砾、断木遍布,撑排务必小心!”周参将攥着拳头,目光扫过每一个整装待发的士兵,“以红旗为心,分东南西北四路搜寻,县衙、钟楼、城隍庙、各处高宅屋顶,但凡能站人的地方,都要仔细看!望远镜轮流用,莫放过半分人影!听见呼救,立刻靠过去,不得有半分迟疑!”
“遵命!”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周参将挥一挥手说道:“小子们,去吧!注意安全。”
不多时,一只只竹排依次滑入水中,竹篙轻点水面,破开层层浊浪,朝着被洪水淹没的监利县城四方驶去。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却照不清水下的断壁残垣,竹排划过坍塌的街巷,曾经的屋舍只露出半截黑黢黢的屋脊,在水中静静漂浮着断木、杂草与破碎的家具,满目疮痍。
撑排的士兵手握竹篙,小心翼翼地避开水下的暗礁与杂物,竹排上的士兵则举着望远镜,目光如炬,一遍遍扫过水面上所有凸起的高点——县衙的飞檐、商铺的楼顶、老树的枝桠,哪怕是一截露出水面的断墙,都不肯放过。
寺庙前的高地上,张锐轩负手而立,望着水面上四散而去的竹排,那面红旗在他身后随风飘扬。
张锐轩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身旁的亲兵守在一侧,随时等候着竹排上传来的讯号。阳光落在他的官袍上,驱散了连日阴雨的湿冷,可眼前这片无边的黄水,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竹排在水面上缓缓前行,望远镜的镜片反射着天光,搜寻着每一丝生的迹象。
寺庙内房间内,于甲辰发着高烧,嘴里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言乱语,其实也没有人愿意听。
寺庙外大院墙内,几十口大锅支起来,锅里煮的是紧急调配的低标准4号军粮罐头和大米,算是咸鱼肉粥了,再放入一点紫菜干进去,也说不上好吃,勉强能够活命。
竹排破开微凉的黄水,缓缓靠向县衙飞檐。于母被士兵小心扶上座凳,一身湿衣早已被风吹得半干,白发黏在枯瘦的脸颊。
于母刚坐稳,便一把攥住身旁士兵的衣袖,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儿于甲辰如何了?”
于龙和于铃已经两天没有吃饭,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哪起竹排上干粮就吃了起来,于妻拿起水壶,给两个孩子倒水,也给于母还有自己倒水。细细吃起来干粮,于母也拿起一块干粮。
士兵猛地低下头,目光躲闪,不敢与老人对视,喉结滚了几滚,半个字也吐不出。
竹篙轻点水面,发出轻微的“嗒”声,反倒衬得这一刻死寂无比。
于母吃了几口干粮,又喝了几口水,见士兵这般模样,心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声音抖得不成调:“你说话!我儿……我儿他到底怎么了?!”
士兵脸颊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仍是不敢答。
一旁撑排的老兵看不下去,轻叹一声,低声道:“老夫人……于大人他为了护堤,被钦差大人用手铳给击伤,至今昏迷不醒,高热不退,生死未卜。”
“昏迷不醒……”于母如遭雷击,身子一晃,险些栽进水里,被士兵慌忙扶住。
于母望着茫茫黄水,眼前又浮现出洪水滔天、姨娘葬身浊浪的一幕,心口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于母听得“钦差手铳击伤、生死未卜”八字,眼前一黑,喉间腥甜翻涌,再也撑不住半分镇定。
于母猛地推开搀扶的士兵,枯瘦的身子在竹排上摇摇欲坠,白发散乱,对着茫茫黄水放声大哭,哭声嘶哑破碎,听得人心头发紧:“春娘!甲辰!是我这个老不死的害了你们啊——!”
于母捶胸顿足,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水滚滚而下,两天来强压的恐惧、绝望、悔恨,在这一刻彻底崩决。
“我糊涂啊!我当真糊涂啊!是我这个老糊涂该死。”于母哭得几乎晕厥,声音抖得不成调,于母心想:我大明不是不杀文官,纵是办事不力,至多罢官夺职,怎会动枪动铳、下此死手!
若早晓得这位钦差是个铁面无情、说打就打的狠角色,我就不坚持护堤了。
“是我害了春娘葬身洪水,甲辰生死不知!我这把老骨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让我死吧!”
于母越哭越痛,越悔越恨,只觉得是自己的固执与侥幸,把一双儿女推入了绝境。
于妻慌忙扑上前抱住婆婆,泣不成声;于龙与于铃吓得丢开干粮,扑进祖母怀里放声大哭。
一家老小,在飘摇的竹排上,对着无边泽国,哭得肝肠寸断。
竹排静静漂在黄水之上,阳光再暖,也暖不透这锥心刺骨的绝望。
撑排的士兵与老兵齐齐低下头,无人敢劝,无人能安,只听得风声水声里,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一遍遍撞在断壁残垣之上,凄怆回荡。
于龙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是父亲有个三长两短的,就和张锐轩拼命。
第1107章 大灾大难 上
竹排在寺庙前的浅滩稳稳靠岸,竹篙一撑定住身形,于母一路哭泣几乎是踉跄着被扶下竹排。
于母抬眼望去,高坡中央一道身着绯色官袍、负手而立的身影刺目至极——张锐轩被亲兵与将官簇拥着,面色沉肃,正望着水面上的搜救竹排,周身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积攒的悲愤与恨意瞬间冲垮了于母所有理智,于母猛地甩开搀扶的士兵,枯瘦的双脚踩在湿滑的泥地上,不管不顾地朝着张锐轩猛扑过去,白发散乱飞扬,嘶哑的哭喊撕裂了山谷的宁静:“张锐轩!你还我辰儿命来!你这个杀人凶手——!”
于母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猛兽,长长的指甲张开,每一步都跌跌撞撞,却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亲兵见状大惊,立刻上前想要阻拦,于母却红着眼睛,拼尽全身力气撞开阻拦的手臂,哭声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颤:“你凭什么开枪伤我儿!他护堤何错之有!你铁面无情,草菅人命,还我甲辰!还我儿命来!”
阳光落在于母湿透的衣衫上,映得满脸泪痕与泥水交错,那锥心刺骨的绝望与怨愤,顺着哭喊砸在张锐轩身前。
亲兵刚要合围,张锐轩忽然抬臂一拦,目光冷厉如刀。
在于母扑到近前、指甲几乎要抓上张锐轩官袍的刹那,张锐轩不闪不避,只手腕一翻,不轻不重却力道十足地一推。
于母本就体虚力弱,脚下湿滑,哪经得起这一卸力,当即重心骤失,惨叫一声向后跌去,重重坐倒在泥水里,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张锐轩居高临下,眉眼间不见半分怜悯,只一声冷喝,声震四野:
“哪里来的疯婆子,敢在钦差行辕撒野!”
张锐轩袍袖一拂,语气冰寒,不容置喙:“来人,把她给我压下去!”
亲兵一拥而上,架起瘫在泥地中的于母。老妇人挣扎哭喊,声音嘶哑破碎,却再也近不得张锐轩半步。
张锐轩其实根本没有听懂于母讲的什么话,也没有心情去弄懂。
经过不断的数据汇总,监利死的人远超张锐轩的想象。
每条竹排回来都带来一堆的尸体,根本没有时间组织家属辨认和单独掩埋。
张锐轩只能命令人挖一个大坑,有人认识就在花名册上写一个名字,没有就写一个无名氏。
就在于母重重摔在泥水中、发出一声痛呼的刹那,人群后早已目眦欲裂的于龙再也按捺不住。
小小的身子猛地挣脱母亲的手,像一头暴怒的小兽,连滚带爬地冲到于母身边,伸出枯瘦的双臂死死扶住奶奶摇摇欲坠的身子。泥水沾了满脸满身,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却燃着滔天恨意,死死瞪向台阶上居高临下的张锐轩,那目光淬满了怨毒与不甘,小小年纪,竟透着一股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狠厉。
张锐轩下意识瞪了回去,用凌厉的眼神告诉小伙子,你在我眼中就是蚁篓一样的存在,不要试图来挑战?
于妻吓得面无血色,慌忙拉过两个孩子,站在泥水里瑟瑟发抖,哭声压抑得几不可闻。
一旁的周参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蹙,快步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凑到张锐轩耳边,语气凝重地禀报道:“大人,这几人,便是此前护堤负伤的于甲辰大人的家眷。”
张锐轩闻言,眸底未有半分波澜,只淡淡扫了眼泥地上哭嚎的老弱妇孺,又迅速转回头,望向水面上不断归来的搜救竹排,以及那一具具被抬下的、蒙着破旧麻布的遗体,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愈发紧,仿佛眼前这桩家破人亡的惨剧,不过是洪灾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张锐轩轻声说道:“让她们去看看于甲辰吧!放心,我还不至于和一个半大孩子过不去。”
接下来几天搜索范围不断扩大,幸存者却越来越少,尸体越来越多,每次竹排回来,于妻都带着于龙前来认人和尸体。
只是一次次都没有,于妻安慰于龙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也许妹妹还活着呢?”于妻其实也知道春娘生还的希望渺茫了,可是还是不死心。
决堤第七天,水面上的腐臭之气比往日更重。张锐轩要求搜救小队顺路潵石灰消毒,大灾之下有大役,这可一点都马虎不得。要是水灾加大役,那就完了。
远处一只搜救竹排缓缓靠岸,竹排中央,一具被洪水泡得发胀、已然开始腐烂的女尸被草席半盖着,气息刺鼻。
于妻早早带着于龙在岸边等候。这几日于妻日日来,日日空等,心中那点渺茫的希望,早已被黄水磨得只剩一丝游丝。
竹排上的士兵见于妻又来寻人,沉默着上前,轻轻掀开一角草席。
只一眼,于妻浑身血液骤然冰凉,心猛地沉到了底。
那是一件粉色刺绣贴身衣衫——是春娘常穿的那件,于妻认得清清楚楚。春娘是于甲辰的妾室,更是于龙的亲生母亲,这件衣裳,还是自己亲手帮着置办的。
尸体面目已难辨认,可那衣料、那绣纹、那尺寸,绝不会错。
于妻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
于龙死死盯着那具草席下的遗体,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破碎的话:“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姨娘她不会是这样的……”
于龙不敢相信,上一次见面还温柔拉着他的手、叮嘱他听话的人,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悔——若是当初自己力气再大一点,再坚持一下,是不是就能把姨娘一起拉上来,是不是就不会天人永隔。
于妻望着儿子失魂落魄、近乎魔怔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割磨,又酸又痛。
于妻强压着喉头的哽咽,缓缓蹲下身,轻轻将颤抖不停的于龙揽进怀里,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于龙耳边柔声道:
“龙儿,别怕……她听得见的。叫声娘吧,你亲娘,她能听见的。”
一句话落下,于龙紧绷的心神彻底崩断。于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再也撑不住,扑在于妻怀里,对着那具盖着草席的遗体,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一声压抑了许久、却再也来不及当面说的:“娘——!”
哭声扎进泥水,扎进浊浪,扎进这片被洪水吞了无数人命的监利大地。风呜呜地吹,像是在应和这迟来的一声娘亲。
第1108章 大灾大难 中
帐内药味浓重,于甲辰躺在的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连日昏迷,靠着强行灌入葡萄糖和蛋白粉续命,仿佛一缕随时会被洪水卷走的残魂。
忽然,于甲辰喉间轻轻一动,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喘。
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于母本是半跪半坐,昏昏沉沉地打着盹,这一声轻响,却触动了于母。于母猛地睁开眼,枯瘦的手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于甲辰的眼皮,正极轻极慢地掀动。“辰儿……辰儿?”
于母声音发颤,试探着唤了一声,伸手便要去碰于甲辰的额头,又怕惊扰到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才轻轻落在于甲辰冰凉的手背上。
下一刻,于甲辰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好一阵才聚焦在眼前白发散乱、满面泪痕的老妇脸上。
“娘……,你怎么也来了!”
于甲辰意识回来之后又释然了,自己死了,没有人阻止钦差张锐轩炸堤了,堤坝一破,县衙里面的妻儿老小也活不了。
于母见于甲辰终于睁眼,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只要于甲辰没有死,于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听到于甲辰的话,于母抬手就要往于甲辰胸膛上捶去,可指尖就要碰到时候,一眼瞥见于甲辰胸前层层裹着的渗血绷带,连块完好的皮肉都看不见,心猛地一揪,力道瞬间软了下去,只轻轻落在于甲辰胳膊上,重重拍了一下。
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是破涕为笑,声音又哑又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说什么傻话,我儿都伤成这样了我能不来吗?”
于甲辰喘着气,视线渐渐清明,浑身上下针扎似的疼,可耳边是娘熟悉的声音,鼻尖是帐内淡淡的药香,不是洪水滔天的腥气,也不是冰冷刺骨的江水。
于甲辰茫然转动眼珠,看向帐外隐约可见的天光,又落回于母布满泪痕与皱纹的脸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自己没有死。
张锐轩开枪的瞬间,枪口的焰火,身上的剧痛,还历历在目,可此刻躺在干爽的病榻上,老娘就在眼前,没死?
“我……我还活着?”于甲辰喉间干涩发紧,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儿当然活着,活着好好的!”
“其他人怎么样了”
“就春娘没了踪影,不知道是死是活,其他人都好好的。”
“怎么没的?”于甲辰知道母亲不怎么待见春娘,可是官宦人家没有一个妾室是不成的,加上妻子进门后多年没有出,就纳了春娘。春娘生下于龙没有多久,妻子也怀孕了,生下一个女儿。
“上屋顶的时候,水太快了,没有时间就被冲走了。”于母觉得自己没有错,虽然于铃上楼梯多用了一些时间,可是谁让于铃她姓于。
春娘最后放手,倒是让于母高看了一眼,其实生下于龙的时候,于母就想去母留子,只是于甲辰觉得如此不妥,于母才没有实行,后来于妻怀孕之后,于母就给春娘下了避子汤。
于妻牵着浑身泥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般的于龙,一步一顿地走进来。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神情哀戚又带着几分决绝,走到病榻前,屈膝微微一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夫君……春娘妹妹,找到了。”
于甲辰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又褪了几分血色,胸口剧烈起伏一下,牵动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找到了……人呢?”
“人已经……已经捞上来了。泡得不成样子,可我认得她那件衣裳,绝不会错。”于妻垂着眼,泪水砸在泥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是我拖累了她,她本可以……春娘妹妹,是为了我才没的。夫君,你说……往后该如何处置她身后事?”
于妻这话一出,榻边的于母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不等于甲辰开口,于母当即厉声打断,声音又冷又硬,半点情面不留:
“处置什么处置!不过是个没福气的,人都没了,还提她做什么!一口薄棺随便埋了便是,难道还要大操大办,给她立碑设祠不成?”
于母横了儿媳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咱们于家,不差她这么一个人。辰儿大难不死,往后官复原职,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再纳一房体面的就是,犯不着为一个妾室伤神伤身,平白晦气!”
于龙猛地抬起头,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一双眼睛里又是泪又是恨,死死盯着于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丝。
于妻身子一颤,将于龙搂在怀里说道:“好孩子,母亲会为你做主的。”
帐帘被亲兵轻轻掀开,一股带着江水湿气与淡淡药香混合的气息先一步漫入。
张锐轩一身绯色官袍未换,袍角还沾着泥点,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帐内瞬间一静,于母慌忙起身行礼,于妻抱着于龙,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
张锐轩径直走到病榻前,目光落在于甲辰胸前渗血的绷带上,没看旁人,熟练的解开于甲辰胸口的敷料,又换了新的上去。
张锐轩其实不想面对这个自己打的枪伤,奈何这里没有人会治,只能自己来。
张锐轩俯身,手指利落地解开层层绷带,动作不算轻柔,张锐轩看着伤口算是好的差不多了,翻出医药箱内剪刀和镊子。
于龙看到张锐轩剪刀再手,神情高度紧张起来,可是转念一想,这个狗官要是想害自己父亲,父亲早就死了,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张锐轩拆掉最后一个线头,才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活过来了。”
顿了顿,扫了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于甲辰一眼,声音冷而轻,不带半分温度:“既然活过来了,就凑合活着吧。”
于甲辰胸口微微起伏,伤口疼得浑身发颤,可那疼,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于甲辰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哑着嗓子,轻轻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杀了我。”
“本官不喜欢杀人,可是有时候又不得不杀人,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吧!你又不是本官非杀不可的人。”张锐轩边说边走,越来越远。
于甲辰缓缓的闭上眼睛,“就地葬了吧!以后想办法迁回祖坟。”
第1109章 大灾大难 下
大雨时下时停,张锐轩靠着从盐政衙门征用的二十条蒸汽机船给各个安置点运输物资,打击囤积居奇者。
乱世用重典,抓到高买高卖的劣绅都是直接砍头,头颅挂在高高旗杆上,一滴滴往下滴的血,似乎在诉说着他的不甘心。
除了公安监利两县后,又在洞庭,小池,鄱阳各拔开一个口子,江水终于降了下去。张锐轩接着下令,其他各地要严防死守,各州县州长县令与大堤同在,大堤失守者,就地免职。
每个卫所也是各领一段,只要大堤守住了,按战时发饷,决堤了没有饷。
大明卫所兵没有平时是有地没有饷,出征才会有饷,有饷自然能有干劲。
到了7月底降水北移,洪水终于开始消退了,分洪五处,统计到了灾民10万余。
监利县最严重,淹死了一万多人,其他几个决堤点也有几百到一千多人不等。加上还有其他地点,正德九年整个长江流域因为洪水直接死亡人口2万多人,还有失踪人口3万多人,受灾人口二十万。
京师西苑,朱厚照御案之上,张锐轩六百里加急送来的长江治水赈灾奏报摊开分明,朱笔在伤亡灾民数目上轻轻一点,这位年轻帝王紧绷多日的眉宇骤然舒展。
此前长江沿线连日暴雨、江水溃溢的急报雪片般飞入京师,朝野上下皆忧水患成滔天大祸,朱厚照早已做下百万灾民流离失所、国库耗损巨万的最坏打算,如今奏报之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全流域受灾仅二十万众,殒命失踪合计五万余人,相较预估已是天壤之别。
朱厚照登基之初国库尚虚、朝政未稳,二十万灾民足以让朝堂捉襟见肘,可如今大明经数年整饬,边镇安稳、商税渐丰、内库充盈,这点灾情损耗于国力而言,不过是疥癣之疾。
朱厚照指尖轻叩御案,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笑意,朱厚照心想,张锐轩这个小子关键时候用一用还是非常不错,做事很有调理。
征用蒸汽机船转运物资、乱世重典震慑奸商、分洪泄水死守大堤,还能想到用石灰防疫病,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可是毕竟没有报疫病,桩桩件件处置果决,竟将一场滔天大祸消弭于无形,着实让人省心不少。
虽灾情远轻于预期,朝纲法度不可偏废,地方奏报需核验虚实方能定功过赏罚。
朱厚照略一思忖,随即传下口谕,命都察院遴选一名干练御史佥事,即刻离京赶赴长江灾区,实地核查分洪安置、伤亡统计、物资支用等各项实情,既查有无瞒报虚报,亦验张锐轩赈灾治洪之功,待核查完毕再行论功行赏、抚恤灾民。
旨意还没有下,殿外便传来内阁首辅杨廷和求见的奏报。
朱厚照刚松快下来的心境尚余几分愉悦,便宣了这位股肱之臣入内。
杨廷和步履沉稳进了西苑暖阁,目光先落在御案上摊开的长江奏报上,眉头早已拧成一团,不等皇帝开口,便躬身执礼,语气沉肃地进言:“陛下,张锐轩治水赈灾之策,臣以为绝非大功,反是养灾成患、因私废公,万万不可轻赏。”
朱厚照闻言微怔,指尖顿在御案之上,示意杨廷和细说缘由。
杨廷和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陛下试想,张锐轩不集全力沿江死守,反倒擅自在公安、监利、洞庭、小池、鄱阳五处分洪决口,看似退了江水,实则是将一处水患,酿成五县浩劫。
如今五县抚恤安置、重建堤坝、赈济灾民的耗费,已然超过长江全线其余地段总和。若是当初倾尽全力固堤严防,以沿江旧堤根基,未必不能将洪水拦于堤外,即便有溃决,也断不至于如此惨烈,受灾人口、钱粮损耗,至少能减半。”
杨廷和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严厉:“在臣看来,张锐轩此举,是畏难避责、投机取巧,分明是守堤不力、调度无方,却用分洪泄水粉饰功绩,将小灾拖成大灾,让无辜百姓葬身洪水、流离失所。
所谓乱世重典、船运物资,不过是遮羞之法,掩盖其守堤无能的根本。陛下若就此嘉奖,日后地方疆臣皆效仿此法,遇灾不救、擅自决堤,天下苍生将再无宁日!”
言罢,杨廷和深深一揖,静候圣裁,殿内的空气,也因这番截然相反的论断,骤然凝重了几分。
一旁侍立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谢禀中当即出列,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声线铿锵有力:“臣附议!杨首辅所言句句在理,张锐轩此举绝非治水安民,实乃粉饰太平、以水自重,用五县生灵涂炭掩盖自身无能!”
谢禀中抬首直视御座,面色凛然,字字句句都带着监察百官的肃杀:“陛下,治水之道首在守堤护民,若今日纵容张锐轩擅决堤防避重就轻,他日天下督抚遇水患便效仿弃堤分洪,朝廷数十年修筑的江防大堤将形同虚设,万千百姓只能任洪水屠戮!
更何况监利县惨状最甚,臣已接到密报,张锐轩当日无视律法,大堤之上枪击监利县令于甲辰,强行下令破堤,这才导致一县万余人殒命,如此擅杀朝廷命官、草菅人命之徒,不惩不足以正国法,不查不足以慰民心!”
谢禀中再拜叩首,语气沉如铁石:“臣身为左都御史,掌朝廷风纪监察之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严查张锐轩擅权破堤、滥杀官吏、祸乱地方之重罪,切勿因一时姑息,坏了大明百年法度根基!”
接下来又有好几个重臣都下跪附议,其中就有吏部尚书、侍郎,吏部尚书侍郎。
徐文渊看着这群下跪的的气得手都发抖,厉声问道:“你们自己扪心自问,我大明立国百年,长江洪水也不是一次两次,那次损失比这次小,雨量有这次大。”
徐文渊也是没有办法,人是徐文渊保的,如今自然是只能硬挺到底。
杨廷和对着徐文渊说道:“那是各地州府和将士用命,组织得力,加高加固了大堤,大堤才没有决口,又不是他张锐轩的功劳。”
第1110章 大灾大难 终
张和龄在府中听闻京师西苑外传来的消息时,顿时大怒,欺负人,太欺负人了,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张和龄知道大明文官防外戚像是防贼一样,一心只是想当一个富家翁,尤其是张锐轩崛起之后,更是龟缩不已。
可是也不代表张和龄就是忍者神龟,老太后姐姐还在呢!身子骨还硬朗的很,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太欺负人了。
内阁首辅杨廷和率吏部、都察院一众重臣,在御前齐齐跪奏,弹劾其子张锐轩擅决堤防、滥杀官吏、祸乱地方,言辞之烈,几欲将锐轩置于死地,连一向中立的朝臣都纷纷附议,满朝文武,竟只有徐文渊一人孤声相护。
张和龄知道儿子动了文官的蛋糕,被攻击也是正常,可是不做点什么反击一下,似乎让人觉得寿宁公府是一个软柿子。
张和龄打定主意了,这次一定要玩一波大的。张和龄顾不得整理衣冠,只命下人备车,直奔紫禁城慈宁宫而去。
夜幕下的紫禁城,连廊下的宫灯都透着几分压抑,雨水虽停,湿气却重,裹着寒意沁入骨髓。张和龄一路疾行,不敢走御道,只抄近路往慈宁宫赶,沿途宫娥内侍见寿宁公张和龄面色惨白、步履匆匆,皆不敢多问,纷纷躬身避让。
慈宁宫宫门紧闭,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透着深宫的肃穆与威严。张和龄不等内侍通传,便扑在宫门前,对着门内颤声求告:“臣张和龄,求见太后!求太后娘娘开恩,听臣一言!”
守门的内侍瞧见张和龄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不敢阻拦,连忙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宫门缓缓开启,张和龄跌撞着冲进慈宁宫暖阁。
殿内熏着安神的沉香,张太后正端坐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见弟弟衣衫不整、面色惨白地闯进来,眉头微蹙,放下佛珠道:“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是家里有什么大事吗?”
张和龄一见到太后,再也撑不住,双膝一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哽咽,带着垂暮之人的惶恐与悲戚:“娘娘呀!救锐轩一命!救我张氏满门一命啊!”
太后心头一紧,扶着榻沿的手微微收紧,呵斥道:“胡说八道,老身还没有死呢?谁敢动我张家。”
“杨廷和、谢禀中那群文臣,在御前联名弹劾锐轩,说他治水擅决堤防、擅杀监利县令,将江南水患归罪于他,要陛下严查治罪,满朝附议,锐轩他……他就要没命了!”
张和龄声泪俱下,句句泣血,“锐轩那个孩子娘娘你也是知道的,性子急了一点,做事有时候没有那么多瞻前顾后,可是锐轩是一心一意为了大明社稷的。
当时洪水都要漫堤了,可是锐轩那个孩子,一直守在大堤上,不避生死,没有后退一步,这些朝臣一个不敢去,如今水退了,他们却抠着法度条文,构陷忠良啊!”
张和龄抓住太后的衣摆,老泪纵横:“娘娘呀!你就这么一个嫡亲的侄儿!”
张太后看着弟弟涕泗横流、方寸大乱的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张太后沉沉叹了口气,抬手示意身侧的宫女上前将张和龄扶起,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怒意与心疼,语气缓了几分:“起来吧,这般失仪,成何体统。
锐轩那孩子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执拗、果决,眼里装的是百姓是江山,从不是那些文官口中擅权乱法的奸佞之辈,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张太后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沉沉的天色,声音冷了些许:“长江洪水滔天,大堤危在旦夕,那些文官躲在京师高谈阔论,指手画脚,锐轩在堤上以身犯险,舍命治水,挽狂澜于既倒,如今水患平息,反倒成了罪人?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杨廷和他们打着法度的幌子党同伐异,拿捏文官集团的威势打压外戚,我看在眼里,心里一清二楚。”
见张和龄依旧面色惶急、浑身发抖,张太后放缓了声调,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暖意透过衣料传了过去:“你不用怕,有我在,张家就倒不了,锐轩更不会有事。
他们扣在锐轩侄儿头上的罪名,桩桩件件都是欲加之罪,分洪泄水是救全流域百姓,枪击顽劣县令是为稳住大堤军心,何错之有?”
张太后眸中闪过一丝不容置喙的强势,语气笃定而安心:“你先回去吧,宽心静养,莫要自乱阵脚。
陛下是我亲生的骨肉,锐轩是他嫡亲的表兄弟,两人是血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情分非比寻常。
就算朝臣聒噪,陛下心里自有一杆秤,我也绝不会由着皇帝被谗言蒙蔽,胡来乱判,伤了自家骨肉,寒了忠良之心。”
张太后待张和龄哭哭啼啼拜谢离去,殿内沉香袅袅,张太后脸上那点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深宫养出的沉冷威严。
张太后抬手抚了抚鬓边珠花,淡淡吩咐身旁最得力的管事嬷嬷:“去一趟西苑,不必递折子,也不必声张,只你亲自去,悄悄跟陛下说一句话。”
嬷嬷躬身应是,垂首静听。
张太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告诉皇帝——外头的臣子再忠心,那是君臣;张家的人再出格,那是自己骨肉。
遇事肯拿命往前冲的,是他亲表弟。如今事办成了,一群在京里坐享太平的文官,张嘴就要定他死罪。
亲疏有别,厚薄分明,今日寒了自家人的心,明日真到危急关头,还有谁肯替你卖命?
法度要讲,情面也要顾,别叫母亲失望,更别叫天下人看了皇家的笑话。”
嬷嬷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垂首:“老奴明白,这便去西苑,一字不差传给陛下。”
张太后轻轻捻动佛珠,闭上双眼,殿外风过铜铃,轻响几声,复归寂静。
嬷嬷来到西苑之后,先是递上一碗莲子羹,然后把张太后的话原封不动说给朱厚照听。
朱厚照放下拨弄莲子羹的汤勺,笑着把嬷嬷送走。
嬷嬷刚出门,朱厚照顿时大怒,对着刘锦大吼:“去查,是哪个乱嚼舌根,把话递到了太后那里,让太后忧心。”
第1111章 重建家园 上
刘锦领命而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脚步匆匆折回西苑暖阁,躬身低声回禀:
“回万岁爷,奴才已查问清楚,今日午后,唯有寿宁公张和龄未经通传,直奔慈宁宫求见太后,除此之外,并无旁人入宫惊扰圣驾。”
朱厚照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紧绷的肩线缓缓垮下,眉宇间添了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疲惫。
朱厚照抬手揉了揉眉心,踱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夜色,自嘲似的低叹一声:“朕就知道……除了朕这个舅舅,谁还能有这般本事,一点风吹草动就往慈宁宫跑,把事情闹得连太后都动了气。”
朱厚照转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锐轩在江南顶着滔天洪水,拿命守堤安民,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在府里安稳坐镇,反倒一听说朝臣弹劾,便慌了手脚,哭哭啼啼去烦太后。
这哪里是护子,分明是添乱——生怕朕还不够为难,生怕文官抓不到张家的把柄,非要把事情闹到后宫插手,落人口实。”
朱厚照轻叹一声,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也罢,朕就成全了他吧!”
朱厚照抬眼望向慈宁宫的方向,声音轻了几分:“你去传旨,张锐轩治水有功,升为太子少保,枪击监利县令,行事鲁莽,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罚俸一年,仍为灾后处置使,妥善安置受灾百姓,以儆效尤。”
“是。”刘锦恭声应下,不敢多言,悄然退了出去。
暖阁之内,重归寂静,只留烛火跳跃,映着年轻的朱厚照眼底深不见底的思量。
几日后,江风渐缓,监利的长江大堤破了一个900米的口子,张锐轩正在安排人封堵口子,缺口内目光所及,原本的农田已经被冲出坑坑洼洼的,上面的种植土都被冲走了,原来的良田尽毁,成为了锄头都挖不动的生土。
于甲辰胸前的枪伤已然结痂愈合,虽依旧身形清瘦,却早已没了病榻上的奄奄一息,那双曾空洞失神的眼睛,此刻燃着淬了火般的愤懑与执拗,脊背挺得笔直,立在张锐轩面前。
于甲辰抬手掸了掸身上洗得干净的儒衫,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张锐轩,声音沉冷如冰,字字掷地有声:“明人不说暗话,弹劾你的折子,是我于甲辰亲笔写的!”
张锐轩眸色平静无波,既无意外,也无怒意,一只在观察前面修建大堤工地,民夫们的正在喊着号子夯实堤坝。
于甲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无动于衷的张锐轩,心里有些气愤,于甲辰挡在张锐轩身前,大吼大叫:“你强行决堤,冲毁我监利良田万倾,吞没民居无数,整整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口百姓性命,葬身洪水!”
“无数家庭家破人亡,老弱妇孺流离失所,你一句行事鲁莽、罚俸一年便轻飘飘揭过,这是不可能,不能完。”
话音未落,张锐轩面色骤然一沉,原本平静的眸底翻涌着冷厉的戾气,不等于甲辰再开口,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于甲辰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喧闹的工地之上格外刺耳。
于甲辰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扇得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泥泞的土路上,儒衫沾满污泥,嘴角瞬间渗出血丝,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于甲辰捂着脸,满眼不敢置信地抬头瞪着张锐轩,胸中怒火与屈辱交织,刚要挣扎起身,便被张锐轩冰冷刺骨的怒斥压得浑身一僵。
张锐轩居高临下,目光如刀,字字如重锤砸在于甲辰心上,声音冷得能凝出冰来:“你有何不满?!这一万多条性命,根本是你亲手害死的!”
张锐轩抬手指着身后滔滔江水与满目疮痍的土地,怒意翻涌,声色俱厉:“本官早已下了五县分洪之令,上下游四县依令疏散百姓、转移财物,无一县死伤过千,唯独你监利县!
你死守愚忠,拒不配合,置军令于不顾,置百姓生死于度外,抱着一县之私拖慢全流域大局,才酿成如此惨祸!”
“良田尽毁?百姓惨死?那是你无能昏聩、贻误大局换来的结果!”
“本官为保大江大堤不破,为救下游数百万百姓,迫不得已决堤分洪,扛着天大的骂名,顶着满朝弹劾,在堤上出生入死,你躲在县衙里固守成见,害死百姓之后,反倒有脸来找本官问罪?”
张锐轩上前一步,踩在泥泞之中,一脚踩瘫倒在地的于甲辰的胸口,厉声喝道:“你区区一个监利县令,渎职误民,枉死人命,不扪心自省谢罪天下,反倒在本钦差面前狂吠叫嚣,谁给你的胆子!
真当本官枪下留你一命,你就可以肆意胡言,颠倒黑白吗!”
周遭正在夯堤的民夫与亲兵尽数噤声,连号子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多看一眼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
于甲辰躺在冰冷泥泞的地上,胸口被张锐轩的脚尖死死抵住,每一次呼吸都似乎牵扯着尚未完全愈合的枪伤,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可于甲辰非但没有屈服,反而猛地仰头,对着阴沉的天空发出一阵凄厉又癫狂的大笑,笑声嘶哑破碎,混着泥水与血水,听得周遭众人头皮发麻。
于甲辰大口喘着粗气,眼底燃着破釜沉舟的执拗,死死盯着张锐轩,一字一顿地大声嘶吼:“本官身为监利县令,守土有责,护我治下百姓,保我监利一县安宁,有何不可!”
张锐轩闻言,脚下力道骤然加重,眸中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工地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本官身为治水总指挥,总揽全局,上承皇命,下护沿江数府数百万生灵,舍一县而保天下,何错之有!”
“你死守的不是监利,是你的迂腐虚名!你护住的不是百姓,是你的私心执念!”
“若本官不果断决堤,长江大堤全线溃决,届时葬身鱼腹的便不是一万三千人,而是十万、百万!你于甲辰担得起这份滔天大罪吗!”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泥污满身却傲骨偏执,一个盛气凌人而铁面无私。
第1112章 重建家园 中
于甲辰被踩在泥泞之中,胸腔憋闷得近乎要炸裂一般,耳边是张锐轩雷霆般的怒斥,眼前是对方冷厉如刀的目光,那股撞碎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竟在这一刻悄然泄了几分。
于甲辰内心深处也不得不承认,分洪是对的,不分洪大家一起死。作为一个在大堤上奋战的人,于甲辰又不是京师的老爷们,如何不知道大堤是守不住了。
只是有一个问题,从张锐轩决定要在监利决堤的那一刻起,便死死缠在于甲辰心头,日夜啃噬着于甲辰的五脏六腑,却始终不敢问出口。
张锐轩对于湖广荆州并不熟悉,也不是南方人,去年也是匆匆忙忙去过一次安陆而已,也不是水务中干员,如何就能精准的选择公安监利两县。
全线沿江几十余县,地势高低、人口疏密各有不同,为何偏偏是自己的监利县?为何偏偏要选自己治下这片世代耕种的良田、这座安居乐业的城池,来做这场舍小保大的牺牲品?
于甲辰想嘶吼着问出来,想逼着张锐轩给一个公道,给一个能让自己释怀、能让一万三千余亡魂瞑目的理由。
可于甲辰看着眼前这位铁石心肠的钦差,看着对方眼底不容置喙的决绝,便已明白——就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于甲辰闭上眼,两行混着泥水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进脚下冰冷的淤泥里,悄无声息。
于甲辰不知道的是,张锐轩此刻心底,亦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这个问题,张锐轩自己也给不出半分合乎情理的解释。
没有复杂的测算,没有刻意的针对,更没有什么深谋远虑的权衡——只因在前世,长江防总规划中,监利县便是分洪区。
时局重演,时间紧,任务重,张锐轩没有多想,不管这时监利是不是几百年后的监利,就直接选了,没有为什么,只有就这样。
张锐轩无法告诉于甲辰,这一切源于一段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更无法坦言,这道决定背后,没有任何可以公之于众的道理,只有一个来自异世的、不容更改的既定结局。
四目相对间,于甲辰满是苦涩与不甘,张锐轩眼底却藏着无人能懂的空洞与无奈。
江风卷着湿气掠过工地,民夫们依旧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两位大人之间的沉默,比方才的雷霆怒吼,更让人喘不过气。
张锐轩放开压在于甲辰胸口的大脚,缓缓说道:“失去的不可追,活下来的还得继续,于大人若是不想困于过去,还是想一想如何重建家园吧!这样才辜负这一县信任你的百姓。”
江风一吹,冷意钻骨而入,于甲辰怔怔望着眼前这片被洪水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百姓信任自己,从大堤告急的那一日起,全县百姓扛着沙袋、提着木桶,日夜守在堤上,老弱妇孺送水送饭,青壮男丁舍命护坝。
他们信自己这个父母官,信自己会带大家守住家园、守住田地、守住性命。他们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自己身上,没有一个人逃,没有一个人怨,可自己呢?
于甲辰领着他们,一步步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死守着一县之私,固执地不肯疏散,不肯分洪,自以为在守护家园,实则是将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口人,亲手推入了绝境。
良田成了荒土,屋舍成了废墟,那些曾经信任自己、依赖自己、跟着自己喊着“于大人与我们同在”的百姓,如今埋骨洪水,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寻不回。
可守到最后,守没了百姓,守没了城池,更守没了良心。
张锐轩说于甲辰守的是迂腐虚名,是私心执念。此刻痛彻心扉之下,于甲辰竟无力反驳。
于甲辰狠狠给自己一巴掌:“于甲辰呀!于甲辰呀!你以为自己是在为民请命,到头来,却是用最愚蠢的固执,害死了最信任的人。”
一想到那些临死前还望着县衙方向、盼救命的百姓,一想到春娘推开于铃、被洪水卷走时的眼神,一想到于龙小小年纪便攥着拳头、满眼是恨的模样,于甲辰便浑身发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倒海,痛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此时的于甲辰活着,比死了更难受。活着,就要一辈子背着这一万多条亡魂,背着全县百姓的绝望,背着自己这一生都洗不清的罪孽。
于甲辰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冰冷泥泞的掌心,双肩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终于从指缝间漏出来,悲怆得让人心头发紧。
于甲辰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失去亲人的灾民,更不知道——自己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再称一句“监利县令”。
寺庙山脚下万人埋尸处,立了四块巨大的石碑,工匠们正在刻写这次分洪死亡人口的名单和分洪的时间地点。
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口人,最后有名字的人不过区区一千多人,剩下的都是无名氏。
于甲辰踉跄着走来,一身泥污未洗,面色惨白如纸,目光直直撞在碑面之上。
那一行行刻下的姓名单薄又无力,而大片大片留白的**“无名氏”**三个字,密密麻麻,刺得双目生疼,仿佛无数冤魂在碑上无声泣血。
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条性命,最终能留下名姓的不过千余,绝大多数人连最后一点痕迹,都被滔天洪水冲得干干净净。
于甲辰僵立在碑前,指尖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些无名氏,有的是来不及登记的老人,有的是襁褓中没来得及取名的婴孩,有的是全家覆灭无人认领的孤魂,他们都曾是监利活生生的百姓,都曾信他、靠他,最终却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心口的剧痛翻涌而上,于甲辰喉头滚动,半晌才发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声响。
于甲辰望着最侧边那方空白的碑角,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得化不开的愧疚与释然:“把……春娘的名字,也刻上去吧。”
身后不远处,于妻抱着于龙微微一怔,于龙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抬起通红的眼睛,怔怔望着父亲的背影。
于甲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黏在冰冷的碑石上,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
此刻望着满碑的无名氏,于甲辰终于明白,人命不分贵贱,名分不分尊卑,每一个因分洪逝去的人,都该被记住,都该有一个名字,立在这天地之间,告慰亡魂。
工匠锤子一下又一下打在凿子上,缓缓刻下了两个字——春娘。
与万千姓名融为一体,从此,这一万三千七百六十二口亡魂之中,终于有了她的一席之地。
第1113章 重建家园 下
于龙走到于甲辰面前小声说道:“爹,你放心,张锐轩这个狗官欠的这笔笔血债,我早早晚晚要他血偿。”
于甲辰一个巴掌拍在于龙身上,呵斥道:“臭小子说什么呢?张大人也有张大人的难处,你小子给老子好好读书,别去想那些好勇斗狠的,春娘要是不放手,你们当时都活不了。”
于龙小小的身子被这一巴掌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通红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却硬是咬着牙不肯落下来,只死死盯着石碑上那方刚刻好的“春娘”二字,声音又哑又狠:
“难处?他一句话,说淹就淹,说分洪就分洪,一万多条人命就没了!他凭什么?凭什么他轻飘飘一个决定,我们就要家破人亡!”
于甲辰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压下去的憋闷再度翻涌上来,混着泥水与血痕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几乎握不住。
于甲辰看着儿子眼底与自己先前如出一辙的执拗、恨意与不甘,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被仇恨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自己。
“住口!”
于甲辰厉声喝止,声音却先一步破了音,带着撕心裂肺的悲怆,“你以为爹不恨?你以为爹心里不痛?春娘是我枕边人,是看着你长大的人!我比谁都想揪着人问一个公道!可公道不是你这样喊出来的,血债也不是你这样拿命去填的!”
于甲辰蹲下身,一把攥住于龙单薄的肩膀,指节泛白,双目赤红:
“张大人他……他是狠,是绝,可那滔滔江水不会等你慢慢算,不会等你挑三拣四!大堤一溃,上下游几十县都要陪葬!到那时死的就不是一万三,是十万、百万!”
“春娘她……她是舍了自己,救了你!”
于甲辰声音陡然软下来,泪混着泥砸在儿子脸上,“就像是春娘一样,她要是不放手,你们都会被拉下去,大家一起死。”
“活着……记住他们。”
于甲辰缓缓转头,望向那密密麻麻刻满姓名、又留白无数的石碑,声音轻得像叹息,重得似千钧:
“记住这些无名氏,记住这场大水,记住这监利的土,埋了多少人。”
“你要恨,就恨这天灾,恨这乱世,恨爹当初愚钝固执,没能早做决断。”
于甲辰轻轻拭去于龙脸上的泪与泥,指尖颤抖,“他不是狗官,爹也不是昏官。我们都是……被这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好好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报仇,是为了将来有一天,你能有本事护住这片土,护住你想护的人,不让再有人像春娘一样。
于龙抿着嘴,眼泪终于滚落,望着石碑上“春娘”二字,又看看父亲满面泪痕、苍老憔悴的模样,终是把那声咬牙切齿的“血偿”,狠狠咽回了心底。
只是那眼底深处,一簇小小的、暗沉沉的火,并未熄灭,只是被一层名为“隐忍”的土,暂时盖住了。
父子二人一蹲一立,在万人埋骨之处,久久不动。
到了十月份,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掘开大堤修的的和原来一样高大。
张锐轩重立水则碑,从海平面开始测标高,全江流域每个重要的河流交汇口和堤坝边上都设立水则碑。
一改以前各个地方各自为政,水则碑才有后世水泥柱一样标高。
这个改动忙坏了测量队了,只能从入海口,一路测量,经过几个月忙活才完工了。
于甲辰也从监利知县升为荆州通判。负责荆州分洪区重建工作。
于甲辰一把掀开厚重的幕布,大步冲至案前,声音里裹着连日来的惊怒与不解,哑声逼问:“为什么?”
于甲辰也知道,没有张锐轩的首肯,甚至是推荐,自己不可能升官的,可是于甲辰想不明白,张锐轩为何让自己升通判。
案后,张锐轩正垂着眼整理一摞摞治水文书,毛笔在卷宗上勾划不停,连头都未曾抬起,墨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指尖翻过纸页的动作平稳如常,只淡淡吐出一句,轻得像风,却重得砸在于甲辰心口:“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合适。”
于甲辰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在路上压下的所有情绪瞬间翻涌上来,有震惊,有惶惑,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愤懑。
于甲辰从监利知县擢升荆州通判,主持灾后重建工作,在外人看来是平步青云,是张锐轩的赏识提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官位是用监利一万三千条人命,用春娘的性命,用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的血泪堆起来的。
“合适?”于甲辰重复着这两个字。
于甲辰往前一步,几乎要扑到案前,混着泥沙与沧桑的脸,写满了挣扎与痛苦:“我坐在这荆州通判的位置上,每走一步都踩在白骨上,每说一句话都扎着自己的心!大人,你明知道我恨,明知道我痛,为何还要将这枷锁套在我身上!”
张锐轩这才缓缓停了笔,那双素来沉如寒潭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又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
“于甲辰,你以为这官,是赏你的?”张锐轩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温度,“你造了这么大孽,死了这么多人,想拍拍屁股不干走人,老子偏不,就要把你钉在这里。”
其实,张锐轩内心想法是灾后重建工作千头万绪,尤其是土地划分和物资拨付,都是贪腐重灾区。
于甲辰虽然迂腐,可是也重规矩,张锐轩内心时间盯,就让于甲辰去盯。
张锐轩眉峰微蹙,似是不耐再与他多费唇舌,手腕轻摆,墨笔在砚台边轻轻一磕,溅起细小的墨点。“出去吧。”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抬眼扫了于甲辰一眼,目光冷锐如刀,直刺人心。“万千灾民还等着你于大老爷发放物资呢。”
于甲辰一噎,满腔悲愤与质问被这一句话堵在喉间,上不得下不得。
于甲辰看着案后那个垂眸继续批阅文书的身影,一身官服肃整,指尖沉稳,仿佛方才那番锥心刺骨的质问,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杂音。
第1114章 重建家园 终
烟花三月,骑鹤下扬州,不过现在是十月了,农历是,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万家大宅内,胡氏躺在张锐轩怀里,脸色绯红,嘴里说道:“你这个死人,一年多没有来看我和孩子,一来就要钱,没有,我一个大子都不会捐。”
张锐轩伸手就往胡氏腰侧软肉掐去,指尖带着几分痞气的力道,挠得胡氏瞬间笑软在张锐轩怀里,方才绷起的脸顷刻破了功。
“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张锐轩低头,气息拂在她鬓发间,语气带着不容推拒的强势,“扬州六大盐商,一个都少不了,你万家,还得带头捐。”
胡氏咯咯咯直笑,痒得躲来躲去,眼眶却微微一红:“还……六大……盐商……呢?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早被……你这个……小贼……给瓦解了。”
胡氏抓住张锐轩作怪的手,不让张锐轩接着使坏了。
胡氏仰起晕红的脸,媚眼如丝,却又带着几分泼辣的娇嗔,指尖轻轻戳着张锐轩胸口,一字一顿,红着脸道:
“真想要我捐也行,一次老娘给你一千两,想要多少,你得拿出本事来。”
张锐轩眸色一沉,低笑出声,掌心扣住腰肢往怀里一带,语气又痞又稳:“哦?这是把本官当成吃软饭的了?本官也当一次软饭王”
两个人一番大战之后,胡氏躺在张锐轩怀里喘着粗气,张锐轩作势还要提枪再上马,胡氏慌忙用手抵住张锐轩,摇了摇头。
张锐轩笑道:“这可是你自己不要,捐款时候不许赖账。”
胡氏白了张锐轩一眼,娇憨道:“真是前世欠了你的,要这世来还。”
张锐轩笑道:“怎么样,万家族老没有来欺负你罢!忘了告诉你了,文文和婷婷在天津怀孕了,再过几个月要生了。”
胡氏闻言神色有些复杂的点点头,嘴里说道:“这次募捐我们万家捐多少?张大官人你想清楚了吗?这可是你儿子的钱。”
张锐轩说道:“捐二万两吧!你和其他几家也通个气,都按这个数来。”
胡氏娇俏道:“那你得在给几个县的食盐给我万家做!”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不行,食盐都要走招标流程,不过小百货我可以给你多加一成。”
胡氏伸手在张锐轩胳膊上掐了一下,“你如今都不管这两淮盐政了,怕什么。”
“可我还是两淮盐政的正使,怎么能带头违反自己定的规矩。”
崔菱也回到崔家,
崔家钰看到女儿回来很高兴,当初自己走对了,张锐轩果然是个奇男子,女儿的不足之症果然好多了,脸色也红润了。
崔家钰已经接收崔家好几年了,当初暗流涌动的崔家各族老,如今也平静下来了。
温柔一见崔菱进门,眼眶先漫上了温润的水汽,快步上前挽住女儿的手,将人拉进阔别已久的闺房,反手轻阖上雕花木门,隔绝了外院的喧嚣。
温柔抬起微微发颤的双手,轻轻抚上崔菱日渐红润的脸蛋,细细摩挲着女儿细腻的肌肤,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疼惜与牵挂,嘴里喃喃低语,声音柔得像三秋的暖棉:“怎么样,小公爷没有欺负你吧?”
话音刚落,温柔偏过身,抬手指向拔步床里酣睡的小小身影,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轻声续道:“你瞧,这是你小弟弟,如今刚满两岁,整日黏人得很,自打你离家,娘总觉得这屋里空落落的,如今我的菱儿总算回来了。”
床上的孩童睡得正甜,粉雕玉琢的小脸蛋鼓着,小手攥着绣莲的锦襁褓,小鼻子轻轻翕动,模样憨态可掬。
崔菱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去,眼底瞬间漾开柔光。
崔菱有些复杂又羞涩的低下了头,张锐轩和崔菱交集并不多,两个人的关系始终也没有再进一步。
温柔见崔菱垂首羞赧、半晌不语,心头顿时急了,伸手轻轻戳了戳女儿的额头,语气里裹着嗔怪与满心的殷切,急忙说道:“你这个死妮子,你倒是说呀!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还是抓紧时间要一个孩子吧!为娘看小公爷身边好些侍妾都有了孩子傍身,往后在府里才有依靠。
你如今身子骨养得这般好,正是最好的时候,该要一个孩子了。”
说罢,温柔攥紧崔菱的手,眼底满是为人母的盘算与疼惜:“娘不是逼你,只是这深宅大院里,女人家有个自己的孩儿,才算扎下了根。
张大人是干大事的人,身边莺莺燕燕不少,你性子温婉,又不爱争抢,唯有诞下子嗣,才能在他身边站稳脚跟,娘和你爹才能真正放心啊。”
崔菱被母亲这番话说得脸颊更烫,头垂得更低,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心里又是羞涩又是怅然。
崔菱手指死死绞着衣襟,耳垂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身子微微扭捏着,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委屈又难堪的哽咽:
“娘,大人他……还没收房,他总说我年纪还小,身子刚调养好,经不起折腾。
这次临行前,大人他还明明白白跟我说,让我回崔家,不必再跟着他,寻个本分安稳的人家,好好嫁人过日子……”
话音未落,崔菱鼻尖一酸。
温柔闻言有些诧异,问道:“乖女儿你是什么想法呢?”
崔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簌簌滚落,砸在绞得发皱的锦缎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肩头轻轻抽动着,半晌才带着哭腔,细声细气地呢喃道:“女儿……女儿不想嫁旁人。
自打跟着爹爹初见大人,便觉得大人是这世间顶厉害、顶可靠的男子,这几年守在他身边,虽无正式名分,却也被他处处照拂,调养好了身子,女儿的心早就系在他身上了,哪里还装得下别的人……”
崔菱怯生生抬眸看了温柔一眼,又慌忙垂下通红的眼脸,纤长的睫毛沾着晶莹的泪珠,模样楚楚可怜:“女儿知道自己性子绵软,哪怕只是一直陪在他身边,做个伺候左右的人便心满意足了,让我另嫁他人,女儿……女儿实在做不到。”
温柔将崔菱搂在怀里,鼻子一酸:“傻丫头,他不主动,你不会主动一点。”
温柔又传授了崔菱一些生理常识,只是说的晦涩难懂,崔菱也听得一知半解的。
温柔索性翻出压箱底的一本小册子,脸色绯红的塞入崔菱怀里说道:“没有人的时候再打开看看吧!”
第1115章 乐善好施 上
胡氏像是猛地记起了什么要紧事,骤然从锦被里坐起身,素白肩颈落进微凉的空气里,软缎锦被顺着圆润肩头滑下,堪堪悬在腰际,胸前美好毫无遮掩地撞进张锐轩眼底。
胡氏抬手随意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媚眼斜睨着张锐轩,语气里裹着几分酸意,又理直气壮:“你自己手里就握着金山银山,何必来克扣我们娘俩的几个零花钱?”
话到此处,胡氏尖尖的指甲轻轻戳了戳张锐轩心口,眉眼间浮起几分不服气:“你当我真不知?邵力湖那珠贝场,柳氏在那边坐镇,日进斗金,赚得盆满钵满,比我在万家拼死拼活操持家业多了不知多少!”
“这笔善款,凭什么只让我出?”胡氏微微扬着下巴,语气笃定,“柳氏也是你的人,算起来,也是万家一份子,这钱,本该她柳氏来出才是!”
张锐轩眸色一沉,随即低笑出声,“你这小醋坛子,倒会替自己盘算,一点亏都吃不得。”
张锐轩低低笑出声,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胡氏滑腻肩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又宠溺的强势。
“万氏那么大家产,你儿子才占几股?正好借这次募捐,让万氏出头出钱,落个好名声的,还不是你和孩子。”
张锐轩低头蹭了蹭胡氏发烫的鬓角,声音沉缓:“你要是真缺零花钱花,我这就让柳氏从珠贝场给你打钱过来。”
见胡氏眸色一动,张锐轩才慢悠悠补了句,语气坦荡:“都是我的儿子,我向来一视同仁,绝不会厚此薄彼。”
“至于你惦记的珠贝场——”张锐轩掌心微微用力,将胡氏搂在怀里,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往后,我让你也入一股。”
胡氏听张锐轩这般许诺,心头那点醋意与不甘瞬间烟消云散,伸手轻轻掐了掐张锐轩的胸膛,娇俏地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眉眼弯弯,软声嗔道:“算你有良心,这还差不多。”
胡氏抬眸睨着张锐轩,带着几分得偿所愿的娇憨:“这话可是当家的你亲口说的,往后珠贝场我也有份,可不许再瞒着我、偏着旁人。”
说罢,胡氏便温顺地倚在张锐轩怀中,方才还紧绷着的神色早已化作满眼柔意,任由张锐轩揽着。
张锐轩俯首将头深深埋进胡氏绵软的胸前,温热呼吸拂过肌肤,鼻尖骤然萦绕开一股清甜浓烈的奶香味,混着身上浅淡香膏气,软绵温香。
张锐轩低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毅儿都五岁了吧,该断奶了吧。”
胡氏登时抬手轻拍张锐轩一下,媚眼斜睨,娇俏又带点嗔怪:“胡说,才四岁!你连自己儿子多大都不记得。”
胡氏指尖轻轻掐了掐张锐轩心口皮肉,眉眼间浮起几分娇怨:“整日里在外头忙东忙西,一回头连儿子年岁都记混,亏你还说一视同仁。”
张锐轩被说得失笑,收紧手臂将胡氏牢牢搂在怀里,鼻尖蹭着那抹温香,声音低沉又宠溺:“是为相公糊涂,记岔了。”
张锐轩心想,家里十几个孩子,外面还有十几个,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
张锐轩抬头看向胡氏,眼底含着笑意,语气里藏着几分独占的温柔:“便是四岁,也该慢慢断了。再这般喂下去,我这个当爹的,可要吃儿子的醋了。”
胡氏羞得脸颊发烫,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软声嗔道:“你这人,越发没个正形了……”
胡氏闻言,垂了垂纤长的眼睫,轻轻叹了一口气,方才的娇嗔羞恼尽数化作满心怜惜,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无奈:“他身体素来不好,前些年我试着给他断过奶,可刚断没几日,他就上吐下泻发起热来,小脸烧得通红,哭的气都喘不匀,请了大夫灌了药也不见好。
我实在狠不下心,便又由着他了,索性就让他一直这么喝着吧,好歹母乳养人,能护着他少受些病痛。”
说罢,胡氏往张锐轩怀里又靠了靠,指尖轻轻揪着张锐轩的衣料,眉眼间满是对幼子的疼惜,再无半分方才争宠的娇蛮。
张锐轩听得心头一软,掌心轻轻覆在胡氏的后背,一下下温柔地顺着她的发丝,语气里少了几分调笑,多了十足的怜惜。
“是我疏忽了,竟不知毅儿身子这般弱。”张锐轩低头在胡氏额间轻轻一印,声音沉缓又可靠,“这般吧,等到年底,我便把他带去京师好好瞧瞧。京中名医云集,总有法子把他的底子调养妥当,也省得你日日这般悬心。”
张锐轩收紧怀抱,将胡氏更紧地搂在怀中,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与疼惜:“这些年,苦了你了,一个人守着这么个病弱孩儿,里外操持,难为你了。”
胡氏听着张锐轩这番温软怜惜的话,眼眶倏地一热,鼻尖泛酸,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险些就落下泪来。
胡氏慌忙把脸埋进张锐轩的颈窝,闷声娇哼一声,伸手轻轻拧了拧张锐轩的腰侧,带着几分别扭的执拗:“你又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骗我眼泪,我才不吃你这一套!”
胡氏仰起泛红的媚眼,依旧揪着最初的由头不放,语气脆生生的,半分不肯退让:“就算你说得再好听,这善款的钱我也绝不会多加半分,该柳氏出的那份,半点儿都不能少!”
张锐轩轻轻的吻在胡氏脸颊上,嘴里说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胡氏佯怒:“你说谁是狗。”
张锐轩低低笑出声,唇瓣还黏着胡氏脸颊的温软,语气里满是纵容的宠溺:“谁急着认,便是谁。”
张锐轩抬手轻轻捏住胡氏微嘟的下巴,蹭着胡氏泛红的柔嫩肌肤,眼底笑意狡黠又温柔:“我满心疼你怜你,反倒被你当成假意,可不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胡氏又羞又气,抬手便要往张锐轩肩头捶去,手腕却被张锐轩轻轻一扣,顺势揽进怀里。胡氏杏眼圆睁,媚气里裹着几分佯怒,嗔声道:“你敢绕着弯子骂我,看我以后还理你!”
第1116章 乐善好施 中
扬州城内顶有名的明月楼,依旧是往日那般笙歌缭绕、酒香四溢,宾客满座、笑语喧哗,丝竹声与调笑声缠在一处,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热闹。
唯有正中央那方平日里供花魁献艺的雕花戏台之上,没摆琴鼓道具,正中赫然摆着一只漆得鲜亮的大红募捐箱,箱身贴着“长江水患募捐”六个烫金大字,格外惹眼。
一身绫罗珠翠的老鸨攥着锦帕,扭着腰肢笑吟吟走上台,先对着台下团团一福,又特意朝张锐轩所在的雅座方向欠了欠身,声音尖亮又热络:
“诸位爷,今儿可得多谢张小公爷,给咱们明月楼行善积德的机会!今日楼里所有酒水,咱们分文不取,全算明月楼的,就当为灾区百姓尽份心!”
话音刚落,台下早有喝得面热的豪客拍着桌子起哄打趣,嗓门敞亮:
“妈妈桑你就别在这儿啰嗦啦!赶紧下去,快让姑娘们上来!”
满堂顿时哄笑成一片,气氛愈发热闹,不少人早已摸着银票,盯着台上那只募捐箱,只等献艺一开便要慷慨解囊。
老鸨被台下哄闹得半点不恼,反倒掐着腰、甩着锦帕,嗔怪地睨了满场豪客一眼,笑得泼辣又爽快:
“急什么急!妈妈我话还没说完呢!”
老鸨往台前凑了凑,声音尖亮却透着真心实意:“今儿不光酒水全免,诸位公子爷赏给姑娘们的花篮、果篮、缠头银两,我们明月楼分文不取、半厘不留,全都投进这大红募捐箱里,一文不少送去灾区!”
说罢,老鸨又故意扭了扭腰肢,嬉笑中带着几分揶揄:“诸位爷今儿既是捧姑娘的场,也是积自家的德,出手可别小气——姑娘们唱得越妙,你们赏得越痛快,灾区的百姓就能多得一口活命粮!”
按照约定,一个花篮就是五十两,一个果篮就是一百两,当然不够五十两也可以直接把银子扔在台子上就是缠头。
老鸨说着便双手交叠,深深朝台下众人与张锐轩所在的雅座齐齐鞠了一躬。
身子猛地一弯,本就松松垮垮搭在肩上的绫罗衣衫顺势滑开,领口大开,露出大半个丰润雪白的胸脯,晃得满场豪客眼睛一亮。
台下登时爆发出震天的哄笑与叫好声,口哨声、拍桌声搅成一团,酒酣耳热的豪客们个个眼睛发亮,扯着嗓子起哄:
“妈妈桑够意思!今儿爷定然赏得痛快!”
“花篮果篮尽管上!银子管够!”
“快请姑娘们登台!”
原本就热烈的气氛被这一下彻底引燃,众人攥着银票的手越发痒了,目光灼灼地盯着戏台,只等着花魁献艺,便要大把砸钱,既博美人一笑,也应了张锐轩赈灾的号召。
老鸨见气氛到了,又直起腰来说道:“接下来是宝月舫的花魁登台献舞!”
按照张锐轩设计,本次募捐分两个部分,先由扬州城内的青楼画舫每家出一个花魁,登台表演一个歌舞也行,乐器也行由众多豪客进行打赏,第二部分就是张锐轩提供唐伯虎的十幅书画作品进行拍卖。
老鸨笑着扬声收尾,抬手往帘后一引,丝竹声陡然婉转上扬,一派轻柔乐声里,宝月舫的花魁轻提罗裙,莲步款款登台。
一身烟霞色舞裙,鬓边珠翠轻颤,水袖一扬便旋身起舞,身姿柔婉如风中杨柳,舞步翩跹落于戏台之上。
满场喧嚣一时静了大半,众人目光尽数落在台上美人身上,不过片刻,便有豪客率先将一锭银子掷上台,高声道:“赏!”
有了开头,台下顿时如潮水般踊跃起来,银锭、银票接连不断地飞向戏台,有的径直落入大红募捐箱,有的落在台边堆起小小银山。
花篮、果篮不断被人点下,小厮们捧着花篮穿梭席间,五十两、一百两的银钱哗哗入账,箱底很快便沉甸甸坠了起来。
各青楼画舫的花魁轮番登台,或抚琴清唱,或挥袖起舞,个个色艺双全,引得豪客们争相打赏,原本寻欢作乐的热闹,尽数化作了赈灾的慷慨。
张锐轩端坐雅座之内,自斟自饮,看着台下银钱不断入箱,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待一众花魁献艺完毕,台上募捐箱早已堆得半满,老鸨再度上台,笑得合不拢嘴:“多谢诸位爷慷慨解囊!接下来,便是咱们今晚最金贵的环节——张小公爷亲供的唐伯虎十幅真迹书画,正式开拍!所得银钱,同样一文不少,全数用于长江水患救灾!”
话音一落,四名小厮小心翼翼捧着锦匣登台,将唐伯虎的山水、人物、花鸟书画依次展开,笔墨灵动,气韵生动,满场顿时一片惊叹。
方才还在为花魁一掷千金的豪客们,此刻更是双目发亮,今日既能得名画收藏,又能赈灾积德,还能给张锐轩捧场,一个个早已摩拳擦掌,只等竞价开始。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压低的窃语,有个穿锦袍的富商眯着眼打量台上书画,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当真是唐伯虎的真迹?那位江南第一风流才子,都销声匿迹好几年了,如今早就是一画难求,市面上仿品多得能堆成山啊!”
人群里方才那声疑虑刚落,邻座一位见多识广的盐商便立刻压低声音嗤笑一句,语气笃定得很:
“你懂什么!前几年唐伯虎早跟着张小公爷去了京师,一门心思当了公爷的专属画师,只在府中作画,外头自然难寻他的踪迹!”
他瞥了眼台上气韵不凡的书画,心想唐伯虎的技艺又精进了不少,又添了句,满是笃定:“小公爷手里的唐寅真迹,别说这十幅,便是百幅也拿得出来,摆在这儿的,件件都是实打实的珍品,绝无半分虚假!”
一席话听得满座宾客连连点头,原本仅存的一丝疑虑荡然无存,看向台上书画的眼神越发灼热,个个攥紧银票,只等着竞价一开便要争先出手。
其实张锐轩手里还真没有一百副,准确来说一副也没有,这十副都是临时起意问唐伯虎要的。唐伯虎听说是为了募捐也是满口答应下来,用了一个月时间准备的。
第1117章 乐善好施 下
台上丝竹渐收,方才献艺的明月楼花魁款步走到募捐箱旁,娉娉婷婷立在画卷前。
花魁鬓边珠翠轻颤,眼波流转,声音柔婉娇滴滴,裹着几分软糯的媚意,对着满场宾客柔声唱道:
“诸位爷,接下来便拍咱们第一件珍品——唐伯虎先生真迹《寒江孤影》。”
花魁纤手轻拂画轴,柔声道:
“此画,底价五千两,每回加价,不得少于一百两——诸位爷,行善积德,又藏名家墨宝,现在,竞拍开始啦。”
“五千一百两!”
“五千五百两!”
“六千两!”
台下竞价声此起彼伏,银价一路往上跳,不多时便一路喊到了八千两。
到了这个价,满场忽然一静。
八千两已是江南市面上唐寅画作的顶破天的价,再往上加,便纯是给张小公爷撑面子,一众富商盐商你看我、我看你,都攥着银票不肯再轻易开口。
花魁举着小拍板,娇声拖长了调子:
“八千两一次——”
“八千两两次——”
眼看拍板就要落下,二楼张锐轩所在的雅间旁边一个包间内,胡氏忽然媚眼一挑,对着身旁垂手立着的万家管家,极轻地递了个眼色。
管家立刻会意,走到阑干边,对着台下高声一喝,声震满堂:
“我们万家出价一万五千两!”
这一声天价砸下来,整座明月楼瞬间哗然,议论纷纷。
花魁也惊得眸光亮起,连忙举着拍板娇声高唱:“万家胡夫人出价——一万五千两!可还有贵客加价?”
台下再无一人应声。
八千两已是极限,一万五千两,直接把全场竞价,生生压得死死的。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惊叹声、议论声搅成一片,人人抬眼望向那间传出声音的包间,眼神里又是敬畏又是好奇。
角落里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绸缎客商探着身子,拉了拉身旁人的衣袖,满脸惊诧地低声问道:“这位万家胡夫人是什么来头?一开口便是一万五千两,这般手笔,也太惊人了!”
他身旁坐着的本地盐商闻言,捻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回道:“什么来头?那可是原先扬州六大盐商之一,万家如今的掌门人。”
这话一出,周遭几桌客商顿时恍然大悟,纷纷点头低语。
“原来是万家的主母,难怪出手这般阔绰。可是这万家没人了吗?怎么就让一个女人当家了。”
“切!你懂什么,这个胡夫人可不简单,原来有对双胞女儿,胡夫人眼光独到,送给小公爷作妾,后来万老爷死了,万家长子也死了,胡夫人以遗腹子亲母掌万氏家业,如今六大盐商就万家生意做的最大。”
另一个穿绸衫的客商连忙凑过来,左右瞟了两眼,把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地道:“你这也就知道个皮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客商顿了顿,见周遭无人留意,才贴着旁人耳朵悄声续道:“传言都说那是万老爷的遗腹子?哼,谁不知暗地里是怎么回事——那孩子,根本就是张小公爷的骨血!”
“不然你以为,凭她一个寡妇,能稳稳当当攥住万家家业?万氏那么多旁支虎视眈眈,哪个是好惹的?若不是小公爷在背后硬撑着,给她撑腰镇场,十个胡夫人也压不住场面!她这是投桃报李,报答小公爷。”
旁人听得倒抽一口冷气,忙追问:“这话当真?这种事可不能乱讲……”
那客商撇撇嘴,语气更笃定了几分:“我有个远房亲戚,当年就在万二老爷家里当差,亲眼见过那阵仗!
万老爷一去,家里争家产争得头破血流,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不是小公爷一句话,直接把万氏大权全交到了胡夫人手里?”
“明面上是遗腹子当家,暗地里,谁不清楚这母子俩,都是小公爷的人啊……”
一席话听得众人连连点头,看向二楼包间的目光里,顿时又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了然。
几个人正在闲聊的时候,另外一个包间内崔家钰哈哈一笑:“怎么能让万家专美于前,我崔家出价一万六千两,不知道胡夫能否割爱。”
崔家钰这话音刚落,整座明月楼再度掀起一阵惊天哗然,方才稍歇的议论声瞬间又掀到了顶点!
谁也没料到,万家刚砸出一万五千两的天价,竟还有人敢紧跟着加价,直接抬到一万六千两,分明是要跟胡夫人硬碰硬抢这幅唐寅真迹!
花魁握着小拍板的手都微微一颤,眸中惊色更盛,连忙扬起软糯嗓音高声唱和:“崔家家主出价一万六千两!崔老爷豪气冲天,可还有贵客再抬价?”
台下众人纷纷探头张望,望向崔家钰所在的包间,有人低声惊呼:“是崔家钰!崔家也是六大盐商之一,只是当年一步走差了,想不到如今也缓过劲来,这是摆明了要跟胡夫人争一口气啊!”
胡氏所在的包间内,原本正眉眼带笑、享受着满场敬畏的她,听得这声出价,脸上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媚眼斜挑,眸底掠过一丝不服气的锋芒。
她万氏如今在扬州盐商里拔得头筹,又是当着张锐轩的面,岂能被崔家压过一头?
胡氏指尖轻轻一叩桌面,连眼神都没多递,只淡淡吐出两字:“加价。”
管家心领神会,再度上前,声音沉稳却掷地有声,响彻整座明月楼:“我万家,出价一万八千两!”
一万八千两!
这个价格一出,全场彻底死寂,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惊叹。
崔家钰在包间内听得,嘴角挂着淡淡笑意,沉吟片刻,“一万九千两。”崔家钰笑道:“这幅《寒江孤影》崔谋人也喜欢的紧,胡夫人想要就两万两拿去吧!”
其实也不是崔家钰非要抢,只是张锐轩定了一家两万两,崔家钰看到没有抬价只能和胡夫人打擂台将价格炒上去。
胡氏再次示意管家上去,报价。
最后以两万两的天价拿下第一副作品《寒江孤影》。
第1118章 乐善好施 终
接下来,两幅画被李家,全家分别以两万零五百两和两万一千两的价格买走了,也都是崔家抬的价格。
明月楼里早已是酒香浸骨、热气腾腾。
老鸨再次登台时,已换了一身簇新行头——一身水红绫罗裁成的大翻领短襟,领口开得又大又敞,堪堪搭在肩头,腰肢一扭便露出半截雪白的肌肤,裙摆也比先前短了几分,走动间莲步轻摇,风情更烈。
老鸨捏着锦帕,媚眼如丝扫过满场豪客,声音又甜又亮:
“各位爷别急着扫兴!方才没拍到唐先生真迹的,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后头还有更金贵的宝贝等着诸位!
咱们先歇一歇,看一看姑娘们再耍几样绝活儿,把银票都攥紧了,等会儿可别手软!”
话音落,老鸨故意往前凑了凑,双手往腰上一叉,再一次深深朝台下福身行礼。
这一弯腰,大翻领顺势滑开,风光一览无余,满场豪客登时眼睛都直了,口哨声、叫好声、拍桌声轰地炸了开来。
“妈妈桑好身段!”
“够意思!今晚这趟来得太值!”
“快让姑娘们接着演!银子管够!”
老鸨直起身,笑得花枝乱颤,甩着锦帕嗔怪一声:“瞧你们这群急色鬼!”
旋即扬手一摆,丝竹声再度婉转而起,新一轮歌舞又要登场,明月楼内的热闹,半点不曾消减,反倒越发热烈滚烫。
钱四贵在管家耳边说道:“回去一趟再取五千两银子来。”
钱四贵也看出来了,张锐轩给定了万李,全,崔,一家二万两银子,钱家和张锐轩的关系不深,可是钱四贵也不想落后于人,两万两对于钱家来说不算什么,不能堕了六大盐商的名头。
丝竹声陡然拔高了几分调子,脆生生的玉磬与婉转的琵琶缠在一起,台侧珠帘轻响,今夜压轴的明月楼花魁柳如烟,终于提着裙摆缓步登台。
柳如烟一身撒银纱裙,腰束赤金缕带,鬓边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不似其他花魁那般珠翠堆砌,反倒清艳得如月下寒梅,一抬眼便眼波流转,媚而不俗,清而不冷,刚一站定,满场豪客的呼吸都跟着顿了半拍。
先前献艺的皆是外舫花魁,这苏轻罗乃是明月楼镇楼之宝,色艺双绝,平日里轻易不肯登台,今日为了赈灾募捐才肯压轴出场,台下众人本就憋足了劲,此刻见了真人,眼底的灼热几乎要将戏台烧穿。
柳如烟屈膝浅浅一福,柔荑轻抬,水袖翩跹如月下流萤,旋身时纱裙扫过戏台,带起一阵淡淡的兰麝幽香,舞步轻缓却步步生姿,时而柔如拂柳,时而疾如惊鸿,指尖捻着一朵绢制白梅,抛接旋转间竟无半分差错,看得满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曲舞至酣处,柳如烟轻启朱唇,清唱一曲赈灾小调,嗓音软糯如浸了蜜糖,字字句句唱着灾区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听得台下一众豪客心头微动,再看台上美人垂眸蹙眉的模样,更是心疼不已,方才还沉寂的打赏声,瞬间如暴雨般砸了下来。
“赏柳姑娘五个果篮!”
“十二个花篮!”
“老子赏十二个果篮!”随手扔了一把金叶子在台上。
喊声此起彼伏,几乎要盖过丝竹之声,小厮们捧着花篮果篮来回穿梭,脚步都快得带起风,红木果篮堆在戏台边,层层叠叠几乎要成了小山,五十两一个的花篮、一百两一个的果篮,在这群豪客口中仿佛只是寻常物件,出手便是几个、十几个,银锭、银票被小丫头们稳稳送入大红募捐箱,箱身被压得微微下沉,银钱碰撞的脆响,混着姑娘们的谢礼声。
有那出手最阔绰的盐商富商,更是直接拍着桌子喊出五十个果篮的天价,一掷万金,只为博柳如烟抬眸一笑。
更多人红着眼眶砸钱,心里打的算盘清清楚楚——今日既是为灾区捐银积德,又是给张小公爷捧场,更重要的是,柳如烟平日里冷傲得很,寻常银两根本入不了她的眼,今日这般大手笔打赏,若是能入了她的眼,博得个入幕之宾的名分,便是再多花几倍银钱,也绝对值得。
接下来又是好几个花魁登台表演,那些知道拍卖书画作品无望的豪客们也是尽数打赏给了心仪的花魁娘子。
丝竹声缓缓收歇,台上最后一位献艺的花魁柔婉退下,满场还浸在酒香与热浪里,喝彩与打赏的余响久久不散。
老鸨第三次登台,已然换了一身勾得人心尖发烫的装束——上身仍是石榴红撒花软缎褙子,领口绣缠枝莲,滚一圈蓬松雪白狐毛,衬得脖颈肌肤莹润似玉。
而下身竟弃了寻常长裙,换作不缝边的宽条马面裙,裙身裁得利落大方,裙摆垂坠却不封边,走动时裙幅轻扬翻飞,一双修长雪白的美腿在红裙间若隐若现,每一步都晃得人眼晕,风情泼辣又勾人,半点不见方才的端庄,反倒野艳得直戳人心。
老鸨捏着锦帕扭腰上前,先朝张锐轩雅座欠身一礼,再抬眼扫过满场豪客,眼波媚得能滴出水来,声音甜亮又带着勾人的颤意,刚一开口,便叫台下众人攥紧了手里的银票:
“各位爷,姑娘们的绝活儿看够了没?方才的打赏,妈妈我替灾区百姓谢过诸位的慷慨啦!”
话音未落,老鸨故意往前轻挪两步,宽条马面裙随风轻摆,裙下雪色腿肤一闪而过,满场豪客瞬间炸了锅,口哨声、拍桌声、叫好声轰地掀翻屋顶,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要癫狂。
“妈妈桑这一身太绝了!”
“快说正事!银子爷有的是!”
“只管上宝贝,今晚绝不手软!”
老鸨听得哄闹,笑得花枝乱颤,锦帕轻甩嗔怪一声,又故意旋身半步,马面裙幅扬得更高,引得满场目光直勾勾黏在老鸨身上,气氛彻底被引爆到极致。
老鸨这才压下笑意,声音陡然拔高,清亮郑重传遍整座明月楼:
“既然诸位爷都急不可耐,妈妈我也不吊胃口了!唐伯虎先生余下七幅真迹,压轴拍卖,此刻正式开槌!
所有拍得银钱,分文不留,全数送往长江灾区,救百姓于危难!”
老鸨话音刚落,七个高挑的花魁娘子各捧一幅书画作品站在老鸨前面给众人展示。
第1119章 乐善好施 续上
第四幅第五幅画被两个不知名的商家以一万多两的价格拿下。
当然只是张锐轩不觉得知名,其实是湖广行省的两个大盐商。
张锐轩有些微微摇头,心想看来冤大头不多,离开托举,还是卖不上价格了。
崔家钰将对面张锐轩的表情变化看在心里,心想看来张小公爷心里价位是两万两。
柳如烟穿一身沙滩衣,露出一个大美背,款款走到绸布面前,用力一掀,第六幅唐寅真迹豁然展露——正是一幅《五美放风筝图》。
画中五位佳人风姿各异,或拈线含笑,或抬首望鸢,眉眼顾盼间皆是唐寅独有的柔媚灵动,鬓发衣褶晕染得细腻如真,纸鸢翩跹、春草萋萋,一派鲜活春光跃然绢上,连空气中都似漫开了淡淡春意。
唐寅本就以美人画冠绝天下,此幅更是笔触精妙、气韵生动,甫一展露,便引得满场豪客齐齐前倾身子,目光死死黏在画卷上,方才还喧闹的厅堂,竟瞬间静了几分。
“唐先生的美人图!竟是五美同框!”
“这画工,这神韵,世间再无第二人!”
惊叹声此起彼伏,竞价声紧随其后,从八千两一路扶摇直上,不过片刻便冲破一万大关,喊价声此起彼伏,丝毫不见前两幅的冷清。
钱四贵端坐在雅座之上,指尖轻叩桌面,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
钱四贵瞥了眼对面崔家钰的方向,又看了看场中节节攀升的价格,沉声道:“不能再等了。”
说罢,朝身旁管家微微颔首,递去一个笃定的眼色。
管家心领神会,当即迈步走出雅座,立于廊下,朗声喊价,声音清亮传遍整座明月楼:“钱家,出价两万两!”
一语落下,满场骤然一静。
两万两,正是此前李家、全家拿下唐寅真迹的价码,亦是六大盐商心照不宣的体面线。钱四贵这一喊,既是抬价,更是亮明钱家的身份与底气,绝不肯在这场赈灾拍卖里,堕了六大盐商的名头分毫。
崔家钰刚刚想要竞价,听到钱家出价了又缩了回去。
崔家钰包间旁边一个包间内,陆家管家犹豫一下,还是问道:“姑奶奶,我们还不出价吗?”
陆家管家心想,陆家横跨士商两界,这种赈灾活动,乐善好施,从不弱于任何人。
陆媚垂着眼,纤长手指慢悠悠拨弄着十枚精心养护、莹润泛着珠光的长指甲,指节轻翘,姿态慵懒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唇角勾起一抹冷嗤,轻声冷哼道:“着什么急?好戏向来都在后头。”
陆媚抬眸扫了一眼楼下依旧沸腾的竞价场,目光淡淡掠过喊出两万两的钱家管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反倒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笃定。
“区区一幅五美图,就让他们争得头破血流,未免太沉不住气。”
陆媚指尖轻轻摩挲着甲面,语气轻慢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们陆家横跨士商两道,要争,便争压轴,要做,便做整场赈灾宴最耀眼的那个。此刻跳出来与人争抢,反倒落了下乘,且等着便是,真正的好东西,还没登场呢。”
陆家管家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应是,再不敢多言半句,只恭恭敬敬立在一旁,静待自家姑奶奶定夺。
陆媚漫不经心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雅座,落在气定神闲、眉眼间尽是淡然的张锐轩身上,方才还稳如泰山的神色骤然一凝,心底那股压了大半年的火气瞬间就涌了上来。
自饶州府一别,足足半年光景,这张小公爷竟是半分念想都没有,连登门探望一次都不肯,仿佛她陆媚不过是路边不值一提的过客。指尖攥紧了那枚刚从发间拔下的金步摇,冰凉的金属触感抵在掌心,硌得她心头一阵发紧。
在外人眼中,陆媚是端庄的布政使参政夫人,大方得体。可是谁又能知道,陆媚最在意其实是张锐轩,两个人邂逅于一次意外。
可是,日久生情,陆媚早就一颗芳心暗许,可是张锐轩始终若即若离。陆媚像是抓了一把细沙在手,越是用力,就流的越快。
张锐轩依旧是凭窗而坐,手里端一杯甜酒,自斟自饮,看着楼上楼下的人,声嘶力竭,为博美人一笑,一掷千金,有一种超脱于外的掌控感,神游于天地之外。
张锐轩抬手将手中酒杯轻搁在窗沿木桌上,随手拿起一旁的白瓷酒壶,倾斜壶身想为自己再斟一杯甜酒,却只听得壶口传来几声空响,半点酒液都未曾落下,这才发觉酒壶早已空了。
张锐轩指尖微顿,并未多言,只是随意将空酒壶放回原处。
身旁侍立的崔菱瞧得真切,连忙快步上前,屈膝轻轻接过那只空酒壶,垂着眼帘不敢多看雅座外喧闹的场面,脚步匆匆转身下楼,去往后厨取新的甜酒,动作利落又恭谨,生怕慢了半分怠慢了这位张小公爷。
张锐轩目光轻落,望着崔菱捧着空酒壶匆匆离去的婀娜背影,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片刻后才恍然回过神来。
这才记起,眼前这身姿渐显娉婷、举止恭顺温婉的少女,正是当年崔家钰死活要强塞到他身边伺候的柴火丫头。
彼时的崔菱还身形瘦小、眉眼青涩,走几步就要咳一阵,脸色憋的通红,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年光景,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腰肢纤细、步履轻盈,褪去了往日的病娇模样,多了几分清水出芙蓉的灵动娇俏,当真有了几分邻家少女初长成的温婉韵味。
张锐轩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目光重新落回楼下拍卖场上,仿佛只是瞥见了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钱四贵一出手,大家也就不愿意争了,都愿意给这个千年世家几分薄面。
钱四贵也如愿以偿的拿到了《五美图》,至于柳如烟自荐席枕的暗示,钱四贵直接无视了,让柳如烟出去。
柳如烟跺了跺脚,心里暗骂:真是不解风情的木头,还是无可奈何的走了。
第1120章 乐善好施 续中
就在钱四贵捧着刚拍下的《五美放风筝图》,坐在雅座之中沾沾自喜,面上尽是志得意满之色时,台上如意舫的媚如意步履款款走到覆着锦绸的第七幅画作前。
玉手轻扬,将层层锦绸猛然掀开,一幅笔墨苍劲、气韵清雅的岁寒三友图豁然展现在众人眼前——松苍劲挺拔,竹潇洒灵动,梅傲骨凌寒,水墨晕染间尽是文人风骨,寥寥数笔便写尽岁寒三友的高洁孤绝,比之前的美人图多了几分沉稳大气,引得在场文人雅士纷纷点头称赞。
二楼靠窗的一间包间内,王东兴目光一落在这幅画上,便再也挪不开,眼中瞬间亮起精光,当即就看上了这幅岁寒三友图。
王东兴与张锐轩相交十几载,从张锐轩年少时便一路追随,亲眼见证着张锐轩一步步搭建起庞大的商业王国,是不折不扣的忠实伙伴。
而王东兴也从一个小小的桐油商人,成长为了江右商会的巨头,建立了自己的庞大的商业版图。
在王东兴心中,这般风骨卓然的画作,既合自己的心意,也配得上这场赈灾拍卖的格局,更能借着这幅画,为张小公爷的场子再添一把火。
“三万两!我江右王东兴要了,谁也不许和我抢!”
王东兴浑厚的嗓音自二楼包间轰然炸响,穿透满场议论声,直直砸在每一个人耳中,气势十足,瞬间将全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这一声喊价直接比钱四贵的两万两拔高了整整一万,手笔之大,气焰之盛,让方才还在低声交谈的宾客们齐齐一怔,厅堂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一楼角落立刻有人压低了声音,满脸疑惑地碰了碰身旁同伴的胳膊,探头探脑地问道:“这位王东兴是谁啊?一开口就是三万两,口气这么嚣张,连六大盐商的体面都不放在眼里吗?”
立刻便有个见多识广的客人好为人师,故意压着嗓子、故作高深地对着周围人说道:
“王东兴,江右袁州府人士,早些年被同行挤得走投无路,只能跑到京师去做点桐油灯油的小生意。
谁知道走了天大的运道,傍上了张小公爷,成了最早一批心腹伙伴,如今已是江右商会副会长,在商会里那是一言九鼎。
你们记着,这可是张小公爷手底下,最铁杆的自己人!”
这番话一落,满场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再看二楼那间包间时,眼神里已然多了几分敬畏,再没人敢觉得他方才那一声喊,只是嚣张跋扈。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叹气,一脸懊悔地拍着大腿:“唉,我当时怎么就没这眼光,没早早跟上小公爷,如今也只能在底下看热闹!”
方才那好为人师的客人当即投去一抹不屑,嗤笑一声:“眼光?你真当谁都有那胆子?当年小候爷手里就一个永平煤铁集团,四大商会联手围攻他一个人,明面上看就是以卵击石,换作是你,你会敢押注小侯爷吗?”
“不是小公爷吗?怎么又变成小侯爷了?”那人有些不服气,自以为拿住他的语言漏洞。
“你懂什么,那个时候小公爷还是小侯爷,是这几年才升为了小公爷。”好为人师者像是看乡下土财主一样看提问人,优越者直接拉满。
崔家钰坐在雅间之内,神色猛地一僵。
崔家钰本就极爱这幅《岁寒三友图》的风骨气韵,心中早已属意,本想等价格稍稳便出手,却被王东兴这一声三万两直接截了去路。
崔家钰下意识抬眼,投向对面张锐轩所在的方向,目光里带着几分求助与不舍,隐隐盼着张小公爷能开口说句话,或是示意自己可以继续加价。
可张锐轩只是淡淡瞥了崔家钰一眼,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唇线微抿,无声示意不要加价。
那神情平静无波,既不惋惜,也不偏袒,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崔家钰心头一黯,刚要抬起的手又默默收了回去,只得压下心中的不舍,安分坐回原位,再无半分竞价的念头。
张锐轩有些诧异,王东兴虽然说是靠着供应桐油给张锐轩起家,可是两个人一直都是君子之交。
相反王东兴还送了张锐轩一架元朝的水力大纺车,这是张锐轩纺织工业的开端。
张锐轩没有安排王东兴来认捐,在张锐轩看来,盐商是靠着朝廷盐政挣钱的,朝廷有难处,让他们拿出一些钱了也是天经地义的,无可厚非的。
王东兴不一样,他是自己挣的辛苦钱,张锐轩都忘记了,其实自己盐政改革之后,王东兴带着一批人也吃下江右食盐的很多份额,也算是一个大盐商了。
包间内,王东兴回身看向身后几位一同前来的江右商会骨干,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赤诚与坦荡:“做人不能忘本,小公爷当年有好事从没有忘记我们这群人,如今他牵头筹办赈灾善款,心系百姓疾苦,我们江右子弟,更不能在这场合弱于人!”
话音落下,几名商会骨干纷纷颔首称是,看向楼下拍卖台的目光里更添了几分坚定,全然是心甘情愿为张锐轩撑场面、为赈灾尽心力的模样。
媚如意捧着画卷,眼波流转,娇滴滴地扬声问道:“三万两,还有哪位贵客,愿意出更高价吗?”
楼下立刻有个豪爽客商趁机起哄,拍着桌子大笑:“要加也成!不如意姑娘,你跟着这幅画加一起算个添头如何,咱们立马加价!”
媚如意非但不恼,反倒媚眼如丝地斜睨了那客商一眼,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勾人的笑意:“大官人只管添银子就是了。”
周遭众人立刻跟着哄然大笑,纷纷拍桌起哄:“如意姑娘这是答应了!快出价,快出价啊!”
那客商本就只是随口调笑,兜里没有这么多银子,就是有也舍不得三万两换一个花魁娘子一夜风流,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讪讪地挠了挠头,尴尬笑道:“玩笑,玩笑而已,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客商这一窘迫,满场的哄笑声更响了,气氛一时热闹到了极点,连楼上雅间里的人都忍不住跟着轻笑起来。
第1121章 乐善好施 续下
台上丝竹声渐缓,众人目光都凝在那接下来一幅盖着红绸的拍品上。
一个梳着双丫髻、眉眼还带着稚气的小姑娘捧着托盘上前,步子怯生生的,指尖微微发颤。
小姑娘先抬眼,悄悄往灯光最暗的那处角落望了一眼——老鸨立在阴影里,只轻轻一点头。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扯那幅画的红绸。许是太过紧张,指尖一滑,竟一把抓错了地方,连带着身上那层轻薄的沙滩衣也一并扯落。
一只小手抓着沙滩衣和红绸,小姑娘整个人僵在原地,雪白肩头骤然暴露在满堂灯火之下,一双杏眼瞪得滚圆,脸色“唰”地绯红,惊慌得手足无措,只慌忙用一只手死死挡在胸前。
满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与骚动。
小姑娘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吓得浑身发轻尖叫一声,迈着凌乱的小碎步,低着头慌慌张张跑下台去。
这一幕笨拙又青涩的惊慌模样,瞬间把明月楼里的气氛彻底引爆。
方才还屏息等着看画的豪客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口哨声、哄闹声、拍桌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楼顶都掀翻。
“哎哟喂!这小丫头也太嫩了!”
“慌什么慌,爷又不吃人!”
“瞧瞧这小脸,红得跟熟透的桃子似的!”
“这身段,这模样,可比台上那些画还勾人!”
一楼的富商们个个前倾身子,目光追着那仓皇跑开的小身影,起哄声、调笑声搅成一团。
有人拍着桌子狂笑,有人吹着尖亮的口哨,还有人故意拉长调子喊着留步,满场喧嚣滚烫,比先前任何一次竞价、任何一场歌舞都要癫狂热闹。
楼上雅座之中,张锐轩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垂眸望着台下,目光掠过那慌不择路跑开的小丫头时,却在奔走的裙摆缝隙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快的狡黠笑意,那笑意稍纵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全然不见半分方才的惊慌失措。
张锐轩指尖轻点桌面,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轻笑,脑海里瞬间闪过后世各类t台秀上看似意外、实则精心设计的走光桥段,博眼球、造话题、引热度,套路如出一辙。
张锐轩在心中暗忖,原以为这般营销手段是后世独创,如今看来,道理自古相通,古人不过是披着古旧的衣衫,论起人心揣摩、造势揽客的门道,半分不比后人差,他们只是古,绝非傻。
这一出看似笨拙慌乱的意外,怕是明月楼早就排演好的戏码,既炒热了气氛,又把那小丫头的名头悄悄打了出去,当真是不动声色的好手段。
果然,老鸨不慌不忙,提着裙摆缓步登台,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笑得落落大方,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声音甜亮又稳当,传遍整座明月楼:
“诸位爷莫慌、莫笑——这是妈妈我刚收下的小女儿,今年刚满二八,正是青春好年华,性子还嫩,头一回登这么大的台,一时慌了神,失手失礼,还望诸位爷多多担待。”
老鸨顿了顿,眼波一扫全场,笑意里多了几分刻意的暧昧与郑重:
“不瞒诸位说,我这小女儿,模样清嫩、身段也好,妈妈我打算,一个月后,正式给她出闺。
到时候,还请诸位爷赏脸,再来我明月楼捧场,咱们热热闹闹,再办一场大宴!”
话音一落,满场顿时爆发出哄然叫好与口哨声,方才那点尴尬,瞬间化作更浓烈的期待与喧嚣。
张锐轩也是佩服老鸨的好手段,并不介意老鸨接自己平台,唱自己的大戏。
张锐轩倚在雅座窗边,看着台下愈发热闹的场面,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手端起桌上新斟满的甜酒,朝着台上从容应对的老鸨遥遥一举,手腕轻扬,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台上老鸨眼角余光恰好瞥见,心头顿时一紧,知道小公爷看出来了自己小心思,连忙对着张锐轩的方向盈盈福身,眉眼间满是感激与恭敬。
不多时,台上红绸被重新整理妥当,方才慌乱离场的小姑娘也已换了一身规整的浅粉襦裙,垂着头重新登台,虽依旧带着几分怯意,却再没了方才的失措,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候着,拍卖仪式也顺理成章地继续进行。
老鸨将场上事宜交代给身旁的花魁,旋即提着裙摆,一路陪着笑快步上楼,径直走到张锐轩的雅座之外,轻手轻脚掀帘而入,一进门便屈膝行礼,脸上堆着万分妥帖的歉意与逢迎:
“小公爷,方才是我这做妈妈的考虑不周,让小丫头乱了规矩,扰了小公爷的兴致,还望小公爷千万恕罪,千万别往心里去。”
老鸨弓着身子,语气恭谨又讨好,抬手轻轻扇了扇自己的脸颊,赔笑道:“我也是想着借着赈灾拍卖的场子,给这不懂事的丫头混个脸熟。”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空酒杯边缘,抬眼看向躬身赔笑的老鸨,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意趣,朗声笑道:“你呀,倒是精明,借着我筹办赈灾拍卖的场子,办你明月楼自家的事,悄无声息就把新姑娘的名头打了出去,这笔买卖做得划算。既然借了我的势,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张锐轩特意把“表示表示”四个字说得轻慢又打趣,目光落在老鸨脸上,没有半分追责的怒意,反倒像长辈逗弄小辈一般,看得老鸨心头一松,随即连忙堆起更殷勤的笑意,连连躬身应道:“该表示!该表示!小公爷开口,便是要天上的月亮,老身也得搭梯子去摘!”
老鸨心里苦笑道,但愿这位小公爷别狮子大开口,今天明月楼已经搭进去了一天的营业和酒水。
张锐轩手指轻轻的敲击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击在老鸨心里,老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张锐轩手一收,缓缓说道:“你要是事先跟我打一声招呼,我就算了,可是你自做主张,我收你五百两场地费,你可服气?”
老鸨闻言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小公爷的处事公平,老身服气,服气。”
张锐轩摆了摆手,示意老鸨出去。
老鸨出来之后,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又继续嬉笑着去忙碌了。
第1122章 乐善好施 续终
第八幅《富贵牡丹》也顺利拍出一个二万一千两的高价。
小姑娘换了浅粉的襦裙垂着脑袋,鬓边碎发软软贴在颊边,一双纤手死死攥着裙裾,小步小步挪到老鸨身侧,肩头微微瑟缩着,活像只被雨打湿的小雀儿,连抬眼瞧老鸨的勇气都没有。
老鸨瞧着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心头又是恨又是疼,伸手狠狠戳了下她的额头,又想起方才掏出去的五百两银子,嘴角抽了抽,肉疼得腮帮子都发紧,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道:“为了你,妈妈可是付出了很多,不光搭了场子,还平白给小公爷送了五百两场地费,你可要自己争气,一个月后一炮打响名气,把妈妈亏的银子都赚回来!”
小姑娘被戳得缩了缩脖子,杏眼泛着水光,怯怯地点头,细弱的声音像蚊子哼:“女儿……女儿知道了,定会听妈妈的话。”
“知道就好。”老鸨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行吃的是青春饭,名气大如天,真要说起来靠山最重要,妈妈不会害你的。”
老鸨又迅速堆起满脸笑意,伸手牵过小姑娘微凉的小手,捏了捏她的手腕叮嘱,“现在先跟妈妈我走,去敬小公爷一杯酒,好好赔个不是,只要小公爷愿意为你站台,往后你在这扬州城里,才算有了靠山。”
小姑娘身子微微一颤,指尖更凉了,却不敢违逆,只乖乖由老鸨牵着,低着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一步一挪地跟着往楼上雅座去。
一路上连头都不敢抬,只看得见脚下雕花的木地板,心跳得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生怕再撞见满场宾客的目光,更怕见到雅座里那位一眼就看穿所有把戏的小公爷。
老鸨牵着小姑娘走到张锐轩的雅座外,先轻轻理了理小姑娘的衣襟,又抬手摸了抹她颊边碎发,低声道:“进去后少说话,只管低头敬酒,懂吗?”
见小姑娘怯怯点头,老鸨才掀帘而入,拉着小姑娘一同屈膝福身,声音甜润又恭谨:“小公爷,就是这丫头不懂事,惹了小公爷见笑,老身特地带她来给小公爷敬杯酒,赔个不是。”
小姑娘被老鸨轻轻推了一下,才慌慌张张端起一旁侍者递来的酒杯,杯壁微凉,手却止不住微微发颤,酒液晃出些许涟漪,垂着眸,眼睫像蝶翼般簌簌抖着,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软得发糯:“小公爷……方才是我失礼了,还望小公爷莫怪,我……我敬您一杯。”
张锐轩看着这么一个十六、七的小姑娘,要是前世应该还在读书,可是在大明已经算是一个成年女人,嫁人生孩子比比皆是,张锐轩也管不了。
老鸨小心翼翼的说道:“她还没有名字呢?不如小公爷给取个名字吧!”
张锐轩疑惑不解:“没有名字?那你们怎么叫她?总不能叫个9527吧!
老鸨乍一听“9527”这串古怪字眼,心里便已透亮——这位小公爷权势再大,终究是没细摸过风月场里的门道,当即陪着恭谨的笑,轻声解释道:
“小公爷误会了,不是这丫头没名字,是咱们这行的老规矩:大凡姑娘出闺、正式登台接客,总要另起个叫得响、听得雅的新名号,从前在家的本名,训练时候的名字是万万不能再用的,才算得上是正式入了行、立了字号。”
张锐轩一听,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就是后世的艺名吗?
张锐轩心里暗自咂舌,原以为这套路是后世娱乐圈才玩的花样,想不到大明朝的风月场,早把这套规矩玩得明明白白。
张锐轩望着眼前怯生生垂眸的小姑娘,脑海里忽然掠过后世那个颠倒众生、艳光四射的名字——玛丽莲·梦露。
张锐轩沉思片刻,抬眸淡淡开口:“便叫梦露吧!梦影流光,露凝芳姿,往后你在扬州城登台,便以梦露为艺名。”
张锐轩心底轻轻补了一句:但愿你日后,也能长成那般风情万种、一出场便叫全城为之倾倒的万人迷。
老鸨乍一听“梦露”二字,只觉既雅致又别致,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风流韵味,远比寻常青楼名字出彩得多,当即喜得眉开眼笑,连连躬身谢恩:“梦露!好名字!真是如梦似露,勾人心魄,多谢小公爷金口赐名!”
小姑娘被这名字惊得指尖微颤,也忙跟着屈膝,细声细气地应道:“谢……谢小公爷赐名,梦露……记下了。”
梦露依旧垂着头,眼睫轻颤,看上去还是那副怯懦无害的模样,只是那抹藏在眼底深处的狡黠,又极快地闪了一瞬。
老鸨趁机笑道:“不如小公爷留下墨宝,也算是给梦露一个念想。”
老鸨当然不是要给小姑娘一个念想,只是想要坐实这个名字是张锐轩取得,日后也好自抬身价。
张锐轩闻言忽然低笑出声,目光扫过老鸨满脸的算计,又落在一旁垂首的梦露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留墨宝?那多费事。要不干脆,我直接把这名字写在她身上,给她纹起来,往后谁见了都知道是我赐的名,岂不更省事?”
张锐轩那句玩笑话音刚落下,老鸨非但没慌,反倒眼睛一亮,打蛇随棍上,立刻堆着满脸精明谄媚的笑,朝梦露脆声催道:“傻丫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小公爷抬举!”
老鸨紧跟着又笑着接话,半点不扭捏:“依老身看,便纹在后腰上,隐秘体面,日后一提起,人人都知道这是小公爷亲赐的名儿,再合适不过!”
梦露身子轻轻一颤,怯生生应了声“是”,指尖微微发颤,缓缓松开了腰间系着汗巾,捏着裙腰轻轻往下拉了寸许。
顿时,一截白生生、莹润如羊脂玉的后腰肌肤露在灯火之下,细腻光洁,腰窝处还陷着两个浅浅的、娇俏可爱的金鱼窝,看着又软又嫩,惹人眼目。
梦露垂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泛着一层淡粉,浑身绷得紧紧的,却依旧乖乖立在原地,半分不敢乱动。
张锐轩有些无奈的提笔写下“梦露”两个字,说道:“好了,出去吧!不准再来烦人了。”
老鸨拉着梦露两个人深深的鞠了一躬,也丝毫不在意张锐轩可以透过襦裙领口看到里面的春光,然后高兴的离开。
第1123章 能服于人 上
老鸨牵着梦露躬身退下,雅座内重归安静,张锐轩支肘凭窗,目光淡淡落回台上。
花魁紫荆轻提裙摆上前,玉指捏住红绸边角,微微一扬,第九幅拍品便彻底露在灯火之下。
方才还浮荡着调笑与喧嚣的大厅,竟在这一刻猛地一静。
素笺之上,墨气苍古,笔势跌宕起伏,欹侧奔放,藏着一腔沉郁苍凉,一眼便知绝非俗笔。
人群里一位戴方巾、看似精研书画的老客猛地拍案站起,手指颤抖指向台上,失声惊呼:
“《寒食帖》!这是苏子瞻的《黄州寒食帖》——天下第三行书!失踪多年,竟、竟在此处出现了!”满场先是一怔,随即响起一片鄙夷的嗤笑。
“老先生怕不是醉糊涂了!”一旁盐商敞着衣襟,不屑地撇撇嘴,“《寒食帖》真迹怎会流落到扬州风月场的拍卖台上来?”
再说今天是我们江南才子唐伯虎的专场,是唐伯虎临摹的《寒食帖》,唐伯虎不愧书法大家,这个笔力雄厚,几乎不输原帖,看来是看过原帖了。
人群角落,一位身着云锦锦袍、腰系羊脂玉绦的世家子弟斜倚着栏杆,闻言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屑地瞥了那失态的老儒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也不看看小公爷是谁,那可是当今太后的娘家寿宁公府,先帝爷就酷爱书法,寿宁侯自然也就效仿,下面人也就投其所好,遍寻天下名家墨宝、精妙真本进献。
这唐伯虎临摹的《寒食帖》,怕是公府里收藏的真本,也值得你这般失了体面?”
话音落下,周遭众人顿时恍然大悟,方才的嗤笑更甚,看向老客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看痴人的戏谑,连台上的花魁紫荆,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话也不算假,真的《寒食帖》其实不在寿宁公府,在建昌侯府,张锐轩的二叔才喜欢这些书画,不过二叔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嫁入山东孔府。
这个《寒食帖》早晚还的是张锐轩的。
不起眼的西侧帷幔死角处,柳如烟一身月白绫裙悄立,周身气息冷冽如寒潭,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张锐轩的雅座门口。
柳如烟将老鸨两次掀帘入内、又两次垂首匆匆退出的狼狈模样瞧得一清二楚,纤指攥紧了袖中丝帕,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嗤笑,心底暗忖: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这明月楼,柳如烟早已视作囊中之物,势在必得。
老鸨赖以倚仗的后台早前便已轰然倒台,如今没了根基,竟想靠着那黄毛丫头的姿色笼络张锐轩,妄图攀附寿宁公府续命,也未免太过天真!
小公爷何等眼界心性,岂是这等风月场的粗浅伎俩就能轻易拿捏的?这般算计,实在是太小看了这位太后娘家的贵胄。
梦露垂着头,指尖死死绞着浅粉襦裙的裙角,方才在雅座里强装出来的温顺怯意淡了几分,细弱的声音里裹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委屈,低低唤道:
“娘亲……我不想要梦露这个名字,我叫灵儿,不叫梦露。”
老鸨脸色骤变,眼风飞快扫过走廊两头往来的人影与侧耳偷听的龟奴丫鬟,当即伸手死死攥住灵儿的手腕,不由分说将灵儿拽到楼侧僻静的回廊拐角,再次确认四下无人,才松了几分力道,脸上却依旧满是焦灼与狠戾。
“作死的小蹄子!跟你说过多少次,在外头不准叫我娘亲,要叫妈妈!”老鸨压低声音呵斥,可看着灵儿泛红的眼眶,语气又猛地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无奈与酸楚,伸手轻轻抚上灵儿消瘦的脸颊,“你别怪娘亲心狠,实在是没法子啊……”
老鸨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绝望的恨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灵儿的耳朵低语:“你爹爹如今早已没了,他那正房夫人狠辣得很,压根不认你这个私生女,咱们母女俩早就没了靠山,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说到此处,老鸨眼底闪过刻骨的怨毒,指尖攥得咯咯作响:“柳如烟那个骚蹄子,早就觊觎我这明月楼许久,如今见我上头的人倒了,步步紧逼,就等着把我逼死,好吞了我这一辈子的家业!”
老鸨捧着灵儿的脸,眼神恳切又带着逼不得已的狠劲:“娘亲也是走投无路了,才借着小公爷的赈灾拍卖场,拼了命给你谋一条生路。
小公爷金口赐名,那是咱们母女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你在日后扬州城立足的唯一依仗!”
“梦露这个名字,不是枷锁,是护身符啊我的儿。”老鸨眼眶微红,声音发颤,“你若还执意叫灵儿,咱们娘俩用不了几日,就得被柳如烟踩在泥里,连活路都没有!你听话,往后在外,只叫梦露,好不好?”
灵儿听着娘亲字字泣血的话,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在脸颊上,攥着老鸨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带着哭腔,软糯又带着几分天真的执拗:
“娘亲,她要明月楼便给她就是了,这些年您攒下的银子也够我们母女俩寻一处僻静小院安稳度日了,我们也不缺钱了,何必还要在这风月场所里抛头露面、受人欺辱厮混呢?”
老鸨听罢,脸上的酸楚瞬间褪去,眼底猛地迸出狠厉的凶光,攥着灵儿手腕的手指又紧了几分,语气冷硬如铁,带着风月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决绝:
“她要就给她?凭什么!”
“这明月楼是我一砖一瓦、熬尽心血亲手建立起来的,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凭什么白白便宜了柳如烟那个贱人!”
老鸨压低声音,字字咬牙切齿,眼底满是对世道的恨意与清醒的狠绝:
“再说从良哪有那么容易!你看看这楼里从前从良的姑娘,哪个有好下场?被夫家磋磨、被旁人轻贱,到头来还是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娘俩没了男人依靠,没了权势撑腰,一旦离开这明月楼,脱下这身衣裳,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柳如烟会放过我们?街上的地痞流氓会放过我们?那些虎视眈眈的仇家会放过我们?”
老鸨盯着灵儿泛红的眼眶,语气又急又厉,半点容不得她天真幻想:
“只有守住这楼,只有抱紧小公爷的大腿,让你顶着他赐的名字红透扬州城,我们娘俩才能活!才能把柳如烟踩在脚下,而不是任她拿捏!”
第1124章 能服于人 中
西侧回廊尽头的二楼雅间,沉香袅袅绕着描金屏风,柳如烟褪去了方才帷幔后冷冽如冰的模样,周身戾气尽数敛去,换上一身水红纱罗软裙,步步生莲地掀帘而入。
柳如烟抬手轻拢鬓边珠花,眼波流转间尽是柔媚入骨的风情,径直走到临窗而坐的锦袍男子身侧,纤腰轻扭便顺势倚在了男子肩头,玉手轻轻拽住男子的衣袖晃了晃,娇声软语里裹着三分嗔怪、七分缱绻:
“徐公子,你可有段时间没有来看奴家了,奴家想你想得都瘦了。”
话音落时,柳如烟故意微微抬颌,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脖颈,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纤细的腰肢,眼底漾着浅浅的委屈,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与方才盯着张锐轩雅座时冷峭狠厉的女子判若两人。
柳如烟话音刚落,徐公子便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将她柔若无骨的身子揽入怀中,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调笑:“是吗?那我可要好好检查一下,看看究竟是哪里瘦了。”
柳如烟眼波流转,媚态横生,顺势屈膝坐在徐公子腿上,身子微微依偎着他坚实的胸膛,纤纤玉手拿起桌上青玉酒壶,先为徐公子面前的琉璃杯斟满清冽美酒,又给自己斟了半盏,动作柔婉娇媚,尽显风情。
徐公子低头看着怀中人娇俏的模样,无奈地抬眼扫了一眼屋内侍立在侧的几个贴身小弟,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又故作抱怨地开口:“你们瞧瞧,如烟姑娘就是这么粘人,片刻离不得人。”
几个帮闲一看两个人的姿态,非常识趣的走出包间,将包间留给了徐公子和柳如烟。
待房门被轻轻合上,周遭再无半点闲杂声响,柳如烟才端起斟满的酒杯,先递了一杯到徐公子唇边,指尖轻蹭过徐公子的下颌,方才满室的娇柔缱绻淡去几分,声音轻缓却带着笃定的冷静,淡淡说道:“有了一点小小变故,不过对于徐公子来说都是小问题。”
徐公子就着柳如烟的手浅啜一口美酒,大手仍揽在柳如烟的腰肢间摩挲,挑眉示意柳如烟继续说下去。
柳如烟将酒杯搁在桌角,眼尾扫过楼下拍卖台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明月楼那老虔婆,竟把她那私生女推了出来,还去了小公爷张锐轩的包间,不过她们停留时间很短,应该没有达成合作。”
柳如烟话音落定,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却依旧倚在徐公子怀中,姿态温顺:“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徐公子只需稍稍抬手,便能替奴家压下这桩麻烦,左右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
屋内沉香氤氲的气息骤然一凝,徐公子脸上原本带着的玩味笑意瞬间淡去,揽在柳如烟腰肢上的大手猛地一收,随即毫不留情地将柳如烟从自己腿上推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徐公子身子向后微靠,靠在铺着锦缎的椅背上,狭长的眼眸微眯,目光沉沉地落在柳如烟脸上,褪去了所有风月调笑的温情,只剩商场与权势里打磨出的锐利冷淡,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什么是应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柳如烟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脸上的柔媚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从容笃定瞬间散去大半,指尖悄然攥紧,却不敢露出半分慌乱,只得垂着眼睫,摆出一副温顺受教的模样。
“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打听打听去。”本公子要的是肯定的答案。
柳如烟心里吐槽,还阁老家的公子,小公爷的差事都是自己爹举荐的,结果一听是张锐轩就吓成这些了。
包间外面,陆媚和崔家钰正在竞价《寒食帖》,陆媚用的是自己的管家,文家的人,崔家钰并不认得,还以为外人,两个人一路竞争到了3.2万两白银。
一楼的看客都看懵了,就算是真迹这个价也差不多了,这到底是哪路神仙呀!敢和崔家钰争。
明眼人都瞧出来了,这个崔家钰今天就是小公爷的托呀!
崔家钰身着暗纹锦袍,面色沉稳地立于自家包间栏杆旁,眼见对面包间再度亮出三万二千两的竞价牌,周遭看客已是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惊叹这价码高得离谱。
崔家钰心知除了这件只剩下最后一件了,自己捐款任务还没有完成,断不能轻易退让,却也得摆出几分江湖礼数,当即朝着斜对面那间紧闭门窗的包间缓缓抱了抱拳,声量清朗,传遍半座明月楼:“朋友,这件寒食帖在下心仪已久,实在喜欢得紧,还望阁下高抬贵手,割爱相让。”
话音刚落,对面包间内便传出一声淡然而带着几分戏谑的回应,嗓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带着几分看破不说破的锐利:“崔家主这一晚上,拍的每一件都喜欢得紧,想来崔家主的心头好,也未免太多了些。”
一句话落下,满场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崔家钰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握着竞价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看向对面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与愠怒——此人分明看穿了他托价的身份,竟是故意要与他、乃至与背后的寿宁公府作对。
包间内房门紧闭,沉香袅袅不散。柳如烟垂首定了定神,再抬眼已是满室柔媚,轻拨桌上酒器,足尖轻点,稳稳踏上紫檀木桌沿。
水红纱罗软裙翩然翻飞,柳如烟腰肢软若无骨,旋身时广袖如流云拂过,鬓边珠花轻颤,眼波含怯带媚,步步勾魂。
衣袖时而遮颜,时而扬落,缠得满室沉香都添了缱绻,身姿轻盈婉转,千娇百媚尽在抬手扭腰间。
柳如烟俯身掠过低垂青丝,擦过徐公子膝头,软声讨好:“公子奴家舞一曲为您解愁。”旋身再舞,红袖翻飞间,将方才的紧绷尽数化作绕指柔肠。
徐慰如伸手去抓柳如烟的衣衫,柳如烟舞动间,衣衫离体,徐慰如将衣衫放在鼻子闻一闻柳如烟的女儿香,又扔在地上。
两个人虽然没有说话,可是眼神之间暧昧,已经不需要说话。
第1125章 能服于人 下
舞至酣处,柳如烟腰身柔转,水红纱裙半褪,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
柳如烟倾身贴近徐慰如,眼波含春,指尖轻缠徐慰如的衣襟,将一身媚骨与风情尽数施展,步步勾魂,天雷勾动地火,直接化为男女之间最原始的欲望。
徐慰如大掌肆意摩挲着她细腻光洁的肌肤,手掌带着欢好之后的余温。柳如烟趁徐慰如心绪松动,怯生生将脸颊轻贴他掌心,柔声道:“徐公子,那如烟的事……”
徐慰如低笑出声,指尖轻捏柳如烟的下颌,语气笃定又自得:“放心,家父本就是小公爷的盟友,张锐轩素来不沾青楼行当。”
徐慰如想起京中旧事,神色愈发自信,“先前便有好几家青楼想攀附张锐轩,全被拒了,想来是寿宁公张和龄自诩书香门第,瞧不上这等营生的银钱,自然不会与我们为难。”
旋身间,柳如烟赤足轻点地面,玉趾微勾,轻巧将地上那柄甜酒壶勾起。壶身凌空一转,恰好落于柳如烟的足尖轻稳托住,姿态曼妙如戏。
柳如烟垂眸噙笑,坐在桌子上,腰肢缓缓弯下,就着足尖取过酒壶,仰头含了一口清冽甜酒,唇间噙着水光,凑近徐慰如。
下一刻,柳如烟俯身贴近,唇瓣轻覆,将口中甜酒缓缓渡入徐慰如口中,酒香混着女儿香,缠绵入骨。
徐慰如眸色骤深,大掌扣住柳如烟后腰,肆意摩挲着细腻肌肤,喉间溢出低哑笑意:“柳大家的这招金钩钓技法是越来越纯熟了。”
柳如烟才稍稍退开,眼尾泛红,气息微喘,柔若无骨地倚在徐慰如怀中,这才怯怯抬眼:“徐公子……如烟的事,您可千万要记得?”
徐慰如指尖摩挲着柳如烟唇畔酒渍,笑得胸有成竹:“记着。你放心,张锐轩绝不会碰青楼营生。京师多少楼子想攀他,全被拒了——寿宁公府自诩书香门第,嫌这银子脏,看不上眼。有我徐家在,没人动得了你。”
明月楼一楼竞价已到白热化,价牌已翻到三万九千两,满场屏息。
崔家钰额角已隐见薄汗,握着竞价牌的手微微发颤。这价钱早已远超临摹的《寒食帖》本身价值,崔家钰再跟下去,便是真金白银替小公爷当冤大头。
崔家钰强作镇定,目光却不由自主越过人群,悄悄投向最深处那间安静得反常的雅间——那是张锐轩所在之处。
帘幕微动,一道清淡目光淡淡投来,正落在崔家钰身上。
崔家钰心头一紧,立刻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你这托,当得也太显眼了。
崔家钰脸上微微一热,几分尴尬几分无奈,只盼着小公爷一句话。
张锐轩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再争,就此放手。
崔家钰如蒙大赦,长长松了一口气,当即放下手中竞价牌,再不抬头。
三万九千两,够得上崔家钰小半年的收入了,就算是家族平摊掉,也一个月白忙活了,这冤大头,谁爱当谁当,崔家钰是半分也不想再当了。
徐慰如指尖反复摩挲着柳如烟嫣红的唇瓣,眸底笑意浓得化不开,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算计:“忘不了的,我的小宝贝,我忘了父母也不能忘了你这个小宝贝。
不过你先去探探路,张锐轩若是真有意染指青楼这一块,你便许他三成干股。”
柳如烟一听,当即在徐慰如怀里轻轻扭动起来,水蛇般的腰身,配合雪白的肌肤,珠圆玉润的晃动着,蹭得徐慰如心头发软。
柳如烟声音又娇又糯:“徐公子……这三成也太多了吧……”
柳如烟和徐慰如对于这个青楼四六分账,不过官面打点由徐慰如出面。
徐慰如被柳如烟缠得心神荡漾,仰头大笑一声,大手在柳如烟臀部重重一拍:“慌什么,又不用你全出!从我这里拿两成给他,你只出一成,够体面了。”
柳如烟这才眉眼弯弯,重新软乎乎偎进他怀中,巧笑嫣然:“还是公子想得周全,奴家都听公子的。”
窗外,明月楼的竞价喧嚣依旧,而这间沉香缭绕的雅间里,一句话、一成股,早已把楼下的风起云涌,悄悄算进了局里。
就在这个时候最后一件拍品也露出神秘面纱,是一幅《寒梅傲雪凌霜》图。
就在这时,最后一件拍品缓缓掀开红绸,正是一幅《寒梅傲雪凌霜》图,笔墨清劲,意境孤高,瞬间攫住了满场目光。
崔家钰刚从方才的尴尬里缓过神,见小公爷没再拦着,当即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朗声道:“两万八千两!”
声音刚落,对面那间神秘包间里便传出冷然应声:“三万两。”
陆媚派来的文家管家半点不客气,加价干脆利落,摆明了要跟崔家钰死磕到底。
一时间,楼上楼下气氛骤然紧绷,两方剑拔弩张,新一轮的厮杀,才算真正开始。
崔家钰定了定神,抬手整了整衣襟,再度朝着对面那间隐秘包间遥遥抱拳,声量刻意放得沉稳恳切,传遍了大半个明月楼:“阁下既然出手如此阔绰,想来必是扬州六大盐商里的陆家前辈,崔某在此冒昧一问——你我皆是扬州同乡,同处盐商一脉,抬头不见低头见,今日这《寒梅傲雪凌霜》崔某人实在是喜欢的紧,还望陆家前辈能给崔某几分薄面,割爱相让!”
经过崔家钰打探已经知道是陆家人要了这间包间,只是陆家老大被张锐轩打压,老爷子流放,儿子被斩,陆家老二又是官身,大家都不知道如今是谁主持。
此言一出,满场顿时哗然,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与崔家钰相争的竟是陆家之人,也难怪底气如此之足。
对面包间里立刻传出文管家清朗带笑的声音,半点情面也不留,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锐利,直直戳破崔家钰的心思:“什么陆家、六家的,小公爷既说了价高者得,崔老板想要便只管加价,不必扯什么同乡情面。
我家主人只是心系灾民,一心想多捐些银子赈灾,难道还不行吗?”
这话一出,满场顿时一片寂静,随即又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崔家钰脸色瞬间一僵,握着竞价牌的手猛地收紧,尴尬与愠怒齐齐涌上心头——对方非但不认同乡情面,还直接抬出小公爷定下的规矩,又拿赈灾做幌子,让崔家钰半分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方才还稍缓的气氛,瞬间又绷到了极致,竞价之争,已然撕破了最后一层情面。
第1126章 能服于人 终
崔家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被文管家几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同乡情面、盐商一脉,在对方一句“价高者得”跟前,全成了可笑的摆设。
崔家钰抬眼望向张锐轩所在的雅间,帘幕依旧静垂,仿佛楼下这场争得面红耳赤的厮杀,都入不了眼。
其实张锐轩正在思考,是谁在代表陆家,难道是文参政的夫人,出声的是一个内管家,一个女生。不由得张锐轩不往这边想。
面子里子一同被踩在脚下,崔家钰再按捺不住胸中那股憋闷之气,心头一狠,索性豁出去了。崔家钰猛地攥紧竞价牌,指甲根部微微泛白,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周遭空气都颤了一颤:“四万两!”
这一声喊得掷地有声,满场哗然。
方才三万九千两已是天价,此刻直接跳至四万两,远超这幅《寒梅傲雪凌霜》的实际价值,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崔家钰这是被激得失了分寸,摆明了要硬磕到底,争的早已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口气。
崔家钰抬眼瞪向对面那间隐秘包间,胸膛微微起伏,眼神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劲:今日便是真金白银砸出去,也绝不能在扬州众人面前,栽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
陆媚还是云淡风轻,示意管家继续加价。管家有些为难的看向陆媚,作为陆媚的陪嫁丫头,一步步成长为内管家,太清楚陆媚喜欢义气用事。
陆家可没有给这么多钱供陆媚赌气用。这两幅画下来,陆家倒不至于伤筋动骨,可是陆家要是不愿意出,自家小姐怕是嫁妆卖完都还不上。
见文管家迟迟不动,陆媚秀眉微微一蹙,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文管家耳中:“快点出价,放心,不用陆家出,本夫人也不会出,到时候自然有出银子的人。”
文管家闻言一怔,见陆媚眼神沉稳不似玩笑,心中疑虑顿时去了大半,当即敛去神色,清了清嗓子,扬声应价,声音清亮,再度将竞价推向新高:“四万二千两!”
崔家钰也是咬咬牙,继续坚持加价,同时希望张锐轩能够事后找补回来。
沉香袅袅的雅间内,窗外竞价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四万二千两的天价砸得满场心惊,也隐隐传进了帘幕之后。
柳如烟优雅拾起地上散落的水红纱裙与贴身软缎,玉指轻拢,慢条斯理地将衣衫拢回身上,莹白肌肤一寸寸隐入薄纱之下,反倒更添几分欲遮还休的媚态。
柳如烟转过身,鬓发微乱,眼波仍含着未散的春意,对着徐慰如弯唇一笑,笑容柔得能化出水来,步步轻挪回到徐慰如身前,纤手再度缠上徐慰如的臂膀,轻轻蹭着徐慰如的胸膛,神态间满是依依不舍的娇软:“公子,如烟这便去了,只是……舍不得离开公子片刻。”
话音柔婉,尾音带着勾人的轻颤,一身风情尽数落在徐慰如眼底。
徐慰如被哄得心头舒畅,大掌轻拍柳如烟的后臀上,享受美人肌的摇曳姿态。
柳如烟风情万种的白了徐慰如一眼,感受着徐慰如的冲击力,眸中算计一闪而过。
徐慰如语气却带着几分催促与笃定:“乖,先去办正事,你且去小公爷雅外递个话,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对青楼营生到底是何心思。
记住我教你的话,放软姿态,莫要露了急切,一切有我。”
柳如烟娇滴滴应了一声,踮脚在徐慰如脸颊轻印一吻,水眸含情:“如烟晓得,定不辜负公子托付。”
说罢,柳如烟理了理鬓发,敛去一室旖旎,换上一副温婉恭顺的模样,轻提裙角,身姿曼妙地转身离去,准备往张锐轩所在的雅间而去。
雅间内只余下徐慰如一人,徐慰如端起桌上酒杯轻抿一口,望着楼下竞价的喧嚣,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楼下竞价已然杀红了眼,价码一路疯涨冲破五万两大关,声响震得明月楼梁柱似都微微发颤。
崔家钰额角冷汗涔涔,衣襟早已被浸透,握着竞价牌的手不住发抖,再度惶急地抬眼望向张锐轩的雅间,眸中满是求助。
帘后,张锐轩神色淡漠,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崔家钰即刻停手,不必再跟。
崔家钰如释重负,几乎是踉跄着放下竞价牌,再也不敢抬眼,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后怕——再争下去,今年真要倾家荡产,白白给人做了嫁衣。
张锐轩指尖轻叩桌面,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既然竞价已无意义,倒不如换个法子热闹一番。张锐轩招来侍从,低声吩咐几句,让侍从即刻去寻明月楼老鸨,添一场即兴节目,拍卖走不下去,便改走打赏吧!但愿崔家钰这次不要搞砸了。
不过片刻,满头珠翠、身段丰腴的老鸨便脚步匆匆寻到了后院僻静处,一眼便看见正扶着廊柱歇息的梦露。
老鸨脸上立刻堆起亲热笑意,快步上前拉住梦露的手,声音柔得发腻:“我的乖女儿,快,楼里正缺个压场的节目,你上台去弹一段古筝,替妈妈撑撑场面,打赏定然少不了你的!”
梦露脸色微微一僵,下意识伸手往后腰臀间摸了摸,那里肌肤还带着刺痒火辣的痛感,崭新的纹身刚落针不久,红肿未消,“梦露”二字妖娆缠纹,醒目得很。
梦露咬了咬唇,为难地蹙起眉梢,轻声回道:“娘亲,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后腰股间刚纹好字,皮肉还火辣辣地疼着呢,连久坐都难受。更何况这纹样不能遮掩,一抬腰、一转身便要露出来,这般模样上台献艺,岂不是要失礼于人?”
老鸨笑道:“你个傻丫头,就是要展示这个纹身,这是小公爷写得,这样大家就知道你是小公爷庇护的人,其他人看到小公爷的墨宝,自然就不敢欺凌你。
快去吧!母亲不会害你的!”
崔家钰也是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张锐轩特意加的节目,一口气打赏了两万三千两银子,梦露的身价立刻就水涨船高。
第1127章 能服于人 续上
柳如烟穿好衣服后,缓步走到妆台前坐下,打开那只描金漆花的化妆盒,螺钿、胭脂、香膏、眉黛一应俱全。
柳如烟对着菱花镜坐定,取过胭脂膏子,指尖轻点,慢慢在唇上晕开一抹娇艳欲滴的红,又细细描了眼尾,将原本略带慵懒的春色,添上几分浓艳妩媚,分明是要去见贵客的郑重模样。
徐慰如看得心头发痒,起身缓步走到柳如烟身后,从镜中望着柳如烟精心梳妆的侧脸,喉间低低一笑。大手掌顺势搭在柳如烟肩头,微微用力,另一只手便不老实地往胸前探去,指尖带着几分轻薄的戏谑。
柳如烟从镜里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又嗔又媚,抬手轻轻拍开作乱的手,声音娇软带着几分薄恼:“公子别闹,一会儿还要去见小公爷,弄乱了妆容,可就失礼了。”
柳如烟说着取过一旁小巧的香膏瓷盒,打开来,一股清润甜香漫开,指尖沾了些许,轻点在颈间、耳后、锁骨,轻轻揉开,香气缠缠绵绵,绕得人心神荡漾。
妆容妥当,香气怡人。
柳如烟合上化妆盒,站起身,转过身仰头望着徐慰如,踮起脚尖,在徐慰如唇上轻轻一啄,唇瓣胭脂染在唇角,留下一点艳色。“公子等着如烟的好消息。”
柳如烟娇笑着说了一句,水红纱裙一旋,身姿曼妙如柳,提着裙摆轻步出门,径直往张锐轩所在的最深处雅间而去。
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并没有回应,柳如烟也没有多想,直接推门而入。
崔菱猛然惊醒,一手拿着手帕捂住嘴,一手捂住胸前被张锐轩解开两个盘扣有些凌乱的衣服,迈着小碎步脸色绯红的匆匆离去。
柳如烟只是匆匆看了崔菱一眼,虽然不认识崔菱,但是想来大抵是哪家青楼还没有出阁的丫头吧!脸皮嫩的很。
柳如烟心中警铃大作,难道小公爷张锐轩真的是喜欢这种入世不深的青涩小姑娘,那么老鸨路子走对了,还真能被她走出一条路来。
柳如烟心想,这绝对不可以,自己这次为了笼络住徐公子可是花了大本钱的,花活使了无数,绝对不能被这个老鸨给走活了。
张锐轩抬手慢条斯理地将自己微乱的衣襟理好,原本温和的神色早已淡去,眉眼间覆上一层清冷沉郁,脸色微微一沉。
听见脚步声,张锐轩抬眼冷然看向门口闯入之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威压:“你是谁?来找本世子做什么?”
张锐轩自然认得柳如烟,今日明月楼开宴之初,此女登场献艺,一舞一曲勾魂态,满场皆惊,如何会没印象。
只是此刻故作不识,便是摆明了界限分明,不与柳如烟攀这半分旧情。
还有就是柳如烟虽然化了浓妆,还打了香膏子,可是刚刚和徐慰如欢好之后的气息还是没有完全掩盖住,眼角的媚意也暴露。
张锐轩对于这种交际花不敢兴趣,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说如烟大帝的名声在后世是非常出圈的。
张锐轩也不确定这个柳如烟是不是如烟大帝的分身,自然是没有兴趣去招惹。
柳如烟见张锐轩神色冷淡,非但不退,反倒媚态顿生,眼底泛起几分志在必得的潋滟波光。
柳如烟款款迈步,行至桌前时,玉足轻轻一挑,故意将脚上的绣花鞋踢落在地,露出一双裹得标准精致的三寸金莲,素白绫袜裹着纤巧足尖,惹人注目。
柳如烟顺势在张锐轩对面坐下,身姿慵懒斜倚,高开叉的裙裾下,双腿微微分开一线,分寸拿捏得微妙至极,似露非露,最是勾人。一双媚眼如丝,直勾勾望着张锐轩,声音柔得发酥:
“小公爷何必对奴家如此冷淡……如烟此番前来,可是带着十足的诚意,一心想为小公爷分忧的。”
张锐轩眸色平静,目光只淡淡在她身上一掠,便收回视线,指尖轻叩桌面,心中暗自感叹:如烟大帝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一身媚骨天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寻常男子怕是早已把持不住。
只可惜,遇上的是自己。
这点风情手段,用来迷惑徐慰如之流尚可,想要拿捏我张锐轩,还差了点火候。
张锐轩面上不动声色,语气依旧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波澜:“柳姑娘自重。明月楼乃是赈灾之地,不是你卖弄风情的场所。”
柳如烟掩唇娇笑,身子又往桌边倾了倾,声线柔媚入骨:“公子说笑了,明月楼,本就是卖弄风情的地方。奴家不在这里卖弄,又该去哪里卖弄呢?”
柳如烟说着,纤足微微踮起,故意在地上轻轻一勾,掉落的绣花鞋便滑得更远了些,一双三寸金莲露得更加明显。
高开叉的裙下风光若隐若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媚眼如丝地望着张锐轩,等着看这位小公爷动容失态。
可张锐轩只是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眉眼间依旧清冷如旧,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张锐轩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柳如烟,语气忽然转冷,字字清晰:“明月楼的老鸨挺好,柳姑娘以为呢?”
柳如烟先是一怔,随即媚意更盛,缓缓起身,轻移莲步绕到张锐轩身侧。
柳如烟微微俯身,唇瓣几乎贴到张锐轩耳畔,温热气息混着甜香轻轻拂过,声音柔得像一缕烟:“如烟……如烟其实可以做到更好的。”
柳如烟伸出小手想要抓张锐轩的手,张锐轩不动伸手躲开了。
张锐轩眼神看向柳如烟来时的门口方向,示意柳如烟出去。
柳如烟见张锐轩只是冷眼看向门口,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却偏偏装作看不懂。
柳如烟眸中媚色一荡,腰身一软,整个人便带着一身香气,故意往张锐轩怀里倾倒而去,一副要软倒在张锐轩怀中的娇弱姿态。
张锐轩身形微微一侧,轻描淡写的悄悄躲开了。
柳如烟失了支撑,重心一歪,“哎哟”一声,结结实实跌坐在地,裙摆散开,狼狈中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可怜。
柳如烟也不起身,就坐在冰凉的地面上,仰着一张梨花带雨的娇容,眼眶微红,声音又软又委屈,娇声问道:
“公子……奴家这蒲柳之姿,难道当真入不了公子的眼吗?”
第1128章 能服于人 续中
柳如烟跌坐在地,顺势微微抬身,脸颊不经意间擦过张锐轩胯间,只轻轻一碰。
心头立刻冷笑一声——原来再好定力的男人,身体终究是最诚实的。嘴上说得再冷淡疏离,这般反应,还不是动了心思?
柳如烟眼底媚色暗涌,正要顺势软倒依偎,装出娇羞不胜的模样,再用风情将张锐轩彻底拿捏。
可下一刻,张锐轩已然后退一步,衣袂轻扬,语气冷得像冰,不带半分波澜:“柳姑娘,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不走,本世子要走了。”张锐轩本来就在酒精作用下被崔菱撩拨内心有一团火。
张锐轩被柳如烟几番撩拨纠缠,心底那股被崔菱勾起、又强行压下的燥意翻涌得愈发厉害。不愿再与这满身算计的女子多耗片刻,话音落下便径直拔腿就走,衣袍带起一阵冷冽风声,毫不留恋。
“哐当”一声,房门被张锐轩拉开。
门外,文管家早已静立等候,抬手正要敲门,猝不及防与开门而出的张锐轩撞了个正着。当即收敛神色,快步屈膝行礼,姿态恭敬得体,声音清朗沉稳:“世子爷,我家主人知您在此设宴赈灾,特命小人在此等候,有请世子爷移步一叙。”
张锐轩听出就是刚刚搅局者的声音,正好想要一探究竟,说道:“前面带路。”
老鸨也得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张锐轩笑道:“你们楼里的姑娘也太没有规矩了,怎么可以强行破门而入,鸨儿你来的太好了,快快处置了她吧!”
柳如烟听到张锐轩如此言语,脸上血色尽去,心想,这个张锐轩真的是一点情面都没有留呀!
老鸨闻言大喜,心想,柳如烟呀!柳如烟呀!你这个狐媚子,这次老娘看你往哪里跑,老娘要把你卖到最低贱的地方去,让你去做一个船娘,就是可惜这个好身段。
老鸨把门一锁,立刻去找让人去找人牙行的人牙子来。
文管家将张锐轩带到陆媚包间门口,张锐轩跨步而入,文管家轻轻的关上门,在门口候着。
张锐轩抬步入内,目光一扫,见端坐其中的竟是陆媚,眉梢微挑,开口问道:“怎么是你来代表陆家?”
陆媚起身,鬓发规整,气度依旧,闻言俏生生一笑,带着几分娇俏与不服:“我也是姓陆,如何不能代表陆家?”
张锐轩眼底掠过一抹暗光,被崔菱与柳如烟勾起的燥意正无处宣泄,此刻见了她,反倒径直上前,伸手便将陆媚打横抱入怀中,转身便往内侧床榻而去。
陆媚心头一惊,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图,连忙在张锐轩怀里轻轻挣扎,俏脸嫣红,又羞又恼地呵斥:“张锐轩,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陆媚余光扫过这间雅间,这里是青楼,要是和张锐轩这个小贼做这个事,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青楼的花魁娘子一样。
张锐轩笑道:“我等不及了,现在火气很大,你是我的亲亲小娘子。”
陆媚听到:“亲亲小娘子就瞬间软化在了张锐轩怀里。”
两个人一番云雨之后,陆媚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躺在张锐轩怀里。
张锐轩手掌在陆媚小腹上摩挲着,嘴里说道:“媚儿,你刚刚很不乖,拍卖会差点弄的大家都下不来台。陆家有那么多银子让你挥霍吗?”
陆媚刚刚拍下两件拍品可是用了整整九万两银子,比张锐轩规定的万崔等四家总额还高。
陆媚还微微娇喘着粗气,细腻的肌肤泛着一层动人的绯色,鬓边碎发被薄汗濡湿,黏在莹白的颈侧,整个人软乎乎地偎在张锐轩怀里,连指尖都带着缱绻的酥软。
感受着方才缠绵后的滚烫余韵,听闻张锐轩的责问,抬眸眨了眨水润的杏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娇俏的笑,软声呢喃道:“我上面有人呀。”
那语气裹着未尽的娇慵,又藏着几分小得意,尾音轻轻上挑,分明是笃定身后有人撑腰,才敢在拍卖会上这般肆意加价,半点不忧心那九万两银子的去处。
张锐轩闻言笑道:“谁?”环顾四周,“谁敢跟本世子抢人。”
陆媚白了张锐轩一眼,伸手在张锐轩大腿上掐了一下。
张锐轩低头亲亲咬在陆媚胸口,一股奶香扑鼻而来,陆媚手瞬间没了力道。
陆媚没好气的说道:“除了你这个死人,哪里还有别人。你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儿子在我手里。”
张锐轩笑道:“那不是也是你的儿子,哪有拿自己儿子威胁人的,不过区区九万两,我给了就是了。”
陆媚心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眉眼弯弯的,满是得逞的娇俏,就知道这位小公爷从不会让自己受半分银钱委屈。
陆媚伸手轻轻抵着张锐轩的胸膛,微微挪开身子,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与顾忌,软声催促道:“别赖着了,你该走了。这明月楼鱼龙混杂,咱们在雅间里待得太久,底下人难免嚼舌根,传出去对你的世子名声、对我的闺誉,都不是什么好事。”
张锐轩离去之后,房门轻合,陆媚缓缓坐起身,将凌乱的衣襟细细拢好,脸上的娇慵褪去几分,重又露出参政夫人的沉稳。
陆媚抬眼对门外候着的文管家吩咐道:“进来吧,将方才拍下的两幅书画仔细收好,我们不从正门走,从后门悄悄离开,免得被人瞧见,多生事端。”
文管家应声入内,小心翼翼将《寒食帖》与《寒梅傲雪凌霜》图卷起收好,闻言面上露出难色,躬身低声道:
“夫人,两幅画作加起来一共九万两银子,咱们如今能立刻动用的银子只有两万两,还差七万两的缺口,这账……该如何结?”
“什么七万两,是九万两,小公爷自己会处理,不用给钱。”陆媚理所当然道。
柳如烟被老鸨的人绑了起来,柳如烟在老鸨身边低声说道:“你不能卖我,徐公子答应给我赎身了,他是徐阁老的小公子。”
柳如烟决定赌一把,这半个月来,柳如烟和徐慰如徐公子打的火热,虽然徐公子没有说,可是柳如烟觉得只要见到徐公子,一却都好说。
第1129章 能服于人 续下
老鸨闻言,脸上发出一抹极尽轻蔑的嗤笑,指尖戳在柳如烟的额头上,尖酸嗓音里满是嘲讽:“柳如烟啊柳如烟,你到死都拎不清这世道的权力!徐阁老的公子又如何?你不过是徐慰如一时新鲜的玩物,真以为他会为了你,跟手握实权的小公爷作对?”
见柳如烟眼中还透着不甘,老鸨冷笑更甚,朝身后两个壮硕婆子挥了挥手:“堵上她的嘴,别让她的污言秽语惊扰了楼上贵客!咱们这就去徐公子的雅间,让你彻底死了这条心!”
婆子们应声上前,一块粗麻抹布不由分说塞进柳如烟口中,将她的呜咽尽数堵回喉咙里。两人半架半拖着柳如烟,跟在老鸨身后,趾高气扬地往徐慰如所在的雅间走去。
柳如烟被拽得踉跄,鬓发凌乱,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心底那点依仗徐慰如的希冀,在老鸨冰冷的话语里,碎得彻彻底底。
徐慰如正倚在雅间榻上自斟自饮,瞥见被婆子们半架半拖进来的柳如烟,鬓发凌乱不堪,水红纱裙皱成一团,嘴被粗麻抹布死死堵住,往日勾魂夺魄的风情荡然无存,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猛地放下酒杯,故作惊诧地起身问道:“这是怎么了?柳大家何等人物,怎会被这般对待?”
老鸨快步上前,对着徐慰如微微福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字字清晰:“徐公子,这柳如烟不知好歹,贸然冲撞了寿宁公小公爷,世子爷亲口吩咐老身将她处置了,老身也是遵令行事,不敢有半分怠慢。”
柳如烟浑身剧烈一颤,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声,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惨白的脸颊滚落。
柳如烟拼了命地眨眼,可怜巴巴地死死盯着徐慰如,眸中盛满了卑微的哀求,往日缠绵缱绻的温存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只盼着徐公子能看在刚刚颠鸾倒凤的情分上,开口为自己说一句求情的话,哪怕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也能将自己从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拉出来。
徐慰如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散尽,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连张世子都敢冲撞,我也救不得你了,下次学乖一点吧。”
这话一出,最后一点指望彻底碎了。
柳如烟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绝望。
柳如烟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泪水模糊了视线,怎么也不敢相信,刚刚与她缠绵缱绻、许下万千承诺的人,竟会如此轻飘飘地将她弃之不顾。
老鸨脸上露出得逞的冷笑,对着婆子们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带走,别在这儿污了徐公子的眼!”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架起浑身冰凉、再无半分挣扎力气的柳如烟,转身就往外拖。
柳如烟被拖拽着离去,目光死死钉在徐慰如身上,可徐慰如早已别过头,重新端起酒杯,望向窗外的喧嚣,连一丝余光都不肯再施舍给柳如烟。
人牙子是个眉眼精明的中年妇人,一进偏院便围着柳如烟上下打量,手指毫不客气地拨开柳如烟鬓边乱发,细细查看有没有皮肤病,又捏起柳如烟的手腕摩挲皮肉,连脖颈、肩头都一一检视,就连私处也没有放过,人牙子也怕买到染了脏病的花魁娘子,砸在手里。
见柳如烟肌肤莹白细腻、身段窈窕,不像是有脏病的样子,人牙子眼中顿时一亮,又伸手强硬地掰开她的嘴,查看牙口,见她一口白牙齐整,这才满意地点头。
柳如烟被人牙子粗鄙地检视着,浑身的屈辱如同冰锥般扎进心底,嘴里从新被粗麻抹布堵住磨得唇角生疼,只能发出沉闷破碎的呜咽。
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悲愤与不甘,一颗心像是被烈火狠狠灼烧着——我柳如烟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想着昔日是明月楼冠绝扬州的花魁,一颦一笑勾魂夺魄,琴棋书画样样精妙,多少王孙公子为自己一掷千金,捧成云端星月。
就算今日被明月楼抛弃,凭着这绝色容貌、入骨风情,去了江南、京城任何一家青楼,都会被老鸨当成头牌宝贝似的供着,锦衣玉食,风光无限,何至于落得被人牙子随意拿捏、发卖的下场?
柳如烟死死瞪着老鸨与人牙子交谈的背影,眼底满是怨毒与执拗,心中疯狂嘶吼着,柳如烟不甘心!凭着自己这一身勾人的本事,就要被这般踩入泥沼?
那些往日里对自己趋之若鹜的达官贵人,那些曾为自己神魂颠倒的恩客,竟无一人肯为自己出头!柳如烟绝不信,自己的一生,就这么彻彻底底地毁了!
“是个顶好的货!模样身段、皮肉牙口都是上上等。”人牙子搓了搓手,看向老鸨,“鸨儿打算要多少银子?还有,去处鸨儿可有交代。”
花魁不比寻常丫头,青楼里出来的红牌,买卖规矩多着呢,鸨儿当然不想花魁离开自己家的楼无缝衔接的去了另外一家楼里,抢了自己家的生意。
人牙子说道:“鸨儿你只管说,咱们是多年的交情,道上规矩我懂。”
老鸨面无表情,伸出一只手笼进宽大的衣袖之中,人牙子见状也连忙将手探进去,两人在袖筒里指尖飞快比划,无声议价、定去处。
不过片刻功夫,人牙子脸色骤然一变,抬眼看向老鸨,眼底满是惊愕。
这哪里是卖个好价钱,分明是半卖半送,只肯要个极低的价钱,唯一的要求便是——远远发卖到江下游最底层的船埠、私渡,做最苦最贱的营生,永世不得踏入扬州、不得再入青楼行院,更不许有任何翻身之机。
人牙子心中一凛,瞬间了然,看来这柳如烟是真把老鸨得罪到了骨子里,今日这一出,哪里是处置一个弃妓,分明是要拿她杀鸡儆猴,给明月楼里所有自恃姿色、心思活络的姑娘立威。
人牙子收回手,对着老鸨沉沉点头,压低声音道:“鸨儿放心,道上的规矩我懂,这事儿,我办得妥妥帖帖,绝无后患。”
第1130章 能服于人 续终
婆子们架起浑身冰凉、再无半分挣扎力气的柳如烟,刚要转身往外拖,老鸨却陡然顿住脚步,冷森森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那身皱乱的水红纱裙上。
纱裙是明月楼头牌的规制,绣着暗金缠枝莲,料子矜贵,往日里衬得柳如烟风姿绰约,此刻却只让老鸨觉得碍眼。
老鸨抬手一指柳如烟,尖声吩咐道:“给我把她这身好衣裳扒了!往后这绫罗绸缎的体面,她这辈子都用不上了!”
柳如烟气愤道:“妈妈这是最后的体面都不给了吗?莫欺少年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老鸨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还会给你东山再起的机会吗?做梦!”
柳如烟心里大惊,看来老鸨这次是发了狠了,这是要两败俱伤,
婆子们得了令,当即毫不留情地动手。柳如烟拼尽最后力气扭动挣扎,可被架得死死的,根本无力反抗。
不过片刻,那身水红纱裙便被粗暴扯下,莹白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极致的屈辱如同烈火,烧得柳如烟浑身颤栗。
人牙子见状,连忙取来早备好的细葛布,快步上前。人牙子害怕这柳如烟一时想不开了,半路咬舌、撞墙自残,就人财两空了,当即攥着葛布,从柳如烟的肩头开始,一圈又一圈狠狠缠绕。
人牙子手脚麻利,从肩头缠到胸肋,再缠过腰腹、臀腿,一路密密匝匝、毫不松懈,直裹到脚踝处才停手。
柳如烟整个人被细葛布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一只动弹不得的粽子,只剩一颗头颅露在外面,连抬手、屈腿的半分余地都没留下,彻底断了自残的念想。
婆子们重新架起被裹成一团的柳如烟,半拖半拽地往明月楼外走。青石板路硌得脚踝生疼,身上细葛布勒得紧紧的,屈辱与绝望快要将柳如烟吞噬。
眼看就要踏出明月楼后门,一旦迈出去,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柳如烟情急之下眼珠急转,心底疯蹿出一个孤注一掷的念头——唯有自污装疯,方能搏一线生机!
下一秒,柳如烟猛地浑身剧烈抽搐,方才还满是怨毒的眼眸骤然翻白,口鼻猛地歪向一边,嘴角失控淌出涎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一股浓烈的腥臊恶臭骤然炸开,污秽顺着被细葛布包裹的腿间汩汩渗出,瞬间浸透了粗布,刺鼻的气味呛得架着她的婆子当场干呕起来,慌忙撒手后退。
柳如烟顺势软倒在地,维持着口鼻歪斜、疯癫抽搐的模样,污秽越流越多,将身下的青石板晕得狼藉不堪。
昔日冠绝扬州的花魁,此刻脏臭疯癫,半分1往日风华都荡然无存!
人牙子捂着口鼻,强忍着胃里的翻涌,冷眼睨着地上污秽狼藉的柳如烟,嘴角扯出一抹极尽刻薄的冷笑,声音粗哑又笃定:“柳如烟,你休要装疯卖傻,你这样行径的人老身我见的多了,不过是想借着疯癫躲祸,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被拖走认命!”
老鸨也踱到近前,绣着白牡丹的鞋面堪堪避开地上的脏污,用锦帕死死捂住鼻子,一双眼淬着毒般盯着柳如烟,嗤笑出声:“小娼妇这点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也敢在我跟前摆弄?便是你真的疯癫成痴,浑身脏臭,我也照样能把你发卖出去!江下游那船埠私渡,有的是熬磨人的法子,疯的傻的,都能给你掰正了做牛做马!”
柳如烟浑身一僵,心底刚燃起的生机火苗险些被这两句冷语浇灭,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此刻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反倒越发疯癫地扭动起来,歪斜的口鼻间淌出更多涎水,喉咙里的嗬嗬怪响更甚,四肢不受控地抽搐蹬踹,污秽顺着细葛布的缝隙不断渗出,恶臭弥漫得更浓。
婆子们被熏得眉头紧锁,却在老鸨的厉眼瞪视下,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人牙子见状,冷喝一声:“别管她装模作样,捆紧了拖走!便是烂成一块泥,也得给我拖去江下游!”
说着,人牙子上前狠狠踹了柳如烟腿弯一下,力道之大,让本就无力的柳如烟疼得浑身一颤,却依旧不敢卸下疯癫的模样。
柳如烟被婆子们粗暴地拽着细葛布拖起身,肮脏的身体蹭着冰冷的青石板,昔日风华绝代的扬州花魁,如今只剩一身脏臭与狼狈,被人拖拽着,一步步朝着那不见天日的后门而去。
看着柳如烟被拖走了,老鸨看着地上那瘫污秽,心里说:“柳如烟你不要怪我,要不是这样拖走的就是我了。”
老鸨示意婆子给清理干净,转身去了账房,账房正在紧张的统计今天收入,好给小公爷汇报。
廊上烛火摇影,老鸨敛了满身戾气,换上一脸谄媚逢迎的笑,身后跟着垂首敛眉的梦露。
梦露双手捧着个嵌螺钿紫檀木匣,匣身沉甸甸的,里头装着今晚的善款账目与厚厚一叠银票,脚步轻得近乎无声,亦步亦趋跟在老鸨身后,往寿宁公小公爷张锐轩的专属雅间走去。
雅间门被侍立的小厮轻手轻脚掀开,内里鎏金烛台燃着暖光,鲛绡软帐半垂,氤氲着清贵的香气。
张锐轩正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梨花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羊脂玉佩。
老鸨立刻弓腰缩肩,三步并作两步趋至榻前,膝盖微弯行了个极恭敬的礼,声音甜腻得发糯,半点不见方才处置柳如烟时的狠戾:“小公爷安!柳如烟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仗着有几分姿色便恃宠而骄,竟敢冲撞您的贵驾,老身不敢有半分姑息,已经将她彻底处置!”
张锐轩心想是你自己想要发卖吧!不过无所谓,当初扬州的青楼都不愿意接这活,只有这个老鸨接了一个活,还分文不取。张锐轩自然是愿意投桃报李。
说罢,老鸨连忙侧过身,给梦露递了个眼色。梦露即刻上前,双手将紫檀木匣高高捧起,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恭恭敬敬递到张锐轩面前。
老鸨又堆着笑补充,语气里满是讨好:“小公爷,这匣子里是今晚明月楼筹得的所有善款明细,分文不差、一笔未动,还请小公爷您过目!”
张锐轩抬眼淡淡扫了那木匣一眼,眸中无半分波澜,仿佛处置一个青楼花魁、收几叠银票,都是不值一提的琐事。
声音淡漠疏离,裹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不必看了,你办事我放心。”其实账房内又不止有明月楼的账房,张锐轩也派了人去,这里不过是走一个过场。
第1131章 不弱于人 上
老鸨听得张锐轩那淡漠话语,心头悬着的托付半分未说出口,只得强堆着笑躬身告退,拽了拽垂首的梦露,轻手轻脚退至雅间门外。待小厮合上雕花木门,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脸上的谄媚尽数褪去,只剩满腹愁绪压得眉峰紧锁。
廊间烛火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青石板路泛着冷光,老鸨牵着梦露的手脚步沉沉,方才对着张锐轩欲言又止的忐忑堵在胸口,正心事重重低头前行,身侧一间紧闭的包间木门竟倏然向内拉开。
一只纤细素白的小手猝不及防伸出来,攥住老鸨的手腕猛地往里一扯!老鸨猝不及防踉跄两步,梦露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跟着被拽进昏暗包间,木门旋即被人从内扣死,彻底隔绝了廊间的灯火与喧嚣。
包间内只点了一盏羊角小灯,昏黄光晕拢着靠窗的软榻,榻上坐着个穿杏色织金褙子的妇人,珠翠轻挽,眉眼间还留着当年的娇俏,又添了几分贵妇的雍容。
一道柔媚却带着玩味的声音缓缓响起:“李荷花,还记得我吗?小媚儿。”
这名字如惊雷炸在老鸨耳畔——李荷花,那是还未入风月场、还在万家做瘦马时的本名,十几年来早已被人遗忘,知晓这名字的,唯有当年一同在万家瘦马训练班熬日子的旧人!
老鸨猛地抬眼,借着昏黄灯光细细打量榻上妇人,瞳孔骤然一缩,失声脱口而出:“你是胡媚?当年同我一起受训的胡媚?万老爷……万老爷真的给你扶正了?”
老鸨知道这个包间是万家的,看着胡氏容光焕发的模样,自然而然的认为万老爷把胡氏扶正了。
梦露缩在老鸨身后,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怯生生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贵妇,纤弱的身子微微发颤,满心都是茫然与不安。
老鸨将梦露拉了过来说道:“快叫胡姨,这可是娘亲的手帕交,如今是扬州万氏家族主母。”
梦露被娘亲拉到身前,怯生生依着规矩福了一礼,细声细气唤了句:“胡姨。”
胡媚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掠,旋即落回老鸨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慢悠悠开口:“李荷花,你如今倒是混得风生水起,这么大一座明月楼都成了你的产业。只是……”
胡媚话音微顿,眼神里透出几分了然与不解,语气也冷了半分:“我方才在外头,隐约听见你要让这孩子,一个月后便出闺挂牌?”
老鸨脸色猛地一白,心头藏得最深的盘算被人当众戳破,瞬间慌了神。
胡媚轻轻摇头,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我真是想不通,你我当年都是从瘦马班里熬出来的,深知这条路是刀山火海,怎么反倒要把亲生女儿往这独木桥上赶?
花魁之路哪是那么好走的,一步踏错便是永世不得翻身。”
胡媚再看向梦露,目光精准得一眼看穿底细:“更何况,我瞧这孩子琴棋书画的基本功半点不扎实,连基本的仪态都透着生涩,分明是你临时抱佛脚,突击训了没多久,硬赶鸭子上架罢了。”
老鸨被胡夫句句戳中痛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攥着梦露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一时竟哑口无言。
过来许久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没奈何,她自小养在她爹那里,我挣的银子都给了她父亲,可是去年她父亲没了,主母容不下她,说我这身份辱没了他们家门楣,就把她送我这里来了。
我也没有别的本事,只会干这个,只能想着让她以后继承我的衣钵,日后也有碗饭吃,不至于饿死街头。”
柳如烟也是因为这个,老鸨本来说要把青楼交给柳如烟经营,后来变成了辅佐梦露经营,心生怨恨。
胡媚抬眼细细打量着李荷花,目光落在她脸上厚厚一层堆砌的脂粉上,眉头当即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这化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妆容?粉厚得能刮下来一层,当年咱们在万家受训时学的妆理,全忘干净了?越活越回去了。”
说着便抬手打开随身携带着的螺钿化妆盒,里头蜜粉、胭脂、眉黛一应俱全,皆是上等货色。
胡媚不由分说,取了浸湿的棉帕,轻柔却利落,一点点拭去李荷花脸上厚重的脂粉。
堆积的铅华褪去,底下竟藏着一张未曾被岁月磨尽的俏脸,眉眼依旧精致,褪去风尘气后,反倒多了几分温婉韵致。
胡媚又取了极淡的米粉薄施,轻扫胭脂,细描眉峰,不过片刻,便替李荷花画了个清艳得体的淡妆。
胡媚退开半步端详,见那妆容清而不淡、媚而不俗,恰到好处衬出原本的姿色,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荷花被胡氏这般亲近伺候,反倒有些局促不安,指尖微微攥着衣角,脸颊微热,带着几分久违的羞涩低声道:“小媚儿,这青楼不比别处,我整日要镇着场子、应付各色人等,太好看了反倒招是非,有时候,这张脸好看不顶用。”
胡媚倾身凑近,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压得低柔又恳切:“荷花,要不我给你寻个稳妥可靠的男人过日子?这青楼里的刀光剑影、迎来送往,不走也罢。”
李荷花身子猛地一僵,方才的羞涩尽数化作满心涩然,垂眸苦笑,声音低哑又落寞:“好男人难寻,梦露的爹也算是一个好男人,可是他一死,算了不说也罢。”
话到嘴边她骤然收声,不愿再触碰那桩戳心往事,只紧紧攥着梦露的手,眼底满是无处诉说的酸楚与无奈。
胡氏笑道:“放心,我这次给你找的绝对可靠。”
胡氏想起来张锐轩,虽然当初是自己找上门去的,可是两个人好上之后,张锐轩一直很负责任,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只是张锐轩女人有点多,自己又一个人在扬州,得给他多找几个人,这样就多几分牵挂。
张锐轩还不知道,自己人在家中坐,就被胡媚给算计进去了,要给自己找新人,此时正在想该怎么好好利用这笔钱,打造几个样板区县。
第1132章 不弱于人 中
李荷花听着胡媚话里藏着的盘算,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心头猛地掀起惊涛骇浪,脸色一阵白一阵红,骇然到了极点。
李荷花下意识攥紧了梦露的手,指尖都泛出青白,压低声音急道:“小媚儿,你疯了?!那可是寿宁公府的小公爷张锐轩,权倾天下,手握生杀大权,咱们这般在背后算计他,是不是太大胆了?
万一惹得他大怒,别说我这明月楼保不住,就连你我,怕是都要落得死无葬身之地,我之前所有的谋划,不也全功尽弃了吗?”
说到此处,李荷花声音都忍不住发颤,眼底满是惧意。
李荷花在风月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清楚权贵的脾气——半点冒犯不得,更何况是主动设计攀附,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可转念一瞬,一个极致诱人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瞬间攫住了李荷花所有心神——
若是真能做了小公爷张锐轩的人,哪怕只是一个没有名没有份的枕边人,那身份地位便会天差地别!
到那时,不再是低人一等的青楼老鸨,而是背靠寿宁公府的人,整个扬州的青楼楚馆,谁敢不看她的脸色?全扬州的风月场子,还不都得唯她马首是瞻?
母女二人能彻底翻身,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一念及此,李荷花刚刚压下去的惶恐,瞬间被滔天的野心与希冀取代,心跳如鼓,呼吸都乱了节奏,望着胡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挣扎,却也藏不住跃跃欲试的光。
胡媚要是知道李荷花只是想做什么扬州青楼业第一把交椅,估计都要笑死了,小公爷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看得上青楼这种行业。
胡媚接着讲了一些如何取悦张锐轩方法。就把两个人带离明月楼,邀请去万家坐客,然后又让自己心腹去请张锐轩来万家。
万宅的后花园藏在深廊曲径之后,此刻暮色初垂,廊下悬着两盏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漫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映着池边半开的寒梅,添了几分静谧雅致。
石桌上摆着一套素色白瓷酒具,壶中是陈年的杏花春,清冽酒香漫在微凉的晚风里。胡媚与张锐轩相对而坐,一壶酒已然见了底,胡媚玉指轻捏着空了的酒杯,杯沿沾着一点浅淡的胭脂色,眼波流转间,媚意藏在眼底深处,却不显轻浮,反倒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婉。
张锐轩今天喝的有点高了,看向胡媚都有些重影,嘴里说道:“就你花样多,想一出是一出的。”
胡媚抬手将空杯轻放在石桌上,瓷杯相触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抬眸望向对面的张锐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柔婉如春风拂柳:“小郎君你猜,今日在扬州街上,我倒是偶然到了什么人?”
张锐轩本就饮得微醺,墨色眸底浸着几分酒意的慵懒,指尖轻轻抚上胡媚细腻的脸颊,低沉的笑声混着酒气漫在晚风里,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轻佻。
“我怎么成了小郎君了?”张锐轩俯身凑近,气息拂在胡媚耳畔,声线压得低哑,带着几分刻意的逗弄与漫不经心,“我哪里小了?”
胡媚顺势往张锐轩手边靠了靠,眼波如水般漾开,娇笑着抬手轻按在张锐轩的手腕上,声音软糯勾人:“小郎君不小,是我说错了,掌嘴!”胡媚抬手轻轻的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胡媚指尖轻轻绕着张锐轩的衣袖,话锋一转,“方才我遇上一位旧日故人,容貌姿色半点不输我,心中倾慕小公爷已久,一心想着前来拜见,只是怯于您的身份,不敢贸然上前罢了。”
“那就见一见吧!你也该交几个朋友,万家只是一个小天地。别把他看太重了,溺子如杀子。”
胡媚满口答应下来:“知道了,小郎君,以后都听你的。”
廊下的琉璃灯影晃了晃,晚风卷着梅香掠过石桌,胡媚早已朝暗处递了个眼色。李荷花和梦露怀着忐忑心思,心跳几乎要撞碎胸膛,在丫鬟的引领下,脚步微乱地从曲径尽头走了出来。
李荷花刻意换上了一身素净却不失华贵的锦裙,卸去了平日青楼老鸨的浓艳张扬,只略施粉黛,低着头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民女李荷花,见过小公爷。”
张锐轩本还倚着石桌,醉眼惺忪地望着池中的月影,听见动静懒懒抬眼,目光落在李荷花脸上时,本就染了酒意的眼眸骤然一缩,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僵住。
张锐轩认出了这张脸——正是扬州城里明月楼的主人,那个在风月场中八面玲珑的李荷花。
酒意瞬间冲上头顶,张锐轩指尖猛地一颤,原本平稳的语调竟破天荒地打起了结巴,带着几分酒后的错愕与护犊似的急色,指着李荷花,声音都有些飘:“原、原来是你……,早该如此了。”
张锐轩猛地侧头看向身旁的胡媚,又转回来瞪着李荷花,眉头皱紧,语气带着醉后的执拗:“你、你不许带坏我们家胡媚……听见没有?”
话音刚落,一股浓重的酒力猛地翻涌上来,直冲脑门。
张锐轩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宫灯、梅影、人影全都搅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斜斜地便往石桌旁倒去。
胡媚眼疾手快,假意惊呼一声,伸手轻轻扶住了张锐轩,眼底却掠过一丝早已算计好的笑意,嘴上却柔声道:“小郎君,您醉了……”
李荷花站在一旁,整个人还僵在原地,看着醉倒在地的权倾天下的小公爷,又看了看从容扶着人的胡媚,一颗心狂跳不止,方才那句“不许带坏我们家胡媚”落在耳中,更让李荷花明白了胡媚在这位小公爷心中的分量,心中的敬畏与野心,交织着翻涌起来。
三个女人扶着张锐轩,慢慢的回到胡媚闺房中,胡媚先走一步之后关上房门,说道:“别说我没有给你们机会!”
梦露怯生生的看向李荷花,难道今天晚上就真的要把自己交出去,万一这小公爷明天醒来不认账怎么办?
李荷花沉思一会儿说道:“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
第1133章 不弱于人 下
晨光透过鲛绡纱帐,柔柔洒在铺着云纹锦缎的拔步床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的酒气与淡淡的脂粉香。
张锐轩头痛欲裂地睁开眼,入目便是胡媚惯用的闺房陈设,只是鼻尖萦绕的香气不是胡媚惯用的那一种。
张锐轩微微侧头,便看见身侧还蜷缩装睡的梦露——少女眉眼娇柔,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身上薄被堪堪遮着肌肤,显然是昨夜醉后发生的一切,早已明了。
再抬眼望去,梳妆台前的身影让他眸光微顿。李荷花只着一身藕粉色蕾丝内衣,轻薄的料子勾勒出成熟婉转的身段,蕾丝花边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少了几分老鸨的市侩,多了几分媚态。
李荷花正坐在镜前,手持象牙梳缓缓梳理长发,发丝垂落在肩头,动作轻柔,却难掩眼底藏着的紧张与期待。听见身后动静,李荷花握着梳子的手猛地一滞,没有立刻回头,只微微垂着眼,耳尖微微泛红。
张锐轩撑着身子坐起,墨眸中宿醉的朦胧早已散去,取而代之是惯有的沉静与了然。张锐轩扫过床榻上假寐的梦露,又望向镜前穿着蕾丝内衣的李荷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无奈的苦笑,心中暗自轻叹——胡媚这个女人,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大,竟用这般手段,把人安安稳稳送到了自己身边。
张锐轩没有动怒,也没有厉声质问这场精心的算计,只是语气平淡,却带着身居高位与生俱来的威严,缓缓开口:“你们母女费尽心机,布下这样一场局,不必在我面前故作姿态。”
张锐轩目光平静地落在李荷花身上,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一句话落下,李荷花握着梳子的手猛地收紧,心头狂喜与惶恐同时翻涌,知道自己赌上明月楼与身家性命的一场谋划,终于等到了最关键的一句问话。
李荷花深吸一口气,平静说道:“我想好好经营好明月楼。”李荷花也不知道张锐轩有没有听懂,心情忐忑的等待着张锐轩的裁决。
张锐轩靠在床头,墨眸淡淡扫过李荷花紧绷的背影,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威压,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房中:“卖了吧。”
李荷花手中的象牙梳“哐当”一声掉在梳妆台上,惊得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来,眼底满是错愕与慌乱。
不等开口辩解,张锐轩又淡淡续道,声音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张锐轩的女人,去抛头露面开青楼,传出去,我成什么了?寿宁公府的脸面,又往哪里搁?”
张锐轩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重锤砸在李荷花心上,将想做扬州青楼魁首、执掌风月场子的野心,瞬间砸得粉碎。
床榻上本在装睡的梦露也吓得屏住了呼吸,纤细的身子微微发颤,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话音落下的刹那,李荷花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心底反倒骤然炸开一团狂喜,几乎要冲垮所有的镇定——他说我张锐轩的女人!
小公爷认了!真的认下了是他的人!
这么久的胆战心惊、步步为营,此刻终于换来了这句话,李荷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握着梳子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眼眶都微微发热。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明月楼,什么扬州风月第一把交椅,能被权倾天下的寿宁公府小公爷认作女人,辈子所有的期盼都值了!
李荷花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狂喜,耳尖通红,脸颊泛起羞涩的红晕,动作轻柔却带着迫不及待,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又带着止不住的颤抖:“都、都听小公爷的……”
“以后别叫小公爷,小公爷的了和胡媚一样叫郎君吧!”
李荷花便起身快步走到床边,毫不犹豫地俯身扑进了张锐轩怀里,脸颊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一颗心狂跳不止,满心都是得偿所愿的安稳与欢喜。
李荷花派人回明月楼传讯由资深花魁月娘代为管理几天。
李荷花和梦露就在万宅住下了,接下几天有时候铿锵二人行,有时候三英战吕布。
不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匆匆五日,筹集的资金已经采买成为粮食棉布这些生活物资了,装满了一个船队。
胡媚也知道分别在即,把李荷花和梦露挤到一边,独自霸占张锐轩一个人。
月楼的大门被小厮恭恭敬敬推开,楼内原本丝竹婉转、莺声燕语的正堂,骤然静了半截。
负责代管楼中事务的月娘,正陪着几位富商贵客吃茶说笑,闻声抬眼望去,手中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桌角,滚烫的茶水溅出也浑然不觉——
眼前的李荷花,早已不是往日里那个穿着半旧青缎褙子、鬓边只簪支铜簪,眉眼间满是市侩算计、为几两银子锱铢必较的老鸨。
在众多花魁惊艳中,李荷花将月娘请到自己的闺房内,月娘说道:“姐姐你这是要重出江湖了吗?”
李荷花摇了摇头说道:“我要从良了,家里男人不让我抛头露脸的,我想来想去,你是接手明月楼最合适的人选,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
月娘内心有些小激动,这泼天富贵砸自己手里了,月娘心想:柳如烟呀!柳如烟呀!没有想到鸨儿这么快就卖盘吧!嘴上还是谦虚道:“姐姐,实不相瞒,我这几年是真的撑得吃力了。
想当年妹妹我也是扬州城风头无两的花魁,可是如今年岁见长,应付那些挑剔刁钻的客人,每每都要耗尽心神,夜夜卸了妆,只觉得浑身骨头都累得发酸,早已不是当年能拼能熬的模样了。
只是我手里的银钱不趁手。”
月娘不是真的没有钱,只是突然从花魁到老鸨,害怕全部把老本亏了。
李荷花笑道:“不用你一下全部拿出来,我手里股份都给你,作价一万两,你分五年慢慢给,把钱给到扬州盐商万家就可以了。”
月娘闻言一下就轻松了不少,又有些羡慕的看向李荷花,三十好几了还有从良的机会,就是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男人。
李荷花收拾几件衣服和细软,拎着一个藤条箱就要出门。
一个龟公打扮的人拦住李荷花去处说道:“李姨娘哪里去?你可是我们赵家的人,哪里都不许去。还有把小姐弄哪里去了,夫人已经在给她找好人家了。”
“去哪里,你一个下人管不着,无媒无聘的,我可不敢当你们赵家的人。”
第1134章 不弱于人 终
李荷花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沉实有力的脚步声,紧接着紧闭的木门被人推开。
门外立着的正是张锐轩一早安排来过来的车夫,身材高大魁梧,眉宇间带着公府下人特有的凛然气势,显然是见过场面的护卫出身。车夫本在门外等候,听得里面争执不休,还敢有人拦着李荷花,当即脸色一沉,大步跨进院中。
不等那龟公再叫嚣,车夫上前一步,右腿猛地横扫,一脚狠狠踹在龟公胸口。
龟公哪里经得起这力道,整个人如破布袋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车夫居高临下,声音冷厉如冰,呵斥道:“哪里来的臭鱼烂虾,也敢挡我们公府的道?她们母女,往后由我们世子爷罩了!”
说罢,车夫又上前狠狠踹了几脚,直打得那龟公蜷缩在地,连哀嚎都不敢大声,只顾着磕头求饶。
车夫不再看龟公,转身走到李荷花身边,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李姨娘,世子爷还在码头等着,咱们这就走吧。”
李荷花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李荷花定了定神,拎紧手中藤箱,不再看地上狼狈的龟公,也不看院中目瞪口呆的众人,昂首跟着车夫迈步而出。
车夫护着李荷花登上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青篷马车,缰绳一扬,马蹄清脆,马车平稳驶离,只留下那龟公趴在地上,又疼又怕,浑身瑟瑟发抖。
龟公连忙问道,月娘,这是哪家公府。
月娘也不惯着这个龟公,如今扬州城内有哪个公府的世子爷,回去告诉赵老夫人,明月楼已经和李月如没有关系了,李月如是李荷花在青楼的艺名,让她在家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船队满载着物资离开扬州前往长江中游的受灾区。
船舱内窗户半开,江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拂进来,拂动舱内叠放的粮袋布帛,也揉软了一室细碎温情。
李荷花将梦露的小脚搂在怀里,素白的裹脚布一圈圈缠上,怕布帛松垮,指尖不自觉多用了几分力,梦露当即蹙起细眉,小巧的下巴抵在膝头,疼得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梦露住李荷花的衣袖,声音细弱又带着怯生生的试探,凑在娘亲耳边小声道:“娘亲,我看胡姨娘也放足了,世子爷身边其他的侍妾姐姐,也没一个缠足的……要不,我们放开吧!”
李荷花缠布的手猛地一顿,放足吗?李荷花垂眸望着女儿脚踝上浅浅的红痕,指尖力道缓了几分,轻声叹道:“听胡妹妹说,放开也难,当年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娘给你弄松一点,慢慢来吧。”
说着,李荷花拆了裹脚布,又重新缠,动作轻柔了许多,生怕再惹疼女儿,眼底满是怜惜。梦露感受着脚上松快了些,也乖乖点头,不再多言,静静依偎在娘亲怀中。
梦露将脸颊轻轻蹭着李荷花的衣襟,指尖攥着娘亲的衣袖紧了紧,眼底翻涌着这些年积攒的委屈与不甘,声音细弱却带着执拗:“娘亲,我们什么时候打上赵家门去,让世子爷给我们讨个公道?”
梦露一想起在赵家的日子便心头发涩,明明流着赵家的血,却被赵老夫人视作卑贱的拖油瓶,整日里被当下等丫鬟使唤,劈柴烧水、端茶递水,稍有不慎便是呵斥推搡,连口热饭都未必能吃上。
如今有了寿宁公府世子做靠山,就这么轻易放过赵家,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李荷花缠裹脚布的手彻底停下,抬手轻轻抚去女儿眼角泛起的湿意,掌心满是疼惜。又何尝不恨赵家的薄情寡义、刻薄相待,只是如今背靠张锐轩这棵大树,早已不必再像从前那般逞凶斗狠。
李荷花将梦露揽得更紧些,望着舱外滔滔江水,声音轻缓却藏着十足的底气:“傻孩子,板子落下去就不疼了,打上门去人家只会说你得势猖狂,就让他们提心吊胆一辈子才好。”
梦露听着娘亲的话,鼻尖的酸涩渐渐散去,靠在李荷花温暖的怀里,望着江面上翻涌的波光,终于点了点头,眼底的委屈化作了对往后日子的期盼。
京师内阁值房内,檀香袅袅,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旁,内阁首辅杨廷和正埋首贴票拟公务,票拟就是内阁处理意见。
忽有贴身小吏捧着一封扬州加急密报躬身入内,神色惶惶地低声禀报道:“阁老,扬州方面递来密函,参奏寿宁公世子张锐轩在扬行径失度……”
杨廷和缓缓放下狼毫笔,接过密报匆匆扫过几行,脸色瞬间由沉凝转为铁青,指节攥得泛白。下一秒,杨廷和猛地抬手拍在紫檀木大案上,一声巨响震得案上青瓷茶盏倾翻,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奏折上,晕开大片淋漓墨痕。
“世风日下!荒唐至极!”
杨廷和怒目圆睁,胡须因怒意微微颤动,声如洪钟响彻阁内:“张锐轩身为寿宁公府嫡世子,勋贵根脉,身负公府与朝廷厚望,不思忠君报国、体恤长江灾民,反倒在扬州流连勾栏瓦舍,大闹青楼、欺压弱女,恣意妄为,败坏朝纲,更辱没勋贵体面,成何体统!”
杨廷和喘着粗气,胸中怒意翻涌难平,抓起案头的明黄宣纸,提笔蘸墨时手腕仍因震怒微微发颤,厉声吩咐道:“备纸研墨!老夫身为内阁首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断不能容此等纨绔子弟祸乱风气!
即刻草拟奏折,老夫要联名九卿科道,上书弹劾张锐轩!恳请陛下严惩不贷,以正朝纲,清肃勋贵劣风!”
话音未落,阁门轻启,次辅梁储与阁臣徐文渊先后快步走入,一见屋内气氛如箭在弦,又瞥见杨廷和面前摊开的弹劾草稿,心中顿时了然。
梁储上前一步,按住杨廷和握笔的手,低声劝道:“阁老息怒,保重身子。张锐轩在扬州的行径,下官也略有耳闻,虽……确是轻浮放浪了些,有失世子体面,可他终究不是为一己私欲。”
徐文渊也在旁躬身附和,语气沉稳:“首辅大人,那寿宁公世子在扬州设宴、召妓、筹捐,看似荒唐,实则是为长江灾区募钱粮。如今船队已满载粮米棉布北上,数十万灾民正等着这批物资活命。花魁献艺、富商解囊,皆是自愿,并无强逼勒索之事。”
梁储轻叹一声,继续劝道:“他手段不端,心却是向着灾民的。此刻灾民嗷嗷待哺,咱们若是在朝中掀起大案,弹劾筹粮之人,传出去,天下士子百姓会如何看待内阁?只道咱们重虚名、轻人命,揪住小节不放,反倒寒了实心任事之人的心。”
徐文渊再补一句:“张锐轩毕竟是寿宁公府之人,又深得陛下青睐,此刻灾情紧急,朝堂不宜内斗。”
第1135章 一年又一年 上
于甲辰在监利县的码头上,望了一天又一天。
于龙站在于甲辰后面说道:“爹,那个狗官不会来了,还得靠我们自己想办法。”
新的监利县令站在于甲辰侧后方,冷汗直流。
突然江面上响起了汽笛声,船队从一个小点慢慢变大,最后稳稳的停在码头上。
张锐轩第一个走了下来,高声喊到:“怎么样,本世子说好半个月就半个月。”
于龙心里吐槽明明是二十天了,还敢大言不惭的说是二十天。
张锐轩也是没有办法,为了堵上陆媚的九万两窟窿,只好在金陵靠岸,从自己永利碱厂提出银子。
和刘蓉又小别胜新婚的厮混了几天,期间金陵的勋贵们又捐助了一笔银子,凑齐了40万两银子。
于甲辰望着甲板上一身锦袍、气度沉稳的张锐轩,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郑重,开口问道:
“大人,此番南下筹粮筹款,……究竟筹得了多少银子?”
张锐轩目光扫过岸边翘首以盼的百姓与官吏,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总算筹到四十万两。一部分已经就地采买,换成了粮食、布匹与药材,船上尽数皆是。余下现银,还有二十万两。”
于甲辰心头一震,刚要松气,却听张锐轩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此次受灾不止监利一县,沿江数府都要分拨。监利这边,能分到的银子,只有五万两。”
于甲辰扳着手指计算做,这些银子每户能分到多少,该如何分派人手。
张锐轩顿了顿,又沉声定下赈济标准:“粮食按口发放,成年男子,一日七两米;女子老人同例,孩童减半。先保活命,再谈重建。”
于甲辰身子一僵,脸上喜色瞬间淡去几分,五万两银子,听着不少,可摊到监利这满目疮痍的县城、数万流离失所的灾民头上,便显得捉襟见肘。
一人一日七两米,堪堪饿不死,却也算不上宽裕。
于甲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躬身一揖,沉声道:“属下……遵命。”
就在于甲辰话音刚落,于甲辰身侧的于龙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愤懑,猛地抬起头,不顾父亲投来的惊慌眼神,大步上前半步,对着张锐轩扬声质问道:
“大人,您处事不公!”
此言一出,码头上瞬间一静,新县令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想要拉回于龙。
张锐轩脸色一沉,看向于龙,示意于龙继续说下去!
县令心里大惊,这一刻深深地记恨上于甲辰,这个时候要是触怒了钦差,减了赈灾的份额,那可是哭天抹泪都没有办法了。
朱厚照免了三年田赋之后是不想再花钱了,今年北方各族趁着大明南方水灾,北方大旱,联合起来反抗大明。
朱厚照势必要跨过大漠,北击王庭,彻底打垮鞑靼人。
于龙梗着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张锐轩,声音铿锵有力:“此次长江大水,我们监利县首当其冲,受灾人口足足占了沿江总数的四成,城池被毁、良田尽淹,灾情比任何一县都要惨重!
要分银分粮,监利理应分得一半才是,如今只给五万两、一日七两米,这让全县百姓怎么活?”
于甲辰吓得心头骤紧,连忙厉声呵斥:“逆子!放肆!竟敢对钦差大人无礼,还不退下!”
于甲辰一边呵斥,一边慌忙对着张锐轩躬身请罪:“大人恕罪,犬子年少无知,口无遮拦,求大人开恩!”
张锐轩闻言非但不怒,反倒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刺骨冷意:“你说的倒有几分狗屁歪理,听着像是为民请命,可本钦差,偏不能按你说的办。”
张锐轩目光如利刃般扫过于龙,又淡淡落在于甲辰身上,声音冷肃,传遍整个码头:“看你年幼无知,本官就和你掰扯掰扯,为何监利灾情最重?难道是天定的不成?是你们当初乱我法度、抗令不遵,迟迟不肯遵令分洪,这才拖到大堤水位过高,酿成今日惨状!”
“沿江数县,多少地方听我号令,舍小保大,主动开堤泄洪,虽受了损失,却未酿成灭顶之灾。
他们顾全大局、配合朝廷,如今若反倒让抗令的监利分得大半银粮,这是赏恶罚善,是对那些遵旨守律的州县,最大的不公!”
“五万两银子,一日七两米,已是本钦差念在灾民无辜,格外宽待。
若再敢胡搅蛮缠、扰乱赈济法度,休怪本钦差军法从事!”
张锐轩话音落下,再不多看于家父子一眼,袍袖一拂,转身便要登船。
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新县令见状,连忙堆起满脸赔笑,小步紧赶上前,躬身拦在张锐轩身前,连连拱手道:“大人,大人留步!您一路舟车劳顿,千里迢迢押送粮船归来,实在劳苦功高,好歹在咱们监利稍作歇息,吃一顿粗陋便饭再走啊!”
张锐轩脚步骤然停住,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吃喝就不必了,等明年你们把监利重建妥当,百姓安居乐业,本官再来好好享用这庆功宴!”
说罢,张锐轩径直迈步踏上船头,再不流连。
新县令僵在原地,脸上赔笑还未散去,转头瞥了眼依旧梗着脖子满脸不服的于龙,心里暗自腹诽:好你个于龙,不过一介白身,也敢当众顶撞质疑钦差,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要不是看在你爹是荆州府通判的份上,碍着几分同僚情面,本大人定要狠狠教训你,让你知道这官场的花儿到底是为何这般红!县令感觉自己流年不利,遇到于甲辰这个大犟驴和于龙这个小犟驴。
好在钦差大人没有真生气,看着源源不断的大米运下码头,最棘手的问题终于解决了,监利县灾民总算是得救了。
于龙仔细琢磨张锐轩的话,觉得好像有些道理,可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于甲辰见状,摸了摸于龙的头发,说道:“大人的事,你少插嘴,以后都给我在家里读书。”
第1136章 一年又一年 中
张锐轩大步踏入船舱,周身尚未散尽的凛冽戾气裹挟着江风一同涌了进来,方才在码头上压下的怒火与沉郁,此刻尽数翻涌上来,无处宣泄。
一眼望见舱内李荷花和梦露正在玩闹,径直上前,长臂一伸便将人揽进怀中,力道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沉郁,低头时气息都染着冷硬的躁意。
李荷花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心头一跳,刚要开口,便被带着怒意的触碰与力道弄得手足无措,只能被动地倚在张锐轩怀中,感受着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与紧绷。
张锐轩冷哼一声,你们两个过来陪我过几招。
张锐轩把方才在码头对着于家父子的冷厉、对着赈灾诸事的烦躁,尽数化作此刻无处安放的情绪,尽数倾泻在两个人将身上,动作大开大合间带着几分的急切与躁怒。
许久,那股沉郁的戾气才渐渐散去,船舱里重归安静,只剩下江风拂过窗户的轻响。张锐轩缓缓松开手,看向李荷花两人,两个人眼眸里满是惊恐,显然是被方才的模样吓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锐轩心头骤然一软,方才的躁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歉疚。
张锐轩声音褪去了所有冷厉,带着几分沙哑的歉意,低声道:“刚刚有些冲动了,下次你应该推开我。”
李荷花怔怔地望着张锐轩,心想:推开?我哪里敢?
张锐轩沉思一会儿说道:“我给你改个名字吧!你以后叫梦姑,梦姑,梦露,正好两姐妹。”
李荷花身子微微一僵,心头霎时涌上几分复杂难言的滋味。
又要改名了,不过名字只是世道里浮浮沉沉的代号,可这一声“梦姑”,李荷花听得懂——这是世子给她落了印记,算是正式认了她的名分,不再是无根无凭的人。
李荷花抬眼看向一旁的梦露,心底稍定,往后能与她姐妹相称,在这船上也算有个伴了。
思绪落定,屈膝跪在张锐轩脚边,俯首轻声道:“梦姑谢世子赐名。”
张锐轩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却带着几分不耐繁文缛节的温和:“起来吧,以后不用下跪。”
张锐轩出去一会儿之后,再次进来时候手里多了一堆文本。
张锐轩说道:“这是各地灾民统计的人数和财产损失,你们两个闲来无事,就给看看。按照每村每里的统计一下人口和财物损失。”张锐轩再掏出一张舆图,说道标注到这张舆图上来。
梦姑撑着船舱微凉的木板,缓缓支起还有些酸软的身子——方才被世子带着躁怒过招,四肢百骸还泛着乏意,胳膊肘微微发颤,才勉强稳住身形。
梦姑垂着眼帘,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轻怯,轻声问道:“世子爷,这些册子舆图,不知您什么时候要?”
一旁的梦露也攥着衣角,怯生生地缩在旁侧,还未从方才世子的戾气中完全缓过神,只敢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锐轩将手中的文册与舆图轻轻放在舱内的木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方才沉郁冷厉的模样早已散尽,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胸有成竹的笑,语气闲适又从容:“不着急,你们慢慢整理便是。”
张锐轩抬眼望向舱外滔滔奔涌的江水,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锐光,语气里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玩味,低声补了一句:“不急在这一时,让子弹飞一会儿。”
张锐轩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出了船舱,独自踏上船头甲板。
沉沉夜色裹着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洪水过后的湿冷腥气,刮在脸颊上微涩发疼。
张锐轩立在船舷边,抬眼望向江面下游,刚遭浩劫的监利县城隐在夜色里,一片死寂,只剩断墙残垣的黑影沉沉伏着,再无半分人烟喧闹。
从怀中摸出一包纸卷的烟,是张锐轩按着自己的法子让人卷的,取名骆驼牌香烟,烟纸粗糙,烟丝紧实,没有半点儿花哨的过滤嘴,只剩一股实打实的前工业化粗粝。
张指尖捻起一支叼在唇角,又摸出腰间的火折子,轻轻一吹,幽蓝火苗窜起,点燃了烟丝。
辛辣的烟气呛入肺腑,本该压惊定神,却反倒勾得心底郁气更重。
张锐轩望着那片寂静得吓人的监利城,炸堤分洪的决断、灾民流离的哭嚎,桩桩件件还在眼前打转。
可思绪一转,又猛地望向千里之外的京师,首辅杨廷和的弹劾折子早已递到御前,措辞凌厉,攻讦张锐轩刚愎嗜杀、巧言令色、借赈灾筹款押妓,江南士绅的明枪暗箭也早已蓄势待发。
前脚刚压下灾区的乱,后脚朝堂的刀便已架到了颈边。
张锐轩深深吸了一口烟,指节不自觉攥紧,烟丝燃得飞快,也压不住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想要做点事怎么就那么难,如同脚下滔滔江水,一浪高过一浪,翻涌不休。
江风裹着夜寒愈吹愈烈,梦姑在舱内踌躇片刻,终究抱了一件厚实的素色大衣,轻手轻脚踏上甲板,生怕惊扰了船头那道沉郁的身影,步子落得极轻。
刚走近身后几步,张锐轩便已察觉,他指尖夹着燃了半截的烟,侧过头来,唇角勾起一抹带点玩味的笑,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烦躁,语气却松快了几分:“怎么,方才还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会儿倒敢主动凑过来了?不怕我再失了分寸,冲你发火?”
梦姑垂着眼,温顺地走上前,拢了拢身上大衣,江风一吹,梦姑打了一个寒颤,安安静静摇了摇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恭谨怯软的模样。
可只有梦姑自己心里清楚,此刻心底翻涌的,全然不是惧怕。
老娘十五岁就扎进风月泥潭,十年花魁,十年老鸨,见惯了青楼里的豺狼虎豹,阅过的狂徒、恶鬼、变态恩客数不胜数。
世子方才那点戾气躁怒,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比起来,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梦露张口说道:“世子爷是大人物,心里装着万千百姓,奴家能为世子爷做些事,心里高兴的呢?”
第1136章 一年又一年 下
张锐轩望着梦姑垂首温顺的模样,心头那点郁气莫名软了半截,不等梦姑再开口,长臂一伸便将人轻轻揽进怀里。
梦姑低低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落进带着烟草气息与淡淡江寒的怀抱里。
张锐轩抬手将身上那件厚实狐皮大氅往两侧一扯,连带着将梦姑整个人都裹进暖融融的皮毛之中,梦姑瞬间感觉一股热力从四肢百骸中升起。
张锐轩低头,气息落在梦姑肩头,声音压得低沉,混在呼啸的江风里格外清晰:“夜里风大,露重衣寒,你怎么穿这么一点就出来了?”
梦姑结结巴巴说道:“我担心你,就想来看看。”梦姑犹豫一下还是说道:“难道有人冒领赈灾款?”
张锐轩闻言低笑出声,指尖带着微凉的烟草气息,轻轻捏了捏梦姑柔软的脸颊,力道轻缓,可眼底转瞬便掠过一抹冷厉,随即冷哼一声,语气里淬着毫不掩饰的戾气:“还用难道?自古赈灾,便从没有干干净净的时候,贪墨冒领、克扣截留,不过是多与少的区别罢了。”
张锐轩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将燃到半截的骆驼烟摁灭在船舷边的铜制烟缸里,星火瞬间湮灭,如同压在心底的杀心。
“要不是看在于甲辰清廉本分、一心赈灾的面上,于龙那个混小子敢在码头上对我呲牙咧嘴、如此嚣张?老子早就一把拎起他,直接扔下长江喂鱼了,哪还能容他在眼前蹦跶。”
说罢,眸色沉沉扫过江面翻涌的浪涛,语气里多了几分按捺的不耐与洞悉:“我心里清楚得很,这赈灾名册里绝不可能没有一点猫腻,于家是干净,可不代表其他士绅、地方官吏都干净。我压着不动,不是姑息,是在等他们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梦姑靠在张锐轩温暖的大氅之中,感受着周身转瞬即逝的凛冽杀气,非但没有惧意,反倒更懂了此刻的隐忍。
梦姑轻轻往他怀里缩了缩,温顺地应道:“世子爷心里有数便好,奴家定会仔细核对那些文册舆图,把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一一记下来,绝不让那些蛀虫藏住半分踪迹。
张锐轩闻言神色稍缓,重新将人搂紧,狐皮大氅裹得密不透风,隔绝了江风的湿冷,语气也软了几分,带着独有的纵容:“有你这句话便够了,不急,慢慢查,我倒要看看,有多少人敢把主意打到灾民的救命钱上。”
张锐轩将人抱起来,调笑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梦姑表面脸色绯红的羞涩的看向张锐轩,内心还是有些小得意,心想,没有想到自己临了老了,还能有第二春,只是不知道能有多久。
码头上的喧嚣渐渐散去,粮船卸下的米粮堆成了小山,可监利县衙后宅里,汪县令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汪县令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灯下,手里拿着辽王府长史派人快马送来的一封密函。灯光昏黄,照得脸上皱纹更深,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眉心那道竖纹像是刻进去一般。
密函上的话,感觉比冬日江风还要刺骨,汪县令愁眉不展。
辽王府那边,竟借着洪水灾后田册漂没、地界不清的机会,直接篡改了旧契,将原先划定的庄田界限,硬生生向外多扩了五千多亩。
这是多少家庭的希望,一想到这里,汪县令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辽王是太祖之后,十三塞王之一,太宗得天下一个,将辽王内迁,封到了荆州,立藩一百年了,荆州各县都有辽王的庄田,监利也不例外。
长史在信里说得直白:要么,乖乖盖上县印,认下这五千多亩归辽王庄田;要么,就等着辽王参他办事不力、欺瞒王府。
汪县令手指微微发抖,将密函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白,这是五千多亩良田,不是五十亩,给谁种不是种。
汪县令上任之前研究过张锐轩这个人,作为这次长江赈灾总指挥,张锐轩的政策风格是汪县令不得不琢磨的。
张锐轩这个人从天津和南直隶经历来说,倾向于把田分给百姓,汪县令上任以来,自己没敢动手圈地,这个辽王长史简直是在疯狂的作死。
正凝神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衣料摩挲的细响,汪县令慌忙将密函揉作一团塞进袖中,强压着心头惊涛,抬眼时已是满面疲惫。
夫人端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薏米瘦肉粥轻步走近,青瓷碗沿凝着细密水珠,粥香混着淡淡的米香与肉鲜,在昏黄灯下漫开一缕暖意。
夫人将粥碗轻轻搁在汪县令手边的案几上,伸手替理了理皱作一团的衣襟,目光落在汪县令紧锁的眉峰上,柔声道:“老爷,夜深了,赈灾的事再忙也得顾着身子,我熬了些薏米瘦肉粥,暖暖胃再忙吧。”
见汪县令只是垂眸盯着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脸色沉得如同窗外翻涌的江水,半点没有动筷的意思。
知县夫人便在他身侧的锦凳上坐下,伸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担忧:“老爷,我看你从回府起就愁眉不展,茶饭不思,可是赈灾出了岔子?还是码头粮船、灾民安置有了难处?有什么烦心事,不妨与我说说,总比一个人闷在心里强。”
望着丈夫眼底的红血丝与眉间化不开的愁绪,心里也跟着揪紧,监利遭了洪灾,百姓流离,朝廷派了世子爷前来赈灾,本以为能安稳渡过难关,可汪县令这几日的神色,却让她隐隐觉出,事情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汪县令只是叹气,长史借辽王的虎皮拉大旗,汪县令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县令夫人见汪县令还是长吁短叹的,只好再次劝道:“要是遇到难事,不妨像张世子和于通判说一说,咱们不贪不占的怕他作什么。”
汪县令豁然开朗,在夫人脸上亲了一口,高兴的端起薏米瘦肉粥喝了起来,抬头笑道:“夫人你真是我的女诸葛!”
县令夫人手帕扫在汪县令脸上,脸色绯红的,呵斥道:“老不正经,都多大了,都是做爷爷奶奶的人。两个人加起来都100多岁了。”
第1137章 一年又一年 终
汪县令第二天醒来就来到通判行署,将辽王府篡改田契、强扩五千亩庄田,更以权势威逼他盖印认账的始末,一五一十尽数说与于甲辰。
于甲辰本正伏案核对赈灾粮册与田亩清册,听得前半段时已是面色铁青,待汪县令道出辽王府长史谷凌风强逼盖印、妄图侵吞百姓良田的龌龊行径,于甲辰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焰,猛地一拍桌案,砚台里的墨汁都被震得溅起数滴,落在文书上,如同一朵朵触目惊心的黑梅。
“放肆!真的是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于甲辰霍然起身,一身青布官袍无风自动,平日里温和清正的眉眼此刻染满震怒,目光锐利如刀,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愤慨与厉色:“洪水刚过,灾民尚未安定,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田可耕。
这谷凌风借着田册漂没、地界不清的由头强占民田,我看这田不是入了辽王府,是入了他谷凌风自己口袋里!
打着王府的旗号中饱私囊,欺压良善,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黎民苍生如草芥,当真以为可以一手遮天吗!”
于甲辰大步踱至堂中,胸口因盛怒微微起伏,眼中是为民请命的刚直,无半分惧色,转头看向面色愁苦的汪县令,沉声道:“汪大人,此事绝非你一人之难,乃是监利全县百姓的劫难,我于甲辰身为朝廷命官,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你放心,这大印绝不能盖,这五千亩良田,更不能平白被人私吞!”
于甲辰心里正怀着对监利县百姓的愧疚之情,谷凌风这是瞌睡送枕头。
于甲辰顿了顿,眸中闪过决绝,语气坚定如铁:“谷凌风既然敢如此嚣张跋扈,借藩王权势鱼肉乡里,我自会亲自去会一会他!倒要当面问问他,身为王府长史,为何要行此祸国殃民的卑劣勾当!
便是闹到陛下面前,我也要为监利百姓,讨一个公道!”
汪县令心里一惊,心想这个于犟驴还真是生猛,只好赔笑的告辞。
于甲辰简单收拾一些行囊,带上于龙充当护卫,前往辽王府所在地江陵县。
监利县离辽王的约百余公里,地处江汉平原上,骑马一天可达,乘船也不过两天。
与此同时,荆州府江陵县,辽王府长史谷凌风的私宅之中,却是一派丝竹悦耳、软玉温香的奢靡景象,与监利县的灾民流离、官吏焦灼,判若两个天地。
庭院深处搭着临水的花厅,沉香袅袅,丝竹婉转。十几名精心调教的舞姬身着半透明的轻绡纱衣,薄如蝉翼的料子随风轻摆,隐约露出底下莹白的肌肤。
舞妓腰肢纤细,舞步轻盈,眼波流转间尽是勾魂夺魄的柔媚,一双双含情目直往主位上的谷凌风身上瞟,媚态横生。
谷凌风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手边摆着温热的甜酒酿与精致点心,双目微眯,指尖随着乐曲节奏轻轻敲击着扶手,神情说不尽的惬意满足。
一曲舞罢,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望着眼前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长长喟叹一声:
“这才叫人生啊。”
“想我谷某十几年寒窗苦读,悬梁刺股,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高中两榜进士,图的是什么?难道是在穷乡僻壤里做个清苦小官,天天与泥腿子打交道,啃着糙米饭谈什么忠君爱民?”
以前做知县的时候,天天为缴纳满赋税发愁,为三班衙役的薪资发愁,还为邻里纠纷发愁,总之有发不完的愁。
还是王府长史好,别看王府长史名义上王府属官,归王府节制,其实如今早就换了个了,王府归王府长史管理。
太祖朱元璋是当今陛下朱厚照的什么人?八辈祖宗!不是骂人,是真的第八辈了,辽王就是八辈祖宗的子孙后代。
朱元璋儿子后代的亲王数量就占了大明一半多,朱厚照对于这种远亲没有多少好脸子,王府长史就是王府头上紧箍咒,王府的一却对外都要经过王府长史的手。
王府长史又归吏部遴选,皇帝任命,权力只对权力来源负责。王府又山高皇帝远的,还又相对独立,简直就是私权泛滥的温床。
谷凌风交出一部分给皇帝内帑,再交出一部分给辽王府,辽王府名义下的产业,剩下的大头都是自己的,坏名声王府担,好实惠王府长史得。
唯一可惜的就是王府长史不能继承,甚至都不能终身到死,否则给个皇帝都不换。
谷凌风目光扫过那些低眉顺目、不敢有半分怠慢的舞姬,语气里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张狂:“唯有如今这般,有权、有势、有美人、有金银,手掌一翻便可决定一地官吏升迁,张口一令便能圈地敛财,这才不辜负我满腹诗书、一番筹谋!”
话音刚落,心腹下人轻手轻脚走近,低声禀报:“大人,监利县那边,汪县令至今未将田契印信送来,怕是……有些犹豫。”
谷凌风脸上的惬意半点未减,反而嗤笑一声,端着酒杯的手稳如泰山,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冷厉。
“犹豫?一个小小监利知县,也敢与本长史、与辽王府讨价还价?”
谷凌风轻抿一口美酒,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再给他三日时间。到时候印一盖,田一归,这五千亩良田所产,便尽入我谷家囊中。
至于那汪县令……听话,便让他安稳做官;不听话,自有让他身败名裂、丢官去职的法子。”
谷凌风目光随意一扫,便瞥见心腹下人正盯着方才领舞的那名舞姬,眼珠都快挪不开了,喉结还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
谷凌风见状非但不恼,反倒低低笑出声,手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口。
心腹下人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冲撞了这位心狠手辣的长史大人。
谷凌风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沉又轻佻,带着几分施舍般的随意,凑到小厮耳边道:“喜欢吗?赏你一晚上,去吧。”
心腹下人猛地抬头,脸上瞬间涌上狂喜与不敢置信,连连躬身行礼,语无伦次地谢恩:“谢大人赏赐!谢大人恩典!小的……小的必定誓死效忠大人!”
谷凌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眉眼间尽是轻慢与肆意:“滚下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心腹下人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半扶半抱着那名早已面红耳赤、垂首怯怯的舞姬,快步退了下去。
领舞的舞妓大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看向谷凌风,丝毫不敢反抗。
谷凌风仰头将杯中甜酒酿一饮而尽,望着满室柔媚春色,哈哈大笑,“你今晚是他的人了,好好服侍 !否则本大人不介意多一盏灯笼。”
第1138章 别激动 上
那领班舞姬本就吓得浑身发软,听得谷凌风最后那句阴恻恻的警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面如死灰,一双盈满泪水的杏眼瞬间失尽了光彩,只剩彻骨的恐惧。
舞姬僵在原地,纤细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薄如蝉翼的纱衣裹着瑟瑟发抖的肩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方才领舞时的柔媚风情荡然无存,此刻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舞姬亲眼见过的——一年前,府里有个性子刚烈的姬妾不肯依从谷凌风的无理要求,当众顶撞了谷凌风一句。
不过半日,那女子便被拖进暗室杖毙,事后人皮被生生剥下。那凄厉的死状,成了所有姬妾舞姬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谁也不敢再提半个不字。
此刻谷凌风那句轻飘飘的“不介意多一盏灯笼”,如同索命的符咒,狠狠砸在舞姬心上。她不敢哭,不敢躲,更不敢有半分反抗之意,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咬出腥甜的血味,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呜咽。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宋忠扛着舞姬飞快的出了大殿,粗粝的声音在舞姬耳边响起,“小娘子,本大爷会好好疼你。”
舞姬心里飞快的盘算着脱身之法,想着该如何拖延时间,硬来肯定是不行的,舞姬还不想自己的皮成为谷凌风的收藏品。
宋忠半扛半搂地将舞姬拖出花厅回廊,粗糙开裂的手掌死死扣在纤细的腰肢上,捏得舞姬生疼,一路跌撞至偏院厢房,刚将人甩在铺着粗布的床榻上。
舞姬便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屈膝半跪,指尖死死攥着轻薄的纱衣,强压着喉间的恐惧,颤声开口:
“宋、宋大哥……妾身、妾身身上舞衣尘汗味重,恐污了大哥的兴致,不如、不如先让妾身伺候大哥一同净身沐浴,再、再好好侍奉大哥……”
舞姬话音发飘,只盼能借着沐浴拖延片刻,寻得一丝脱身的渺茫生机。
宋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油腻又阴鸷的笑,上前一步捏着舞姬尖削的下巴,手指用力摩挲着舞姬冰凉的肌肤,语气阴阳怪气,满是戏谑与狠戾:“哦?小娘子这是嫌我脏?”
“妾身不敢、妾身绝无此意……妾身只是、只是想好好伺候大哥……”
宋忠得意大笑,“不用了,我喜欢有味道的女人。”
舞姬心头惊惶如鼓,却不敢流露半分,只得借着被攥着下巴的力道,软软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纤细单薄的肩头轻轻抵上宋忠结实宽厚的胸膛,隔着粗糙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宋忠身上沉浊的气息与硬邦邦的肌理。
舞姬强逼着自己压下胃里的翻涌与心底的恐惧,指尖微微揪着宋忠胸前的衣襟,力道轻得像柳絮拂过,原本泛白的唇瓣努力挤出一抹柔媚到发颤的笑意,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媚与怯意,细细黏着宋忠的耳畔轻哄:“宋大哥,我们先喝杯酒吧!长夜漫漫,我一晚上都是你的人,着什么急呀!”
话音落时,舞姬睫羽轻颤,衬得这副柔弱娇媚的模样愈发惹人怜惜,心底却早已凉透,只盼这片刻的拖延,能换来哪怕万分之一的生机,绝不愿落得一年前那姬妾剥皮惨死的下场。
宋忠脸上的淫笑骤然凝固,方才的戏谑尽数褪去,脸色猛地一沉,眼底翻涌着暴戾的凶光。心想给脸不要脸东西,不等舞姬反应过来,粗糙的大手猛地扬起,“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舞姬白皙娇弱的脸颊上。
这一巴掌直接将舞姬扇得踉跄着跌坐在床榻边,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剧痛直冲舞姬天灵盖,嘴角更是被打出了血丝,混着之前咬出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宋忠怒目圆睁,粗着嗓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飞溅到舞姬脸上:“给脸不要脸的贱人!你下面镶金了?谷大人已经把你赏我了,我碰不得吗?!”
舞姬被这一巴掌打得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原本强装的娇媚瞬间崩碎,恐惧如同潮水般将舞姬彻底淹没,只能缩着身子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宋忠快速的扒了两个人衣服,扑了上去。
主殿内,谷凌风依旧是慵懒的躺在榻上,一手拿着酒壶,张开自己大嘴,大口大口的喝着甜酒。
剩下舞姬接着跳舞,跳的更卖力了,生怕下一个是自己拿出被赏人。
这些舞姬其实也不是怕伺候男人,做了舞姬多少还是有些心理准备。
只是伺候男人之后,这个谷凌风为了防止舞姬怀上客人的孩子,乱了血脉,手段酷烈的让人受不了。
都是宫里传出来的手段,皇帝说不流,根本没有太监手指在后妃腰上一点,就结束,现实非常残忍,为了彻底,需要很多辅助手段,倒吊都算是最轻松,什么灌药剂,用刷子刷冲洗,有时这么一次半个月的下不了床,要遭大罪。
谷凌风斜倚在描金软榻上,酒壶凑在唇边,咕咚咕咚灌着甜酒,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沾在玄色锦袍上,也只漠然瞥了一眼。
谷凌风眸子懒懒散散扫过阶下舞队,目光骤然顿住,盯在了队伍角落里两个身形瑟缩、舞步拘谨的身影上。
二人鬓边的珠翠随着慌乱的动作微微晃动,纤腰拧得僵硬,眼神躲闪着不敢往榻上看,全然没了舞姬该有的柔媚身段,与周遭强装镇定的舞姬判若两人。
谷凌风嗤笑一声,放下酒壶,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朝那二人一点,语气慵懒却带着碾灭蝼蚁般的轻慢威压:“你,还有你,过来。”
两个舞姬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脚下舞步瞬间乱了章法,踉跄着才稳住身形。
她们脸色惨白如纸,攥着舞袖的指尖死死抠进掌心,低着头,踩着发颤的碎步,一步步挪到软榻前,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谷凌风垂眸睨着二人瑟瑟发抖的头顶,薄唇轻启,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殿内温度骤降几分:“新来的?”
“是,大人,我们监利的灾民,求大人不要夺了我们村子的田。”
谷凌风大怒,叫来管家:“你怎么办事的,把这两个人拖下去处理了。”
第1139章 别激动 中
第二日正午,江汉平原的冬日暖阳,烤得街巷里的暖洋洋的。于甲辰策马狂奔整整一日,半点休整的功夫都无,带着护卫于龙径直冲到辽王府长史私宅门前,根本不理会门房家丁的拦阻呵斥,直接抬脚踹开了黑漆大门。
门房被于龙死死按在一旁,惊得面无人色,于甲辰一身青布官袍沾了尘土,眉宇间凝着为民请命的凛冽怒色,步履生风地直闯内院,沿途洒扫的仆役、端茶的丫鬟吓得纷纷缩到廊下,噤若寒蝉,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而此刻,后院临水花厅的软榻上,谷凌风还陷在温柔乡中酣然大睡。
昨夜笙歌彻夜、风流无度,谷凌风宿醉未醒,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散在雪白狐裘上,身上只松松垮垮罩了件淡黄色丝绸里衣,衣襟大敞,身边还依偎着两三个衣衫不整、睡得沉酣的舞姬。
薄绡纱衣凌乱地缠在她们身上,满室还萦绕着甜酒酿的腻味与未散的香气,奢靡淫靡的气息,与院外于甲辰的凛然正气判若云泥。
“笃笃笃——”急促又带着极致惶恐的拍门声骤然炸响,管家苍老发颤的声音隔着门扇慌慌张张传进来:“大人!大人!快醒醒!出大事了!天大的事啊!”
这聒噪的声响硬生生搅碎了谷凌风的好梦,谷凌风眉头猛地拧成一团,喉间溢出一声烦躁的闷哼,宿醉带来的头疼让谷凌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谷凌风慵懒地掀了掀眼,粗糙的大手随意一挥,一把推开压在身上、被声响惊醒的舞姬们。
那些舞姬吓得瞬间从睡梦中惊醒,浑身一颤,慌忙蜷缩到软榻角落,死死攥着薄纱遮身,垂着头瑟瑟发抖,半点声音都不敢发,生怕撞了这位心狠手辣的长史的火气。
谷凌风缓缓支起身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还裹着未散的惺忪睡意,语气里淬满了被惊扰的暴戾与不耐,哑着嗓子厉声喝骂:“该死的东西,嚎什么丧?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扰了本大人的好梦,你有几颗脑袋够我砍的?”
管家只好赔笑道:“老爷,荆州通判于甲辰于大人了,看眼神有些来者不善。”
谷凌风心中哀叹,这个张锐轩当时在大堤上怎么就不能一枪把这个于犟驴打死,打死不就一了百了。
谷凌风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把人安排到会客厅,老爷我随后就到。”
谷凌风不耐烦地张开双臂,周身舞姬连自身凌乱的衣饰都顾不上拢整,手脚麻利地围上来伺候。
有人飞快为谷凌风披上锦袍、束好衣带,有人端来温水净面漱口,动作娴熟利落,不敢有半分差池。
待到临窗梳发,负责打理的舞姬依着往常的手法,握着牛角梳轻柔地梳理散乱的发丝,指尖轻缓,舞姬也是干了几年,没有出什么差错。
谷凌风忽的不耐地偏了偏头、动了一下脖颈,牛角梳骤然受力,猛地扯下他一缕黑发,发丝轻飘飘落在镜台之上。
头皮一阵锐痛,谷凌风双目骤然圆睁,戾气翻涌,扬手便是一记狠戾的耳光,狠狠扇在那舞姬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破平静,在花厅里格外刺耳。
舞姬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渗出血丝,手里的牛角梳“哐当”掉落在地,吓得浑身瘫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谷凌风指着舞姬,怒声斥骂:“贱人!连你也敢来谋害老夫!你是不是和昨天晚上那两个人是一伙的!”
周遭伺候的仆役与其余舞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滔天怒火殃及自身。
谷凌风一手抓起舞姬的头发,另外一只手又是两个耳光上去,舞姬的脸蛋立刻像是加了酵母粉的面粉一样胀了起来,要不是时间紧急,谷凌风还要再打几下。
谷凌风看了管家一眼说道:“把这个贱人拉出去配一个最好吃懒做的小子。”
管家连连点头,嘴里说道:“知道了,老爷,小人这就去办!”
管家挥手斥退左右,半拖半拽将那遍体鳞伤的舞姬扯到府墙根最偏僻的枯柴堆后,确认四下再无旁人,才松了手,居高临下睨着她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脸上没了半分在谷凌风面前的恭顺,反倒露出一脸猥琐算计。
管家蹲下身,手指恶意地蹭过舞姬红肿的脸颊,压低声音,阴恻恻地开口:“老爷说了,要把你配小子?”
舞姬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揪住管家的衣摆,泣不成声地磕头求饶。
管家却一把攥住舞姬的手腕,眼神轻佻又阴狠,慢悠悠地说道:“你好好服侍我一回,谁是最懒的小子还不是我说了算。我保证给你配个老实的小子,你以后也可以好好过日子,不亏吧!”
舞姬浑身一颤,泪眼婆娑地抬头,又羞又怕地环顾着四下,虽说是偏僻角落,可依旧有下人往来走动的声响,舞姬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怯懦的羞涩:“这里……不太好吧,人来人往的,被人看见就糟了……”
管家一见舞姬松了口,顿时食指大动,谷凌风对于这些舞姬看的紧,管家平时没有机会下手,再说这些舞姬眼里也没有管家,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管家也想尝一尝做老爷是什么滋味。
管家眼底的贪欲几乎要溢出来,伸手一把拽起舞姬,急不可耐地低声道:“跟我走,我知道有个隐蔽地方,你以后日子好过了,可别忘了我!”
舞姬知道自己前途此时就压在管家手里,只好赔笑道:“忘不了,管家爷爷只要您让我脱了难,以后您就是我干爹。”
管家轻轻摸了摸舞姬的脸蛋,发出沉闷笑声:“真是乖巧的好女儿,干爹会时常来看你的。”
舞姬也是忍着心里的厌恶,微微调整姿态,让管家摸的更顺手。
不过管家还是看出来了,心想,不过是个被老爷抛弃的贱人,傲气什么,爷有的是法子弄你,任你再不愿意,还不是任由我搓圆搓扁。
第1140章 别激动 下
会客厅内陈设极尽简单,一张枣木桌子,壁间悬挂的山水卷轴皆是谷凌风自己手书手绘,黄铜兽首香炉里燃着普通熏香。
这等朴实无华光景,于甲辰都有些怀疑自己,难道是自己冤枉了一个廉洁自律的王府长史?
不多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谷凌风身着宝蓝色普通长袍,腰束黄铜带。只是面上带着宿醉未消的慵懒和纵欲过度凹陷的眼窝出卖了谷凌风。
于甲辰抬眸对视,心中顿时翻涌着浓浓的鄙夷——这般醉生梦死、鱼肉百姓之徒,竟窃居长史之位,把持辽王府权柄,实在是大明官场的耻辱。
可官场上的礼数不可废,于甲辰强压下胸中愤懑,起身双手抱拳,规规矩矩行了个拱手礼,沉声道:“谷长史。”
谷凌风见状,当即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却透着几分虚浮的刻意,大步走到主位坐下,抬手随意虚扶了一下,语气热络得近乎虚伪:“于大人今日登门,可真是稀客呀!凌风素闻于大人一心扑在监利赈灾与河务上,日日与灾民、田亩打交道,竟能拨冗前来我这寒舍,实在是令蓬荜生辉!”
谷凌风说着,扬声吩咐下人上茶点,转回头看向于甲辰,脸上堆着假惺惺的和善:“既然于大人来了,便是贵客,凌风定要好好招待一番。
你我同殿为臣,皆是朝廷命官,平日里各忙各的差事,本该多走动走动,互通声气,也好同心协力为朝廷分忧、为王爷效力嘛!”
话音落,谷凌风端起仆从刚奉上的白瓷茶盏,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眼角的余光却暗暗打量着于甲辰,心中早已笃定:这于犟驴,铁定是为监利县那五千亩田契的事来的。他倒要看看,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硬骨头,能在自己面前耍出什么花样。
于甲辰听着他这番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只觉胃里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
于甲辰平静说道:“谷长史,下官添为监利前任知县,记得监利的王府庄田不是这个数目,应该是这个数目才对。”
于甲用手指沾了一些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亩。
谷凌风闻言,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顿,脸上那层虚伪的和善立刻沉了几分,跟着便长长叹了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顺着于甲辰的话头连声附和:
“谁说不是,可是辽王殿下非说是亩,还拿出5000亩新地契,我也一直在劝说辽王殿下,可是辽王殿下就是说有这么多。
我也是愁死了,辽王是太祖苗裔,天潢贵胄,我等为人臣子的,不过是在府中当差办事,纵是有心纠正,又怎敢违逆王爷的意思?”
谷凌风说着,故意压低声音,摆出一副同病相怜、掏心掏肺的样子,目光扫过桌上那道水渍,又飞快落回于甲辰脸上:“于大人刚正不阿,一心为民,这份心思凌风心里是佩服的。
可有些事……不是咱们想怎样便能怎样的。王爷金口玉言,又有地契为证,咱们做下人的,也只能照着办,不然便是以下犯上、藐视宗室,这罪名,谁担待得起啊?”
谷凌风也不怕于甲辰去找辽王对质,于甲辰一个六品小官,辽王府的门也进不去。
再说谷凌风已经和辽王谈妥了,事成之后分一千亩的收益给辽王府。
辽王府立藩百年,子孙众多,辽王府还有很多穷亲戚需要接济,由不得辽王他不同意。
最后,谷凌风手握监察,纠风王府的责任,又和京师司礼监的大人们关系近,辽王就是想反抗也找不到人去司礼监递折子。
于甲辰冷哼一声,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声音冷冽如冰,字字掷地有声:“谷长史,本官劝你不要自误!”
于甲辰抬眸直视着谷凌风那双藏着算计的眼,毫无半分避让:“那五千亩田契是真是假,庄田册籍是虚是实,你我心中都如明镜一般。
你借着辽王宗室之名,行侵吞民田、贪墨私利之实,拿天潢贵胄做挡箭牌,以为便能一手遮天,瞒上欺下?”
谷凌风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泛出青白,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与恼羞,却仍强撑着端起架子,沉声道:“于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本长史一心为王府、为朝廷办事,何来自误之说?”
“一心为王府?”于甲辰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谷凌风心底最隐秘的龌龊,“你暗中与辽王私分田产收益,借王府穷困之名中饱私囊,又攀附司礼监以为靠山,妄图将监利万顷良田窃为己有,这便是你所谓的办事?
谷凌风,你身居长史之职,不佐王爷修身奉法,反倒诱藩侵田、祸乱地方,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百姓生计如草芥,这般行径,不是自误,是自取灭亡!”
于甲辰往前微倾身形,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震慑之力:“本官今日登门,不是来与你虚与委蛇的。
监利田亩数目,本官掌有旧册旧证,一查便知端倪;你与辽王私下交易的蛛丝马迹,也并非无迹可寻。
你若此刻幡然醒悟,交出伪契,归还民田,将侵吞之利悉数吐出,尚可从轻论处;若依旧执迷不悟,仗着些许靠山便肆无忌惮,待到东窗事发,莫说辽王保不住你,便是司礼监的人,也绝不会为你这等贪鄙小吏,引火烧身!”
“到那时,你丢的不只是乌纱帽,更是身家性命,落得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下场!”于甲辰直起身,袍袖一拂,正气凛然,“本官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谷凌风脸色骤变,再按捺不住胸中戾气,猛地将手中白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瓷片四溅,热茶泼洒一地,会客厅里的气氛瞬间炸得冰冷刺骨。
谷凌风霍然起身,袍袖一甩,指着于甲辰厉声呵斥:“放肆!”
一声怒喝震得屋中香炉青烟都颤了一颤。谷凌风眼窝深陷,此刻更显阴鸷狠戾,字字如刀:“你不过是一个荆州通判,微末小吏,也敢在本长史面前拍案叫嚣、指手画脚?不知道的,还当你是都察院监察天下、手持尚方宝剑的都御史呢!”
第1141章 别激动 终
于甲辰冷哼一声,脊背挺得笔直,一身傲骨半点不折,朗声道:“于某人官职虽小,俸禄虽薄,却坚信这大明天下、朗朗乾坤,总有百姓说理的地方,总有朝廷主持公道的地方!
此事若地方不能断,府衙不能查,便是一路闹到都察院,闹到陛下面前,于某人也在所不惜!”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谷凌风心头猛地一缩。谷凌风本想仗着官威与靠山压服于甲辰,可瞧对方这副铁骨铮铮、死不退缩的模样,心知这头“于犟驴”是真的敢豁出前程性命死磕到底,真闹到御前,司礼监的靠山未必肯护着自己。
瞬息之间,谷凌风脸上的凶戾尽数褪去,紧绷的身子一松,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妥协,竟硬生生挤出一抹讪讪的笑。
谷凌风上前两步虚按了按手,语气骤然大变,再无半分方才的盛气凌人:“哎,于大人息怒,息怒!方才是本官一时气急,失了分寸,还望于大人海涵。”
谷凌风一边打圆场,一边压低了声音,凑近几分,露出一副深谙官场世故的嘴脸,笑眯眯地劝道:“于大人,咱们千里当官为的是啥?不就是妻儿温饱、身家安稳嘛!
你我同朝为官,犯不着为了几亩地拼得鱼死网破,那些屁民早晚也守不住这些良田,于大人何必为了这些屁民出头,他们也不会感念你的好。
这样吧!于大人也不必揪着这事死死不放,凡事好商量,大不了……我私下分你一份出息,咱们都各退一步,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于甲辰猛地一拍枣木桌案,声震厅堂,桌上茶水溅起。
于甲辰双目圆睁,正气凛然,厉声呵斥道:“谷凌风!本官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岂会吃你这等蝇营狗苟、魑魅魍魉的伎俩!”
于甲辰霍然起身,袍角带风,字字如铁:“你以钱财诱我,以利害逼我,殊不知在本官心中,百姓生计重于你那肮脏出息,朝廷法度重于你那虚浮官位!
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之言,本官记下了,改日必在公堂之上,必与你彻底清算!”
话音一落,于甲辰不再看谷凌风那阵青阵白的脸,拱袖一礼,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沉稳,一身傲骨,半点不弯,“告辞!”
望着于甲辰决然远去、直至消失在廊外的背影,谷凌风脸上那点勉强堆出的笑意瞬间冻僵,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刺骨的鄙夷。
谷凌风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低头瞥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瓷片,又抬眼扫了扫空荡荡的门口,喉间低低溢出一声嗤笑。
“正气……”谷凌风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嘲讽与不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黄铜带,“于甲辰啊于甲辰,你这一身正气,能当饭吃吗?能当衣穿吗?能替你换来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吗?”
谷凌风踱回主位,颓然坐下,眼底翻涌着阴鸷与怨毒:“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你这自以为高洁的骨气。
百姓?百姓算什么东西,转眼就忘恩负义。靠山?你一个六品通判,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真以为凭着一腔愚直,就能扳倒我谷凌风,就能动辽王长史府的根基?”
谷凌风端起桌上另一盏冷茶,狠狠灌了一口,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烦躁,嘴角勾起一抹狠戾: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要公道,要清算,尽管放马过来。
这大明朝的官场,从来不是靠骨气说话,是靠权势,靠银子,靠靠山。
我倒要看看,你这头死犟的驴,能在这泥坑里撑多久。
等你撞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的那一日,你就会明白——骨气,一文不值!”
说罢,谷凌风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眸中杀意渐浓,已然在心底盘算着,该如何先下手为强,将这颗碍眼的钉子,彻底拔除。
府里最偏僻的无人偏院,荒草半掩着断墙残垣,角落里几株枯树歪歪扭扭,平日里连洒扫的下人都极少踏足。
管家一番云雨过后,舞姬鬓发凌乱,衣衫歪扭地裹在身上,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惶恐无助,蜷缩在管家怀里瑟瑟发抖。
管家搂着怀中软玉温香,指尖肆意摩挲着她红肿未消的脸颊,一脸志得意满,压低声音细细许诺,语气里带着拿捏住人的得意:“乖女儿,不如以后就跟着老爷我,定然不会亏了你。
老爷我在外头给你置一间小院落,雇两个丫鬟伺候着,你就安安稳稳做我的外室,吃香的喝辣的,怎么样了。”
管家实在是不想放弃这么一个可人儿,谷凌风其实很少把舞姬放出来,舞姬培养很花钱的,而且个个都是绝色。
舞姬怯生生点头,刚要开口应声,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小心的脚步声,紧接着,管家的心腹小斯压着嗓子,慌慌张张地小声喊了起来:
“管家老爷!管家老爷!您在里头吗?快、快回吧,谷大人正满院子找您呢,脸色黑得吓人,再迟些,怕是要真动怒了!”
管家对着舞姬说道,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来,到时候接你出府。
管家说完整理好衣服,出了门,问了一下老爷在会客厅等着就往会客厅而去。
管家脚步匆匆刚一转过断墙,那名心腹小斯眼珠一转,竟没有跟上去,反而猫着腰溜回了这片无人偏院。
小斯早就在暗处窥得几分端倪,心知管家与这舞姬在院内苟且,此刻见管家离去,心底的邪念瞬间疯长,蹑手蹑脚钻过荒草,刚一探头,便撞见舞姬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正慌乱地捡起地上凌乱的衣衫,想要遮掩满身狼狈。
鬓发散乱,泪痕犹在,方才被欺凌的怯弱与羞愤还凝在眉间,看得小斯心头火起。
舞姬骤然瞥见有人闯入,吓得浑身一僵,当即张开嘴就要惊呼呼救。
小斯脸色一变,生怕动静引来旁人,一个箭步猛冲上前,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了舞姬的嘴,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
小斯另一只手狠狠扣住舞姬纤细的手腕,将人按在冰冷的墙面上,眼底翻涌着与管家如出一辙的阴狠与贪欲,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不许叫!敢出声,我现在就弄死你在这里!你陪我玩玩又不会少快肉,同意就点点头。”
舞姬被小斯凌厉眼神吓住了只得点点头,小斯立刻对着舞姬嘴巴亲了上去。
舞姬轻轻推了推,柔弱的说道:“大哥,我们先洗个澡吧!”
“不用了,我赶时间。”
第1142章 于犟驴 上
会客厅内,谷凌风已在主位上坐得不耐烦,指节一下下叩着枣木桌面,满地碎瓷还未收拾,满室都凝着戾气。
一见管家匆匆进来,谷凌风立刻抬眼,阴鸷的目光一扫,开口便是冷硬狠绝:“你可算来了。去,取本官的笔墨纸砚来,我这就写折子,狠狠参这于犟驴一本!
污蔑宗室、咆哮长史府、妖言惑众、阻挠宗室田产事宜……罪名我都给他备齐了,定要让他摘了这顶乌纱帽,再蹲进大牢里好好清醒清醒!”
管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劝:“大人,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谷凌风眉峰一竖,发怒道:“怎么?连你也敢拦我?”
管家连忙躬身,语气恳切又谨慎:“小人不敢,只是大人您仔细想想,您是辽王府长史,按朝廷规矩,王府长史不得干预地方政务。
于甲辰是荆州通判,归府衙、布政司一系管辖,您若是无缘无故上本参他,反倒落人口实,让人说您挟私报复、以藩压官。”
管家顿了顿,见谷凌风神色稍缓,又继续劝道:“到时候都察院那些御史若是揪着这一条不放,说大人越权干政,别说扳倒于甲辰,反倒会把咱们自己拖进泥水里。
司礼监的诸位公公,也未必愿意为了这事,替大人担这个干系。”
谷凌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狠狠攥紧,虽然满心不甘,但是也知道管家说的是实情。
谷凌风重重哼了一声,眸中杀意不减反增:“依你之见,就这么任由这头犟驴在本府面前撒野?”
管家阴恻恻一笑,上前半步,声音细如蚊蚋:“大人,明着参他不妥,咱们可以暗着来。
他要查庄田,咱们便让他查无可查;他要为民请命,咱们便让他寸步难行。
不出半月,保管让他自己滚出荆州,或是……永远开不了口。”
谷凌风见到管家很有狗头军师的潜质,非常满意的点点头,从怀里掏出自己名帖交到管家手里。
你持我名帖去拜访寿宁侯世子张锐轩,我直接找这个于犟驴的上司去搞他。
在谷凌风看来,分洪的时候于甲辰为了保大堤,被张锐轩打了一枪,两个人必然是对头,寿宁公张和龄持田几百万亩。
谷凌风就不相信张和龄的公子会对田不感兴趣,到时候和张锐轩合作,说不定还能翻一倍的土地。
管家闻言脸色微变,连忙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急声提醒道:“老爷,您有所不知,这位张世子,跟寻常勋贵子弟不一样。”
谷凌风挑眉,指尖仍在枣木桌面上敲得沉闷作响:“哦?有何不一样?听说他也是一个风流种子,我辈同道中人。”
“旁人都爱良田美宅、金银珠玉,偏这位寿宁侯世子,不爱土地,独爱开工坊。”管家低声道,“南直隶,北直隶、江西一带,矿场、船厂、纸坊、碱坊,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亲手搭起来的。
听说他眼里,几顷田、几十顷田,还比不上一座能日夜生利的工坊。”
谷凌风先是一怔,随即嗤笑一声,脸上掠过一抹极尽嘲讽的冷意,大手一挥,满是不以为意:“荒唐!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狗改不了吃屎!”
谷凌风猛地站起身,袍角扫过满地碎瓷,发出刺耳声响。那双曾经也怀揣过青云之志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权势与贪欲浸得发黑的戾气:“本官当年也是东华门唱名的好汉,十年寒窗,一心想着荡平人世间魑魅魍魉,做个青史留名的清官良臣。
可如今呢?人心黑了,世道脏了,谁不是见利就上、见权就攀?”
谷凌风顿了顿,目光阴鸷地盯住门外沉沉夜色,语气冷硬如铁:
“张锐轩少年得志,不过是玩些新鲜花样装清高罢了。等真见了白花花的银子、望不到边的田产,他比谁都贪。
你只管持我名帖去见,就说辽王府愿与他联手,把于甲辰这块绊脚石踢开。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不爱好处的官!”
管家看着自家老爷这副被执念烧得偏执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终究还是躬身应下:“……是,小人这就去办。”
谷凌风挥手示意管家去办,管家走到门口的时候,谷凌风叫道:“早上的那个丫头配小子了吗?”
谷凌风还是有些微微后悔了,为了一缕头发,把一个上等舞姬给送出去,好像不值得,这可是花了几百两银子买来的,自己都没有用几次。
管家脚步猛地一顿,背对着谷凌风的脸上飞快掠过一丝阴鸷的贪意。到了我嘴里的肉,还想吐回去?门都没有!
管家飞快定了神,再转过身时,已是一脸惶恐为难,躬身急声道:“老、老爷恕罪!那舞姬……小人已经按您先前的吩咐,配给府里的小子了。”
谷凌风脸色一沉:“这么快?”
管家连忙点头,语气笃定,一副办得利落的模样:“回老爷,半点没耽搁。如今怕是早已圆了房、入了洞房了,生米煮成熟饭,再动不得,洞了反倒乱了府里规矩。”
话音落下,管家心里暗暗冷笑。
小子?
我这把年纪,在府里也是个老小子。
配小子,圆房——可不就是说我吗?
人已经在我手里,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你谷凌风的枕边。
谷凌风长长叹了口气,肩头颓然一垮,眼底闪过一丝惋惜的精光,随即又被那阴鸷的算计掩去:
“罢了罢了……本来还想着那舞姬身段容貌绝佳,权当废物利用,做个投名状,送给张世子当见面礼,也好让他瞧着我有几分诚意。”
谷凌风抬手挥散心头那点肉疼,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既然生米煮成熟饭,这话也便不提了。只是这礼数不能不到,你去库房支五百两银子,挑一件最体面的奇珍异宝去。”
谷凌风指尖在桌面上重重敲了敲,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不求最贵,但求能入得了张锐轩那双眼,压得住辽王府的面子。若是能借着这礼物,说动他肯与咱们联手,这五百两,花得值!”
管家躬身应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算计的笑意:五百两,又是一笔实打实的进项。
管家恭顺地应道:“小人明白,定给老爷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误了大事。”
第1143章 于犟驴 中
监利临时行辕的帐篷内,炭火噼啪作响。张锐轩正低头看着灾后重建的文书,闻声抬眼,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于甲辰大步闯入,亲兵拦都拦不住,他一掀帐帘,人已站在帐中央,对着上首的张锐轩沉沉一拱手,开门见山,声如金石:
“大人,有人侵占民田,欺压百姓,你管不管!”
张锐轩放下手中的笔,坐姿稳如泰山,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情绪:“于甲辰,侵占民田,自有府衙、按察司、布政使司层层管辖。本钦差南下,只负责赈灾、治水、安置流民,不负责地方田产讼案。”
目光淡淡扫过于甲辰紧绷的脸,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原则上张锐轩是不管的,不过作为拥有王命旗牌的男人,张锐轩要管也不是不行。
但是,张锐轩不想于甲辰什么事都报在自己这里来,两个村子里面的几个士绅争几十亩地也要钦差出动,去调息纷争,这也太不拿钦差当干部了。
于甲辰胸膛剧烈起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锥心:“若是这人来头极大,手眼通天,连府衙、布政司都不敢碰,连按察司都要绕道走呢!”
张锐轩眉梢微挑,手中狼毫轻轻一顿,墨滴在文书上晕开一小点。
张锐轩抬眼看向于甲辰,语气随意得近乎轻慢:“来头大?有多大——比本钦差还大?”
于甲辰摇了摇头:“不好说,不好说!不好说!”
张锐轩忽然低笑一声,身子微微后靠,指尖轻转狼毫,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锐利:“你成功勾起本钦差的兴趣了,说吧!——荆州地面上,还有如此牛逼的人物?”
于甲辰见张锐轩终于松口,紧绷的肩头微颤,咬牙沉声道:“此人便是辽王府长史,谷凌风!
他借着王府权势,勾结地方劣绅,强夺洪水之后灾民田地,威逼利诱、构陷忠良,连下官这小小的通判,都险些被他罗织罪名打入大牢!”
张锐轩眸色渐深,嘴角笑意缓缓收敛,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谷凌风……辽王府长史。”
张锐轩心想:什么芝麻绿豆一样的小官也想来自己这里伸勺子抡几勺子。正五品,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张锐轩略一沉吟,已是想通了其中关节,语气淡了下来,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放心,这件事本钦差接了。”
于甲辰闻言,胸中积压多日的愤懑与憋屈骤然一松,当即上前半步,双拳紧握,目光灼灼地望着张锐轩,语气急切又带着十足的恳切:“大人何时去拿人,本通判可以代为效劳!”
张锐轩眸色一沉,方才眼底那点玩味瞬间敛得干干净净,面色冷硬如寒铁,当即沉声打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与疏离:“急什么?你有证据吗?红口白牙就要本钦差去拿一个王府长史,置朝廷体面规矩于何地?下去吧!”
于甲辰毫不退让,说道:“大人不会是怕了吧!监利的数万百姓可都看着呢?”
这话如一块顽石砸入寒潭,帐内瞬间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张锐轩垂在案上的手猛地一收,那支狼毫笔杆在掌心几欲断裂。张锐轩缓缓抬眼,原本淡漠无波的眸中翻涌着寒冽的戾气,周身威压骤然铺开,帐外的亲兵都被这股气势慑得不敢出声,连炭火的暖意都被这刺骨的冷意压得消散大半。
张锐轩用极低、极沉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吐出,字字如冰锥扎入人心:“于甲辰,你这是在教本钦差做事?还是在试探本钦差的底线?”
“下官不敢!”于甲辰低了个大头颅。
张锐轩眸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散尽,脸色冷得如同帐外的寒风,语气骤然加重,带着彻骨的威严与不耐:“监利百姓看着,本钦差就要如他们意?他们要本钦差杀人放火,本钦差也得听吗?”
张锐轩指节叩击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本钦差奉旨南下,做事自有自己的章程,行事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你于甲辰用激将法相逼。”
现在是冬天,南方又不种小麦,张锐轩不觉得很急。
说完张锐轩端起茶杯,浅浅的喝了一口茶,于甲辰见状,只好告辞而出。
于甲辰走后,帐内重归寂静,炭火依旧噼啪作响,张锐轩指尖摩挲着茶杯壁,眸中冷意未消,方才压下的戾气尽数化作深沉的算计,落在案上未看完的赈灾文书与田册之上。
不多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柔婉身影缓步走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梦姑手中捧着一卷卷好的舆图,图边用朱红与墨青两种墨迹细细标注,边角还压着细小的镇纸,显然是精心整理过的。
梦姑走到案前,微微屈膝行礼,将舆图双手捧至张锐轩面前,声音温软清晰,带着几分认真与稳妥:“世子爷,这是我和梦露连夜核对了三次之后的结果,监利县各村各里的人口损失和财物损失都在里面,不过奴婢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作为曾经资深的老鸨,梦姑自认为自己看账本的水平还可以,账房很难糊弄过去,可是还是没有看出问题了,这些村子,损失也差不多。
张锐轩看了一下舆图,研究了一下,心中一片了然。有几个村子比例像是计算过一样,一刀切的,损失都在60%是巧合吗?还是刻意为之。
梦姑看到张锐轩陷入沉思,小心翼翼问道,“有什么问题吗?需要我们再核对一下吗?”
张锐轩笑道:“干的不错,帮了夫君一个大忙了,夫君要好好奖励你一下。”说完张锐轩抱起梦姑,走向梦露住处。
梦姑脸色绯红,挽着张锐轩的脖子说道:“能不能晚上就我们两个人。”
梦姑还是有些不习惯和梦露一起服侍张锐轩,虽然说张锐轩让两个人姐妹相称,可是两个人心里都知道,这不过是骗世人的把戏。
张锐轩捏了捏梦露脸蛋,笑道:“都依你,今天你最大。”
第1144章 于犟驴 下
第二天晌午,梦姑才将将醒来,看着身边还在沉睡的梦露,就知道昨晚战况如何。梦姑使出浑身解数还是被攻破城池,上下失守,最后梦露不得不来救场。
张锐轩早于带着护卫离开行辕,前往昨天舆图中,张锐轩认为有问题的村子。
朔风卷着残雪碎末,刮过监利乡间的枯苇荒田,更显得荒凉,洪水褪尽后的村落依旧满目萧索,土坯墙塌了半截,枯树枝桠光秃秃戳在灰蒙的天色里,连寻常村落该有的鸡鸣犬吠都听不见半声。
张锐轩负手立在一处高坡田埂上,墨色貂裘拢着青色常服,眉眼间覆着一层淡冷的霜色,目光沉沉落向那座死寂般的村落。
身后随行的暗卫一幅老农打扮快步掠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愧疚与凝重:“世子爷,属下已带人探查过了,这村子里戒备深得反常!属下费尽心思寻了个墙角探头的村民搭话,可对方吓得浑身发抖,要么装痴卖傻,要么只说一切安好,半个字的实情都不肯吐露!”
张锐轩闻言并未动怒,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貂裘领口的银狐毛,薄唇微勾,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不肯说?正常。谷凌风在荆州盘根错节这么久,又仗着辽王府的势,连府县官员都敢拿捏,区区村民,怎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乱说话?”
张锐轩胸有成竹说道:“不肯说就不要问了,本世子也没有打算问,查探一下各村当时水淹位置。”
探子们单膝跪地,听得吩咐,脸上顿时露出发难之色,迟疑拱手:“世子爷,洪水退去已近半年,田地早翻耕复种,村舍也多有修葺,地貌早已大变。
村民又个个噤若寒蝉,半字不提当时水情,这水淹位置……属下实在不知从何下手。
张锐轩呵斥道:“你们脑子里面都是浆糊吗?身为侦查员,应该随机应变,多观察,多动脑子。”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水过留痕,洪水裹着泥浆,高处草木上必然会留下泥沙标记,再去村里的墓地看看那段时间有多少新坟不就知道大概状况。”
十几个探子闻言如醍醐灌顶,先前满脸的为难与茫然顷刻间烟消云散,齐齐叩首拜服,玄色劲装蹭着田埂上的残雪,动作恭谨又整齐:“世子爷英明!属下等愚钝,竟未想到此节!”
众人垂首站定,心中皆是翻涌着由衷的敬佩,暗叹世子爷果然心思缜密、见识卓绝。自己只想着从村民口中套话,却忘了天地万物皆会留下痕迹,洪水过境哪会真的了无踪迹?
墙垣草木的泥沙印记、荒冢新坟的时日脉络,这般铁证远比人言更可靠,偏生他们钻了牛角尖,亏得世子爷一点便透,这般眼界与智谋,当真让人心悦诚服。
片刻后,探子们再无半分迟疑,纷纷领命四散而去,有的循着村舍土墙、田间枯树细细勘验水痕,有的则绕向村落后方的墓地,查探灾时新坟的数量与方位,行事利落,再无先前的无措之态。
钦差行辕处,谷凌风管家纪松递上辽王府长史拜帖。
钦差行辕内堂,铜炉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的,梦姑刚刚起床,嘴里喊了一身罪过,昨天晚上实在是折腾的厉害,后半夜才沉沉睡去,梦露更是不堪一击。
两个人合战张锐轩一人,还是丢盔弃甲,最后只能求饶。
梦姑想到这里脸色绯红, 心里感叹,不知道这样好日子还能持续多久,但愿主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远在京师的汤丽抚摸自己几个月大的肚子,打了一个哈欠,嘴里骂道:“这个死人,是不是又在外面拈花惹草。有人在咒骂我。”
绿珠闻言咯咯直笑,说道:“夫人,多虑了,少爷不是那种乱来的人,我们都打心里尊重夫人。”
这个时候听得行辕留守来报,说是辽王府长史的管家纪松持帖求见。
梦姑眸色微微一沉,自己虽然说是张锐轩身边人,可是无名无份,也不敢自专。只好说道:“世子爷出门去了,让他先等着吧!”
这个时候,一直在外面等待的赵孟来看到梦姑出来,大声喊道,“姨娘安好,儿子给姨娘请安。”
梦姑看着这个赵老爷的长子,比自己还大十几岁的赵举人,竟然从扬州追到监利来,心里一惊,随后想到自己已经是小公爷的人,不用怕赵举人了。
梦姑来到辕门口说道:“谁是你姨娘,你认错人了吧!”
赵孟来赔笑道:“李姨娘你真会开玩笑,你和我爹的事,我们赵氏一族都知道,小妹也在赵家吃了十几年饭,如何不是我们赵家姨娘。”
李荷花走后,赵老夫人接到安插在明月楼的龟公报告,赵家大惊,没有想到李荷花还能有这个运道,攀附上了小公爷。
赵老夫人一面破口大骂李荷花是下贱的狐媚子,离不开男人。一面只得派出儿子来和解。
赵孟来一路打听,可是又不敢登门拜访,天天守在行辕外面,好不容易今天张锐轩不在,李荷花又出来,感紧打招呼。
梦姑看见赵孟来胡子拉碴,冻的瑟瑟发抖,吩咐门卫将赵孟来放了进来。
赵孟来捧着温热的茶盏,冻得发僵的手指总算缓过劲,又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后赔笑道:“还是姨娘疼我!这监利县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缝都疼,孩儿我在辕门外守了三日,也就姨娘肯怜我,赏我热食暖身。”
梦姑斜睨着赵孟来,鬓边珠花轻晃,眉眼间尽是疏离冷意,没好气地说道:“少攀亲戚,说说你的来意。”
赵孟来立刻收了嬉皮笑脸,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摆出一副为梦姑筹谋的模样:“姨娘,我知道您如今跟着世子爷,风光无限,可这钦差身侧、权贵身边,哪是那么好长久立足的?
您孤身一人傍在世子爷身旁,无亲族依仗,无娘家撑腰,旁人明着恭恭敬敬,暗地里难保不会轻贱您!”
赵孟来顿了顿,见梦姑没有呵斥,连忙趁热打铁:“我们赵家虽不是权倾朝野的世家,可在扬州也是根基深厚的书香门第,族中还有我这举人身份,人脉脸面都拿得出手!李姨娘,咱们本就有旧情牵绊。
若您肯认下赵家,我们赵家甘愿做您最牢靠的娘家后盾,往后您在世子爷身边,有我们赵家做依仗,腰杆也能挺得更直!
咱们两家合为一家,一荣俱荣,谁也不敢再小瞧了您!”
说到此处,赵孟来又放软了语气,抛出最后的筹码:“还有小妹,那是您的亲骨肉,只要您点一个头,孩儿我回到扬州后立刻安排,让小妹正式认族归宗,入我赵家宗祠族谱。
从此便是名正言顺的赵家小姐,再也不是没名没分的女儿,姨娘您想想,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第1145章 梦姑,梦露 上
梦姑闻言只是冷冷冷哼一声,眉眼间半点波澜也无,语气淡得如同这行辕外的残雪:“不必了,我如今不叫李荷花,小公爷取名梦姑。你请回吧,往后你我各自安好,互不相干。”
说罢,梦姑端起手边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手指抚过温润瓷壁,心底却悄然翻起一丝极淡的旧浪。
当年若不是赵老爷一力扶持,她李荷花也不过是扬州城里一名寻常花魁,哪里能撑得起明月楼,又哪里会有后来的机缘,结识得上小公爷张锐轩?
兜兜转转走到今日,说到底,不过是缘分天定罢了。
扬州城年年都有新人入行,花魁一茬接着一茬,风光一时的不知凡几,可到头来能熬成老鸨、安稳脱身的又有几个?
不过都是一笔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前尘旧事,梦姑早已不想再拎出来清算。
赵孟来一怔,还想再劝:“姨娘,小妹她……”
“够了。”梦姑抬眼打断,语气里已带上几分不耐,“行辕不是你该久留之地,赵家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不必再提。
你现在就走把,不要等世子爷回来,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梦姑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赵孟来看着眼前这早已脱胎换骨、再不是当年那个任赵家搓扁揉圆的李荷花。
赵孟来喉间滚了滚,终究是咬咬牙,从怀中贴身摸出个油布裹得严实的包裹,搁在桌案上。神色间藏着几分实打实的肉疼,哑声开口:“梦姨娘,这是明月楼这三年您交给赵家的进项,一分不少,都在这儿。
我爹临去前反复叮嘱,明月楼本就是您当年一手撑起来的,说什么也要留给您傍身,是我娘一时想岔了,才夺了您的产业。我都换成银票了,姨娘手里有钱,在大户人家生活腰杆子才硬。”
梦姑看着这一叠银票,心里百感交集,一时想岔了吗?怕是因为如今因为小公爷才没有想岔吧!
梦姑垂眸看着桌案上那叠整齐的银票,指尖悬在半空,却未敢触碰分毫,眼底翻涌的百感交集,终究被一层寒冰彻底覆盖。
梦姑缓缓抬眼,眉峰微蹙,语气冷得像行辕外未化的残雪,没有半分波澜,字字清晰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东西留下,你可以走了。”
赵孟来一愣,脸上的肉疼还未褪去,又添了几分诧异,似是没料到小姨娘会这般干脆,既不推辞,也不道谢,仿佛这沉甸甸的银票,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俗物。
赵孟来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想说这不是赵家的施舍,是爹的遗愿,想说小妹还时常念着她,可对上梦姑那双冷冽如寒潭的眸子,所有的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眸子里没有感激,没有动容,只有拒人千里的冷漠,仿佛当年那个在扬州明月楼里,还会对赵家略表感激的李荷花,真的已经随着“梦姑”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在了旧时光里。
赵孟来喉结滚了滚,终究是没再坚持,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与不甘,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毕竟这银票数额不小,揣在怀里,肉疼得厉害,如今她收下,也算了却了爹的一桩遗愿。
“那……姨娘保重。”赵孟来低声说了一句,躬身行了一礼,不敢再多停留,转身便快步朝着行辕门外走去,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般,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卷残雪的轻响。梦姑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叠银票,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心底那丝翻涌的情绪又沉了几分。
梦姑何尝不知,赵家今日这般痛快,绝非是念及旧情,更不是赵老爷的遗愿有多虔诚,不过是看自己母女如今得了小公爷的青睐,想要攀附上来。
“一时想岔了……”梦姑低声嗤笑一声,笑意里满是嘲讽,指尖猛地攥紧,银票的边缘硌得指腹生疼,“若不是如今我成了梦姑,成了世子爷身边的人,此时怕是还是明月楼的老鸨,一头赵家拉磨的驴子吧!”
梦姑将银票轻轻推到桌角,不再去看,重新端起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浇灭了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波澜。
前尘旧事,终究是一笔糊涂账,梦姑收下这银票,不是承情,不是示弱,不过是觉得,这本就是自己当年熬干心血挣来的东西,没必要跟赵家客气,更没必要委屈自己。
帐篷后面微微动了一下,梦姑回头一看,看到一只绣花鞋尖,一眼就认出来是梦露的鞋子,还是刚刚自己帮忙套上去的。
“出来吧!躲什么躲,我都看见了。”
帐后身影迟疑了片刻,才轻手轻脚走了出来。梦露垂着头,指尖微微攥着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心虚:“娘亲,我不是有意听的。”
梦姑握着茶盏的手指轻轻一顿,抬眸看向梦露,语气淡却认真,轻声纠正:“世子爷说了,在外要叫姐姐。”
梦露立刻抬起头,对着她俏皮地扮了个鬼脸,眉眼间尽是十八九岁少女的娇俏灵动,半点不怕她:
“现在又没有旁人,就我们俩。没人的时候,我还是叫你娘亲。”
梦姑看着梦露这副赖皮又亲昵的模样,方才对赵家凝起的冷硬,瞬间软了一角。
梦姑轻轻瞥了女儿一眼,没再强硬纠正,只是将茶盏往桌心挪了挪,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就你鬼主意多。仔细传出去,坏了规矩,连累你自己。”
“你不会怪我阻止你认祖归宗吧!”梦姑长叹一声道:“实在是你们赵家那些人不拿人当人,当年你父亲刚死。
他们就把你赶出来,还收了明月楼的收益,要不是看在我还能帮他们挣银子,他们早就弄死我们娘俩了。
别看他们现在又是给银子,又是认祖归宗的,一但我们娘俩在世子爷面前不得脸,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
第1146章 梦姑,梦露 中
赵孟来刚行至行辕门口,脚步却猛地顿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脸上瞬间堆起急切又欣喜的神色,转身便又快步冲回了内堂。
梦姑见赵孟来去而复返,眉峰骤然一蹙,刚要开口呵斥。
赵孟来的目光直直越过梦姑,落在了一旁的梦露身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出浓烈的喜色,脚步踉跄着上前,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小妹!是你!哥哥终于找到你了!”
梦露被赵孟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梦姑身后缩了缩,满眼都是警惕与陌生。
赵孟来见状,心头一紧,连忙放缓了语气,脸上堆起愧疚又疼惜的神情,急声解释道:“小妹,你别怕,咱们是亲兄妹呀!”
梦露心想,亲兄妹?你大孙女还比我大一岁,当年赵家,她没少欺负我,你都是说我是长辈,要大度。
赵孟来不管这么多,继续说道:“当年你父亲刚没了,家中丧事繁杂,哥哥一直在外应酬宾客、打点里外,根本分身乏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府里那些胆大包天的下人就敢擅自乱来,把你赶了出去!
等哥哥得知消息时,早已没了你的踪影,事后哥哥也是二话不说,狠狠责罚了那些作乱的奴才,打得他们皮开肉绽,半点没轻饶!”
赵孟来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抬手想要去碰梦露的衣袖,却又好像怕惊扰了梦露,只得悬在半空,语气愈发恳切:“这些年哥哥心里一刻也没安稳过,日日夜夜都在派人寻你,就想把你找回来,如今总算天可怜见,让哥哥见到你了!
小妹,你跟哥哥回扬州去吧,家里永远是你的根,母亲虽当时气昏了头,可这些年也日日悔不当初,就盼着你能认祖归宗,做回堂堂正正的赵家小姐啊!”
梦姑立刻将梦露护得更紧,周身寒气骤生,冷声打断道:“赵孟来,你休要在此花言巧语!当年之事究竟如何,我们母女心知肚明,你不必再演这手足情深的戏码。
梦露如今是世子爷身边的人,衣食无忧,身份尊贵,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你们赵家随意驱赶的外室女了,你趁早断了这份心思!”
赵孟来见梦露神色松动了几分,又看梦姑没有立刻赶人,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放得越发恳切,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小妹,哥哥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也要为自己往后打算啊。
女孩子总是要出嫁一回,堂堂正正从家门出去,风风光光嫁人,才算得上圆满。
便是只做妾室,那也有一顶小轿子从偏门抬入门,有几抬嫁妆,有个名分、有个体面,不是吗?”
赵孟来顿了顿,偷眼瞧了瞧梦姑的脸色,又连忙补了一句:“哥哥不是要委屈你,只是想着,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没名没分地跟着……若是有我们赵家在。
我们豁出去了,也要让小公爷来下一个彩礼,也好过现在这样不是吗?”
梦姑听到这里,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手中茶盏“当”地一声轻磕在桌沿,目光锐利如刀:“赵孟来,你给我住口!我梦姑的女儿,用不着你来教她怎么做人,更轮不到你来安排她的婚事!你再敢多嘴多舌,休怪我让人把你打出行辕!”
梦露自梦姑身后缓缓站定,先前那点怯意早已褪去,一双清亮眼眸里只剩冷然,轻轻抬眼,对着赵孟来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哥哥,当年的事不必再说了,事实你比谁都清楚。你们把我赶出赵家那天起,我就不是赵家女了。”
梦露微微抬颌,鬓边碎发被暖风吹得轻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现在姓梦,叫梦露,没有赵家女。”
赵孟来急忙道:“祖宗也不要了,没有祖宗你就没有根!想想父亲当年对你,还是掏心掏肺地好啊!”
赵孟来这一声喊得又急又痛,鬓角青筋都绷了起来,仿佛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可话一出口,赵孟来自己先红了眼眶——这可是一个攀附上了权贵的机会,一个攀附上顶级权贵的机会,不能白白失去了。
就是算只是一个妾室,那以后赵家在扬州也是横着走的存在,小公爷和梦露都年轻,张家人寿命也不短,可保赵家五十年不落尘埃。
赵孟来已经是花甲之年了,终生进士无望,几个儿子更是不堪,秀才功名都是托关系知县大老爷点的案首,保送进去的。
十几孙子辈更是没有一个能行,水平太差了知县大老爷都不肯点案首。
赵孟来感觉要是自己没了,赵家就更没落了,可是自己也支撑不了多少年。
赵孟来想了想赵家是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好像就是父亲升为参政包下明月楼花魁娘子,也就是现在梦姑开始。
那个时候各地富商为了讨好父亲,都愿意打赏花魁娘子,一个月赵家就能进项几千两银子,比原来跟读传家一年的进项都多。
源源不断的银子,很快就让赵家众人被白花花的银子迷了眼,开始斗鸡走狗的人生,书也是读不进去了。
父亲致仕前,盘下了明月楼,交给姨娘打理,赵家更是财源广进,后辈更是不愿意学习。
父亲的同僚们都笑话父亲临老入花丛,父亲总是笑而不语,赵孟来想来,父亲那个时候或许就失望,知道子孙没有出息,就想挣下一个偌大的家业。
堂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见烛火噼啪一声,炸出一点火星,像极了这摇摇欲坠的亲情,明明还连着一丝,却随时都要断了样子。
梦露也是心情沉重道:“别说了,大哥哥,你回去吧!我自己路我自己走。就不劳大哥哥费心了。”
赵孟来看到梦露决议如此,知道此时再逼迫恐适得其反,只好说道:“那你好好考虑一下,赵家大门随时都为你敞开,我们身上流的是相同的血。”
第1147章 梦姑,梦露 下
暮色如墨,自天际沉沉压下,朔风卷着残雪,将监利乡间最后一点天光也尽数吞没。
张锐轩踏着暮色回到钦差行辕时,墨色貂裘上沾了星点碎雪,眉眼间那层淡冷的霜色却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从容。暗卫与探子们陆续归营,将几日来勘验所得一一呈递——墙垣枯木上的洪水水痕、各村墓地新坟的数量与方位、受灾人口大致推算,清清楚楚铺在案上,与心中推断分毫不差。
张锐轩随手翻了两页,指尖轻点纸面,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于甲辰办差还算尽心,看来不只是迂腐了点,还是一个能吏,赈灾粮款虽有零星冒领、小吏克扣,却无大面积贪墨吞没,在这无网无册的古代,已是难能可贵。瑕不掩瑜,不必深究。”
随行幕僚与暗卫皆躬身称是。
这几日世子爷不逼问村民、不苛责官吏,只凭水过留痕四字,便将洪水过境的实情、灾后安置的虚实摸得通透,众人心中早已是心悦诚服。
张锐轩挥了挥手,令众人退下,独自立在案前,望着舆图上被水痕标记出的村落,眸色微沉。
夜色刚沉,晚膳已经备好。
梦姑与梦露母女俩在旁布菜,却都有些心不在焉,手上动作频频出错,连碗筷都摆得有些歪斜。
等到汤品端上桌,梦姑先尝了一口,脸色顿时一僵,连忙有些局促地望向张锐轩,低声道:“这汤……太咸了,我这就拿去重做。”
张锐轩看着梦姑慌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慢悠悠开口:“我虽然兼着盐政官,可也没教人这么糟蹋盐啊。”
梦姑脸上一阵发烫,正要伸手去端汤盅,手腕却被张锐轩轻轻按住。
张锐轩上前一步,从旁边取过温水,缓缓倾入汤中,银勺轻搅,动作随意又自然,半点没有方才在案前决断时的凌厉。
“不必重做了,”他放下水勺,抬眼看向局促不安的母女二人,语气松快,“添点水便好,就这么对付一口吧。”
说罢,张锐轩拿起自己的碗筷,示意二人一同坐下,“吃吧。”
晚膳撤去没多久,张锐轩抬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目光轻轻落在一旁正默默收拾着桌案边角的梦姑身上,不等转身,便伸手轻轻扣住了梦姑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推脱,径直将人带进了内室寝间。
房门被无声合上,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张锐轩松开手,转身倚在桌沿,墨色眼眸沉静地望着她,语气轻缓却带着一眼洞穿的了然:“有心事?”
梦姑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方才饭桌上频频失神、举止慌乱的模样,终究没能瞒过眼前这人的眼睛。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喉间微微发紧,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张锐轩见梦姑不语,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梦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撞进他清澈又洞悉一切的眸子里,再无半分隐瞒的必要,声音轻而稳地答道:“是扬州赵家的人,赵孟来,寻到行辕来了。”
张锐轩眉峰微挑,并未多问,只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几分护短的冷意:“赵家?你的那个便宜儿子来找你?还是找她。”
梦姑骤然听得此言,整个人猛地一怔,眼底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从前的身世、明月楼的过往、与扬州赵家那桩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梦姑从未主动对他提过半分,原以为藏得严实,竟不知张锐轩早已尽数摸清,连赵孟来那声荒唐的“姨娘”、那点攀附的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张锐轩瞧着梦姑惊得微张双唇、满眼茫然的模样,心头泛起几分宠溺的笑意,不等她回过神,伸手便轻轻挠向梦姑腰侧细软的痒痒肉,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
梦姑猝不及防,身子一颤,忍不住轻喘着往张锐轩怀里缩去。
张锐轩低低的笑声落在耳畔,磁性又撩人:“你也太小看我了,你入我身边一个多月,你的身世根底、前尘过往,我岂能半点不知?”
梦姑被挠得浑身发软,再也撑不住先前那点疏离冷硬,整个人顺势倚在张锐轩怀中,抬眼望向张锐轩时,眸底早已褪去惊愕,漾开一片潋滟水光,媚眼如丝,颊边染开浅浅绯红,气息微乱地嗔怪着,眼底却全是依赖与缱绻,再无半分心事重重的沉郁。
又是一个荒唐又美好的夜晚,梦姑经过两个人一番物资交换,加上张锐轩的插科打诨,心情也没有那么郁闷了,梦露也加入进来,张锐轩尽享齐人之福。
张锐轩臂弯里揽着鬓发微乱、气息未平的梦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肩头细腻的肌肤,墨色眸子里褪去了方才的缱绻,覆上一层浅淡的冷峭,声音低沉而笃定:“赵家那边,需要我帮你办了他吗?”
梦姑身子微顿,抬眸看向张锐轩,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柔媚,却多了几分错愕。
良久之后,缓缓说道:“还是算了吧!奴家不想给世子爷添麻烦,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张锐轩摩挲着梦姑的美背,也行,听你的,睡觉吧!
梦露听到可以睡觉,感觉支撑不住了,很快就进入梦乡。
梦姑不知道,无意中给赵家避了一祸,张锐轩还真是有心追查,荆江大堤是赵老爷子任职湖广参政时候主持修建。
前前后后花了二百多万两,动用民工无数,最后就成了这么一个样子货,一多半银子怕是入了赵府。
只是大明像赵老爷子这样已经死了的人,一般不会被追究责任了。
可是张锐轩还真想搞他一下,只是有些顾及身边两个梦,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张锐轩隐隐约约知道了,赵老爷子当年应该是通过明月楼的收的捐款,搞不好梦姑还是其中重要一环,张锐轩心想:算了,别最后打虎五十打自己身上。
第1148章 梦姑,梦露 终
梦姑枕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压下的心事又悄然浮上心头,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气息绵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张锐轩感受到了女人情绪当即收紧手臂,更紧地揽在怀中,温热的呼吸拂过梦姑的耳朵,故意沉下声装出几分恼意,低哑着嗓音道:“不准叹气,好日子都是这么叹没的。”
张锐轩掌心轻轻覆在梦姑的后背,一下下温柔地拍抚着,方才眼底那抹针对赵家的冷峭早已散尽,只剩满室缱绻的温柔。
梦姑被护在怀里,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荷尔蒙气息,心头那点郁结瞬间被揉得松软,再叹不出半分愁绪。
梦姑往张锐轩怀中又缩了缩,脸颊贴着温热的肌肤,轻声应道:“知道了,我的世子爷大人。”
张锐轩低头,在梦姑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当初张锐轩取这个名字梦姑,是有自己的恶趣味,当时正好想到后世的一本小说,就随口那么一说。
梦姑枕着张锐轩温热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压下的心事翻涌上来,轻轻摩挲着,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期盼:“我想要个孩子。”
张锐轩闻言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温柔:“你不是有个孩子吗?”
梦姑闻言,眼底那点怯生生的光亮骤然暗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与酸涩。
身体微微蜷缩,紧紧攥着身下柔软的锦被,心头瞬间沉了半截——这是,不愿意给自己一个孩子吗?
梦姑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出身风尘,这在大明妾室中算是最低一等的。
大明朝的勋贵世家规矩森严,门第之见重如泰山,像张锐轩这样的天潢贵胄,嫡妻侧室都得是名门闺秀,自己这般卑贱的身份,不要说生下骨肉,便是真的怀了,能不能平安生下来都是未知数。
原只是藏在心底许久的期盼,一时情浓才敢说出口,可被这般轻描淡写一句反问,便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浇灭了所有的勇气。梦姑不敢再抬头看张锐轩的眼睛,只将脸埋得更深,鼻尖微微发酸,连呼吸都放得轻了,生怕泄露自己此刻的委屈与不安。
梦姑知道张锐轩待自己好,给自己安稳,护自己周全,可是这些都浮在空中,当年赵老爷咽气前,自己也是风光无限。
想要一个真正属于他们两人的孩子,想要一个能牢牢拴住、让自己在这深似海的侯门世家里,能有半分立足底气的念想。
见怀中人垂着眼睫半天不语,肩头还微微发颤,张锐轩这才收了戏谑的笑意,伸手轻轻推了推愣神的梦姑,手指摩挲着柔软的脸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痞气又滚烫的笑意,哑声说道:“傻丫头,你不是想要孩子,孩子不是想出来的,是干出来的。”
梦姑一怔,方才浸满心头的委屈与失落猛地一滞,半晌才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连指尖都泛起了软红。
梦姑抬眸撞进张锐轩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方才那点患得患失的不安,顷刻间烟消云散。
原来小公爷没有拒绝,只是故意逗弄自己罢了。
梦姑羞得往怀里狠狠一埋,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肌肤,又羞又软地嗔怪着,声音细若蚊蚋,却藏不住满心的欢喜与安心。
张锐轩低低的笑声震得胸腔微颤,手臂再次收紧。
梦露突然挣开眼里娇声笑道:“我也要!我也要!”
纪松在驿馆内焦急的等待着,小美人还被纪松藏在谷凌风府里,纪松心想我的赶紧回去把她弄出府去,否则被老爷知道了,就麻烦了,偷嘴不可怕,可怕的是偷嘴被发现,还解释不清。
纪松想着,明天一定要一大早就去堵住张锐轩。
纪松不知道的是,此时江陵辽王长史私宅内,舞姬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舞姬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三日水米未进,早已饿得头晕眼花,浑身绵软无力,连抬眼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唯有一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黯淡得如同蒙尘的碎珠。
小斯猫着腰溜进门,指尖捏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烤白薯,焦香的甜气瞬间在狭小的暗室里散开,成了这死寂之地唯一的活气。
舞姬鼻尖微动,那勾魂摄魄的香气直直钻进气脉里,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像寒夜中骤然燃起的星火,死死盯着那只烤白薯,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满眼的渴求。
小斯见状,嘴角勾起一抹邪魅又轻佻的笑,手腕一扬,将烤白薯猛地收了回去,居高临下地睨着舞姬,声音压得又低又促狭:“想吃?”
舞姬身子微微一颤,拼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往日里娇娆妩媚的姿态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下被饥饿裹挟的狼狈与卑微。
小斯嘴角咧开一抹猥琐的奸笑,眼神黏腻地扫过舞姬单薄凌乱的衣衫,压低声音阴恻恻道:“想吃?那再伺候我一回,不,三回,我以后每天给你弄点吃的。”
舞姬本已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一松,几乎要笑出声来——还当是什么要命的条件,原不过是这点男女间的破事。
一回生,两回熟,两人本就有过一次苟且,舞姬也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烈女,在这饥寒交迫的鬼地方,比起饿死,这点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念头刚落,不等小斯再开口,猛地伸手一把抢过手中的烤白薯,顾不得烫嘴,低头就狠狠啃了一大口。
焦香软糯的薯肉在嘴里化开,滚烫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空荡的肠胃,舞姬狼吞虎咽地嚼着,凌乱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脸上所有的情绪,只剩饥饿得到片刻满足的急切,丝毫不在意小斯的侵犯。
第1149章 纪松 上
驿馆的另一头,赵孟来枯坐在冷硬的木椅上,面前的油灯芯结了灯花,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将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
赵孟来毫无睡意,只觉得那点好不容易燃起来的希望,被梦露那句决绝的“我姓梦”浇得透心凉,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撑着发麻的腿,踉跄着走到院中。夜风卷着残雪的寒意,刮过赵孟来厚厚的羽绒服,赵孟来却浑然不觉,只是仰头,死死盯着天幕。
视线穿过朦胧的夜色,最终落在了西北方那两颗格外明亮的星辰上。
是北河三,还有它身旁的北河二。
赵孟来年轻时有阵子迷上了天象学,学过几年星象杂记,依稀记得先生讲过,北河三又称天潢星,与北河二同属双子,主的是皇室天威,亦照拂着旁支贵胄的气运。
那两颗星相依相傍,亮得晃眼,便如眼下的张锐轩,身负皇命,权柄在握,正是如日中天的势头。
赵孟来望着那抹璀璨的星光,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赵孟来嘴里喃喃细语:“天潢星耀,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呀!”
张家便是这大明天潢贵胄里最耀眼的一颗,而自己赵家,不过是江南水乡里一个靠着祖辈余荫苟延残喘的没落世家。
父亲当年靠着攀附权柄,借着明月楼的东风,也曾攒下泼天富贵,可子孙不争气,终究是坐吃山空,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赵孟来花甲之年,进士无望,儿孙皆是酒囊饭袋,赵家的气运,早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唯有梦露,唯有这个被赵家赶出门的女儿,如今竟站到了天潢星的身侧。
赵孟来伸出枯瘦的手,朝着那两颗星的方向虚抓了一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不是普通的机缘,那是能让赵家起死回生、再耀五十年的通天梯啊。
赵孟来怎甘心就此放手?
梦露今日的拒绝,不过是年少气盛,是被当年的旧事蒙了心。可血脉亲情,哪是说断就能断的?天潢星的运势摆在这儿,他赵家与这泼天富贵,终究是有这一层牵扯的。
赵孟来仰望着天幕上灼灼生辉的北河三,枯瘦的身躯在夜风里微微颤抖,浑浊老眼中翻涌着不甘与狂热。赵孟来缓缓抬手,举头对着那轮天潢星,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脱口吟道:
寒枝偏借东风劲,朽木犹攀北斗明。
莫道尘泥无远志,好风送我上青云!
吟罢,赵孟来猛地直起身,望着那颗主掌皇室贵气的星辰,嘴角勾起一抹执拗的笑,心想:诗果然的有感而发。
驿馆另一侧的廊下,纪松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满脑子都是藏在谷凌风府里的那个小美人,坐立难安。
忽然,一阵苍老而铿锵的吟诗声穿透夜色,飘进了纪松耳中。
纪松脚步一顿,侧耳听了两句,眼底掠过几分讶异。这诗落魄里藏着钻营的劲头,倒不像寻常人随口能吟出的。
纪松循声踱入院中,一眼便看见了仰头望星的赵孟来。纪松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常年在权贵身边周旋的圆滑,当即抬手轻轻鼓掌,声音沉稳又客气:
“好诗!好诗!‘寒枝偏借东风劲,好风送我上青云’——气势不俗,不知老先生是何方人士,深夜在此抒怀,可否一叙?”
赵孟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回过神,转头见是个衣着得体、气度老练的中年男子,连忙收敛心神,拱手躬身,摆出一副斯文落魄的模样:“不敢当不敢当,老朽不过是随口感慨,让阁下见笑了。”
纪松走上前,语气亲和:“老先生不必过谦,这般才情,绝非寻常乡野之人。夜深风大,不如进屋喝杯热茶,聊上几句?”
赵孟来眼珠微转,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意外机缘——此人看穿戴做派,必是在官场或权贵门下走动的,多结识一层,便多一条攀附的路。
赵孟来连忙堆起满脸感激:“阁下盛情,老朽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房内,一盏油灯,两杯热茶,一段各藏心思的对话,就此在夜色里悄然展开。
一番交流之后,纪松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赵参政的公子。
赵参政原来对我们王府多有拂照,我们长史心里非常感激的,赵公子你来湖广,回去一定要来我们辽王府坐一坐。”
赵孟来捧着热茶,指尖稍稍回暖,闻言眉头微挑,故作恍然地压低声音:“辽王殿下不是建藩江陵吗?纪老弟身为王府近人,怎么反倒跑到监利来了?”
纪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下意识往门口瞥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纪松又是一声长叹,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不瞒赵兄,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荆州新任通判于甲辰,那是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拿着朝廷律令死咬着不放,非要咱们王府退还兼并的民田,半点情面都不肯留。”
纪松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憋屈:“王府与他僵持多日,始终掰扯不开,长史老爷实在顶不住压力,这才派我过来,想求见钦差大人,从中周旋一二,看看能不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纪松告诉赵孟来这件事,其实就是希望赵老爷子出面压制一下这个于甲辰。毕竟当年兼并民田,赵老爷子也是有份参与的。
赵孟来也知道纪松的意思,叹气道:“怕是不成了,我家老爷子前几年就没了,就是还在,也闲赋在家多年,怕是说话不顶用。”
赵孟来才不想接这个活,赵家如今哪里敢去趟这种雷,果断拒绝了纪松的请托。
纪松闻言失声道:“赵参政没了!赵参政可是极好的人,你们当时应该通知一下我们谷长史。”
纪松在心里吐槽,赵家还真是不讲究,让我们长史府拂照了赵家在湖广生意好几年,回去要通知老爷,调整一下,这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回去也能有个交代了。
第1150章 纪松 中
第二天张锐轩醒来后,梦露还趴在张锐轩身上,两个人肌肤相亲,小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
青楼的三年日夜颠倒生活,让梦露早上醒来不是那么准时。
张锐轩把梦露推开,梦露睁开眼睛,有些羞涩的看向张锐轩。
张锐轩哈哈一笑,也不打趣这么一个小姑娘了。
早膳之后,正式开始办公。其实监利知县有请过张锐轩去监利县衙办公,不过张锐轩拒绝了,坚持在郊外搭建一个行辕独立办公,住到县衙条件是好了一点,可是随行的众人住不下,还有就是县衙里面难免有外人,像晚上这样大被同眠就影响不好了了。
行辕外早已候着一人,纪松一身素净长衫,手里捧着一方烫金拜帖,在晨霜里站得腰背微僵,神色间既有焦灼,又藏着几分刻意端出的从容。
昨夜与赵孟来一番交谈,也没攀出什么助力,思来想去的,还得是张锐轩来一锤定音,绕是绕不开的。
纪松不敢怠慢,天不亮便守在行辕门前,只求能尽早谒见。
门吏通报进去,不过片刻,便有人出来传话,引他至外堂偏厅等候。
纪松坐立难安,反复摩挲着拜帖边缘,一颗心七上八下。
不多时,一阵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锐轩一身常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冷肃与威严。张锐轩步履从容,目光淡淡扫过厅中,并未落座,只站在几步开外,静等纪松开口。
纪松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小人纪松,添为辽王长史府大管家,见过钦差大人。奉辽王府谷长史之命,特来拜谒大人,呈上拜帖。”
纪松双手将拜帖奉上,语气谦卑:“荆州庄田一事,我们辽王真的是被灾民冤枉了,这些都是历代先帝给我们辽王的赏赐,都是官田划拨,怎么可能有民田,是有刁民想要陷害太祖龙裔,请大人明察。”
纪松接着又递上一对景泰蓝花瓶一作为见面礼物,纪松陪笑道:“小小礼物,不成意思?”
张锐轩垂眸看了眼那方烫金拜帖,并未去接,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礼物就不必了,挺没有意思的,本官已知来意。”
纪松一怔,还想再劝:“大人……”
张锐轩抬眼,目光平静,却如寒刃一般,直刺人心:“你回去告诉你们长史——人生在世,睡觉不过五尺宽,吃饭不过三餐饱。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惦记;不该占的,都给我退回来,别搞这些没有意思的花活,东西带回去吧!”
张锐轩语气稍顿,语气冷了几分:“朝廷律令摆在那里,民心也摆在那里。谁若执意伸手,本官不管他是王府亲贵,还是世家旧勋,该查的查,该还的还,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纪松脸色瞬间发白,浑身一僵,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在张锐轩话音落下、门吏上前正要送客之际,内堂帘幕轻挑,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款款而来。
梦姑一身浅粉软缎襦裙,端着一盏白瓷青花盏,盏中盛着温热浓香的奶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慵懒娇憨,步履轻盈地走到堂中。
梦姑抬眼瞥见厅中情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敛衽,将奶茶轻轻递到张锐轩面前,声音软绵清甜:“世子爷,今早温好的奶子,您方才忙着理事,倒给忘了。”
张锐轩方才冷肃如霜的眉眼,在看见梦姑的刹那瞬间化开,褪去了钦差的威严,只剩几分宠溺笑意。
张锐轩不等梦姑收回手,长臂一伸,直接将人轻轻一揽,顺势把梦姑抱坐在自己腿上。梦露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张锐轩的脖颈,脸颊霎时染上一层绯红,羞赧地埋进他肩头,不敢去看厅中旁人。
张锐轩低头嗅了嗅梦姑身上的女人香,又抬手接过那盏奶茶,这才抬眼,目光重新落向僵在原地的纪松,脸色骤然一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呵斥与不耐:
“没听见本官说送客?你还杵在这里愣着做什么,眼瞎不成?没看见本钦差要与梦姑娘处理正事,你难不成还要站在一旁参观不成?”
这一声呵斥来得又急又厉,纪松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浑身一颤,吓得慌忙躬身连连作揖,连头都不敢再抬,语无伦次地告罪:“是是是!小人知错!小人这就退下!这就退下!”
纪松连滚带爬般收起手中的烫金拜帖,弓着腰倒退着走出偏厅,直到踏出钦差行辕的大门,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冷风一吹,才打了个寒噤,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朱门,只觉得这位钦差大人不仅铁面无私,更是性情难测,方才那副温柔缱绻与冷厉呵斥判若两人,辽王府这趟浑水,怕是真的再也蹚不动了。
而厅内,张锐轩看着纪松狼狈离去的背影,喊了一声:“东西拿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低头看向怀里羞得抬不起头的梦姑,将奶茶凑到她唇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来,咱们不管旁人,先喝口奶茶暖暖身子。”
纪松又匆匆忙忙回来,抱起一对景泰蓝花瓶,匆匆离去。
梦姑伸手锤了一下张锐轩胸口,娇俏道:“又拿我做筏子,只是表演如此浮夸,这个纪松能信吗?”
纪松出了行辕后就收拾行囊,骑马往长史府飞奔,纪松心想:也算不虚此行了,原来这个张锐轩不爱钱财,爱美人。
接着又觉得可能是钱财胃口太大了,长史府给不起,想想也是,寿宁公府,光是田产就几百万亩,遍布北直隶,河南,山东。
总得来说摸清钦差大人喜好,回去就算是大功一件了。
赵孟来又借着张锐轩外出,前来纠缠梦露想要认亲,梦露直接吩咐门卫,不让赵孟来进来,还让门卫打了赵孟来一次。
赵孟来终于死心了,收拾行囊,乘船顺江而下。
第1151章 纪松 下
纪松一路快马加鞭,马蹄踏得官道尘土飞扬,心焦得如同火燎一般,只恨不能即刻飞回江陵长史私宅。
纪松连钦差行辕的后续事宜都抛在了脑后,满脑子都是藏在暗室里的舞姬,生怕自己晚归一步,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情便被撞破,届时别说管家之位不保,恐怕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纪松在江陵街边随意买了一只香气扑鼻的烧鸡,用油纸裹得严实,攥在手中一路策马狂奔,待到了私宅后门,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猫着腰直奔那间藏人的狭小暗室。
纪松抬手急促地敲了敲门板,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灼:“快开门!是我!纪管家来了!”
暗室之内,暖意与暧昧交织,舞姬正蜷缩在草席上,小口啃着烤白薯,那小厮半倚在舞姬身旁,手还不规矩地在舞姬身上摩挲,两人正温存得难分难解。
骤然听见门外纪松熟悉又急促的声音,舞姬浑身一僵,几下就把白薯吞了下去又喝了一口水压压惊。
舞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原本因饱腹与温存染上的淡淡红晕顷刻消散,一双刚恢复了些许神采的眼眸里,瞬间溢满了惊恐与慌乱。
舞姬猛地推了压在身上的小厮一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怎、怎么办?是、是老爷回来了!他、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小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一哆嗦,慌忙收回手,脸色煞白,眼底满是惧意,压低了声音急道:“慌什么!”
小斯四处张望,这个房子里面连一个衣柜都没有,只好捡起床上散乱衣服,往床低下一钻,低声说道:“机灵一点,不要露出破绽,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舞姬也慌乱的整理好自己衣服,又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环视一圈,觉得没有问题,深深吸了几口气,稳定心神,才缓缓开门。
纪松狐疑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针,死死扎在舞姬慌乱的脸上,喉间压着冷厉的质问:“磨蹭这么久才开门,屋里是不是藏了野男人?”
话音未落,舞姬心头一紧,眼底的惊惶瞬间化作柔媚的怯意,不等纪松再逼问,便踮起脚尖,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臂轻轻环上了纪松的脖颈,整个人软软地贴向纪松怀中,身子微微发颤,尽显柔弱无依。
舞姬将脸颊蹭了蹭纪松的肩头,声音软糯得发嗲,还带着几分委屈的哽咽:“老爷一去好几天,把奴家一个人丢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奴家都快要饿死了,哪还有半分精力去会什么野男人呀?
再说这地方偏僻狭小,除了老爷您,谁还会踏足这里半步呢?”
话音落罢,舞姬仰起泛着薄红的小脸,樱唇轻轻凑上前,主动吻上了纪松紧绷的唇,舌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轻轻厮磨,试图用温柔缱绻抹去纪松眼底的狐疑与戾气。
纪松被舞姬这一吻吻得浑身的戾气瞬间消散,眼底的狐疑也烟消云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哈哈大笑,那笑声撞在狭小的暗室墙壁上,嗡嗡作响。
纪松一只手地落下拍在舞姬的丰臀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语气里满是宠溺与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你这小妖精,倒会哄人!老爷我喜欢,没有白疼你一场!”
舞姬被拍得身子一软,顺势往纪松怀里又靠了靠,故意装出几分娇嗔,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飞快瞥了一眼床底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埋在纪松肩头蹭了蹭:“奴家哪敢哄老爷,说的都是真心话。”
纪松笑着捏了捏舞姬的下巴,将舞姬从自己怀里轻轻推开些许,随即抬手把案几上用油纸裹着的烧鸡拎了起来,递到舞姬面前,语气放缓了不少,带着几分疼惜:“饿了吧!看你这小可怜样,我特意在街边给你买了烧鸡,快趁热吃。”
舞姬看着那只香气扑鼻的烧鸡,喉头轻轻动了动,心里却半点胃口也没有,只想着床底下的小厮千万别出声。
舞姬伸手接过烧鸡,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挤出一副欢喜又感激的模样,抬眼望着纪松,柔声道:“多谢老爷,老爷对奴家真好。”
纪松见舞姬这般乖巧懂事模样,更是心花怒放,只当自己方才的怀疑是多心,伸手揉了揉舞姬的头发,笑道:“跟我客气什么,好好吃,不够我再给你买。”
说罢,便拉着舞姬走到草席边坐下,全然没注意到床底传来的一丝极轻的、压抑的呼吸声,也没察觉舞姬垂着的眼眸里,那挥之不去的慌张。
舞姬掰下一只鸡腿递到纪松嘴边说道:“老爷你也吃点吧!”
纪松哈哈大笑:“一起吃吧!”只觉得扣下这个舞姬是一个明智之举,太会疼人,要是配小子了,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两个人一只烧鸡下肚之后,一个想要重温旧梦,一个有意分散注意力,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狭小的暗室之内,暖昧的气息愈发浓重,纪松粗重的呼吸裹着灼热的气息扑在舞姬颈间,大手肆意摩挲着舞姬的腰身,早已将心底最后一丝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舞姬强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得不摆出千娇百媚的姿态,樱唇轻启,溢出一声声柔婉勾人的呻吟,那声音软糯缠绵,恰到好处地勾着纪松的心神,让纪松全然沉浸在温柔乡中,半点不曾留意周遭的异样。
舞姬一边虚与委蛇地迎合着,一边将一只手悄悄探到身侧,指尖贴着冰冷的床板,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三下短、一下长,反复传递着让床底下小厮趁机脱身的讯号。
床板下的小厮大气都不敢出,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敲击声,心脏狂跳不止,死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等着最佳的脱身时机。
舞姬的呻吟声愈发柔媚婉转,刻意拔高了几分,将纪松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自己身上,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着暗室那扇紧闭的小门,心中焦急如焚,只盼着身下的小厮能机灵些,趁着纪松意乱情迷之际,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舞姬的指尖敲击床板的力度轻得几乎难以察觉,每一次落下都揪着心,既怕力度太轻小厮察觉不到,又怕太重惊动了怀中的纪松,落得个身败名裂、性命不保的下场。
怀中的温香软玉百般迎合,纪松早已意乱神迷,只顾着沉溺在这温柔缱绻之中,哪里会想到,自己眼前千娇百媚的人儿,竟在分神给床底的人传递讯号,更不会察觉,那一声声勾人的呻吟之下,藏着的是极致的慌乱与算计。
第1152章 纪松 终
床底下的小厮屏住呼吸,将那规律的敲击声听得一清二楚,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衣裳。
小斯强压着狂跳的心脏,一点点挪动身体,指尖抠着地面的泥土,缓缓从床底朝外爬去,动作轻得像一缕幽魂,生怕发出半分响动。
小斯弓着身子,脚尖轻点地面,一步一步朝着暗室木门挪去,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舞姬也是媚眼含羞带怯的勾着纪松,眼角的余光看着小斯慢慢就要出门而去。
眼看就要触到门板逃出生天,小斯慌乱之下,腰间竟狠狠撞在了冰冷的门把手上,一声沉闷的“咚”声骤然在安静的暗室里响起。
纪松本已意乱情迷,听见这突兀的声响,浑身一僵,当即停下动作,下意识便要朝着出声的方向转头查看,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惊疑,“什么东西 !”
舞姬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之下再顾不上许多,伸手抓过床头散落的丝绸肚兜,猛地抬手捂在了纪松的脸上,将纪松的视线死死遮住。
舞姬腰身用力贴近,呻吟声愈发娇媚勾人,带着嗔怪的软糯嗓音死死缠住纪松的心神:“老爷~不许分心,眼里只能有奴家一个人……,不过是一只贪心的野狗,进来吃鸡骨头吧!已经被吓跑了。”
纪松被柔软的丝绸蒙住脸,鼻尖尽是舞姬身上的香腻气息,又被她这般勾缠,方才的疑心瞬间化作满腔戏谑,当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粗粝又得意:“你这小骚货,性子倒是急得很!也好,今日便看老爷我如何好好制你!”
纪松反手扣住舞姬的腰肢,彻底将身后的异响抛诸脑后,只顾着沉溺在眼前的温柔缱绻里。
小厮趁着这千载难逢的空隙,吓得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蹑手蹑脚拉开门缝,一溜烟的出了房门。
小厮一溜烟冲出暗室,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还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小厮抬手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刚才那一下,真是从鬼门关里绕了一圈,只要慢上半分,此刻早已是身首异处。
小厮定了定神,刚要庆幸捡回一条命,脑海里骤然响起舞姬方才那一句:“不过是一只贪心的野狗,进来吃鸡骨头吧!”
这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心底。
小厮瞬间脸色涨得通红,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腾”地冲上头顶,原本的后怕尽数化作滔天怨毒。
小厮在心里咬牙切齿:野狗?我拼死陪你,替你担惊受怕,到最后,竟被你说成一只贪心的野狗?!
若不是为了她,怎会躲在床底吃灰,险些被纪松活活打死?如今脱险,反倒被这般轻贱羞辱。
小厮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舞姬这份羞辱,今日若是不报回去,从今往后,誓不为人!
小厮阴沉着脸,狠狠瞪了一眼紧闭的暗室门,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廊角深处,只留下一路压抑的戾气。
小厮刚走出几步,脑子里猛地灵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小厮不逃了,反倒转身快步折了回去,站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声音,朝着门内恭敬又急切地喊道:“纪爷爷!纪爷爷您在里面吗?大老爷谷凌风派人来找您了,说有急事传唤,等着您汇报差事呢!”
这话一落,暗室里瞬间一静。
纪松正沉溺在温柔乡里,乍一听见谷凌风三个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酒色意乱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
纪松猛地一把扯下脸上的丝绸,脸色骤变:“糟了!我竟把给谷大人汇报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若是让谷凌风知道他躲在这儿私藏舞姬、耽误差事,那后果比撞破奸情还要可怕十倍!
纪松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胡乱套上衣衫裤子,一边系腰带一边急得跺脚:“坏了坏了,迟了定要挨骂!”
舞姬也是心头一紧,却不敢拦,只能故作娇柔地拉了纪松一把:“老爷,您这就走了?”
“走了走了!正事要紧!”纪松被催得魂不守舍,匆匆在舞姬脸上捏了一把,“等我回来再收拾你这小妖精!”
话音未落,纪松已经慌慌张张拉开门,连看都没看门外的小厮一眼,急匆匆朝着前厅狂奔而去。
小厮站在一旁,低着头掩去眼底的冷笑,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纪爷爷慢走!”
等到纪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小厮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暗室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怨毒的弧度。
小厮大步走了进去,抓住舞姬一只脚裸,笑道:“谁是野狗,小骚货你把话说清楚。”
门刚被小厮反手关上,屋内就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
小厮大步上前,一把攥住舞姬裸露在外的脚踝,指尖用力,眼底还燃着未消的戾气,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阴狠的笑:“谁是野狗?小骚货,你把话说清楚。”
舞姬被小厮抓得一怔,随即非但不怕,反倒往回轻轻一挣,抬眼看向小厮,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惯有的媚气与不屑,娇俏地嗤笑一声:“哟,这会儿倒是硬气起来了?刚刚老爷在的时候,你躲在床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怂包得一比,如今人走了,反倒来我这儿抖威风了?”
舞姬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勾人,语气里满是挑衅:“有本事,你刚才怎么不出来?有本事,你现在就来呀!”
舞姬被纪松勾起的欲火正无处消,加上这个小厮也不是外人了,自然是放的开。
小厮也是大叫一声,“你以为我不敢吗?”
两个人一番交流之后,小厮抚摸着舞姬说道:“管家老爷待会带你出府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舞姬闻言,微微一动,多个人多条路,说不定以后还能有用,舞姬说道:“你敢不敢跟来,到时候我给你留门。”
舞姬心想,要不是你的白薯,我就饿死在这里了,就当是报答一回。
小厮闻言,说道:“有何不敢,我才不怕他呢!”
第1153章 谷凌风 上
舞姬推了推压在身上的小厮,指尖轻戳着小厮紧实的肩头,媚眼如丝地嗔道:“你该走了,老爷要是中途折返回来,咱们俩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小厮却赖着不肯动,胸膛贴着舞姬温热的肌肤,鼻尖蹭着舞姬鬓边软润的发丝,大大咧咧地嘟囔:“怕什么?那老东西被谷凌风的传唤吓得魂都飞了,没半个时辰绝回不来,再给我一次,就一次。”
说着便要俯身缠上来,舞姬却猛地伸手捂住小厮的嘴,莹白的指尖抵着小厮的唇,瑶鼻轻皱,摇着头软声哄道:“傻东西,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这肉烂在锅里,早晚都是你的,急什么?”
舞姬的掌心裹着淡淡的香膏甜香,软乎乎地捂在嘴上,小厮心头的燥意稍稍压下,却还是不满地蹭了蹭舞姬的掌心,黑眸里满是贪恋与不舍,喉间发出闷闷的呜咽。
舞姬见小厮松了劲,才轻轻挪开手,用指尖刮了刮小厮的脸颊,嗓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听话,先回去藏好踪迹,等管家领我出府时,我定会给你留门,到时候有的是功夫厮守,难不成还怕我飞了?”
小厮盯着舞姬娇艳欲滴的唇瓣,狠狠咽了口唾沫,虽满心不愿,却也知道舞姬说得在理。方才纪松听见谷凌风三字时那面如死灰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可若真被这老东西中途折返撞破,方才床底的险就全白冒了,到头来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小厮不甘心地在舞姬颈间轻咬了一口,惹得舞姬娇喘连连、软了身子,才悻悻地撑起身,胡乱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粗布衣裳,裤脚还沾着床底的泥土。
舞姬坐起身,拢了拢散落的青丝,又伸手替小厮拍了拍衣上的尘灰,媚眼斜睨着小厮,轻声叮嘱:“路上仔细些,绕着下人走,别被府里的管事瞧见端倪。记好西角角门的缝隙,我会给你留着,莫要误了时辰。”
小厮攥住舞姬柔若无骨的手,狠狠亲了一口,重重点头,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执拗:“我记着了!你可不许骗我,若是敢独走,我便是闯遍整个江陵城,也要把你寻了回来!让你做我的娘子。”
“那你向老爷讨了我去呀!我当你的正头娘子?”舞姬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尽是勾人的媚态。
小厮闻言沉默了,纪管家才刚到手,这个时候去讨可落不了好。
舞姬看到小厮沉默,伸手推了推小厮的后背,“快走吧,再迟真要来不及了,莫要误了咱们的事。”
小厮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挪到门边,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外头的动静,确认廊下无人,才轻手轻脚拉开一条细缝,闪身溜了出去。
临走前,还扒着门缝对着屋内的舞姬挥了挥手,眼底满是雀跃的期待。
舞姬望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娇媚慵懒渐渐淡去,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被攥出的红痕,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舞姬缓缓躺回软榻,扯过破棉被裹住身子,静待着纪松归来,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狡黠的笑意。
谷凌风听完纪松的汇报后,眉头舒展,嘴里说道:“这么说这个张锐轩也是一个同道中人,我道不孤也。”
纪松点点头老爷,“没错的,小人送上一对景泰蓝花瓶之后,张世子爱不释手,不过张世子说了一对景泰蓝花瓶还不够,那毕竟是五千亩良田,他也要担很大的干系。”
纪松其实偷偷的卖了那对景泰蓝花瓶,反正张锐轩和谷凌风又不会对账,否则,就凭谷凌风给的那点俸禄,怎么偷养外室,偷养外室是需要钱财的。
谷凌风猛地抬手指着纪松,手指因攀附权贵的狂热与敛财的贪婪微微发颤,大喜道:“钦差只要愿意收就好!他还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我谷凌风都能想尽办法给他弄来!”
话音落定,谷凌风眼底闪过阴鸷的算计,心里暗自狠忖:好不容易巴结上钦差张锐轩,搭上寿宁公府这层硬关系,正是借势敛财的绝佳时机!
先前只想着侵占五千亩民田,也太过小家子气!此番借着钦差的名头行事,谁敢拦、谁敢查?这次非得借着钦差的名义,直接侵占十万亩民田不可,这才不枉费我费尽心机攀附一场!
谷凌风骤然顿住脚步,回身死死盯住纪松,语气里裹着不容置喙的狠厉:“纪松,去取舆图来,先前那五千亩民田的打算,尽数作废!那点体量寒酸得很,白白辱没了本大人一番谋划!如今咱们有张世子做靠山,正好借世子的名义行事,这次必须侵占十万亩民田!”
纪松听得心头一震,随即反应过来——借王府的名头强占民田,百姓敢怒不敢言,官府更不敢过问,这等无本万利的好事,跟着也能捞得盆满钵满,私吞景泰蓝花瓶的亏空、养外室的花销,全都能一次性填满。
纪松心里七上八下的打鼓,自己根本没有说动张锐轩,可是牛皮已经吹下去了,只能接着编了。
纪松连忙躬身拱手,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谄媚得满脸堆笑:“老爷英明!小的即刻去办!借着王府的旗号,那些乡野百姓根本不敢反抗,地方小吏也绝不敢多嘴,十万亩民田用不了几日就能尽数到手!”
谷凌风见纪松开窍,脸色稍缓,又阴恻恻叮嘱道:“记住,所有事由都挂在王府名下,行事干净利落,莫要留下半点把柄!有了这十万亩田,本大人说不能在上一层楼。”
谷凌风哈哈大笑,仿佛看到自己继续升官发财一路高升,最后登台入阁,出将入相。
“小的记下了!定办得滴水不漏!”纪松连声应下,弓着身子快步退去,眼底早已翻涌着贪婪的光,一心想着借着王府的威势,帮谷凌风强占民田,也为自己狠狠捞上一笔。
纪松告辞而出,再次来到舞姬处,给舞姬穿上黑色斗篷,出了长史府。
第1154章 谷凌风 中
夜色沉沉,长史府书房烛火昏黄摇曳,谷凌风正伏在案前盯着舆图,眼底翻涌着攫取十万亩民田的贪婪火光,周身戾气逼人。
轻悄的脚步声靠近,王魅俪捧着一碗热气袅袅的莲子羹缓步走近,玫瑰红色裙摆扫过地面,眉眼间满是忧惧。
王魅俪将瓷碗轻轻搁在案头,软声劝道:“老爷,夜深了,先喝碗羹暖暖身吧!……如今外头风声鹤唳,百姓怨言四起,强占民田的事太过凶险,要不……还是算了吧。”
谷凌风本就沉浸在权财美梦之中,被这话骤然打断,脸色瞬间沉如寒铁。
谷凌风看都不看那碗莲子羹,目光阴鸷地扫过妻子,猛地抬手一挥,瓷碗“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甜香的羹水四溅,莲子滚得满地都是。
“算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谷凌风霍然起身,声如厉鬼。
视线落在满地散落的莲子,心头怒火更是直冲头顶,这是在提醒自己没有儿子吗?
谷凌风指着王魅俪厉声呵斥:“莲子怜子?你也好意思提子!进门十年,只给我生了一群丫头片子,好不容易诞下一个儿子,未满一岁便夭折,断我谷家香火,如今还敢来坏我大事!”
王魅俪被谷凌风暴怒模样吓得脸色惨白,一时情急,脱口而出:“那是你作恶太多,老天爷报应在孩儿身上……”
话音未落,谷凌风双目赤红,猛地伸手狠狠一推。
王魅俪本就身形单薄,被这股蛮力重重推倒在地,后脑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疼得眼前发黑,还未等挣扎起身,谷凌风已然跨步上前,粗暴地骑压在王魅俪身上,双手死死攥住王魅惑的手腕按在王魅俪的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之色。
谷凌风居高临下盯着身下的妻子,面目狰狞,语气冷硬如冰,一字一顿呵斥道:
“子曰不语怪力乱神!你再敢胡言乱语,散播这些荒谬报应之说,动摇我心志,我立刻便休了你,将你赶回王家,永世不得踏入谷府一步!”
王魅俪被压得喘不过气,手腕剧痛,眼底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瑟瑟发抖地望着眼前这个被贪婪彻底吞噬的男人。
谷凌风见王魅俪噤声,眼中戾气稍减,却依旧没有起身,阴恻恻地警告道:“安分守好你的内院,做好你的正房太太,我的事,轮不到一个妇人插嘴。十万亩田,前程富贵,谁也拦不住我。”
烛火在狂风般的怒意中晃得噼啪作响,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死死交缠印在昏暗的墙壁上。
泪水在王魅俪眼眶里打转,屈辱与悲愤齐齐涌上心头,王魅俪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终于攒够了力气,哽咽着气愤反驳:“你不如直说,让我做个眼瞎耳聋、不闻不问的泥塑菩萨,任你在外头无法无天、花天酒地,是不是?!”
谷凌风闻言嗤笑一声,笑声阴冷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刻薄,谷凌风俯下身,气息粗重地喷在王魅俪惨白的脸上,字字如刀:“花天酒地?那是我自己挣来的钱,我想怎么花便怎么花,有何不可?你生不出儿子,守着偌大的谷家却断了香火,还不许我另寻法子延续血脉?”
谷凌风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赤裸裸的利用与嫌恶,压着声音冷硬道:“若非看在你两个哥哥在京中还有几分用处,能给我铺路搭桥,助我往上攀爬,就凭你这副生不出嫡子、还整日聒噪碍事的模样,我早就休了你,岂能容你活到今日?”
这话如冰锥般狠狠扎进王魅俪心口,她浑身一颤,所有的挣扎与倔强瞬间被击得粉碎,只剩下彻骨的绝望。
谷凌风看着王魅俪面无血色的模样,心中戾气这才稍稍平复,谷凌风猛地松开攥着王魅俪手腕的手,粗暴地从王魅俪身上起身,理了理皱乱的衣袍。
谷凌风居高临下伸出左脚踩在王魅俪的肚皮上,冷冷的说道:“白瞎了一幅好皮囊,内里却是一块贫瘠的盐碱地,种不出好东西。”
王魅俪内心羞愤,偏过头不去看谷凌风,无声抽泣着,泪水从眼角滑落。
谷凌风语气继续冰冷决绝:“识相的,就乖乖滚回你的院子安分待着,再敢多管闲事,别说休妻,便是将你发卖到庄子里做苦役,我也做得出来!”
说罢,谷凌风转身走回案前,一脚将地上碎裂的瓷片与莲子踢开,重新低头盯着那张舆图,眼底的贪婪与狠戾,比先前更甚几分。
王魅俪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继续无声滑落,浸湿了玫瑰红色的裙摆,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于甲辰将一叠证据摆在张锐轩面前,“这些都是辽王府近年来的不法行进。”然后又掏出一个折子,说道:“我要参辽王一本,不知道大人愿不愿意联名。”联名参奏也是大明常用的手法。
张锐轩快速的扫视了一下证据,眉头紧皱,里面都是辽王府如何如何,都没有提到长史府如何,心里暗骂:于甲辰也有滑头的时候,这些证据表面都是指向辽王府,可是实际操作不都是长史府。
不杀一下长史府的威风,如何能镇住这股歪风邪气。
张锐轩说道:“你这是舍本逐末,这些都是谷长史干的,罪魁祸首是谷长史。”
于甲辰闻言面色微变,压低声音急切辩解道:“大人有所不知,辽王府藩镇一方,权势滔天,谷凌风不过是王府麾下长史,一言一行皆受辽王府节制调遣,此番强占民田、贪赃枉法种种恶行,皆是上有授意、下有奉行,辽王府才是万恶源头!”
于甲辰不愿意在张锐轩面前承认科甲出身的谷长史有问题,是自身原因堕落,坚定的认为是辽王府的原因。
于甲辰顿了顿,抬眼觑着张锐轩沉凝的面色,语气愈发恳切谨慎:“若只拿谷凌风问罪,不过是斩草未除根,辽王府根基不动,用不了多久便会再扶持另一个爪牙为祸地方,届时江陵百姓依旧不得安宁。
唯有先参倒辽王府,断了根源,谷凌风这等趋炎附势之徒,才会树倒猢狲散,再无作恶之机啊!”
张锐轩心中冷笑,谁是首恶你于犟驴真的分不清吗?本钦差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第1154章 谷凌风 下
于甲辰揣着一肚子郁气,脚步拖沓地回到自家宅院,往日里还算清朗的眉眼此刻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兴致缺缺。于甲辰挥退了上前伺候的下人,独自坐在堂中椅上,手肘撑着膝头,长吁短叹个不停,一声重过一声,满是无奈与焦躁。
于妻听得心头不安,轻手轻脚端着热茶走了过来,将瓷杯轻轻放在他手边,柔声细语地宽慰道:“老爷,看你这模样,可是张大人那边,驳回了你联名参辽王的请求?”
见于甲辰闷头不语,于妻思忖片刻,又试探着劝道,“既然辽王动不得,要不……干脆就直接参谷长史算了?谷长史强占民田、苛待百姓,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参他总不会有错。”
这话刚落,于甲辰猛地抬起头,像是被烫到一般失声惊呼:“那怎么能行!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于甲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急赤白脸的惶急,“谷凌风是正儿八经的科甲出身,是士林一员,我若放着辽王这外戚藩王不参,反倒先对同是士绅的谷凌风下手,外人会如何看我于甲辰?
定会说我趋炎附势,为了讨好钦差外戚,不惜构陷打压同袍士绅,届时我岂不是成了外戚的犬马,一辈子都要被士林戳脊梁骨!我于甲辰苦读十数年挣来的清誉名声,还要不要了!”
于甲辰越说越是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在张锐轩面前憋的火气、委屈、执拗,此刻尽数倾泻出来,眼底满是对士林名声的看重,以及对背弃士绅阵营的深恶痛绝,全然没去想江陵百姓正深陷水火之中。
于妻被于甲辰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望着丈夫固执又焦灼的模样,只得默默叹了口气,再也不敢多言,只静静立在一旁,陪着于甲辰一同陷在这进退两难的愁绪里。
夜风穿堂,卷着檐角的铜铃响了几声,又归于寂静。
堂中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于甲辰紧绷的侧影投在青砖地上,忽长忽短,像极了于甲辰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思。
于甲辰闭了闭眼,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方才那股子急赤白脸的躁火,似是随着那番嘶吼散了大半,只剩沉沉的疲惫压在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杯沿儿,温热的茶水早已凉透,正如于甲辰此刻凉了半截的心境。
良久,于甲辰才哑着嗓子,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厉色,却多了几分沉沉的执拗与忧思,缓缓开口:“要是这个张锐轩不是外戚,我会毫不犹豫地参劾谷凌风。”
说罢,于甲辰缓缓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抵在额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谷凌风那厮的劣迹,我早有耳闻,桩桩件件都够得上流放三千里。可他是弘治十五年的进士,是我们科举士绅一脉的同袍啊。”
“如今这局势,张锐轩持密旨而来,本就是皇命在外的钦差。
他若只是个寻常文臣,哪怕是权倾朝野的阁老,我联合一众同乡参掉一个长史,不过是士林内部的整饬,旁人只会赞我一声刚正不阿。”
于甲辰猛地放下手,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悲壮的光,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透过那片漆黑,看到了朝堂之上的波云诡谲。“可他偏偏是外戚!是靠着太后裙带站到今日的位置!
我若放着辽王这藩王不碰,反倒顺着他的意,先拿谷凌风开刀,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我于甲辰怕了外戚的权势,甘愿做他手中的刀?”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于甲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栗,那是对某种可怕前景的恐惧,“今日我为了讨好他参谷凌风,知道内情的人会说我于甲辰铁面无私,可是,不知道内情的人,便会认为我于甲辰是为了攀附权贵,参掉更多的士林同袍。
长此以往,外戚势大,科举出身的清流却成了趋炎附势之辈,岂不是有山河倒悬的危急?我等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所求的不就是匡扶社稷,岂能让权柄旁落于外戚宦官之手吗?”
于甲辰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终于透出几分倦意,却依旧没松口。“清誉二字,于旁人或许是虚的,于我于甲辰,却是立身之本。
我不能让后世说,江陵有个于甲辰,为了一己私利,背弃了士林风骨,成了外戚的犬马。”
转头看向一旁垂首而立、满脸担忧的妻子,他眼中的锐利渐渐消融,化作一抹疲惫的温和,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沙哑:“夜深了,寒气重,你一个妇道人家,熬不住的。快去睡吧,这里的事,我再想一想,总能想出个两全之法。”
于妻望着于甲辰眼底的红血丝,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再劝什么,只是轻轻福了福身,低声道:“老爷也别熬太晚,身子要紧。”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留于甲辰一人,在摇曳的烛火中,对着满室清冷,独自咀嚼着这进退维谷的两难。
就在于妻脚步轻缓、堪堪要退至内堂门口之际,一阵急促又沉重的步履声骤然从外廊传来,伴随着拐杖叩地的笃笃声响,打破了堂内方才勉强沉淀下来的寂静。
于母拄着乌木拐杖,另一只手攥着一根尺许长、打磨光滑的楠木戒尺,脸色铁青地掀帘而入,鬓边银发因快步走动而微微散乱,一双历经世事的眼睛里满是怒色,目光直直钉在正要转身的于妻身上,不等于妻反应,便厉声呵斥道:“跪下!”
于妻吓得浑身一僵,双膝一软,当即屈膝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指尖紧紧攥着裙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于母上前两步,声音又尖又厉,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男人的事业、朝堂的大事,也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随意置喙、胡乱质疑的?
方才我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你竟敢撺掇老爷背弃士林、讨好外戚,坏他半生清誉,简直是愚不可及!”
于母越说越是动怒,拐杖狠狠顿了顿地,青砖地面都似震了一震:“我于家世代耕读,老爷十年寒窗苦读才搏得如今功名,一身风骨、一世清誉,是比性命还要要紧的东西!
你倒好,眼皮子浅得只看得见眼前一亩三分地,只知道什么民田长史,全然不懂朝堂根基、士林大义,险些把老爷往万丈深渊里推!这样不分轻重、乱主心骨的愚妇,留着何用?
今日我便要打死你,省得你日后再祸乱家事,耽误老爷前程!”
第1155章 谷凌风 终
话音未落,于母将手中楠木戒尺往案上重重一拍,瓷杯被震得哐当一响,凉透的茶水溅出些许,湿了桌沿。
“还愣着做什么?”于母横眉怒目,扫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于妻,厉声吩咐,“去,把祖宗传下来的家法取来!今日我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愚妇,让你牢牢记住,妇道人家不得干政、不得乱夫心志!”
一场大水下来,于母感觉一切都变了,首先是于甲辰如今也大事也不和自己商量了,都是自己拿主意。
大孙子如今跟着儿子在外面跑,要么就是在用功读书,也不和自己亲近了。
嫡亲的孙女也是眼神中害怕多于敬畏,神色复杂,也不粘自己了。
最可气的就是儿媳妇,看似就是一个应声虫,自己说什么她都应下了,转头在吩咐下人去照办,可是于母还是感觉到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哪里来。
其实就是少了春娘,以前是于妻和春娘一起来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吩咐一句,于妻应一声,春娘再捧个场,如今没了春娘捧场,于妻只是面无表情的应声,老太太自然感觉索然无味。
于妻身子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违抗,只得咬着唇就要起身。搬来枣木长凳,趴了上去。
就在于母攥紧那根沉重的楠木戒尺,臂膀一沉、带着风声就要朝着趴伏在枣木长凳上的于妻落下的刹那,于甲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死死扣住了母亲扬起的手腕。
于甲辰望着盛怒的母亲,又看了看凳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妻子,喉间发涩,重重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压抑至极的疲惫与恳求:“母亲,何必如此!”
这一拦,彻底点燃了于母积压多日的怒火与委屈。
于母猛地挣了一下手腕,没能挣脱,当即怒目圆睁,花白的头发都因激动微微颤动,厉声嘶吼道:“怎么!你的妻子,如今我连管教都不能管教了?!”
一声质问震得堂内烛火乱颤,于母眼圈瞬间通红,不是惧,而是恨铁不成钢的怨怒,是连日来被冷落、被疏离的憋闷一股脑涌了上来。
于母死死盯着于甲辰,拐杖在地上狠狠一顿,声音又尖又厉:“我管自己的儿媳,守的是于家的规矩,立的是妇道的本分!
如今她敢乱你心志、敢插手朝堂大事,我打她几下怎么了?你倒好,上来就拦,就护着!是不是在你心里,早就没有我这个母亲,没有于家的祖宗家法了!”
于甲辰见母亲怒到极致,心头一紧,当即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脊背绷得笔直,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慌忙连声告罪:“母亲息怒,儿子不敢!儿子万万不敢违逆母亲!”
“你已经敢了!”于母手腕猛地一甩,将戒尺在半空重重一劈,怒声呵斥,声音尖厉得刺破堂内寂静,“我管教不守妇道、乱你心志的儿媳,你竟敢伸手阻拦、当众护着她!这就是你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学来的孝道?我看你这些年的书,全都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于母气得浑身发颤,乌木拐杖狠狠顿在地上,一声重过一声,震得地砖都似微微发颤,眼底又是怒火又是寒心。
于母盯着跪在地上的于甲辰,字字如刀:“昔日你知礼守孝、事事尊我吩咐,如今当了官、有了权势,眼里便只有媳妇,只有你那点士林名声,连母亲、连家规都抛到脑后了!
今日我若不治她,来日她岂不是要骑到我头上,把整个于家都搅得鸡犬不宁!”
于甲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听得母亲字字诛心,心尖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他猛地抬起头,额角已磕出一片红印,声音带着哽咽,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与地面相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母亲!她绝不会的!”于甲辰双目泛红,语气急切而恳切,“内人素来恭顺,今日不过是一时失言,绝无半分僭越之心,更不敢对母亲不敬啊!”
“以前不知道,如今有了你这个不孝儿撑腰,就不一定了!”于母冷笑一声,眼底的失望浓得化不开,手中的戒尺被攥得咯咯作响,却终究没有再落下。
于母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扫了一眼依旧趴伏在长凳上、浑身颤抖的儿媳,忽然觉得满心疲惫,那股子盛怒渐渐被一股深彻的寒凉取代。
于母缓缓松开攥着戒尺的手,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凄楚:“说到底,你也是厌烦我了吧。”
这话一出,于甲辰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连连摆手:“母亲!儿子绝无此意!儿子……”
“人老了,就成了累赘,到了哪里都被人嫌弃。”于母根本不听于甲辰解释,自顾自地说着,声音里的萧索让人心酸,转头朝着门外扬声喊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红姑!”
守在门外的老仆红姑连忙应声而入,见堂中这副光景,吓得不敢抬头。
“收拾我的行李,”于母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不用多,只带些换洗衣物和祖宗牌位,明天一早就回乡下老家!”
于甲辰面色惨白,浑身一震,当即膝行几步扑到于母脚边,双手死死攥住母亲的衣摆,声音发颤却字字决绝:“母亲若是如此,儿只有立即辞官,回乡侍养母亲了!”
于母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冷冷冷哼一声,眉眼间尽是执拗与不屑,乌木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厉声打断道:
“休要拿官位来吓我!你以为我不敢受?你以为我会怕?!”
于母垂眸睨着跪在脚边的儿子,眼底怒火未消,反倒添了几分寒心的硬气:
“你若真有骨气辞官,那便去辞!我于家不靠你这顶乌纱帽活,我也用不着你拿辞官来要挟我!今日这事,要么你让开,我按家法管教这不懂规矩的妇人;要么,我明日一早就走,从此两不相干,你尽管护着你的媳妇、守你的清誉去!”
于甲辰无奈,只好眼神歉意的看向妻子缓缓后退出了内堂。
于母抡起戒尺,死命的打在于妻身上,只不过于母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用出吃奶的力气也不大。
第1156章 于铃 上
戒尺带着风声堪堪落下,于妻紧闭双眼,肩头止不住地发颤,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从门外冲了进来,直直扑到于妻背上,将母亲牢牢护在身下,抬起满是泪痕却倔强无比的小脸,对着于母厉声娇呵:“老妖婆,你不准打我娘!”
这一声脆生生的怒骂,像一道惊雷劈在寂静的堂屋之中,于母扬起的戒尺僵在半空,整个人都被气得愣了神,花白的头发都气得根根竖起,随即猛地回过神,指着于铃的手指都在剧烈发抖,盛怒之下声音都破了音,厉声呵斥道:“你喊我什么?!小小年纪竟敢如此忤逆不孝、口出狂言,我看你是被你娘教得胆大包天,连嫡亲祖母都敢这般辱骂了!”
于母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手中楠木戒尺“哐当”一声砸在案上,震得桌上残余的瓷杯再次哐当作响,乌木拐杖狠狠顿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又吓人的声响。
于母大喊一声:“辰儿你听到了吗?你的宝贝女儿她叫我什么?”
话音未落,于妻已是浑身一震,连滚带爬地从枣木长凳上翻下来,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揉,反手就将扑在自己背上的于铃拽到身前,死死按住女儿的肩膀,逼着于铃屈膝跪下。
于妻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抖,眼底满是慌乱与恳求,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铃儿,快!快跟你奶奶认错!
是娘没教好你,是你不懂事,快给奶奶赔罪,说你错了,再也不敢了!”
于铃被按得肩膀发疼,却依旧梗着小小的脖颈,一双哭红的杏眼死死瞪着于母,长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语气里满是倔强,哪怕被母亲用力掐了一把胳膊,也不肯松口,反倒哭得更急,却依旧硬气回道:“娘,我没错!是她要打你,她就是老妖婆!我不跟她认错!”
“你这孩子!”于妻又急又气,眼泪掉得更凶,伸手就想轻轻拍一下女儿的后背,却又舍不得,只能红着眼眶反复劝诫,声音都带上了哽咽,“铃儿听话,奶奶是长辈,岂能如此无礼?
你再这样,娘……娘就真的要生气了!快认错,求奶奶原谅你,好不好?”
于妻一边说,一边用力按着于铃的头,想让于铃给于母磕头,自己也连忙俯身,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连连叩首,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和一旁于甲辰磕出的红印遥相呼应。“母亲,求您恕罪,求您恕罪啊!铃儿她还小,不懂事!”
于妻的声音嘶哑不堪,满是卑微的恳求,“是儿媳管教无方,才让铃儿这般忤逆您,都是儿媳的错,您要罚就罚儿媳,别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计较,求您了!”
于母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跪着的母女二人,听着于妻卑微的哀求,再看看于铃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胸口的怒火更盛,花白的头发依旧竖得笔直,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于妻猛地抬起乌木拐杖,狠狠顿在地上,厉声呵斥:“管教无方?我看你就是故意纵容!教出这样忤逆不孝的女儿,连祖母都敢辱骂,你这个做母亲的,难辞其咎!”
跪在不远处的于甲辰听到动静,再也按捺不住,连忙从门外冲了进来,也顺势跪在母女二人身边,声音急切又疲惫:“母亲,求您息怒,铃儿还小,不懂事,口无遮拦,您别往心里去。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没能教好女儿,没能管好内人,求您就饶了她们这一次吧!”
于铃见父亲也跪了下来,哭声稍稍顿了顿,却依旧没有松口,只是转头看向于妻,小声嘟囔:“娘,我真的没错,她就是要打你……”
于妻连忙捂住女儿的嘴,眼泪砸在女儿的手背上,哽咽着说:“别说了,铃儿,快别说了……”
于母看着眼前一家三口齐刷刷跪在地上,怒火中烧。
于母胸膛剧烈起伏,乌木拐杖在青砖地上狠狠一顿,抬眼直刺跪在地上的于甲辰,声音冷厉如冰,字字掷地有声:“于大老爷,你也是一府通判,熟读《大明律》!她身为孙女,当众辱骂嫡亲祖母,依律该当何罪,你说!”
于甲辰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一字一顿,沉重得砸在堂内每一个人心上:“按律……当斩。”
这二个字轻得像一缕风,却重得似千钧巨石,狠狠砸在了于铃小小的心上。
方才还梗着脖子、满眼倔强的小姑娘瞬间僵住,哭红的杏眼猛地睁大,睫毛上的泪珠凝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
于铃愣愣地看着跪在身前的父亲,又看向脸色铁青、眼神冰冷的祖母,方才那股护母的悍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彻骨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
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去,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硬气话,眼泪断线似的往下砸,连哭都不敢发出声响,只吓得小脸惨白,小手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于妻只觉“当斩”二字如惊雷在耳畔炸响,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她猛地回过神,也顾不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的钻心疼痛,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连带着怀中的于铃一同,膝行几步往前挪去。
裙摆被地砖磨得起了皱,直挪到于母脚边,重重俯下身去,双手死死攥住于母衣摆的一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于妻的声音早已哭哑,此刻更是带着极致的绝望与哀求,字字泣血:“母亲!她是您的亲孙女啊!是您亲手抱过!”
泪水模糊了视线,于妻用力摇着头,额头一下下磕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渗出血丝:“她才十岁,懂什么律法?她只是护着娘,一时糊涂口不择言!
求您,求您饶了她这一次吧!儿媳给您磕头,磕到您消气为止!”
被于妻护在怀里的于铃,此刻早已被“当斩”二字吓破了胆,再也没有半分倔强。于铃紧紧缩在母亲怀中,小手死死搂住母亲的脖颈,脸埋在母亲肩头,终于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却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喊:“奶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别斩我……”
第1157章 于铃 下
于母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稍定,那股凌厉的目光扫过哭成一团的母女,最终落在瑟瑟发抖的于铃身上。
于母冷声道:“小小年纪就敢顶撞祖母,若是不罚,以后嫁人了也是无法无天,败坏门风,今天祖母罚你,你可服气!”
于铃小声抽泣着的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于母大声呵斥道:“大点声,我没有听到。”
于铃哭泣的大声说道:“祖母,我再也不敢了。”
随着红姑取来乌木戒尺,于母接过戒尺,沉下脸:“铃儿,伸出手来!”
于铃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反抗。颤抖着伸出一只的小手,眼泪汹涌得更急,只等着那落下来的一阵痛。
二十下打完,于母说道,罚你去祖先堂跪三天,跪完之后,以后跟着我学规矩,别跟你娘把规矩都学乱了。
于母想到了把于铃控制在自己身边,这样儿媳妇就翻不出风浪来。
在于母想来,儿媳妇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要是自己两眼一闭,还不让
说完,用眼神示意于甲辰带于铃去祖先堂。
于甲辰无奈,只能拉着于铃离开,红姑也关门出去了,在外面守着。
堂内重归死寂,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于母缓缓将戒尺攥在掌心,那双盛满寒怒与失望的眸子死死钉在依旧跪地、满面泪痕的于妻身上,枯瘦的手臂猛地抬起,戒尺直指于妻眉心,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对方心上:“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
于妻身子猛地一缩,额头死死抵着青砖,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肩头抖得如同风中残叶,泪水无声漫过脸颊,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湿痕。
于妻张了张嘴,喉咙里堵满了哽咽与惶恐,只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半个辩解的字都说不出,唯有满心的愧疚与惊惧,将她整个人裹得喘不过气。
于母大怒,呵斥道:“你以为不说话,我就治不了你了。”于母指着枣木长凳说道:“过去趴好,裤子脱了,我要重重的责罚你。”
听闻于母厉声呵斥,于妻非但没有再露惧色,反倒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眼底一片死寂的平静。方才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下——只要女儿平安无事,自己受再多责罚也甘愿。
于妻撑着青砖慢慢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一言不发地缓步走到枣木长凳旁,没有半分迟疑与挣扎。
指尖微微颤抖,却动作沉稳地解下腰间布带,轻轻一褪,裤子便滑至腿弯。
随即于妻俯身趴稳,双手紧紧攥住凳沿,脊背绷得笔直,将一身屈辱尽数咽下,只安安静静地候着,等着于母的戒尺落下。
就在于母攥紧戒尺、臂弯蓄力,带着满腔怒火就要狠狠落下的刹那,趴伏在凳上的于妻忽然浑身一僵,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胸腹间翻涌上来,直冲喉咙。
于妻再也按捺不住,仓促地撑着凳面直起身,顾不得腿间未提的衣物,侧过身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呕声打破堂内死寂,于妻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方才平静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生理性的不适与狼狈。
于母顿时狐疑起来说道:“你不要想装病逃过处罚。”
于妻捂着胸口,喘息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脸颊因窘迫与不适泛起病态的红晕。
于妻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犹豫了片刻,终究是细声细气地开口,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忐忑:“儿媳……大抵是有了。”
这话一出,于母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满目的凌厉与寒怒如同被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于母手中攥得紧紧的楠木戒尺“哐当”一声砸落在青砖地上,滚出老远,花白的眉毛猛地扬起,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于母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也顾不上尊卑规矩,伸手就小心翼翼地去扶起儿媳妇,动作轻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语气急冲冲又满是盼切:“有了?真有了?!几个月了?快,快起来,地上凉,可不能磕着碰着我孙儿了!”
于母对着外面大喊一声:“辰儿,快去请大夫。”
钦差行辕处
张锐轩正在提笔写奏折,张锐轩对于处罚辽王兴趣不大,太祖系的十几个亲王都是穷王,人口多,不过张锐轩也在思考,是不是可以放一些低等级宗室出去,朝廷是真的养不起这些宗室。
后世朱厚熜最后就是定了一年152万两银子总宗室俸禄,不再增加。
到了明朝超长待机王的时候最终还是放开了低级宗室买断自谋生路,那么提前一个几十年是不是也可以,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这次奏折主要是汇报赈灾情况,和灾后重建进度,每三日一奏折,以前绿珠都都会提醒,有时候绿珠还会代笔写。
现在身边的梦姑和梦露就差点意思,两个人把握不准张锐轩的方向。青珠和蓝珠本来是可以搭把手,能够模仿张锐轩的字迹,可是张锐轩搞大两个人肚子了,只好让她们养胎。
看似身边有四个女人,可是一个得用的都没有,张锐轩觉得明年出京师的时候还是得把绿珠带出来。
梦姑与梦露闲卧在软榻之上,梦露目光悄悄落在梦姑胸前,眼底掠过几分艳羡,轻轻咬了咬唇,小声嘀咕:“男人……是不是就喜欢大的?”
梦姑闻言大为羞惹,娇声呵斥道:“瞎说什么,哪里学来的虎狼之词。”
梦姑又羞又恼,粉面涨得通红,伸手便要去挠梦露腰间软肉,口中娇嗔:“让你再口无遮拦说这些浑话!”
梦露早有防备,反手一握,稳稳攥住梦姑纤细的手腕,顺势将梦姑的双手轻轻按在梦姑的胸口,把人半揽在软榻间制住。
梦姑猝不及防被锁了动作,双臂动弹不得,脸颊烫得能烧起来,挣扎着轻扭身子,软声哼唧:“快放开我!你这促狭的小妮子!”
鬓边珠翠随着动作轻晃,软榻上的锦缎皱起细碎纹路,两人依偎在一处,皆是娇喘微微,眉眼间嬉闹的娇憨,方才的羞赧与艳羡,都化作了榻间软糯的嬉闹。
张锐轩听到两个人嬉闹的声音传来,会心一笑,放下奏折,封好火漆,轻手轻脚的寻声走了过去。
第1158章 我们也有了 上
张锐轩立在锦帘旁,目光轻落便撞进满眼旖旎——二人嬉闹间衣襟松垮歪斜,云鬓珠翠散乱,藕脂般的玉臂半露,领口微敞泄出几缕莹白春光,软榻上的锦缎被揉得皱皱巴巴,娇憨又凌乱的模样尽数落入他眼底。
方才伏案写奏折的烦闷郁气,竟在这一瞬烟消云散,眉眼间的沉郁尽数化开,漾起慵懒的笑意。张锐轩负手缓步上前,语调轻佻又带着几分宠溺,朗声调侃道:“好一对娇憨妮子,这般衣衫不整、春光外露地嬉闹,是特意凑在一处,给郎君放福利吗?”
梦姑与梦露闻声骤然一惊,慌忙松开彼此,手忙脚乱地拢着松垮的衣襟,脸颊瞬间涨成熟透的樱桃,连耳尖、颈侧都染遍绯色。梦姑羞得急急垂首,指尖死死绞着榻上锦帕,细声娇嗔:“郎君怎的悄无声息过来,可吓煞奴婢们了!”
梦露此刻更是缩着肩躲在梦姑身后,只露半张羞红的小脸,偷偷抬眼瞄着张锐轩,眼底藏着几分娇怯与慌乱,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锐轩见她们这般羞窘模样,笑意更浓,语气柔缓了几分:“慌什么,不过是瞧着你们热闹,过来凑个趣罢了。”
张锐轩又转头看向躲着的梦露,眸底含着戏谑,“方才还伶牙俐齿打趣同伴,怎的见了我,倒成了怯生生的小雀儿了?”
二人被张锐轩逗得愈发羞赧,软着嗓音轻哼撒娇,方才堂内的沉闷寂寥,顷刻间被这满室软糯的旖旎温柔,冲得半点不剩。
张锐轩俯身拿出床头柜里面蛋白粉,又拿出暖壶给自己泡了一杯蛋白粉。
喝了几口,感觉胃里暖洋洋。张锐轩端着温热的蛋白粉杯,指尖摩挲着瓷壁,暖意顺着指尖漫遍四肢百骸,唇角的慵懒笑意还未散去。抬眼望向仍带着羞赧的梦姑,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杯子,语气温柔又随性:“这东西喝着暖身,要不要来一口?”
梦姑颊边的绯色尚未褪尽,闻言怯怯抬眼,望着张锐轩温和的眉眼,犹豫着轻咬了咬唇,终究慢腾腾地挪到他身侧,微微倾身凑近杯口。
可鼻尖刚撞上杯中的气息,一股浓烈的腥涩味便猛地直冲鼻腔,方才平复的胸腹间骤然翻江倒海,梦姑脸色瞬间发白,忙偏过头,一手死死捂着嘴,抑制不住地轻声干呕起来,纤弱的肩头微微颤动,模样煞是难受。
张锐轩见状心头一紧,忙放下杯子伸手轻抚梦姑的后背,蹙眉将杯子凑到自己鼻尖细细嗅了嗅,眉眼间满是疑惑:“奇了,明明只有淡淡的奶香,没有变质,哪里来的腥味?”
张锐轩转头看向一旁的梦露,举着杯子递到梦露面前:“你闻闻看?你们两个不也是常喝吗?”
张锐轩在北直隶和山东的两处养牛场规模又扩大了,而且经过优选之后,母牛产奶量大增,虽然说和后世的专业奶牛相距甚远,可是供应几个大城市完全没有问题,甚至做起来婴幼儿奶粉业。
梦露小心翼翼地凑近,鼻尖轻嗅一瞬,立刻蹙紧眉头往后缩了缩,小手慌忙捂住口鼻,杏眼微眯,细声细气地应道:“回郎君,是、是有股子腥气,冲得人鼻子难受……”
张锐轩盯着杯中乳白匀净的饮品,又看看两个人皆是避之不及的模样,说道:“你们不会是有了吧!”
梦姑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有了是什么意思,再想了想,天葵好像是没有来。
梦露有些茫然的看向梦姑和张锐轩:“有了是什么意思?”
梦姑捂着仍有些泛酸的胸口,干呕的余悸未消,颊边的羞红又添了几分窘迫。
梦姑怯怯抬眸扫了眼张锐轩,随即飞快侧身,将唇瓣凑到梦露耳畔,纤白的手指轻掩着嘴角,声音细弱得像蚊蚋振翅,软乎乎地低声解惑:“傻妮子,郎君说的‘有了’,是咱们怀了他的骨肉呀……女子怀上身孕,便会月信不至,还闻不得腥膻滋味,稍一刺激就恶心干呕,我们方才的模样,正是孕中征兆。”
这番软语落进耳中,梦露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下一秒便如遭雷击,杏眼倏地瞪得滚圆。
懵懂的神色瞬间被滔天的羞臊与惊惶淹没,整张脸“唰”地从脸颊烧到耳尖,连纤细的脖颈都泛起一片粉嫩的绯色。
梦露手足无措地往后缩了缩,慌乱地绞着衣摆,小嘴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睁着湿漉漉的眸子,看看梦姑,又瞟向张锐轩,满眼都是无措与娇羞,活脱脱一只受了惊的软萌小兔。
张锐轩抓过来两个的人,把了一会儿脉。
梦露怯生生问道:“郎君还会把脉?”
张锐轩笑道:“我不但会把脉,还会接生呢?”张锐轩接着说道:“明天再请个郎中吧!”
梦姑被张锐轩揽着诊脉,心头依旧七上八下,纤白的指尖下意识轻轻贴在小腹处,眼底裹着怯意与对腹中孩儿的珍视,垂着眸细声软语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忐忑:“郎君,是妾身们身子不中用,如今揣了身孕,怕是暂时不能尽心服侍郎君了。”
说罢,梦姑怯怯抬眼望向张锐轩,长睫轻颤,指尖微微蜷缩着攥紧衣料,又连忙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飘絮,满是小心翼翼的恳求:“只求郎君多多体恤,万一惊着腹中的孩儿,让孩儿有半分闪失,妾身们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一旁的梦露虽还未完全消化怀上身孕的事,却也跟着梦姑的话慌慌张张点头,小手也学着梦姑的模样护在小腹前,睁着湿漉漉的杏眼望着张锐轩,满眼都是同款的怯意与珍视。
张锐轩闻言自然是知道两个人意思,心中大囧,说道:“我也没有每次来都要吧!郎君有那么好色吗?”
梦姑脸色绯红,心想:“没有吗?隔壁青珠和蓝珠五个多月了,有时候还行房。”
可惜张锐轩没有读心术,自然不知道梦姑想法,否则大呼冤枉,是那个两个丫头自己要求,真不是自己要强上的。
第1159章 我们也有了 下
张锐轩瞧着二人如惊雀般死死护着小腹的怯弱模样,先是无奈失笑,心头的轻佻尽数化作温柔,可转瞬思绪便飘向了远方,骤然想起了那个日日焚香祈愿、吃尽偏方一心盼着子嗣却始终求而不得的马蓉。
马蓉那般执着渴求,却屡屡落空,每每谈及子嗣时眼底的落寞与焦灼,张锐轩都看在眼里,如今对照眼前二人小心翼翼护着腹中骨肉的模样,心头顿时泛起一阵复杂的唏嘘与怜惜,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张锐轩伸手轻轻拂开梦姑鬓边散乱的发丝,又温温柔柔揉了揉梦露的发顶,语气沉缓又郑重,再无半分戏谑:“你们只管放宽心,好好养着身子便是,腹中的孩儿才是头等大事,旁的杂思一概丢开。”
梦姑也感受了张锐轩情绪变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的问道,“郎君怎么了?是不喜欢吗?”
梦姑还真害怕张锐轩开口说道,把孩子打了,那样努力了这么久就一场空了,梦姑有些揪心的看向张锐轩阴晴不定的脸,心想如果真的要打,那就打自己的吧!把梦露的保下来。
张锐轩见她二人这般惶恐,刚要开口温声安抚,却见梦姑猛地抬起头,眼底蓄满泪水,脸色惨白如纸,抢先一步脱口而出:“郎君若是……若是不愿留这孩儿,便、便只留梦露的吧!”
梦姑身子微微发颤,却咬着牙把话说得决绝,一手死死护住梦露,一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恳求:“妾身身子皮实,就算……就算没了这一胎,日后养好身子,也必加倍尽心服侍郎君,只求郎君高抬贵手,给梦露一条生路,让她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话音未落,泪珠已顺着脸颊滚落,梦姑垂首跪在榻边,肩头瑟瑟发抖,竟是已做好了舍弃自己腹中骨肉的准备。
梦露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慌忙拉住梦姑,急得眼眶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锐轩先是一怔,随即心头猛地一揪,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伸手将两人一同扶起,语气急得都重了几分:“胡说八道什么!谁跟你们说我不要孩子了?”
张锐轩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温柔无奈:“我方才叹气,只是想起马蓉一心求子却求而不得,再看你们这般,心中感慨罢了。
你们能有孕,是天大的喜事,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舍得不要?”
张锐轩笑道:“说起来,马蓉还是你们的间接媒人。”
梦姑面露不解:“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马蓉吗?”
“我和胡媚就是马蓉促成的,你们又是胡媚促成的。”
梦姑闻言大羞,心里一松,原来不是要打掉孩子,自己吓自己真的是会吓死人。“蓉蓉姐还好吧!”梦姑问道。
“死了,吃药吃死了!”张锐轩心情有些沉重。细细回想有过交集的女人中,张锐轩最愧疚的就是宝珠。
当时要是全力以赴的去救,未必没有机会救回来,就是因为她是弘治皇帝的探子,张锐轩选择了漠视,坐看她难产而死。
第二就是韦秀儿,这个便宜丈母娘,当初要不是不因为宝珠的事去招惹这个丈母娘,她大概率还是守着寂寞在侯府过自己小日子。虽然没有多少鲜活色彩,可是最少小命不会丢了。
然后就是马蓉了,马蓉是自己扑上了的,可是马蓉也是活的最挣扎的一个,她努力想要活好,最后却什么也抓不住,张锐轩也救不了,韦秀儿是一场意外,马蓉就是必然的结果。
张锐轩拍了拍梦姑的肩膀,说道:“好好养胎吧!别胡思乱想,你家小郎君有钱,养的起女人就养的起孩子。”
张锐轩离去后,内室里便只剩下两人轻柔的呼吸声。
梦露依旧心有余悸,又掺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欢喜,悄悄攥住梦姑的衣袖,仰着泛红的小脸,细声细气地呢喃:“娘亲……我们真的要生小孩了吗?”
梦姑被这一声唤得脸颊一热,伸手轻轻点了点梦露的额头,故作薄嗔:“死妮子,胡说什么,要叫姐姐。”
可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温柔,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唇角微微扬起,连声音都软了几分:“你不要乱叫,将来孩子出生了,你这么乱来,他们如何相处。”
梦露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儿,索性凑上去挽住梦姑的胳膊,将脸颊轻轻贴在她肩头,娇声笑道:“那更要趁现在多叫几声,等日后肚子大了、孩儿生下来,便是想这般乱叫,也不能了。”
梦姑被梦露缠得面红耳赤,伸手轻轻拧了拧梦露的小臂,又羞又软地嗔道:“越说越没个正形,仔细被人听了去,笑你不知羞。”
梦露小时候都是在赵家张大,那个时候不能叫,甚至面都没有见过几回,后来赵老爷没了,被主母赶到梦姑这里,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
一开始不肯认梦姑娘亲,就这么尴尬的在明月楼相处着,好不容易理顺了,又被张锐轩插了进来,让姐妹相称了。
京师西苑,朱厚照看到张锐轩的弹劾奏折大怒,这个张锐轩这是脑子不好使了,怎么能弹劾长史,这是站哪一头了。
要不是张锐轩是自己表弟,朱厚照都要怀疑张锐轩是被藩王收买了,想要帮藩王夺权长史了。
好在张锐轩是不可能占藩王那边的,朱厚照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朱厚照心想,难道这个辽王长史真的问题很大。这个长史朱厚照还是有些印象的,每年入内帑的份额都是拔尖,朱厚照都有意提拔一下。
朱厚照决定留中不发了,同时给张锐轩去了一封中旨,让张锐轩择日回京,详细报来。
刘锦心里感叹,陛下对于张锐轩这个外臣是真的好,如此触怒龙颜,还能择日回京。
其实朱厚照也没有办法,张锐轩还兼任好几个差事,年关将近,必须都去巡视一回,把银子收回来,这是朱厚照的私库,没有钱这个皇宫就过不好年。
第1160章 温家 上
张锐轩辞别梦姑与梦露,缓步走出院外,晚风卷着几分微凉拂在面上,方才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愧疚与唏嘘,也被夜色冲淡了些许。
张锐轩抬手揉了揉眉心,暗自盘算着今夜的落脚处——行辕里本就没有给张锐轩预备专属寝屋,往日里要么宿在梦姑梦露这儿,要么便是去两位青珠蓝珠那边,左右都是熟门熟路的温柔乡。
今日本来是在两个梦这里,可是被赶了出来,要是去两个珠那里,又恐被两个珠嘲笑,一时间还找不到去处了。
张锐轩脚步顿在廊下,忽然忆起一个人来——扬州明月楼上,那抹清纯翩翩又勾得人心尖发痒的身影,崔菱。
崔菱这里小姑娘刚来时候就是一个瘦弱的柴火妞,有中度哮喘病,通过张锐轩喷雾剂治疗,如今已经好多了,只要发病的时候喷一喷,就能缓解症状,和常人无异。
崔菱的帐篷不算大,却打理得干净雅致,尚未走近,便听见帐内传来一群少女们叽叽喳喳的笑语,像檐下的春燕,清脆又热闹,与别处的静谧截然不同。
张锐轩掀帘而入时,笑声戛然而止。
帐内暖炉烧得正旺,崔菱正与四个姑娘围坐在一起,手里捏着绣了一半的帕子。见他进来,五个年龄相仿的少女齐齐僵住,方才还扬着的笑脸瞬间敛去,慌忙起身敛衽,垂首而立,手指绞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眼底却藏着几分好奇与忐忑,显然是知晓张锐轩身份的。
唯独崔菱,在最初的怔忪后,脸颊骤然染上一层明丽的红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锐轩面前,又带着几分小女儿的雀跃:“小公爷!您怎么来这里了?”
“怎么,我不能来吗?我要是不来,我的不知道营地内添人了。”
崔菱的眉眼间带着几分自豪,一一介绍,声音温软却清晰:“郎君,这些都是我舅舅家的女儿。”
崔菱先指向最年长的那位,姑娘身形温婉,鬓边簪着一朵素净的绒花:“这是大表姐温素素。”
又指向眉眼清秀、略带羞涩的少女:“这是二表姐温清清。”
最后两个姑娘年纪更小些,一个抿着唇,一个攥着姐姐的衣袖,崔菱笑着道:“这是大表妹温娆娆,那是二表妹温幺幺。”
四个姑娘被点到名,越发拘谨,福身的动作整齐划一,细若蚊蚋地唤了声:“见过张世子。”
张锐轩心里一惊,温家人把四个闺女都弄自己这钦差营帐内来做什么。
难道是监利县内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大事要发生。
正想着,突然监利县城内火光冲天,接着一股喊杀声从远处传过来。
漆黑的夜空瞬间被赤红烈焰撕裂,连带着行辕内的灯火都被映得忽明忽暗。
紧随其后的,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金铁交鸣声,如同潮水般轰然席卷而来,刺破了营地原本的宁静,帐内暖炉的暖意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取代。
四个温家姑娘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发抖,温清清、温娆娆、温幺幺三个小的更是紧紧抱在一起,吓得险些哭出声。
唯有最年长的温素素,在短暂的惊骇后,眼底骤然爆发出绝望又决绝的光,她猛地挣脱开周身的恐惧,不顾仪态地尖叫一声,裙摆翻飞着风了一般冲出帐篷,踉跄着直奔行辕辕门而去。
张锐轩看向崔菱,崔菱也是茫然失措的看向温家几个姐妹,温家几个姐妹也是茫然失措,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
张锐轩细看了几人一眼,倒是和去年剿灭的天一阁重要成员温软软有几分相像,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明了。
张锐轩再次看向崔菱问道:“来了几天了。”
崔菱看向自己脚尖,不敢去看张锐轩,低头说道:“下午刚来的,本来想着吃过晚饭就出营的,就没有通禀。”
张锐轩心想,人家就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里借虎皮的,怎么可能走。
温素素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混着惊慌砸在地上,长发散乱,全然没了方才温婉拘谨的模样,拼尽全力扑到辕门栏杆前,颤抖着手拨开木栅、拉开拦路的绳索,疯了一般大喊:“快进来!快啊!”
话音未落,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跌跌撞撞从黑暗中冲来,衣衫被刀砍得破烂不堪,浑身是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顺着发梢、衣襟汩汩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那少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行辕,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只剩下微弱的气息。
温素素见状,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少年身旁,抱着他染血的身体失声痛哭,凄厉的哭声,混着远处的火光与喊杀声,让整个钦差行辕,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急之中。
夜色如墨,火光将行辕辕门照得亮如白昼。
温素素抱着那名血少年的恸哭声,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营地骤然紧绷的死寂。
行辕外的官道上,马蹄声急骤如雨,伴随着铁甲摩擦的铿锵声,一队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正呈扇形包抄而来,为首者正是负责清剿乱党的锦衣卫百户。
一名身着皂衣的锦衣卫小旗,策马奔至百户马前,单膝跪地,手中长刀拄地,刀尖还滴着血珠。
小旗抬眼望向灯火通明的钦差行辕,眉头紧蹙,语气急促而笃定:“百户大人,小人带人追至此处,亲眼见那最后一名乱党贼首,拼着一口气冲了进去!此刻人就在辕门内,要不要弟兄们冲过去,向营中要人?”
话音落下,周遭数十名锦衣卫齐齐按刀,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辕门方向。他们刚经历一场恶战,衣服上溅满血污,脸上还带着厮杀后的戾气,只要百户一声令下,便要强行闯营。
百户看了一眼,对着小旗踹了脚,说道:“你想死就去,不要连累了众兄弟,什么人的营地你也敢去闯,看清楚,那是钦差张世子的营地。”
小旗张大嘴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心想,还得是百户大人,只是看一眼就知道是谁。
百户呵斥道:“出门在外,招子放亮一点,惹了不该惹得人就是指挥使大人也保不住你们的狗命。”
第1161章 温家 中
辕门外的锦衣卫被百户厉声喝止,尽数按兵不动,只在外围死死围守,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压抑。帐内的温家姐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崔菱也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
温素素在辕门哭了片刻,眼见锦衣卫没有强行闯营,反倒对钦差行辕忌惮万分,心底那股绝望里,骤然生出最后一丝求生的念头。
温素素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半扶半拖着地上昏死的少年,一步一踉跄地朝着张锐轩所在的帐篷挪来。
少年身上的鲜血沾了温素素满身满裙,原本素净的绒花早已被血色浸透,看上去狼狈又凄楚。
不等张锐轩开口,温素素刚走到他面前,便“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温素素将浑身是血的少年轻轻护在身侧,仰起满是泪痕与血污的脸,对着张锐轩重重叩首,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世子爷!求世子爷救救我们温家!求世子爷明察!我们温家世代良民,绝不是乱党,我们是冤枉的啊!”
这一声哭喊凄厉至极,震得帐内外一片死寂。温清清、温娆娆、温幺幺三个姑娘见姐姐如此,也跟着扑跪在地,瑟瑟发抖地垂着头,泪水无声滚落,却不敢多言一句。
张锐轩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涕泪交加的温素素,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冷哼一声,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冤枉?也不见得吧。”
张锐轩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几人,一字一顿,直戳要害:“温软软,是你们什么人?”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一直缩在旁、脸色发白的崔菱骤然浑身一震,像是被踩中了最隐秘的旧事,失声脱口而出:“小姨?!小姨不是十年前就暴毙了吗?!”
温素素正哭得肝肠寸断,闻言猛地一僵,整个人都傻了,当即一脸无语又崩溃地看向崔菱,眼底明明白白写着:你怎么什么都往外泄露!
眼神又急又气,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恨不得当场堵住崔菱的嘴。
张锐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落定,冷笑更甚。
原来温软软根本没死,所谓的暴毙,全是温家布下的骗局。
张锐轩目光冷厉地落在温素素身上,语气带着彻骨的威压:“你们温家倒是打的好算盘,两头下注是吧!藏的还真是深,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帐篷外面一个老仆人打扮的老者突然哈哈大笑:“张世子果然是聪慧过人,老朽佩服,老朽是温家主温开来,想和世子爷达成一笔交易,不知道世子爷意下如何。”
笑声来得突兀,如同破竹的裂帛声,从帐篷外的暗影里炸开,瞬间压过了温素素的啜泣与周遭的肃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佝偻的身影,一个老者身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戴旧儒巾,手里拄着一根开裂的木杖,活脱脱一个乡野间的老仆。可行走间,脊背虽弯,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持矛围堵的亲卫时,竟无半分惧色。
行辕留守刚要厉声喝止,张锐轩抬手阻住了。
张锐轩眼神剜了崔菱一下,好像再说尽给我惹事。
崔菱小脑袋迷糊的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外公也来了。
张锐轩冷哼一声:“本世子不和藏头露尾的人作交易。”说完手悄悄的摸上腰间的手铳,这个温开来敢乱动,张锐轩不介意给他一手铳。
话音未落,那道佝偻的身影忽然动了。
温开来缓缓抬手,先是摘下头上那顶磨得毛边的旧儒巾,随即伸手扣住自己的发顶,竟将一整头花白稀疏的假发连根拔下。
露出的,是一颗光洁的脑门,仅在鬓角处留着几缕真正的青丝,被夜风一吹,平添了几分凌厉。
紧接着,温开来枯瘦的手指抚上脸颊,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沿着下颌线轻轻一揭。只听“刺啦”一声轻响,一层蜡黄干瘪、布满皱纹的“老皮”竟被他从脸上完整地剥了下来!
帐篷内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温素素姐妹也看呆了,跪在地上忘了哭泣,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祖父。
温开来随手将假发与面具丢给身后悄然出现的随从,抬手理了理衣襟,原本佝偻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
温开来对着张锐轩深深一揖,这一礼,不卑不亢,带着世家主君的气度,声音也不复先前的苍老沙哑,变得清朗而沉稳:“情非得已,还请世子爷见谅。”
温开来目光坦然地迎上张锐轩那双淬着寒意的眸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如今湖广风声鹤唳,世子爷行辕内外皆是锦衣卫与亲卫,老朽若以真容前来,怕是还未靠近辕门,就已被当成天一阁余孽当场格杀了。”
温开来顿了顿,瞥了一眼地上昏死的温尘,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孙女们,苦笑道:“再者,若非扮作老仆,藏身于家眷之中,也难得见世子爷一面,更难得有机会,与世子爷谈这笔关乎生死的交易。”
张锐轩放在手铳上的手指并未松开,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温开来的脸。心中暗惊,这温开来果然是个老狐狸,竟能将易容术用到这种地步。
张锐轩冷哼一声,指尖在铳身摩挲片刻,终究是缓缓收了回去,语气依旧冰冷:“为了见本世子,温家主好大的手笔,不过要做交易,你有筹码吗?”
“我有我们温家百年积蓄!”
“已经在锦衣卫手里了,没有兴趣。”
温开来面色不变,上前一步,语气郑重无比:“世子爷,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我温家真正的筹码,是温家全族上下,永世效忠世子爷!”
张锐轩闻言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越却带着彻骨的寒凉,目光扫过帐外冲天的火光与锦衣卫森严的围守,神色淡漠如冰:“效忠?”
张锐轩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字字如刀:“造反本就是一条不归路,本世子奉皇命镇守江南,以国法诛乱臣,以王法清匪类,不需要任何人的效忠。”
话音落下,温素素等人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更厉害。
温开来眉头微蹙,却依旧不肯退后半步,温开来知道,这是温家最后的生机。
张锐轩负手而立,周身威压沉沉,目光直逼温开来:“温家主,别再拿这些虚言试探本世子。要么,拿出能让本世子破例的真东西;要么,就等着锦衣卫进来,把你们温家一干人等,全押赴京城候审。”
第1162章 温家 下
温开来目光一转,骤然指向地上瑟瑟发抖的温素素、温清清几人,语气陡然带上几分刻意的谄媚与算计,压低声音道:“世子爷,老朽还有她们!”
温开来抬手一一扫过四位温家姑娘,眼底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张锐轩听得一清二楚:“素素端庄大气,清清温婉可人,娆娆娇俏灵动,幺幺清纯稚嫩,个个都是人间绝色佳人。
只要世子爷肯保我温家满门,她们四人,老朽尽数送到世子爷身边,任凭世子爷差遣、收纳,一辈子侍奉世子爷左右!”
这话一出,温家四姐妹瞬间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温素素猛地抬头,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祖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就知道是如此,不过只要能保住弟弟,无所谓了。
温素素挽一下头发,收拾一下慌乱的心情,展露出女性的魅力,只是身上的血污让这个展示有些狂野,
温清清、温娆娆、温幺幺吓得浑身冰凉,泪水汹涌而出,完全不知所措。只能低下头,看向自己膝盖。
崔菱也惊得后退一步,捂着嘴不敢置信,外公竟然要把几位表姐表妹,全都当作筹码送给张锐轩!
张锐轩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温素素、温清清、温娆娆、温幺幺四人,视线在她们惊惶失色的脸上稍作停留,语气轻慢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评判,缓缓开口:
“她们?最多算一个添头。”
温开来脸上的算计瞬间一僵。
张锐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温家主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语气笃定而淡漠:
“温开来,你的筹码,还远远不够。”
一句话落下,如同巨石砸入寒潭,让温开来的心猛地一沉。
温开来原以为,以四个孙女的容貌身段,足以打动这位年轻权贵,却没料到,在张锐轩眼里,竟连真正的筹码都算不上。
帐内的温家姐妹更是浑身一颤,屈辱、惊恐、绝望交织在一起,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崔菱缩在一旁,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再惹出半点事端。
温开来哈哈一笑,心中大喜,有添头说明世子爷心里有价位,交易能达成,温家有救了:“世子爷如果是痛快人,世子爷想要什么,只管张嘴,我温开来有的一定双手奉上。”
张锐轩目光淡淡扫过他,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总算上道了。其实张锐轩也不是非要这个四个丫头不可,不过温家如此算计自己,要是什么都不做,以后还怎么在大明官场混迹。
温老头愿意给,张锐轩正好收下。
张锐轩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身望向荆江大堤方向。
张锐轩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分量,一字一顿道:“我想给监利百姓一碗饭吃。”
温开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一丝不解。
“度田。”张锐轩补了最后两个字,目光如炬,直视着温开来的眼睛。
“度田”二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砸在温开来的心口,温开来脸上的谄媚与急切瞬间荡然无存,脸色骤然大变,整个人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都因惊骇而扭曲变形,失声尖叫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温开来激动得浑身发颤,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歇斯底里的抗拒:“没有人会同意的!我们温家也不会同意!那些田亩、那些地,全都是我们温家祖先辛辛苦苦,一亩一亩挣下来、买下来的祖产,是温家百年的根基!
你让我度田,无异于挖温家的祖坟,断我温家的活路!”
温开来彻底乱了方寸,先前的沉稳算计、易容隐忍,在“度田”二字面前轰然崩塌。温开来死死盯着张锐轩,眼底又是愤怒又是绝望,怎么也想不到,这位钦差世子不要钱、不要人、不要权,偏偏要动江南士绅最要命的土地根基!
这比杀了温开来还要痛苦。
帐内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出,温素素怔怔望着失态的祖父,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温清清三姐妹吓得连眼泪都不敢掉,整个帐篷里,只剩下温开来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张锐轩面色不变,只是眼底的冷意更甚,居高临下地看着近乎崩溃的温开来,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祖产?买下来的?”
张锐轩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诮:“你的祖产马上就是锦衣卫手里的战利品了,我也不全度,度六成,给你们温家留四成,你考虑一下吧!”
温开来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眼底的癫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顽固。
温开来扶着身旁的桌案,缓缓站稳身子,目光扫过帐外火光映照下的行辕,又落回张锐轩身上,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振振有词的执拗:“世子爷,你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
温开来抬手,指着荆江大堤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历经沧桑的漠然:“天道有常,有盈必有亏,有兴必有衰。这世间的土地,从来都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你今日强行度田,给那些泥腿子授田分地,可你能保他们一辈子吗?”温开来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他们不懂经营,不善算计,遇着灾年要卖田,遇着婚丧嫁娶要卖田,用不了十年,最多二十年,这些田亩,终究还是会回到士绅大户手里。”
温开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字字句句都带着古老的宿命感:“五百年一轮回,必有王者出;百年田土,也必有更替时。这是天地间的定数,不是你一个钦差世子,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扭转的!”
“你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一碗饭’,要挖我们这些世家的根基,得罪整个江南的士绅阶层,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些百姓,终究还是守不住自己的田,而你,却要背负骂名,成为天下士绅的公敌!”
“本世子不管那些。”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地的温家姐妹,掠过地上昏迷的温尘,最终又落回温开来那张写满不甘与挣扎的脸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天地轮回,士绅兴衰,百姓能否守得住田,那是后话。本世子只做自己认定的事。”
“认定监利百姓该有一碗饭吃,便要度田;认定你温家今日该留一线生机,便给你四成祖产的余地。”
“成,便按本世子的规矩来;不成,便抓了随你温开来去锦衣卫的大狱。”
第1163章 温家 终
帐内的僵持刚到紧要关头,一道沉稳洪亮的声音,骤然从辕门外穿透进来,打破了死寂。
只见锦衣卫百户周秸翻身下马,整理了一番染血的飞鱼服,对着帐篷方向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通禀,声音清晰传遍整个行辕:“锦衣卫世袭百户周秸,拜见张世子!奉命清剿天一阁余孽,追贼至钦差行辕,不敢擅闯,特来请示!”
周秸这一喊,既给足了张锐轩体面,也摆明了立场——他们是奉旨办事,绝非敢惊扰钦差,只等世子一声令下。
帐内众人瞬间心头一紧。温开来脸色更是惨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锦衣卫就在门外,只要张锐轩一点头,下一秒温家满门就要被拖出去锁拿,所有的算计、挣扎、讨价还价,在皇权与兵戈面前,瞬间变得不堪一击。
温素素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望着地上昏迷的弟弟温尘,眼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张锐轩目光冷冽地扫过帐门方向,随即淡淡看向脸色煞白的温开来,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周百户在外面等着,本世子没那么多耐心陪你耗。”
“三息之内,给我答复——答应度田六成,温家活;不答应,全族死。”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被彻底冻结。
温开来浑身一颤,看着张锐轩那双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睛,终于彻底崩溃,瘫软着身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答应。”
张锐轩环视一圈后说道:“温族长还是想开一点,四成总比没有的强是不是。”
张锐轩拂开帐帘迈步而出,衣袍带起一阵冷冽的风,径直走到仍单膝跪地的周秸面前,眉峰一拧,出声呵斥:“鬼叫那么大声做什么,本钦差耳朵不聋。”
周秸连忙低头应声,起身时脸上堆起几分小心翼翼的赔笑,弓着身子道:“大人恕罪,末将也是职责在身,不敢有半分怠慢。”
张锐轩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语气冷硬:“你们怎么来的我很清楚,温家的人放了。回去和你们江淋江指挥使说,人我张锐轩保了。
去年陛下就下旨宁王谋反案封存,首恶已诛,余从不问,你们怎么还敢兴大狱。”
周秸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苦着脸连连拱手,语气满是为难:“大人,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一个小小百户,平日里连指挥使大人的面都见不着,这般话末将实在没法直接回禀啊。”
张锐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知道锦衣卫下来一次肯定是有花销的,要是一分钱不给,怕是朱厚照说话也不好使,常言道贼不走空,锦衣卫抄家更是不走空。
张锐轩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少跟我打马虎眼,江指挥使能派你来,你自然是能见到江指挥使。
你们此番抄掠所得的田契、地册、账籍,尽数留下;金银细软,准许你们带走三成,如此一来,便不算为难了吧?”
周秸脸上立刻堆上了感激又恭敬的笑意,连连躬身拱手,语气满是顺从:“谢大人体恤小人难处,小人便勉为其难,也要为大人办了。”
说罢周秸立刻侧身挥手,示意身后的锦衣卫将收缴上来的田契、地册、账册悉数搬出行辕,整齐码放在一旁,只留下清点好的三成金银细软,动作麻利得不敢有半分拖沓。周秸再度对着张锐轩躬身行礼,声音放得更低更恭谨:“大人放心,末将回去后,必定将您的原话一字不差禀明江指挥使,绝不敢有半分隐瞒。温家之人,末将今日绝不再碰分毫。”
张锐轩冷冷瞥了周秸一眼,挥了挥手示意周秸可以退去,周身的威压依旧沉沉,压得周秸不敢多留片刻,连忙带着一众锦衣卫躬身告退,翻身上马迅速撤离了钦差行辕。
锦衣卫队伍行出数里,方才勒马停下,两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总旗快步驱马靠近周秸,压低声音恭敬询问。
“大人,此次从温家抄出的银子共计三万两,咱们留下多少,又上交多少?”
周秸抬手摩挲了一下下巴,目光扫过身后马车上堆放着的银箱,眼底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精明,沉吟片刻后低声吩咐道:“上交一万两到镇抚司,剩下的两万两,按老规矩来。二一添作五,我二份,你们两位各一份,其余的分给底下出生入死的弟兄们,手脚都干净点,莫要在外声张。”
两名总旗闻言犹豫一下,躬身应道:“大人,按规矩我们得上交二万两才行。”
周秸脸色一沉,当即压低声音呵斥道:“你们两个死脑筋!按照规矩,这三万两原本都该是咱们的,如今被张世子截胡大半,还讲什么死规矩?
咱们回去就报,张钦差只给了一万五千两车马辛苦费,剩下的都被钦差扣下充公了。上面就算心里有数,还真敢去找张世子对质不成?
弟兄们跟着咱们出来一趟,抛头露面、担惊受怕,脑袋别在腰带上办事,你忍心让他们回去只吃糠咽菜?这事就按我说的办,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两名总旗对视一眼,顿时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应是:“大人英明,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绝不多言半句!”
看着两名总旗领命快步离去的背影,周秸不屑地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真是两个不开窍的死脑筋,遇事只知道死搬规矩,半点变通都不懂,也难怪熬了这么多年,还死死卡在总旗的位置上,这辈子都别想再往上爬一步。
这官场锦衣卫里的门道,若是都跟他们一样死板,早就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也只有懂得审时度势、上下打点,才能在这龙潭虎穴里站稳脚跟。
周秸轻嗤一声,翻身上马,缰绳一勒,带队朝着京师方向疾驰而去,心中早已盘算好了回去该如何向江淋复命,既不得罪张锐轩,又能保全自己,还能让底下的弟兄心服口服。
第1164章 四美俱 上
锦衣卫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帐内外的血腥与肃杀之气,却仍久久未散。
温家四姐妹僵跪在原地,直到此刻才敢缓缓抬起头,一张张惨白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与未褪尽的惊惶,可眼底深处,早已被滔天的震惊填满。
连日来如索命恶鬼般缠上温家、搅得阖府上下寝食难安、人人自危的锦衣卫,就这么……走了?
前一刻还手握生杀大权,随时能将温家满门拖入地狱的飞鱼服身影,在那位年轻钦差世子的三言两语间,竟乖乖交还了田契地册,俯首退去,连半句强硬的话都不敢再多说。那等雷霆手腕、那等举重若轻的威压,是她们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也从未敢想象的场面。
温素素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指节上因用力过度而留下的青白痕迹渐渐淡去。望着帐外那道挺拔冷冽的背影,鬓边沾着的血污早已干涸,可方才强装出的端庄镇定,此刻尽数化作了心底翻涌的异样情愫。
原来这就是能一句话定温家生死、能压得锦衣卫俯首帖耳的男人,是自己即将侍奉左右的人。
此刻温素素没有半分屈辱,反倒生出一丝隐秘的安心——能被这样的人物护着,能成为他的人,似乎……也并非坏事。至少弟弟能活,温家能存,也终于不必再在风雨飘摇里独自硬撑。
身旁的温清清身子轻轻一颤,泪水早已止住,一双温婉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仰望般的崇拜与向往。
温清清自幼被教养成闺阁女子,见过的男子多是温吞的士族公子,或是谄媚的趋炎附势之辈,从未有人如张锐轩一般,一言可定家族存亡,一语可退虎狼之师。
威风八面,顶天立地,这才是世间真正值得女子倾心托付的良人。
温娆娆紧紧咬着下唇,方才吓得瑟瑟发抖的娇俏模样还未完全褪去,一双灵动的眼睛里却满是后怕与惊艳。从前只知嬉笑玩闹,从未见过这般惊心动魄的场面,更未见过如此厉害的人物。
锦衣卫那样可怕的人,见了世子爷都要低头听话,连祖父拼尽全力都无法抗衡的灭顶之灾,竟被他轻描淡写化解于无形。
一想到自己日后要在这样的人身边侍奉,她心中既怕又敬,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只敢缩着肩膀,偷偷再看那道背影一眼,便慌忙低下头,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最小的温幺幺依旧浑身冰凉,稚嫩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恐惧已渐渐被茫然的安心取代。
温幺幺不懂什么权谋算计,不懂什么度田分地,只知道方才那个要抓全家人的坏人走了,祖父不再歇斯底里,姐姐们也不再发抖,而那个说话冷冰冰的世子爷,救了她们所有人。
怯生生地抬眼望着张锐轩,小手紧紧攥着温清清的衣袖,只觉得那道身影高大得能挡住所有风雨,让原本慌乱无措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张锐轩才不管这些人反应,接过文书拟好契约看了一眼,递给温开来。
温开来看了一眼契书,四个孙女一个作价一两,也没有说什么,签下自己名字,算是转移了归属权,以后温家四姐妹就是张锐轩的奴婢了,任打任罚。
温幺幺脆生生的问道:“我能带上红儿吗?红儿自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们情同姐妹。”
“丫头还带丫头,闻所未闻。”张锐轩一句话否决了,看向温开来说道,田契我的人整理好了会送回温家应该得的份额,其他温老先生带回去吧!
温开来指尖微颤,缓缓松开紧攥的衣襟,抬手探向腰间暗袋,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烟花筒时,悬了数日的心终于沉沉落定。
温开来抬眼望了望帐外沉沉夜色,拇指一扣机括,“咻——”的一声锐响划破寂静,一朵暗赤色烟花骤然在墨色天幕中炸开,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青烟,消散在夜风里。
不过半柱香功夫,辕门外便响起极轻的衣袂摩擦与脚步声,数十道黑影如同从夜色里凭空生出,悄无声息地聚在帐外,皆是温家潜藏多日的忠仆与族中精锐,个个身形利落、神色肃穆,显然早已等候多时,只等这一道信号。
他们不敢惊扰帐内的张锐轩,也不敢多看那位气场慑人的世子爷一眼,只垂首敛目,快步上前,将方才锦衣卫撂在地上的田契、地册、箱笼等物一一规整收好,动作麻利而安静,连器物碰撞的轻响都极少发出。
有人小心翼翼拾起散落的文书,有人将沉重的木箱抬上备好的暗车,不过片刻功夫,方才狼藉一地的物件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为首的族老对着帐内温开来的方向遥遥一拜,又飞快地扫了眼帐中静立的张锐轩,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随即抬手示意,众人便如同鬼魅般,抬着东西迅速隐入夜色,转瞬便没了踪迹,辕门外重归寂静,只剩夜风卷着些许未散的血腥气,轻轻拂过帐帘。
温开来望着门外空寂的夜色,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脊背的冷汗早已浸透里衣,此刻才觉浑身脱力,温开来抱起温尘也随队伍离开。
帐外的动静彻底平息,张锐轩刚将签好的卖身契收了起来,便见一名梦姑的贴身小丫头神色慌张地快步近前,压低声音急报:“世子爷,梦姑姑娘方才在偏帐听闻前院动静,动了胎气,腹痛不止,梦露姑娘正守着,求您过去瞧瞧。”
张锐轩掀开绣着暗纹的锦帐,一股淡淡的药香与女子虚弱的气息扑面而来。
梦姑斜倚在软榻上,素白的小脸毫无血色,唇瓣泛着青白,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一手紧紧攥着锦被,一手轻轻护在微隆的小腹上,疼得连呼吸都轻颤不止。
一旁的梦露急得眼眶通红,正手忙脚乱地为梦姑擦拭冷汗,见张锐轩进来,连忙屈膝行礼,不敢多言。
张锐轩快步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揽住梦姑的肩头,将梦姑微微扶起,宽厚温热的手掌缓缓覆在梦姑的后背,一下下轻柔地顺着气息,一遍遍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
梦姑闻声,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松,泪眼朦胧地抬眸望向张锐轩,轻轻抓住了张锐轩的衣袖,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方才因惊惧而动的胎气,在张锐轩温柔的安抚与沉稳的气息里,一点点平复了下去。
张锐轩笑道,你们两个就是没有见过世面,你看青珠和蓝珠两个,就睡的好好,根本不关心这个。
第1165章 四美俱 中
张锐轩以温家投诚为契机,对于监利其他士绅也敲打一番,每家都吐出一些田亩,一到二成不等。
温开来也是积极配合,心想我们温家不好过,你们也不可以好过,大家一起节衣缩食才公平。
张锐轩也不是完全打压,不给福利,趁机推销化肥,化肥可是增产增收的神器。
正要进一步动作的时候,朱厚照的圣旨终于到了,张锐轩将汪县令和于通判都叫了过来,指着桌上的匣子,说道:“这些是本官近几日收到乡绅们的热情款待的礼物。”
于甲辰内心愤怒,没有想到钦差大人原来也是一个大贪官,于甲辰已经收到很多士绅哭泣,张锐轩强行夺走他们田地。
张锐轩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继续说道:“都说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赈灾工作差不多完成了,这个监利县也就交到你汪县令手上了,这是本官留给监利百姓的礼物,你们拿走吧!分配方案本官已经写上面了。”
张锐轩将度来田亩平均分给正德元年到正德十年所有男丁,方案就是这么简单粗暴直接。
其实不管怎么分都会有人觉得不公平,可是张锐轩管不了那么多,就这么分。
于甲辰看到匣子里面的地契失声道:“大人不是给自己买田的?”
“于大人为何觉得本世子是为自己买田的。”张锐轩反问道。
“坊间都是这么传言的?”
“坊间传言,于大人是第一次当官吗?”
汪县令起身拱手道:“大人高义,下官佩服,代监利百姓谢谢大人,下官一定把这些田分了下去。”
汪县令心想,监利县这次算是有救了,老百姓有了田,自己才能收上税,没有田就是想收税也无从收起,像温家这些大家族是不怎么愿意交税,他们也有很多办法逃税。
“也不用谢我,他们的田是我下令破堤毁的,我也这也算是给他们一些补偿吧!”张锐轩觉得这样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做完这些之后,张锐轩就拔营启程,开始漫漫回京之路。
汪县令紧紧攥着那厚厚一匣子地契,目光追着江上渐行渐远的船队。
张锐轩的舟船顺江而下,很快便成了水天之际一抹模糊的影子,直至彻底消失在烟波尽头。
汪县令长长吁出一口气,钦差扎营在监利汪县令的压力很大。
汪县令转过身看向身旁的于甲辰,将地契在怀中又按了按,语气里满是复杂难明的感慨:“于通判,这小公爷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江风猎猎,吹得于甲辰的官袍下摆翻飞,于甲辰立在江畔,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望着空阔江面的眼神,比往日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沉郁。
听闻汪县令的话,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这是他应该做的。”
一句话出口,汪县令脸上的感慨顿时僵住。
于甲辰侧目看了一眼汪县令怀中的地契,复又转回头,望着江水拍岸的地方,那里曾是大堤溃决的方向。
于甲,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腹摩挲着早已磨旧的黄铜带扣,语气里带着士大夫骨子里的执拗与不甘:“若不是他当初一意孤行,下令破堤,凭本官督率民夫死守,那大堤,本官定能守住。”
“于兄……”汪县令张了张嘴,想劝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监利守住?可是下面怎么办?汪县令不觉得破堤有什么不妥,隔壁公安县破得早,反而毁田不多,大部分只是积了一层肥泥,反而是好事。
“我知道汪县令想说什么。”于甲辰抬手,阻止了汪县令的话头,“他分田予民,不过是补过,先取后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是这些太激进了,一个失误就是几万甚至十几万人的命,我辈读书人,当守中庸之道。”
于甲辰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对张锐轩手段的不认同,却也有对那匣地契的无言震动:“他是钦差,手握生杀大权,能以‘舍小保大’为名将监利化作泽国,自然也能以‘补偿’之名,将田亩分予百姓。可在我看来,这不是什么高义,只是他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而做的弥补罢了。”
江雾渐起,笼罩了江畔的两人。
于甲辰望着张锐轩船队消失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副始终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些许。
“但这地,分得好。”于甲辰最终补充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百姓有了田,监利才算真的活了。
只是这天下,只有这么一个张锐轩,这条路我们走不通,他能走通一县之地,不代表能走通大明所有的县。”
汪县令也陷入沉思,最终也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大学之道在于明德。
船舱内灯火昏柔,江水轻摇船身。
温素素轻步进来,默默钻进被窝,捧起张锐轩的脚,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暖着。
张锐轩微怔:“你这是做什么?”
温素素温顺垂眸,声音轻软:“大人说过,让奴婢做您的暖脚丫头。”
“就你一个,其他三个呢?”
温素素身子微僵,温顺垂眸,轻声回道:“船上地方狭小,奴婢一个人伺候便足够了。”
张锐轩突然直起身子坐了起来,问道:“你都会些什么!”
温素素心头一紧,连忙收敛气息,温顺地伏低身子,轻声回道:“奴婢自幼习过女红、读过书,烹茶、研墨、铺纸、伺候起居皆可,定会尽心伺候好大人。”
“算学,看账本会不会?”
温素素心头微顿,最近跟着母亲学过两年算学、识过账本,只是从未真正上手操持过实务,不敢在张锐轩面前夸大,当即敛了神色,温顺垂首,轻声谦虚道:“回大人,奴婢母亲学过两年算学,账本也略识得一些,只是未曾实操过,只懂些皮毛而已。”
张锐轩又问道:“她们呢?”
温素素回答道:“二妹跟着婶娘也学了一点。”
张锐轩瘪了瘪嘴:“也就是两个纯废物点心,两个有点用处的废物点心。”
张锐轩又问道:“识得字吗?”
“姐妹们都是熟读女德,女训,女戒的,”温素素答道。
张锐轩心想,那算是能改造的废物点心,沉思一会儿,说道:“以后不用暖脚了,本世子还年轻,火力旺的很。”暖脚丫头也就是张锐轩随口一说。
第1166章 四美俱 下
船舱内的灯火被江风拂得微微摇曳,将张锐轩与温素素的影子投在舱壁上,一高一矮,一刚一柔,泾渭分明。
张锐轩靠着船舷,目光落在温素素依旧微僵的背影上,淡淡道:“坐过来。”
温素素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衣角,却不敢有半分迟疑。缓缓起身,敛衽在张锐轩身侧的坐下。
舱外江水拍打着船板,哗哗作响,衬得舱内一时静得有些压抑。
张锐轩侧过脸,目光落在温素素低垂的眼睫上,那睫毛纤长,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害怕什么。张锐轩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直刺人心的锋利:“从温家大小姐,到甘愿给本世子暖脚的丫头,温素素,你甘心吗?”
这一问,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温素素的心绪。
温素素猛地抬眼,撞进张锐轩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仿佛能看穿心底所有的伪装与挣扎。
温素素的心脏骤然缩紧,指尖冰凉。甘心吗?
这个问题,这些日子她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不知问了自己多少遍。
昔日在监利县温家,温素素是嫡长孙女,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虽因家族依附崔家,算不得顶级权贵,却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读的是《女德》《女训》,学的是相夫教子的本分,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般境地——家族倾轧,随波逐流,为了生存,主动伏低做小,甚至甘愿做一个“暖脚丫头”。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体面,在家族的存续与生存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温素素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波澜,声音依旧温顺,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坚定:“回大人,奴婢甘心。”
张锐轩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早有预料:“甘心也好,不甘心也吧!好像都是多余的。”
话音未落,张锐轩忽然抬手,手指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落在了温素素衣襟的盘扣上。
那枚素色布盘扣被指尖捻住,微微一用力,便要松开。
温素素浑身一僵,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张锐轩正要解扣的手。
温素素的指尖冰凉,力道却攥得极紧,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船舱内的空气骤然紧绷,江风拍船的声响,此刻都变得格外刺耳。
张锐轩的动作顿在原地,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又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温素素惊惶失措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冷冽的审视:“你不愿意?”
温素素的指尖还在发颤,攥着张锐轩手腕的力道却在那一刻如潮水般褪去。
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拉扯,尖锐又刺耳:是呀,温素素,你早就算不得什么温家大小姐了。
那日温家将田契双手奉上,将你们姐妹送到他船上时,你就已经连同家族的荣辱,一起“卖身”给了这位权倾一时的小公爷。
从他下令让锦衣卫百户归还温家家产的那一刻起,温素素就该明白,眼前这个人,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从不是会顾及女儿家那点可怜体面的寻常男子。
不甘心吗?或许有过。可那点少女的矜持与骄傲,在家族存续的重压下,在深不见底的权势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若是执意反抗,惹得厌弃,不仅自己万劫不复,远在监利的温家,怕是也会落得个更难堪的下场,罢了。
温素素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的屈辱、惶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温素素缓缓松开手,指尖从张锐轩温热的手腕上滑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彻底斩断了过去的自己。
温素素不敢再看张锐轩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随风飘零的落叶,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认命:“奴婢……自己来吧。”
锦被褶皱间,几点刺目的落红浅浅晕开,像寒梅落雪, s落在素色锦缎上,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摧折与认命。
张锐轩斜倚在床头,指尖夹着一支细烟,星火在昏暗中明灭,淡白的烟丝袅袅升起,被江风卷走半缕,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张锐轩目光淡淡扫过那抹落红,神情无波无澜,既无怜惜,也无占有后的得意,只像看待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静了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落在身侧蜷缩着、依旧不敢抬头的温素素身上。
温素素鬓发微乱,脸颊尚带着未褪尽的绯红与媚态,垂着的眼睫沾着细碎湿意,整个人像一株被狂风碾过的野草。
张锐轩吸尽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案头的瓷碟里,轻脆一声响,打破了舱内的死寂。
张锐轩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素素这个名字,不好。”
温素素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着被角,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我给你改个名字吧。”张锐轩侧过脸,目光落在温素素低垂的头顶,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以后,就叫素珠。”
“素珠,还不如素素呢?”温素素在心里微微的吐槽
温素素闭了闭眼,滚烫的泪终于忍不住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没有反驳,也不敢反驳,只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奴婢,谢主子赐名。”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温家大小姐温素素,只有张锐轩身边,一个名叫素珠的人。
接下来几天张锐轩如法炮制,将温家四姐妹依次改为清珠,娆珠,和幺珠。
崔菱找到张锐轩抗议,“哪有如此改名的。”
张锐轩笑道:“本公子喜欢,要不给你也改个名字,叫菱珠怎么样?”
崔菱眼圈通红,死死咬着唇,泪水直流,哽咽道:“世上哪有菱珠……我不依,我不依。”
张锐轩低笑一声,上前半步,语气轻慢却霸道:“怎么没有?我说有,这世间就有菱珠,眼前这不就是一颗漂亮的大菱珠吗?”
第1167章 再见柳如烟 上
张锐轩一路行舟,最后在德兴登陆去了铜矿上住了三天,签发了半年来落下的文件,又安慰一下落在这里娄素珍,周莹莹,白芍药三个女人。
告诉白芍药她父亲充军时候在攻打夹皮沟的时候战死了。
白芍药闻言也是落了一番泪,可是也没有什么办法,一代悍匪,就这么死在大明开疆拓土之中。
好在大明已经控制了夹皮沟,这可是一个大金矿,后世工业开采都开采了几十年。
一时间否定朱厚照开疆拓土的声音都压下去了。没有办法,大明的金矿真的没有什么好品位,也算是山猪吃了一回细糠了。
不过这些和张锐轩没有什么关系,张锐轩只是在舆图上划了一个圈,其实都没有划准,不过好在还是成功,工匠找到金矿了。
其实也不能怪张锐轩,张锐轩也就一个夹皮沟金矿名称,知道在后世吉林省,长白山边上,其他就不知道了,实际上大明这个地方叫不叫夹皮沟都不知道。
船再次启航,这次直接通往金陵城。金陵城号称江南形胜地,十三帝王州。也是大明的陪都,太祖朱元璋的龙寝地。
下关码头上的一条船上,柳如烟赤身裸体在船仓里面,有些生无可恋的感觉。
柳如烟以为离开扬州明月楼,有的是青楼请自己,毕竟自己吹拉弹唱的技艺在扬州青楼业也是出了名的好,谁不尊敬的叫一声柳大家。
可是,柳如烟没有想到,人牙子如此狠心,直接给送到了娼门,成为一个船姬,这里光顾的都是码头扛包苦力,跑船的苦力,拉纤的苦力。
很快柳如烟就绝望了,这些人根本不要吹拉弹唱,也不要插花行酒令,他们只要女人的身体慰籍,不需要那些弯弯绕。
张锐轩和梦姑立于船头,大船缓缓靠近下关码头。
柳如烟看到梦姑之后麻木的眼睛中露出一丝精光,柳如烟猛的推开压在身上男人,一双美眸怨毒的看着梦姑。
梦姑看着赤身裸体可是满身都是黑糊糊污垢的柳如烟的表情疑惑不解问道:“姑娘,我们认识吗?”
柳如烟发出凄惨笑声:“李鸨儿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柳如烟,我落的如今这个下场都是拜你所赐,你这个毒妇,言而无信的小人。”
梦姑目光一凝,转瞬便恍然大悟,眼前这狼狈不堪的女子,正是当年在扬州明月楼里处处与她针锋相对的柳如烟。
看着柳如烟如今赤身垢面、堕入尘埃的凄惨模样,梦姑心底终究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不忍,可面上依旧冷若冰霜,语气淡漠开口道:“你不要怪我,我也不知道小郎君愿意为我赎身,我是说过要给你明月楼,可是你不能抢。”
柳如烟闻言如同被烈火引燃,猛地嘶吼着怒斥出声,双目赤红,血泪几乎要从眼底滚落:“是我要抢吗?是你先许诺给我的!
转头又要把明月楼留给你的宝贝女儿,让你那个半点用处都没有的女儿压我一辈子!琴棋书画,吹拉弹唱,她哪一点比得上我?凭什么她能高高在上,我却要落得这般下场!”
柳如烟浑身污垢,曾经的一身莹白娇嫩肌肤上都是厚厚污垢形成斑块,声嘶力竭,昔日扬州名姬的风骨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满腔不甘与怨毒,死死盯着梦姑,恨不得扑上去将梦姑撕碎。
周遭码头苦力与路人纷纷驻足围观,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江风卷着她凄厉的控诉,在金陵下关码头的上空久久回荡。
梦姑缓缓抬起双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语气却平静得像一潭深冰,一字一句道:“人都有舐犊之情,柳如烟你不能怨我,只能说你运气不好。”话音落下,江风骤然一紧。
柳如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狂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与癫狂:“舐犊之情?运气不好?就因为你要护着你那不成器的女儿,就该把我推入这地狱,任人践踏吗!我柳如烟一身技艺,凭什么输给她!凭什么!”
柳如烟赤身站在脏污的船板上,泪水混着黑泥蜿蜒而下,昔日扬州名姬的风华被碾得粉碎。周遭围观的苦力与路人窃窃私语,目光里有鄙夷,有猎奇,却无半分同情。
张锐轩立在船头,眉头微蹙,并未出言打断,只静静看着这场旧怨清算,周身气场沉稳,让喧闹的码头都不自觉压低了声响。
梦姑垂眸望着自己的小腹,神色依旧淡漠,仿佛柳如烟的嘶吼不过是无关痛痒的风。梦姑早已不是扬州明月楼里争风吃醋的李鸨儿,如今心有所托、身有所倚,当年那点恩怨,在眼里不过是弱者不甘的哀嚎罢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赤着膊、腰间系着粗布围裙的放排汉子,扛着竹篙大步蹬上柳如烟所在的娼船,粗声大嗓地朝舱内吼道:“船鸨儿,今天还做不做生意了?哥几个跑了一路,等着解乏呢!”
这一声喊粗暴又突兀,瞬间打断了柳如烟的凄厉控诉。
码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浑身汗臭、满脸横肉的放排汉子,原本围着看热闹的人群更是哄笑起来,言语间尽是粗鄙调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船舱内快步走出一个一身脂粉气都盖不住市侩的老鸨,叉着腰粗声应道:“做,怎么不做,不做我们吃什么!”
话音刚落,老鸨儿转头便看见赤身垢面、嘶吼不止的柳如烟,当即脸色一沉,上前一步狠狠指着柳如烟的鼻子怒斥:“你鬼叫什么!吓跑了客人你负得了责吗?
一个下贱船姬,还当自己是扬州来的名伶!再敢嚎丧,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这一顿呵斥又凶又狠,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柳如烟头上。柳如烟浑身一颤,方才冲天的怨毒与嘶吼戛然而止,只剩下浑身发抖,屈辱的泪水混着脸上的黑泥滚滚而落,却再也不敢发出半声哭喊。
张锐轩看到船已经停稳,带着所有人下船前往金陵城的永利碱厂金陵分厂而去,柳如烟的意外相逢就当是一个插曲。
第1168章 再见柳如烟 中
一行人弃舟登岸,张锐轩将码头那桩插曲抛在脑后,径直带着众人往永利碱厂金陵分厂而去。厂区青砖黛瓦,烟囱林立,透着不同于江南温婉的硬朗气象,一号宅院便是永利碱厂总经办住处。
主卧内,暖炉烘得一室温软。刘蓉端坐在榻边,鬓发微松,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望着张锐轩的眼神满是无奈,轻声开口:“少爷,我们还是断了吧。三儿也大了,好似察觉了什么,近来总闷闷不乐,也不乐意我们这般来往。”
张锐轩轻轻抚过刘蓉略显丰满的肩头与腰肢,触感温软,语气沉定又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你若是再嫁人,少爷我便放手。可你既然没嫁人,那就这样吧!
对了,宋小和已经是百户了,又立了战功,要不了多久就能给你挣个诰命,到时候你也是诰命夫人了。”
刘蓉内心其实还有张锐轩,或许连刘蓉自己都不知道,不知不觉中心中那个位置早就为张锐轩腾出来,不再是张和龄。
否则也不会两个人在京师分开,在金陵张锐轩一撩拨就旧情复燃。
不过刘蓉还是固执的认为,张锐轩只是张和龄的影子,张和龄才是自己内心深处得不到的人。只是他们父子太像了,让刘蓉有时候意乱情迷了。
一号楼后院静悄悄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润得微凉,几株老桂树斜斜探进攒尖凉亭,枝叶筛下细碎天光。
梦姑坐在石墩上,望着金陵城上空飘着的几缕薄云,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声气里裹着码头的纷扰、旧怨的沉渣,还有几分连自己都道不清的怅然。
梦露就挨在梦姑身边,今日竟格外乖巧,没像往日那般闹着,软软的声叫了一句:“姐姐。”
梦姑心头一软,抬手将手指当作梳子,细细给梦露理了理额前碎发,又顺了顺梦露鬓边乱了的发丝:“我的梦儿长大了,懂事了”。
两人并肩挤在一个石墩上,肩靠着肩,一同望着天边慢悠悠游走的云,风掠过桂叶,沙沙地响。
梦露仰着小脸,眨了眨清澈的眼,声音轻得像风拂柳絮,缓缓开口:“姐姐,你有心事?”
后院桂叶沙沙的轻响与姐妹俩低语,顺着窗缝钻入耳中,张锐轩原本微阖的眼缓缓睁开,轻手轻脚掀开锦被,赤足踩在暖烘烘的木地板上,缓步走到窗边。
指尖刚搭上窗户,身后便传来一阵轻软的脚步声,刘蓉也跟着起身,伸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玄色大氅,快步上前轻轻拢在张锐轩肩头,细致地将领口系紧,温软的气息拂过后颈,低声道:“夜露重,仔细着凉。”
一阵微凉的晨风恰好从窗缝钻进来,刘蓉当即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哈欠连连。
张锐轩见状立刻抬手合上窗户,转头看着刘蓉低笑出声:“还说我,你自己呢?这么大人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怎么让人放心。”
张锐轩上前一步,弯腰稳稳将刘蓉横抱起来,动作轻柔地把刘蓉放回床榻之上,又细心地拉起锦被,将刘蓉裹得严严实实。
刘蓉心想,我不是关心你嘛,怕你冻着了,一时情急就忘记我自己。
张锐轩做完这一切,俯身在刘蓉额间轻轻一点,温声道:“你好好睡吧,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刘蓉挣扎着要起来服侍张锐轩穿衣服,张锐轩摇头制止了,几下就穿好了。
张锐轩轻掩房门,踏着夜露走到廊下,望着亭中相依的姐妹二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扬声开口:“你们两个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院子里做什么,觉得郎君辜负了你们?”
梦姑被张锐轩一语逗得脸颊绯红,手掌下意识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微微蜷缩,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梦姑抬眼望着张锐轩,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犹豫片刻,终是轻声开口:“小郎君,我想给柳如烟赎身。”
张锐轩眉梢微挑,并未立刻应答,只负手立在廊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梦姑。
夜露沾湿了衣摆,花香萦绕在两人之间,气氛一时安静下来。梦露依偎在梦姑身边,小脸上满是不解,却也乖乖地没有出声打扰。
梦姑垂眸望着青石板上的细碎光影,声音轻却坚定:“今日在码头见她那般模样,我虽怨她当年争强好胜,可终究是我负了当初的许诺,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也算因果循环。我不求她感恩,只求心安,也……为腹中孩儿积点阴德。”
梦姑说完,微微垂首,等着张锐轩的答复,手掌依旧轻轻贴着小腹,带着再为人母的柔软与忐忑。
张锐轩看了看眼含忐忑的梦姑,又瞥了眼乖乖依偎在旁的梦露,语气放得温和,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体贴:“赎身不急,就算要办,也得等天亮了再说。快去睡觉吧,你如今可不是一个人,都是双身子的人了。”
梦姑猛地抬头,眼里瞬间漾开惊喜的光,方才的忐忑不安一扫而空。她站起身,快步走到张锐轩身前,仰起脸,踮起脚尖,在张锐轩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唇瓣微凉柔软,带着一丝羞怯的欢喜。
梦露也适时的在另外一边亲吻一下,双倍暴击,双倍快乐。
吻罢,梦姑脸颊绯红,眉眼弯弯,拉过梦露的小手,轻声应道:“嗯,都听小郎君的安排。”
说完便带着梦露,脚步轻快地往厢房走去,夜色里都透着藏不住的暖意。
一号楼另外一个房间,温素珠看着院子里梦氏姐妹和张锐轩的互动,由于隔得远,虽然听不清楚说了什么,不过也能猜个七七八八的。
温素珠心想看来要想有些话语权,还得肚子争气。
温清珠也站在温素珠身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也强求不来呀!还是崔菱哪个丫头命好,一次就中了。
张锐轩看着已经消失不见的两个梦,摇了摇头,走了回去。
刘蓉问道:“解决了”
“算是吧!你别管了,要不我们也生个小孩玩玩。”张锐轩再次提议道:
刘蓉呵斥道:“说的什么话,哪有生孩子玩的。”其实两个人在金陵再次在一起的时候,刘蓉有过一次身孕,可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宋意珠,就偷偷打了。
第1169章 再见柳如烟 下
下关码头的江风裹着咸腥与汗臭,拍在乌篷船破旧的篷布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船舱里昏暗逼仄,霉味、烟味与廉价脂粉气搅成一团,柳如烟蜷在铺着糙麻布的板床上,双目空洞地望着船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光,像一截没了魂的枯木,方才在码头被老鸨呵斥后的屈辱与绝望,还死死凝在眼底,半点不肯散去。
船老鸨叉着腰站在舱口,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脸上的廉价脂粉厚得能刮下一层,见柳如烟一动不动,当即上前两步,用脚尖狠狠踢了踢床板,尖酸的骂声撞在低矮的舱顶又弹回来:“还扬州青楼的花魁娘子,也不知道打理一下自己,做出这个死样子给谁看!我一把年纪,一晚上接的客人也不比你少,何曾像你这般瘫着烂着!”
柳如烟睫毛颤了颤,却依旧没抬眼,昔日能弹得一手好琴、唱得婉转昆曲的指尖,此刻沾着黑泥,蜷缩在袖管里,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老鸨见柳如烟不理不睬,火气更盛,伸手一把揪住柳如烟的胳膊,将人往起拽,粗糙的指甲掐进她单薄的皮肉里:“快点给我起来捯饬一下自己!等会儿放排的、扛包的客人们就要来了,你这蓬头垢面、一身污垢的模样,吓跑了客人,这个月的饭钱都别想要!真当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柳大家?
进了我这船,就是下贱的船姬,由不得你摆从前的架子!”
船老鸨儿原来手里有四、五个姑娘,被人牙子一忽悠,花了五百两买下柳如烟,手里又没有那么多钱,就把那四、五个姑娘都抵给了人牙子。
船老鸨儿想着,扬州青楼大花魁娘子,提升一下船的品位,五百两岂不是很快就回本了,可是事与愿为,码头苦力们不愿意为花魁娘子才情买单。
第一个月就没有做成几单,算上各头孝敬,老鸨儿还亏了不少。不得已第二个月老鸨儿也亲自下海,总算是略有盈余。
这第三个月柳如烟又小产休息了十天,眼看就又要亏本,船老鸨儿就逼着柳如烟上场接客。
柳如烟被拽得踉跄着坐起身,散乱的发丝黏在满是黑泥的脸颊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冲开两道浅浅的印子,昔日莹白如玉的肌肤上,尽是污垢与浅浅的伤痕,哪里还有半分扬州名姬的风华。
柳如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满心的悲凉与麻木,被老鸨的骂声碾得粉碎,散在这污浊的船舱里。
老鸨见柳如烟总算动了,才松了手,啐了一口,转身去舱角翻出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扔在柳如烟面前:“赶紧擦把脸,把这身换上,再敢磨磨蹭蹭,看我不拿藤条抽你!”
老鸨骂够了,转身出了船舱,不多时便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大碗进来,碗里盛着大半锅刚煮好的稗子小米粥,米粒稀稀拉拉沉在碗底,混着粗糙的稗子壳,连半点油星都看不见,热气裹着寡淡的米香,在逼仄的船舱里散不开。
船老鸨儿将大碗重重搁在柳如烟面前的破木桌上,粥水晃出几滴,溅在发黑的桌面上,随即拉过一张矮凳坐下,语气少了几分方才的凶戾,多了点被生计磨出来的麻木实在,粗声说道:“吃点东西暖暖胃,好死不如赖活着!鱼儿有鱼儿的活法,虾儿有虾儿的路,你从前是扬州城里金贵的鱼,如今落进我这泥洼子里,就得学着做只虾,别总攥着过去的架子不放,苦的是你自己。”
说罢,老鸨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豆饼,丢在粥碗边,指尖戳了戳碗沿:“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你这般糟蹋,五百两银子砸在你身上,把我原先的姑娘都抵了出去,本想着靠你撑着船里的生意,谁知码头的粗人不吃你那套才情。
我这一把年纪都亲自下场接客填亏空,你还小产躺了十日,再这么瘫着,咱们娘俩都得饿死在这江上。”
柳如烟垂着眼,看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稗子粥,鼻尖一酸,眼泪又要落下来。
柳如烟从前在明月楼,吃的是精致点心,喝的是蜜水香茶,何曾见过这般粗劣不堪的吃食。
可腹中空空的饥意翻涌上来,方才被老鸨撕扯得发酸的胳膊也阵阵发疼,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握住那只粗糙的陶碗,将脸埋进碗沿,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寡淡刺喉的粥水,稗子壳磨得喉咙生疼,却混着泪水,一起咽进了肚里。
江风依旧拍打着篷布,船舱里的霉味挥之不去,柳如烟一口一口喝着粥,心里那点残存的名姬风骨,正随着这碗粗劣的稗子粥,一点点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船老鸨儿看着柳如烟枯槁的模样,倒也没再恶语相向,反倒往柳如烟身边凑了凑,粗粝的手掌抹了抹衣角,带着几分算计又几分期许地接着说道:“你也别总想着寻死觅活,再熬上几年,好好接客挣钱,等我给儿子娶上媳妇,再挣够一千两白银,回乡买下几亩良田安稳度日,这条乌篷船就归你了,到时候你想走想留,全凭你自己心意。”
这话落在柳如烟耳中,只觉得荒诞又刺骨,柳如烟面如死灰,空洞的眼眸里连半点波澜都没有,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嘲弄:就你那整日游手好闲、花钱如流水的混小子,别说一千两,便是一百两,何年何月才能攒下这笔银子?怕是等到自己枯骨成灰,也等不到那一日。
柳如烟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终究没说出半个字,只是握着陶碗的手愈发颤抖,稀凉的稗子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冷得像是江底的寒冰,将最后一点求生的念头,都冻得僵死在了这逼仄污浊的船舱里。
老鸨儿还在一旁絮絮叨叨盘算着日后的好日子,那些话飘进柳如烟耳中,只化作了催命的咒,让柳如烟整个人如坠冰窖,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绝望。
第1170章 再见柳如烟 终
第二天晌午,日头爬得老高,暖烘烘地晒得下关码头的船板发烫,乌篷船舱里还闷着沉沉睡意。
船老鸨儿和柳如烟刚歇下不过三两个时辰,舱外便传来笃笃的叩船声,伴着一声不高不低、却透着分量的喊话,直钻船舱。
老鸨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骂了句晦气,慢吞吞披上衣裳撩开布帘,一见门外站着的是衣着齐整、气度不凡的管事,身后还跟着两个腰杆笔挺的仆役,眼尾立刻往上一挑,心里瞬间打起了精明算盘。
不等老鸨儿开口搭话,那管事便拱了拱手,语气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多余客套:“船老鸨儿,我们姨奶奶是柳大家的旧识,见她在此受苦于心不忍,特命我来为柳如烟赎身,你只管开个价。”
老鸨儿一听是要赎身,知道是大买卖,顿时来了精神,柳如烟可不比以前刚来的光景,老鸨眼看柳如烟就要砸手里了,这个时候有人接盘,那是求之不得。
不过,船老鸨儿还是拿住架子,越是想要出手,越要表现的淡定,不能让人看出虚实来。
船老鸨儿稳定住心神,往船仓门柱上一靠,双手往胸前一抱,嘴角扯着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油滑又笃定:“客官您说笑了!我这条破船,如今就这么一个船娘,她要是走了,我这生意还做不做?前些日子码头那边有人出价二千两,要把人带走,鸨儿我都没松口呢!”
话里话外全是精明,老鸨儿早看出来对方是诚心来赎人,上杆子不是买卖,先把身价抬得高高的,才好拿捏。
说着,老鸨儿快步折回舱内,一把拽起还蜷在板床上、眼神空洞的柳如烟,手掌攥着她的胳膊往舱口拉,嘴里不住嚷嚷:“快起来快起来,让这位老爷好好看看成色!”
老鸨儿在柳如烟耳边低声说道:“有大户人家来了,你好好表现,说不定脱了这个泥潭了,你的病,大户人家说不定就给你治了,别以为你给身上抹了一层泥我就不知道。”
不等柳如烟反应,老鸨儿又麻利地端来一盆浑浊的清水,拿块粗布巾子沾了水,不由分说往柳如烟脸上擦。
黑泥混着水渍往下淌,露出底下原本莹白细腻的肌肤轮廓,眉眼依旧清秀,鼻梁挺直,哪怕憔悴不堪,也藏不住昔日扬州名姬的骨相。
老鸨儿一边用力擦着,一边对着管事不住吹嘘,声音尖亮又得意:“老爷您别看她现在脏兮兮的,那是在我这船上委屈了!
底色是极好的!这可是正儿八经扬州青楼的花魁娘子,吹拉弹唱、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儿!
鸨儿我也就捂了三个月,好生养上几日,立马又是那个倾国倾城的柳大家,值不值二千两,您一眼就能看出来!”
柳如烟被拽得站不稳,脸颊被粗布擦得发疼,空洞的眼里翻涌着屈辱与茫然,却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老鸨儿把她当作货物一般,在生人面前摆弄、估价。
管事面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柳如烟憔悴却依旧出众的眉眼,又看了看漫天要价的老鸨儿,语气沉了几分,不紧不慢地开口,全然不被这抬高的身价唬住。
不过张锐轩就给了一千两的额度,当初梦姑把柳如烟卖给人牙子才一百两。想来一千两是足够了。
管事皱眉,心想这个老鸨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别说了你一个最下等的船妓,就是秦淮河上最上等花魁娘子怕是也不值二千两的身价。
管事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你这老鸨儿也不打听打听,金陵地界谁敢不给我们主子面子!还二千两,做梦呢!”
管事伸手一比,语气不容置疑:“五百两,就这价, 愿意,立刻交卖身契放人,不愿意,我直接报官,你这船怕是都别想开了!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永利碱厂背后东家是谁,就敢胡乱开价。”
老鸨儿一听永利碱厂背后东家几个字,就知道了,金陵魏国公都有参一股,可也就是一股,不敢称东家,总之贵不可言。
不过五百两肯定是不行的,老鸨儿抢先一步哭丧着脸,大声喊冤:“这可不成!五百两本钱都不够啊!为了买她,我把原先一船姑娘都抵出去了,老爷您就行行好,再给加点,留我一条活路吧!”
说着,老鸨儿故意把衣襟往下扯了扯,露出半片雪白,想靠卖弄风情再抬抬价。
管事目光落在老鸨儿露出的肌肤上,眼神顿时一阵火热,上前伸手摸了一把,嘴上却还拿捏着分寸:“老鸨儿,你好好出个价,我们东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老鸨一听有门,能够提价,立刻讨好的眼神看向管事,扭着腰凑近管事,悄悄伸出一只手。
两人都藏在宽大的衣袖底下,手指暗里比划竞价,几番拉扯,最终敲定八百两。
老鸨笑得满脸开花,连忙拉着管事的胳膊:“老爷够爽快!进来里面坐会儿喝口茶歇歇脚如何?”
终于出了柳如烟这个烫手山芋,老鸨儿心情大好,不介意和管事来一次友谊切磋技艺,当然还是管事的身份起了作用,这可是哪位爷的管事,要是切磋出感情了,那么自己船也就是可以免遭金陵城地痞流氓剥削。
管事顺手在老鸨儿屁股上轻拍一把,笑着推辞:“不了不了,东家还等着回话,下次再来找你快活。”
管事看着柳如烟:“自己能走吗?”
柳如烟心中冷笑,好你个李鸨儿,这是要看我笑话吗?先买了,又给赎回来,既然如此,我就不给你客气了。
柳如烟冷哼一声:“走不了道,我要轿子抬。”
老鸨闻言心肝一颤,心想,柳如烟你还真是作死,走近柳如烟身边低声说道:“我的姑奶奶,见好就收吧!你这性子,就是到了大户人家,也是吃亏受折磨的主。”
柳如烟只是冷冷看着老鸨儿,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了,要让李鸨儿这个贱人后悔一辈子。
管事也不在意,一挥手,示意两个仆役去准备软轿,说道那就坐滑竿吧!
两个仆役看向管事,抬一个船妓回去,传出去怎么抬头。管事低头说道:“去雇人呀!回去就说是一千两,不要说漏嘴了,给你们一人十两银子。”
两个仆役高兴的点点头。
第1171章 再见柳如烟 续上
永利碱厂后宅的暖阁里,蒸腾的水汽裹着兰草与皂角的清香,柳如烟浸在一个半人高的松木大桶中,温热的水漫至肩头,垂着眼,用软布一点点搓洗着身上几个月的污垢,黑泥顺着肌肤滑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那些在码头船舱里沾染上的汗臭、霉味与尘垢,正被这暖香的汤水一点点涤净,露出底下久未见光、依旧细腻莹白的肌肤。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梦姑牵着梦露的手,捧着叠得齐整的衣衫缓步走入,怕惊扰了桶中人,脚步放得极轻。
梦姑一身素色软缎襦裙,小腹微隆,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润柔和,将衣物放在桶边的枣木架上,声音轻缓平和,不带半分昔日的针锋相对:“柳姑娘,仓促之间,未备你的尺寸,这是我平素穿的衣衫,料子柔软,你暂且将就换上。”
梦露躲在梦姑身后,探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望着桶中的柳如烟,小手攥着梦姑的衣袖,小声唤了句:“柳姐姐。”
柳如烟指尖一顿,抬眼看向梦姑,目光复杂难辨,有怨,有恨,有不甘,也有此刻被妥善安置的茫然。
柳没有应声,只是继续清洗着手臂,水流轻响,掩去了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梦姑见状也不勉强,只轻轻拉了拉梦露,示意她安静,温声道:“你慢慢洗,水凉了便唤侍女添热,衣物就在此处,到了这里就安心的住下吧!”
蒸腾的热气里,水声哗啦一响,柳如烟猛地从木桶中站起身。
温热的水顺着柳如烟有些枯瘦的肩颈滑落,露出的肌肤上,遍布着星星点点暗红的溃烂与斑驳的伤痕,与那莹白的底色形成刺眼的冲撞。
柳如烟平视着梦姑,眼底燃着最后一点不甘的火,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李鸨儿,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要不是你出尔反尔,我能落得如此下场,如今倒反过来装好人救我?”
柳如烟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与泪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是死,也记不得你这假惺惺的好!”
梦姑被柳如烟这突如其来的暴怒震慑得后退了两步,目光下意识扫过柳如烟暴露在水中的身体。
当视线触及那些密密麻麻、形态丑陋的溃烂斑点时,梦姑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捂住嘴,失声惊呼:“这是……花柳?!”
梦姑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与嫌恶,下意识往回缩了缩,连带着梦露也被吓得往缩了缩。
作为曾经青楼的老鸨,梦姑太知道这个病的危害,这是青楼花魁娘子的一生之敌,一旦染上了这个病,花魁娘子算是废了,快则三五年慢则七八年就必死无疑了。
期间皮肤溃烂,最后脓水横流,非常凄惨,没有一点尊严可言。
柳如烟看着梦姑惊恐退避、满眼嫌恶的模样,非但没有遮掩,反而迎着水汽凄惨一笑,那笑声干涩沙哑,像破锣在空荡的暖阁里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柳如烟垂眸扫过自己身上星星点点的溃烂疮口,语气里只剩彻骨的悲凉与认命,一字一顿地对着梦姑道:“是呀……这就是我的下场,你满意了,你开心了吧!”
话音落下,柳如烟整个人微微晃了晃,肩头的水珠混着不知是泪水还是浴水滚落,砸在木桶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曾经扬州明月楼风华绝代的柳大家,如今满身恶疾、形容凄惨,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被这可怖的花柳病撕得粉碎。
柳如烟望着梦姑,眼底的怨火渐渐燃成了死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柳如烟似乎已看到了自己皮肉溃烂、无人收尸的结局,而这一切,始作俑者,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耀武扬威的曾经的明月楼老鸨李鸨儿。
梦露的声音细弱得像根随风晃悠的蛛丝,从梦姑怀里钻出来,带着特有的懵懂与关切。梦露攥着梦姑衣袖的手松了松,仰着沾了点惊惶的小脸,眨巴着清澈的眼睛,接连追问:“姐姐,什么是花柳?严重不?能不能治呀?”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水汽仿佛瞬间凝住了。
柳如烟脸上的惨笑骤然僵住,随即化作一抹更刺骨的嘲弄,心中冷笑,不是母女吗?怎么叫姐姐了,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当即抬眼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刻薄与不屑:
“呵,我还以为你李鸨儿如今攀了高枝,从了什么正经良人,成了风光体面的主子奶奶,原来也不过是藏在这后宅里、供人消遣的玩物罢了!连亲生女儿都要装作姐妹掩人耳目,真是可笑至极!”
柳如烟撑着木桶边缘,身子微微前倾,溃烂的肌肤在热气里泛着刺目的红,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向梦姑。
“你别以为如今仗着几分姿色、就能高枕无忧,男人的新鲜劲一过,你们早晚也会被玩腻抛弃,只怕是会落得比我更凄惨的下场!到时候,你这一身娇肉,怕是比我这染了花柳的身子,还要廉价百倍!”
梦露被柳如烟这番尖酸刻薄的话气得脸涨得通红,猛地从梦姑身后站出来,一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愤怒与维护,脆生生地呵斥道:“你不许胡说!郎君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梦露攥紧的拳头,挡在梦姑身前,语气坚定又认真:“郎君对我们很好,他早就许诺过了,等姐姐和我肚里的孩子出世,就给我们置办正经的产业,让我们一辈子安稳度日,才不会抛弃我们!”
梦姑感觉柳如烟状态不大好,拉起梦露匆匆而走,边走边说,花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我让小郎君想办法,他人面广,说不定有办法,柳如烟你还年轻,不要放弃了。
柳如烟显然被梦露话震撼到了,才三个月就双双怀孕了,不符合玩物的流程,可是……,柳如烟想不通,再一抬头,梦姑已经关上房门。
柳如烟看着那套衣服,心里大为鄙视,一看到自己得了花柳,就避之不及,李鸨儿呀李鸨儿,你欠我的太多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第1172章 再见柳如烟 续中
暖阁内的水汽渐渐凉了几分,木桶里的温水失了热气,浮在水面的油泥与细碎污垢凝在一处,像柳如烟此刻沉到谷底的心。
柳如烟光着身子缓缓走出松木桶,目光死死钉在枣木架上那叠软缎衣衫上,指节泛出青冷的硬色。
方才梦姑惊恐退避的模样、梦露天真维护的话语、自己身上溃烂刺目的疮口,还有那藏不住的屈辱与绝望,一股脑堵在喉间,腥甜翻涌。湿冷的肌肤贴在微凉的空气中,疮口传来细密的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灼痛。
柳如烟一步步挪到木架前,抓起那叠还带着梦姑气息的衣衫,指尖拂过柔软的料子,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是施舍,是怜悯,还是胜利者的嘲讽。柳如烟猛地扯出最里层的肚兜,雪白的缎面衬得手背上的青筋格外狰狞,柳如烟牙关一紧,狠狠咬向食指指尖——尖锐的痛意炸开,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一滴、两滴,砸在洁白的肚兜上,晕开刺目的红梅。
柳如烟忍着疼,用染血的指尖,在缎面肚兜上一笔一划,用力写下几个狰狞的字。
血色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不死不休的狠戾,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梦姑的脑海里,成为她一生的噩梦。
写完最后一笔,柳如烟指尖的血还在流,混着身上未干的水珠,滴落在衣衫上,开出一朵朵绝望的花。
柳如烟将余下的衣衫一件件扯平,用力打结、缠绕,软缎被柳如烟拧成粗实的长绳,一圈圈收紧,打得死紧,再无半分松开的可能。
柳如烟攥着绳头狠狠一拉,长绳绷得笔直,结实得足以承受一切。
柳如烟拖着这根布绳,一步步挪到房梁之下,踮起脚,将绳头高高抛过横梁,再用力拽下,打了一个死结,一切就绪。
柳如烟缓缓转过身,抬眼望向紧闭的窗户。糊得严实的窗纸,只透进一片模糊的白光,昏昏沉沉,看不见天,也看不见云。
可是脑海里面偏在想,想象着窗外该是一片澄澈的蓝,是扬州明月楼头,柳如烟登台献艺时见过的那种,万里无云、干净透亮的蓝天。
那是曾经风华绝代、高高在上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的人间。
柳如烟望着那片白光,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死寂的灰。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像一缕烟,散在空气中。
蓝天也好,地狱也罢,柳如烟这一身烂疮、满心仇怨,终究要在这里做一个了断。
张锐轩听完梦姑讲述之后,脑海里开始沉思,花柳病?这不就是后世的性病,又细分梅毒,淋病,尖锐湿疣等等好几种。
不过常见的还是梅毒和淋病。这两个都可以通过青霉素治疗,就是不知道这个柳如烟青霉素过不过敏。
张锐轩拿起身边常备的医药箱,说道:“也不知道她是幸运还是不幸,算了,郎君给她治一治。”
梦姑看到张锐轩胸有成竹的样子,眼里却满是笑意,娇嗔道:“郎君就是有这本事,那些花魁娘子啊,怕是做梦都想让郎君瞧上一眼呢。不过这花柳病,向来难治,郎君真有法子?”
张锐轩放下医药箱,捏了捏梦姑脸蛋,自信一笑,说道:“你郎君本事大着呢?这花柳病在旁人眼里或许是绝症,但在我这儿却有办法。这青霉素可是治疗花柳病的良药,只是这药还未被世人所知罢了。”
梦姑一脸好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锐轩,问道:“那这青霉素是何物?听起来如此神奇。”
“宫廷秘药,非达官贵人不能有。”
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京师已经有七八家工坊会做外用剂,就是口服丸也有四五家,只有注射剂才只有夷陵药业和京师制造总局医药部能做。
药是足够了,不过主要还是供应军队和京师,其他地方没有医疗器械,也没有从业人员,所以推广不开了来,只能慢慢来。
特别是针剂,注射得针非常难作,不过京师制造总局和夷陵药业张锐轩都是大股东,所以常备一点药对于张锐轩来说没有什么问题。
梦姑和梦露还是将信将疑,尤其是梦姑,梦姑作为在明月楼混迹了二十余年资深从业者,可是深知花柳危害,多少艳名远扬红透一时的花魁娘子,最后都是因为这个变得生人勿近,最后被一卷草席子卷起来,拉去了乱葬岗。
有的郎中吹的天花乱坠,最后还是失败离场。
张锐轩背着医药箱,推开柳如烟暖阁大门,愣在原地。
梦姑在后面,看到张锐轩愣着不动,问道:“小郎君,怎么了?难道是柳姑娘跑了不成。”
张锐轩缓缓说道:“看来柳如烟已经不需要治疗了。”
梦姑往煖阁里一探头,柳如烟已经吊死在房梁上,脸色惨白,双眼突出,一双小脚无意识的晃动。
梦姑看到柳如烟吊死在房梁上的惨状,顿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双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滚圆,身子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张锐轩上去抱住柳如烟僵硬双脚,将人放了下来,一摸柳如烟脖子,脖子冰凉,已经死去多时,叹了一口气,叫来管事去请仵作来。
梦姑和梦露瞬间泪如泉涌,梦姑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悲戚地呜咽着:“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想不开啊……”梦露也是泣不成声,紧紧抓着梦姑的衣袖,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周围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围拢过来,看到柳如烟吊死在房梁上的惨状,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张锐轩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心中满是惋惜。原本满怀信心地想要治好柳如烟的病,让柳如烟摆脱花柳病的折磨,重新开始生活,可没想到是这个结局。
不一会儿,仵作匆匆赶来。
仵作熟练地检查了柳如烟的尸体,然后向张锐轩汇报:“从尸身情况来看,确实是自缢身亡,死亡时间大概在一个时辰之前。”张锐轩点了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梦姑看见枣木架上的肚兜,上面写着血书,“我宁愿死,也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会原谅你李鸨儿。”梦姑瘫软在地上,心里有那么一丝丝后悔。
其实盘出明月楼给月娘的时候,梦姑有想过交代月娘去找人牙子要回柳如烟的。
可是一想到,柳如烟回来未必肯服月娘,加上明月楼都已经盘给月娘了,梦姑就不想多事,只是没有想到才短短三个月,柳如烟就熬不住了。
第1173章 再见柳如烟 续下
仵作垂首整理好纸笔,蘸饱墨汁在死亡文书上落笔书写,字迹工整却带着几分生冷:金陵一百二十六号娼船一船妓柳如烟,身染恶疾,自知命不久矣,自缢身亡,依律宜火葬处置。
墨迹未干,纸张被暖阁里残存的水汽微微熏得发潮,那一行冰冷的身份标注,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梦姑心上。
梦姑扶着梦露强站稳,泪眼朦胧地扫过文书上“娼船一船妓”五个字,心口骤然一紧,再看向地上早已没了气息、曾经风华绝代的柳如烟,声音哽咽着开口:“劳烦仵作先生,改一改吧。”
仵作抬眼,握着笔的手顿在半空,面露疑惑。
“不是金陵娼船船妓,”梦姑吸了吸鼻子,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浅淡的湿痕,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是扬州明月楼花魁柳如烟。”
此言一出,暖阁里瞬间静了几分,周遭围看的下人也都悄然敛声。曾经扬州城名动一方的柳大家,终究不该以这般卑贱屈辱的身份,潦草落幕。
仵作迟疑片刻,目光下意识转向一旁立着的张锐轩,等候张锐轩定夺。
张锐轩望着柳如烟冰冷的遗体,又看了看梦姑眼底难掩的悔意与怅然,轻轻点了点头,沉声道:“按她说的改。”
仵作得了准话,立刻换了一张纸,重新提笔落下——扬州明月楼花魁柳如烟,身染恶疾,不堪病痛,自缢身亡,准予火葬。
这短短几字的改动,算是给了柳如烟最后一丝体面,也算是梦姑心底,对这位昔日明月楼头牌,唯一能做的弥补。
墨汁干透,死亡文书正式落笔成型,仵作将文书折好递上,张锐轩命管事打赏了一下仵作,就着手拉到江边火葬了事。
梦姑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摩挲着“扬州明月楼花魁”七个字,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悔恨与悲恸,捂着脸蹲下身,无声地痛哭起来。
江边的风卷着淡淡的烟火气,管事带着几个仆役抬着一口薄皮棺材,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下关码头的娼船旁,棺木上覆着一层素布,看着便透着沉沉的死气。
船老鸨儿正倚在船栏上嗑着瓜子,盘算着刚到手的八百两银子该怎么添置新姑娘,眼角余光瞥见这一行人,嘴里的瓜子壳差点喷出来,手里的瓜子盘“哐当”一声磕在船板上。
船老鸨儿一眼就认出了打头的永利碱厂管事,再看那口素棺,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连滚带爬地从船板上跳下来,一把揪住管事的衣袖,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管家爷……这、这棺材里装的是谁?!”
管事眉头一皱,伸手想把船老鸨儿的手拨开,压低声音道:“老鸨儿你松手,别大呼小叫的。”
船老鸨儿把管事手压在自己胸口中间,管事无心欣赏船老鸨儿的柔软,心想真要命,小公爷怎么选了这么一个地方,还真害怕船老鸨儿说漏嘴了:“你松口!”
“我不松!”老鸨儿吓得魂都飞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口棺材,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柳如烟被抬走时的模样,哪怕满身疮痍,好歹也是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这才隔了半天,怎么就抬着棺材来了?
船老鸨儿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尖得破了音,带着十足的慌乱和护财的狠劲:“是不是柳如烟?!是不是她?!人是活着从我船上抬走的,活蹦乱跳抬走的!我可不退钱,一个大子都不退! 你们别想拿死人来讹我!八百两银子我早就花出去了,想让我吐出来,门都没有!”
老鸨儿越说越急,双手叉腰就要撒泼,眼看就要引来码头旁人的围观,管事赶紧伸手捂住船老鸨儿的嘴,把人拽到码头僻静的角落,压着嗓子急声呵斥:“闭嘴!你疯了不成?!”
见老鸨儿瞪着眼睛安分了些,管事才松了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道:“谁跟你要银子了?我们是来江边火葬的,柳姑娘在府里自缢了,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银子一分不要你退,你就当这事没发生过,闭紧你的嘴,别在码头乱嚷嚷,坏了我们主子的事,你这条船,真别想开了!”
老鸨儿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嘴唇哆嗦着,脸上的惊慌还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和庆幸,还好这柳如烟没有死船上,否则真是人才两空了。
船老鸨儿张了张嘴,最终只咽了口唾沫,乖乖缩了回去,再也不敢提半个银钱的字,把脸转了过去,不敢再看一眼。
不过这里动静,早就惊动了后面的张锐轩,张锐轩就听到“一个大子也不退”,看了船老鸨儿一眼说道:“钱不用退,不过你是她的老鸨儿,她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你给她披麻戴孝,号丧一会儿。”
张锐轩本来没有这么想,但是这个船老鸨儿的“一个大子也不退”刺激到了张锐轩,非要让这个船老鸨儿做点什么不可。
张锐轩觉得这个柳如烟离开明月楼好好的,才三个月时间,梅毒就发展的这么迅猛,和这个船老鸨儿极限压榨分不开。
事实上和张锐轩猜的八九不离十,柳如烟小产之后,免疫力下降,又没有好好坐月子,才发展迅猛。
船老鸨儿一听“钱不用退”,脸上的惨白瞬间褪成了讨好的潮红,连带着刚才的惊惧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说着,也顾不上码头旁人的目光,噔噔噔几步冲到素棺前,“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膝盖往粗糙的地面上磕得砰砰响。一把扑在棺木上,双手拍着棺沿,嘴里就开始了嚎啕大哭,声量震天,演得声情并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哎呀——如烟我的好女儿呀!你怎么年纪轻轻就这么去了呀!我的好女儿,你死得好惨呀!”
张锐轩听得更不是滋味,什么叫死得好惨?好像是自己害了柳如烟一样,好吧!虽然是张锐轩让梦姑处置的,可是也没说卖了,张锐轩冷哼一声:“哭就好了,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船老鸨儿也反应过来,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赶紧闭嘴。
搭建好了木排,堆上柴火,又倒上油料,把柳如烟的棺材放上去,梦姑拿着火把点燃了油脂,大火熊熊燃烧,梦姑将柳如烟的死亡证明和户籍,卖身契,血书都扔了进去。
第1174章 再见柳如烟 续终
江水悠悠,载着燃得正旺的火排顺流而下,烈焰卷着黑烟扶摇直上,将江面映得一片通红。
火光里,柳如烟渐渐被烈火吞噬,昔日扬州明月楼的绝代风华花魁,终究化作漫天飞灰,随着江风散入烟波,再也寻不见半分痕迹。
火排越漂越远,缩成江面一点跳动的星火,最终被滔滔江水吞没,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
张锐轩沉默地看着那点火光消失在水天相接处,伸手轻轻揽住梦姑的肩,将梦姑泣泪微颤的身子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声道:“走吧,都结束了。”
梦姑垂着眼,泪痕未干的脸颊沾着些许烟火灰,轻轻点了点头,任由张锐轩牵着手,一步步转身离开江边。
梦露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小脸上满是惶然与难过,紧紧拽着梦姑的衣摆,不敢再回头看一眼那片空荡荡的江面。
身后的船老鸨儿见张锐轩一行人渐行渐远,立刻收了方才嚎啕大哭的模样,抹了把脸上干巴巴的泪渍,搓着手腆着笑脸凑到管事身边,语气里满是谄媚讨好。
船老鸨儿往管事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气息都带着刻意的柔媚:“管家爷,您看今儿这事也了了,鸨儿我刚从乡下淘了几个清俊干净的姑娘,都是没开过脸的雏儿,模样身段样样拔尖儿,您赏脸去船上坐一坐,喝杯茶歇歇脚?
今儿个全算我的,分文不取,就当鸨儿我孝敬您和府上主子的。”
管事目光在船老鸨儿身上扫了一圈,伸手在老鸨儿胸口、丰臀上随意摸了几把,过足了干瘾,才慢悠悠收回手,嘴角勾着几分轻佻:“不了,给我留一个最俊俏的,过几天等主子爷走了我再来,放心,少不了你的钱。”
船老鸨儿立刻笑得花枝乱颤,忙不迭应承:“哎!晓得晓得!管家爷尽管放心,鸨儿我一定给您把人锁好、养得白白嫩嫩,就等您空了过来!”
管事懒得再多啰嗦,掸了掸衣袖,丢下一句“嘴巴严实点”,便快步追上张锐轩的身影,消失在码头的人流里。
船老鸨儿站在原地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精明的笑意,转身便踱回了乌篷船,心里早已盘算起新的买卖。
江风卷着最后一点烟火气散去,下关码头依旧人声鼎沸、船来船往,仿佛方才那场焚身的大火、那一段悲怆屈辱的人生,从来都不曾在这江上存在过。
第二天,金陵城的勋贵们派出代表齐聚永利碱厂,账房们根据各家股份,算出每家红利,各家分得几千两到上万两银子不等。
分钱总是快乐的时光,更快乐的就是分更多的钱。
张锐轩站在分钱大厅的二楼,看着楼下进出的金陵城各个勋贵,有的勋贵代表微笑的招手算是打一个招呼,张锐轩也颔首示好。
有的面无表情,觉得是自己应得的,这个分红不是白拿的,是退了很多侵占的田亩交换来的,张锐轩也不在意。
刘蓉立在张锐轩身边,看向下面形形色色的人说道:“少爷你这样值得吗?”
张锐轩搂着刘蓉的小腰说道:“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有些事不去尝试一下如何甘心。”
勋贵是太祖朱元璋给的信誉资产,如非必要,张锐轩还是愿意给体面。也是告诉每一个人,大明皇帝没有忘记那些打天下,为大明立下功劳的人,更也是激励那些愿意立军功的人。
如果封侯不值钱,一两代就没了,还有有人愿意去追求封侯吗?那只会想着自己多捞一点钱。
大厅内钱终于发完了,人也散完了。
张锐轩抱起刘蓉,走入总经办的办公房间,拉下窗帘,关上房门。
刘蓉有些无奈的看着张锐轩:“能不能去后宅?”
张锐轩非但没退,反而一步步朝刘蓉走近,脚步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笑意。
张锐轩伸手轻轻勾起刘蓉的下巴,眼底浮起几分戏谑与温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热气拂在她耳畔:“不能。蓉儿,你不觉得……在这里,更刺激吗?”
刘蓉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心里骂道:“刺激你个大头鬼!你拍拍屁股有人,我还要在这个厂子里立威呢?”
刘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张锐轩顺势揽进怀里,腰肢被稳稳扣住,半点挣脱不开。刘蓉又羞又急,眼波里泛着浅浅的水光,声音细得像蚊蚋:“少爷,这里是总经办,外头还有人……万一被听见……”
“听见了又如何?”张锐轩低头,鼻尖蹭过刘蓉发烫的鬓角,语气轻慢又笃定,“整座碱厂,整间大厅,都是我说了算。在这里,我想对你做什么,便做什么。”
刘蓉闻言浑身轻轻一颤,心想这该死的霸道温柔,为何当年张和龄不会如此,整个人软在了张锐轩怀里。
张锐轩低头看着刘蓉羞窘却又不敢反抗的模样,轻笑出声,指尖轻轻拂过刘蓉泛红的脸颊:“他们都知道,没人会闯进来。”
一番交流之后,张锐轩叹了一口气说道:“明天我得的走了,你自己好好保重。”张锐轩接着说道:“说来奇怪,我们次数不少了吧!你怎么就没有怀上。”
刘蓉身子一软,靠在张锐轩怀里微微喘着气,鬓边碎发被薄汗濡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听见张锐轩问起怎么没怀上,心里猛地一惊,指尖下意识蜷了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旁人难察的慌乱。
刘蓉抬眸看张锐轩,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带着几分执拗:“我有我的方法,不告诉你。”
张锐轩挑眉,指尖轻轻刮了下刘蓉的鼻尖,笑意带着几分玩味:“少用药物,是药三分毒,天津珠场的马绒知道吧!就是年轻的时候被主母灌避子汤掏空了身体,要是真有了,就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刘蓉神色复杂看向张锐轩,有些想要告诉张锐轩真相,两个人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最后想了想,还是忍住没有说。
张锐轩也没有再逼问,反而问道:“宋老三读书如何了。”
刘蓉闻言点点头:“先生说进度还行,不过还需要沉淀沉淀就上场去试试。”
第1175章 温柔不温柔 上
扬州城内崔宅,崔家钰再次开始在院子里面酗酒,温柔在房间里面奶孩子。房间还有院子里碗碟碎了一地。
崔家钰怒斥道:“十几年夫妻,你怎么敢背着我去招惹小公爷,还敢去算计他。”
“我没有办法,我不能看着温家有事不管,我也是温家人,我也姓温。我要是不背着你,你能让我去?”温柔反问道。
崔家钰猛地将手中酒坛掼在地上,瓷坛应声碎裂,双目赤红,指着房门的手因暴怒与恐惧不住颤抖,厉声怒斥道:“这次小公爷特地绕道来扬州,不住万家,要来我们崔家,这是要收拾我了!”
张锐轩来扬州,基本上都是住盐政衙门或者万家,和万家寡妇主母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没有人敢公开说。
温柔怀中幼儿被惊得哇一声哭啼,温柔慌忙侧身轻拍孩子后背,压着心头慌乱,扬声朝门外喝道:“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崔家钰脚步一顿,酒气上头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温柔抱着孩子走到门边,眼底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声音冷硬又笃定:“兴许是崔菱哪个丫头得宠了,小公爷才特意改住我们崔家。”
崔菱来信了,她已经怀上了,还有就是张锐轩四两银子买了温家四姐妹,连同锦衣卫火烧温家宅都一起说了。
崔家钰再一联想,就知道是温柔通风的报信,温家才可能提前准备,躲过一劫。不过拉张锐轩下水却是崔家钰不曾想到的。
崔家钰也是得了崔驸马的传信,提前去朝中打点一番,才平安度过了,心里早就把温软软这个小姨子骂了一个半死,真是害人精,出了事就躲起来。
崔家钰不知道,温软软已经被锦衣卫指挥使江淋一枪捅死了。
温柔抬眼望向院中的丈夫,眉梢挑起几分不屑与自矜,字字掷地有声:“我就不信,我们娇养长大的女儿,会比不上万家的胡媚那个半老徐娘!我儿崔菱容貌才情皆是上等,小公爷肯登门,兴许就是冲着我崔家女儿去的,何来问罪一说?”
其实温柔也不太相信自己的说辞,只能心里自我安慰。同时暗自祈祷,小公爷能够看在崔菱面上,还有崔驸马的情分上,放过自己一马。
崔家钰本就被酒气与惊惧搅得五内俱焚,此刻听着温柔这番强撑体面的狡辩,再想起温家惹下的泼天大祸、崔家险些被拖入深渊的险境,恐惧和怒火彻底掀翻了理智。
崔家钰踉跄着上前,猩红的眼死死瞪着门内抱着孩子的温柔:“够了!你少在这里自欺欺人!什么冲着菱儿来?什么攀附小公爷?你当真以为我是糊涂虫,看不清你那点心思?!”
温柔脸色一白,紧抱孩子往后缩了缩,却依旧强撑着不肯低头。
崔家钰见状,心头更是又气又恨,指着温柔的手剧烈颤抖:“是你为了温家,不顾一切去招惹小公爷,是你背着我算计朝中权贵,把我崔家一门老小都架在火上烤!
如今小公爷亲自登门,摆明了是要清算旧账,你还敢拿菱儿当幌子自欺欺人!”
“温柔,我告诉你,你自己闯下的滔天大祸,你自己去了结!”
“从今日起,我崔家钰再也不会管你温家的烂事,更不会替你扛这杀头灭门的风险!你是求是躲,是赔罪是抵命,全凭你自己!我不管你了,死活都与我无关!”
说罢,崔家钰再不愿看温柔半分,一甩衣袖转身,踉踉跄跄地朝着院门走去。
温柔的目光追着那道踉跄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扉后,连一点拖沓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哭啼,只用一双黑沉沉的眼,懵懂地望着空茫的某处。
温柔这一刻确确实实地看清了,崔家钰是真的变了。
自崔家豪被处死了,崔家钰接过族长印信的那天起,这个曾经还会在初雪天拉着去看梅花、会在争执后红着脸偷偷道歉的男人,就一点点被磨去了棱角,换成了另一副模样。
不再有当年直面风波时的硬气,多的是遇事则逃、逢险则避的麻木。
曾鄙视大哥那种为了家族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冷漠,可如今,却活成了大哥最典型的翻版——遇到事先顾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哪怕那是结发十几年的妻子,是亲生的骨肉,在他眼里,也成了随时可以被放弃的“累赘”。
温柔望着满地狼藉,忽然觉得这院子就像崔家钰的心,空有华丽的围合,内里却早已碎得不成样子。
温柔低头,吻了吻小儿子温热的额头,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扬子江上,金陵去扬州,顺风顺水,也就是半天的路程。
张锐轩把崔菱拘在怀里,抚摸着崔菱的还没有隆起的小腹,问道:“怎么样,难不难受?”
崔菱摇了摇头,脸色洋溢着一丝幸福,从出生开始,崔菱就有不足之症,是张锐轩鼓捣的喷剂,缓解了崔菱这种病。
张锐轩笑道:“中午我们就去扬州,在你家里住上几天如何?”
崔菱闻言,一双本就含着水光的杏眼瞬间亮得如同落了漫天星子,脸颊骤然染上欣喜的红晕,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崔菱下意识攥紧张锐轩的衣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与期待:“真的吗?小公爷,您说的是真的?我……我好久没有见到娘亲、弟弟,还有爹爹了!”
崔菱说着,眼底已泛起薄薄的湿意,离家日久,又身怀有孕,对家人的思念本就日夜翻涌,此刻骤然得偿所愿,欢喜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一旁的温素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捻着袖角,心底暗自腹诽:崔表妹这般天真单纯、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的性子,究竟是如何在心思难测、步步惊心的小公爷身边安稳立足,甚至还怀上了子嗣的?
这扬州崔家的女儿,看似娇弱无依,却偏偏得了小公爷另眼相看,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温素珠满心疑惑,偏又不敢直白开口,只得侧过头,用带着探寻与不解的目光,悄悄望向身侧的温清珠,似是想从这位心思同样的姐妹眼中,寻得一丝答案,温清珠也是摇了摇头,表示想不通。
第1176章 温柔不温柔 中
崔菱踏入崔宅院门内,昨天晚上碎片早就收拾干净,花草都新剪一遍,崔菱丝毫没有觉察到家里的异样,满心满眼都扑在了迎出来的温柔身上。
温素珠和温清珠小心的观察着,还是看出一样异样,姑母原来不怎么用粉黛的脸色有着浓浓妆,草坪虽然经过修剪,可是上面脚印还是透露慌乱。
崔菱快步上前,一把挽住温柔的胳膊,眉眼弯弯,笑意甜软,全然是久别归家的娇憨模样,更让周身裹着一层柔和的暖意。
“娘!”崔菱脆生生唤了一声,脸颊蹭了蹭温柔的手臂,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女儿可想死您了!”
温柔看着眼前出落得愈发娇美、眉眼间尽是被宠爱的女儿,心头一酸,又强压下慌乱与涩意,伸手轻轻抚着崔菱的发丝,眼底漾起勉强却温柔的笑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也日日盼着你呢。”
崔菱依偎在母亲怀中,四下张望了一圈,没见到熟悉的身影,当即仰起脸,眨着水润的杏眼疑惑问道:“娘,爹和大哥去哪里了?怎么不见他们来迎我?”
温柔指尖微僵,眼神下意识躲闪开来,不敢与女儿澄澈的目光对视,语速稍快地搪塞道:“你爹和你大哥……府里近来账目繁杂,他们去城外庄子上查账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话刚落,身后便传来张锐轩低沉含笑的声音,语调轻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目光落在温柔身上:“哦?查账去了?倒是巧得很,本官恰好也有一笔账,要和崔老二好好算一算,该不会是听闻我要来,特意躲着不见吧?”
崔菱一听这话,当即皱起眉,转过身瞪了张锐轩一眼,小手轻轻拍了拍张锐轩的手臂,带着几分娇嗔的护短:“公子爷!那是我爹,不许您这么说他!”
崔菱腮帮子微微鼓起,一脸认真地维护着崔家钰,全然不知家中方才那场天翻地覆的争执,也不知自己的父亲,早已因恐惧躲得无影无踪。
温柔看着女儿天真护父的模样,再想起崔家钰绝情离去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只能强装镇定,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襟,眼底的慌乱,终究是藏不住半分。
温柔心头一紧,生怕张锐轩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也顾不得掩饰面上的慌乱,忙伸手紧紧攥住崔菱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菱儿,随娘回房,娘有好些话要单独跟你说。”
不等崔菱反应,温柔便半拉半扶着将人带进了自己的寝屋,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间的视线与声响,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温柔拉着崔菱在软榻上坐下,指尖细细摩挲着女儿的脸颊,目光一寸寸打量着崔菱的气色,见崔菱面色红润、眉眼含春,周身皆是被妥善呵护的模样,悬着的另一颗心才算彻底放稳。
看罢面容,温柔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崔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中瞬间漾开温柔的柔光,小心翼翼俯下身,将耳朵轻轻贴了上去,静静听着腹中小生命细微的动静。
崔菱被母亲这般亲昵又专注的举动弄得脸颊发烫,耳根瞬间染上绯红,下意识想往后缩,又舍不得推开母亲,只得垂着眸,指尖绞着衣襟,满眼羞涩地望着温柔。
温柔直起身,看着女儿这副娇怯羞赧的模样,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崔菱的额头,眼底带着宠溺的笑意,轻声打趣:“你这个死妮子,都是要当娘的人了,在娘亲面前还害什么羞?”
崔菱被说得更羞,埋着头小声嘟囔:“娘~”
温柔看着崔菱娇憨的模样,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关切与慎重,她伸手握住崔菱的手,压低声音,语气认真又细致地询问:“菱儿,娘问你,自打怀上这孩子,你和小公爷……夜里还行房事吗?”
崔菱被母亲这直白的一问,整张脸瞬间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娇柔的粉晕,头埋得更低,指尖死死绞着衣摆,半晌才蚊蚋般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游丝从喉咙里挤出来:“……有、有那么几次……”
温柔一听这话,眉头瞬间蹙了起来,眼底的温柔尽数化作心疼与担忧,连忙伸手将崔菱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崔家钰的后背,语气里满是责备与怜惜:“你这傻孩子!身孕尚浅,正是最金贵不稳的时候,怎么能由着性子来?
往后万万不可再这样了,万事都要以腹中孩儿为重,仔细护着自己的身子才是。
温柔顿了顿,压低声音细细叮嘱,“小公爷身边又不缺人,万万不可再让小公爷近身,伤了胎气可怎么得了?”
温柔心想,这个小公爷难道是想把崔菱肚子里孩子弄下来,再来处理崔家。温柔越想越有可能,小公爷可是号称妇科圣手,不可能这种尝试都不知道。
崔菱靠在母亲怀里,被说得眼眶微热,乖乖点头应下,满心都是依赖。
温柔见她听话,神色才稍稍缓和,抬手理了理崔菱鬓边碎发,转而想起外间的几个侄女,声音放轻问道:“小公爷对于她们怎么样?没有苛待吧!”毕竟是温柔一手推进去的,要是真被张锐轩苛待了,还真是心有不忍。
温柔想了想,还是决定和张锐轩谈一谈,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
温柔觉得怎么对付自己都无所谓,可是不能对菱儿这样子,主意已定,温柔就行动起来。
晚膳过后,崔府庭院里暮色渐浓,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廊下修剪整齐却仍藏着凌乱脚印的草木,更添几分隐秘的不安。
崔菱被温柔叮嘱着早早回房歇息,养胎安神,崔菱虽依旧不知家中隐忧,却也乖乖听了母亲的话,带着丫鬟退了下去。
温柔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眼底最后一丝柔软也化作沉凝的坚定,理了理身上的锦缎衣襟,对着身边贴身大丫鬟低声吩咐:“去,请小公爷到书房来,就说我有要事,单独与他商议。”
第1177章 温柔不温柔 下
张锐轩踏着夜色步入书房,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梨花木主位对面,大马金刀地椅上一坐,姿态慵懒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散漫。
和温柔隔着一张书桌,双腿随意交叠,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系着的玉佩,目光淡淡扫过站在一旁垂首侍立的大丫鬟,语气平淡:“退下吧,我与崔夫人有要事谈。”
丫鬟抬头看向温柔,文柔点点头,丫鬟悄无声息地退去,书房内只剩下两人,空气里仿佛凝着一层无形的张力。
张锐轩微微侧头,视线落在温柔精心妆扮却难掩疲惫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压迫感:“夫人背人背刺的不好受吧!”
温柔坐在书桌后,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抬眼迎上张锐轩的目光,眼底虽有惧意,却撑着一股绝不退让的坚定。
“菱儿是无辜的,”温柔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有力,“你不能拿她开玩笑!”
张锐轩闻言,缓缓收起了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视线缓缓扫过书房墙角悬挂的《猛虎下山回顾》。
上面还有提拔,虎为百兽君,只为怜幼子,一步一回头。有那么一瞬间,张锐轩以为温柔是另外一个穿越者。
不过张锐轩很快又回过神来,温柔不是,这是巧合,张锐轩目光又落回温柔那张精心妆扮却掩饰不住疲惫的脸。
半晌才轻笑一声,语调里漫不经心的戏谑褪去,只剩下洞悉一切的清冷,“谁又不是无辜的。”
温柔看到张锐轩看向《猛虎下山回顾》图愣神,心里觉得已经成功了一半,小公爷应该是无意伤害菱儿。剩下的无非就是心里有气,想要出一口气罢了。
温柔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惊惶尽数压下,抬眸直视着张锐轩沉冷的目光,语气郑重而恳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当于子嗣为重,享乐在后!菱儿身子重,望世子怜之。”
张锐轩闻言,瞬间收了方才的沉凝,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斜睨着温柔,唇角勾起一抹轻慢又凉薄的笑,漫不经心地开口:“本世子的子嗣很多,少那么一两个也无所谓。”
张锐轩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那眼神里的漠然与肆意,却像寒针一般扎进温柔心底,让温柔本就悬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温柔激动的站了起来,双手支撑在桌面上,俏脸嫣红靠近张锐轩,威胁道:“小公爷,你不要低估了一个母亲保护孩子的韧性,您是瓷器,我们是瓦罐。”
张锐轩心中冷笑,这就急眼了,这才哪到哪里,还以为有多厉害,就敢算计本世子,让本世子吃一个哑巴亏。
温柔话音未落,张锐轩也猛得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身前的温柔,周身那点漫不经心的散漫尽数散去,只剩凛冽逼人的压迫感。
张锐轩目光微垂,无意间扫过温柔身前——因激动起身,本就宽松的衣襟微微敞开,一抹胸前莹白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哺乳期的一股奶香味直扑张锐轩的味蕾,张锐轩心神一阵摇曳,差点道心失守。
张锐轩趁着温柔没有注意到,深吸几口气,收敛心神,把玩玉佩的动作骤然一停,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尴尬。
可转瞬之间,那点尴尬便被他压了下去,唇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轻佻的笑意,心中暗自嗤笑:既是送上门来的便宜丈母娘的福利,多看几眼又何妨。
一通百通,一念到此,张锐轩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倒目光坦荡地落在原处,心里开始和崔菱比较起来。
张锐轩不得不承认,温柔的资本确实比崔菱雄厚的多了,熟透了年龄,不是崔菱那种青涩的丫头能比。
温柔起初只顾着与张锐轩对峙,未曾察觉异样,直到对上张锐轩那略带玩味的目光,才猛然惊觉不妥,顺着张锐轩目光低头一看,慌忙捂住衣襟,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怒,抬眼瞪着张锐轩,厉声呵斥:“登徒子!我可是崔菱的母亲。”
张锐轩笑道:“那又怎样了,丈母娘的屁股蛋,也可以分女婿一半。”张锐轩想起当年和韦秀儿的玩笑话,只可惜,韦秀儿已经不在了。
张锐轩瞬间感觉没意思了,想要结束这场这场没有意义的会谈。
温柔似乎感受到了张锐轩情绪变化,好像是要谈崩了一样。
温柔见张锐轩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寂,眸中只剩不耐与疏离,分明是要就此作罢、转身离去的模样,一颗心瞬间揪紧到极致。
顾不得半分闺阁女子的廉耻与体面,慌乱中伸手死死攥住了张锐轩的手腕,滚烫的脸颊埋得更低,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声音又轻又涩,裹着破釜沉舟的羞涩与哀求:“你想要也可以,不过不许伤害菱儿,得保证菱儿母子平安。”
这话一出,书房内的烛火都似颤了一颤。张锐轩垂眸看着腕间那只冰凉颤抖的手,再抬眼望向温柔垂首时泛红的耳尖,方才的轻佻玩味、因韦秀儿而起的怅然倦意,尽数被这荒诞又震撼的一幕冲散。
张锐轩眸色沉沉,说不清是讶异还是讥讽,看着眼前为了护住女儿与外孙,甘愿放下所有尊严的母亲,周身凛冽的压迫感,竟莫名滞涩了几分。
送上门肉吃还是不吃,做禽兽还是禽兽不如,张锐轩只用了一秒钟思考。
温柔见张锐轩宣泄之后久久不语,心下更是惶急,轻轻推了推张锐轩的臂膀,脸颊烫得近乎烧起来,长睫颤个不停,声细如蚊蚋,满是羞涩与恳求:“小公爷,你答应我了,要保菱儿母子平安的。”
张锐轩低低一笑,眸中玩味更甚,手指卷着温柔的一缕湿漉漉秀发,语气轻佻又带着几分故意逗弄:“我答应了吗?本世子怎么半点不记得。”
温柔又羞又急,险些落下泪来,一时气急败坏,抓起张锐轩的手臂,低头狠狠咬了下去。
第1178章 温柔不温柔 终
张锐轩只觉手臂上一阵尖锐的疼,当即吃痛闷哼一声,英挺的眉头狠狠皱起,低声骂道:“你属狗的呀!怎么还咬人,赶紧松口!”张锐轩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臂,可温柔像是铆足了全身的力气,贝齿死死嵌在他的皮肉上,半点不肯松开。
温柔被张锐轩的话激得眼眶更红,满心的惶急与执拗拧在一起,咬得愈发用力,含糊不清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齿缝间挤出来:“你先答应我……必须保菱儿母子平安……我才松口!”
张锐轩假装恼怒:“小样儿,我还治不了你了。”张锐轩去挠温柔腰间的痒痒肉。
温柔浑身猛地一颤,再也绷不住那股执拗的劲儿,瞬间破了功。贝齿骤然松开张锐轩的手臂,整个人蜷在他身前笑得花枝乱颤,眼泪混着笑意挂在脸颊,一边咯咯笑一边拼命扭动着身子躲避,嘴里断断续续讨饶:“别、别挠了……哈哈哈……痒死了……”
温柔本就被方才的羞窘与惶急搅得浑身发软,这一笑更是没了半分力气,手脚慌乱地推搡着张锐轩,却像小猫挠痒般毫无力道。
张锐轩唇角噙着戏谑的笑,只单手就牢牢扣住温柔的腰肢,将人轻揽在身前,任凭温柔在怀里扭来扭去也挣脱不开半分。
温热的身躯贴着臂膀,在这闹哄哄的厮磨里,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暧昧的情绪再次在两个人之间上升。
张锐轩看着媚态全开的温柔,亲吻了上去,温柔双手顺势绕到张锐轩身后。
火力全开之后,张锐轩抚摸着温柔后背,缓缓说道:“以后我们常来常往!”
温柔偎在张锐轩怀中,鬓发微乱,嫣红的脸颊还染着未褪的情潮,眉眼间漾着入骨的娇媚,纤纤手指轻轻抵在张锐轩心口,娇嗔着轻啐一口:“你想的倒美,就这一次,我们两清了,算是补偿前面对你亏欠,以后对菱儿好一点。”
张锐轩一把攥住温柔抵在自己心口的纤纤素手,不由分说地将那微凉柔软的指尖凑到唇边,牙齿轻轻咬住,带着几分慵懒的霸道,含糊不清的嗓音从唇齿间漫出来:“那是我媳妇儿。”
温柔猛地一颤,被张锐轩温热的唇齿裹住的地方酥麻滚烫,方才的娇媚尽数化作羞赧,脸颊烧得愈发厉害,垂眸不敢看张锐轩深邃的眼眸,只轻轻挣了挣手,却半点力气都无,整个人软乎乎地偎在张锐轩怀里。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收拾妥当,整理好了衣服,张锐轩顺手拔下温柔头上的一支珠钗,说道:“这个送给我吧!做个念想。”
温柔沉默了,神色复杂的看向这个生命中第二男人,缓缓的点点头。
温柔想说可以常来常往,可是最后还是说不出口。
张锐轩将珠钗收到自己那个箱子里面,看向里面静静躺着各个女人身上收集而来的战利品,摇了摇头,缓缓合上箱盖锁好。
烛火摇曳间,崔菱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支银簪轻轻拨弄着鬓边的碎发,见张锐轩推门进来,立刻放下簪子迎了上去,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娇憨:“公子爷和娘亲说了什么,怎么去了这么久?”
张锐轩顺手抬手,手掌轻轻蹭了蹭崔菱软乎乎的发顶,还留着方才与温柔温存时的余温,语气带着几分哄小孩似的敷衍,眼底却漾着不易察觉的柔色:“小孩子不要问为什么?”
“我哪里小了!”崔菱立刻鼓了鼓腮帮子,伸手轻轻拍开张锐轩作乱的手,挺了挺微微隆起的小腹,仰着小脸同张锐轩较真,语气里满是小大人般的骄傲,“过年后我就是当母亲的人了,可不是总跟在你身后缠人的小丫头了!”
崔菱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我什么都知道,宝宝都陪着我呢。以后我不仅能照顾好自己,还能帮着你打理琐事,再也不是只会添乱的小姑娘啦!”
张锐轩心情大好,笑道:“知道了崔大姑娘,睡觉吧!你不睡觉,孩子也得睡觉了!”
崔菱闻言看了一眼天色,顿时也感觉支撑不住,很快就睡了。
张锐轩也爬上床,抱着崔菱,缓缓闭上眼睛。
扬州城万宅,胡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以前张锐轩来扬州第一站都是万宅,这次这么去崔宅了。
也不知道李荷花那个女人是怎么搞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传过来。
梦姑在崔宅内打了一个哈欠,心想:难道是胡媚在说我,可是我也有难处呀!世子爷不让说,要谅一下你,免得你侍宠而娇。
梦露小心翼翼问道:“姐,要不要告诉胡姨……哦,胡姐姐真相。”
梦姑见状,抬手轻轻揉了揉梦露的头顶,指尖宠溺地捋了捋梦露耳旁碎发,眼底漾着几分老成的沉稳,轻声嗔道:“傻丫头,别乱来。”
梦姑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窗外静谧的夜色,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对主上的忠心:“胡媚虽说是咱们的大恩人,若不是她迁针引线,咱们俩也接近不了世子爷,可世子爷才是咱们的天,是咱们这辈子唯一要效忠的人。”
“世子爷此番故意不递消息,就是要晾一晾她,磨磨她那恃宠而骄的性子,咱们若是擅自透了真相,坏了世子爷的安排,那才是愚笨。”梦姑轻轻拍了拍梦露的手背,柔声安抚,“让她吃个小小的教训,收收心性,对她、对咱们都好,切不要多事。”
崔家钰带着儿子躲了出去,住在扬州城外寺庙里,看向崔家老宅,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不知道温柔能不能应付的来。
不过崔家钰一想到,张锐轩对女人好像还挺照顾的,大哥当年犯的是死罪,也接纳了大侄女。加上又有崔菱在家里张锐轩就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应该也不能对温柔怎么样。
想到这里,崔家钰心安了不少。想着张锐轩走后,自己下去在哄一哄温柔,温柔性子柔,也就过去了。
第1179章 温柔不温柔 续上
晨光透过鲛绡窗纱,漫进暖阁,染得一室温软。
崔菱早早起身,见张锐轩立在镜前更衣,连忙上前接过锦袍,踮着脚细心为张锐轩整理衣襟。
抚过衣料,鼻尖不经意蹭过他肩头,先是一缕熟悉的茉莉香萦绕——那是母亲温柔惯用的香粉味,自小闻惯的气息。
可紧跟着,一丝淡淡的奶腥味也钻入崔菱鼻腔。
崔菱系玉带的手猛地一顿,小眉头轻轻蹙起,凑得更近嗅了嗅,圆溜溜的杏眼盛满疑惑,仰着小脸喃喃自语,软声追问道:
“奇怪了,你衣服上怎么会有娘亲的味道?”
张锐轩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一僵,眸底波澜转瞬即逝。
张锐轩低头看着眼前纯澈懵懂的小丫头模样,屈指轻刮崔菱莹润鼻尖,语气从容自然:“傻丫头,昨夜你娘在书房同我细说你孕期养护,靠得近了,自然就沾染了一些气味,你娘亲就是我娘亲,我还能对她做什么不成。”
崔菱接着又闻了闻,不对,怎么还有一股奶腥味。
张锐轩心想,你鼻子是属狗的吗?怎么这么灵敏,昨天应该洗一澡再回来。
张锐轩继续说道:“那是昨天喝牛奶的时候,不小心倒了一点在衣服上,你小脑袋在想什么,难道你有奶给我喝吗?”
崔菱眨了眨眼,当真信了,轻轻点点头,软声道:“原来如此。”
张锐轩伸手在崔菱发顶上揉了揉,无奈又宠溺地开口:“你这小丫头,越说越离谱了,不如此难道你有奶给我喝。”
崔菱闻言,脸颊瞬间晕开一层软嫩的粉霞,圆溜溜的杏眼弯了弯,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娇声软语道:“公子想喝我的?那得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才行!”
崔菱话音刚落,自己先羞得垂落眼帘,指尖轻轻捻着衣摆,满是少女的娇憨羞怯。
张锐轩看着这副天真懵懂的模样,又无奈又好笑,低声嗔道:“越说越离谱了。”
晨光漫进温柔的寝屋,雕花拔步床上,温柔缓缓睁开眼,昨夜书房里的缱绻与荒诞猛地涌上心头,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指尖攥紧锦被,心头又乱又涩,久久无法平复。
温柔撑着软榻起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缓步走到檀木衣柜前。衣柜门轻轻开启,里面绫罗绸缎罗列整齐,皆是上等的锦缎衣裙。
温柔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角落一套白色底色玉兰花的低胸大圆领连衣裙上——这是年前从京师送来的新款,领口裁得极低,能衬得身段愈发玲珑,一旁还叠着件京师新流行的水粉色蕾丝内衬,轻薄软透,细腻得像云朵一般。
这件内衬与惹眼的裙子,还是早前崔家钰特意寻遍京中制衣厂得来的,百般央求温柔穿上,可温柔素来守旧温婉,总觉得这般衣裙太过暴露轻佻,便一直压在柜底,从未想动过。
可此刻,指尖抚上那柔软顺滑的蕾丝面料,想起昨夜张锐轩深邃玩味的目光,温柔心头莫名一颤,鬼使神差地将衣裙与内衬一并取了出来。
温柔褪下寝衣,换上轻薄的蕾丝内衬,软透的料子轻轻贴在肌肤上,带着微微的冰冰凉,再套上那件低胸大圆领襦裙。
圆润的肩线与精致的锁骨尽数显露,领口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丰腴温婉的身段,将成熟女子的韵味衬得淋漓尽致。
温柔站在菱花镜前,看着镜中眉眼含春、鬓发微垂的自己,脸色绯红一片,连耳尖都染透了娇柔的粉晕。
温柔指尖轻轻拢了拢领口,又羞又赧,暗自佩服自己的大胆——从前崔家钰磨破嘴皮,都不肯穿这般惹眼的衣裙,如今竟主动换上,心底那点对张锐轩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连温柔自己都不敢细细深究。
镜中的女子,少了往日的素净温婉,多了几分媚态与柔艳,眉眼间还残留着昨夜未褪尽的情潮,愈发动人。
温柔轻轻咬了咬唇,压下心头的慌乱与羞涩,理了理裙摆,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意,只觉心跳又快了几分。
崔菱看到温柔的打扮后眼神一愣,欢快的向前拉住温柔的手说道:“娘亲你要是早这么穿,爹爹怕是要被迷死了。”
温柔手指点在崔菱额头上,“哪有这样子说自己父亲的,小心你爹爹罚你。”温柔说完挑衅的眼神看着张锐轩。
张锐轩不为所动,作为一个穿越者,温柔的打扮在这个时代或许算是前卫,可是在张锐轩那个时代这都是非常保守的不能再保守了。
温柔看到张锐轩毫无反应,心里有些挫败感,心想:这个小贼,昨天还说常来常往,今天却装正人君子,不行,今天非要让你出糗不可。
早膳厅里熏着淡淡的百合莲子羹,小香菜、蒸饺与发糕,热气袅袅氤氲。
崔菱挺着小腹挨着张锐轩坐下,手里捏着银勺,乖乖等着温柔布菜。
温柔端着莲子羹轻步上前,行至张锐轩身侧时,故意微微侧身,弯腰替张锐轩布菜。本就裁得极低的圆领顺着动作顺势垂落,内里水粉色的轻薄蕾丝内衬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细腻的蕾丝缠在莹白肌肤上,将成熟妇人的丰腴柔媚衬得淋漓尽致。
温柔垂着眼睫,耳尖泛着浅浅的粉晕,眼角余光却死死锁着张锐轩的神色,心底暗自较劲:昨夜还那般缠人,说什么要常来常往,今日反倒装起端方君子,我就不信你这小贼能半点不动心!
张锐轩抬眼的刹那,目光恰好掠过那处。张锐轩自现代穿越而来,各式衣饰见得再多,可这般古雅衣裙下藏着的娇媚,偏生出自眼前这为女甘愿放下一切的温婉妇人,反倒让心头掠过一丝隐秘的燥热。
张锐轩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收回目光,垂眸舀起一口百合莲子粥,神色淡然得仿佛眼前只是寻常景致,周身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姿态,半分波澜都未显露。
温柔见张锐轩毫无反应,心头的挫败感瞬间翻涌,又故意往张锐轩跟前凑了寸许,领口垂得更低,蕾丝的细腻纹路都清晰可见,蕾丝下的饱满若隐若现。
一旁的崔菱啃着蒸饺,抬头见娘亲总围着张锐轩转,当即歪着水润的杏眼,软糯开口:“娘亲,我也要”
温柔连忙直起身,压下心头的慌乱与不甘,眼底却藏着一丝嗔怪,暗暗斜睨了张锐轩一眼,心道这小贼果然是铁石心肠,昨夜的缱绻温存全是哄人的假话!
张锐轩将温柔那点小情绪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隐秘的玩味笑意,心底暗笑:女人呀!女人。女人心,海底针,你顺着她意思不来往了,她反而又不愿意了,等会儿收拾你。
第1180章 温柔不温柔 续中
张锐轩扫了眼立在一旁温柔,似笑非笑开口道:“姨娘也坐下一起吃吧!”
温柔端着瓷碗的手指骤然收紧,身形猛地一僵,耳尖瞬间烧得滚烫。
心底的火气噌地往上窜——昨夜在书房里缠得那般紧,软语温存句句入耳,如今当着菱儿的面,竟端起世子的架子,冷冰冰唤一声“姨娘”!分明是故意撇清关系,拿捏她的羞窘!
姨娘是妾室的母亲常用称呼,温柔也没有办法反驳。
温柔强压着心头的恼意与涩然,依言缓缓在旁侧凳上坐下,宽大衣裙垂落,恰好遮住桌下的动静。
一只绣着玉兰的软缎绣鞋,便悄无声息地探了出去,脚尖轻轻蹭过张锐轩的小腿,带着几分赌气的娇蛮,又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一路慢悠悠往上滑。
张锐轩执勺舀粥的动作微不可察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深谙的玩味,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慢条斯理将莲子羹送入口中,任由温柔的脚尖在自己腿间轻蹭。
张锐轩看向身旁懵懂无知的崔菱,语气温软如常:“菱儿慢些吃,蒸饺刚出锅,别烫着。”
崔菱压根没察觉桌下的暗潮涌动,只鼓着腮帮子小口啃着蒸饺,杏眼弯成月牙,还抬头冲温柔软糯喊:“娘亲,你也快尝尝这莲子羹,甜丝丝的最养人了!”
温柔心头一紧,生怕被女儿看出端倪,可偏生对着张锐轩的故作淡然咽不下气,温柔绣鞋脚尖微微用力,轻轻摩蹭张锐轩的膝头,垂着眼睫,眼角余光却狠狠剜着张锐轩,唇瓣抿成一道娇嗔的弧线,摆明了不依不饶。
张锐轩喉间低低滚过一丝哑笑,双膝微微用力锁住温柔的脚踝,桌下的手悄然探过去,轻轻的脱下温柔的秀鞋。
手掌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摩挲着温柔脚,温柔浑身猛地一颤,脚上的酥麻顺着四肢百骸窜上来,险些脱口轻呼。
温柔慌忙给自己舀了几口粥,头垂得更低,掩去心底慌乱,脸颊烧得通红,桌下的脚瞬间僵住,再也不敢乱动半分。
崔菱啃完手里的蒸饺,抬眼便撞进温柔泛红的脸颊,那抹嫣红从腮边染到耳尖,连脖颈都透着浅浅的粉晕,崔菱当即放下手中银勺,撑着桌沿就要起身,水润的杏眼里满是担忧,软糯的声音带着急切:“娘亲,你脸怎么红红的,生病了吗?”
说着伸手就要去探温柔的额头,崔菱的小手还没碰到肌肤,温柔已是浑身一僵,眼尾飞快地扫向桌下,又猛地抬眼瞪向张锐轩,眸子里裹着又羞又急的嗔怨,指尖死死攥着瓷碗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分明是在慌里慌张地催他赶紧收手。
张锐轩却仿若未觉,手掌依旧轻轻把玩着温柔的脚,指尖还故意慢悠悠蹭过温柔脚心最柔软的地方,桌下的动作散漫又戏谑,面上却端得一派从容淡定,甚至还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莲子羹送入口中,看向崔菱,语气温软如常,半点破绽不露:“菱儿别急,许是屋里暖炉烧得旺,热气闷得姨娘脸热罢了。”
温柔被张锐轩这一蹭,脚心的酥麻瞬间窜遍四肢百骸,险些坐不稳凳角。
温柔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将那声细碎的轻哼咽回肚里,眼尾泛上薄薄的水汽,瞪着张锐轩的目光里又恼又慌,却半点不敢动弹,生怕桌下的暧昧动静被天真的女儿瞧出半分端倪。
崔菱的小手停在半空,歪着头打量了温柔片刻,又转头看向一脸淡然的张锐轩,懵懂地点点小脑袋,信了这话,还乖巧地朝温柔扇了扇小手,软声叮嘱:“原来是暖炉太热啦,娘亲快透透气,可别闷坏啦。”
张锐轩看着温柔窘迫得快要红了眼眶的模样,喉间低低滚过一丝哑笑,终于肯松了手,悠悠收回手,重新执起银勺,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玩味。
温柔如蒙大赦,连忙将脚缩了回来,双腿紧紧并拢抵在凳下,一只手整理一下裙摆,盖住被张锐轩脱去鞋袜的光脚丫,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垂着头不敢看女儿,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未散的颤音:“娘没事……就是有点热,快、快吃饭吧。”
崔菱吃完早膳之后,张锐轩笑道你自己去玩吧!我和崔夫人还有一点事商量,张锐轩隐秘的指了指自己口袋内的秀鞋,示意温柔配合。
温柔心里一阵气恼,这会儿又成为了崔夫人了,还是开口配合道:“菱儿你走吧!我来收拾。”
崔菱嚼着最后半口蒸饺,圆溜溜的杏眼扫过桌下僵着的两人,虽懵懂不知内情:“娘亲,公子爷,我去院子里找梦姑她们玩啦,你们忙完记得找我呀!”
温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红着脸胡乱点头,连头都不敢抬。
待崔菱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庭院里瞬间只剩两人的呼吸声,空气里的暧昧却愈发浓稠。
温柔猛地站起身,宽大衣裙下的双脚下意识往凳下缩,脚踝刚碰到冰凉的鞋面,冷的猛得一缩脚,身形一晃悠,差点摔倒。
张锐轩一伸手扶住温柔的后腰,温柔情急之下两只手挂在张锐轩脖子上。
“张锐轩!”温柔又气又急,声音都发了颤,猛地抽回脚,指尖死死绞着裙摆上的玉兰花纹,“你……你太过分了!方才唤我姨娘,这会儿又变着法儿捉弄我,当着菱儿的面……你就不怕传出去毁了她?”
张锐轩身体微微前倾,温热的呼吸扫过温柔泛红的耳尖,“再说,‘崔夫人’这称呼,难道不比‘姨娘’顺耳?”
温柔被张锐轩堵得语塞,脸颊烧得更烫,咬着下唇,眼底泛着薄薄的水汽,却又拿张锐轩毫无办法,只能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哀求的娇嗔:“张锐轩!你别得寸进尺!那是我的绣鞋,你收着像什么样子,快快还给我!”
“还你?”张锐轩挑眉,这是我手里的东西,为什么要还你。
张锐轩说完将温柔一个公主抱起,说道:“卧室在哪里?”
温柔不敢看张锐轩,手一指卧室方向,快要到门口才反应过来,喃喃细语道:“快放我下来,被人看到了不好。”心里抱怨自己,刚刚怎么就顺从的暴露自己香闺方向。
第1181章 温柔不温柔 续下
两个人一到温柔的闺房,犹如热刀切黄油。激烈的亲吻起来,身上衣服乱飞,很快就坦诚相待了。
过了好一会了,温柔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胸口激烈起伏,娇喘着粗气,张锐轩被靠在拔歩床一头,手掌轻轻拍在温柔肩头。
温柔指尖软乎乎地在张锐轩胸口慢悠悠画着圈,嫣红的俏脸贴着张锐轩温热的肌肤,长睫轻颤,带着几分缱绻后的娇软与试探,轻声细语道:“外界都传言胡媚是你的情人,她儿子不是万老爷的遗腹子,是你的,是你改了出生月份?”
话音落,温柔抬眼偷偷觑着张锐轩的神色,眼底藏着几分好奇,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在意,指尖的动作都不自觉轻了几分,连呼吸都放得柔缓,生怕触到张锐轩不愿提及的隐秘。
同时又隐隐有些期待,万家和崔家同为扬州大盐商,胡媚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做了张锐轩的妾室,算是举行了仪式的妾室,比崔菱正经的多了。
要是传言是真的,温柔觉得自己也不算是开先例了,心里要轻松不少。
张锐轩垂眸看着怀中人儿娇怯试探的模样,指尖漫不经心地梳理着温柔散落在肩头的青丝,轻轻摩挲着温柔的后颈上细腻的肌肤,喉间溢出一声低哑慵懒的笑,语气里裹着戏谑的暖意:“怎么?夫人这是听闻了风言风语,暗地里吃味了?”
温柔脸颊瞬间烧得更烫,抬手轻轻捶了下张锐轩紧实的胸口,娇嗔着别过脸,耳尖的绯红蔓延至脖颈,小声辩驳:“我才没有!只是旁人都在扬州城嚼舌根,我听着蹊跷,才随口问问罢了。”
温柔嘴上说着不在意,那点藏不住的小在意的眼神,尽数落进张锐轩眼底。
张锐轩笑道:“一半真一半假吧!”
温柔不解看向张锐轩。
张锐轩笑道:“我渴了!”
温柔看向张锐轩,眼神似乎再说,需要我喂呀!又好像在说给我儿子留一点。
张锐轩过来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孩子是我的,不过没有改日子,是万老爷生前就怀上了的。我虽然本事很大,可是也决定不了女人什么时候生孩子。”张锐轩心想,我又不是神,也没有后世的催产针,哪里能决定什么时候生。
温柔闻言,悬着的一颗心瞬间松了下来,原本微微揪紧的指尖也缓缓舒展。
温柔悄悄抬眼瞄了瞄身旁气定神闲的张锐轩,心底暗自腹诽:原来这个无法无天的小贼,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并非什么事都能由着自己的心思操控。
温柔心头的郁结彻底散开,眉眼间的娇软更甚,脸颊软软地蹭了蹭张锐轩滚烫的胸膛,指尖又开始在张锐轩胸口慢悠悠地打着圈圈,
悬着的所有顾虑都落了地,想着胡媚身为正经妾室母亲都有了血脉,自己这般为护女儿委身周全,倒也不算惊世骇俗,心底那点对礼教的愧疚与不安,竟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大半。
温柔再瞄张锐轩时,眸底漾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仰着嫣红的小脸睨着张锐轩,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原来世子爷也有办不到的事,我还当这天底下就没有能难住世子爷的事呢。”
张锐轩被温柔这副藏不住的小窃喜模样逗笑,掌心用力将温柔更紧地揽在怀里,低头啄了啄温柔泛红的唇瓣,语气裹着戏谑的暖意:“怎么?夫人这是瞧见本世子有束手无策之时,暗地里幸灾乐祸?”
温柔被张锐轩啄得脸颊发烫,连忙偏头躲开,小手抵在张锐轩胸口,娇嗔着辩驳:“我可没有!只是觉得……你也不是无所不能,反倒叫人安心些。”
张锐轩叹了一口气,无所不能那就是神了,不是人了,人总是在欲望里挣扎。
温柔心想:若他真的手眼通天、万事尽在掌控,那真是要日夜惴惴。如今知晓高高在上的世子爷也有无法随心的事,反倒觉得这人离自己近了几分,不再是那高不可攀、喜怒难测的世子爷。
张锐轩将温柔那点隐秘的小心思瞧得一清二楚,指尖捏了捏温柔泛红的下巴,迫使温柔抬头望进自己的眼眸,低笑道:“以后要借相公的虎皮,先派人和相公通一个气,不要像上次一样先斩后奏。
咱们这些的人家,讲究的是谋定而后动,万一那个锦衣卫百户是个死脑筋,非要闯营抓人呢?”
温柔娇笑道:“世子爷会让一个区区百户闯了大营?”
张锐轩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他要是真闯营抓人,本世子也不会阻扰。”
温柔愕然,失声道:“为什么呢?”张锐轩的回答太出乎意料了。
“他们是正常执法,我为何要阻拦,别说我们当时还没有这个,就是有了这个也一样的。”
温柔脸上霎时又气又恼,方才的缱绻暖意瞬间散了大半,只当是温存过后便翻脸凉薄,当即羞愤地抬脚用力一蹬,嗔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小贼!刚得了便宜便这般无情,还没有提裤子就不认人了!”
温柔这一蹬带着十足的气恼,力道不小,张锐轩竟真被径直蹬下了拔步床,跌在柔软的绒毯上。
张锐轩也没有恼,反倒低低笑出了声,利落起身,手腕一探,顺势便攥住了温柔露在锦被外的纤足。
温柔惊得轻呼一声,慌忙往回缩脚,却被张锐轩牢牢控制,动弹不得,只得又羞又急地瞪着张锐轩。
温柔原来在湖广不觉得,湖广的裹脚风气没有江南浓厚,监利又是长江水患期,逃命的时候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裹脚也是四寸银莲和五寸铁莲为主,还有六寸的不成莲,也号称天足,大脚。
可是来到扬州才知道,这个都是三寸金莲为主,自己的五寸铁莲是在是拿不出手。
张锐轩笑道其实这样就挺好的,三寸金莲那是折磨人的玩意。
温柔闻言羞涩道:“花花公子,就知道哄人开心。”
张锐轩哈哈一笑,“以后叫我什么,要叫相公知道吗?”说完张锐轩麻利穿好衣服走了。张锐轩在扬州还有好多活要干,不能把时间都花在温柔身上。
第1182章 温柔不温柔 续终
接下来几天,张锐轩白天一直都在整理两淮盐政的账目,有时候要出面去帮助方同文协调海堤用地,和洪泽湖入海水道规划用地,忙的也不可开交。
这一年被赈灾压了太多时间,好在有个随行的账房团队。张锐轩心想也许该成立一个会计事务所,用会计事务所来负责自己名下产业的审计工作。
晚上有时候去万宅,有时候在崔宅,还有时候会去邵力湖珠贝场过夜。
香雾袅袅,闺房里只剩两人浅浅的喘息声,温柔软乎乎地蜷在张锐轩怀里,脸颊贴着温热的胸膛,听着沉稳的心跳,娇软得像一捏就化的棉花。
张锐轩望着怀中人儿慵懒的模样,从床头搭着的锦袍暗袋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掐丝珐琅首饰盒,盒身泛着温润的宝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张锐轩将首饰盒轻轻递到温柔面前,声音带着刚温存过的低哑慵懒,混着几分浅淡的不舍:“我要走了,这个礼物送给你。”
温柔闻言,微微抬眸,眼中带着几分不舍,可是什么也没有说,温柔也知道幸福的日子不会太长,刻意不去想这样。
温柔心想:还是你这个小贼先提,算我赢了一回。
温家伸手接过首饰盒,指轻捻盒扣,只听“咔嗒”一声轻响,盒盖应声而开。
淡黄色的绒垫上,静静卧着两只手镯。那镯子泛着独一份的冷艳银辉,色泽不似寻常白银那般寡淡,反倒透着凝脂般的冷润。
温柔指尖抚上镯身,那冷冽的触感瞬间沁入指尖,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向张锐轩,嫣红的唇瓣轻启,带着几分试探与讶异,细细软软地问:“宫里的密银手镯?”
张锐轩低笑一声,指尖轻点温柔的额头,眸底盛满宠溺:“倒是个眼尖的。”
其实是钯金手镯,随着张锐轩新技术的应用,钯金和铂金这两种首饰金也进入大明首饰行业。
相对于软还容易氧化失色、硫化变黑的特性,这两种就要好太多。一出现就受人追捧,因为是太后娘娘首次戴,大明习惯把钯金称为密银,铂金成为密金、白金。因为这个两个和金银的重量比较接近。
温柔握着镯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暖意:“算你小贼有点良心,还知道送一件礼物。”
温柔将钯金手镯套上手腕,在张锐轩面前扬了扬:“好看吗?”
张锐轩眸底的宠溺漫溢开来,大手掌轻轻覆上温柔戴着手镯的纤腕,低哑的嗓音裹着滚烫的暖意:“何止是好看?我家夫人本就生得倾城,这密银镯清辉冷艳,衬得夫人腕间凝霜,便是把扬州城所有闺阁女子的首饰都比下去了。”
温柔被这番直白的夸赞哄得脸颊愈发嫣红,身子轻轻往怀里缩了缩,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嘴上却依旧娇嗔着不饶人:“就会说些甜言蜜语哄我,是单给我一个人,还是其他人都有。”
“这次只给你一个人做了,其他人都没有!”
温柔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低下头颅,媚眼含羞的看向张锐轩。
过了好一会了,张锐轩调笑道:“夫人的口技还是有待提高。”
温柔闻言脸上绯红更甚,小拳头捶在张锐轩胸口,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张锐轩哈哈大笑,想要亲吻一下,不过一想到刚刚,只好在温柔额头亲了一下。
温柔假装怒斥道:“你嫌弃我!”
张锐轩把温柔抱在怀里说道:“好了,不闹了。”
两个依偎一会儿,张锐轩许诺明年的百货份额给崔家,还让崔家独家代理南直隶烟草销售,又许诺给温家湖广烟草销售。
张锐轩一行人下午离开扬州,晚上时候崔家钰带着儿子重新回到崔家。
温柔重新坐回那个崔家主母身份,端庄优雅大气。
温柔端坐在正厅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扣着膝头,将心底那点藏不住的虚怯死死按下去,面上立刻端起崔家主母的端庄冷硬。温柔抬眼睨着面前赔笑的丈夫崔家钰,语气沉了几分,强撑着体面开口:“少在这里嬉皮笑脸!小公爷根本未曾动怒,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吓自己,自己吓破了胆。”
崔家钰瞧着妻子强硬的模样,只当是温柔这次真的生气了,没有往别处想,陪着笑拱手:“是是是,为夫胆小,多亏夫人稳住局面,三两句话语便让小公爷宽了心,咱们崔家这才算彻底安稳了。”
温柔被崔家钰说得心头一跳,这几天闺房里的缱绻画面猝不及防闪过,脸颊微热,忙沉脸呵斥,掩去那点心虚:“休要胡言!我不过是按本分理事,何来稳住一说?”
温柔拿出张锐轩签的那个张氏烟草产品南直隶独家经营证,说道:“小公爷说,把这个交给我们崔家干,还有崔家大郎以后从军了,崔家产业就是我们这一房主事了,不过分出一成股份给大房。”
崔家钰闻言大喜,总算是解决了崔家产业主权问题,当即点点头:“大侄子是长房,拿一成股也是应该的。而且从军以后也需要上下打点,应该的,应该的。谢夫人,还是夫人能干。”
温柔听着崔家钰一口一个“夫人能干,夫人能干!”只觉得无比刺耳,脸上依旧是端方沉静的模样,
温柔心底冷笑,只觉荒唐又悲凉。世人都道温柔作为崔家主母风光无限,掌家理事,体面尊贵,可谁又知道,这风光底下,是抛却礼教矜持,用身体换来的。
温柔瞧着眼前卑躬屈膝、满眼只剩利益的丈夫,只觉得越发鄙薄——这般懦弱无能、毫无风骨的男子,竟要一辈子依靠人?
若不是为了女儿,为了温家,为了两个儿子,何苦这般委屈自己。
可如今,也只能这般了,温柔顿时打定主意了,以后不让崔家钰碰自己,后半生为自己而活,给小公爷守着。
崔家钰不知道自己不过离家几天,老婆的心就跟着别的人跑了,就是知道了又能如何,传言小公爷非常护短,万家老二老三因为欺负胡氏,想要夺大房的产业,被小公爷联合万家族老给囚禁在了万家祠堂内,传言现在已经是疯疯癫癫的了。
第1183章 会计事务所 上
津门,承载着张锐轩工业梦想的城市,如今已经是工坊林立,这里通江达海,是北方难得的良港。
这里也是张锐轩金屋藏娇的地方。很多不方便带回京师的女人,张锐轩都安置在了这里。
天津油坊后宅内,樊氏看着这刚刚出生的婴儿,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李香凝安慰道:“婶娘别想那么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陈美娟有些羡慕的看向樊氏,为何自己肚子就不争气,年初的时候自己得到精华可是樊氏多多了。
午后日头正盛,津门的街道上泛着淡淡的尘土气。一顶青尼小轿子悄无声息地停在那家僻静药铺的巷口,轿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挑开。
陈美娟端着身段,扶着丫鬟的手款款下轿。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裙裳,将那张平日里争艳夺目的脸,衬得格外低调。陈美娟拢了拢头上的帷帽,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低着头,快步走进了药铺。
里头药香浓郁,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陈美娟落座坐好,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大夫一人。
大夫稳稳搭住的腕脉,片刻后,眉头微微蹙起。
“夫人这是……多年前小产过吧?”大夫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美娟坐在那里,指尖猛地一僵,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多年前那段尘封的、不愿再提及的往事,被人轻飘飘一语道破,心瞬间像被重物压住,喘不过气来。
“后来身子便一直没好利索,”大夫缓缓收回手,目光诚恳且专业,“时不时便有恶露淋漓,缠绵不尽,是不是这样?”
药罐里熬着的草药咕嘟作响,蒸汽袅袅。陈美娟抬眼看向大夫,眼底最后一点掩饰的慌乱,化作了无尽的怅然。
陈美娟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却不知身体早已背叛了所有,那点因羡慕而生的躁动,此刻尽数化为心底的一片寒凉。
陈美娟失魂落魄的离开药铺,大夫告诉陈美娟,因为小产伤了身体,终身不能再怀孕。
陈美娟想起公公去世的时候,就是李晓峰这个畜牲,不顾人伦强行同房才怀上的,后来又被一脚踹下来了。
张锐轩也入住到了天津油坊后宅,看着又增加的两个孩子,心里也没有什么感觉。
让李香凝和樊氏自己给孩子取名。李香凝很高兴,终于一举得男,一男一女凑成一个好字。
虽然还是一个外室,可是有男有女,还有油坊这么一个产业在手,还有什么可求的。
众人用过晚膳,天津油坊后宅的正厅里暖灯轻晃。
张锐轩刚从工坊回来,神色淡淡,看着众人,陈美娟——李家老大媳妇,王氏——李家老二媳妇,樊氏——李家老三媳妇,李香凝老大还是老二的女儿?
搞了半天,成了自己给李家打工了,给李家养媳妇了,张锐轩感觉自己亏的慌。
这个李衡中生前跟自己作对,不断的弹劾自己,死后他的两个儿子去外地上任,三个儿媳妇倒是全跑自己这里来了。
这个三个女人吃自己,喝自己的,亏了,大亏特亏。自己不但养了三个女人她们儿子读书还是自己出钱交学费,出力给找的书院。
张锐轩主意打定,得给她们找点活干,开口说道:“少爷我的工坊、商号越铺越大,少爷我打算成立一间会计事务所,你们以后都去上班。”
陈美娟抬头看向张锐轩说道:“公子,什么是会计事务所,做那些工作,奴家怕做不来。”
樊氏,王氏,李香凝也是有些雀跃的看向张锐轩。
张锐轩笑道:“会计事务所就是专门管账、核账、查账,往后所有产业的银钱出入,每半年经过会计事务所审核才行。”张锐轩计划搞个年中审核和年审,后世财报都是这么玩的。
几个人一听是管账目审核,心里轻松了不少。
作为封建大家族子弟的正妻,管账目审核基本上都是必备技能,有些厉害的主母甚至可以从账目中看出一个田庄庄头报了多少亏空。
李香凝也连忙笑着上前,抱着刚得的儿子,一脸讨好:“爷,我也愿意!我心细,肯定能帮上忙!”
张锐轩淡淡一摆手,直接回绝:“香凝你就算了,你自己管着油坊,一身兼任东家与管账,哪有自己审计自己的道理?必须得是旁人来查,账目才算数。”
李香凝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张锐轩一指王氏,说道:“老二的媳妇是吧!你也来吧!算你一个。”
王氏羞涩的点点,张锐轩也没有在意。
夜色浸了天津油坊的后宅,梳妆台上铜镜映着一张略显憔悴的脸,王氏指尖摩挲着镜沿冰凉的木边,心里像坠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
白日里小公爷那番话还在耳边响,樊氏有孩子傍身,陈美娟虽心事重,却也早跟小公爷有了牵扯,唯独自己,是李家二房的寡妇,带着两个儿子寄人篱下。
吃的穿的全是小公爷接济,连儿子们读书的费用,都是小公爷一手操持,这份恩情重得压人,哪里还有资格推辞去会计事务所的差事?
王氏早想通了,若是能去事务所当差,往后手里管着银钱账目,总比如今靠着人施舍强,至少能给儿子们挣份安稳的底气。可心里那点怯,却像根细刺,扎得难受。
王氏是寡妇身份,更不像陈美娟、樊氏是他们丈夫推给小公爷的。若是主动凑上去,万一是自己会错了意,小公爷没有那层意思岂不是要被陈美娟和樊氏这两个妯娌羞死了。
到那时,不仅自己没脸活下去,连带着两个儿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更怕被陈美娟、樊氏看了笑话,她们本就觉得自己是这宅院里的“另类”,若是真出了这种丑事,她们怕是只会暗中嘲讽,连句安慰都不会有。
王氏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攥紧了衣襟上的绣纹,心里又盼又怕。
王氏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
第1184章 会计事务所 中
夜色将油坊后宅的回廊裹得静谧,唯有檐下两盏羊角灯洒着昏黄的光,将王氏的影子拉得瘦长。
王氏脚步轻得像猫,一步步挪到陈美娟的房门外,指尖刚要触到绣着海棠的门帘,里头忽然飘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软绵又带着几分难耐,缠缠绵绵地撞进耳朵里。
王氏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耳尖瞬间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王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心口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咚咚地跳个不停,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心底窜上来,烧得脸颊发烫,手脚都有些发软。
王氏三十刚出头的年龄,最听不得这种声音。
羞赧与慌乱瞬间淹没了王氏,恨不得立刻转身逃开,离这扇门远远的。
可双脚却像被地上的青石板粘住了一般,半步也挪不动,只能僵在原地,听着里头的声响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每一声都像细毛,挠得王氏心尖发痒。
王氏垂着头,眼睫颤得厉害,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方才咬着牙打定的主意,此刻又被这声响搅得乱成一团麻。
房里的陈美娟,纵情肆意的鲜活,深深地触动了王氏的本就脆弱的心弦。
风掠过回廊,吹得门帘轻轻晃动,漏出里头暖融融的烛影。王氏的呼吸愈发急促,心底的燥热混着羞耻、卑微,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盼,搅得头晕目眩。
逃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呆呆地立在门外,成了一尊动弹不得的木偶,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生怕惊扰了房内的人,也怕自己这副失态的模样,被路过的下人瞧了去。
王氏思量一会儿还是轻轻推开那扇门,悄悄溜了进去。
陈美娟正意乱情迷间眼波朦胧,浑身软得没半分力气,手指和张锐轩手指十指相扣。可余光忽然扫到帐外立着的人影,心头猛地一突,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王氏垂着头,手足无措地站在张锐轩身后,脸颊烧得通红。
这一眼,让陈美娟浑身的酥软瞬间化作滚烫的羞臊,方才的缱绻尽数消散,只觉得无地自容。
陈美娟低呼一声,慌得手脚都乱了,慌忙伸手抓过榻边散落的藕荷色锦被,不管不顾地往头上一蒙,将整张脸连带着脖颈都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缕青丝散在枕上,身子微微发颤,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张锐轩笑道:“你躲什么!”伸手要去扒拉开。
陈美娟伸手指了指张锐轩身后。
张锐轩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女人。送上门的肉,岂有不吃的道理。
张锐轩却只是淡淡抬眼,瞥了一眼立在身后的王氏,神色没半分波澜,反倒抬手轻轻拍了拍蒙在被子里的陈美娟,语气平淡无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躲什么,以后都是姐妹,有什么可羞的。”
一番交流之后,张锐轩沉沉睡去。
屋内烛火已残,只余一点昏光映着纱帐。陈美娟缓过那阵羞臊,侧过身轻轻拉过王氏微凉的手,指尖带着几分暖意,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同病相怜的唏嘘。
“妹妹,你这般……其实也好。”陈美娟轻轻叹口气,眼底掠过几分涩然,“李家那几兄弟,哪个不是无情无义之辈?
活着的时候顾不上咱们,如今死的死、远的远,何曾管过我们死活?守着那点虚名,到头来苦的还是自己。”
陈美娟攥紧王氏的手,语气真切了几分:“如今跟着小公爷,吃穿不愁,孩儿们也有前程可依,总比在李家苦熬强得多。
往后咱们便是一处的姐妹,互相有个照应,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担惊受怕了。”
王氏垂着眼,脸颊仍泛着未褪的红晕,鼻尖微微发酸,只轻轻点了点头,一行清泪无声落在衣襟上,有委屈,有羞赧,却也藏着一丝终于落定的安稳。
京师西苑内
朱厚照高坐龙椅之上,问道:“张锐轩这小子到哪里了,催一下他,让他赶紧入京。”
朱厚照的大军在东北大破女真各部,牢牢控制住了夹皮沟金矿,源源不断的金子送到京师。
刘锦向前说道:“陛下,小公爷已经到了津门了,快了,再有几日就进京了。”
锦衣卫指挥使江淋看向下面跪着汇报的百户周秸。张锐轩那个小子架了温家梁子,不让杀人。
江淋心中思考,算了,反正正主温软软已经死了,温家还有一个女儿嫁给崔驸马家族的人,这些世家大族果然是盘根错节,非常难杀,就卖崔驸马和张家小子一个人情。
周秸看着江淋阴晴不定的脸,心里也在七上八下打鼓。难道自己昧下的一万两银子有人告密了。
周秸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背脊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江淋方才阴晴不定的脸色,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周秸心口。
周秸强作镇定,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那笔银子的流向——这一万两可不是自己一人独吞,是按着锦衣卫内部的老规矩,层层分润下去的,人人有份。
周秸越想心越沉,眉头拧成了川字:按规矩,这等银子皆是私下交割,口风极严,谁都知道一旦败露就是掉脑袋的罪,断没人敢主动拿前程换钱。
可江淋刚才的神色,分明是察觉到了异样,难不成有人坏了规矩,偷偷把这事捅了出去?
最先排除的是那两个核心分润的总旗,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平日里一起分赃,利益捆绑,没道理自断后路。
再是底下那些小旗和普通旗校,个个见钱眼开却胆小如鼠,拿银子的时候积极得很,连多问一句都不敢,更敢冒头告密。
周秸实在是想不通,难道有人嫌银子烫手?一百人分了一万两,最低一级校尉都是几十两。
正纠结间,头顶忽然落下江淋冷硬的呵斥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你怎么还没有退下?退下吧!唤下一个人进来!”
周秸如蒙大赦,忙重重叩了个头,连声道:“卑、卑职遵命!这就退下!”
起身时腿脚都有些发软,周秸低着头快步退出殿外,直到远离了锦衣卫的值房,才敢狠狠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都凉透了。
周秸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指挥使大人那双眼睛好像能直透人心,让人藏不住秘密,看来自己还得练。
第1185章 会计事务所 下
第二日晌午,暖日透过雕花窗户,洒在软锦铺就的床榻上,室内充斥女人淡淡的脂粉香。
张锐轩自陈美娟、王氏、樊氏与李香凝交织的软玉温香、脂粉阵中悠悠醒转,神色依旧是那副疏淡漠然的模样。
张锐轩慢条斯理好锦袍衣襟,不待几人醒转挽留,便已飘然而出,悄无声息离开了油坊后宅。
车马行至城郊珠贝场,未等靠近,便先闻得一片嘈杂喧闹。
年初的放荡不羁生涯,总是要年尾来买单,十几年轻姑娘每人抱着一个小孩,等着张锐轩给取名。
张锐轩看着一阵头大,一次性取十几名字还真是把张锐轩难住了,干脆不取了,让她们自己去取名字。
张锐轩目光从众多女人脸色扫过,教坊司老鸨周妙洁,崔家钟媚母女三人,万家双胞胎,李家,全家,温家四姐妹,崔菱,周莹莹,白芍药不知不觉队伍扩大到了十五个,加上油坊那边还有四个,算上其他地方都要奔四了。
张锐轩觉得应该收敛一点了,表哥朱厚照好像都没有这么多女人。
张锐轩清了清嗓子说道:“好了,悠闲的日子过去了,明年都给公子我动起来。”
万文文与万婷婷双生娇花眼波柔媚勾人,纤软腰肢轻扭着挨到张锐轩身侧,异口同声软糯嗲嗔:“不知道公子让我们怎么动起来?难不成是要奴姐妹俩日夜缠在公子身边,才算合了你的心意?”
话音未落,钟媚便快步上前,一手紧紧拉着崔秀,一手拽着崔玉,母女三人皆是粉面含嗔、媚眼藏怨,钟媚指尖轻轻戳了戳张锐轩的胸膛,娇声里裹着十足的欲求不满。
“公子可算舍得踏足这里了!年前不过匆匆一个照面,这都快熬到年关了,才肯露个面,你走得倒是潇洒,留我们姐妹多人空守着,夜夜盼君君不至,如今倒轻飘飘说让我们动起来——公子倒是说说,我们该往哪儿动?还请指条明路”
这话一出,满场娇娥登时哄然调笑,荤段子顺着嘴就捻了出来,个个都是憋着一腔念想的娇怨模样。
教坊司出身的周妙洁最是放得开,掩着朱唇浪笑,腰肢轻摆蹭上前:“钟妹妹说得太对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公子你一谅就谅我我们姐妹一年时间,我们青春有几个一年。”
张锐轩也自知理亏,不过输人不输阵,大声呵斥道:“你们这是要逼宫不成,我告诉你们,你们还嫩了点,等会挨个收拾你们。”
万文文眼波流转,软声调笑:“相公你还想一挑十五不成?奴家姐妹可都等着瞧,看相公如何大发神威呢!”
话音一落,周遭一众女子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媚声附和,满场皆是娇俏的调笑声,虎狼之词一句接着一句往张锐轩耳里钻。
张锐轩被这群莺莺燕燕缠得头都大了,心知再聊下去定要被她们拿捏得死死的,当即板起脸,果断掐断了这没边的调笑,扬声开口:“不和你们皮了!现在都给我安静,统统听我说!”
这一声喝落,满场的娇笑嬉闹顿时弱了几分,一众女子虽依旧眼含娇怨,却也乖乖收了声,纷纷抬眸望向张锐轩,等着张锐轩下文。
温家四姐妹有些羡慕的看着众人和张锐轩插科打诨,作为新人,摸不清张锐轩的喜怒,温家四珠没有这样人放的开,只能在一边看着。
张锐轩严肃道:“这次,少爷决定成立一个会计事务所,负责审理名下产业的账目。”
周妙洁对此感到诧异,同时觉得张锐轩此举怕是不能成功。
公子手下产业,虽然有周妙洁,李香凝这样外室手里的,可是还有金珠,李银珠,宋意珠这样正经妾室的手里。
用外室去查妾室,周妙洁想想都觉得不可能,可是张锐轩现在兴致正高,周妙洁也不挑破。
张锐轩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方才那番振聋发聩的呵斥竟奇异地镇住了全场。张锐轩语气陡然转沉,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诸位且听我细细道来。这会计事务所,绝非简单查账而已!”
张锐轩踱步至一块临时立起的白板前,拿起炭笔,行云流水般画出首个格子:“第一,立规矩。凡本公子名下产业,无论油坊、珠场,还是远方商号,出入库和出入账必须造册,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交事务所,一份直呈我这里。”
张锐轩知道,产业做的越来越大,没有一个专业记账机构不行,现在账房管账又管钱,既当会计又当出纳,这在后世财务制度中是绝对不许。
众人听得屏息,唯有周妙洁抱着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里分明写着“这玩法行不通”。
张锐轩何等眼力,瞬间将那副不以为然瞧得真切,心头火气“腾”地就冒了上来。
不过张锐轩忍了下去,又按照后世经验,说出创始人和合伙人的概念。
就这样大明的第一家会计事务所正式成立,虽然成立之初,有些仓促,业务也是张锐轩自己的一家之事。
可是后来几经变更,第一批的创始合伙人都退出了,可是还是成长为一家大型会计事务所,也开启大明会计事务所从无到有的过程。
终于讲完张锐轩自己设想和理念,总结下来就是引入第三方审计,建立层层落实的财务制度和物流制度。
张锐轩说完之后来到周妙洁面前说道:“你好像没有用心听,这样接下来我给你单独讲一遍,给你开小灶。”
张锐轩说完将周妙洁扛在肩上,周妙洁大羞,作为这群姐妹的头,此时被张锐轩下了面皮,只感觉脸狭发烫。喃喃细语道:“你快放我下来,这样子成何体统。”
张锐轩笑道:“走了,你们继续消化,我开小灶去了。你们做好了有奖励,有惊喜的哟!不要想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张锐轩说完,略有深意的看了钟媚一眼,扛着周妙洁去开小灶了去了。
留下众人在风中凌乱:“这样也行,早知道我也不认真听,我也要开小灶。”
第1186章 会计事务所 终
张锐轩将周妙洁扔在闺床上,扑了上去,周妙洁大羞涩,嚷嚷着说道:“相公不是要开小灶吗?”
张锐轩笑道:“古人云:堂前教子,床上教妻。我这也是遵守古礼。”
周妙洁听到张锐轩说床上教妻,心里美滋滋的,两个虽然没有名分,可是只要世子爷愿意心里愿意认,那就值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张锐轩赤着上身,倚在堆积如云的软锦枕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周妙洁鬓边微乱的珠花。
周妙洁衣衫早就不知道飞哪里去,香肩微微露头,脸颊上还泛着情动过后的绯红,平日里那八面玲珑的精明劲儿,此刻全化作了一身慵懒的娇软。
“妙洁,”张锐轩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的磁性,“当年我去教坊司提人,你一眼就相中了我,愿意为我洗手做羹汤,我当时心里就决定,尽可能的给你想要的,不负美人相托。”
周妙洁闻言,心头微微一颤,其实有教坊司常客都暗示过周妙洁,可是一听到周妙洁只要有情郎的时候,都退缩了,眼看花期要过了,周妙洁也是没有报什么希望,没有想到张锐轩竟然同意。
张锐轩轻笑一声,手掌轻轻抚过光洁的脊背,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有大才,只困在一方珠贝场,太屈才了。”
张锐轩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郑重,目光灼灼地锁住周妙洁的眼:“从今日起,这城郊的珠贝场,便交给钟媚去打理。你有更要紧的工作要忙了。”
周妙洁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张锐轩之意。这是张锐轩点自己将,周妙洁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
“你……”周妙洁张了张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化作了然的笑意,“公子这是要让奴家做那‘账房先生’的头儿?”
“非也。”张锐轩摇头,指尖轻点周妙洁的鼻尖,“这会计事务所不是简单的账房先生。”
周妙洁不以为然,说道:“要是哪位姨娘手下不让事务所看账本,或者给看一个假账本,公子以为如何。”
张锐轩那双漫不经心的桃花眼瞬间瞪圆,眼底那点慵懒猩红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杀伐决断的冷厉。
指尖猛地托起周妙洁的下巴,手掌摩挲着周妙洁温热的肌肤,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的铁:“她们敢?”
周妙洁被张锐轩骤然转变的气势惊得心头微跳,却依旧笑盈盈地倚在张锐轩怀里,指尖轻轻划着张锐轩胸膛的肌理:“公子若是在这一步立住了,这会计事务所,便算是成功了一半。”
“放心,小美人,这步夫君给你顶住,要是有人敢,你只管说,我撤了她的管事权。”张锐轩反手将周妙洁揽的更紧,手掌紧紧的贴在周妙洁胸口。“我张锐轩的人,还没人敢阳奉阴违。回京我便当众立规,凡事务所辖下,无论亲疏贵贱,敢造假账、欺上瞒下者,一律开革出去,永不叙用。”
张锐轩低头看着周妙洁眼底的狡黠与期待,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语气却愈发冷硬:“至于求情……”
张锐轩捏了捏周妙洁的脸颊,带着几分霸道的宠溺,“我认的账房先生,只认守规矩的。若是敢跪在我面前求宽恕的,便不是我要的人。”
周妙洁心头一暖,仰头在张锐轩下颌上亲了一口,眉眼弯成娇媚的月牙:“公子既有这份魄力,奴家便放心了。只是届时,还得劳公子替奴家镇住场面,奴家只负责查账算账,这‘铁面判官’的名声,可得落在公子身上呀。”
“自然。”张锐轩低头吻住她的唇,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我的周大掌柜,只管安心施展你的大才。”
话音刚落,侧边的黄檀木婴儿床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是几声软糯的啼哭,声音虽然不大,却瞬间打破了帐内的旖旎。
张锐轩动作一顿,循声望去。只见襁褓中的小家伙红着脸,眉头皱成了小疙瘩,小短腿蹬着锦被,正哭得中气十足。
“看来咱们的小少爷是饿了。”周妙洁连忙从张锐轩怀中撑起身子,平日里情动后慵懒的荡然无存,转眼便化作了干练的慈母模样。赤着脚踩在细软的绒毯上,从容地抱起婴儿,熟练地解开襁褓换尿不湿、喂奶,一气呵成。
待小家伙咂咂嘴睡了过去,周妙洁才重新倚回床头,发丝微乱,眼底却漾着温柔的笑意。
周妙洁伸手轻轻推了推张锐轩的胸膛,娇羞道:“你怎么连儿子的醋都吃?”
张锐轩刚刚看着周妙洁解衣喂奶,一动不动的,眼神中好像有自己媳妇被人占了便宜一样的表情,被周妙洁看的一清二楚。
张锐轩垂眸看着周妙洁,眼底那股杀伐果断的冷意早已消散,只剩下溺人的温热。
张锐轩尽量不去看,不去想那一抹雪白,可是那一抹雪白像是在脑海中生了根一样的挥之不去。
周妙洁瞧着张锐轩耳尖悄悄泛红、强装镇定却眼神发直的模样,心头泛起阵阵娇俏的笑意,索性撑着身子往跟前凑了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颈侧,带着慵懒的甜香,娇声打趣道:“相公这般直勾勾地盯着,莫不是也想尝尝?”
张锐轩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咽下一口唾沫,方才被强压下去的旖旎心绪,瞬间又被这一句话勾得翻涌上来。
此刻却被眼前人逗得手足无措,只能下意识地别开眼,可脑海里那抹软白的影子却愈发清晰。
周妙洁瞧着张锐轩这副难得窘迫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肩头轻轻颤着,伸手轻轻戳了戳紧实的胸膛,满是娇嗔地扬声笑道:“就不给你,那是你儿子的专属口粮,旁人半口都别想沾!”
张锐轩又气又笑,反手将周妙洁衣服扒了下来,“你这小妖精,连为夫都敢打趣,今天还就要尝尝。”
“你这个大无赖,连儿子东西都抢。”
“什么儿子的,我媳妇的就是我的。”
第1187章 还撞不撞钟 上
珠贝场西侧的精致厢房内,烛火捻着暖黄的光,将窗户上的珠贝花纹映得细碎朦胧。钟媚斜倚在铺着软绒的床榻上,身上只着一件肉色薄纱寝衣,松松垮垮地裹着玲珑身段,鬓边一缕青丝垂落在光洁的肩头,平添了几分慵懒媚态。
钟媚指尖反复捻着锦被上的绣线,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张锐轩临走前那句别有深意的话——“不要想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还有说这话时,望向自己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撞钟是原来约定好的暗号,是属于张锐轩和钟媚两个人的小秘密,可是今天不是要给周姐姐开小灶吗?钟媚可不觉得真的是开小灶。
此时的钟媚,心口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怦怦跳个不停。
方才在珠贝场的空地上,钟媚领着两个女儿娇嗔抱怨,看着张锐轩不由分说扛着周妙洁去开小灶,心里头既羡慕又泛着浅浅的酸意。
可钟媚偏偏记着,张锐轩最后那句叮嘱,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里的戏谑与暗示,怎会读不懂。
确认过眼神,就是想要的那个人。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钟媚红唇轻启,低声呢喃着这句话,脸颊瞬间染上一层娇俏的绯红,不自觉攥紧了寝衣的衣襟。
张锐轩这话,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
钟媚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耳尖微微发烫,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既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又羞于这般直白的念想。
钟媚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软枕里,枕间还残留着珠贝场特有的淡淡海香,鼻尖萦绕的,全是张锐轩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钟媚咬着唇,眼底漾开脉脉春水,心里软乎乎地盼着:少爷今夜,到底来不来撞她这口钟啊?
钟媚正捏着锦被出神,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阵夜风卷着寒意钻进来,惊得猛然地回神。
钟媚拍了拍自己胸口说道:“死丫头走路没有一点声音,你要吓死我呀!”
崔玉心想:没声音?小孩子这么大哭声你没有听见吗?
只见崔玉怀里裹着个小小的襁褓,小脸皱成一团,怀里的女婴正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哭声细碎却执拗,听得人心头发紧。
崔玉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被孩子哭得失了方寸,见了钟媚,连忙快步凑过来,声音都带着点哽咽:“娘亲,你快帮我看看,她怎么哭个不停呀?”
钟媚心头一软,当即掀被起身,寝衣的系带松了些,垂落的青丝扫过肩头。
钟媚伸手轻轻接过襁褓,指尖熟练地抚过女婴温热的后背,又轻轻捏了捏小脚丫,动作麻利得全然不像方才还在思春的模样。
“死丫头,一有问题就找我,你得自己学着解决,学不会就让佣人去弄。你要是嫁人是不是也得把娘亲带上。”钟媚温声嗔怪着,还是将孩子抱进怀里“许是裹得太实闷着了,又或是夜里风凉受了点惊。”
钟媚说着,指尖挑开襁褓的系带,将小丫头露了张小脸出来,又拢了拢自己的衣襟,把孩子贴在胸口暖着。
不过片刻,那执拗的哭声便渐渐小了下去。钟媚低头看着怀里咂着小嘴的小家伙,眼底漾起母性的温柔,指尖轻轻点了点女婴软乎乎的脸颊:“你看这小模样,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都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崔玉倚在旁边,看着钟媚哄孩子的熟练模样,心里踏实了不少,却还是怯怯道:“还是娘亲姐姐厉害……我总怕把她弄疼了,碰都不敢碰。”
钟媚闻言,指尖点在崔玉光洁的额头上,又气又笑地嗔道:“死丫头,你胡说什么呢?我是你娘亲,怎的又成姐姐了?满嘴混话!”
崔玉撇了撇嘴,眼底满是促狭的狡黠,故意凑到钟媚耳边,压低声音嬉笑道:“娘亲就娘亲嘛,我还不知道你心里藏着的小九九?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嘛,这暗号也就你和少爷自以为藏得隐蔽,方才少爷临走时盯着你说这话的模样,我们姐妹可都瞧得一清二楚,哪能瞒得住人!”
这话直戳钟媚心底最羞恼的念想,钟,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连脖颈都泛起一层娇粉。
钟媚慌忙伸手捂住崔玉的嘴,紧张地瞥了眼紧闭的房门,生怕外头路过的丫鬟听见,声音又急又轻:“小蹄子!再敢胡咧咧,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这等私密话,也是能拿出来打趣的?”
崔玉被捂得呜呜作响,却还不忘眨着眼睛坏笑,伸手扒开钟媚的手,扭着身子往旁侧躲:“我才没胡说!我们刚从京师教坊司出来的时候,在火车上你们是不是就有了第一次。”
崔玉一副你别装了,我什么都知道的神态,让钟媚又羞又窘。
钟媚伸手轻轻拧了把崔玉的软腰,嗔怪道:“越说越没正形!刚当娘的人了,还这般跳脱,将来女儿学了你这调皮性子!看你怎么办?”
说着,便将怀里安睡的小女婴往崔玉怀里塞,推着她往门口走:“快回你自己的厢房去,孩子醒了又该闹你,别在这儿扰我清静!”
崔玉抱着孩子,脚步踉跄着被推到门边,还不忘回头挤眉弄眼:“我这就走,不耽误娘亲等少爷撞钟~”
话音落,崔玉便嬉笑着溜出房门,轻轻合上了木门。
厢内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烛火噼啪轻燃,钟媚靠在门板上,抬手抚着滚烫的脸颊,心口的小兔子跳得更凶了。
方才被崔玉戳破心事的羞赧,混着对那道身影的期盼,缠得浑身发软,眼底的脉脉春水,都快溢了出来。
可惜钟媚守了一夜,张锐轩到底还是没有来,到了丑时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刚睡了没有多久,卯时,张锐轩就溜了进来,拍了拍钟媚脸蛋,说道:“醒醒,我还没有来你怎么就睡了!”
钟媚迷迷糊糊的调整一下姿势,含糊不清说道:“你撞你的钟,我要睡觉,等了你晚上了,不行了。”
第1188章 还撞不撞钟 下
张锐轩看着钟媚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娇憨模样,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脸颊:“傻丫头,昨夜是我耽搁了。
不过正事我记着呢——这个珠贝场,我打算全权交给你来打理。
从今日起,你便是这珠贝场的大管事,上上下下的人、里里外外的账,皆由你说了算,有没有信心做好?”
这话如同一道暖雷,瞬间炸醒了钟媚混沌的睡意。
钟媚猛地掀开惺忪的睡眼,原本迷蒙的眸子瞬间亮得像缀了珠贝场最莹润的珍珠,连带着慵懒蜷缩的身子都猛地坐直了。
钟媚一把攥住张锐轩的衣袖,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真、真的可以吗?公子……你当真将偌大的珠贝场,全都托付给我管?”
钟媚往日里不过是帮着周妙洁照看的零碎琐事,从不敢妄想能独掌大权,如今张锐轩竟把这城郊最要紧的产业尽数交予自己,这份沉甸甸的信任,瞬间冲散了一夜等候的疲惫与委屈。
寝衣的薄纱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一截光洁的肩颈,却浑然不觉,只睁着水汪汪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张锐轩,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钟媚被这巨大的惊喜砸得心神激荡,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滚烫,猛地一翻身,直接将张锐轩压在了软锦床榻之上。
鬓边青丝散乱,睡眼惺忪却又亮得惊人,薄纱寝衣松松垮垮地滑落肩头,搭再腰间,整个人带着未醒的慵懒与极致的欢喜,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我、我这是……要上位了?”
张锐轩被钟媚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逗得低笑出声,都说权力是男人的毒药,想不到女人也如此迷恋权力。
张锐轩伸手一把攥住钟媚微微发烫的手腕,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眼底盛满戏谑又宠溺的笑意,慢悠悠开口:“傻样,你不是已经在上位了?”
温热的气息拂在钟媚耳畔,一句话撩得钟媚瞬间脸颊爆红,方才的激动欢喜尽数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娇羞。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身子一软便要往回缩,却被张锐轩顺势揽紧在怀。
钟媚埋在张锐轩肩头,耳尖烫得能滴出血来,声音细若蚊蚋:“公子坏死了,就会取笑奴家……”
张锐轩低头吻了吻钟媚的胸口,语气郑重了几分:“我从不开玩笑,珠贝场交给你,我放心。往后你只管放手去做,出了事有我给你撑腰,谁也不敢为难你。”
一夜等待的酸涩、被信任的滚烫、被偏爱的甜蜜,尽数涌进钟媚心头,钟媚紧紧抱住张锐轩的脖颈,眼眶微微发热,哽咽着轻声道:“谢公子……媚儿定不会负你所托。”
张锐轩低头望着怀中满脸绯红却眼神亮得惊人的钟媚,眼底笑意漾开,伸手轻轻拍了拍的美臀,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又混着十足的戏谑:“准备好了吗?我要撞钟了——”
钟媚早有准备,非但没躲,反而娇笑着往前凑了凑,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像只慵懒的小兽般趴在张锐轩胸口,指尖轻轻戳了戳紧实的肌理,声音软媚却带着十足的底气:“你来呀!我还怕你不成~”
钟媚说着,散乱的青丝扫过张锐轩的颈侧,带着温热的香息。“本就是少爷的,想撞便撞,媚儿哪里敢拦。”
张锐轩喉结滚动了一下,被钟媚这副大胆又娇俏的模样勾得心头一热,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住她的唇瓣,声音沙哑却带着笃定的笑意:“小妖精,倒是越来越大胆了。”
唇齿交缠间,钟媚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指尖划过他肌理分明的线条,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糖:“往后,少爷便是要靠媚儿打理这珠贝场了,媚儿自然要跟着少爷,越来越大胆才好。”
两个人温存一会儿之后,就在张锐轩想要抽身离开的时候,钟媚双腿夹紧张锐轩腰说道:“奴家想给少爷生一个宝宝。”
张锐轩闻言说道:“想通了?”
钟媚羞涩的点点头,
“想通了就生吧!”
过来一会儿张锐轩说道:“崔家大郎以后就专业从军吧!我已经和崔家二房说过来,给他一成崔家的股份,算是了结大房和二房的恩怨,以后一个从军,一个从商,互不干涉。”
钟媚闻言大喜,说道:“那郎君你要多提携一下大郎。”
“他只是你的继子,又不是你的亲子,你这是干嘛?再说他一个贼配军,短短几年就已经是百户了,郎君还不算提携他吗?”
钟媚被张锐轩说得脸颊飞红,伸手轻轻在张锐轩胸口拍了一下,嗔怪道:“什么继子不继子的,在我心里,他早就是我亲生的一般。如今他有了前程,我自然高兴。”
一来崔家大郎确实和钟媚亲近,二来钟媚想着以色侍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大郎将来有出息了,就是张锐轩不要自己了,也可以投奔大郎做一个老封君。
张锐轩低笑一声,翻身将钟媚重新压在身下,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瞧你这急样子,放心,少爷从来不亏待真心依附少爷的人。”
钟媚心里一惊,难道少爷察觉到了什么?不应该呀!自己每次和青龙卫的接触都很小心的,钟媚不要自己吓自己。
钟媚脸上的媚态更甚,越发的卖力表现,只为转移张锐轩的注意力,声音软得发黏:“那……最好是一个男宝宝,像少爷一样,有本事,有魄力。”
张锐轩被钟媚哄得心头熨帖,心里的那点芥蒂早就烟消云散,低头便吻住了钟媚的唇上,声音沙哑:“好,都听小娘子的。”
一室春光,暖得能化了这珠贝场最冷的冬霜。
崔玉又抱着孩子来到钟媚门外,刚要推门而入,听到钟媚传来是若有若无呢呻吟声,如沁如诉的,崔玉心中了然,转而向姐姐崔秀的房间走去,崔秀的儿子比崔玉大一个月,经验比崔玉丰富多了。
第1189章 王在法下 上
谢玉来到张锐轩的书房内,张锐轩亲切的问道:“你的天足运动怎么样了!”
“不用你管,我自己能搞定!”谢玉自信的说道。
自从天津知府知道谢玉和张锐轩的这层暧昧关系,就再也不管谢玉的天足运动了,就当是没有听到。
不过知府老爷李晟还是严禁自己家里人学样,李晟心想我管不了张锐轩还管不了自己家里人吗?
张锐轩指尖轻勾,将谢玉稳稳揽至身前,温热气息拂过谢玉耳畔,语气里藏着几分玩味又几分郑重:“我有一件比破除裹脚陋习、推行天足难上一百倍的事,你敢不敢同我一起做?”
谢玉抬眸撞进张锐轩深邃的眼眸里,心中思量,比破除裹脚难一百倍的事情,眉眼一弯,俏脸染上几分娇俏与桀骜,当即娇声说道:“造反吗?本姑娘给你打前锋!”
话音落时,谢玉腰杆挺得笔直,方才推行天足的飒爽尽数化作满腔果敢,一双清亮的眼眸里满是无畏,全然不见半分女子的怯弱,反倒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只待张锐轩一声令下,便敢冲锋陷阵。
张锐轩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指尖轻轻刮了下谢玉的鼻尖,眼底的宠溺与欣赏藏都藏不住:“你这小丫头,胆子倒是比天还大。”
张锐轩伸手从书桌下那层隐秘的隔层里,取出一本封面泛黄、纸页边缘微微卷起的书,递到谢玉面前。
“造反没有意思。”张锐轩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穿透时空的淡漠,指尖轻轻叩击那本《大宪章》的译本,“造反不过是三百年的轮回,杀尽了旧人,又换了新的枷锁。你看这个。”
谢玉好奇地接过书,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抬头看向张锐轩,眼中那份刚劲未消的锐气,此刻多了几分探究与惊艳:“这是什么?”
张锐轩郑重其事说道:“一本西洋来的书,一种思想,一种颠覆。”
谢玉闻言却不以为意,随手将译本翻了两页便合上书页,抬眼轻瞥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嗤之以鼻:“那还不是造反。”
张锐轩摇了摇头,眸色沉了几分,语气格外认真:“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张锐轩抬手将那本《大宪章》译本轻轻按在谢玉怀里,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又压低声音叮嘱:“你先拿去好好看看吧,一字一句细细读透,看完我们再谈。
记住,此书隐秘,绝不准在外瞎传,连半个字都不能泄露。”
张锐轩低头埋首于堆叠的公文之中,毛笔在宣纸之上疾书,墨色浓淡相宜,落笔沉稳有力,书房内只余下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玩味与温柔,只剩一派肃然,直至半晌后才缓缓抬眼,见谢玉捧着那本《大宪章》译本,却并未转身离去,反倒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
张锐轩放下手中的笔,将墨锭轻轻归位,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谢玉闻言,看向张锐轩温柔的目光里,方才的桀骜与果敢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得的羞涩与雀跃,脚步轻轻往前挪了半步,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你明知故问!”
见张锐轩眸中泛起浅浅的笑意,谢玉才垂着眼帘,声音稍扬了些,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一字一句认真道:“前几日我去看一个名医,大夫说我这些日子调养得当,身体已经大有起色了……”
谢玉顿了顿,抬眸望着张锐轩,眼中满是期待与欣喜,轻声道,“他说,我还是有些希望了。”
张锐轩闻言,心中了然,有些希望其实就是基本没有希望。谢玉是因为大月份流产,死婴在体内出不来,张锐轩给掏出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掏干净。
总之后面就是一直断断续续有炎症,也就没有怀孕,不能当一个母亲算是谢玉一个遗憾了。
张锐轩望着眼前眼底藏着期盼与脆弱的谢玉,心中一软,面上却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伸手轻轻拂去谢玉鬓边微乱的发丝,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独属于二人的暧昧与宠溺:“知道了。”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深深锁住谢玉略显忐忑的眼眸,语气轻缓却笃定,带着不容错辩的温柔:“晚上吧!记得晚上给我留门,去吧!”
话音落下,张锐轩抬手轻轻拍了拍谢玉的肩头,眸中盛满了心疼与珍视,方才处理公务的冷硬尽数化作绕指柔,只静静看着,等着谢玉欢喜又羞涩地转身离去。
谢玉被这般直白又温柔的话语戳中了心头最软的地方,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那双素来无畏清亮的眸子也泛起了羞赧的神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娇嗔着轻轻跺了跺脚,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荡,语气里满是少妇的娇羞与口是心非:“不理你了,谁要给你留门!”
话音刚落,慌慌张张地将怀里那本《大宪章》译本往书桌边缘一放,转身就朝着书房门外跑去,乌黑的发辫在身后轻快地摆动,活像只受惊又雀跃的小兔子,连头都不敢回。
张锐轩看着桌上被随手落下的泛黄书本,又望着谢玉匆匆逃离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女人呀!女人呀!明明是自己想要,还不能说,连忙扬声唤道:“回来!书,把书拿走!”
谢玉俏脸嫣红的跑了回来,拿起桌上的书,跑的更快,一个踉跄,身体摇晃了几下,还是努力的保持平衡,消失不见。
珠贝场另外一边,梦露看向梦姑,忧心忡忡的说道:“郎君这是不要我们了。”
梦姑安慰道:“少胡思乱想,当务之急是平安的生下孩子。姐姐观察一下,这里除了我们一起来的温家四个和那个钟媚,其他人都有一个孩子傍身。以后大家也能相互照应。”
梦姑心想,这里再差还能比青楼更差,只要自己一举得男,总能吃一碗安慰饭。
第1190章 王在法下 中
夜色如墨,将整座宅院裹得静谧无声,唯有廊下几盏灯笼晕开暖黄微光,映得窗花剪影朦胧。
谢玉依着白日里张锐轩的叮嘱,房门虚掩,手里攥着那本泛黄的《大宪章》译本,心头既藏着白日里的羞涩缱绻,又压着读完书后沉甸甸的思量。
待到二更鼓的时候,张锐轩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摇曳,映得谢玉脸颊绯红。
不等张锐轩开口说些温存话语,谢玉便径直将怀里的书往张锐轩怀中一扔,书本轻落在张锐轩臂弯,柳眉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否定,干脆利落:“你这个根本不成,弄不了。”
《大宪章》并不长,译本也就是几千字,但是内容足够颠覆,在谢玉看来这是颠覆儒家传统,无君无父的理念。
张锐轩看着眼前褪去白日娇羞、重又恢复飒爽果决的谢玉,眸底漾开一抹浅淡却深邃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早有预料的了然,还有对这份直白通透的欣赏。
张锐轩缓步走近,将书放在桌边烛台旁,俯身看向谢玉,声音低沉温柔,混着夜色里的暧昧,缓缓开口:“要是好弄,我就不会找你了。”
谢玉闻言扬声笑道:“世人都说我是谢疯子,本姑娘看你才是疯子,你比我疯的多了,你这是举世为敌,只是你这么做图什么呀!你这比造反还大,你这是要刨根!对刨根,把勋贵和士绅的根都刨了。
依本姑娘看,这本书的内容要是成了,你们张家好日子也到头了。”
烛火在谢玉眼尾跃动,将那点桀骜与清醒照得格外分明,方才的羞涩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推行天足时那般敢言敢怒的锋芒。
谢玉往前半步,几乎与张锐轩咫尺相对,甚至能触碰到张锐轩的衣襟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又藏着几分心惊:“我推行天足,不过是动一动世俗里的旧规矩,得罪的不过是些守旧老儒与裹脚的妇人。
可你要做的,是把天下读书人的根基、朝堂勋贵的依仗、乡绅士族的命脉,连根拔起——这天下,哪一个掌权者能容你?哪一个既得利益者会饶你?”
谢玉抬手按住心口,那本《大宪章》里的字句还在脑海里翻涌,无君无父、限权守法,字字句句都在挑战这世间存续千年的秩序,谢玉望着张锐轩深邃不见底的眼眸,声音轻了些,却更显郑重:“我谢玉天不怕地不怕,敢跟全天下的旧规矩叫板,可我也知道,你这条路,比刀山火海还要凶险百倍。
造反,不过是换个坐龙椅的人;你要做的,是把这龙椅底下的土都翻过来,让所有人都换一种活法。”
谢玉忽然笑了,眉眼弯起,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娇俏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义无反顾的坚定,伸手轻轻戳了戳张锐轩的胸膛:“可我偏偏就喜欢你这股疯劲。天足我一个人能成,你这刨根的大事,我谢玉陪你一起疯。
就算最后举世皆敌、粉身碎骨,本姑娘也给你挡在前面,谁让你是我看上的人,比我还疯的人!”
张锐轩轻笑一声,伸手将谢玉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笼罩着,语气郑重又坚定:“正因为难,正因为无人敢做,我才要做,我不求我这一生就能完成,我们慢慢来,总有一条它能长成参天大树。
这《大宪章》里的道理,看似虚无缥缈,可若是一点点扎根,便能破了这三百年轮回的枷锁,比造反更难,却也比造反,更能给天下人一个真正的活路。”
张锐轩嘴唇轻启,温热气息尽数洒在谢玉耳畔,带着蚀骨的温柔与极致的谨慎,压低声音缓缓说道:“你不要自己出面,多找几个代理人,不要正面接触下面办实事的人,慢慢来,先在人群中寻潜在人,那些被乡绅、县官欺压的年轻人,他们有血性,心中藏着对旧秩序的不满,最是容易被唤醒,也最适合做这播撒火种的事。”
张锐轩掌心轻轻摩挲着谢玉的后腰,眸中褪去所有温情缱绻,只剩沉冷的谋划与担忧,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
“你如今推行天足已是众矢之的,被人唤作谢疯子,若是再沾染上这等离经叛道、刨士绅勋贵根脉的事,必会被那些老儒与权贵第一时间揪出来打杀,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绝不能让你站在风口浪尖上赴险。”
烛火摇曳,将二人相拥的剪影揉得温柔,张锐轩指尖轻轻摩挲着谢玉的发丝,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们藏在暗处,借那些年轻人的手,一点点将书中的道理揉碎了、讲透了,传给更多受苦的人。
不急,不躁,不冒进,等这星星之火攒够了力道,自然能燎了这旧世间的荒原。”
谢玉闻言乖乖点点头,窝在他怀中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慧黠的灵光,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豁然开朗的通透:“我们还可以借先贤的皮来办事,孟子不是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吗?”
谢玉伸手轻轻环住张锐轩的腰肢,指尖在张锐轩背后缓缓摩挲着,像是在勾勒心中的谋划,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与聪慧:“这本书里的道理太过惊世骇俗,直接拿出来,只会被天下儒生骂作异端邪说,可若是套上孔孟先贤的外衣,借民贵君轻的话头慢慢引申,便顺理成章多了。”
谢玉稍稍直起身,眉眼间又恢复了那份敢想敢做的锐气,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们不说这是西洋来的新思想,只说是从儒家经典里悟出来的正道,讲百姓生计、讲法度公平、讲士绅不可欺压乡里,把那些尖锐的道理藏在圣贤之言里,先让那些被欺压的年轻人听得进去、信得了,再一点点生根发芽。”
谢玉望着张锐轩愈发赞赏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坚定的笑:“如此一来,那些老儒想抓把柄都无从下手,我们既能护住自身,又能把这颗火种悄悄埋下去,岂不是一举两得?”
张锐轩揉了揉谢玉的脸蛋说道:“不愧是我的女诸葛,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节。”
第1191章 王在法下 下
两个人温存之后,谢玉趴在张锐轩胸口气喘吁吁,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问道:“我要是被抓了,你会怎么办?”
张锐轩故作惊讶道:“这是谁呀!本世子可不认识逆贼!”
谢玉趴在张锐轩胸口,手指还勾着张锐轩衣襟边角,听到张锐轩故作惊讶说“本世子可不认识逆贼”,瞬间便抬眸瞪圆了眼,佯装勃然大怒,抬手轻轻捶了下张锐轩的胸膛,柳眉倒竖,俏脸含嗔,语气又气又恼。
“好你个张锐轩!你这是媳妇娶进房,媒人丢过墙!我为你的理想在前面拼杀,顶着谢疯子的骂名播火种,你倒好,竟在背后捅刀子,转头就不认我这个共犯了!”
谢玉故意撑起身,半伏在张锐轩身上,清亮的眼眸里满是佯装的怒意,颊边还染着未褪的温存绯红,凶巴巴的模样反倒添了几分娇俏泼辣。
张锐轩低低笑出声,掌心扣住谢玉的后腰往下压,手掌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宠溺。
谢玉挣了挣没挣开,更是气鼓鼓地戳张锐轩心口:“我就知道,你这人心深似海,成大事的人最是无情!真到了那一步,你铁定要舍了我保全你的大业,保全你张家的颜面,是不是?”
屋内烛火依旧轻摇,将两人相依的轮廓烘得暖软,方才嬉笑怒骂的气息渐渐淡去,化作一层沉静的温柔。
谢玉闹了片刻,也没了佯装的怒气,重新软软趴回张锐轩的胸口,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肌肤,听着张锐轩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划着张锐轩的胸膛。
过了一会儿,谢玉方才闹得泛红的眼角垂落下来,声音轻了许多,带着几分通透的释然,悠悠开口:“其实,你是对的。”
张锐轩揽着谢玉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轻轻梳理着谢玉散乱的发丝。
谢玉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白日里翻烂的《大宪章》译本,闪过津门街头那些裹着小脚步履蹒跚的女子,闪过那些被乡绅欺压得走投无路的百姓,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真要到了那个时候,舍弃我一人,保留火种是对的。”
谢玉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怨怼。指尖轻轻抚过张锐轩的眉眼:“我谢玉这辈子,敢跟天下旧规叫板,敢陪你做这惊世骇俗的大事,早就把命豁出去了。
我若真被抓,你万不可为了我乱了方寸,更不能为了救我暴露全盘计划。”
“大业未成,火种不能灭。”谢玉望着张锐轩,眼底盛着炽热的光,也盛着赴死的决然,“我能做你的先锋,做你的棋子,到最后,也能做你弃掉的那一颗。只要你能把这条路走下去,只要天下人能有真正的活路,我谢玉,死而无憾。”
张锐轩的心猛地一揪,原本玩笑的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珍视。张锐轩收紧手臂,将谢玉死死拥在怀里,声音压抑着沙哑:“傻姑娘,不许说这种话。我既要这天下新生,也要你平平安安陪在我身边,少一个,都不算圆满。”
“可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谢玉窝在他怀中,轻声回应,“你是做大事的人,不能被儿女情长绊住手脚。我是你的人,自然要懂你的难处。”
烛火噼啪轻响,夜色深浓,两人相拥无言,心底却早已将彼此的性命与理想,牢牢绑在了一起。
张锐轩收紧的手臂忽然一松,随即低低笑出声,胸腔里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调,指尖却坏心眼地捏了捏谢玉的脸颊:“傻丫头,说什么丧气话,你不会有事的。”
张锐轩微微抬起身,低头凝视着谢玉眼底未散的坚毅,眉眼间漾开一抹戏谑又温柔的笑意,语气轻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真要是有那一日,你被抓了,本世子运作一下,将你打入教坊司,成了任人欺辱的奴籍,大不了本世子亲自去,把你从那泥坑里捞出来。”
“我张锐轩的女人,就算是落难,也绝不能受半分委屈。”张锐轩俯身,在谢玉额间印下一个灼热的吻,掌心抚过谢玉微蹙的眉峰,“放心了吧!你别忘了,我还是陛下的表弟,陛下还是念几分旧情的。”
谢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的沉重与决绝瞬间被这股鲜活的气场所冲散。
谢玉抬手勾住张锐轩的脖子,将脸埋进张锐轩的颈窝,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的笑意:“差点忘了,小郎君还是权倾天下的寿宁公世子!”
“知道就好!”张锐轩哈哈大笑。
谢玉埋在张锐轩颈窝的脸颊微微一顿,方才的笑意渐渐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疑惑与认真。
谢玉稍稍撑起身子,指尖轻轻点在张锐轩心口,眼眸清亮地望着张锐轩,语气里带着不解:“你明明知道,当今陛下是你的亲表哥,张家更是皇亲国戚、勋贵之首,享尽了朝廷的荣宠与体面,为何还要执意做这刨根的事?为何要与整个朝堂、整个勋贵士绅阶层为敌?”
张锐轩看着谢玉眼底真切的困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起几分,却依旧带着一抹深不可测的温润,抬手轻轻按住谢玉作乱的指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薄唇微扬,露出一抹神秘又深邃的笑容。
“佛曰,不可说也。”
张锐轩声音放得极轻,混着屋内烛火的暖光,带着一种穿透世事的淡然与笃定,既不解释,也不辩驳,只将这份无人能懂的宏图与执念,藏在了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里。
谢玉见状,不由得蹙起柳眉,伸手轻轻掐了一把张锐轩的胸膛,佯装嗔怪:“好啊你,连我都瞒着!我都愿意为你粉身碎骨了,你却还跟我打哑谜!”
张锐轩低笑出声,再次将谢玉紧紧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山河宏图。有些事,此刻不必说,不能说。
张锐轩无法明说,欧洲的资本主义已经开始抬头,即将席卷天下,大明的家天下维持不了多久,更重要的历史上正德无后,因为自己到来,正德才有后,自己这么做也不算对不起正德,对不起姑母。
第1192章 王在法下 终
张锐轩在天津注册了大明第一家会计事务所,开平会计事务所,所长绿珠,副所长周妙洁,法人周妙洁,东家张锐轩。
知府李晟对于这些不关注,注册资金50万两才是实打实的政绩。
注册资金也是张锐轩引入的概念,如今已经成为大明大工坊的标配了,这种还没有开始做工就先交一笔钱的行为,让大明官场迅速铺开了。
这个对于大明来说太香了,白花花的银子直接到手。
当然也不是白交,交了这笔钱货物通行天下的时候就可以凭票通行,各路关卡不得再收钱了,直接由注册地一次性收完,不要小看这一点,可以减少抄关的盘剥。
同时张锐轩宣布以后会计事务所一半女人随侍左右,另外一半女人留守天津府。
也算是为众人解决分守两地的相思之苦,消息一出,众女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
天津的工坊总算是巡视一回,张锐轩还抽时间去看了看盐碱地改造项目,和分田立户之后流民生存状态。
终于登上前往京师列车,正德十年也到了最后一点时光。
湖广荆州
谷凌风谷长史和往常一样,正在府里听着舞姬们的表演。
作为辽王府长史,辽王府庄田田租早就收上了,还是往常一样,孝敬完上面的,留够自己的,剩下一点就是辽王的。
谷凌风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美人榻上,一身锦袍松松垮垮敞着领口,满面醺然。一旁跪立的舞姬捧着酒壶,屈膝凑近,不等谷凌风抬手,便将琥珀色的酒液稳稳倾入口中。
谷凌风眯眼吞咽,喉间轻响,一脸受用不尽的慵懒。
堂中十几名年轻舞姬身着艳丽百褶马面裙,旋身扬袖,裙摆翻飞如浪。
每一次踮脚、转身、拂袖,裙褶便轻轻扬起,雪白纤细的腿影在层层褶皱间若隐若现,看得人目眩神迷。
谷凌风随手抓过榻边小几上盛着金豆子的鎏金托盘,指缝一松,金灿灿的豆子便哗啦啦撒向舞池。“赏!”
金珠落地,清脆作响,舞姬们舞步愈发柔媚,齐声屈膝谢赏:“谢老爷赏——”
谷凌风轻笑一声,又张口接酒,眼底尽是权钱在手、声色尽握的奢靡与漠然。
锦衣卫百户周秸带着手下,手持圣旨来到谷长史府外,周秸感叹,还是他妈的,地方官肥,这个谷凌风不过一个六品官,二十年进士比自己这个一百多年世袭百户的府邸还要豪华。
周秸宣布1-4小旗带队守住四门,禁止任何人进出,其他人随我入内抓捕谷凌风。
接着周秸长驱直入,一脚踹开大门,来到谷凌风面前。
破门而入的巨响骤然划破满室靡靡乐声,鎏金酒壶“哐当”砸落在地,琥珀色酒液溅湿了华贵的地毯。
堂内舞姬们吓得魂飞魄散,娇呼声响成一片,纷纷慌乱地掩面蜷缩,在满地散落的纱衣、裙带与方才被金豆子砸落的饰物间手足无措地翻找自己的衣物,云鬓散乱,一时间香艳又混乱,哭喊声、惊叫声搅得府内天翻地覆。
随行的锦衣卫小校们大饱眼福,心里有些感谢谷凌风放这么一波福利,这可比京师八大胡同的姑娘们带劲多了。
谷凌风猛地从美人榻上坐起身,醉意瞬间醒了大半,锦袍凌乱地裹在身上,谷凌风双目圆睁,指着破门而入的锦衣卫周秸一行人,厉声呵斥,声音因惊惧而微微发颤,却仍强撑着辽王府长史的威势:“放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辽王府长史府邸,可知这是藩王属官宅邸,尔等是要谋反吗!”
谷凌风伸手慌乱地拢好衣襟,指尖因愤怒与不安微微发抖,目光扫过被死死守住的院门与锦衣卫腰间明晃晃的绣春刀,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嘴上却依旧不肯示弱,厉声喝问:“本长史乃朝廷钦命、辽王亲任属官,尔等手持利刃擅入私宅,就不怕王法严惩吗!”
周秸上前一步,双手高高展开那卷明黄圣旨,趾高气扬地厉声呵斥:“辽王府左长史谷凌风接旨!”
这一嗓子如惊雷炸响,满室瞬间死寂。
原本还在翻找衣饰的舞姬们吓得魂飞魄散,却顾不上羞臊,连滚带爬地纷纷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威风的场面,也抵不过锦衣卫腰间那柄明晃晃的绣春刀,更抵不过这金銮殿下来的圣旨。
谷凌风身子一震,脸上的酒意与慵懒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
谷凌风看着眼前那道明黄的卷轴,又扫过四周死死守住院门、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指尖攥得锦袍发皱,脸色煞白如纸。
谷凌风虽是六品长史,却是辽王府亲任的属官,平日里一方土皇帝,何时受过这等阵仗?可周秸身后那刀光映着的圣旨,却是天威,是王法,是他一介臣子绝不敢硬抗的东西。
犹豫不过瞬息,看着锦衣卫小校们眼中那股蓄势待发的狠劲,再瞧着那明晃晃的绣春刀,谷凌风腿肚子一软,终究是撑不住那股威势,双膝重重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谷凌风发髻散乱,锦袍松垮,方才那股奢靡的慵懒与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掩不住的惊惧与茫然,声音发颤地高唱:“臣……谷凌风,接旨……”
圣旨也不是很长,意思很明确,谷凌风有负皇恩,欺压百姓,欺凌宗室,革去辽王府左长史之职,抄家,回京候审。
谷凌风大喊:“臣冤枉呀!周大人,臣冤枉呀!这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周秸冷哼一声:“恪尽职守,你一个区区六品官,家里居然养了十几个舞姬,谷长史,你好大的排场。冤不冤枉自己去北镇抚司说清楚。”
周秸大喊一声搜,属下们四散开了来,开始了正式抄家。
谷凌风冷冷的看着锦衣卫们,心想,老子早就防着你们一手,想要找到我藏的银子,你们做梦,找不到银子看你们怎么交差。
第1193章 谷凌风的结局 上
过了好一会儿小旗们接连折返复命,声音在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大人,东厢房没有!”
“西厢房也没有!”
“后罩房也没有!”
“账房内只有几百两银子!”
一连几声禀报,让周秸脸上的趾高气扬瞬间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周秸扫视了一圈这座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长史府邸,又瞥了眼满地狼藉的金珠酒器,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谷凌风跪在地上,垂着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冷笑,心底暗自得意:任你锦衣卫翻江倒海,也休想动我分毫藏起来的身家,这些年搜刮的庄田银、贪墨的税粮、藩王的孝敬,哪是这般轻易就能寻到的?
周秸缓步走到谷凌风面前,绣春刀鞘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冷脆的闷响。
周秸居高临下地盯着浑身发抖却暗藏侥幸的谷凌风,声音冷得像冰:“谷大人,好手段啊。一座比京师公侯府邸还要气派的宅院,十几名娇养的舞姬,日常用度皆是鎏金玉器,账面上却只有几百两散银,你是当本百户是傻子吗?说银子藏哪里去了。”
谷凌风心头一紧,连忙磕头喊冤:“大人明察!下官俸禄微薄,家中陈设皆是亲友馈赠,舞姬也是辽王殿下赏赐,下官实在没有私藏银两啊!冤枉,下官真的冤枉!”
周秸盯着谷凌风,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谷长史,”周秸字字如冰,每说一个字便往下压一分力道,“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奉劝你一句,识相点,乖乖交出赃银和田契,还能留个体面,听候发落。”
“负隅顽抗,是没有好结果的。”周秸语气里只剩冷硬的警告,“别以为那点藏钱的法子天衣无缝。
北镇抚司的手段,你这养尊处优的长史怕是没见过。真等刑具上身,你招与不招,结果都没分别。
与其到时候皮肉受苦,不如现在痛痛快快交出来,也省得我多费手脚。”
谷凌风朝着京师方向重重拱手,脖颈梗得笔直,脸上竟又撑起了几分文人官员的倨傲,厉声喝道:
“我乃两榜进士出身,陛下尚未革除我的功名!大明律例,刑不上士大夫,刑不加有功名之身!你不过是个区区世袭百户,微末武官,能耐我何?!”
谷凌风抬眼死死盯住周秸,声色俱厉,满是威胁:“你若敢动我一根指头,我朝中同窗、同年、座师必定不会放过你!到时候丢官弃职、身败名裂的,怕是你周百户!”
话音落下,谷凌风挺胸抬头,竟真的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全然没了方才跪地求饶的狼狈,只等着看眼前这锦衣卫百户敢不敢真的对他动手。
周秸见状,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发出一阵破云裂石的狂笑,眉眼间翻涌着狠戾厉色,朗声道:“好,好一个硬骨头!本官就喜欢碰你这种硬茬!”
周秸猛地一甩袖,对着殿外厉声传令:“来人!总局提供的设备抬进来!给老子探!老子就不信,银子能藏哪里去。”
话音未落,一名精干锦衣卫小校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只怪异器物——半人高的大铁圈,配着沉甸甸的铁柄,底下连着一根细铜线接入耳中的黑色耳塞,正是京师制造总局锻造的探金秘器。
谷凌风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似是看穿了周秸不过是的虚张声势,心想,子不以怪力乱神,区区一个铁环还能知道老子的银子藏哪里?
谷凌风更加坚定这个周秸不过是虚张声势,锦衣卫已经黔驴技穷了,只要在坚持一下,必然还是要谈判,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取得主动权。
周秸大手一挥,厉声下令:“给我搜!整座长史府,夹墙、地砖、地窖、假山,凡是这铁圈扫过之处,一旦嗡鸣,立刻掘地三尺!今日就算把这座府邸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你贪墨的身家给我挖出来!”
谷凌风跪在地上,眼尾不动声色地往侧方一扫,对着缩在廊下的管家纪松飞快地递去一个极隐蔽的眼色,指节在袖中轻轻一叩,示意他立刻上前搅局。
纪松心领神会,当即从阴影里扑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周秸脚边,一把抱住锦衣卫的靴筒,哭天抢地地嚎了起来:“大人冤枉啊!我家老爷清清白白,这铁圈怪模怪样的,分明是旁门左道的玩意儿,怎能拿来诬陷朝廷命官!”
纪松一边嚎,一边故意往小校手中的探金铁圈上撞,伸手就要去扯那连着耳塞的铜线,嘴里疯嚷道:“什么京师制造总局的邪物!我看是大人故意设局坑害我家老爷!士可杀不可辱,你们要动老爷,先踏过老奴的尸体!”
纪松闹得凶,手脚乱挥,摆明了要打乱探测的节奏,故意拖延时间。
谷凌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底冷笑更甚——闹得越凶越好,只要搅乱场面,拖延片刻,等辽王的人赶到,或是朝中关系递上话,这周秸就算有再怪的器物,也别想在他府上放肆。
谷凌风依旧挺胸昂首,摆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文人傲骨,冷眼旁观纪松搅局,只等周秸气急败坏,露出破绽。
廊下纪松疯扑乱撞,妄图扯断探金器铜线搅局,周秸勃然大怒,厉声暴喝:“卑贱家奴也敢撒野,妨害公务者,死!”
周秸拔刀直刺,纪松当场毙命,鲜血飞溅到舞姬身上,吓得众女花容失色、惊呼欲逃。周秸横刀厉斥:“再有乱动喧哗者,就地格杀!”满厅瞬间死寂,众人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半分异动。
谷凌风见到周秸竟然敢爆起杀人,心里一惊,指着周秸大怒斥道:“你敢在本官面前行凶。”
周秸呵斥道:“锦衣卫办案,皇权特许,有何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操作仪器的小校说道,“大人有发现!”
周秸下令道:“挖!”
谷凌风看了看那个位置,心中冷笑,什么狗屁仪器,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有,自己可没有在那个地方放过银子,果然是吓唬人的谷凌风心里微微安定。
第1194章 谷凌风的结局 中
闻得小校示警,周秸眼底戾气更盛,厉声喝令:“掘!给我往深里挖!”
数名锦衣卫精锐应声上前,手持铁锨镐头,朝着探金器嗡鸣不止的地面奋力开挖。
青石板被逐一撬起,黄土翻飞,镐尖撞在坚硬土层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地面便被掘开一丈深浅,坑底忽然传来“当”的一声脆响,铁镐磕到了坚硬之物。
“大人!底下有重物!”
锦衣卫俯身扒开浮土,一尊通体裹着厚土、形制厚重的青铜大鼎渐渐显露全貌,三足两耳,鼎身纹路被泥土糊得严实,看不出具体纹样,却依旧能辨出庄重规整的王侯之形,众人合力拖拽,才将这尊沉甸甸的大鼎从坑中抬出,哐当一声稳落于厅堂正中。
谷凌风抬眼一瞧,心头猛地咯噔一下,瞬间僵在原地——这东西根本不是他的!
谷凌风心底疯狂翻涌,冷汗唰地浸透后背:不对,这绝不是我藏的物件,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在此地埋过任何铜鼎金银,鼎身裹着这么厚的陈年旧土,看模样分明是不知多少朝代、多少年前就埋在此地的古物,怎么偏偏这会儿被探了出来!
这真是要了人命的东西了,谷凌风脸上冷汗直流。
周秸缓步踱至鼎旁,靴尖踢落鼎身一块干土,看清那隐约的饕餮纹与王侯规制,当即仰头冷笑,声音冰寒刺骨,直刺谷凌风:“谷长史,好大的野心!此等三足青铜重鼎,乃是历代王侯专属礼器,非宗室勋贵不得私藏,你一个区区藩府长史,竟敢将王侯礼器深埋府中,僭越逾制,居心叵测,这条罪名,你跑不掉了!”
谷凌风猛地回神,慌忙磕头争辩,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控制不住的慌乱:“大人明察!此鼎绝非本官所藏!本官对此一无所知,看这满鼎厚土,分明是前朝古物,不知多少年前便埋于此地,本官毫不知情啊!”
周秸眉梢一挑,满脸不屑,心想老子当然知道不是你的东西,可是挖出来,老子说就是了。
周秸冷哼一声:“不知情?这长史府是你的私宅,一砖一瓦、一土一地皆归你管,如此重器深埋府中,你说不知情?
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吗?继续探!继续挖!我倒要看看,你这藏污纳垢的府邸里,还能挖出多少违禁之物!”
闻得命令,锦衣卫小校立刻捧着探金秘器再度探查,铁圈所过之处,嗡鸣声响接连不断,原本还心存侥幸的谷凌风,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先是东侧廊下的夹墙被铁镐凿开,层层青砖碎裂后,成箱的银锭滚落而出,银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后院假山之下的暗格被撬开,满格的金元宝、珍珠玛瑙堆积如山。
书房地砖之下的密室被掀开盖板,一箱箱封装完好的官银、田契、地契整齐码放,连带着藩王私下馈赠的金玉古玩尽数暴露在天光之下。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长史府的密室、夹墙、暗格被一一破出,锦衣卫将所有赃银赃物悉数搬到厅堂中央,雪花银、赤金锭、珠光宝气交织在一起,几十万两白银堆成一座小山,银光耀眼,蔚为壮观,几乎占去了半个厅堂,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金银的冷冽气息。
谷凌风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方才的狡辩与傲气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下彻骨的绝望,费尽心思藏匿半生的贪墨身家,竟被这诡异的探金器连根掘出,分毫未剩。
谷凌风此时才知道这个探金器的厉害。
周秸踱步至银山之前,指尖拂过冰凉的银锭,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意,目光如刀般死死钉在谷凌风身上:“谷长史,这几十万两赃银,总不会也是前朝埋在你府中的古物吧?”
就在周秸话音落下的刹那,府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荆州知府慌慌张张的高喊,声音一路穿透重重院落,直飘进正厅之中:“天使大人息怒!天使大人手下留情啊!此间定有天大误会,谷长史一向清正廉洁、恪尽职守,断不可能贪赃枉法!”
来人正是荆州知府陈怀民,陈怀民得了消息便火急火燎赶来,本想仗着地方官的身份出面说情,替谷凌风周旋一二,毕竟往日里谷凌风没少给陈怀民输送好处,辽王那边也需得应付。
只见陈怀民一路跌跌撞撞推开中门,脚步尚未站稳,抬眼一瞧,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厅堂正中,那堆成小山一般的几十万两白银熠熠生辉,银锭堆叠高耸,金玉珠宝点缀其间,蔚为壮观,刺得陈怀民眼睛生疼。
方才还在嘴边的求情之语,此刻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如此骇人听闻的赃银摆在眼前,任谁都知道,谷凌风这一次,彻底完了。
没了银子打点上下,谷凌风只能是弃子一枚。
陈怀民脸色瞬息万变,方才的急切与维护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怒与痛心。
陈怀民快步上前,看着瘫软在地的谷凌风,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地痛斥起来,语气里满是“被欺瞒”的愤慨:“谷凌风呀!谷凌风!你好深的伪装!平日里你装得一副两袖清风、奉公守法的清廉模样,本官素来信你,连老夫都被你这伪善的面孔哄骗了去!今日赃银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前一刻还想做和事佬,此刻见谷凌风大势已去,陈怀民翻脸比翻书还快,立刻撇得一干二净,生怕沾染上半分干系,只一门心思在周秸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刚正不阿。
谷凌风惊愕的看向这个昔日和自己一起推杯换盏,有时候还共用一个舞姬,同榻而缅的陈怀民,惊讶的说不出话了。
陈怀民用口型告诉谷凌风,自己的事情自己扛,不要影响了别人,否则你的家人可没有人会搭救。
谷凌风用口型告诉陈怀民,你要说话算话,否则我做鬼也放不了你们。
第1195章 谷凌风的结局 下
正厅内气氛凝滞如铁,周秸的目光刚从谷凌风身上移开,便有一名腰间悬着银腰牌的锦衣卫总旗快步入内,抱拳禀报:“大人,长史府上下老小连同仆役皆已清点到位,尽数拘留在前院广场。
唯独……唯独那个管家纪松已死,还有一名负责打理后院田契账册的小厮不知所踪,属下们搜遍全府也未见人影。”
周秸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漫不经心地敲着身边的银锭,发出清脆声响,语气满是不以为意:“一个小厮而已,跑了便跑了。偌大府邸几百口人,跑个一、两个残羹冷炙的仆役,再正常不过。”
周秸抬头扫了一眼满厅死寂的众人,绣春刀归鞘,声音冷厉干脆,直接下令收队:“谷凌风贪墨枉法、僭越谋逆,罪证确凿,与其家眷一同打入囚车,沿途严加看管,解送京师北镇抚司问罪!”
“府中仆役,凡容貌秀丽、尚有几分姿色者,尽数清点登记,押往南直隶变卖!其余无甚用处的,就地发卖充作军资!”
军令一下,锦衣卫精锐如臂使指,立刻行动起来。原本还在苟延残喘的谷凌风被两名壮汉架起,踉跄着往外走去,谷凌风的家眷哭哭啼啼被押解,府中男仆女仆被分成两列,俊美的被单独挑出,剩下的则被锦衣卫驱赶着前往后院。
那名趁乱逃走的小厮一路猫着腰,紧贴着院墙根的阴影跌跌撞撞逃窜,耳后是锦衣卫呼喝搜查的声响,不敢有半分停顿,只凭着对长史府暗道死角的熟悉,七拐八绕终于摸到后院墙角一处被杂草掩盖的废弃狗洞。
小厮顾不得肮脏泥泞,俯身缩成一团艰难钻了出去,甫一脱身,便撒开双腿拼命狂奔,衣衫被树枝勾破、鞋底磨得发烫也全然不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纪松生前私藏舞姬那处私宅,也是小厮的老相好。
如今纪松已经死了,正好可以和老相好双宿双飞了。
一路疯跑近半个时辰,小厮终于冲进荆州城偏僻巷弄里的一座小院,院门虚掩,小厮推门而入反手锁死,这才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院中正收拾衣物的舞姬闻声出来,见是小厮这般狼狈模样,顿时惊得捂住了嘴。打趣道:“大白天的你怎么还敢来,要是纪松发现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厮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又是后怕又是慌乱,结结巴巴地开口:“小、小娘子,纪管家……纪管家没了!”
那舞姬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柳眉一挑,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倒露出几分娇俏又泼辣的神色,伸手便戳了戳小厮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急切。
“你杀了他了?你真的敢杀了他?你这个混蛋!你杀了他,我们往后吃什么、用什么!谁来给我们遮风挡雨啊!”
小厮吓得魂都飞了,猛地扑上前一把捂住舞姬的嘴,压低声音急声道:
“小点声!不是我!是京师来的——锦、衣、卫!”
小厮喘着粗气,眼神慌得厉害,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大老爷东窗事发了,府里死了人,几十万两银子都被翻出来了!这里不能待了,再不走,我们都要被抓起来!快收拾东西,我们回乡下!”
小厮打开房间里面一个暗格,取出一个匣子,打烂匣子,里面是纪管家收藏的碎银子,银票,还有小厮和舞姬的卖身契。
舞姬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扑到箱笼边胡乱收拾,绫罗绸缎、锦绣衣裙被她一把把抓出,堆得满床都是,件件都舍不得丢下。
小厮看得心急如焚,压低声音厉声呵斥:“还带这些破衣服干什么!少带一点,把金银细软、碎银子、首饰都带上就行,晚了就走不掉了!”
小厮说完,换了一身纪管家的衣服说道,我去套车,你快点收拾好,以后你就是我媳妇了。
舞姬收拾百十两银子,又把衣服都收城一个包裹,和小厮坐上牛车,出了江陵城,
两个人也是不敢回村里,先在一个堂姐家里住了几个月,见到风平浪静了。
才回到家里,家里老父亲已经不在了,就哥哥一家带着一个老母亲过活。
小厮对外称是主家开恩,放了良,又有身契在手,加上又是本村人,保长安慰到:“既然从良了,以后就好好过日子。”
小厮用手里的银子买了十几亩地,跟着大哥学起种地。
舞姬也跟着大嫂学纺纱织布,就这么在村子里面过起来小日子。
夜色沉沉,乡下茅草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油灯,暖黄的光裹着淡淡的烟火气。
小厮搂着身旁刚洗去铅华、换上粗布衣裙的舞姬,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梢,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带着几分愧疚:
“从前在府里,你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珠花金饰,吃的是精细点心。如今跟着我在这乡下,住茅草屋、吃粗茶淡饭,还要学着纺纱种地……跟着我过这种日子,你委屈吗?”
舞姬往小厮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小厮温热的胸膛,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层温润的水光。
从前在风尘里周旋,在权贵脚下低头,看似风光,心却从来没安稳过。
如今虽粗茶淡饭、茅屋漏风,可身边是真心待她的人,夜里不用提心吊胆,天亮不用看人脸色。
舞姬轻声细语,带着几分满足:“不委屈,你从府里刚刚脱身,能够第一时间想到我,把我带出来,跟着你吃糠咽菜我也是愿意的。
这里,有你在,有地种,有屋住,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过日子,这比在荆州城里安稳多了。”
两个人转年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后来又生了好几个,一番谋划之后,地越来越多,成为了一个小地主。
第1196章 谷凌风的结局 终
周秸呵斥道:“把谷凌风打入囚车押解入京。”
周秸话音落定,两名锦衣卫壮汉当即上前,一脚膝弯磕倒谷凌风,反剪双臂锁死铁链,哐当一声将他推进了囚车。
车辕处的锦衣卫小校见人犯就位,厉声呼喝:“驾!”
十数匹健马长嘶一声,拖着囚车碾过满院青石,朝着城门方向绝尘而去。
后面跟着事打包好的箱笼,价值几十万两金银珠宝差不多打包了十几两马车,以至于原来准备给家眷的马车都没有了。
身后家眷仆役被铁链牵着,哭喊声混杂着锦衣卫的斥骂声,跟在后面缓缓前行。
周秸拍了拍手上并无尘埃的衣摆,转身缓步走向呆立当场的荆州知府陈怀民。
目光淡淡扫过对方瞬间绷紧的脸颊,他停下脚步,叉腰而立,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压:“陈知府,还有什么事吗?”
陈怀民心头一震,慌忙整理衣冠,上前一步躬身作揖,语气里满是赔笑的恭敬:“回天使大人,没、没别的事了。”
周秸呵斥道:这座府邸小心打理好,等待朝廷的指示。”周秸心里暗自盘算,抄家果然是肥差,要是一年能够抄几次家那可比在京师拿一个死俸禄强多了。
到了晚上,周秸也不入城宿营,选择在官道边上宿营。
那名最出众的舞姬被粗麻绳反剪着双臂,藕节似的手腕早已勒出两道深紫的血痕,青丝散乱地贴在惨白脸颊上,泪眼朦胧却藏着一丝不肯认命的狡黠。
同伴们被铁链串成一串,哭嚎着被推搡前行,也看清了锦衣卫眼中那不加掩饰的贪婪与冷漠——她比谁都清楚,落在这群人手里,等待她们的只会是赏赐为奴、教坊司卖身、或是充作营妓,三条路,除了第一条无不是地狱。
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惶,趁着队伍暂歇、周秸正立在篝火旁清点赃银马车的间隙,莲步轻移,弱柳扶风般挪到他面前,双膝一软便要跪倒,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勾人的颤音:
“军爷……奴家手腕疼得厉害,这绳子绑得太紧,都勒进肉里了,您行行好,给奴家松一松好不好?”
舞姬微微仰头,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脖颈,眼波流转,泪光盈盈,既可怜又娇媚,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蹭周秸的衣袖,每一个动作都拿捏着分寸,是在权贵府邸里练了千百遍的、最能勾动人心的姿态。
周秸原本正低头把玩着一枚刚从赃物里挑出的夜明珠,闻言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眼前这女子确实是绝色,眉如远黛,眸含秋水,肌肤胜雪,身段窈窕,即便衣衫凌乱、绳索加身,也掩不住那股勾魂夺魄的风情,是方才厅堂里吓得瑟瑟发抖的那群人中最出色的一个。
周秸低笑一声,突然弯腰,大手一抄,直接将她整个人扛在了肩上。
舞姬惊呼一声,下意识用手肘勾住周秸的脖颈,脸颊贴在周秸滚烫的后背上,心跳如鼓。
“小美人很上道。”周秸大笑着,抬手在舞姬臀上轻拍了一下,“军爷这就给你松松绑。”
周秸话音落下,肩头一晃,将舞姬放了下来。随即抽出腰间的匕首,反手一划,勒在她身上的麻绳应声而断。
解脱的瞬间,舞姬连忙屈膝跪倒,刚要开口道谢,却见周秸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眼底的笑意更浓,眼神扫向一旁被押着的众女眷。
“兄弟们都忙活起来!”周秸朗笑一声,率先扛起肩头的舞姬,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周秸这一动,仿佛就是军令。
周围的锦衣卫总旗、小旗们眼睛一亮,纷纷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贪婪与兴奋。他们本就等着这刻,当即各自散开,盯上了被铁链串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女犯人。
一个小旗上前,粗暴地拽住一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丫鬟,直接扛上肩;另一个总旗则看准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妾室,伸手一捞,将人拦腰抱起,不顾对方的挣扎哭嚎,径直拖向旁边的营帐。
一时间,官道旁的营地乱作一团。
女子的哭喊声、锦衣卫的哄笑声混杂着篝火的噼啪声,刺耳又荒诞。
而被周秸扛在肩上的舞姬,被他的大手紧紧扣着腰,感受着他身上的热度与力量,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至少,她先一步抓住了这个能决定她命运的人。
周秸一行人从汉阳上了火车,谷凌风搜罗来的舞姬、奴婢们已经被锦衣卫瓜分了一个干净。只有十几个长的太难看的没有人愿意动,将来大概率是进军营当营妓。
周秸分到最漂亮的三个,总旗二个和小旗一个,剩下的只能是几个人分一个。当然这只是路上分配,到了京师如果觉得好,还可以买断。
谷凌风的正妻和女儿还是没有人动,不过几个妾室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谷凌风坐在囚车内,车外那阵若有若无、却声声入耳钻心的女声,正顺着风飘进车厢内。
那是他从前最宠的舞姬,声线软媚,舞技惊绝,往日里在他的长史府宴上,一曲霓裳羽衣能让满座宾客倾倒。可此刻,那声线里没了半分往日的娇俏,只剩被刻意拿捏的、带着哭腔的轻吟,隔着一层车壁,却清晰得像就在耳边。
“军爷……轻些……奴家疼……”
“小美人,到了京师,爷保你吃香喝辣,不比在那破长史府强?”
哄笑声与那阵呻吟搅在一起,像一把把钝刀,狠狠扎进谷凌风的胸口。
谷凌风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却丝毫感觉不到痛。
这群忘恩负义的贱婢!
谷凌风心头翻涌着滔天怒火与屈辱,当初在府中,对她们何等优渥,绫罗绸缎、珠翠首饰随她们挑,山珍海味、锦衣玉食任她们用,可如今,不过是落了难,她们便立刻改换门庭,扑向那些锦衣卫的怀抱。
那声刻意的轻吟,分明是在讨好,是在献媚,是在当着谷凌风的面,践踏着最后的尊严。
谷凌风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眼前发黑。
谷凌风猛地后佯又前倾,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囚车木栏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头晕目眩,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血珠。
可谷凌风却像毫无所觉,又一次抬起头,再次用额头去撞。
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声响,混着车外隐约的笑语,显得格外凄厉。想借着疼痛压下那股恶心与愤懑,可那舞姬的呻吟却像生了根,一遍遍在谷凌风耳边回响,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与落魄。
罢了,罢了。
谷凌风缓缓停下撞击的动作,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栏,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谷凌风知道,自己这一去,京师北镇抚司的大牢里,怕是难有翻身之日。
那些同窗、同年、座师,早已把他当成弃子,绝不会为了一个贪墨枉法的长史,搭上自己的前程。
谷凌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念头:等……等我若能起复,定要搜罗一群比她们更出色的舞姬,个个都要懂规矩,知进退,绝不像这群势利眼一样,稍遇变故便变节,死不足惜!
第1197章 宗禄 上
京师西苑豹房内
朱厚照在临时搭建的毡房内召见张锐轩,张锐轩看着这个蒙古包一样的东西,心中感叹,这个表哥朱厚照还是玩起来历史上的那一套。
张锐轩掀帘而入,目光先落在屋角那尊精铁铸就的巨大兽笼上,心头便是一紧。
笼中卧着一头的钱豹,正埋首啃食朱厚照刚投喂的鲜鹿肉,锋利的爪牙撕扯着血肉,发出细碎的骨裂声响。
察觉到陌生气息闯入,金钱豹猛地抬起头颅,琥珀色的兽瞳骤然锁定张锐轩,颈背的金毛根根倒竖。
金钱豹喉咙深处滚出沉闷、威胁的低吼,声音粗哑如滚雷,带着十足的护食凶戾,獠牙微龇,涎水顺着尖牙滴落,周身散发出猛兽独有的暴戾气息。
那低吼一声紧过一声,在狭小的毡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颤,铁笼也因它焦躁的刨爪微微晃动,尽显野性难驯。
朱厚照见状非但不惧,反倒拍着手大笑起来,随手又丢进一块鲜肉,转头看向张锐轩,眉眼间满是肆意张扬。
“锐轩,你瞧朕这头豹子,凶不凶?见了生人便护食,倒是跟京里那些守着家产不放的官儿一个模样!”
朱厚照咳嗽几声,刘锦有些担忧的递上参茶,朱厚照喝了一口又还会刘锦。
朱厚照将参茶盏递还给刘锦,方才逗弄豹子的笑意淡去几分,抬眼看向张锐轩时,散漫的眼神里多了层不易察觉的锐利。
朱厚照缓步离开铁笼,随意坐进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长腿微伸,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带着压人的分量:“你前些日子递上来的密折,要朕严查辽王府长史谷凌风——朕听了你的,让北镇抚司直接带人抄了他的府邸,几十万两赃银挖出来堆成山,人也押在回京的路上了。”
话音顿了顿,朱厚照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张锐轩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淡开口:“谷凌风朕给你处置了,你是不是欠朕一个解释?”
毡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笼中金钱豹啃食鲜肉的细碎声响,以及那猛兽偶尔发出的、低沉的呼噜声,衬得朱厚照这句问话,愈发清晰逼人。
张锐轩理了理思绪,说道:“君子子之泽五世而斩,如今大明立国百余年,宗室日益增长,宗俸问题频出,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了。”
朱厚照眉头骤然紧锁,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狐裘软榻的扶手,原本散漫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宗俸二字,像是一根细针,直直扎进这位大明天子最棘手的心病里。
朱厚照何尝不知其中苦楚,大明立国至今一百五十余载,朱氏子孙繁衍如野草疯长,从亲王、郡王到奉国将军、奉恩中尉,宗室人数早已突破万数之众。
太祖皇帝当年定下的祖训铁律,把宗室俸禄锁得死死的,即便是最低一等的奉恩中尉,年俸也足有二百担,即便如今大半折色支给,看似微薄,可架不住人数滚雪球般疯涨。
每年国库拨出的银粮,近三成要填进宗室这个无底洞,边军粮饷拖欠、地方赈灾无银、百官俸银克扣,桩桩件件,根子都缠在这甩不掉的宗俸之上。
可《皇明祖训》便是大明天子的枷锁,太祖高皇帝金口玉言,后世子孙不得擅改,满朝文武提都不敢此事,要么噤若寒蝉,要么搬出祖训死谏,谁也不敢碰这根高压线。
朱厚照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风霜,再无方才逗弄金钱豹的肆意轻狂,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与烦躁:“朕岂会不知?宗室繁衍日盛,国库早已不堪重负,可祖训如山,《皇明祖训》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宗室俸禄永世不削。
莫说削俸减员,便是稍稍改一改支给规矩,宗室们便能抬出太祖牌位,去孝陵哭陵,朕虽然是皇帝,也难办得很。”
说罢,朱厚照抬眼看向张锐轩,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也带着一丝期许,等着给出一个能破局的答案。
张锐轩目光掠过榻前晃动的烛火,心底快速梳理着后世的碎片,祖训真的不可违吗,也不见得吧!随即抬起眼,神色平静却掷地有声:“陛下,祖训不可违,但宗室之局,并非无局可破。
臣研习前朝何典故,最终定下一策,名曰《宗藩条例》,将宗室俸禄总额,死死限定在一百五十二万两白银之上。”
“一百五十二万两?”朱厚照重复着这个数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此数若定,便是给这无底洞安了个盖儿?”
“正是。”张锐轩颔首,声音沉缓如石,“祖训言‘永世不削’,可未言‘永世不限总额’。
陛下只需定下铁律:无论宗室人口增衍几许,总俸银粮绝不超此数。多出来的,便是宗室内部的分配之责,朝廷不再兜底。
如此一来,既未违逆祖训字面,又断了这填不满的窟窿,反让那些繁衍日盛的支脉,自相制衡。”
朱厚照眸色渐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眼前的迷雾。可他仍有顾虑,眉头皱得更紧:“此法虽妙,可那些低等宗室,如奉国中尉、奉恩将军,本就俸银微薄,若总额受限,他们岂不是要忍饥挨饿?”
“陛下所言极是,这便是第二步。”张锐轩早有预备,继续道,“臣观如今,已有不少低级宗室,名为将军、中尉,实则穷困潦倒,甚至不如寻常富民。
不如开一恩科:许其自愿出仕,或自谋生计,由朝廷颁给‘奉赎文书’,以十年俸银为价,买断其宗俸资格。
如此一来,既减了宗室总数,又收了一批可用之人,穷者得银解困,国库里也少了长期的负担。”
毡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笼中的金钱豹似乎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停止了撕咬,只是偶尔发出一声低闷的哼鸣。
朱厚照沉默良久,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烛火剧烈摇曳,眉眼间的肆意多了几分明断:“好!好一个‘总额定限,自愿赎俸’!不碰祖训一字,却解了百年积弊!张锐轩,你这狗才,有几分急智!
只是这和你弹劾真的长史有什么关系?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朕就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第1198章 宗禄 下
张锐轩闻声,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毡房内的青石板上,额头低垂,脊背挺直,语气带着平日的从容。
“陛下明鉴。”张锐轩顿了顿,抬眸时目光如炬,直直对上朱厚照那双审视的眼眸,“再好的策略,终究需得有铁腕之人去推行。谷凌风身为辽王府长史,食国家俸禄,享宗室尊荣,却不思报效皇恩,反倒是贪赃枉法,搜刮民脂。
锦衣卫查抄其府邸时,见那几十万两赃银堆成如山,皆是百姓血汗。此等蛀虫,若不除之,何以平民愤?何以振朝纲?”
张锐轩俯身叩地,声音掷地有声:“臣劾谷凌风,非只为拔去一宗贪腐,实乃为陛下《宗藩条例》铺路。
谷凌风一日不除,宗室积弊便一日难清。今日斩此恶首,便是为他日新政扫平障碍。臣愿做那执剑之人,斩除荆棘,只为陛下宏图之志,能顺畅推行!”
朱厚照坐在榻上,闻言双目微眯,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手中茶盏重重置于案几之上。
朱厚照笑声渐歇,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案几边缘,铜盏与青石板案面相触,发出清脆又带着压迫感的声响,目光沉沉落在仍跪于地的张锐轩身上,少了几分方才的戏谑,多了几分帝王的深不可测。
“朕还杀得动人,不需要你做这执剑之人。”他语气轻淡,却字字砸在张锐轩心上,“你这份忠心,朕记着,可斩贪除奸自有锦衣卫、都察院动手,用不着你落得个操切擅杀的骂名。”
话音一转,朱厚照眸色微沉,扫过毡房外猎猎作响的风沙,缓缓开口:“倒是有件棘手的事,需要你去办。”
张锐轩心头一凛,俯首沉声应道:“臣遵旨,万死不辞。”
“还记得修西苑的时候,在夔门沉掉的那批金丝楠木吗?”
短短一句话,让张锐轩脊背瞬间绷得更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
当年西苑营建,钦定的金丝楠木巨材自蜀地顺江而下,行至夔门险滩时突遇滔天巨浪,十数艘运木船尽数倾覆,满船价值连城的楠木深埋江底,打捞数月无果。
工期迫在眉睫,最后只得退而求其次,耗巨资以黄铜铸殿,虽极尽奢华,却终究成了陛下心中一桩耿耿于怀的憾事。
此事当年朝野皆知,却无人敢再提。
张锐轩猛地抬首,额间已沾了细碎的石屑,目光之中除却惊凛,更添了几分彻悟,声音稳而沉,一字一句叩在毡房之内:“陛下……您要对西南改土归流?”
一语落地,整座毡房骤然静得只剩下窗外风沙卷过毡帘的呜咽声。
朱厚照眸中厉色一闪,原本漫不经心敲击案几的指尖骤然停住,那双惯常带着玩世不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帝王独有的决断与深谋。
朱厚照没有立刻应答,只是缓缓起身,踱步至张锐轩身前,居高临下望着这位敢为新政执剑斩贪的臣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西南诸土司盘踞百年,私藏兵甲,垄断山泽,连朝廷采伐皇木都敢暗中作梗,夔门沉木看似意外,实则是土司势力挑衅皇权的明证。
朱厚照望着眼前一点即通的臣子,终于再度扬声大笑,笑声震得毡房内的灯烛都微微晃动,先前那股肃杀凝重之气瞬间被帝王的雄图壮志冲散。
朱厚照负手而立,衣袍扫过青石板,目光投向西南天际的方向,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气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兵戈所向,火器为先!”
话音落下,朱厚照顿了顿,眸中闪烁着锐意革新的光芒,语气里多了几分对利器破局的笃定:“西南山高林密,道路崎岖险峻,咱们现有的火炮笨重不堪,转运艰难,根本无法抵近土司盘踞的险隘碉楼。
那些土司依山建寨、以石筑楼,凭险固守,寻常刀枪弓矢根本奈何不得。”
朱厚照俯身,伸手轻轻扶起张锐轩,目光直视着张锐轩,尽显帝王心腹间的托付:“朕需要一款更轻便、更迅猛、便于山地行军的火炮,能轰破碉楼、震慑蛮夷,为改土归流之路,轰开第一道关口!”
张锐轩被朱厚照抬手扶起,心中激荡难平,当即再度躬身拱手,重重一拜到底,脊背弯成一片赤诚的弧度,语气坚定如铁,没有半分犹疑:
“陛下宏图远志,臣感佩于心!西南改土归流乃国之大事,轻便火炮更是破局关键,臣愿亲赴火器厂,日夜督办,遍寻能工巧匠,勘定形制、试铸新炮,定要造出一款轻便可携、威力十足的山地火炮,不负陛下所托,不负江山社稷!”
言罢,张锐轩直起身,目光灼灼,全无半分畏难之色,只余下一腔为君分忧、为国效命的决绝,毡房之内,君臣二人目光相接,一谋定西南,一愿执器前驱,江山新政的蓝图,便在这风沙毡房之中,悄然铺展。
作为一个国防生,张锐轩前世修的就是火药方向,对于火炮那也是算是入门级。
看来是时候拿出自己看家本领了,说实在的,还是本子的九二步兵炮好用,充分考虑道路难行。
三德子的火力是猛,可是在大明难免过重,难以机动。
考虑妥当之后,张锐轩开始画图纸,图纸不是很完美,主要是加工精度这么都没有,而且张锐轩自己来到大明十几年了,记忆都模糊了,只能每天都和工匠们讨论。
修修改改的,就这么开启了仿制之路,好像大明已经开启工业化十几年了,底子还是有的。
冯程程在张锐轩回京之后就开始等着张锐轩上面,两个痴男怨女再续前缘,可是一连半个月了,张锐轩每天不是回家就是在大明三大火器厂内。
终于按耐不住了,冯程程派了一个佣人来到寿宁侯找到绿珠问道:“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绿珠听到这个没头没尾话也不懂什么意思,佣人说道:“姑娘只管告诉世子爷,世子爷知道的。”
不想被金珠听了出去,告诉了汤丽。汤丽听完冷笑一声,好你个狗命张,又在外面跟我鬼混,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1199章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上
夜色如墨,寿宁公府陶然居的正房里新装电灯,光晕漫过雕花木床与描金屏风,将屋内映得一派古典与现代交融。
经过十几年奋斗,大明终于用上电灯,开启了电器时代。
虽然现在只有一个电灯,一个电报,不过张锐轩已经很满足了,终于迈入电器时代,作为京城的权贵,寿宁公府和皇宫都是第一批用上了电灯。
张锐轩刚从压铸厂回来,换了身常服,回到自己的陶然居小窝内。
汤丽坐在胡床上,挺着一个6-7个月身孕的肚子,手持一本《天一神水经》有一下没一下看。
两个亲生儿子在书桌前规规矩矩的写大字。大的已经是11岁了,小的也8岁,不过不是什么爱读书的主,已经有纨绔子弟的倾向了。
书桌前,兄弟俩肩并肩坐得笔直。十一岁的张守中手握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方,眼神却早不受控地瞟向那边。
八岁张守定的更不消说,握着笔杆的手都有些僵硬,眼珠子时不时偷瞟向胡床旁的流苏帐幔,生怕错过什么动静。
“啧……”张守定笔尖一个打滑,在纸上晕出个墨团,吓得一哆嗦,立马用眼角余光去看汤丽。
汤丽合上书册,指尖轻轻在胡床扶手上敲了敲,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温婉威严:“写个大字都心神不宁,是想把笔墨吞了不成?”
兄弟二人身子同时一僵,立马正襟危坐,齐声应道:“母亲教训的是!”
张守信赶紧压下心头的好奇,认认真真在纸上写。
张守定也咬着牙,屏住呼吸,让笔尖在纸上划出工整的笔画,只是那耳朵还忍不住微微动着,偷听着母亲翻动书页的轻响。
张锐轩进来之后看了一下母子三人,笑道:“平时也没有见你们用功,这回知道厉害了,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把今天课业再抄一遍。”
兄弟两个顿时露出苦瓜脸,心想自己今天两个人也没有犯事,怎么就被父母混合双打了。
张锐轩看着两个人还没有走:“你们两个还不走,莫非想吃笋干炒肉丝不成。”
两个人听到张锐轩祭出经典名菜,连忙告退。
待两个小子一溜烟跑没了影,张锐轩快步走到胡床旁,先是伸手轻轻拂开汤丽额前碎发,目光落在她隆起六月有余的小腹上,眼底瞬间漫开化不开的软意。
张锐轩缓缓坐在汤丽身边,小心翼翼将耳朵贴在汤丽温热的腹间,手掌也轻轻覆上去,声音放得极低,满是宠溺与温柔:“听听我的小宝贝儿,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在娘肚子里安安稳稳待着?这是谁惹我们汤大小姐生气了,告诉爹爹,爹爹替你和你娘出气。”
话音刚落,汤丽当即美眸圆瞪,伸手轻轻戳了戳张锐轩的额头,嗔恼道:“还能有谁,当然是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张锐轩猛地抬起头,一脸错愕,当即高举双手喊冤,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夫人!我冤枉呀!”
张锐轩连忙凑上前,语气又急又软,满是委屈:“这次回京我一门心思扑在火器局下面工作,半分歪心思都没有,连应酬都推了,天天准时回府陪着夫人,天地可鉴!”
汤丽看着张锐轩这副急得手足无措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依旧板着脸,故意哼了一声:“是吗?老许是谁!”
张锐轩先是一愣,脸上还带着几分刚喊完冤的委屈,闻言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随口应道:“什么老徐?定国公老徐人挺好的,忠心耿耿,办事也牢靠,陛下近来还常夸他……”
张锐轩这话一出,还想顺势把话题岔开,全然没把字音里的差别放在心上,只当是汤丽孕期多疑,故意拿话逗自己。
汤丽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素手一伸,精准地拧住了张锐轩的耳朵,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慑,柳眉倒竖,美眸里满是嗔怒:“少跟我打马虎眼!我问的是老许,不是什么定国公老徐!”
汤丽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字字句句都带着审问的意味:“是外面的哪个老相好,这话都传到府里了,你还敢装糊涂?
说!老许是谁?他要不要老婆与你何相干,怎么就跟你扯上关系了?”
张锐轩被拧得龇牙咧嘴,这才猛地回过神,脸上的散漫瞬间荡然无存,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了这是和冯程程厮混的时候顺嘴说出来的约定,怎么就传到了汤丽这个醋坛子这里来了,这真是要了亲命呀!
张锐轩当即脸色一变,连声道:“哎哎哎夫人松手!疼疼疼!我想起来了!误会!全是误会啊!”
是马车夫老许,他媳妇刚刚没了,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过活,我想要给他说一房媳妇。
汤丽手上力道微松,却依旧蹙着眉,眸子里半信半疑,冷声道:“是吗?”
汤丽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语气平静得让张锐轩心里发慌,缓缓道:“既是马车夫老许可怜,要寻个人家过日子,那正好。明日你把他带来我瞧瞧。”
汤丽瞥了眼脸色发白的张锐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府里恰好有个伺候的丫鬟,年纪也大了,早该放出去配人。
若真是一个老实本分,本夫人就做个主,成全了他。”
这话一出,张锐轩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张锐轩只是随口一说,去哪里找一个姓许的马车夫给弄来,张锐轩连忙赔着笑,手心都冒了汗,支支吾吾道:“夫人仁慈,只是……只是那老许近日忙着出车,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改日,改日再说也不迟啊……”
汤丽看着张锐轩这副心虚躲闪的模样,心中早已了然,敲打的目的达到了,却不点破,只淡淡哼了一声:“最好如此。”
暖黄的电灯光下,一人心慌意乱,一人笑意藏锋,刚压下去的风波,转眼又悬在了半空。
第二天清早,张锐轩找到金岩说道:“给你一个任务,府里有没有一个姓许的,丧妻不久,带三个孩子,还有就是夫人没有见过的。”
金岩说道:“少爷你这不是难为人,姓许的仆人不少,带三个孩子也有,可是你这又是丧妻,又是夫人没有见过,去哪里找。总不能人家有媳妇我去弄死他媳妇。”
第1200章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中
张锐轩当即压低声音呵斥道:“金岩你个死脑筋!府里没有你不会去府外找?这还用我教你?”
张锐轩急得在原地踱了两步,眼神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咬着牙继续吩咐:“不姓许就给他改姓许!丧妻、带三个幼子、模样老实本分、从没在夫人跟前露过面的汉子。
金岩你今日务必给少爷我寻来,先安置在府外偏院,教好说辞,万万不能露半点马脚!”
金岩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看着自家少爷这火烧眉毛的模样,强忍着笑意拱手应道:“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办,保证给少爷寻一个天衣无缝的‘老许’回来,绝不让夫人看出半分破绽!”
张锐轩拍了拍金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沉重:“此事关乎你少爷我的身家性命,务必办得稳妥些,要是穿帮了,都是你怂恿少爷我的,知道不知道!”
金岩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只留张锐轩站在廊下,望着陶然居的方向愁眉苦脸,心里暗暗叫苦,只盼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能赶紧糊弄过去。
泽润楼的雅间内,熏炉里的檀香燃得只剩半截,袅袅轻烟在半开的窗户边悠悠散开。窗外日头渐渐西斜,金红的余晖漫过京城的屋脊,一点点沉进暮色里,冯程程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杯中的热茶早已凉透。
冯程程从清晨等到晌午,又从晌午等到日暮,整整一天,都没等来那个许诺过再会的身影。
冯程程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自嘲又落寞的笑,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是呀,他是权倾京城的寿宁公府世子,手握天下重权,深得陛下信任,身边有娇妻美妾,何等风光体面。
而自己,不过是个穷亲戚、年近四十的半老女人,容颜不再,身份尴尬,当年的一点情分,在那般锦绣前程里,怕是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冯程程抬手轻轻拂去眼角的湿意,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将桌上那碟特意为他点的驴打滚轻轻推到一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罢了,本就不该抱有指望,是我痴心妄想了。”
晚风穿窗而入,吹凉了满桌酒菜,也吹凉了一颗等了整整一日的心。
冯程程推门而出的时候,张锐轩俏生生站在门口,四目相对之下,冯程程脸上布满了绯红,冯程程抬手轻轻捶在张锐轩胸口娇呵道:“你这个死人,还以为你不来了!”
张锐轩抓住冯程程的小手,溜进包间,用脚勾起房门关上,笑道:“冯舅妈相邀,怎么能不来呢?”
冯程程心头一紧,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不等张锐轩再说半句调笑的话,便急急伸出素白的手,死死捂住了张锐轩的唇,指尖微微发颤。
冯程程抬眼望着眼前清亮带笑的眼眸,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愫与委屈,声音软得发糯,又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情动,一字一顿道:“不许叫舅妈,叫我娘子!”
温热的呼吸拂过冯程程的掌心,张锐轩眼中的戏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认真。
张锐轩只是微微颔首,眼底盛着暮色里最缱绻的光,待冯程程稍稍松了力道,才轻轻啄了啄冯程程的掌心,嗓音低沉又缱绻,贴着她的肌肤缓缓低声叫道:“小娘子。”
这一声唤得轻柔,却像一簇星火,瞬间点燃了雅间里凝滞的暧昧。冯程程的手猛地一颤,慌忙想收回,却被张锐轩一把攥住,紧紧按在胸口。
冯程程被他这一声缱绻入骨的“小娘子”唤得浑身发软,方才等了一日的委屈、忐忑与积攒已久的情意尽数翻涌上来,再也撑不住周身的力气,身子一软,便直直跌进了张锐轩温热结实的怀里。
张锐轩连忙伸手稳稳揽住冯程程的腰肢,将人紧紧拥在怀中,指尖轻轻顺着发丝,低声哄着,满室的檀香与暮色缠绕,将两人的温存裹得密不透风。
一番缱绻温存过后,冯程程脸颊依旧泛着未褪的绯红,依偎在张锐轩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料,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怨与无奈,轻轻抱怨起来:“都怪韦护那个混账,这么多年了还是死不悔改,整日里游手好闲不说,还在外头欠下一堆烂账……”
张锐轩低头,用手指轻轻擦去冯程程眼角沾着的细碎湿意,语气温柔又笃定,抬手轻轻拍了拍冯程程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不气不怪,有我在呢。
他欠了多少饥荒,你尽管告诉我,我来替你摆平,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冯程程将脸埋得更深,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肌肤,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独属于他的娇憨,细细碎碎地接着说道:“我这一年都没有让他碰我一个手指头,清清白白的,全都给你这个小坏蛋守着……”
话音落下,冯程程耳尖都红透了,手指紧紧攥着张锐轩手指,像在讨要心疼与宠爱的小女人模样。
张锐轩心头猛地一软,又甜又烫的情愫漫满胸腔,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低头在冯程程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宠溺又大方,柔声安慰道:“我的好娘子最乖了,给你加一千两,拿去买些首饰绸缎,好好犒劳自己一下。”
冯程程猛地抬起头,眸子里亮着细碎的光,脸上的愁绪瞬间烟消云散,她踮起脚尖,主动凑上去在张锐轩唇角轻轻印下一个软乎乎的吻,眉眼弯弯地笑着,声音甜得浸了蜜:“有你真好。”
张锐轩接着说道:“汤丽有些察觉了,以后别说老许你要老婆不,不安全了。”
冯程程闻言,脸上布满愁容,说道:“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张锐轩想了想:“就派人去找绿珠,太白楼的席面的钱还没有结清,小公爷什么时候去结清。”
冯程程点点头说道:“奴家记住了。”心想:小坏蛋,心眼子真多,汤丽那个傻侄女被骗的团团转。
冯程程接着说道:“三丫头要出嫁了,你能来当主宾吗?”
张锐轩听到三丫头,神情恍惚一下,当年韦护开玩笑的要把三丫头送给自己当妾,没有想到都要出嫁了。
第1201章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下
冯程程瞧着他忽然失神发愣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醋意,伸手轻轻戳了戳张锐轩的胸膛,半是打趣半是试探地嗔道:“怎么了,这是舍不得了?要是真舍不得,干脆给你当个暖脚丫头算了,也省得你心里惦记。”
冯程程这话藏着几分小心思,毕竟两年前韦护便跟冯程程提过,要把三丫头送进府给张锐轩做妾,如今见张锐轩这般恍惚,只当他是想起了旧事,动了别的心思。
张锐轩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敛去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感慨,伸手捏了捏冯程程软嫩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与认真,笑着开口:“不用了,我有你就够了。
再说那姑娘都要嫁人了,这个时候横生枝节拦着不嫁,像话吗!”
冯程程闻言立刻扬起下巴,眼尾带着几分娇俏的嗔怨,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娇呵道:“世子爷这是埋怨我提晚了?”
张锐轩顿时大为尴尬,耳根微微一热,索性伸手不轻不重抓了抓她胸口软肉,假装恼怒地低斥:“越说越离谱了!我不是那种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此事不许再提!”
张锐轩怕冯程程还继续打趣,连忙收了调笑的神色,认真开口,“三丫头什么时候出嫁,你提前知会我一声,我给她添妆二千两,风风光光送她出门。”
冯程程心里暗暗窃喜,嘴角忍不住弯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冯程程瞧着张锐轩一脸认真的模样,心想不管他是出于情分还是客套,这愿意掏钱兜底的心意总假不了。毕竟眼下这摊子事,若是没他撑腰,自己真不知该如何支撑。
冯程程往张锐轩怀里又缩了缩,声音软得发糯,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独有的依赖:“有世子爷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这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开销,我一个妇道人家,还真不知怎么撑得住。”
张锐轩听着冯程程这番贴心话,心头更是一暖,收紧手臂,将人护得更紧,指尖轻轻摩挲着冯程程的后背,沉声道:“傻丫头,有我在,便让你无忧。”
两个人又温存一会儿,张锐轩离开泽润楼,找了一家澡堂子,舒舒服服的洗了一个三温暖,然后才回了寿宁公府。
张锐轩一脚踏进府门,刚换下沾了些街尘的靴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腕便被两股力道猛地拽住。低头一看,正是心急火燎赶来复命的金岩。
金岩连拖带拉,将他引到廊下僻静的角门处,四下确认无仆妇走动,才压低声音,凑到张锐轩耳边急急说道:“少爷,小人办妥了!找到了,就在人市上淘到的一个汉子。四十多岁的年纪,生得一脸憨厚,据说是乡下来的,妻子早逝,拉扯着三个幼子过活,模样老实得很,从没进过京城的地界。少爷要不要见见?”
金岩一边说着,眼神里带着几分邀功的雀跃,又怕惊动了旁人,声音压得极低,只在两人之间流转。
张锐轩闻言,眉头稍稍舒展,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反手拍了拍金岩的肩膀,沉声道:“辛苦了,见倒是不必,只需叮嘱他,说辞要烂在肚子里,半点差错不得出。
安置在府外偏院,一切从简,不许他四处走动,也不许府里任何人去招惹他。”
“放心吧少爷!”金岩立刻拱手应下,眼底闪着光,“小人定安排得妥妥帖帖,绝无半分破绽!”
“交代清楚了,就带他去叫夫人,教他赶车的本领,和注意事项。”张锐轩吩咐道,金岩点点头表示明白。
张锐轩叫来绿珠吩咐道:“少爷在天津成立一家会计事务所,绿珠你正好没有什么事,这个所长就你当了。”
绿珠站在一旁听着,心里悄悄嘀咕了一句:不过是生了哥儿歇了一年身子,怎么到少爷嘴里就成了没事做的闲人了?
可转念一想,少爷这般器重自己,还把天津新开的事务全都交到自己手上,心里又甜又暖,当即屈膝一礼,眉眼弯弯笑道:“少爷愿意给奴婢脸,奴婢就充一次大,定不辜负少爷的托付。”
张锐轩将绿珠搂在怀里说道:“你不要小看这个会计事务所,以前都是你自己一个做,累死了,少爷我想着天津那些人,都是大户人家出身,凭白在那里养着,还不如让她们跟着你做事。
以后让她们分两波,一波在天津,一波跟着我们走,半年一轮换。”
张锐轩一说天津那些人,绿珠就知道是哪些人,又说干的事,心里就更明白了,只是还是有些担忧。
别的地方的产业都好说,就是京师几个珠手里的产业最棘手。都是府里的老人,还有儿子傍身,真的是很难缠。
两个人正说着话,张锐轩扒开绿珠的衣衫,想要进一步亲昵的时候,李小媛闯了进去雀跃道:“张大少爷,我如今好了,我们再打一架。”
绿珠的脸瞬间绯红,李小媛这种江湖儿女的做派,让绿珠很不适应,门都不敲就闯了进来,绿珠挣脱了张锐轩的怀抱,整理一下被张锐轩扒开的衣衫,笑道:“少爷让你了,我得去给三儿喂奶了。”
张锐轩抬眼扫过李小媛鼓鼓囊囊的胸口,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语气轻佻又带着几分霸道,慢悠悠开口道:“你想赌什么?你早就是我的人了,浑身上下都归我管,你还有本钱跟我赌吗?”
李小媛和李新月两姐妹,李新月怀孕的时候看着大,可是奶水不足,李小媛看着不大,可是奶水很足,原来李小媛总是打趣要儿子喝李新月的奶,结果大相径庭,反而天天给李新月的儿子喂奶。
把李小媛郁闷的不行了,好不容易始作俑者出现了,自然是想要打一架出出气。
李小媛拍了拍胸脯说道:“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拿出来。”
张锐轩看着李小媛鼓鼓囊囊的胸口说道:“每天给我泡一杯奶茶!”
第1202章 一杯奶茶 上
李小媛愣了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瞪着张锐轩,半晌才反应过来张锐轩话里藏着的戏谑,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当即攥起拳头就朝他肩头捶去,又羞又恼地嚷道:“张锐轩你个登徒子!竟变着法子打趣我!什么奶茶不奶茶的,我看你是故意欺负人!”
李小媛本是江湖儿女,性子直爽泼辣,被张锐轩这般暗戳戳调笑,又气又臊,拳头落下去却没半分力道,反倒像小猫挠痒一般。
张锐轩笑着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便将人带至身前,眼底笑意更浓,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道:“怎么?输不起了?方才可是你主动找上门要打赌,如今我赌约都提了,你反倒要耍赖不成?”
李小媛被攥着手腕挣不脱,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憋出一句:“赌就赌!谁怕谁!可你要是输了,可得答应我三件事,任我差遣!”
张锐轩挑眉,指尖轻轻刮了下李小媛的鼻尖,笑得肆意又宠溺:“悉听尊便,别说三件,三十件我都应你。”
两人移步至小花园,廊下的花架遮去了半缕夕阳,碎石铺就的小径上,落了几层斑驳的花影。
张锐轩全然不理会李小媛的目光,自去空地处活动筋骨。
先是原地轻跳了几下,接着双臂舒展,头顶向天空,腰背向后反弓,生生拉伸开紧绷的韧带。
脖颈一转,肩膀上下轻耸,又将双腿分得极宽,腰身拧出漂亮的弧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绝非平日养尊处优的假把式。
李小媛抱臂靠在廊柱上,对此嗤之以鼻,撇撇嘴,踮起脚尖轻轻踢了踢廊下的石墩,压低声音嗤笑道:“花里胡哨的假把式,张大少爷,你到底行不行呀?”
在李小媛心里,自己那是十几年的真功夫,拳脚之上都有实打实的力道,对付张锐轩这种整日埋在案头与府务里的“花花公子”,不过是抬手间的事,此刻不过是耐着性子陪他玩闹罢了。
张锐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也不反驳,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眼神里透着几分玩味的认真。
张锐轩活动了半柱香的功夫,李小媛一只喋喋不休,唧唧砸砸,脸上的耐性也快磨没了。
张锐轩来到李小媛对面,摆了一个太极的白鹤亮翅,说道:“来吧!小娘子,我们今天就来一决雌雄。”
李小媛当即扬声笑道:“白鹤亮翅?我看你是白鸽亮翅还差不多!”话音未落,脚下一蹬,踩着利落的小碎步身形一掠,径直朝着张锐轩冲了上去。
一身利落劲装衬得身姿矫健,出手快准狠,拳风带着江湖儿女的飒爽劲,直逼张锐轩面门,全然没把这看似绵软的招式放在眼里,一心想着速战速决,好好出一出方才被打趣的气。
李小媛身形一拧,使出看家的黑虎掏心,拳势刚猛凌厉,直取张锐轩心口,眼底还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轻蔑。
李小媛见张锐轩不闪不避,反倒双臂大开,竟像是要胡乱抱来,心中顿时冷笑不止:果然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今日定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下一瞬,李小媛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张锐轩胸口,可预想中的应声倒地并未出现,反而是一股坚硬如铁的反震力从拳面炸开,钻心的剧痛瞬间蔓延整条手臂。
李小媛瞳孔骤缩,惊痛之下还没来得及收招,整个人便被张锐轩稳稳搂入怀中,牢牢护在臂弯里动弹不得。
张锐轩低头抵着李小媛的发顶,气息平稳,笑意朗朗道:“小娘子,我们胜负已分。”
李小媛被张锐轩勒得生疼,眼泪都疼出来了,又气又急,双手用力捶打着张锐轩宽阔的胸膛,哭嚷道:“你耍赖!你分明穿了内甲!哪有比武穿甲的道理?这局不算!”
张锐轩低头看着李小媛眼眶通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促狭又得意的笑,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娘子,你也没说不能穿甲。规矩如此,既然没明令禁止,那便是能穿。”
张锐轩顿了顿,指尖轻轻刮了下李小媛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无赖的宠溺:“记得,每天早上一杯奶茶,我要鲜挤的奶,不要茶也行。”
李小媛奋力挣扎了几下,可张锐轩的手臂如同铁箍一般将李小媛死死圈住,任凭李小媛怎么扭动都挣脱不开。
论技巧,李小媛可能略胜一筹,可是论力气,李小媛毕竟是一个女儿身,哪里是张锐轩的对手,被张锐轩抱住了之后,根本没有机会。
李小媛索性不再较劲,微微抬眸,故意往前挺了挺胸脯,眼波流转间褪去了方才的泼辣,换上一副娇媚勾人的模样,软声嗔道:“相公要是这么想喝,不如自己动手挤?”
张锐轩低头瞥见李小厮眼底闪着的狡黠水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臂弯非但没松,反而收紧得更紧,带着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低笑道:“这可是你主动邀的。”
话音未落,张锐轩大手顺势上探,手指找到李小媛后背的扣带,手指微微一动,就把李小媛内衣解开了。
“既然是赌约,自然要兑现。”张锐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蛊惑,“不过,这奶茶的滋味,怕是要亲自尝过才知道。”
李小媛只觉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烧得通红,原本还想维持的娇媚瞬间破功,又气又急地瞪着张锐轩:“张锐轩!你……你登徒子!”
话虽如此,李小媛还是挣脱了张锐轩怀抱,也顾不得整理内衣,捂着胸口,娇笑着跑开了。
张锐轩看着李小媛跑的飞快的步伐,摇了摇头,闻了闻指尖还残留的一丝香味。
绿珠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说道:“少爷要是喜欢喝我的吧!三儿还小,喝不了那么多。新月妹妹没有奶来奶孩子,小媛她压力大。”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傻丫头,少爷又不是非要喝这么一口,只是小媛这个丫头憋着劲,少爷要是不要点彩头,她得天天来,哪有那么多时间陪她闹。”
第1203章 一杯奶茶 中
冯程程刚回到家中,就被迎面而来的韦护堵了个正着。
韦护一身酒气,满脸不耐地往椅子上一坐,重重一拍桌面,对着冯程程就抱怨起来:“野了心的败家娘们!老子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把三丫头留下,不要许人家,你怎么就不听呢!那可是送进寿宁公府给世子当妾的好机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转手就把人嫁出去了,白白丢了咱们家攀高枝的机会!”
冯程程心头一沉,脸上瞬间冷了几分,只强压着火气,懒得与韦护多费口舌。
韦护却越说越来劲,继续数落冯程程如今是越来越过分了,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丈夫。
冯程程当即冷哼一声,柳眉一竖,毫不客气地回怼道:“这话你都说了两年了,真有本事你去汤丽面前提一句试试?你看她不撕烂你的嘴!”
韦护被戳中痛处,瞬间涨红了脸,猛地一拍桌子,气急败坏地呵斥道:“她敢!我可是她亲舅舅,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亲舅舅!
娘亲舅大,她一个嫁出去的侄女儿,还敢对我这个长辈不敬不成?
三儿不也是她妹妹,两姐妹娥皇女英共侍一人也是一时美谈,关键时刻也能帮衬她一下。”
冯程程闻言更是嗤笑一声,眉眼间满是不屑与冷嘲,扬声继续冷笑道:“娘亲舅大?这么有理的事,你怎么不去当面说呀!你不是她唯一的亲舅舅吗,正好去跟她好好讲讲这娥皇女英的美谈,让她好好感激你这个做舅舅的苦心!”
韦护被冯程程这一顿挤兑,顿时涨红了脸,韦护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当场语塞。
韦护憋了半晌,终于恼羞成怒地一拍桌子,气急败坏地嚷道:“你懂什么!这种内宅女儿家的事,当然是你这个做舅妈的去说才合适!
我一个大男人,抛头露面提这种事,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别人该怎么笑话我!”
冯程程不理韦护,脱了外衣,鞋子上炕睡觉,韦护上前想要去拉冯程程的手,冯程程伸手用被子蒙住头说道:“别碰我,去找你的狐狸精去。”
韦护尴尬的收回手,心想,你一个快四十岁的老女人,说的我有多稀罕一样,转身出了门往妾室房间去了。
晨光微路,阳光透过雕花窗户,丝丝缕缕洒进寝殿,落在铺着锦缎的榻上。
张锐轩是被一阵极轻的、细碎的脚步声扰醒的。缓缓睁开眼,视线尚有些朦胧,便见两道纤细的身影立在床畔,晨光恰好勾勒出她们玲珑的轮廓。
李新月与李小媛二人,皆着了一身粉色的软寝衣,发丝松松挽着。
此刻,两人脸颊皆是绯红,如春日初绽的桃花,连耳根都透着一层藏不住的红晕。她们各自双手高高捧着一只的玻璃杯,背里是温热的鲜乳。
“小女子愿赌服输,喝吧!少爷。”
李小媛先开了口,声音却没了昨日那般爽朗利落,反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扭捏与娇软。
李小媛双手举得笔直,胳膊微微发颤,目光垂落,不敢去看张锐轩的眼睛,只死死盯着那杯子里微微晃动的奶液,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春色。
李新月在一旁,更是羞涩得几乎要将脸埋进杯子里。双手稳当地捧着奶碗,指尖微微泛白,却还是依着规矩,递至张锐轩唇边,柔声道:“少爷,早安。这是新挤的,趁热喝些。”
张锐轩看向李新月,笑道不是说都不够奶孩子吗?
李新月羞涩说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其实还是李小媛苦苦哀求的,李小媛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身为姐妹当然要一起。又以给李新月儿子断奶为威胁,威逼利诱之下,李新月只能妥协。
张锐轩撑着肘弯坐起身,笑意顺着眼底缓缓漾开。望着眼前今日却都这般羞答答的女子,喉结轻滚,伸手先接过了李新月递来的杯子。
转而又接过李小媛手中的,两杯并在一处。温热的奶香瞬间溢满口腔,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抬眼时,目光里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与戏谑。
“味道果然不错。”张锐轩笑道,以后不用了,意思一次就行了。
李氏姐妹双颊绯红,捧着空杯子福了福身,脚步轻软地退了出去,临关门时还偷偷抬眼瞥了下榻上的张锐轩,又慌忙缩回头,掩上门的瞬间,殿内刚静了片刻。
紧接着,又是一阵细碎又轻快的脚步声,比方才更热闹几分,红玉、绿玉、绿珠和宋意珠四人鱼贯而入。
四人皆是一身浅碧色的软缎小袄,发丝梳得整整齐齐,各自双手捧着一只莹润的玻璃杯,杯中的鲜乳温着淡淡的热气,奶香漫在殿中。
四人围到榻边,争先恐后地将杯子往张锐轩面前递,眉眼弯弯,满是娇俏的笑意。
“少爷,尝尝我的吧!”红玉率先开口,指尖轻托杯底,眼波流转间满是娇嗔。
“尝尝我的!我温的火候最是刚好!”绿玉紧跟着凑上前,脸颊带着浅浅的梨涡。
绿珠挽住张锐轩的胳膊轻轻晃了晃,软声笑道:“少爷不可以厚此薄彼,方才小媛姑娘和新月姑娘都给您送了,我们也特意备了呢!”
宋意珠性子温婉,也捧着杯子柔声附和:“少爷,您都尝尝,别偏了谁的心。”
张锐轩靠在锦榻上,看着眼前四个莺莺燕燕围作一团,一个个眼底藏着藏不住的狡黠,哪还有半分平日里伺候人的恭谨。
张锐轩先是挑了挑眉,随即指尖轻叩榻沿,眼底的慵懒褪去,露出几分了然又无奈的笑意,看着几人一脸真诚又暗藏促狭的模样,再愚笨也反应了过来,当即笑着开口:“好啊你们,合起伙来打趣我是吧?这一个个的,都是故意的吧!”
绿珠最先憋不住笑,吐了吐舌尖:“少爷英明!方才我们都在廊下候着,亲眼见着小媛姑娘和新月姑娘羞答答地送奶进去,想着少爷定然喜欢,我们便也跟着备了!”
红玉也娇笑着接话:“就是就是,少爷可不能独独疼她们姐妹,我们伺候少爷这么久,也想讨少爷欢心呢!”
张锐轩看着眼前叽叽喳喳的四人,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伸手轻轻点了点绿珠的额头:“到今天为止,以后不准送了。少爷我以后还是喝牛奶吧!”
这一刻张锐轩深深知道了,何为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第1204章 一杯奶茶 下
汤丽端着一杯温茶立在廊下,檐角的晨光斜斜落在鬓边的金饰上,衬得眉眼间几分试炮前的肃重。
见绿珠脚步匆匆从内院出来,脸上余着点未褪的浅红,汤丽便轻敲了下廊柱,开口道:“快去把锐轩叫起来吃早膳,今日王恭厂试炮,迟了误事。”
绿珠连忙上前半步,福了福身,脆生生回话:“夫人不用等了,少爷已然起身动身了!”
绿珠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里藏着点促狭的轻快:“少爷说试炮乃是头等大事,顾不上吃早膳,让夫人自行用膳,不必惦念。”
汤丽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点头,指尖轻叩茶盏沿:“既然如此,叫上妹妹们,我们自己吃吧!”
“奴婢这就去传膳!”绿珠应声退下,心里却暗笑。想起了,刚刚张锐轩不想喝,又被众姐妹架住,最后脸色憋的通红,差点要吐奶了场景。
允珠那个促狭鬼,人小鬼大,那一大杯里面绝对加了很多黑暗料理进去。
黎允珠是后来进去的,一杯顶三杯,里面放了黄油,牛奶,还有很多食用精油进去。
王恭厂内,张锐轩不断的在打嗝,总技师看到张锐轩这种状态,说道:“大人,要不要改日再试?”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就今天,错过今天就过年了:“开始吧!”
一共10门仿制后世九二步兵炮,一字排开,总技师喊道:“正德十年式7厘步兵炮第一次实弹射击检验开始。”
一炮就位
二炮就位
…………
十炮就位
装定诸远
一炮好
二炮好
…………
十炮好
放,三发试射,放放放
三分钟火力急袭,放放放
一小时火力覆盖,放放放
火力掩护,弹幕徐进,火力延伸,放放放
炮火轰鸣裹挟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清晨直炸到日头高悬,王恭厂试射场早已被滚滚硝烟笼罩,呛人的火药味漫出数里地。
十门仿制的九二步兵炮轮番喷吐火舌,炮管烧得发烫,每门炮都倾泻了足足几百发炮弹,远处的靶场被轰得坑坑洼洼,预设的土堡、栅栏尽数化为飞灰,连地面都被犁了数遍。
就在火力试射进入尾声时,两声猝不及防的炸响骤然撕裂轰鸣——第三门与第七门火炮炮管轰然炸裂,碎片飞溅出去,砸在地上迸出火星,炮身直接瘫垮变形,彻底成了一堆废铁。
周遭兵卒与工匠俱是一惊,连忙持着工具上前查看,所幸试射前便清退了周遭闲人,并未造成人员伤亡。
张锐轩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早上虽然喝了差不多有两升奶,可是那只是一个水饱,根本不顶饿,肚子有些咕咕叫。
张锐轩快步走到炸膛火炮前查看,从炸膛的炮管处还是看出来,还是钢材质量不过关,有裂缝。不过也没有办法,大明现在就是这个质量。
不等张锐轩开口,五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佥事,以及兵部尚书、侍郎等一众朝堂大佬,早已簇拥着从观礼台走下,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愠怒,反倒堆满了藏不住的喜色。
兵部尚书抚着长须,盯着完好无损的八门火炮,连声赞叹:“好!好!好啊!张大人,此炮轻便易携、射速迅猛,火力覆盖与弹幕延伸之效,更是远超我朝现有的所有火炮!一上午连轰几百发,仅两门炸膛,这般损耗,完全可以接受!”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拍了拍张锐轩的肩头,笑得合不拢嘴:“以往我朝铸炮,连射百余发便十损三四,如今十门存八,还能有这般凶悍火力,已是天壤之别!”
右都督指着火炮,眼中精光熠熠:“这7厘步兵炮最是难得,体量轻、随军可携,不像红衣大炮笨重难移,步兵野战、城池守御都能用,简直是为我大明步兵量身打造的利器!仅凭这八门完好的火炮,今日试射便已是大获全胜!”
一众文武官员纷纷附和,望着硝烟中依旧挺立的八门火炮,满眼都是期许。
此前他们对这新式火炮半信半疑,如今亲眼见了实战威力,哪里还会在意区区两门炸膛的损耗。
张锐轩朗声道:“毕竟还是两门炸膛了,不可小视,还是要找原因的。”
定国公徐光左缓步走过来,蟒纹朝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抬手拍在张锐轩肩头,力道沉而不重,语气带着几分老辣的通透:“张老弟你着相了,这样就好了,过犹不及,过犹不及啊!”
张锐轩指尖一顿,捏着的炮管碎片轻轻放下,抬眸看向这位权倾朝野的定国公。
徐光左目光扫过场上瘫废的两门炮身,又落回那八门依旧挺立的火炮上,抚着花白的长须续道:“你这正德十年式步兵炮,轻便易携、射速如雷,火力更是能压着敌军阵地打,这般神效,已是我大明铸炮史上头一遭!十门仅损两门,换作以往,连射百发都能炸个遍,你还苛求什么?”
“凡事皆有度,太过完美反倒失了真。”左都督也凑过来帮腔,笑着拍了拍张锐轩的胳膊,“如今这损耗,恰是给咱们留了改进的余地,既见了实效,又能逼着王恭厂精研工艺,岂不是一举两得?”
兵部尚书连连颔首,附和道:“定国公与左都督所言极是!张大人不必执着于这两门炸膛。眼下新式火炮的威力、射速、战术适配性皆已验证到位,区区材质瑕疵,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小事,假以时日定能攻克。今日试射,已是大胜!”
一众文武官员纷纷应声,你一言我一语地宽慰着。张锐轩听着众人的话,又低头看了看炸膛的炮管裂缝,心中那股紧绷的劲儿终于松了下来。
张锐轩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朗笑一声:“也罢!既是诸位大人都这般说,那我便暂且记下。待王恭厂改进了钢材与制作之法,定让这步兵炮再无炸膛之虞!”
徐光左见状大笑,拍着他的肩道:“这才对嘛!如今火器革新有你牵头,我大明强军之日,指日可待!”
硝烟渐渐散去,阳光洒在完好的八门火炮上,映得炮管锃亮。
朝堂大佬们脸上的喜色更浓,纷纷商议着后续如何量产列装,如何调配工部与王恭厂的资源改进工艺,试射场上的紧张氛围,彻底化作了大功告成的欢腾。
第1205章 炮钢泡钢 上
一行人在太白楼内推杯换盏,憧憬着新式火炮大杀四方。
张锐轩坐在酒席之上味同嚼蜡,总是感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
这个火炮张锐轩考虑现在工业技术比不了后世,特意加了100斤重量,又减少1000米的射程,按照道理应该是完全够的,不至于炸膛。
酒席过后,张锐轩叫住了多方应酬的总技师问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总技师支支吾吾说道:“大人还是别的问了吧!如今不也验收合格了,算是可以交差了!”
张锐轩冷声说道:“差是交了,可是心里的差交不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说吧!别说你不知道,你要是不知道,就别当这个总技师了。”
总技师喉结滚动了两下,眼角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凑近张锐轩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带着几分畏缩:“大人……那两门炸膛的炮……问题或许不在工艺,在炮钢上……”
张锐轩眉峰一蹙:“炮钢?不是说王恭厂统一采购的吗?”
总技师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额头渗出细汗:“是……是统一采购,但那两门炮的钢,是……是兵部尚书家的大公子,还有侍郎家的二公子,亲自打招呼送来的货……说是他们府上参股的钢材厂新出的料,让咱们‘多关照’,试炮时优先用上……”
“关照?”张锐轩声音陡然转冷,指尖攥得发白,“他们可知这是要上战场的炮?用这种来路不明的钢,是拿人命关照?”
总技师慌忙摆手,脸都白了:“大人息怒!小的当时也觉得不妥,可……可那是两位公子亲自递的话,还说‘出了岔子自有他们担着’,小的一个匠户出身,哪敢驳了部堂公子的面子……再者说,送来的钢锭看着也光鲜,谁曾想……”
张锐轩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方才试射场上的“欢腾”瞬间变了味。
原来两门炸膛不是偶然,竟是权贵子弟为了私利,把军国重器当成了敛财的工具——用不合格的钢材塞进火炮,拿士兵的性命当他们的“试金石”。
张锐轩想了想说道,那也不对呀!他们才多少钢,给他们送的钢做炮架或者炮轮不就好了,怎么就非要做炮管了。
总技师委屈巴巴的说道:“他们送的太多了,都是世面市面上买的劣质钢,高价倒卖到炮厂,炮厂也是不堪重负,没有钱买新钢了,只凑了八门钢。”
“我知道了。”张锐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气,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你且回去,把那钢材厂的名字、送货的经手人,一一记下来,半点不许遗漏。下次他们送货来的时候先通知我一下。”
总技师犹豫一下还是说道:“大人,不可树敌过多呀!”
张锐轩抬眼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眸色冷厉如刀,心想:总得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能拿来做买卖的,
“知道了,本官自有分寸,就这样吧!散了吧!别说出去了。”张锐轩吩咐道。
张锐轩出了太白楼,黑着脸来到城东胭脂脯,王氏和刘氏远远的看到张锐轩过来,就吩咐人关店打烊了。
两个人看到张锐轩脸色就知道今天屁股要遭殃了,可是没有办法,两个人挣的就是这份钱。
刘氏和王氏带着张锐轩来到胭脂脯上面的阁楼里,两个人乖乖的趴好,露出四瓣浑圆的臀部,说道:“少爷,你来吧!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发泄出来吧!奴婢们皮实的很,受的住。”
张锐轩笑道:“还是你们两个小可爱懂爷们心思,那我就不客气。”
过了一会儿,一却又云淡风轻了,张锐轩将王氏和刘氏两个人搂在怀里说道:“刚刚打疼你们了吧!”
王氏和刘氏瘫软在张锐轩怀里,感受刚刚充实感觉,摇了摇头。
张锐轩再次开口道:“听说你们两个人的大郎都中了秀才,恭喜了,今后有什么打算。”
王氏和刘氏闻言,眼底瞬间漾开朴实的欢喜,连忙敛衽微微躬身。
刘氏先柔声应道:“多谢少爷记挂!俩孩子苦读多年总算有了着落,我们妇道人家没什么大志向,就想着给孩子寻个乡里的私塾,让他当个教书先生。”
王氏也跟着点头,语气满是期许:“是啊少爷,不求他做官入仕、攀附权贵,只盼着他守着私塾教孩童识文断字,安稳度日便好。朝堂上的风浪我们不懂,也不想让孩子沾半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是我们最大的心愿了。”
张锐轩看着眼前恭谨的二人,轻嗤一声开口道:“你们两个人也就这点出息,寻个乡间私塾能有什么前程?此事包在少爷身上,定让他们入官学教书,端上正统的教习差事。”
王氏和刘氏闻言猛地一怔,随即脸上涌上狂喜,连忙屈膝躬身,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谢少爷恩典!少爷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她们本只盼着儿子能安稳度日,从不敢妄想入官学执教这般光耀门楣的事,此刻听闻张锐轩这般许诺,满心都是感激,连连俯身谢恩,阁楼里的气氛也因这桩喜事,冲淡了几分先前的沉郁。
张锐轩又给两个人一人留下一百两银子说道,“来的匆忙,没有带多少,你们省着点花吧!”
刘氏和王氏异口同声说道:“少爷你给的也太多了吧!”
张锐轩笑道:“拿着吧!每次都拿你们出气,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说完起身在三个人衣服堆里找自己的衣服。王氏和刘氏见状知道张锐轩要走了,顾不得身体的酸软,起身一左一右的服侍张锐轩穿衣。
金岩带着老许去见汤丽,汤丽本来是有意将自己身边一个陪嫁丫头嫁出去,不过这个老许又老又丑,又木讷,终究是还是没有舍得,给了金岩一百两银子,让金岩在外面找一个吧!
金岩也乐得如此,又在人市上花了60两买了一个三十多岁女人给老许做老婆,剩下的落入自己口袋内。
第1206章 炮钢泡钢 中
韦宅内张灯结彩的,冯程程正在女儿梳妆,今天是三儿韦瑶出嫁日子。
韦护只是一个锦衣卫千户的虚职,儿子韦明玉也就是一个百户实缺,这样人家在京城毫不起眼。
不过韦护姐姐韦秀儿是灵璧侯的原配,韦秀儿虽然没了几年了,已经被京城勋贵们淡忘了。
可是韦秀儿的女儿更厉害,嫁给了炙手可热的太后亲侄儿张锐轩。不出意外的话张锐轩就是下一任寿宁公。而且建昌侯已经是年过四十还没有儿子,只有一个闺女。
这个建昌侯将来大概率也是张锐轩继承了,一肩挑两房,张家这破天的富贵都是张锐轩一个人。
张锐轩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地踏入韦宅,院中红绸高挂、喜烛成双,往来仆役皆是满面喜色,处处透着婚嫁的热闹喜气。
张锐轩目光一扫便寻到了站在廊下招呼宾客的韦护,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语气平和温稳:“韦舅舅,汤丽她身子重,月份大了不便走动,就不来叨扰喜事了,我替她给三丫头道声恭喜。”
韦护一见张锐轩亲临,脸上顿时堆起万分恭敬又带着几分焦灼的笑意,“贤侄儿来了就好了,这边请!”
管家刚要来引人入坐,韦护说道:“算了,这是我们家贵客,我亲自安排!你去忙别的吧!”
韦护连忙上前两步,不由分说便将张锐轩拽到了假山背后的僻静角落,确认四周无人,才压低了声音,神色急切地开口:“贤侄儿,你可算来了!
事到如今,你到底怎么样?心里若是有半分不愿,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舅舅这就出去,随便寻个由头把梅家人打出去,这门亲事说不作数就不作数,全凭你一句话!把人送你府上去。”
张锐轩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伸手轻轻按住韦护的手臂,眼底清澈坦荡,全无半分扭捏迟疑:“舅舅这是说的哪里话,三表妹今日大喜,我怎会有后悔的心思?当初不过是几年前的一句戏言,如今她觅得良人,安稳出嫁,才是最好的归宿。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
张锐轩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郑重:“今日我来,一是送三表妹风风光光出嫁,二是兑现承诺,来当主宾人的。舅舅只管安心操办喜事,莫要再提这些糊涂话。”
韦护望着张锐轩眼底的认真与坦荡,心里非常失望,可是又不敢得罪张锐轩,只得作罢!
张锐轩来到主宾席上座和众人拱了拱手坐下,司仪宣布开席。
次宾席上一个人小声的问冯大宝:“这人是谁呀!怎么把你这个大舅都挤下来。”
灵璧侯汤绍宗是韦护姐夫,又是在场唯一一个侯爵,坐上席大家都能理解,只是张锐轩这么年轻,大家都有些不理解。
冯大宝有些无奈的说道:“还能是谁,寿宁公世子张锐轩!”
这话一出,满座宾客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席间的窃窃私语瞬间静止,连碰杯的声响都稀落了大半。
众人看向张锐轩的目光瞬间变了味——方才还只是隐约听闻的太后亲侄、未来的寿宁公继承人,此刻身着宝蓝锦袍,端坐席间,那一身气度气场,竟隐隐压过了席上汤绍宗这个老牌勋贵。
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慢的宾客,此刻脸上神色纷纷收敛,眼神里盛满了敬畏与活络。谁都清楚,寿宁公府与建昌侯府的双重富贵,落在张锐轩一人肩上,这便是如今朝堂上实打实的新贵靠山,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冯大宝看着周围人变幻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可不是嘛!”
不过汤绍宗看到张锐轩这个便宜女婿坐在自己下首,心里有些酸涩,酸涩中又有一丝得意,终究还是我压你一头。
婚宴的酒特别长,尤其是得知张锐轩是寿宁公世子的时候,前来敬酒的人特别多,这些人都是京师中等之家,平时哪有机会见到张锐轩这种大勋贵,敬一杯酒都可以成为一辈子的谈资。
以后聊天吹牛的时候都可以编上一段,张锐轩渐渐的有些招架不住了。
这个时候一个小厮进来在张锐轩耳边耳语几句:“王恭厂又要收一批钢材了!”
张锐轩心想:真会挑时候,老子就偏不如你们意。
张锐轩抬手按了按微微发沉的额头,耳畔此起彼伏的敬酒声、谈笑声搅得人心烦,王恭厂的消息又恰在此时撞来,心头顿时压上几分不耐。
张锐轩缓缓起身,朝着满座宾客拱手告罪,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沉缓,却又不容置疑:“诸位见谅,朝中突有公务缠身,我便喝到这里,先行一步,你们继续尽兴。”
这话刚落,席间立刻炸开了哄闹之声,几个素来活络的中等世家子弟率先拍着桌子起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世子爷这可不行!”
“今日是三姑娘大喜的日子,您身为主宾,哪能说走就走?太不给韦家面子了!”
“要走也可以,得按规矩来!罚酒三杯,少一杯都别想出这门!”
“对!还得让新娘子亲自出来,给世子爷斟这三杯酒,才算圆满!”
起哄声越闹越响,原本安静观礼的宾客也跟着附和,一时间满院都是劝酒笑闹的声音,目光齐刷刷落在张锐轩身上,半是热闹,半是想借着这机会再多攀附几分。
韦护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笑,心里却七上八下——既怕闹得太过惹张锐轩不快,又舍不得放这位顶天大的贵人早早离去,只能僵在原地赔笑。
张锐轩眸色微沉,方才被敬酒缠得早已不耐,此刻又被人当众起哄逼迫,眼底那点酒后的温和瞬间淡去几分,周身隐隐透出世子爷独有的威严气场。
张锐轩本就因王恭厂的事憋了一股气,眼下被众人围着闹酒,更是没了半分退让的意思,只淡淡抬眼,扫过席间喧闹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压下了满院的哄闹:“公务在身,实在是耽搁不得,罚酒就免了。”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掠过面露难色的韦护,语气稍缓,却依旧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三表妹正在闺中待嫁,不宜出来抛头露面,诸位就别为难新娘子了。今日喜酒我记在心里,改日再回请各位,告辞。”
第1207章 炮钢泡钢 下
话音刚落,汤绍宗稳稳抓住张锐轩的手腕,力道沉稳有度。
“贤婿哪里去?今日是韦家三姑娘大喜的日子,你既是主宾,又是我汤家的女婿,哪能说走就走?”
汤绍宗抬眼扫过满座宾客,声音清朗,“朝中公务再要紧,也不差这片刻功夫。今日只叙喜情,不办公事,不喝完这三杯酒,谁也不准放你离席。”
周遭宾客见状纷纷起哄附和,一时间劝酒笑闹声再起,气氛推向高潮。
张锐轩被这个便宜老丈人握住手腕,心中虽记挂王恭厂之事,却也知晓,当着满座京中世家的面,断然不能拂了这位侯爵老丈人的面子,更不能扫了韦家的喜气。
张锐轩正要开口缓颊,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韦瑶一身大红嫁衣,珠冠霞帔,端着一把鎏金执壶,在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走出。
红裙曳地,绣着鸳鸯并蒂莲,鬓边珠翠生辉,衬得眉眼温婉,又带着几分新嫁娘的娇羞端庄。
韦瑶径直走到席前,垂着眼帘,双手稳稳执壶,声音轻柔却清晰:“大哥哥,今日小女子出嫁,承蒙您亲临做主宾,是韦家的福气。您若要离去,也该让小女子敬您三杯,以谢今日盛情。”
话音落时,丫鬟已捧上三只白玉酒杯。
汤绍宗见状松开手,脸上笑意更深,朗声对众人道:“还是三丫头懂事!贤婿,盛情难却,今日三丫头亲自执壶敬酒,这份心意,你可推不得!”
满座宾客皆是屏息凝望,目光落在一身红妆的韦瑶与气度卓然的张锐轩身上,无人再敢随意喧闹,只静静等着这位未来的寿宁公如何应对。
张锐轩望着眼前垂首而立、一身嫁衣的韦瑶,眸中不耐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坦荡温和。张锐轩知道,这三杯酒,今天无论如何也推辞不了。
张锐轩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有礼:“表妹今日大喜,本该是我贺你,怎敢劳你执壶。”
韦瑶便缓缓倾壶,鎏金酒壶倾出清冽佳酿,注满三杯白玉杯。
张锐轩端起第一杯,对着韦瑶微微示意:“祝三表妹和梅郎永结同心,以后安稳顺遂。”
说完一饮而尽。
第二杯,转向韦护与冯程程:“祝韦舅舅舅母安康喜乐。”
冯程程心里想着:小坏蛋还挺会装模作样的,也抬起酒杯说道:“我陪一杯吧!”
人群之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韦夫人大气,韦夫人好样的。”
其他人也是跟着起哄,有说亲娘子漂亮,也有说韦夫人大气。
第三杯,张锐轩看向汤绍宗,语气敬重:“也谢岳父和大家今日挽留之情,什么都不说了,全部都在酒里。”
说完张锐轩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张锐轩不再多留,对着众人郑重一拱手,声音沉定清朗:“诸位,公务在身,实在耽搁不起,今日喜酒之情,我铭记在心,改日必当回席致歉。告辞。”
言毕,张锐轩转身迈步,宝蓝色锦袍与韦瑶的大红嫁衣擦肩而过,衣袂轻扬,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张灯结彩的韦宅,只留下满院宾客,与立在原地、一身红妆的韦瑶,神色复杂,默然不语。
金岩已经赶着车马已候在韦宅门外,青骢马昂首踏蹄,墨色车帷缀着喜庆的红绸流苏,与宅内的张灯结彩遥相呼应。
韦护亲自上前虚扶车辕,朗声叮嘱:“锐轩,什么要紧的事,非要你去不可,万事当心!”
张锐轩微微躬身应诺,目光轻扫过身侧的冯程程。冯程程今日着一身藕荷色暗纹锦裙,身姿窈窕立在灯影里,鬓边铂金簪衬得肌肤莹白,温婉模样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媚。
趁韦护转头吩咐金岩慢行的间隙,张锐轩登车的脚步微顿,侧身抬步的刹那,右手极轻、极快地一拂,指尖隐秘地按在了冯程程微翘的臀瓣上,力道轻得像风扫过,唯有两人能察觉这刻意的触碰。
冯程程浑身骤然一僵,脸颊腾地烧起两团绯红,耳尖更是烫得要渗出血来。
冯程程心里又羞又恼地暗啐:小坏蛋还真是大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做出这般放肆举动!可心底偏又漾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酥酥麻麻的,搅得心尖怦怦乱跳,半分真恼意都生不出来。
冯程程猛地抬眼,杏眼圆睁,羞恼又娇嗔地瞪向张锐轩,眸子里水光潋滟,满是嗔怪张锐轩如此胆大妄为的羞躁。
趁着韦护未曾回头,冯程程藏在宽大衣袖中的手飞快探出,纤细指尖精准掐在张锐轩腰侧软肉上,轻轻拧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恼怒张锐轩当众放肆的娇嗔,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情素。
张锐轩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对口型说晚上老地方见,面上却依旧沉稳端方,半分异色不露。
张锐轩不动声色地拂开冯程程的手,转身蹬上马车,宝蓝色锦袍衣袂轻扬,利落踏上车阶。
“韦舅舅、舅母留步,公务紧急,锐轩先行!”
话音落,金岩轻抖缰绳,车帘被缓缓放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冯程程抚着发烫的面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拧张锐轩的微麻触感,方才那股羞躁与欢喜交织的心绪,依旧在胸腔里翻涌。
冯程程偏头看向身旁浑然不觉的韦护,强压下心头的纷乱,低声应和着,眼底却漾开一抹挥之不去的娇软嗔意。
王恭厂外面,侍郎府的尤管家,还有尚书府的白管家押着几十车在市面淘来的锈迹斑斑的钢铁等着过秤。
总技师王二喜冷笑着看向两个人,吩咐过秤的人先不给他们过秤。
过秤的台秤旁,几个匠人垂着手立着,明明见车队停下许久,却迟迟没有动秤的意思,只悄悄抬眼瞟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王二喜,眼底藏着几分观望。
尤管家原本正掀着车帘核对货物数量,一抬眼瞧见队伍纹丝不动,连秤杆都没挪动半分,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王二喜!你好大胆子!”尤管家面色铁青,锦缎袍服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指着王二喜的鼻尖怒声喝骂,“眼瞎了不成?没瞧见侍郎府的车队在此吗?竟敢拦着过秤,你是活腻歪了是吧!”
第1208章 炮钢泡钢 终
尤管家气得须发皆张,上前一步重重一跺脚,锦袍袖口狠狠一甩,指着王二喜与一众匠人厉声呵斥道:“既然你们存心刁难、不想过秤,那这秤也不必过了!
我便直接与你算清——一车实打实两吨,速速点清银钱付账,一吨作价二百两,这里整整一百吨,共计两万两白银!
少一分、慢一刻,我家老爷便立刻进宫递折子,参你个王恭厂目无官署、刁难上官、贻误重器锻造的大罪!
一个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真当自己掌着工坊便能肆意妄为?今日这银子,你们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就在尤管家声色俱厉、气焰滔天之际,一阵带着淡淡酒气的脚步声缓缓而来。
张锐轩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朗声大笑:“好大的威风——何人在此,敢如此猖狂?”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只见张锐轩一身宝蓝色锦袍,虽带着几分喜宴上的酒意,显得有些轻浮的纨绔子弟。
尤管家斜眼一扫,见张锐轩衣着华贵却不是官服,年纪看着也还不到三十,当即半点惧意也无,只当是哪个路过的权贵子弟多管闲事。
尤管家当即把脸一沉,横眉竖眼地呵斥道:“你是谁家的小孩?这里是官差办事、王恭厂交割重地,轮不到你插嘴。去,把你家大人叫来,我不和你对话!”
在尤管家眼里,这般年纪、又不穿官服的,不过是个仗着家世出来闲逛的纨绔,根本不配与他对话。
张锐轩微微一顿,故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酒后含糊的轻佻,却又字字清晰:“不好意思,老子添为王恭厂的顾问。顾问顾问,顾得一顾,问得一问——方才这管家爷嗓门这么大,莫不是忘了规矩?”
尤管家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当即怒极反笑,满脸鄙夷地呵斥道:“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是一个屁事管不了的顾问,在这里耍酒疯!无品无级的闲散差事,也敢在本官面前自称老子、指手画脚?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尤管家越说越气,抬手对着身后仆役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酒疯子,满嘴胡言乱语,给我叉出去!别在这耽误交割正事!”
可是王恭厂的人丝毫不动,张锐轩在这里做了很久技术顾问,这里人都认识张锐轩,知道是世子爷在戏耍尤管家,也是乐见其成。
尤管家和白管家这么搞,搞得王恭厂工人福利大减,众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尤管家见王恭厂的人一动不动,把自己花放了耳边风,更是怒不可遏,作为侍郎府的管家,尤管家走到哪里不被人尊重,就是外地的四品知府三品指挥使见了尤管家也是客客气气。
尤管家见王恭厂的匠人竟纹丝不动,眼睁睁看着张锐轩悠哉站在原地,仿佛压根没听见命令,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天灵盖。
尤管家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周遭沉默的匠人,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好!好!真是好得很!一个个都要反了天不成?王恭厂的奴才们,连本管家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看来这王恭厂是没人管了,连规矩都没了!”
作为侍郎府的大管家,尤管家平日里权柄颇大,京中无论哪家王公贵族的下人见了都得矮三分,便是外任的四品知府、三品指挥使,见了尤管家也要客客气气,躬身行礼。何曾受过这般冷遇?被一群匠人晾在当场,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
王二喜缓缓抬起头,脸上没半点惧色,反是一双冷眼,像看死人一般定定地瞧着尤管家,心里冷冷哼道:得志便猖狂的井底之蛙,看你还能横行到几时!
王二喜心里清楚,这位张顾问平日里待工匠宽厚,从不克扣工钱福利,反倒是这帮管家管家,变着法儿盘剥压榨,大家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今日不过是顺水推舟,看一场好戏罢了。
张锐轩目光淡淡一扫那几辆蒙着厚重篷布的大车,唇角笑意不减,只轻轻抬了抬手,语气轻飘飘却带着不容置违的决断:
“既然不肯过秤,那就按规矩来——把他们车上的篷布全部掀开,我要验牌,哦验货,逐车清点。”
“谁敢?!”尤管家猛地跨步上前,双臂一张,死死拦在车辕前,锦缎袍服绷得紧紧的,满脸横肉因怒气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威胁,“这是侍郎府的货,岂容你们说掀就掀?谁敢动一下篷布,便是拆我侍郎府的台,我跟他没完!”
一旁的白管家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意,伸手拉了拉王二喜的衣袖,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
“王总师,咱们都是多年的老主顾了,彼此知根知底,这点交情还在的。
你看,这批钢铁本来就是实打实的货,何必这么较真?咱们各退一步,早点交割完,大家都省麻烦不是?”
张锐轩身边的人可不管这样,仗着人多,将两个人仆人驱离,掀开篷布。
张锐轩缓步走到车边,低头瞥了一眼被掀开的篷布,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只见那所谓的“钢铁”,竟是一堆锈迹斑斑的废铁管,歪歪扭扭夹杂着烂铁碎片,别说打造兵器,就连车轴都难以承受。满目疮痍的堆头,与尤管家方才那“实打实两吨”的豪言壮语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张锐轩猛地抬头,眸色骤沉,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呵斥道:
“军国重器,岂容你们弄虚作假、中饱私囊?这等烂铜废铁,竟敢拿来糊弄王恭厂、贻误军机!”
张锐轩侧身对着身后待命的金岩与护卫沉声下令,语气字字如铁:
“来人,将这两个欺君罔上之徒拿下!取其首级,悬挂于王恭厂旗杆之上,以儆效尤,警示后人不得贪赃枉法!”
尤管家怒斥道:“你敢,我是……”
张锐轩拔出一个护卫腰刀,将尤管家和白管家头颅砍下,吩咐道:“给挂上去,将其他人扣押下来,通知锦衣卫江淋过来。”
第1209章 好大胆子 上
依香楼内暖香氤氲,枣木桌上摆满了珍馐佳酿,银质酒壶映着烛火,晃得满室奢靡。李金陵与赵正阳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左右各拥着一位娇俏花魁娘子。
楼中头牌花魁苏轻柔轻捻玉袖,手持玉壶给两位公子倒酒,软侬细语声声勾人:“两位公子今日春风得意,定是有大喜事临门,可要多饮几杯,助助雅兴。”
李金陵一把揽住苏轻柔的纤腰,手指轻佻地刮过苏轻柔娇嫩的脸颊,仰头饮尽杯中美酒,放声大笑道:“还是轻柔姑娘有眼力!赏,重重有赏”
赵正阳亦是满面春风,举杯与李金陵重重一碰,美酒溅出也毫不在意,眼中满是的快意:“李兄说得极是!赏,今天这里所有人都有大赏!”
话音未落,李金陵的目光便被盘中一物勾住了神思,捏起一颗通体晶莹、宛如紫水晶的葡萄,在灯火下透光照亮,只见果肉饱满得仿佛要溢出水来,绝非冬日寻常的干果可比。
李金陵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苏轻柔,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与炫耀:“本公子走遍大江南北,也没见过这般水灵的货色。寒冬腊月的,这依香楼从哪儿弄来的西域鲜葡萄?倒是有些门道。”
苏轻柔依偎在李金陵肩头,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得意轻轻颔首,伸出纤纤玉指,也是捏起一颗,柔声解释道:“公子好眼力,这确实是远道而来的西域贡品。为了这口鲜,楼里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在西域葡萄刚熟的时候,就连根挖起装入马车,一路送到京师来,西域那个吐鲁番离京师相隔何止万里。
葡萄这般娇贵东西,全靠一口气吊着,运道京师已经是十不存一,立刻用冷库给它藏着,别说寻常人家,便是达官显贵,也难弄到这般新鲜的。”
苏轻柔接着说道:“说起来还是沾了小公爷的光,先帝爷曾经下旨封闭嘉峪关,是小公爷说动陛下,重开西域,咱们才有这么一口鲜。”
李金陵和赵正阳相视一笑,同时说道:“张骡子虽然不怎么着调,不过确实是能人,生财能手。”
苏轻柔闻言,顿时掩唇轻笑,一身水绿纱裙衬得肌肤胜雪,那双勾人的杏眼微微一弯,泛起盈盈水光。
苏轻柔轻抬玉臂,一袭长长水袖如流云般婉转拂过李金陵与赵正阳的脸颊,袖间淡淡的兰芷香萦绕鼻尖,娇媚之意更浓三分,娇嗔着轻拍二人肩头:“你们怀死了,人家是堂堂寿宁公府小公爷,金枝玉叶的尊贵身份,怎么就成了你们口中的‘张骡子’了?传出去被小公爷听见,怕是要治你们一个不敬之罪呢。”
李金陵张口含住苏轻柔递来的葡萄,清甜汁水在口中爆开,顺势揽紧苏轻柔的腰肢,哈哈大笑道:“怕什么?这里只有你我三人,隔墙无耳!他那张骡子本事是大,可性子野、做事横,活脱脱一头不服管的骡子,咱们私下叫一声,又碍着谁了?”
赵正阳也跟着举杯畅饮,满脸不以为意,连忙摆手撇清:“李兄这话可不对,这‘张骡子’的名号,可不是我先叫出来的,是当年咱们那位周兄,先给起的绰号!”
赵正阳夹起一颗晶莹的葡萄,晃了晃酒杯,语气里满是当年的少年意气:“想当年,周兄私下里就常说,那张锐轩虽然聪明,却也倔得像头驴,就是一头拉磨的骡子,天天拉着重磨,早晚要累死。
周兄当年离京师流放的时候,当着小公爷的面也是这么说的,周兄还真是豪气干云,只是一晃都十多年了。”
李金陵听罢,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笑得更欢:“哦?竟有这般渊源!看来这天下事,果然是躲不过去的闲话。不过也罢,管他是谁先叫的,反正他那张锐轩横惯了,这般绰号,配他正好!”
苏轻柔见二人这般放浪形骸,也不再多言,只是娇笑着依在二人怀中,继续软语劝酒,满室依旧是酒香、果香与脂粉香交织的奢靡。
苏轻柔脸上的笑意更盛,连忙亲自剥了葡萄皮递到唇边,软声软气地讨好:“两位公子真是爽快人,有这般气度,将来定是要执掌乾坤、封侯拜相的。”
赵正阳将口中葡萄核轻轻吐在银质小碟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枣木桌面,酒意上涌,眼底裹着纨绔子弟特有的戏谑浪荡,咧嘴笑道:“这西域葡萄虽甜,清口解腻倒还凑合,可我这馋虫偏惦记着荤腥,要是能有肥嫩的肉葡萄,那才叫真的解馋!”
这话刚落,苏轻柔脸颊瞬间攀上一层娇艳绯色,从粉嫩腮边直红到莹白耳根,她慌忙扬起长长水袖半掩住娇颜,眼波嗔怪地扫过赵正阳,轻跺莲步,娇声啐道:“公子坏死了,又来打趣奴家,奴家不理你了!”
苏轻轻故作气恼地扭过身,纤细肩头微微轻颤,水绿纱裙衬得那抹绯红愈发动人,反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娇媚。
李金陵见状拍着桌子大笑,伸手揽住苏轻柔的软腰往怀里带,满室脂粉香与酒香缠得更浓,二人沉浸在奢靡欢愉里,李金陵哈哈大笑,想要吃肉葡萄还不简单,问苏姑娘要就是了。
苏轻柔假装恼怒:“你们坏死了,再这么打趣奴家,奴家不理你们了”
就在此时,楼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急促传来,伴随着小厮踉跄的呼喊,包厢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冷汗、面色惨白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两……两位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金陵正被花魁伺候得舒坦,骤然被这声凄厉的呼喊打断兴致,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腾地升起一股怒火。
李金陵猛地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小厮脸上,直打得小厮口鼻冒血,歪倒在地。
李金陵怒目圆睁,指着小厮厉声斥骂,语气阴鸷狠戾:“混账东西!敢在爷的兴头上胡言乱语!你才不好了,你全家马上就要不好了!丢人现眼的东西,扫了爷与赵公子的雅兴,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第1210章 好大胆子 中
李金陵怒气冲冲地转头,视线如刀子般扫过苏轻柔与其他几位花魁娘子,刹那间,酒意与怒意交织的狠戾笼罩了整个包厢。
几位花魁皆是人精,瞬间明白这是迁怒。她们不敢多言半句,连忙各自整理好被弄乱的衣衫、鬓发,敛去满面娇媚,垂下头颅,踩着细碎的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这是非之地。
苏轻柔走在最后,临出门前,轻轻带上了包厢的木门,将满室的旖旎与此刻的凶险隔绝开来。
门外,小厮死死捂住被打肿的半边脸,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连哭带喊:“两……两位公子,大事不好了!王恭厂那边出事了!不知从哪冒出来个醉汉,一言不合就杀了尤管家和白管家,把咱们的人和货物都给扣了!”
“废物!”李金陵勃然变色,猛地起身,又是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小厮脸上,声色俱厉,“你们手里拿的是烧火棍吗?百十号人就让人这么抓了?不会干死他!”
李金陵猛地一拍眼前的枣木桌,只听“哐当”一声,桌上的玉壶酒杯应声倒地,李金陵手掌发麻也没有察觉,琥珀色的酒液泼洒了一地,也溅湿了李金陵的锦袍下摆,却丝毫未浇灭他心头的怒火。
“赵兄!”李金陵转头看向同样面色铁青的赵正阳,
赵正阳也是阴狠的冷笑,好久没有遇到这种生瓜蛋子,皇城根下,一言不合就杀人,以为自己是谁呀!就是张骡子也没有这么狂,当年张骡子最狂的时候也就是驱车压断一个户部主事的腿。
李金陵霍然起身,“去,给我立刻召集家丁!今日我倒要去会一会这是何方妖孽,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坏我李某人的好事!”
赵正阳也是阴狠一笑:“自当如此,走,同去同去。”
李金陵理了理皱巴巴的锦袍下摆,酒渍还凝在上面,墨玉发冠也因方才起身撞得歪了几分,随手拨正,眼底怒火未消,却又带着几分纨绔特有的轻佻。
赵正阳亦是整了整狐裘领口,指尖拂去沾着的酒珠,阴狠的神色裹着跃跃欲试的狠劲,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厚重的锦靴,大步朝包厢外走去。
刚踏出门槛,苏轻柔便从门边旋身迎了上来,水绿纱裙的裙摆扫过青砖,兰芷香混着淡淡的果香缠上两人身侧。
苏轻柔微微俯身,软侬细语的声调裹着几分娇憨,眼波流转间尽是勾人的娇媚:“两位公子,这便不吃肉葡萄了?”
话音未落,李金陵脚步一顿,反手便揽住苏轻柔纤细的腰,掌心顺势在莹白翘臀上抓了几把,指尖触到细腻的纱裙,苏轻柔轻颤了几下,脸颊又添几分绯色。
李金陵低头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苏轻柔的耳畔,带着酒气的笑声爽朗又轻佻:“急什么?公子爷今天有正事要办,这等美事,留到下次!下次定要好好尝尝轻柔姑娘的滋味,保准让你满意。”
苏轻柔被捏得轻呼一声,随即软倒在李金陵怀里,水袖轻掩住唇瓣,眼波嗔怪地扫过李金陵,却又抬手轻轻推了推李金陵的胸膛,软声细语道:“公子这般轻薄,奴家下次可不敢再伺候了。”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半分真恼都无,反倒透着几分刻意的娇嗔。
李金陵哈哈一笑,松开手,又在肩头拍了拍,才转身继续迈步:“放心,下次爷定好好补偿你。”
赵正阳在一旁看得轻笑,瞥了眼苏轻柔愈发动人的模样,也随口打趣:“轻柔姑娘不要急,酒给我们温着,我家李兄这是去办大事,等他收拾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醉汉,回头定来与你好好饮上几杯。”
苏轻柔微微屈膝福了一礼,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水绿的裙摆垂在身侧,眼波里的笑意缓缓淡去,只剩几分了然。
张锐轩杀了尤管家和白管家之后,金岩找来了醒酒汤,给张锐轩灌下去,张锐轩沉沉睡去。
张锐轩扶着额角,宿醉后的钝痛顺着太阳穴往脑海里钻,张锐轩皱着眉深吸一口气,抬眼便撞进旗杆上那两道血淋淋的人影里——两颗头颅用粗绳系着发辫悬在半空,面色青紫,正是尤管家与白管家,冷风一吹,头颅微微晃动,看得周遭匠人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锐轩眸色一沉,周身的酒意瞬间散了大半,转头看向身旁垂手而立的金岩,语气带着刚醒的沙哑与错愕,厉声喝问:“旗杆上挂的是谁的人头?是谁敢在王恭厂擅动刀兵、擅自杀人?”
金岩身子一僵,连忙躬身将头埋得极低,脖颈绷得笔直,声音细若蚊蚋,小心翼翼地回禀:“回、回少爷,是您杀的……”
“你说什么?”张锐轩瞳孔骤缩,眉宇间翻涌着惊怒与恼意,张锐轩手指指着自己头颅:“我杀的?我醉酒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吗?!你怎么不拦着点!”
金岩小声说道:“少爷你脾气上来了,我们哪里敢拦!”
金岩心中不以为意,不过两个仆人,杀了就杀了,又不是李侍郎的公子和赵尚书的公子。
“当时您瞧见那几十车废铁,得知两人欺瞒王恭厂、侵吞军资,当场就怒了,拔了护卫的腰刀便出手,刀快得像闪电,小人连伸手的空隙都没有……,尤、白二位管家已经身首异处,您还下令把人头挂在旗杆上,说要警示所有贪赃枉法之徒!”
张锐轩闻言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里断断续续闪过方才的画面:尤管家的猖狂、废铁的刺眼、军国重器被糟践的怒火……零碎的片段拼在一起,才惊觉自己方才酒劲上头,竟真的当街斩了两位部堂大人的管家。
冷风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张锐轩瞬间清醒,指尖微微攥紧,眼底的轻佻荡然无存,心想,算了,不过是两个管家而已,杀了就杀了吧!算你们倒霉。
李金陵和赵正阳带着二百多号家丁,手持白蜡杆,浩浩荡荡的杀向王恭厂。
第1211章 好大胆子 下
李金陵与赵正阳一身锦袍走在最前面,身后二百多号家丁手持白蜡杆黑压压一片,喊打喊杀地涌在长街上,引得路人纷纷避让,连街边巡街的兵丁都不敢上前阻拦。
李金陵面色铁青,胸中怒火熊熊,只想立刻冲到王恭厂,将那个敢杀他管家、扣他货物的狂徒碎尸万段。
眼看王恭厂那高耸的烟囱与旗杆已遥遥在望,旗杆顶上那两道模糊的黑影还在风中微微晃动,李金陵扬手就要下令冲锋。
就在这时,一道灰布短褂的身影从斜里猛地窜出,不顾危险拦在马头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李金陵的锦袍,声音急得都变了调:“李公子!李公子留步!千万不能再往前了!”
李金陵低头一看,拦路的竟是王恭厂内资历极深的苟技师,平日里也与他打过几次交道。
“苟技师?你好大的胆子,敢拦本公子的路!”
苟技师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连连磕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恳切:
“李公子,听老朽一句劝——回去吧!里面的人,你真惹不起! 这事闹大了,别说你,就连你家老爷都兜不住!”
李金陵一听,当即怒极反笑,眼珠子一瞪,勒着马缰往前踏了一步,居高临下,满脸不屑与狂傲:“惹不起?笑话!”
“这北京城内外,上至王公勋贵,下至六部九卿,有谁是我李金陵惹不起的?!”
“我倒要看看,王恭厂里藏着哪路神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还让我李金陵惹不起——今天我非掀了他的天灵盖不可!”
李金陵猛地一甩衣袍,指着王恭厂大门厉声喝道:“滚开!再敢拦路,连你一起办了!所有人,跟我冲进去——今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杀我的人!”
苟技师哭笑一声,额头磕得青砖上印出一片湿痕,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是寿宁公府的小公爷,李公子还是回去吧!就当没有来过!”
李金陵猛地顿住脚步,身后二百多号家丁黑压压的一片,也瞬间屏住了呼吸。空气仿佛凝固在这一刻,连风都变得粘稠。
李金陵僵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失声道:“是他?张骡子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脑子里千百个念头翻涌,一会儿是旗杆上那两颗悬在风中的人头,一会儿是依香楼里那盘晶莹剔透的西域葡萄,全被这一个名字搅成了一团乱麻。
苟技师见李金陵终于松了口风,连忙趁热打铁,声音都带着哭腔:“谁说不是呢!李公子,您是不知道啊,那位张小公爷酒醒了一半,这会儿正坐在正堂里,老朽劝您一句,这事儿到此为止,千万别去硬碰硬,不然公府那边护着他,您老爷也难收场啊!”
李金陵低头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锦袍下摆,那是方才意气风发时被小厮撞歪又胡乱拨正的冠簪,此刻显得格外滑稽。
李金陵万万没想到,那个平日里在京城里横行无忌、被他们私下唤作“骡子”的寿宁公小公爷,竟然会为了王恭厂的一批废铁,当众斩了侍郎府和尚书府的管家,还做得这么干净利落,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留。
赵正阳在一旁看得清楚,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劝道:“李兄,苟技师说得对,这张骡子不好对付,咱们真冲进去,是自讨没趣。不如先撤回去,从长计议。”
李金陵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指死死攥紧了拳头,看向王恭厂大门紧闭的门楼,又看向旗杆上随风晃动的黑影,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天灵,却又被那“寿宁公府”四个沉甸甸的字浇得透心凉。
良久,李金陵猛地一脚跺在马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周遭尘土飞扬,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王恭厂的方向,目光如刀,咬牙切齿道:“好!好一个张骡子!今日这笔账,我李某人记下了!”
就在李金陵整理锦袍、准备掉头离去的刹那,两侧胡同里突然传来整齐的甲叶碰撞声,如闷雷滚过地面。
百十名身着燕尾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们鱼贯而出,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江淋。江淋面色冷硬,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缓步从阴影里走出,身后跟着四名持刀百户,将李金陵与赵正阳团团围在当街中央。
江淋目光扫过李金陵皱巴巴的锦袍,又瞥了眼地上散落的酒渍与歪斜的发冠,唇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森然笑道:“辱骂皇亲国戚,光天化日之下纠集家丁闹事,手持凶器围堵王恭厂——你们两个,已经有取死之道了。”
江淋话音未落,身后锦衣卫已齐齐抽出绣春刀,刀背铿锵撞击刀柄,寒光在长街上纵横交错,吓得那群手持白蜡杆的家丁们魂飞魄散,下意识后退数步,竟不敢再上前。
赵正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上前打圆场,拱手陪笑道:“江指挥使,误会,全是误会!我二人不过是听闻王恭厂出事,赶来看看的,绝无围堵之意……”
“闭嘴。”江淋眼神一厉,目光如刀般钉在赵正阳、李金陵身上,锦衣卫向来就和文官不对付。这次好不容易拿到兵部两位堂官的公子错处,还不得大作文章。
江淋大喝一声带走,两个百户就要上前去抓李金陵和赵正阳。
赵正阳不敢反抗,心想还是等老子来捞人吧!虽然有些丢人。
李金陵喝的有些多了,一把抢过一个家丁手里的白蜡杆拿在手里,呵斥道:“我看你们谁敢,我爹爹是李刚,兵部侍郎李刚。”
江淋闻言非但不惧,反倒仰头发出一阵冰冷刺骨的嗤笑,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布满了讥讽,缓步上前一步,绣春刀的寒光直直逼向李金陵的面门:“李侍郎?本官执掌锦衣卫,奉旨监察京畿百官,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朝臣,犯法者皆可拿!”
“你父子勾结奸人、以废铁充军资,侵吞王恭厂钱粮,贻误军国重器锻造,已是死罪!今日竟敢聚众围堵官署、当众辱骂皇亲,更是罪加一等!”
“区区一个兵部侍郎,也敢拿来压本官?简直是自寻死路!”
江淋面色一沉,厉声暴喝:“抗捕者,格杀勿论!给我拿下!”
第1212章 好大胆子 终
夜色如墨,江淋的私宅大门口,两个大红灯笼高高挂,发出昏暗的灯火。
别看这个五进三跨的宅院在京师不怎么起眼,可是在寸金寸土的内城已经非常难得。
赵尚书的马车停在巷口时,四周静悄悄。赵尚书并未声张,只带了一名随身管家,径直叩响了江淋府邸的门环。
开门的门房见到是赵尚书,连忙让了进去,京师高官门房不好当,必须牢记各路英雄谱,一个不注意就要成为出气筒了。
赵尚书仰头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赵尚书今夜散值后接到消息时,魂都差点丢了——自家儿子被锦衣卫拿了,还牵扯上了兵部李侍郎的公子,更扯上了什么辱骂皇亲国戚的大不敬之罪。
辱骂皇亲国戚就是大明的口袋罪,要是没人计较,随便就放了,屁事没有,也可能号枷一个月示众,要是皇帝愿意可以上升到流放三千里,甚至斩立决。
不多时,门轴转动,江淋披着一件玄色棉袍,缓步走了出来。
“赵尚书,深夜造访,有失远迎。”江淋声音低沉,不带半分笑意,目光直直落在赵尚书脸上。
赵尚书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两步,深深作揖,姿态放得极低:“江指挥使,明人不说暗话,犬子年幼无知,受人蛊惑,才做出此等悖逆之事。
那个白监生以前虽然是赵某府上的人,可是赵某早就放良了,是他胡乱打着赵府旗号行事。”
江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刺骨的冷笑,玄色棉袍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江淋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躬身作揖的赵尚书,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决绝:“这么说,今天的事,和赵尚书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江淋顿了顿,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剜向赵尚书,将对方眼底的慌乱与强作镇定看得一清二楚,脚下缓步上前半步,周身威压骤然加重,压得赵尚书身形微晃。“赵尚书公务繁忙,深夜屈尊至此,原是本官误会了,以为您是为犬子的罪责忧心,想来是本官多心了。”
“既然此事与赵尚书无干,”江淋微微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声音冷得如同院外的夜风,不带半分情面,“那赵尚书请回吧。王恭厂军资贪墨、聚众围堵官署、辱骂皇亲国戚,桩桩件件都是触犯国法的重罪,此案干系重大,牵涉兵部侍郎与当朝尚书之子,更关乎军国要务,本官不敢擅专,届时自会将所有证供、人犯一并呈递御前,自有陛下定夺。”
赵尚书听得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原本弯着的腰几乎要弯成九十度,心中又急又怒,却半点不敢表露。
赵尚书深知江淋这是摆明了不肯松口,更是将所有退路堵死,一句“陛下定夺”,看似公允,实则是将他和儿子彻底推到了险境之中。
若是真闹到御前,以皇帝如今对皇亲国戚与锦衣卫的倚重,再加上王恭厂贪墨的铁证,别说保下儿子,就连自己的乌纱帽都未必保得住,甚至可能被牵连问罪。
“江指挥使!都是小孩子胡乱玩闹,当不得真。”赵尚书再也顾不上尚书的体面,上前一步死死拉住江淋的衣袖。
江淋瞥了一眼被死死攥住的衣袖,语气冷得像初秋的冰水:“令郎都二十多岁,赵尚书请回吧!”
赵尚书压低嗓音嘶吼,“江淋!你我同朝为官,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今日赶尽杀绝,就不怕日后遭人反噬?”
江淋轻轻抬手,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衣袖,玄色棉袍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垂眸拂去,动作慢条斯理,却每一下都敲在赵尚书紧绷的心弦上。江淋语气沉缓,字字清晰,不带半分私情,却又点破了要害:“赵尚书,此事关键不在本官这里。”
赵尚书也是秒懂,平静的说道:“张世子那里本官自然会去疏通,不会让江大人为难的。”
江淋笑道:“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要为难赵尚书了。
本官身为锦衣卫,手下儿郎们众多,如今陛下喜好兵事,战阵,这个火器好是好,就是这个训练颇费银两。”
赵尚书心想,就是要增加军费了,说是训练弹药钱,可是作为兵部老大,赵尚书哪里不知道里面猫腻,最少有一半报上来的训练子弹费根本没有买子弹。
赵尚书点点头,锦衣卫作为陛下亲军,多一点训练弹药也是应该的,不过明年的射击成绩你们要出彩,否则大家都很难做。
赵尚书意思你别把钱全部落了自己口袋,好歹分一点下去,打靶的时候成绩好一点,把事情圆了下去。
江淋闻言笑道,那就有劳赵尚书了,江淋掏出一张请款三十万两的折子递给赵尚书,说道:“就有劳赵尚书了。”
江淋心想等着三十万两银子弹药到手,怎么也得卖给边军二十万两,剩下的就给锦衣卫打打靶。
赵尚书接过折子也不看,揣去衣袖内。又离开江宅,往自己家里走,在轿子上翻开折子一看,差点叫出声来,这个江淋还真是狮子大开口,敢要三十万两。
转念一想,反正是兵部的钱,算了,儿子在人家手里,不给也得给。
刚到家,另外一个管事说道:“小公爷张锐轩被叫进宫里去了。”
赵尚书心里大惊,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陛下已经知道,事情开始沿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去了。
赵尚书心里暗自祈祷,也许是别的事情吧!小公爷毕竟是陛下的宠臣,不一定是这件小事。
同时还是有些担忧,秋天鞑靼南侵的时候,陛下要大反击,赵尚书可是以南方水患灾情严重,准备不足为由,拒绝了。
当时朱厚照很不满意,偌大一个大明帝国,怎么可以因为一个小小的水患灾情就被鞑靼人吓住。
可是兵部和户部都不愿意出钱,最后只能减少出击规模,导致边疆多个哨所被袭击,朱厚照很不满意。
第1213章 好大胆子 续上
西苑金安殿内,灯火通明,炉烟袅袅,却压不住殿中翻涌的怒意。
朱厚照一身常服,玉带束腰,负手立在御座之前,眉眼间尽是不耐与火气。看见张锐轩躬身入殿,跪地请安,也不让平身,抓起御案上那叠厚厚的奏折,狠狠一甩。
“啪啦啦——”一叠密折、弹劾本章、重重砸在张锐轩脚边散了一地。
朱厚照上前一步,龙颜大怒厉声呵斥:
“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你冲动个什么!跟个街头斗殴的青皮一样,很帅吗?
一言不合就杀人,长街之上喊打喊杀,生怕全京城不知道你张锐轩能动手是吧!”
张锐轩垂首而立,只静静听着,也不反驳,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朱厚照指着张锐轩,语气又急又沉:“自己看看都是弹劾你折子,王恭厂是什么地方?官造军器重地!你说斩人就斩人,悬头旗杆,闹得百官震动,御史折子雪片般往朕这儿递!你是寿宁公府的世子,不是江湖侠客!”
朱厚照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朕知道李、赵两家在王恭厂手脚不干净,贪墨军资、以废铁充好,耽误火器锻造,朕早就看他们不顺眼。可是他们一个是尚书,一个是侍郎,连起手来就是朕也得给几分薄面。”
张锐轩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陛下,他们两个人儿子如今在锦衣卫诏狱。”
朱厚照冷哼一声,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朕知道他们在诏狱,不用你提醒。”
“朝廷里面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两个人虽然顶撞朕,可是还有些用处。”朱厚照压着怒火,指节轻轻叩着御案,语气里是帝王独有的权衡与冷硬。
“他们一个是兵部尚书,一个。兵部侍郎,一正一副,掌着全国兵籍、调遣、武备。王恭厂火器、边军械具、京营操练,哪一样离得开兵部?”
朱厚照顿了顿,目光如刀,落在张锐轩身上。“朕比你更想办了这两条蛀虫。王恭厂军资被贪、废铁充料、火器锻造一拖再拖,朕早就心知肚明。
可他们在兵部经营多年,上下爪牙遍布,真要一刀两断地掀了,兵部瞬间瘫痪,边关军情、京畿防卫、军械造办,谁来顶上去?你去吗?”
张锐轩头更低了,首先就是不想干,其次也不能干。
朱厚照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朕要的是稳,是顺顺当当把兵权、武备抓回来,不是让你在长街喊打喊杀,旗杆悬头,闹得满京文武人人自危。你倒好,直接斩了人家管家,拿了人家儿子,把脸撕得干干净净——你是痛快了,朕呢?”
朱厚照指了指地上那堆奏折,语气又沉了几分。“现在满朝都在看,看朕是护着你这皇亲,还是秉公治你跋扈擅杀。你是寿宁公府小公爷,不是江湖刀客。你这一刀下去,是爽了,可把朕架在火上烤。”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怒意稍退,只剩无奈。
张锐轩继续说道:“陛下,李金陵、赵正阳辱骂皇亲国戚,这是大不敬。”
朱厚照听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合着说了这么多,你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还是真不愧是有张骡子之名。
朱厚照指着张锐轩的鼻子骂道:“那你说怎么办?朕还要北伐,还要西进,还要南征,这些都需要兵部支持。”
张锐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收,抬眼时眸中已不见方才的桀骜,只剩一片沉静锐利,缓缓开口:“陛下,您可还记得,当年英宗爷是如何整治三杨的?”
朱厚照先是一怔,随即眉头一挑,眼底怒意瞬间散去大半,转而泛起几分玩味的精光,指着张锐轩哭笑不得:“你这狗才,我还当你真是个只会挥刀的张骡子,倒藏着几分急智。”
当年英宗也是拿住杨荣儿子错处,关在诏狱,一直不审不放,打击三杨的威信,最后三杨黯淡收场。
朱厚照负手踱了两步,龙颜彻底松缓下来,看向张锐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说吧,事是你闹出来的,人是你抓的,如今满朝文武都盯着,朕该怎么处置你,才能既堵了御史的嘴,又顺了朝局的势?”
张锐轩躬身一揖,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惫懒:“臣斗胆,请陛下重罚臣下便是。要不……罚俸六个月?”
朱厚照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指着他连连摇头:“好你个张锐轩,杀人夺势、搅动京师,最后就想拿六个月俸禄了事?你倒是会给自己开脱!”
笑罢,朱厚照面色一正,语气里带着帝王的笃定与默许:“罚俸六个月,太轻。就罚你一年俸禄,闭门思过一月,在家好好给朕反省。至于李赵两家那两个孽障,还有兵部那摊烂账——”
朱厚照眸色一冷,沉声道:“你不用管了,你这个惹祸精,还得朕给你收拾残局,跪安吧!”
冯程程在韦瑶上了花轿,宾客散尽之后,就悄悄来到泽润楼开了那个包间,从黄昏等到快要宵禁了,张锐轩还是没有出现。
冯程程有些失落的回到韦宅,韦护看到冯程程如此晚才回来,忍不住嘲讽几句:“哟,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去私会野男人去了。”
冯程程呵斥道:“姓韦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别没事找事。”
韦护被冯程程一句硬话顶得颜面尽失,本就憋了一晚上的邪火瞬间冲上头顶。
“好,好你个冯程程!嫁进我韦家,还敢跟我这般说话?”
韦护猛地往前一扑,大手如铁钳般扣住冯程程手腕,狞声喝道:“我今天非要治一治你这只母老虎不可!”
冯程程又惊又怒,刚要扬手扇去,却被韦护借着蛮力狠狠一拽,整个人被他扛在肩上,如同扛着一件物件,大步就往里屋闯。
冯程程又羞又急,双拳拼命捶打韦护的后背,尖声喊道:“韦护!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韦护脚步不停,一脚踹开内室房门,反手把门甩上,咬牙切齿,“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整天不着家的,眼里还有我这个丈夫吗?”
韦宅将冯程程狠狠掼在床上,压上身去,眼中满是暴戾与猜忌:“我今天非要好好检查一下,你是不是出去私会野男人了!”
说着,韦护伸手就去扯冯程程的衣襟。
冯程程拼命扭动挣扎,发髻散乱,珠翠落了一地,眼泪都被逼了出来,又怒又怕地厉声痛骂:“韦护!你这个烂人!畜生!你放开我——!”
第1214章 好大胆子 续中
韦护的手掌带着蛮横的力道胡乱翻看查验,一番折腾下来,别说男子气息,连半点外人触碰的痕迹都没寻到,脸上那股暴戾的猜忌才稍稍散了些,压在冯程程身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冯程程浑身脱力,像片被狂风摧残过的落叶般瘫软在床榻上,衣襟被扯得凌乱,松散的发丝黏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肩头不住地瑟瑟发抖。
滚烫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打湿了身下的锦褥,冯程程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把脸偏向内侧,不愿看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满心都是苦等张锐轩不至的失落,加上此刻被欺辱的委屈,两股情绪绞在一起,疼得心口发闷。
韦护见冯程程哭得浑身颤抖,眼底的凶戾淡了不少,反倒生出几分仗着丈夫身份的蛮横软意,韦护伸手轻轻推了推冯程程僵硬的肩头,语气没了方才的凶神恶煞,反倒带着几分强词夺理的安慰:“哭啥哭?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我如今看都不能看了?
我也是心里着急,怕你不懂人心险恶,在外头被人哄骗了去,才一时急火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冯程程依旧一动不动,连眼神都没给韦护半个,只是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满心都是对这场婚事的悔恨,还有对眼下这般不堪处境的无力,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哽咽。
韦护只好说道:“你个老扒菜,越老越作,大不了我以后不碰你就是了,你当我稀罕碰你一样。”
冯程程心里吐槽,你不稀罕自有别人稀罕,我就不给你碰。
韦护说完也不管冯程程的反应,自去小妾那里快活去了。
张锐轩出了金安殿之后,已经是过来宵禁了,心想,泽润楼肯定是去不了,去了冯程程也应该回去了。
想了想,算了,不回寿宁公府,寿宁公府有点远。张锐轩想到自己一个外室柳生烟就在西城这一带,心想就去你这里对付一宿了。
夜色已深,宵禁后的西城街巷寂静无声,唯有零星的灯笼映着微凉的柏油马路上。张锐轩身后跟着几个护卫,走到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门前,轻叩了两下门环。
不过片刻,院门便被轻轻拉开,柳生烟身着一身软缎夹袄,鬓边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眉眼本就温婉柔媚,瞧见门外站着的张锐轩,瞬间漾开满心的欢喜,眼底都亮了起来,连忙侧身让张锐轩进来,声音柔柔软软带着几分娇俏的笑意:“爷今天怎么有空来奴家这里,不用陪夫人吗?”
柳生烟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过张锐轩沾了寒霜的外袍,动作轻柔又体贴,转头就吩咐身边的小丫鬟去端温热的蜜水,全然没有半分埋怨,只有久别未见的欣喜。
张锐轩迈步走进院中,小院收拾得干净雅致,还飘着淡淡的胭脂香粉气,少了寿宁公府的规矩森严,多了几分闲适安稳。
张锐轩寻了窗边的椅子坐下,看着柳生烟忙前忙后的身影,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些许歉意解释道:“最近京中琐事缠身,一直抽不开身,好些日子没来看你和孩子,你们娘俩都还好吧?你打理的那间胭脂脯子,生意还算顺当?”
柳生烟端过热蜜水递到张锐轩手中,顺势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眉眼弯弯,温柔应道:“劳爷挂心,我和孩子都好着呢。只是孩子经常念叨着爹爹,方才玩累了,已经在里屋睡熟了,小身子壮实得很,半点不用奴家操心。”
说起胭脂脯子,柳生烟语气更是轻快,带着几分打理生计的妥帖:“那间胭脂脯子就在西城街口,奴家平日里精心调兑的胭脂、香粉、口脂,用料实在,颜色又鲜亮,城里的官家小姐、街坊娘子都爱来光顾,生意一直顺顺当当的,进项足够咱们娘俩日常开销,绝不会给爷添半分麻烦。”
说罢,柳生烟抬眼悄悄打量张锐轩的神色,见他眉宇间带着些许朝堂与琐事带来的疲惫,便柔声又道:“爷晚膳吃了没有,要是没有,奴家这就去准备。”
“不用了那么麻烦,下碗面就好了,大晚上把厨子叫起来不好。”
柳生烟闻言眉眼瞬间柔成一汪春水,连忙柔声应道:“好,听爷的,奴家亲自给爷下,绝不麻烦旁人。”说罢便起身轻步走向小厨房,生怕脚步重了惊扰里屋熟睡的孩子,动作轻缓又麻利。
不过片刻,柳生烟便端着一口巴掌大的小锡锅走出来,又搬来一个小巧的蜂窝煤炉放在房间内,拆下进气口的盖子,不一会儿,淡蓝色的小火苗舔着锅底,不多时锅里的清水便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
捏着一撮细挂面轻轻下入锅中,又从食盒里摸出一个新鲜的鸡蛋,小心翼翼磕开,圆滚滚的蛋黄卧在翻滚的面汤里,看着格外实在。
等面条煮得软韧入味,她又掐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撒进去,简单的食材,却被她打理得透着暖意。
柳生烟用干净的白瓷碗盛好面条,双手端着轻轻放在张锐轩面前的小几上,热气氤氲往上飘,裹着淡淡的蛋香与面香,瞬间驱散了深夜里的寒气。
柳生烟垂着眉眼,指尖微微攥了攥衣角,脸颊泛起几分浅浅的红晕,看着张锐轩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软糯又带着满心愧疚:“委屈爷了,夜里仓促,只有粗面和鸡蛋,没什么精致的吃食,您将就着垫垫肚子。”
张锐轩笑道:“深更半夜的有碗面就好了,不要计较那么多!”
柳生烟闻言,心里有些感动,爷就是好脾气,从不瞎折腾人,柳生烟早年间沦落风尘,在京师八大胡同讨生活,见过的勋贵如过江之鲫。
只有张锐轩让柳生烟感到一丝尊重。柳生烟庆幸自己选对了人。
张锐轩吃完面条,又和柳生烟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家常,当然也少不了滚床单,都是世俗男女,怎么会没有需求。
天还没有亮,张锐轩就起身走了,柳生烟醒来一摸身边,像是做了一个梦一样,只是身体的满足感告诉自己,昨天晚上不是梦。
第1215章 好大胆子 续下
赵尚书的轿子刚驶抵自己府邸,还未及下轿子,府门旁的角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李刚一身朝服虽略显凌乱,鬓角却梳得整齐,正急匆匆地等候在阶下。
李刚面色依旧沉如锅底,眼底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灼,见赵尚书的车帘掀起,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赵兄,你可算回来了!”
赵尚书心头一沉,知道事情已到紧要关头,不及寒暄,连忙抬手示意管家先行退下,快步随李刚进入府内书房。
一进门,便见案上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脸色皆格外凝重。
“江淋那边,你可有消息?”李刚反手关上门,背着手在屋内踱了两步,语气急促,“犬子那混小子,今日喝多了酒,闯下这等大祸!”
赵尚书平静的说道:“我刚从江淋那里过来,那小子油盐不进,张口就要三十万两训练银两,分明是借机敲竹杠!”
赵尚书颓然坐于椅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道:“三十万两?他倒是狮子大开口。我已应下,只是这银子从何处调拨,又是个难题。”
李刚本就因儿子被抓、寿宁公府压顶而心焦如焚,此刻听闻赵尚书竟一口应下三十万两的天价银两,当即猛地一拍桌案,烛火被震得剧烈晃动,豆大的烛芯火星溅落在宣纸之上,烧出一小片焦黑。
李刚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震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与呵斥:“赵兄你好糊涂呀!此事怎么可以轻易答应,京畿重地,三十万银子火药可不少,万一这个江淋有个不臣之心?”
李刚喘着粗气,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全然没了平日里兵部侍郎的沉稳气度,满是焦灼地继续说道:“你我在朝为官数十载,岂会不知人心险恶!江淋这人是人是鬼谁能分辨,向来心狠手辣、野心勃勃,这三十万两说是火器训练银两,可谁能保证他不会私藏兵器、笼络私兵?
若是他再以这三十万银子为筹码,要挟你我继续拨钱,恐怕你我这满门性命,都要沦为他手中筹码!”
赵尚书脸上血色尽褪,方才被儿子安危冲昏的头脑,此刻经李刚这一番怒斥,终于猛地清醒过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浸湿了内里的中衣。
赵尚书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捂住脸,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懊悔:“我何尝不知其中凶险!可正阳那孩子还在锦衣卫诏狱里啊!
江淋摆明了是拿住了咱们的软肋,那桩王恭厂贪墨案,他手里攥着实打实的证据,再加上小儿当众辱骂寿宁公小公爷。
大不敬之罪一但坐实,递到御前,陛下正值对鞑靼战事窝火之际,又素来宠信张锐轩与锦衣卫,你我别说保孩子,自身都难保乌纱,甚至要株连家族!”
“我若不应下这三十万两,江淋立刻就会把案卷呈给陛下,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赵尚书放下手,眼底布满血丝,看向李刚的目光满是无奈,“李兄,你以为我想妥协?可事到如今,咱们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暂忍一时,还能有什么法子?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两家孩儿,被安上大不敬的罪名,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吧!”
李刚闻言,浑身的戾气瞬间泄了大半,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李刚何尝不明白赵尚书的苦衷,只是一想到那三十万两银子可能埋下的祸根,一想到儿子闯下的滔天大祸,一想到寿宁公府与锦衣卫联手施压的绝境,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一口浊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李刚缓缓闭上眼,额头青筋暴起,良久才发出一声低沉又绝望的叹息,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是这三十万两,绝不能从兵部军饷里明着出,如今陛下一心筹备边事,军饷账目查得极严,若是被察觉,咱们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只能从咱们两家私产,还有私下收拢的盐税、商税里凑,务必做得隐秘,绝不能留下半点把柄。”
说到此处,李刚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还有那张锐轩与江淋,今日之辱,我李某人记下了!
待熬过这关,咱们再慢慢筹谋,总有让他们还债的一日!
只是当下,先想办法疏通张锐轩那边,他是皇亲,又是此事的起因,只要他松口,陛下那边才好周旋,江淋即便手握证据,也不敢真的赶尽杀绝!”
赵尚书点点头,眼中也泛起一丝阴鸷,两人相对无言,书房内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窗外夜色更浓,如同他们此刻看不到尽头的绝境。
韦护在一片小妾房间搂着一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小妾睡到日上三竿,宿酒混着昨夜的余躁,让韦护头重脚轻。
睁眼时,窗外日头已爬得老高,屋宇间静得只剩檐下麻雀的叽喳。
韦护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踢开散落在地的衣袍,却见冯程程的房门依旧紧紧关着,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往日里,天不亮就有丫鬟候着,热水、早膳早早备得齐整,如今偌大一个屋子,竟冷锅冷灶,连个人影都不见。
“反了天了!”韦护一脚踹在门板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都晃了几晃。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韦护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昨夜的憋屈还没散,此刻更是怒火上涌。
韦护伸手一把推开房门,门轴“吱呀”一声,惊得屋内缩成一团的人影猛地一颤。
冯程程蜷缩在床榻内侧,被褥裹得紧紧的,连头都埋在里面,听见动静,身子僵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装作没听见。
“冯老婆子!”韦护几步冲到床边,一把掀开盖在冯程程身上的锦被,指着冯程程的鼻子厉声呵斥,声音粗嘎又暴戾,“你这只母老虎还没完没了是不!昨儿个给你脸了是吧?还敢摆架子不理人?我今天非要重振夫纲不可!”
第1216章 好大胆子 续终
泽润楼的雅间内,檀香袅袅,混着一丝淡淡的药香,与楼下的喧闹隔绝开来。
冯程程伏在铺了软垫的床榻上,一身水红襦裙被撩至腰际,那白皙的臀瓣上赫然印着几道深浅不一戒尺打的红痕。
张锐轩再清楚不过了,张锐轩打完城东胭脂脯的王氏和刘氏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就是力度没有这个大,没有肿而已。
张锐轩手里拿着一直鹅毛刷,动作娴熟的给冯程程上药。
张锐轩俯身凑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的询问:“程程,他又打你了。这次,又是为何?”
冯程程正哼哼唧唧的享受膏药带来的清凉感,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将脸深深埋进锦被里,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根。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娇羞与委屈,从枕下闷闷地传出来:“他……他非要碰我,我不想给他碰,他就打我。”
“哦?”张锐轩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敛去,换成了一片温柔的宠溺。张锐轩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劝导,却又透着小心翼翼的迁就:“傻丫头,他是你丈夫,夫妻之间,本就该如此,他要碰你,你就让他碰就是了。”
冯程程闻言大怒,手指戳在张锐轩光洁的额头上,力道带着几分娇嗔的狠劲。冯程程趴在榻上,身子一扭,侧过脸来,双目红肿却瞪得溜圆,那截白嫩的耳根还泛着未褪的红晕,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愤不平:“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小贼!我不是为你守着,才挨了他的打,合着我白挨了一顿打?”
冯程程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连带着臀上的红痕都牵动得一阵酸涩,却顾不得疼,抬眼瞪着张锐轩:“我就是不想让他碰我,就给你守着。”
冯程程说着,眼眶又红了,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却强撑着不肯掉下来,伸手一把攥住张锐轩拿毛刷的手腕,撅着嘴嗔怪:“如今我挨了打,你不心疼我,反倒劝我顺着那厮?张锐轩,你摸着良心说说,我这一顿打,是不是白挨了?!”
张锐轩被冯程程攥着手腕,心想最难消受美人恩,冯程程越是这样,张锐轩越是感觉亏欠良多。
冯程程看到张锐轩一闪而过的亏欠表情,就觉得这顿打挨的值,不亏。
张锐轩低笑一声,顺势俯下身,鼻尖蹭了蹭她泛红的脸颊,声音放得柔得能化出水来:“好好好,是我没良心,是我错了,好不好?”
张锐轩反手握住冯程程的手,将鹅毛刷放在一旁,伸手轻轻揉了揉在冯程程臀上柔了柔:“我的程程受了委屈,我怎么会不心疼?只是我也不能时时刻刻在京师,你们后还要长期生活,要学会保护好自己,知不知道,傻丫头。”
冯程程羞涩的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张锐轩黄昏时分才慢悠悠的回到寿宁公府陶然居。
黄昏的余晖透过寿宁公府陶然居的雕花窗户,像是洒下了一地碎金子,院中的红梅落了一地,只有些许残瓣在枝头,添了几分慵懒的暮气。
张锐轩刚跨进院门,脚步还未站稳,便听见廊下传来一声带着冷意的嗤笑。
汤丽一身绫罗裙,立在廊下,鬓边只簪了一支铂金缠枝簪,妆容素净却难掩眉眼间的清冷。
汤丽手中攥着一方绣帕,指尖微微用力,将帕子捏出几道褶皱,眼见张锐轩一身常服,心头那点憋了许久的闷气瞬间涌了上来,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与试探:“出去吃个席,竟去了整整两日,外头的饭食就这般留得住人?我看,你怕是跟着表妹去洞房了吧!”
这话一出口,汤丽自己都觉出几分酸意,却还是强撑着抬眼看向张锐轩,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不肯有半分避让。
汤丽早前便从下人嘴里听过闲言,舅舅有意将表妹韦瑶塞进府中做妾,虽说只是传言,可终究像根刺扎在心里,前些日子听闻韦瑶要嫁与梅秀才,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稍稍放下,可此刻见张锐轩迟迟不归,难免又胡思乱想,那点醋意掺着不安,此刻尽数化作了刻薄话。
张锐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抬手解下斗篷递给身旁的随从,缓步走到汤丽面前,看着强装冷硬却眼底藏着忐忑的模样,语气淡却带着几分安抚:“整日里胡思乱想什么,昨天陛下招我紧急入宫,再宫里时间久了点,想着夫人身怀六甲,就在外面找了一间客栈凑合一宿。”
汤丽见张锐轩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慌乱,心头的醋意消了些许,却依旧不肯松口,别过脸哼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谁胡思乱想了?这府里谁不知道舅舅早前的心思,如今表妹虽说要嫁梅秀才,可谁晓得是不是你的主意,嘴上说着吃席,指不定是去私会了。”
汤丽说着,余光悄悄瞥向张锐轩,生怕从张锐轩脸上看到半分被说中的端倪。
张锐轩看着汤丽口是心非的模样,心中了然,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声音放轻了些,避开随从的耳目,低声道:“好了!好了,吃的哪门子飞醋。”
汤丽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脸颊微微泛红,方才的冷意褪去,只剩下几分羞涩的别扭,攥着绣帕的手也松了松。
汤丽嘴上依旧带着几分埋怨,可语气早已软了下来,方才的醋意与担忧,在张锐轩这几句轻描淡写的安抚里,渐渐化作了满心安稳。
两个正说话,二门外传来消息,赵尚书前来拜访。
张锐轩低头略一思索,抓了人家儿子,杀了人家的管家,打了小的,老的终于要来了,也好,正好去会一会这个赵尚书。
张锐轩吩咐道:“把他引去大书房,我随后就到。”
汤丽闻言笑道:“这个赵尚书刚刚入的来京师不久,莫非是夫君举荐的。我爹……”汤丽想说你给我爹也挪一挪位置。
张锐轩回应道:“十几年夫妻,夫人还不知道我,我从来不做举荐的事。”
第1217章 做人留一线 上
寿宁公府陶然居的大书房里,檀香混着浓淡相宜的墨香。紫檀木大案光可鉴人,案头摆着一只前朝汝窑天青釉笔洗,墙上左边悬着一幅《富春山居图》,右边悬着一幅《清明上河图》,放到后世都是无价之宝。
博古架上,商周青铜爵与宋代青瓷瓶错落而立,连案边的镇纸都是和田羊脂玉籽料所制。
赵尚书立在案前,听着张锐轩那句“赵大人光临寒舍,本官真是蓬荜生辉”,心里忍不住腹诽:就这书房,别说“寒舍”,就这两副画也是价值连城的。
传言这两副画一直在江南盐商手里收藏,一直密不示人,想不到如今到了寿宁公府世子爷,就这么堂而皇之挂在书房内。
这“蓬荜生辉”倒像是故意打趣自己,偏自己还得陪着笑脸,真是有苦说不出。
赵尚书忙敛了神色,拱手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恭敬:“张小友言重了,叨扰府中,实在是下官冒昧。”
张锐轩抬手虚扶了一把,语气淡和:“赵大人刚入京不久,本府理应亲自登门拜访,只是近日府中琐事缠手,竟怠慢了,还望赵大人莫要见怪。”
赵尚书强压着心头的忐忑,赔着笑道:“张大人客气了,下官此次前来,并非为了做客,实是有一事相求,还望大人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张锐轩闻言,缓缓坐下,抬眼看向赵尚书,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沉凝的分量:“赵大人请讲,只要是本官能够办的,一定帮赵大人办了。”
赵尚书咽了口唾沫,斟酌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软意:“犬子近日年少轻狂,仗着家世,在京师横行,冲撞了大人的人,下官想将他禁足府中,严加惩戒。
只是那白监生他实在不是下官的人,下官早已将他们一家放良了。谁知道他竟然胆大包天,敢蒙骗大人。”
张锐轩闻言,眉峰猛地一挑,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瞬间漾起几分真切的诧异,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意外与沉肃:“竟然有这事?赵大人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吧!
那白监生连同尤应物,两人勾结一处,这几个月来在王恭厂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前前后后足足骗取了库银五十八万七千六百两,这笔亏空,可不是小数目。”
话音落罢,张锐轩抬手缓缓探入怀中袖袋,从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表格,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银两的出入时间、数额与经手人,明细清晰、桩桩可查,一看便是精心核算过的铁证。
张锐轩随手将表格往紫檀木大案上一推,指尖轻点纸面,示意赵尚书上前查看:“赵大人不妨仔细看看,这便是这几月王恭厂的亏空明细,一笔一画,都做不了假。”
赵尚书心头咯噔一下,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崩裂,双手下意识颤抖着上前,拿起那张锦缎表格,目光匆匆扫过末尾那串刺眼的数字,只觉眼前一黑,气血猛地涌上头顶,脸色瞬间从涨红变得煞白。
他攥着表格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唇哆嗦着,胸口剧烈起伏,要不是顾不上官场体面,只怕当即怒声大骂:“两个混账兔崽子!真是胆大包天!五十八万多两银子,那可是朝廷的库银,不是街边的碎银子,就这么被他们挥霍一空?!
李金陵那个奸猾小子,撺掇着我家正阳胡作非为,我那逆子也是糊涂透顶,竟跟着这般糟践银两,真是气死我了!”
可是如今在张锐轩面前,赵尚书也不想露怯,只好再次说道:“这个白监生真的不是我的人,正阳那个孩子也就是看他从良之后没了生路,才给他关照了一下,可是这个钱真的和我们没有关系。”
赵尚书才不想认,也不能认这个亏空,几十万赵李二府合力确实是有,也拿的出来,赵尚书毕竟是做了多年的地方布政使,可是拿钱不就说白管家是自己人吗?这个罪不能认。
张锐轩看着赵尚书不断变换的脸部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赵大人稍安勿躁。
按理说,官场向来有新官不管旧账的规矩,可这王恭厂的亏空窟窿实在太大,牵扯朝廷库银近六十万两,朝野上下都盯着,
本官如今刚接手相关事务,可是又没有前任,连个可推卸责任的由头都没有。
即便想置身事外,也万万不能,只能勉为其难把这烂摊子管起来,给朝廷、给陛下一个交代。”
朱厚照让张锐轩提督之前,王恭厂只是一个兵部武库司郎中下面一个主事,工部一个主事,司礼监一个监丞负责。
司礼监禀笔以上可以叫太监,太监下面是少监,少监下面才是监丞,从五品的小官。
赵尚书盯着紫檀木案上那笔笔清晰的亏空明细,方才煞白的脸色渐渐回缓,眼底的慌乱也飞速敛去,转而堆起一层浓浓的惋惜。缓缓松开紧攥宣纸的手,任由那纸铁证轻飘飘落回案面,随即对着张锐轩深深叹了口气,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故作的怅然与叹惋:“唉,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赵尚书往前微微欠身,眼神看似诚恳地望着张锐轩,声音沉缓却字字带刺:“张大人,您终究是行事急躁了些。
若是当初留着那白监生和尤应物的性命,哪怕动用刑狱严加审问,也定然能从二人口中撬出库银的去向,是挥霍一空还是暗中转移,总能查得明明白白,这近六十万两的亏空也未必没有追回的余地。
可如今倒好,人死如灯灭,所有知情的活口都没了,线索断得干干净净,这偌大的朝廷亏空,怕是就要这般无头无尾,硬生生赖下来了。”
赵尚书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抚了抚胸口,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赵尚书垂着眼帘,心底却早已冷笑连连,暗自盘算:张锐轩啊张锐轩,你空有一身权势,终究是年轻气盛沉不住气!
这下好了,两个关键人犯一死,便是你手里有这账目明细又能如何?
无凭无据,死无对证,你就算想把这亏空的罪名扣到我赵家头上,也找不出半个证人来指证。
我倒要看看,你刚接手王恭厂的事务,就闹出这么大的窟窿,还断了所有追查的路子,接下来该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平息朝野议论?本尚书今日便坐在这里,静静看你如何断棋再生,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第1218章 做人留一线 中
张锐轩闻言抬眼看向赵尚书,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冷冽如冰的弧度,指尖轻轻在紫檀木案面上敲了敲,那笃笃的声响在满室檀香里格外清晰。
张锐轩身子微微后仰,倚在椅背,语气里满是嘲讽的冷意:“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两位管家当真已是放良之身?
那跟着白监生跑前跑后的几十名家丁呢?他们也早被赵大人‘放良’成了寻常百姓?”
张锐轩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如炬,直直刺向赵尚书:“赵大人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尤应物在王恭厂盘桓数年,白监生也来了几个月,赵家家丁随白监生出入府库、经手银两,少说也有半载。
他们若不知情,难不成是白监生凭空变出的库银?这套说辞,赵大人还是留着去忽悠陛下吧。”
赵尚书被张锐轩一番话问得身子猛地一僵,方才强装的镇定再度崩裂,额角竟渗出细密的汗珠:“张大人!我是真的不知!”
张锐轩看着赵尚书急声辩解、面色仓皇的模样,非但没有动怒,反倒低低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曾达眼底,反倒裹着刺骨的寒意,让赵尚书心头莫名一紧。
张锐轩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敲着光润的紫檀木案,每一下都似敲在赵尚书的心尖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大人不必这般急着撇清,本官也没说这事定要你赵家担全责。”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尚书煞白的脸,语气骤然转厉,笑意彻底敛去:“不过,人死了未必就万事大吉,账还在,人证也未必就断干净了。
本官不妨把话撂在这,五日之后,我便亲自带人去抄了尤应物与那白监生的府邸,里里外外掘地三尺,但凡有半点银钱、细软、田产地契的踪迹,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若是抄得出亏空银钱,那自然万事好说;可若是抄不出这五十八万七千六百两银子,或是只抄出一星半点,赵大人,”张锐轩抬眼,目光如利刃般直逼赵尚书,语气冷硬如铁,“到时候,你与那李刚李大人,便一同入宫,亲自向陛下解释这亏空的去向,解释为何人刚死,银钱就没了踪影,解释那些日日出入王恭厂的赵家家丁,到底是受谁的指使!”
说罢,张锐轩身子微微前倾,周身的压迫感瞬间席卷整个书房,连空气中的檀香都似变得凝滞,他一字一顿,字字诛心:“还有一句话,本官今日也一并告诫赵大人,往后管好你府中的人,更管好你自己,少往王恭厂、少往朝廷兵器场伸手。
这朝廷的库银,不是你们能随意啃食的肥肉,若是再敢伸手,今日你们偷偷吞了多少,来日便给我加倍吐出来,到时候,可就不是赔银道歉这般简单了!”
这番话落下,赵尚书浑身如坠冰窖,双腿竟隐隐发颤,张锐轩的话句句戳中要害,摆明了已经掌握了足够的隐情,五日之后的抄家,更是将自己逼到了绝路。
赵尚书张了张嘴,想要再辩解几句,却看着张锐轩冷沉的眉眼,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满心的算计与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张锐轩说完端起茶杯,不停吹上面的浮沫子,并不喝,不过赵尚书也知道自己还走了,对着张锐轩拱了拱手,有些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赵尚书刚瘫坐在书房那张铺着青绒软垫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等通传,李刚便猛地推开门闯了进来。
李刚一身锦袍皱得不成样子,额角的汗混着发丝黏在脸上,双目赤红,一进门就指着赵尚书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被掐住的鸡:“赵老哥!你倒是说句痛快话!五十八万两!张锐轩那骡子是疯了不成?
张骡子怎么不去抢国库!我没有!我半个子都没沾手!让陛下砍了李金陵的头,抄了我的家吧!也抄不出这么些银两来!”
李刚喊得声嘶力竭,书房外的下人听见动静都悄悄探了探头,又赶紧缩回去。
赵尚书吓得猛地起身,快步冲过去一把捂住李刚的嘴,压低声音厉喝:“你疯了?!这话是能在外头喊的?传出去,咱们俩全家得脑袋搬家!”
李刚被捂得喘不过气,却仍梗着脖子挣扎,眼眶都红透了:“搬家就搬家!反正我没拿!那银子都是李金陵那狗东西撺掇正阳干的,我不过是给了点方便!如今人死了,账还在,张锐轩他就是故意栽赃!我李家几代清誉,不能毁在这亏空上!”
李刚猛地甩开赵尚书的手,踉跄着退到案边,抬手狠狠拍向那只青瓷笔洗,笔洗“哐当”一声撞在案角,滚落在地摔得粉碎。“我就不该让金陵跟那尤应物来往!真是引火烧身!尤应物他还真是膈应我的物,专门方我的,”
赵尚书看着满地碎瓷,心头又是一紧,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看了看,确认外面无人窥探,才回身沉声道:“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张锐轩是什么人?陛下跟前的红人,手里攥着王恭厂的差事,连司礼监的太监都不放在眼里,他会平白无故栽赃咱们?”
赵尚书走到李刚面前,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焦灼:“他既然敢提五日之后抄家,就定是拿捏了咱们的把柄。尤应物在王恭厂数年,白监生来了几月,咱们府里的家丁跟着他们跑前跑后半载,这是铁证!还有那本明细账目,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就算咱们不认,陛下见了账,也会起疑心。”
李刚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如土,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怎么办?咱们凑银子赔进去?”
“只能如此了,都回去准备一下,五天时间也不长。”相比于58万两银子,赵尚书更在意的是儿子的安危,赵尚书就这么一个儿子,就是在不成器也得保着。
第1219章 做人留一线 下
韦宅主卧室内,经过两天休养,冯程程臀部消肿不少,不过还是只能趴着,难于坐卧,宝蓝色襦裙还松松垮垮搭在腰际,那几道还未全消尽的红痕若隐若现,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一阵略显仓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韦护撩开垂落的门帘,快步走了进来,眉宇间裹着急切与几分强压的不耐,目光落在榻上一动不动的冯程程身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韦护快步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顾及脸面的催促,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老趴菜快起身!今日是瑶儿出嫁回门的日子,瑶儿的花轿再过半个时辰就到府门口了,你这般一直趴着,若是让她瞧出端倪,问起缘由,我该如何跟她说?
你我夫妻间的事,不要牵扯到孩子,更别让下人看了笑话,好歹给我留点脸面,赶紧起来梳洗更衣,别让瑶儿看出来异样!”
韦护说着,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冯程程的肩头,可指尖刚碰到衣料,动作猛地顿住,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愧意,却很快被顾及女儿回门体面的心思压了下去。
韦护站在榻边,来回踱了两步,语气又软了几分,却依旧绕着回门的事打转:“我知道你身上疼,心里也怨我,可瑶儿刚出嫁,头一回回门,她从小就黏你,见你这般卧床不起,必定要忧心忡忡。
你就当是为了瑶儿,强撑着起来坐会儿,等送了瑶儿回去,你想怎样歇息都随你,好不好?”
冯程程对韦护的软语催促充耳不闻,反倒把脸往柔软的锦被里埋得更深了些,只露出一截泛着淡红的耳根,满是抵触的模样。
直到韦护急得连连叹气,几乎要沉下脸来,冯程程才终于慢悠悠地微微侧过脑袋,只露出半双泛红的眼眸,眼神里裹着委屈、怨怼,还有几分执拗的较劲,压根没起身的意思,反倒开口提了条件。
“想让我起来不难,我也不是故意要扫你的兴、丢瑶儿的脸,但你得应我一件事,应了我立马起身梳洗,绝不让瑶儿看出半分不对劲。”
韦护见冯程程终于松口肯说话,心头一喜,只当是闹小性子要些补偿,连忙开口:“你说,只要是能办到的,我都应你,快些起来才是正事。”
“这事不难,也不用你费什么力气。”冯程程攥着锦被的手紧了紧,臀上的痛感还在提醒先前的屈辱,冯程程抬眼直直看向韦护,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从今日起,你永远不准再碰我一下。只要你答应这个条件,我立刻乖乖起身,扮成无事的样子迎瑶儿回门。
若是你不答应,我便一直这么趴着,哪怕瑶儿来了,我也绝不起来,到时候丢人的是你,让女儿忧心的也是你,与我无关。”
韦护闻言,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随即涌上一股恼意,没想到冯程程竟提了这样的条件,分明是记恨着先前的事,要彻底与自己划清界限。
韦护皱着眉呵斥,想先敷衍过去:“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夫妻间就像是舌头碰到牙齿,哪有这般道理,快别闹了,先起身,别的事日后再说。”
“没得日后再说,今日必须应下!”冯程程寸步不让,语气格外强硬,“我就这一个条件,你应还是不应?应了,我立刻起来;不应,咱们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左右瑶儿马上就到了,看谁没脸面!”
冯程程仗着韦护看重女儿回门的体面,死死咬住这个条件不肯松口,满心都是要为自己讨回公道、守住底线的念头。
韦护被冯程程这副不依不饶的模样气得心头火起,又碍于女儿将至,不敢大发脾气,只能压着怒火怒斥,语气里满是恼羞成怒的嫌弃,脱口而出道:“你个老趴菜,还拿这个拿捏我?谁稀罕碰你一样,真当自己多金贵?”
韦护话虽说得刻薄,可也知道此刻不能跟冯程程硬耗,只能憋着气补了一句,“行了行了,依你依你,不碰就不碰,你个老趴菜有什么好碰的,这下总能起来了吧?别在这儿耽误事,惹得瑶儿伤心!”
冯程程听韦护应了,心头又气又松快,狠狠瞪了韦护一眼,这才慢慢挪动身子,强忍着身上的酸痛,示意一旁候着的丫鬟过来扶,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今日就算忍着痛,也要好好迎瑶儿,绝不让韦护看扁,更要守着自己的承诺,再也不让韦护近身半分。
韦护看着冯程程这副又倔又软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本就没完全压下去。
方才被冯程程拿“不碰”的条件拿捏,憋了一肚子闷气,此刻目光在冯程程身上上下扫视,韦护虽然一直说冯程程是老趴菜,可是冯程程身材颜值还是相当能打的,用张锐轩话来说,比后世KtV的公主的熬夜敏感肌能打多了。
又想起前些日子下人嚼的舌根,说冯程程近来总往泽润楼跑,还与一位陌生公子过从甚密。
韦护越想越疑,一把攥住冯程程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冯程程蹙起眉,丫鬟吓得连忙后退半步,大气不敢出。
“你当真肯乖乖起身?”韦护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翻涌着怒火与猜忌,死死盯着冯程程的眼睛,“我看你不是闹脾气,是压根儿在外面藏了野男人吧!说!那男人是谁?是哪个登徒子,竟让你这般心心念念,连夫妻本分都不顾了?”
冯程程被韦护问得一愣,随即气血上涌,腕间的痛感混着心头的屈辱,瞬间红了眼眶。
冯程程猛地挣开韦护的手,后退一步,指着韦护的鼻子,声音又急又颤,却满是愤懑:“韦护!你血口喷人!你自己天天在外面鬼混,竟疑我在外头有野男人?你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我血口喷人?”韦护被冯程程的反驳激怒,胸膛剧烈起伏,攥紧了拳头,狠狠拍在案几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那你为何最近都不让我近身,还有什么理由拒我于千里之外?!说!是谁?我这就一剑攮死那奸夫,再一剑攮死你这不守妇道的贱妇,省得你丢我韦家的脸面!”
第1220章 做人留一线 终
京师崇文门旁的太白楼,素来是张锐轩和朝中大员私下聚会的地方,今天三楼雅间却闭紧了窗户,隔绝了楼下车马喧腾与商贩吆喝,只余下满室清茶淡香,却压不住屋中愈发紧绷的气压。
窗外暮色渐浓,崇文门的城楼下,税大使正清点着税关文书,往来行人步履匆匆,谁也不知这间雅间里,正藏着牵动朝堂根基的较量。
杨廷和身着绯色织金锦袍,指尖捻着颔下长须,眉头锁得死紧,看向对面端坐的张锐轩,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沉冷:“明远,适可而止吧!你就是逼死他们两个,他们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赵谦、李刚,皆是兵部核心要职,此番你揪着五十八万七千六百两库银不放,步步紧逼要五日抄家,真把二人逼到绝路上去,朝局一乱,岂是你能收拾的?”
张锐轩笑道:“不过是两个贪官污吏,若是不杀杀他们的威风,再大的国库也经不起他们鲸吞蚕食。”
杨廷和沉默不语,手底下人不争气,被人拿住痛脚了,说话也不硬气。
张锐轩指尖正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闻言抬眼,目光里的冷意未减,正要再开口时候。
却见杨廷和面色陡然一沉,原本带着几分规劝的神情瞬间褪去,不等张锐轩说话,杨廷和猛地抬手一拍桌案,茶盏被震得轻颤,茶水溅出少许,随即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页,狠狠拍在梨木案上,纸张铺开,正是那份在京中悄悄流传的《醒世言》手抄报。
“那两个蠢猪不说了,这件事你怎么说!”杨廷和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钝刃般割向张锐轩,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震怒与呵斥,“明远,这个《醒世言》,是你鼓捣的吧!我命人暗中查了数日,什么也查不到,不过能在京畿重地,有这等实力的人,除了你这个离经叛道之徒,我再也想不到别人了”
张锐轩看着案上的手抄报,眉眼微挑,并未慌乱,只是静静等着杨廷和下文。
杨廷和指尖点着报上的字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冷得像冰:“你瞧瞧上面刊印的这些欧罗巴言论,什么民为邦本而非君为邦本,什么权责相衡,这等无君无父、罔顾纲常的邪说,你竟敢让人在京中传播?
我大明以礼治国,以君为纲,以忠孝立世,这等歪理邪说一旦传开,惑乱士子民心,百姓不再尊君亲上,读书人不再恪守孔孟之道,人心一乱,天下必定大乱!这等滔天大祸,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杨廷和越说语气越重,周身的威压席卷开来,全然没了方才劝和的缓和,只剩首辅维护朝堂纲常、杜绝隐患的决绝:“立刻停了!把所有流传出去的手抄报尽数收回,刊印的人、传抄的人,全都遣散噤声,日后再也不许提什么欧罗巴学说,更不许刊印此类言论!
若是再让我发现这东西在京中流传,别说陛下护着你,我这个首辅,第一个便要参你惑乱朝纲、败坏世风!”
张锐轩目光缓缓落在案上的手抄报上,指尖动作一顿,心底瞬间暗道:谢玉动作很快呀!这么快就开始用起了手抄报,倒是会借这东西大做文章,不亏是自己先锋大将,有能力有水平。
张锐轩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端坐在椅中,神色坦荡,不见丝毫慌乱,反倒先抬手对着杨廷和缓缓拱手,礼数周全。
不等杨廷和再追问,张锐轩便沉声开口,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凛然,字字掷地有声:“老师明鉴,这《醒世言》绝非学生授意,更与学生之人无半点干系!学生也是才刚刚知道,老师也知晓,学生本是外戚,家中亲眷蒙陛下厚恩,深受皇恩浩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学生自幼便恪守臣节,深知君臣纲常乃是我大明立国之本,又怎么可能做出散播欧罗巴无君无父狂悖之言、惑乱人心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张锐轩抬眼看向杨廷和,目光澄澈坦荡,毫无闪躲之意,继续沉声辩解:“学生一心只为追回库银、整肃朝纲,对得起陛下信任,也对得起大明律法。
这手抄报一事,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借着异邦邪说搅乱京中风气,既想败坏朝臣名声,又想借机转移库银亏空的视线,用心何其歹毒!还请首辅大人明察,切莫被有心人蒙蔽。”
张锐轩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再加上外戚的身份本就与皇家休戚与共,按理来说确实没有犯上作乱、散播邪说的动机,言行举止也全然不像暗中操办此事的模样。
杨廷和闻言,眉头拧得更紧,盯着张锐轩看了许久,细细打量张锐轩的神色,见他面色沉稳、眼神坦荡,不似惊慌作伪,再联想到张锐轩外戚的身份,若是真做了这等无君无父的事,一旦败露,不仅自身万劫不复,连家族都会被连根拔起,风险极大,实在不合常理。
可杨廷和暗中追查的线索又隐隐指向张锐轩这边,一时间也难以分辨真假,心中满是疑虑。
杨廷和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捻着长须,沉默片刻,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审慎:“你既这般说,老夫暂且信你几分。
但这《醒世言》在京中流传甚广,已然惹来不少士子议论,若是任由这些无君无父的言论扩散,必定乱了人心、坏了朝纲。
此事老夫会继续派人彻查,若真与你无关,自然还你清白。
可若是让我查到半分你牵涉其中的证据,明远,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显然,杨廷和虽未直接定罪,却也没有全然相信,只是暂且压下疑虑,依旧抱着将信将疑的心思,盯着张锐轩的一举一动,毕竟朝堂之上,风云诡谲,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轻易放过。
雅间内的气氛依旧凝重,张锐轩已经寡然索味,看来以后要更加小心,不能露出马脚。
第1221章 日后好相见 上
送走了韦瑶与新姑爷梅秀才,满院的喜庆与热闹渐渐散了,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反倒衬得宅内愈发冷清。
韦护站在廊下,看着花轿远去的方向,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方才在宾客面前强装的和睦恩爱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的猜忌与憋闷。
韦护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冯程程今日反常的倔强、死活不肯让自己近身的决绝,再加上下人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桩桩件件都像根刺扎在心头。
韦护猛地转身,一把攥住正要回房歇息的冯程程的手腕,不等冯程程挣扎抗拒,硬生生将人拽回了主卧。
门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
韦护反手将冯程程抵在门边,眼神阴鸷,语气冷硬如铁:“跪下。”
冯程程被韦护拽得腕骨生疼,未愈的伤也跟着一阵抽痛,又惊又怒,猛地抬眼看向他,声音都在发颤:“韦护!你不讲武德!先前明明说好的,你永远不准再碰我一下,你答应过我的!”
韦护笑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整个人都是我的,我要和你讲什么道理。”
冯程程手指指着韦护怒吼:“你!我要和你和离。”
韦护闻言反而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冷意与霸道,伸手轻轻拂开冯程程指在自己面前的指尖,擦过冯程程细嫩的肌肤,语气轻佻又强势:“合离?你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娘子,生是韦家人,死是韦家鬼,连人带命都是我的。”
冯程程气得浑身发颤,眼眶瞬间通红:“你!你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我要和你和离!这韦家我不待了,这日子我也不过了——我现在就要写和离书,你我一刀两断,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韦护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眼神阴鸷得吓人:“和离?老趴菜,你做梦。你想干干净净摆脱我,去会你那外头的野男人?我告诉你,这辈子都别想。
你越是这般抗拒我,我越是要尝尝你这老趴菜。”
冯程程浑身猛地一颤,积攒已久的委屈、屈辱与恐惧瞬间决堤,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压抑的呜咽再也忍不住,化作失声痛哭。
冯程程感觉自己脏了,自己原来说要给张锐轩守着,可是终归是没有守住。
韦护看着冯程程涕泪横流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倒透着一股蛮横的漠然,伸手不耐烦地推了推冯程程的肩头,语气轻佻又刻薄,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别哭了,你刚刚不也很享受吗?你对我还是有感情的不是吗?二十多年夫妻,除了我,还有谁能对你这个老趴菜感兴趣。”
冯程程看了一下自己,身材颜值都在在线,怎么就成为丈夫眼中老趴菜了。
冯程程呵斥道:“你个老梆子,我是老趴菜,你还碰?”
韦护笑道,“你虽然是老趴菜,可是吃多了山珍海味,偶尔换一换胃口也不错,以后不许闹了,好好的给我勤俭持家。”
暮色彻底笼罩京师,街巷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杨廷和辞别太白楼,未回内阁官署,也未归私宅,而是径直朝着李刚的居所而去。软轿在冷清的宅院门前停下,杨廷和屏退随从,孤身推门而入,院内一片萧瑟,连往日值守的下人都不见踪影。
屋内的赵谦、李刚早已坐立难安,两人从午后等到黄昏,一颗心悬在半空,全指望杨廷和能出面说动张锐轩,为他们挽回一线生机。
听见院门响动,两人几乎是同时弹起身,快步冲到屋门口,目光死死锁定走来的杨廷和,脸上满是急切又炽热的期待,眼底闪着最后一丝求生的光,满心以为杨首辅此番前去太白楼,定然劝住了咄咄逼人的张锐轩,是来带好消息的。
他们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对着杨廷和躬身行礼,嘴唇微微颤抖,就等着他开口说一句“事情缓了”,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破这最后一丝希冀。
可杨廷和始终面色沉凝,眉头微蹙,全程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沉得吓人,没有丝毫要宽慰或是报信的意思,径直走到屋内的梨木案前站定。
不等两人开口追问,杨廷和抬手伸进怀中,掏出一个用青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重重放在案上,解开系带,整整五百两银票整整齐齐放在眼前。
杨廷和抬眼淡淡扫过赵谦与李刚,声音平淡无波,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缓缓说了一句:“我给两个孩子凑一点。”
说完这话,杨廷和再无半分停留,转身就朝着门外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决绝,全程没提太白楼与张锐轩的商议结果,没说一句求情的话,也没留半句劝慰,就这么沉默地来,留下银两,又沉默地离开,不给两人任何追问的机会。
李刚看着案上的五百两银票,再望着杨廷和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整颗心重重沉落,瞬间彻底明白——师哥此番前去,根本没能说动张锐轩,这五百两,是念及多年同门情分,给他们家小留的活命钱,意味着他们贪墨库银一案,再无任何转圜余地,五日抄家的指令,绝不会更改。
满心的希冀彻底落空,李刚反倒没了先前的焦灼惶恐,只剩一片认命的颓然。
李刚对着杨廷和离去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作揖,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释然,缓缓开口道:“谢谢师哥,事已如此,师弟回家卖地去。”
一旁的赵谦也彻底泄了气,浑身脱力般靠在门框上,看着案上的银两,满脸灰败,再无半分挣扎的心思,知晓一切都已无力回天,只能等着期限一到,接受应有的惩罚,屋内只剩无尽的死寂,将这官场落难的悲凉与无奈,衬得愈发浓烈。
一但任命了,事情就简单了,两个人按照时间长短,李刚承担筹款45万两,剩下有赵谦补齐。
好在两个人都是高官,也没有人敢压价,买地的人还多给了一成。
两个人将银子以抚恤金形式送给尤应物和白监生的家里,只等着张锐轩前来抄家。
第1222章 日后好相见 中
五日期限转瞬即至,天刚蒙蒙亮,张锐轩一身绯色斗牛服,腰佩绣春刀,面色冷峻地领着一队精锐锦衣卫,径直朝着尤应物的私宅疾驰而去。
此前李刚与赵谦已然散尽家财,凑齐库银亏空,又将银两以抚恤金之名送至尤应物与白监生家中,只静候抄家指令。
此刻尤家宅门紧闭,院内悄无声息,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气,唯有几个瑟瑟发抖的下人守在门边,见锦衣卫气势汹汹而来,当即吓得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张锐轩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目光冷冽地扫过院落,语气沉肃:“奉陛下旨意,彻查库银贪墨案,给我仔细搜,但凡藏有银钱、账册之处,一律不得放过!”
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刻分散开来,翻箱倒柜、掘地三尺,连房梁暗格、后院假山石缝都逐一排查。
到了晌午时分,一名锦衣卫快步从后院地窖走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回禀:“大人,地窖暗格内搜出大量银两,共计五十五万八千七百六十五两!”
话音落下,张锐轩迈步走入地窖,只见昏暗的地窖里,成堆的银两整齐码放。
此时李刚也已赶到尤家门外,静立一旁等候结果,李刚面色依旧带着几分颓然,却也多了几分听天由命的平静。
李刚听到五十五万八千七百六十五两心中大怒,尤应物这个管家竟然有十万两的私产,这都是自己的钱,也就是尤应物每年黑了自己几千两银子,当真是该死。
张锐轩径直来到李刚面前,原本冷峻的神色稍稍缓和,语气郑重地开口:“李大人,这下真相大白了。
经查实,所有贪墨银两皆为尤应物私下所为,尤应该胆大包天,他仗着当年在李大人府上当差积累的人脉,假借大人你的名号行事,暗中侵吞库银,妄图事发后拉你下水,替他顶罪,与李大人你毫无干系,你是清白的。”
“多谢张大人彻查真相,还下官一个清白。”李刚冷冷的说道:“张大人可要拿好了,刚出炉的银子,小心烫手。”
李刚话音落下,院中一道娇小身影猛地踉跄着扑出来,正是尤应物的妻子周彤彤。
周彤彤发髻散乱,鬓边珠花早已不见,衣裙沾着尘土,往日里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钉在李刚身上,目光里翻涌着难以置信、怨毒、绝望,还有一丝残存的痴念,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又凭着一股执念死死站着,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周彤彤原来是李刚身边的通房丫鬟,后来夫人不喜欢,给嫁了尤应物,做了管家娘子,不过两个人还是有私下来往。
周彤彤怎么也不肯相信,眼前这个面色平静、坦然接下“清白”二字的男人,就这么轻飘飘将整个尤家推入了绝境。
昨夜的温存还历历在目,庭院里的月光,温热的呼吸,握着周彤彤的手柔声说会护一家人周全,说此事定会妥善了结,那些缱绻与承诺,难道都是假的吗?都是他为了撇清干系,演的一场戏吗?
周彤彤嘴唇哆嗦着,想要嘶吼,想要质问,可看着周围林立的锦衣卫,看着张锐轩冷厉的眼神,终究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一旦失控,只会让自己和女儿死得更快。
周彤彤的目光慌乱地扫过身侧,一把攥住身旁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攥着她衣角的女孩——那是她十四岁的女儿尤真真。
尤真真梳着双丫髻,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被这阵仗吓得浑身僵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怯生生地望着母亲,又惊恐地看向院中的大人。
周彤彤心头一紧,再次死死盯着李刚,眼中蓄满泪水,带着近乎哀求的神色,对着李刚微微偏头,目光死死落在尤真真身上,嘴唇轻动,用尽全身力气,无声地吐出几个字,口型清晰无比:这是你的女儿。
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剜着周彤彤的心,也藏着最后的希冀。
周彤彤盼着李刚能念及半点骨肉亲情,念及往日的情分,哪怕弃了她,也保下这个他从未认过的亲生女儿,别让小小年纪的孩子,跟着尤家一起落得抄家流放、任人践踏的下场。
李刚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彤彤,在触及她通红的眼眶和那清晰的口型时,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脸上那颓然平静的面具,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李刚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慌乱,有愧疚,有隐秘的慌乱,可转瞬便被官场沉浮磨出的狠绝与理智压了下去。
李刚不敢与周彤彤对视,更不敢看向那个眉眼隐约有几分像自己的少女,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了那道绝望又哀求的视线,嘴角的线条绷得更紧,周身的气息愈发冷沉,仿佛根本没看懂那口型,没认出眼前的母女,彻底装作了无关之人。
周彤彤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眼底的光瞬间熄灭,眼泪终于决堤,大颗砸在衣襟上。
周彤彤缓缓松开攥着女儿的手,往后踉跄两步,绝望地闭上眼,心中最后一点温情彻底化为灰烬,原来那些枕边私语、海誓山盟,在身家性命和官场清白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终究是赌错了,也赔上了自己和女儿的一生。
张锐轩将这细微的暗流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瞥了周彤彤母女一眼,随即看向李刚,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肃:“李大人既已洗清冤屈,便可回府歇息,后续结案事宜,自有锦衣卫与三法司处理。”
说罢,便挥手示意锦衣卫将尤家上下家眷尽数控制,周彤彤抱着瑟瑟发抖的尤真真,被锦衣卫押着,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李刚的背影,满眼皆是死寂的悲凉。
就在张锐轩要押着钱和尤家人离开的时候,李刚叫住张锐轩,想要留下尤真真。
张锐轩闻言说道:“人都有恬犊之情,大人放心,本官会给她关照,案子结束,大人自可去教坊司把人赎回来。”
第1223章 日后好相见 下
张锐轩带着抄没的银两与尤家众人回到北镇抚司,诏狱的寒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天光判若两个世界。
江淋早已候在值房内,见张锐轩进来,忙起身拱手:“张老弟,白监生那边的家产也已清点完毕,账册都在此处。”
说着,江淋将一本厚厚的账册递上。张锐轩接过,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详细记录着白管家的田产、铺面与私藏银两,一笔笔算下来,竟有二十七万三千余两。
张锐轩抬眼看向江淋,将尤家搜出的数目报上:“尤应物那边五十五万八千七百六十五两,两处相加,合计八十三万一千七百六十五两。”
张锐轩将账册合上,随手放在案上,唇边勾起一抹淡笑:“王恭厂的亏空是五十八万七千六百两,把这笔钱划拨清楚,交还国库,剩下的……”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扫过值房内肃立的锦衣卫,语气轻描淡写,“就当是你们兄弟们的辛苦钱,如何处置,不必报给我,我也不过问。”
江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张锐轩这是有意让利。锦衣卫办案向来辛苦,常有性命之忧,这笔多出的二十多万两,足够贴补弟兄们的家用,甚至能为伤残者谋份生计。
江淋心中一暖,再次拱手,语气郑重:“张老弟办事就是敞亮,老哥代弟兄们谢过老弟了!不过规矩还是要守的。”
江淋心想你不拿,我怎么拿,你我都不拿,司礼监的公公们怎么拿?司礼监的公公们不拿,大家位置哪里做的稳。
张锐轩摆了摆手,转身看向窗外。
诏狱的高墙挡住了阳光,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线,照在墙角的青苔上。
亏空追回,案子了结,可他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周彤彤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个叫尤真真的少女瑟缩的身影。
“对了,”张锐轩忽然开口,“尤应物的女儿,叫尤真真的那个,我看着很喜欢,还请老哥你关照一下。”
张锐轩既然答应李刚关照他的女儿,自然不能让人在诏狱里面坏了人家身子。
再说那个小姑娘看着就像是一个幼女,作为一个现代人灵魂张锐轩还真不忍心。
江淋何等机警,立刻会意,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老弟若是真喜欢,哥哥这就安排人悄悄把她送到老弟府上去,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不了,还是走流程先去教坊司转一圈吧!”
张锐轩这也算是给李刚足够时间考虑利弊了。
张锐轩说完押着六十万两银子往王恭厂走,按照流程是不能如此,银子还得有户部堪合,还有一系列流程。
不过张锐轩才不管这么多,你们自己去走账,我的火炮还等着银子买钢铁呢?哪有时间走流程。
路过泽润楼的时候看见自己和冯程程长租的那个包间内有火光透出,张锐轩心想,今天不是三朝回门的,冯程程这个女人不去招待毛脚女婿,跑这里来干什么。
张锐轩骑在高头大马上,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思虑,一路直奔王恭厂而去。
王恭厂内早已是一派焦灼景象,熔炉的烟火昼夜不息,工匠们挥汗如雨,一门门新式火炮走下总装配生产线。
王二喜忧心忡忡的看着生产忙碌的工人,大明追赃难,难于上青天,也不知道小公爷能不能追回来,大家过一个肥年。
就在王二喜胡思乱想的时候,张锐轩带着押运银子车队回来了,王二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满是急切:“大人!可是亏空的银子……银子追回来了?”
张锐轩翻身下马,抬手示意侍卫将银箱悉数卸下,朗声回应道:“王总技师放心,五十八万七千六百两亏空,一两不少,尽数在此。”
话音刚落,王二喜快步走到打开的银箱前,看着箱内码放整齐、银光耀眼的银两,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
王二喜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当即转身对着身后的工匠们高声吩咐,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快!快去叫账房来入账,支取银两,立刻派人去下钢铁订单!
一刻都不能耽搁,咱们的火炮还等着料铸呢,若是晚了,耽误了军械打造,谁都担待不起!”
周遭的工匠们看到银子,皆是面露喜色,干劲更足了。
张锐轩看着王二喜急不可耐的模样,不由轻笑一声,语气从容笃定:“王总师不必如此心急,往日咱们用的开平铁,至多一日光景便能到厂,铸炮的时辰完全来得及。”
这话一出,王二喜脸上的急切顿时僵了几分,神色微微一滞,下意识收了声。
王二喜心里清楚,开平铁厂乃是张锐轩亲手操办建起的,从选址到督造,大人倾注了不少心血,对这铁厂向来有着极深的感情,贸然说不用开平的铁,怕是会让大人心里不快。
可军械之事关乎重大,王二喜也不敢隐瞒,只得上前两步,神色带着几分谨慎与歉疚,压低声音细细解释:“大人,今时不同往日了,大人当年在永平冶铁,永平铁冠绝大明是造枪炮的首选。
可是现如今包头所产的钢铁,才是我大明顶好的料,开平、永平两地的钢铁,在硬度、韧性上,都已然落后了。”
张锐轩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王二喜见状,连忙补充,语气愈发恳切:“小人绝非薄待您亲手建的铁厂,实在是铸炮对钢铁要求极高,包头纯度韧性远胜开平、永平所出,造出来的火炮炸膛风险骤减,射程也能远上数里。”
张锐轩闻言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熔炉的热浪烘得他额角微汗,却丝毫不减语气中的笃定:“既然是包头钢更合适,那就用包头的。”
永平铁厂如果说是亲儿子,包头铁厂就是干儿子,张锐轩其实都无所谓。
“大人放心!小人定办妥!”王二喜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躬身应声时,连声音都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
王二喜走后,张锐轩望向永平方向,开平、永平这是张锐轩工业的起点,想不到如今已经技术落后了。
提到永平铁厂的陈知行,张锐轩就是一言难尽,此人虽然是两榜进士,可是只知道钻营,技术一窍不通,又喜欢以节约成本为由克扣工匠月俸。
张锐轩有所耳闻,好多技术工匠都被其他工厂挖走了,可是永平铁厂是官办铁厂,陈知行是朱厚照点的将,张锐轩也不好说什么,无非就是一些股份分不到红。
第1224章 日后好相见 终
熔炉的轰鸣依旧在耳畔回响,张锐轩望着王恭厂内热火朝天的景象,心头那股对永平铁厂的怅然却久久未散。
短短十数年,当年亲手打下的工业根基竟然日渐衰落,这般无奈,让张锐轩满腔心思无处安放。
其实上次去永平铁厂的时候,张锐轩就有这种感觉了,整个技术团队没有进取心,暮气沉沉的。
可是,真的当永平铁厂技术跌出第一梯队的时候,张锐轩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张锐轩胀然落失,心情有些失落。又想起方才路过泽润楼时,那间专属包间里透出的昏黄火光,冯程程反常的举动终究是勾着的心思。
张锐轩沉吟片刻,吩咐身旁跟随仪仗回去,带着金岩在京师路上用脚丈量自己打造这个城市,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泽润楼,循着熟悉的路线走上二楼,站在了那间紧闭的包间门前。
指尖轻轻叩在木门上,发出三声沉闷的轻响,打破了包间内的死寂。
屋内的冯程程正蜷缩在靠窗的软榻上,鬓发微乱,眼眶还带着未干的红痕,在韦护那里受的委屈与屈辱,尽数化作满心的悲凉,堵得喘不过气。
单薄的身影愈发凄楚,听见敲门声,只当是店小二来送茶水点心,语气里满是不耐与烦躁,厉声呵斥:“不是说了,什么都不要,不要来烦我!”
冯程程此刻满心都是绝望,只想一个人独自待着,不愿见任何人,更不想再被旁人打扰分毫。
门外的张锐轩听出里面声音里的哽咽与戾气,心头微微一紧,知晓定是受了委屈,压下眼底的复杂情绪,放轻了语调,声音低沉却清晰,隔着门板缓缓传入屋内:“是我。”
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却仿若有千斤重量,瞬间冲破了冯程程的内心的柔软。
冯程程浑身猛地一僵,原本蜷缩着的身子直直僵在榻上,连呼吸都骤然停滞,耳边只剩下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声,还有烛火噼啪的轻响。是张锐轩……他怎么会来?怎么会找到这里?
在韦护那里受尽的折辱、满心的委屈与不甘,在听见这熟悉声音的瞬间,尽数翻涌上来,眼眶再次发烫,鼻尖酸涩得厉害。
冯程程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哭出声来,慌乱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又伸手抹掉眼角的泪痕,可越是慌乱,越是掩饰不住心底的波澜。
包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依旧摇曳,将冯程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门外的张锐轩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等待着的回应,脑海里闪过过往与冯程程相处的点滴,
过了许久,屋内才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紧接着,冯程程小声道:“你走吧!”
冯程程不想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被张锐轩瞧见。
张锐轩说道:“先把门开开,外面人来人往的,被人看到了不好。”
冯程程坚持不过三秒钟,说道:“自己进来吧!门没有锁。”
张锐轩进门之后关上房门,说道:“他又打你了,我看看。”
张锐轩看着冯程程白白净净的身子,也没有戒尺、藤条打过的痕迹,说道:“这不好好的吗?哭什么?”
冯程程一脸娇羞躺在张锐轩怀里哽咽道:“韦护他欺负我了!”
“他怎么欺负你了!”
冯程程期期艾艾说道:“我不干净了!”
张锐轩疑惑更甚:“挺干净的,香香的。”
冯程程有些气急败坏伸手掐了张锐轩一把,张锐轩大手覆盖在冯程程小手上,断断续续总算是明白了。
张锐轩笑道:“你们本来就是夫妻,有些夫妻生活不是很应该的吗?”
冯程程有些诧异又有些忐忑的说道:“那你不介意吗?”
张锐轩安慰道:“别想那么多,我要是介意就不和你来往了。”
张锐轩说完又掏出今天抄家分到的几万两收入,拿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冯程程说道:“快过年了,拿去置办一样好的年货吧!”
冯程程确认了张锐轩真的不介意,破涕为笑,在张锐轩脸上啄了一下,两个人又干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张锐轩说道:“回去吧!好好过日子,韦舅舅那个人是浑了一点。可是……”
张锐轩也不好说什么,婚姻就像是开盲盒,谁能保证的一个人不变心。
尤其是大明的勋贵们,外面的诱惑太多了,稍微不注意就掉坑里去。
就像是温家四美一样,张锐轩以为把她们要过来,让她们做通房丫头是处罚她们,处罚温开来。
谁知道温开来根本不在意,温家四美自己也不在意,只想着要快速生一个孩子好上位,甚至自己去占有温柔,好像也没有人在意,崔菱好像知道了一点,可是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
茅山上,慧敏师太身边多了一个小男孩,长的虎头虎脑的。
慧敏师太说道:“师叔,求你收留这个孩子吧!翠微观内都是女孩子,带一个男的不方便。”
玄明道长看着这个翠微观的前观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终归是个人私事,长叹一声:“孩子父亲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不要了?”
玄明也知道有的小道观没有香客,没有收入,就会被迫做借腹生子的事情,换取一些钱财,还有一些富户,生不出孩子,或者为了生一个替身,也会找这些小道观。
只是没有想到慧敏师侄也走上这条路。
慧敏知道师叔误会自己了,可是也没有解释,过程太离奇了,解释不如不解释。
玄明看着慧敏不说话,问道:“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还是回翠微观吧!”
玄明点点头:“回去好!回去也好!”
清宁那个小丫头把翠微观弄的很好了。
翠微观内
清静终于死心了,几年的清灯生活,消磨了很多锐气,张锐轩已经好几年没有来翠微观看清宁小法师了。
虽然翠微观的茶叶都会被张锐轩派来人取走,可是张锐轩本人却没有来。
其实也不能怨张锐轩,张锐轩给过清宁小法师追随自己身边的机会,是清宁想要守着道观。
茅山只是张锐轩世界里的边角地,就是想起来一个小法师在那里守着,可是一时半会也过不去,过一阵又给忘记。
张锐轩有时候翻开那个收纳箱,看到清宁的那件木簪的时候,也会会心一笑。
第1225章 我不同意 上
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到了正德十年除夕夜,张锐轩看着自己妻妾们齐聚一堂,心想,忙碌了一年了,总算是可以做点自己的事。
当然也不是全部来了,西城柳生烟,永利碱厂的红绸和曾氏这三个算是京师的外室都没有来。
张锐轩首先开口:“产业越来越多,人精力有限,难免有顾不过来,爷在天津成立一个会计事务所,以后产业的账目都由会计事务所负责审核,一年两审。”
张锐轩说完看向赤珠,金珠,李银珠和宋意珠。
赤珠掌着造纸厂,金珠掌着制衣厂,李银珠是肥皂香皂厂,宋意珠是永利碱厂是张锐轩手下的四个摇钱树。
相比之下,汤丽手里的近千个铺面,和几十万亩土地都不算什么。
虽然张锐轩没有去收地,可是一直搞盐碱地改造,即便是分出很多土地,可还是积累了几十万亩土地。
不过张锐轩手里这些土地只能算是下等田和少量中等,即便没有交税,收益也不大。
汤丽坐在下手位置,闻言先是轻轻抚了抚小腹,随即抬眼看向张锐轩,声音轻柔却十分干脆,率先开口说道:“我的也要收回吗?正好我如今月份大了,身子越发沉,站久了坐久了都乏得很,夜里也睡不踏实,早没了往日的精力去管那些铺面田庄的琐碎事,夫君拿回去自己管吧!
或是交给那新立的会计事务所一并打理,我也能安心养胎,省得整日里为了租子、田亩的事劳心费神,反倒拖累了身子。”
刚刚嫁入府里的时候,汤丽很想知道张锐轩有多少财产,后来接过绿珠的账册之后,管了几年,汤丽就不是很喜欢了。
上千的铺面,每个月需要花很多时间去管理,相对于收钱,汤丽更喜欢花钱,一直花钱一直爽。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夫人的就不动了,还是夫人自己收着吧!”
张锐轩才不关注店铺收益,都是一些死租金,没啥意思。
张锐轩顿了顿,视线随即扫过下方站立的四珠:“你们四个,手里的厂子事务繁多。只是日后账目交由天津所统一审核,也能从中查漏补缺,必有增益。”
张锐轩这边话音刚落,那边金珠已是霍然起身。
金珠一身簇新的石榴红锦裙,衬得肌肤胜雪,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的那双眸子,此刻却透着几分倔强与不耐。
金岩整了整裙摆,对着张锐轩与汤丽盈盈一拜,声音脆亮如银铃:“夫君,姐姐。
奴家管的制衣厂如今正是红火的时候,从江南的云锦到江南的苏绣,日日都有新单子进来,账册我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也不劳这个什么会计事务所来审核,夫君要是信不过奴家就收回去吧!平白无故的弄对开路不明的人压在奴家头上,恕奴家办不到。”
说罢,金珠也不等张锐轩多言,转身便踩着绣鞋快步离去。
看着金珠毫不留情离去的背影,听着那扇门被轻轻带上的轻响,张锐轩脸上的随意瞬间消散,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心头怒火猛地往上窜,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玉佩,指节都泛了白。
张锐轩强压着胸中怒意,没在除夕夜当场发作,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满是疑惑与愠怒。
张锐轩一直觉得金珠最懂事了,最体谅自己,金珠哥哥金长河犯了几次错误,被张锐轩狠狠的责罚过,可是金珠都没有怨怼过自己,都是坚定的站在自己这边。
可这次从外地回来,金珠就一直躲着自己,从不主动往身边凑,夜里也总找借口推托,张锐轩本以为是厂子事务繁忙累着了,并未去多想,可如今金珠这番反应,简直是公然顶撞,全然没了往日的顺从,这其中必定有蹊跷。
是制衣厂账目有问题?还是它在外头有了别的心思?亦或是被什么人挑唆了?张锐轩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型。
压下翻涌的怒火,张锐轩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扫过还站在原地的赤珠、李银珠和宋意珠三人,语气冷得像屋外的寒风,一字一顿地问道:“她是什么意思,你们又是什么意思?
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如今爷要规整账目,你们若是有想法、有不满,也尽管说出来,别都跟金珠这个死妮子一样,什么都藏着掖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屋内瞬间静得可怕,烛火噼啪一声,更显死寂。
汤丽也收敛了慵懒的神色,默默看着眼前一幕,不不多言,几个珠虽然不是汤丽的心腹大患,可是汤丽一向不太管这几个珠,都是和张锐轩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管的重了,伤了夫妻情分,管的轻了,不但落了埋怨,还不起作用,干脆就不管了。索性几个人比较安分,妻妾之间也是和睦相处,没有红过脸。
赤珠三人被张锐轩冰冷的目光扫过,皆是心头一紧,神色各异,谁也不敢率先开口,原本团圆喜庆的除夕夜,瞬间变得压抑无比,暗流涌动。
烛火一阵摇曳,满室死寂。
张锐轩见众人都低头垂目,无人敢应声,心头的火气与疑虑更盛,猛地一拍案几,厚重的红木桌面震得茶杯哐当作响,茶水险些溢出。
“都散了吧!绿珠留下!”张锐轩声音沉如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如蒙大赦,身体都微微一颤,李银珠与宋意珠赶紧屈膝行礼,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汤丽也轻轻扶着桌案,缓缓起身,红玉、绿玉,青珠,蓝珠连忙来搀扶汤丽,汤丽临出门前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张锐轩,眼中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劝慰,随即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将屋外的寒风隔绝在外。
屋内瞬间只剩下张锐轩与依旧立在原地的绿珠。
“绿珠,”张锐轩平复了一下呼吸,目光落在绿珠身上,语气却依旧冷硬,“金珠这是怎么了,你应该知道吧!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说吧!”
绿珠闻言低头说道:“金珠妹妹也是心里堵着慌,少爷就原谅她这一次吧!过些日子她自己就想通了。”
第1226章 我不同意 中
张锐轩继续问道“到底怎么了。”
绿珠闻言沉声说道:“少爷不知道吗?”
张锐轩看着绿珠笑道:“绿珠觉得少爷我该知道吗?”
绿珠缓缓说道:“还是不是少爷你造的孽,金珠妹妹的哥哥金长河充军,在战场上被鞑靼兵砍断一条腿,一只手,如今成为废人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住了,连烛火都瑟瑟发抖。
张锐轩脸上的笑意僵住:“绿珠你说什么?金长河被鞑靼兵砍断手脚?这何时的事!”
张锐轩心中疑惑,砍断一条腿,一只手?这不是鞑靼人的作风,反倒像是报复。
想到报复,张锐轩心中瞬间就想通了,没错这是报复金长河才这么做的。
可是金长河只是自己一个奴仆,最多也就是自己妾室金珠的哥哥,被自己罚去边疆效率,是谁有这个能量,有这个闲心去干这种事。
金长河也没有什么仇家,最多就是那个被自己棒打鸳鸯散的高玲算一个,可是高玲只是一个小道姑,高家不过一个刚刚分倒地,从流民转变为编户齐民的小民,也没有能力操纵这么大的事。
大明的百姓都是由一本黄册的东西控制住,县令手握这本黄册,就是百姓根,就是大明的户口本兼身份证,开路引需要它,分家需要它,变更土地需要它,定立契约需要它,没了它寸步难行,世世代代为流民。
当然流民多了,也可能开发土地,重新安置流民,就再造黄册。
张锐轩心中纳闷,这究竟是冲金长河来的还是冲自己来的。
屋内烛火被穿堂的微风拂得摇曳不止,映得满室光影明灭不定,绿珠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衣摆,鼓足了勇气,抬眼看向面色沉郁的张锐轩,试探着轻声问道:“难道不是少爷你派人去打的?坊间传言,是少爷你气不过金长河两次违背你的指令,特意派人去边疆,嫁祸给鞑靼兵做的……”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张锐轩压抑许久的怒火。
张锐轩本就因金珠当众顶撞、府中人心涣散憋了一腔戾气,此刻听闻这般污蔑自己背后阴人的流言,更是怒不可遏,当即猛地拍案而起,红木案几被拍得剧烈震颤,案上的茶盏杯盖哐当相撞,茶水溅出洒在桌面,顺着边角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
“绿珠你胡说什么!”张锐轩双目圆睁,怒声呵斥,声音浑厚如雷,在空旷的屋内炸开,满是被冤枉的愤懑与震怒,“少爷我是那样的人吗?”
张锐轩平日里沉稳的面容此刻因怒火涨得微红,眉宇间满是凛然正气,字字铿锵地厉声道:“我张锐轩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便是罚人,也是明明白白按规矩处置!
金长河违抗指令,我罚他充军戍边,是当众定的罪责,全府上下乃至外头都知晓,要杀要罚,我从不会做背后下手这等阴私龌龊的勾当!”
绿珠被张锐轩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屈膝跪倒在地,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发颤:“少爷息怒,妾身……妾身也只是据实说坊间的流言,金珠妹妹也是信了这些话,才整日郁结在心,方才才会顶撞少爷啊。”
张锐轩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着翻涌的怒火,盯着跪地瑟瑟发抖的绿珠,眼中怒火未消,反倒多了几分冷冽的疑虑,这流言来得蹊跷,分明是刻意抹黑自己,离间自己和金珠的情分,甚至想搅乱自己整个府邸。
张锐轩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带着未散的怒意:“起来吧!绿珠你也是猪脑子,这般漏洞百出的流言,她金珠信,难道你也信?
我若真要处置金长河,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千里迢迢派人去边疆动手,还刻意做成鞑靼行凶的样子,岂不是多此一举!”
我将顺着前文情绪,精准刻画绿珠起身时的忐忑神态,再以心理活动写出她的暗自吐槽,贴合她跟随张锐轩多年、深知主子过往行事变化的心境,既符合人物逻辑,又暗藏府中人心的微妙暗流。
绿珠听得张锐轩松口让自己起身,连忙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双手轻轻拂了拂裙摆上的褶皱,却依旧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不敢与张锐轩盛怒的目光对视,只恭顺地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绿珠垂在身侧的手再次悄悄攥紧,心里却忍不住暗自腹诽,半点不敢表露在脸上。
少爷说自己行事光明磊落,从不背后下手,这话放在从前,绿珠是信的。早些年少爷刚起家的时候,待人处事虽有城府,却也磊落分明,赏罚都摆在明面上,从不会做这等暗地使绊子的阴私事。
可如今不一样了,少爷手里的产业越做越大,权势也日渐盛了,心思也比从前深了百倍不止,手腕也愈发强硬,为了稳住产业、震慑下人,背地里裁除异心、悄无声息处置麻烦的事,绿珠虽然没有遇到过,可是也忍不住心里泛嘀咕。
金长河两次三番违背少爷的命令,触了少爷的逆鳞,少爷本就对他恼恨至极,如今金长河偏偏在边疆落得这般凄惨下场,时机太过凑巧,手段又太过阴狠,由不得旁人不多想。
坊间流言能传得有模有样,金珠妹妹更是宁可信其有,说到底,也是少爷这些年性子变了,行事越发让人琢磨不透,这才让流言有了可乘之机。
绿珠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依旧是一副恭谨惶恐的模样,只静静等着张锐轩发话,心里暗暗叹气。
这府里的日子,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安稳顺遂了,经了金长河这事,少爷和金珠之间的隔阂,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开,这幕后藏着的人,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竟敢这般算计少爷。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陶然居从必进入多事之秋了。
张锐轩也是眉头紧皱,这些年得罪人不少,也是没有办法,要干活就会得罪人,可是究竟是谁在报复自己,张锐轩一时之间也没有一个头绪
第1227章 我不同意 下
绿珠在屋内立了片刻,瞧着张锐轩眉头紧锁、兀自思忖幕后黑手的模样,心头终究是放不下。
这除夕夜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如今闹得这般鸡飞狗跳,金珠一个人躲在偏院,必定是伤心又愤懑,若是再想岔了,往后这府里便再无安宁日子。
绿珠轻手轻脚告了退,循着平日里金珠常住的绣院走去。
冬夜的寒风卷着碎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院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光影忽明忽暗,衬得这院落格外冷清,全然没有半点除夕的喜庆劲儿。
绿珠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金珠正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口,身上那身石榴红锦裙还未换下,肩头微微耸着,瞧着格外落寞。
“金珠妹妹。”绿珠轻声唤了一句,脚步放得极慢,生怕惊扰了她。
金珠身子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缓缓拔下头上的金簪,青丝顺着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冷得像这屋外的寒风,不带半分温度:“你来做什么?是少爷派你来教训我的?还是来替他圆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话?”
绿珠走到金珠身侧,看着铜镜里金珠泛红的眼眶,以及眼底藏不住的委屈与恨意,心头一软,连忙开口劝道:“妹妹你别胡思乱想,我是自己过来的,方才我已经问过少爷了,真的不是少爷派人做的。
少爷若是要罚金大哥,当初直接按家法处置便是,何必千里迢迢去边疆做这等阴私事,平白落人口实,少爷行事向来磊落,断不会做这等自毁名声的勾当。
咱们都是自小和少爷一起长大的,少爷性情你还不了解,当年拢脆就是一步错,恶了少爷,可是少爷不也没有把拢脆怎么样,你把心放肚子里面去吧。”
闻言,金珠猛地转过头,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金珠冷笑一声,声音尖利了几分:“绿珠你就是傻妮子!到如今还在替他说话!”
金珠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指尖攥得发白,看向绿珠的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从前的少爷或许磊落,可现在呢?
他手里的产业越来越大,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跟我们一起吃苦的少爷了!
我兄长不过是违逆了他几次,他就狠心把人发往边疆充军,如今兄长落得个手脚尽断、成了废人的下场,不是他授意,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边疆对他的人下手?还偏偏做成鞑靼行凶的样子,哄谁呢!”
“坊间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若不是他露了痕迹,旁人怎会平白无故编排他?”金珠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哽咽,“他这是觉得我们这些旧人没用了,制衣厂红火,我手里握着权,他便想着用那什么会计事务所来架空我,兄长出事,不过是他给我的一个警告,逼我主动交出厂子,给那些新人腾位置罢了!”
金珠盯着绿珠,语气沉重,带着几分恳切的警示:“绿珠你也留个心眼子吧!咱们都是跟着他从微末里起来的,如今他权势大了,心也硬了,眼里只有他的产业他的前程,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情分?
别到时候,他把你卖了,你还傻乎乎地帮他数银子,到最后落得跟我一样,伤心又寒心!”
说罢,金珠转过身,不再看绿珠,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肩膀不住地颤抖,孤灯的光影落在金珠身上,将满心的委屈与绝望,拉得漫长又无尽。
屋内再无言语,只有窗外寒风呼啸,将这除夕夜的最后一点温情,吹得烟消云散。
绿珠也无奈,只好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也别钻牛角尖出不来。”
绿珠离去后,偌大的正堂便只剩张锐轩一人。
方才下人收拾过狼藉,桌椅归位,烛火跃动之间,却照不暖这空落落的屋子。
除夕夜的爆竹声从府外远远传来,隔着高墙,显得模糊又疏离,反倒衬得这深宅大院里愈发寂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自己沉缓却略显沉重的心跳。
张锐轩负手立在堂中,眉头依旧未曾舒展,方才金珠的哭闹、绿珠的劝解,还有幕后黑手的谜团,桩桩件件缠在心头,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半点头绪。
阖家团圆的良辰美景,此刻而言,只剩满心的烦躁与疲惫,看着这空旷无一人的大堂,只觉得索然寡味,半分守岁的兴致都无。
夜已深,寒气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裹着屋外未消的雪意,沁得人指尖发凉。
张锐轩抬眼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席位,忽的想起今夜的归宿。往常除夕,自是在正院安歇,可如今府中人心惶惶,正院反倒显得冷清压抑,没了半分暖意。
难道这一年的最后一夜,竟要独自窝在清冷的书房,伴着书卷与案牍熬过?
张锐轩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一个许久未曾想起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拢脆。
拢脆原是母亲身边的通房丫头,后来赏给自己,和几个珠不一样?
自当年拢脆一时行差踏错,恶了张锐轩的心意,张锐轩便渐渐疏远了拢脆,平日里鲜少过问,更别提踏足其院落。
这些年忙于产业扩张,周旋于人情世故,身边人来人往,热闹时簇拥成群,可真到了这般孤寂落寞的时刻,反倒想起了那个性子沉静、从不多言,即便被冷落也依旧安分守己的人。
没有金珠的怨怼,没有旁人的算计,拢脆的院落,大抵是这府里最安静、最不会让他劳心的地方。
心头那股繁杂的情绪稍稍平复,他定了定神,不再多想,抬手拂了拂衣袍上的褶皱,眸底的沉郁淡了几分,转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释然,朝着门外走去。
脚步放缓,方向却格外明确,便去拢脆那里吧,至少今夜,能寻得片刻安宁,不用再面对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纷争,在这冷寂的除夕夜,寻一处能暂且安放身心的角落。
夜色愈浓,寒风依旧卷着残雪,张锐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只留下正堂那对红烛,依旧在寒风中摇曳,守着这满院的寂寥,熬过这注定不得安稳的除夕之夜。
第1228章 我不同意 终
拢脆的院落在府中最僻静的角落,远离前堂与各主院,小院内几株红梅开的正艳,淡淡的梅香,混着烛火的暖光,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静谧。
屋内只点了灯,光线柔和不刺眼,拢脆正坐在临窗的梳妆台前,慢悠悠地卸着晚妆。拢脆今日穿一身桃红色的夹棉软缎袄裙,点缀珍珠和一些亮片,衬得眉眼愈发温婉沉静。
纤纤玉手捏着象牙梳,细细梳理着乌黑的长发,头上的铂金簪、耳上的玉坠,都被一一取下,整齐地摆放在妆台上的锦盒里。动作轻缓又有条不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这些年被冷落的日子,拢脆早已习惯了独自守着这一方小院落,熬过一个个佳节,除夕于拢脆而言,不过是寻常的冬夜,无喜无悲,只求庶长子快快长大。
拢脆有时候在想,要是张锐轩出来意外死掉了,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带着儿子出去过活了,儿子已经十三岁了,唐先生说过课业很好,再过几年考个秀才不成问题,按这个趋势就是举人,也不是没有希望。
不过拢脆很快就否定了,儿子还太小了,不能顶门立户,张锐轩有时候是混蛋了一点,可是对儿子还是不错的,还不能死。
窗外的雪粒子还在零零散散地落着,打在窗棂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拢脆垂着眼,看着镜子里自己卸妆后素净的脸庞,心头一片平静,早已没了当年争宠的心思,只守着这份冷清,倒也自在。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原本紧闭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寒风裹着些许雪意瞬间钻了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光影在墙上摇曳不定。
拢脆心头猛地一跳,握着梳子的手骤然一顿,指尖微微收紧。
这院落平日里门可罗雀,别说除夕这样的日子,便是寻常时候,也从无旁人踏足,更别提是主子会来。拢脆在这府里早成了被遗忘的人,骤然有人到访,还是这般深夜,难免惊惶。
拢脆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将梳子放在妆台上,理了理身上的衣摆,待心绪稍稍平复,才慢慢低下头,脊背挺得笔直,却带着几分恭谨的谦卑,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低声道:“守仁,是你吗?姨娘这个很好的,你去前院吧!”
张锐轩当年给儿子取名的时候,正好在王阳明那里吃了憋屈,正好儿子是守字辈,就给儿子取名守仁。
拢脆的声音温软,没有金珠的怨怼,也无绿珠的急切,就像这院落里的风,平淡又安静,听不出半分埋怨,只有本分的顺从。
张锐轩站在门口,看着屋内那抹素净的身影,心头那团乱麻似的烦躁,竟又淡了几分。没有立刻说话,抬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屋外的寒风与寂寥,缓步朝着梳妆台前走去。
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份难得的安静,张锐轩看着拢脆低垂的眉眼,看着素净无妆的脸庞,看着安分守己的模样,对比方才金珠的哭闹嘶吼,前堂的纷乱压抑,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格外珍贵。
灯光映着张锐轩略显疲惫的眉眼,眉头依旧微蹙,却少了几分沉郁,站在拢脆身侧,目光落在妆台上整齐摆放的首饰,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倦意,缓缓开口:“是我!”
拢脆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不敢抬头看张锐轩,只是轻声应道:“爷若是不嫌这里简陋,便只管坐,贱妾去给爷沏杯热茶暖暖身子。”说着便要起身,动作温顺,全然没有半分逾矩。
张锐轩伸手轻轻摆了摆,声音平和:“不必忙活,去打一盆热水!爷洗洗脚就睡了。”
拢脆端来热水,屈膝蹲下为他宽靴洗脚,手法轻柔妥帖。
暖意漫开,前堂的烦乱渐渐散去,两人依偎在榻上,一室安静温存。
张锐轩望着帐子,忽然想起金陵的刘蓉,侧头看向拢脆,淡淡问道:“是老爷子好,还是爷好?”
拢脆半倚在榻上,鬓发微乱,面上带着几分慵懒餍足的红晕,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拢脆听见这话,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把头枕在张锐轩胸口,柔软的身子贴住张锐轩,声音绵软,带着几分刻意的回避:“大过年的,爷怎么问起这种问题。”
张锐轩瘪瘪嘴,手掌轻轻拍在拢脆光滑的后背说道:“不说就算了。”
陶然居另外一边,李氏姐妹小院内,李小媛左手抱着自己女儿,右手抱着李新月的儿子,两个小家伙吃奶吃的正欢。
李小媛说道:“金珠姐姐这次如此顶撞这个狗官,他会不会把她罢免了,换个人上。”
李新月纠正道:“尊卑不分,什么狗官,你要叫相公、夫君。”
李小媛闻言笑了笑:“我就叫他狗官,反正他也听不到,听到我也不怕。”李小媛想到每次都被张锐轩耍阴谋赢了自己就气得牙痒痒的。
看到李新月的儿子吃饱了,不吃了,李小媛赶紧说道:“快把你儿子抱走。”
李小媛感觉自己亏的慌,也就是自己剖腹产的时候李新月喂了自己女儿不到一个月,自己还了快一年了。
李新月接过儿子,说道:“别去琢那么多,咱们姐妹初来乍到的,不比金珠这种家生子,人家儿子都十几岁了,过几年都要娶妻生子了,我们的还抱在怀里。”
李新月不想参与进去,李新月虽然说进府之前,为天一阁经营过产业,也渴望出去干活,可是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小媛闻言也知道自己似乎有些心急了,只好说道:“我就是觉得,机会难得,姐姐你困在这个庭院之中什么也做不了,每天还要去给大夫人晨昏定省的。”
李新月笑道:“是你自己想和金珠一样搬出去住,每月只初一十五的前晨昏定省一次吧!我们现在不是江湖儿女,不能由着性子来。”
李小媛小心思被戳破,脸色露出尴尬之色,索性把女儿往李新月怀里一放,说道:“帮我哄她睡觉,我要休息了。”
第1229章 好风借我力 上
寿宁公府后侧那座三进宅院,虽不及正府气派,却也朱门深院、规制俨然,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张季龄的私宅。
只是这指挥使一职,于张季龄而言不过是个虚衔,并不掌实职理事,不过是借着张太后堂弟、张锐轩堂叔的身份,领着俸禄,出行能摆一摆卫指挥使的仪仗排场,已是皇恩格外优待。
这份恩宠向来不涉世袭,按朝廷规矩,待到张季龄百年之后,其子张锐铂承袭爵位,多半要降为指挥佥事,再传几代,便只剩个百户的身份,渐渐泯然众人。
此刻内院暖阁之中,炭火正旺,熏得人浑身慵懒。
张锐铂斜倚在软榻上,一手搂着身旁娇俏的胡姬,面上带着几分阴鸷与不甘,咬牙低声道:“张锐轩他得意不了多久了。”
胡姬倚在他怀中,指尖轻轻绕着鬓边发丝,听了这话只是幽幽一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爷,你这话都说了多少年了,左右不过是哄我开心罢了。”
胡姬本是府中胡总管的女儿,当年张锐铂在外私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人家破人亡,终究闹出了人命。
事情败露之际,是胡总管感念主仆情分,又被张锐铂威逼利诱,一力顶下了所有罪名,最终判了斩立决。事后张锐铂便将她接入府中,纳为了小妾。
胡姬说着,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湿意,语气也冷了几分,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怼:“若不是那位世子爷步步紧逼,处处拿捏,我爹也不会落得惨死的下场,我哥哥更不会被牵连充军,最后连尸骨都埋在了辽东苦寒之地,我们一家都被世子爷害苦了。”
胡姬话音刚落,那声脱口而出的“世子爷”,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狠狠扎进张锐铂最忌讳、最扭曲的痛处。
张锐铂方才还带着几分醉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底戾气轰然炸开,再无半分温存。张锐铂猛地伸手,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攥住胡姬胸前,猛地将人往自己跟前一扯,语气暴戾得近乎狰狞:“贱人!你方才叫他什么?!”
胡姬被张锐铂突如其来的狠劲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张锐铂额上青筋暴起,呼吸粗重,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带着蚀骨的妒火与不甘:“我才是世子爷!张家的世子,轮得到他张锐轩来占着?
你给我记清楚,从今往后,再敢在我面前叫他一声世子爷,仔细你的皮!”
张锐铂胸中怒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直攥得胡姬呼吸一滞,脸色发白。
胡姬疼得轻哼一声,却不敢挣开,只怯生生望着张锐铂,面露哀求之色。
张锐铂好像没有看到,又好像眼前的胡姬好像化作了绿珠,只想着出一口恶气,抓的越发用力了。
张锐铂目光发狠,心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几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一天张锐轩外出围猎坠马,气息奄奄,连太医都摇头说撑不过天明。
大伯张和龄悲痛之余,终究松了口,私下里已隐隐应允,要将自己过继到长房名下,立为嗣子。
张锐铂那几日走路都轻飘飘的,仿佛已经穿上了世子蟒袍,人人都要尊称他一声世子爷。
可就在万事俱备、只能着张锐轩咽下人参吊命的最后一口气,一纸过继文书到来的时候,绿珠那个贱人疯了一般冲进堂屋,喜极而泣地喊了一句——“少爷醒了!大少爷醒过来了!”
就这一句话,天翻地覆,张锐铂唾手可得的世子之位瞬间化为泡影,从万众瞩目、即将一步登天的准世子,又被狠狠打回原形,依旧只是那个不起眼的旁支子弟——张锐铂。
想到此处,张锐铂眼底戾气更盛,几乎是咬着牙低吼出声:“要不是绿珠那个贱人多嘴,如今这府里,早就是我张锐铂的天下了,张锐轩坟头大树都长起来了!”
胡姬捏得眼前发黑,胸口传来火辣辣的痛,呼吸几乎断绝。终于撑不住那股窒息的重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带着哭腔破碎地呼出:“公、公子爷……松手,快松手……要、要捏坏了……”
这一声“公子爷”,如同火上浇油。
张锐铂浑身一僵,猛地回过神,目光骤然变得更加凌厉与阴鸷。
张锐铂死死盯着怀中脸色惨白、额角渗汗的胡姬,仿佛从这张唯唯诺诺的脸上,又看到了那个胆敢直呼他身份对他不屑一顾的绿珠。
张锐铂猛地收紧五指,又是狠狠一扯,语气里的寒意直透骨髓:“贱人,你叫我什么?!”
胡姬疼得浑身痉挛,眼泪终于决堤,却不敢再抬头,只死死咬着唇,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世子爷,我怎么会去攀附张锐轩……,我爹我哥就是被张锐轩害死的,我与张锐轩不共戴天,求世子爷饶命……”
“知道就好?”张锐铂冷笑,松开了爪子,指尖残忍地掐着胡姬的下颌,强迫胡姬抬起头与自己对视,眼底满是扭曲的不信任,“这府里人人都捧着他,巴结他,一个个的都是趋炎附势之徒。”
张锐铂猛地将人甩到一旁,胡姬踉跄着跌在地毯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张锐轩如今风头正盛,你心里是不是也盼着他能早点接手一切,到时候你就能跟着他翻身,就能报你爹的‘仇’了?”
张锐铂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胡姬,张锐铂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猜忌与暴怒,“说!是不是这样!”
胡姬连忙挣扎着跪在地上,头低的很低说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张锐铂藐视了胡姬一眼说道:“你也是一个废物,十几年了,一个蛋都没有下。”
胡姬闻言,心里发苦,可是又不敢说,张锐铂的妻子一直给胡姬送补药,两个丫鬟每次都盯着喝完。
名义上是补药,实际上鬼知道是什么药,反正胡姬就是一直无所出。
张锐铂心中郁闷,才能不及张锐轩就算了,怎么生孩子也生不过,真是岂有此理。
第1230章 好风借我力 中
张锐铂一脚踢开旁边的小几,桌上的茶盏震得哐当作响,碎了一地瓷片。
冷冷地收回目光,居高临下地盯着瘫在地上的胡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施舍,缓缓说道:“抬起头来。”
胡姬浑身一哆嗦,连忙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交错、惨白如纸的脸。
“以后,在这院子里,没外人的时候,叫我‘世子爷’。”张锐铂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襟,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知道了吗?”
胡姬伏在地上应声回答,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奴婢知道了,世子爷。”
胡姬嘴上应着,心里却如坠冰窟,一片拔凉。
这算什么?关起门来自家演一出过家家的戏,自欺欺人地过过嘴瘾?
堂堂指挥使公子,太后娘娘的从侄儿,如今活得像个困在深宅里的疯子,非要身边人一口一个“世子爷”叫着,才能填补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胡姬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悲凉。
胡姬看着张锐铂那张阴鸷又可怜的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熬多久?
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扳倒张锐轩,为我爹和我哥报了那血海深仇?
张锐铂的目光落在胡姬胸口上,白皙细腻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五个深紫泛红的指痕,触目惊心,一看便知方才下手有多狠。
心头那股滔天戾气骤然散了几分,一丝极淡的愧疚如同细沙,飞快掠过张锐铂被妒火与不甘填满的心底,快得几乎抓不住。
张锐铂向来骄横自私,鲜少会对人生出歉意,可看着胡姬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模样,再瞧着那刺眼的红印,终究是压下了眼底的凶光。
张锐铂上前两步,弯腰伸手,动作算不上多轻柔,却少了方才的暴戾,一把将瘫在地上的胡姬搂回了怀中。
胡姬身子猛地一僵,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不敢有丝毫动弹,生怕再触怒张锐铂,又招来一顿打骂。
张锐铂将下巴抵在胡姬发顶,嗅着胡,发间淡淡的脂粉香,语气放缓了些许,没了先前的狰狞,反倒带着几分生硬的安抚,甚至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霸道:“方才是爷气狠了,弄疼你了吧?”
张锐铂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几道红印,触到胡姬轻颤了一下,便收回了手,又沉声补了一句:“下次爷发火的时候,你学着躲着点,别硬挨着,懂了吗?”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骨子里依旧是张锐铂的自负与蛮横,从无半分真正的自省,仿佛方才的暴戾不是有意为之,反倒怪胡姬不会躲闪。
胡姬靠在张锐铂怀里,感受着胸膛的温度,却只觉得浑身冰冷,那点微不足道的安抚,比打骂更让人觉得讽刺。
胡姬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颤抖,却不敢有半分违逆:“奴……奴婢知道了,谢世子爷体恤。”
张锐铂搂着怀中玉人柔软的身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胡姬肩头细腻的肌肤,目光落在暖阁外斑驳的窗户上,又想起长房的张锐轩儿女双全,嫡子庶子样样齐全,十几个儿子?
再看看自己,正妻虽说生了两个儿子,可终究是单薄了些,府里的几个妾室,这么多年竟没一个能怀上子嗣,膝下子嗣凋零,处处都被张锐轩压过一头。
念及此处,张锐铂心头那点郁气又涌了上来,可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胡姬,想起胡家为自己付出的一切,老胡总管丢了性命,她哥哥客死辽东,好好的家支离破碎,心底那丝极淡的亏欠感又浓了几分。
若是胡姬能怀上孩子,若是能给胡家留个后,也算是自己对胡家的一点补偿,往后张锐铂也能多几分底气,不至于在子嗣一事上,再被长房比得抬不起头。
这般想着,张锐铂嘴角忽然扯出一抹带着几分霸道又几分期许的笑,低头凑近胡姬耳边,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既知道了,便乖乖陪着爷。咱们也生多他几个孩子,最好是个大胖小子,往后也能给你撑腰,将来你也有个依靠。”
张锐铂这话脱口而出,全然没了方才的暴戾,反倒多了几分真切的念想。
在张锐铂看来,自己堂堂指挥使公子,太后的亲眷,本就该子嗣繁茂,胡姬若是能生下孩子,既是胡姬的福气,也是自己对胡家的补偿,一举两得。
张锐铂一直耿耿于怀,自己论才学论权势比不上张锐轩也就罢了,连生孩子都比不过,府中妾室皆无所出,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若是胡姬能一举得男,也能堵上旁人的嘴,更能让自己在张家抬抬头。
胡姬被张锐铂这话惊得浑身一僵,原本还挂着泪珠的睫毛猛地一颤,心底瞬间翻涌起无尽的苦涩与绝望,还有那深埋心底的恨意。
怎么可能怀得上孩子?正房夫人送来的那些所谓补药,日日盯着胡姬喝下,这么多年身子早已被伤透,哪里还有半分生育的可能。这些苦楚,胡姬不敢说,也不能说,说了只会招来张锐铂的怒火,或是正房更狠毒的算计。
胡姬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红痕,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能强忍着心底的翻江倒海,将所有的委屈、恨意与绝望都压下去,只微微抬眸,露出一副温顺又带着几分羞怯的模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应声道:“全凭世子爷吩咐,奴婢……奴婢尽力。”
可只有胡姬自己知道,这所谓的生孩子,不过是张锐铂又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也是自己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
这辈子,怕是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而这深宅大院里的仇恨与煎熬,也注定要伴着自己,一日日熬下去,直到彻底闭上眼的那一日。
张锐铂发泄一通之后,心情大好,忍不住炫耀道:“张锐轩那个人太自负了,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后院已经起火了。会计事务所,还要查账?哪有那么容易查的账。”
永利碱厂有一部分股权是张氏族人的,这个会计事务所,张锐轩也通报给了张季龄等张家股东。
第1231章 好风借我力 下
张锐铂把玩着胡姬鬓边的发丝,听着温顺的应答,心头积压的郁气总算散了大半,脸上的阴鸷褪去几分,反倒露出了几分志得意满的炫耀,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压低声音凑在胡姬耳边,神神秘秘又带着几分张狂:“你以为张锐轩真能稳坐泰山?
他自负得很,一门心思要查永利碱厂的账,还搞什么会计事务所,真当张家的账是他想查就能查的?
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了多少族中长辈,他贸然动手,后院早就烧得通红,只是他自己还蒙在鼓里罢了!”
张锐铂好不容易策划成功了一件大事,派人去砍断了金长河一只手和一条腿,可是又不敢和旁人说。
当年张锐轩坠马之后醒来,父亲张季龄就警告了张锐铂,让张锐铂以后不要乱来,或许那个时候父亲就隐隐约约知道了什么。
张锐铂口中的永利碱厂,当年张锐轩为了安抚张氏宗族给了三成股权出来,张季龄独得一成,其他人共分二成。
当初虽然说是约定了好了,张氏族人不参与经营,只拿分红。可是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好多张家人虽然没有参与经营,可是经销铺面不少,里面的猫腻也不少。
张锐轩要彻查账目,必然会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张锐铂暗中串联了几位族老,早已布下了局,就等着看张锐轩栽跟头。
说到兴起,张锐铂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又接着炫耀道:“你再猜猜,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金长河,他那手脚,到底是被谁砍断的?”
张锐铂策划这件事,自以为非常高明,现在谣言都指向张锐轩,可是没有人知道,总是觉得缺了一点什么似的,有点像楚霸王说的:“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没错就是这样的感觉。
胡姬身子微微一震,心想难道是公子派人做的,金长河的名字胡姬自然听过,那是年前轰动京师的大事,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法不一。
胡姬很快反应过来,张锐铂这是要人夸自己,那么自己就该装笨一点,胡姬想通了之后,垂着眼轻声回道:“奴婢听坊间的人议论,有的说是鞑靼人劫掠时下的狠手,也有人说……是世子爷张锐轩派人做的。张锐轩向来心狠手辣,做事从不留情面。”
说到此处,胡姬的声音忍不住发颤,眼底的恨意再也掩不住,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情绪爆发出来。
当年胡姬的父亲替张锐铂顶了放印子钱闹出人命的罪,可京师里勋贵人家放印子钱的比比皆是,逼债死人的事也屡见不鲜,偏偏唯独她父亲被判了斩立决,哥哥更是被牵连充军,死在辽东苦寒之地。
究其根本,就是张锐轩抓住此事不放,执意要求三法司从严处置,丝毫不顾念张锐铂同族情分,也不管其中隐情,硬生生逼死了她全家。
其实张锐轩就是要杀一儆百,否则张氏族人,人人都去放印子钱,张锐轩还能一个个杀掉不成,胡管家既然愿意把头伸出来,做了一个替死鬼,张锐轩也就乐意成全。
从那之后,张氏族人安分很多,下人再也不敢去担这个放印子钱的业务了,因为张锐轩是真的会杀人的。
胡姬的指尖攥得发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怼:这世上放印子钱的勋贵不知凡几,哪家没有做过这般勾当,可偏偏就我爹落得那般下场。张锐轩铁了心要拿我爹立威,判了斩立决,我哥也被发配充军,客死他乡,我们胡家,就这么被他毁了……
胡姬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近哽咽,可不敢在张锐铂面前太过表露,只能将满腔恨意压在心底,抬眸看向张锐铂。
“你爹的事……当年我也有错。”张锐铂呼吸粗重,眼底却闪过一丝自我催眠的疯狂,强行将这份罪责按进自己心底,再扭曲地吐出来,“我就该多拦着点!要是我当初严格管理,严家看管,你爹他……他怎敢私自动用府里的银钱,去放什么印子钱!”
张锐铂像是在对胡姬说教,更像是在自欺欺人地催眠。张锐铂把自己的暴戾、贪婪与无能,统统归结为“管理不严”,仿佛这样,就不再是那个逼死忠仆、草菅人命的罪魁祸首。
“是他自己贪!是他利欲熏心!他敢做,就该知道迟早有这个下场!”张锐铂死死盯着胡姬的眼睛,那是一种强行篡改的霸道,“你也听着,记清楚了!这事怪不了我,怪只怪你爹野心太大,坏了规矩!我张家世代忠良,怎么可能出了他这种败类!”
张锐铂想要通过这样强调,更改胡姬脑海中记忆。
张锐铂拍了拍胡姬后背说道:“好了,大过年的,不要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金长河的手脚是少爷派人给卸了,怎么样,是不是给你父兄报了一点仇,你放心,爷我都记得,在心里记得。”
胡姬本还沉浸在满心的悲恨与隐忍中,垂着的眸子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乍一听到张锐铂亲口承认金长河是他派人所伤,整个人猛地一僵,身子微微后仰了几分,恰到好处地睁大了双眼,眼底瞬间蓄满了真切的惊讶,连带着眼眶旁的泪痕都显得格外动人。
胡姬连忙抬手轻轻捂住嘴,睫毛飞快地颤了颤,那副全然不敢置信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先前的悲戚一扫而空,转而换上了满眼的崇拜与敬佩,眸光亮晶晶地望着张锐铂,声音里带着刻意放大的惊喜与赞叹,软糯又带着几分激动:“少爷,真的是您呀!我的天呐!这……这实在是太厉害了,完全出乎奴婢的意料之外,压根不敢往您身上想!”
胡姬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攥住张锐铂的衣袖,力道轻柔,眼神里满是小女儿般的仰慕,将那副被自家主子的手段震撼到的模样刻画得淋漓尽致。
心里却冷得像冰,金长河不过一个张锐轩弃子,张锐铂对他下手,不过是痛打落水狗而已,哪是真的为了给自己的父兄报仇,不过是拿自己的血海深仇,装点张锐铂的得意罢了。
可是,胡姬只能顺着张锐铂的意,好好的奉承一番。 胡姬将头轻轻靠在张锐铂肩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满是依赖:“奴婢就知道,只有少爷肯为奴婢着想,心里记挂着奴婢父兄的冤屈,少爷这般厉害,将来定能让那张锐轩付出代价,奴婢这辈子,就全靠少爷了。”
张锐铂被胡姬这番崇拜的模样哄得心头大悦,脸上的得意更甚,只觉得积攒多年的憋屈总算一扫而空,搂着胡姬的手也更紧了几分,满心都是自己运筹帷幄的成就感。
第1232章 好风借我力 终
次日天刚蒙蒙亮,红梅在晨光里添了几分清艳。
拢脆先醒了过来,侧身躺着,目光落在张锐轩沉静的睡颜上,心头竟还像揣着团温温的热气。
一夜温存恍若梦境,拢脆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要守着这方小院清冷度日,没想到时隔整整十年,竟还能再得爷这般亲近。
待张锐轩睁开眼时,拢脆慌忙别过脸去,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着,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连脖颈都微微发烫,竟是连余光都不敢往张锐轩身上落,只紧紧攥着被角,一副羞涩无措的模样。
张锐轩看拢脆这般拘谨,低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揽过拢脆的肩,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温和:“都老夫老妻了,害什么羞?昨晚上你可不这样。”
一句话说得拢脆脸颊瞬间烧得更厉害,整个人往被褥里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娇嗔的软糯:“爷……别拿……贱妾取笑了。”
十年沉寂,一朝恩宠再临,拢脆心中既有久旱逢甘霖的安稳,又有几分失而复得的局促,只觉得这一夜的温存,竟比当年初承恩宠时,更让人心尖发烫。
张锐轩笑道:“缺什么就去找绿珠要,找汤丽也行,别太委屈了自己。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事多,家里有时候难免顾不上,脾气上来了也臭,你多担待。”拢脆微微点点头。
接下来就是初一宗祠大典,天光大亮,张氏宗祠焚香的烟雾缭绕,正中间牌位林立,一派庄严肃穆。
一众族人按辈分肃立,龄字辈的张和龄、张延龄、张季龄等人齐齐站在最前一排中间,腰背挺直;张锐轩、张锐铂等锐字辈紧随其后,垂手静立,神色恭谨。
张守信作为第三代嫡长子,手捧檀香,静候主祭。
一切就绪,张和龄缓步上前,立于香案之前,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语速不急不缓,话语却是絮絮叨叨,满是朴实的祈愿:
“天地昭昭,祖宗神灵在上,今逢新春初一,张氏子孙齐聚宗祠,虔心祭拜。
愿天地保佑,祖宗庇佑,佑我张氏一族,子孙满堂,枝繁叶茂,代代绵延;愿族中六畜兴旺,仓廪充实,岁岁无灾无难;更愿财源广进,生意昌隆,无论朝堂市井,皆能顺风顺水,光耀门楣……”
张和龄一句接着一句,翻来覆去皆是平安富贵、家族兴旺的恳切祝词,说得诚恳又细碎,满大家长对宗族的殷切期盼。
立在后排的张锐轩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吐槽:求人不如求己,自己这个便宜老爹尽搞这些形式主义。
就案上这几炷不值几两银子的香,倒许了这么大一堆愿,换作他是祖宗,都不敢随便接下这份情。
站在后排第二排的张锐铂,目光冷飕飕地扫过前排那片恭谨的人海,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见的讥诮。
张锐铂冷眼瞧着大伯张和龄在香案前摇头晃脑,絮絮叨叨说着那些“子孙满堂、六畜兴旺”的陈词滥调,只觉得乏味至极。
声音透过袅袅青烟传来,浑浊又迂腐,像极了祠堂里那几尊落满灰尘的旧牌位,毫无生气。
张锐铂心头瞬间翻涌起无数个取而代之的念头,若换做是我主祭……
张锐铂微眯着眼,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张锐铂会先让那群庸碌的族老退到一旁,亲自整肃衣冠,佩剑轻响,踏出的每一步都要透着杀伐决断的气场。
致词不会是那软绵绵的祈福,而是字字如铁,掷地有声:“祖宗在上,今日张氏齐聚,非为祈福,实为立威!
天地不仁,规矩方圆,全在人为。张氏一族,需得狼性,方能在这乱世之中守住基业,抢得先机!
来年,我张氏当开疆拓土,商通四海,财货充盈!凡有违抗我族命者,即便入了祖坟,我也敢将其牌位踢出宗祠!
从今往后,张氏子孙,只许富贵,不许平庸!”
这才是当家做主祭该有的气魄!
张锐铂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的大伯,心头那股对比的快意愈发浓烈。
凭什么让他张锐轩占着茅坑不拉屎?论手腕、论魄力、论谁能给张家挣来真金白银,我张锐铂哪一点比不上张锐轩?
等将来,这张家的权柄,这宗祠的主祭位,终究是要轮到自己坐的!
到时候,他定要让所有族人都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张氏主祭,什么才叫让张家蒸蒸日上!
就在张和龄冗长的祭词堪堪告一段落,众人正要依礼行跪拜大礼时,宗祠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官领着几名内侍,捧着明黄锦盒,径直踏入祠堂,朗声道:“太后娘娘懿旨,新春赏赐张氏一族,接旨——”
满室族人皆是一震,连忙纷纷俯身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张和龄忙整理衣冠,领着兄弟几人恭恭敬敬上前领赏。
女官宣礼唱赏,声音清亮:“赏张和龄、张延龄二位大人,绸缎各100匹,狐裘八件,金器四套,御制点心十二盒,以示宗亲恩宠。”
二人连连叩首谢恩,面色俱是恭敬欣喜。紧接着便轮到晚辈:“赏张锐轩,绸缎 20匹,赤金元宝八锭,银元宝二十锭,另有太后亲赐如意一柄,玉佩一对。”
赏赐丰厚,规格远超旁人,一旁族人听了都暗自艳羡,张锐轩俯身谢恩,神色平静,并无过多喜色。
待到张锐铂父子时,女官语气轻淡了许多,随手一指内侍手中托盘:“赏张季龄,张锐铂,赤金裸子各一对,银裸子若干。”
短短一句,便算交代完毕。
张锐铂僵在地上叩首,一颗心直直往下沉,一对金锞子,几包碎银,加起来还不及张锐轩赏赐的零头,和张锐轩儿子们赏赐差不多,其他族人都赏一锭银子 。
张锐铂垂着头,牙关暗暗咬紧,心底翻江倒海,一股屈辱与不甘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哪里是赏,分明是随手打发叫花子!
张锐铂也是太后娘娘的从侄,也是张氏子弟,凭什么张锐轩能得如意玉佩,恩宠隆重,到了他这里,就只剩这点寒酸玩意儿?
女官宣赏已毕,略一行礼便带人离去。
张锐铂随着众人一同起身,脸上依旧恭顺谦卑,袖下的手却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什么宗亲恩宠,什么太后照拂,全都是假的。这府里、这族里、甚至这宫里,眼睛全都长在张锐轩身上。
张锐铂越是不甘,心头那股要取而代之、狠狠压过张锐轩的念头,便越是疯长。
第1233章 你疯了这怎么能行 上
夜色如墨,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窗户,将庭院里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火,光影摇曳,映得张锐铂的脸更显阴沉,瞧着有几分说不出的阴鸷。
太后娘娘的赏赐在张锐铂脆弱的心里又狠狠的拉了一刀,张锐铂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否则自己就要疯了。
张锐铂推门进来的时候,陈曦正坐在梳妆台前,卸下头上的珠钗,听见脚步声。
陈曦回头望去,见张锐铂一身湿冷的锦袍,周身都裹着沉沉的戾气,心头莫名一紧,刚要开口问为何这般晚归,却见张锐铂快步走到面前,一把攥住陈曦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陈曦的骨头。
“娘子,我有个计划,只要成了,我们就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往后再也没人能压我一头。”张锐铂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底翻涌着贪婪与狠戾,眼神让陈曦浑身发寒,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攥得更紧。
陈曦心头慌乱,强作镇定地看着张锐铂:“什么计划?你这般模样,到底是怎么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了。”
当初张锐铂放印子钱,被张锐轩一把火烧了百万两借据,都是从张锐铂父子分红中扣除,如今早就扣完了,张锐铂父子每年能从永利碱厂分红十几万银子。
可是张锐铂看到的不是十几万,是张锐轩分走的百万两,这还只是一个产业,张锐轩还有十几个产业,保守估计一年也有几百万两。
张锐铂凑近陈曦耳边,温热的呼吸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吐出那歹毒的谋划:“你去接近张锐轩,勾引他,引得他对你动情,找个合适的时机,我会亲自过来抓奸。到时候,我便以通奸乱伦的罪名,一剑刺死他,让他身败名裂,死无对证!
大伯老了,就这么一个儿子,四叔只有一个嫁了女儿,到时候张家第二代只有我一个人,我再以张锐轩这个短命鬼的名声为要挟,让大伯立我为继承人,这样张家富贵,太后她老人家的恩宠就都是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灯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好像是被张锐铂这个疯狂的计划吓到了。
陈曦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丈夫,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陈曦猛地甩开张锐铂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在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可陈曦全然不顾,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你疯了!这怎么能成,我成什么人了?哪有你这么人,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呀!哪有这么作贱自己妻子的。”陈曦的声音带着极致的震惊与愤怒,尖锐得变了调
眼泪瞬间涌上眼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彻骨的心寒,“张锐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他可是张锐轩,是你的弟弟,你竟然让我去做这般龌龊不堪、违背伦常的事,还要亲手杀了他?”
陈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锐铂的手都在不停晃动,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男人,此刻变得无比陌生,那副被私欲吞噬的模样,让陈曦打从心底里感到恐惧与厌恶。
陈曦从未想过,自己的丈夫会生出如此丧心病狂的念头,为了权势利益,竟能罔顾亲情,不惜牺牲她的清白,还要犯下弑亲的大罪。
“弟弟?”张锐铂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与怨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烛火被震得乱晃,“若他念及亲戚情分,就该劝四叔立我为嗣子,四叔都四十多岁,还是没有儿子,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打什么算盘,他有二个嫡子,想一字挑两房,将来把四叔的爵位给他儿子张守定。”
陈曦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恳切。
陈曦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张锐铂的衣袖,却又在触碰到张锐铂冰冷衣料的瞬间顿住,红着眼眶苦苦规劝:“夫君,亲疏有别啊!四叔和大伯本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我们终究是隔了一辈的旁支,怎么能跟人家比呢?”
陈曦吸了吸鼻子,眼底满是对安稳日子的渴求,声音放得更柔,也更恳切,试图唤醒被名利冲昏头脑的丈夫:“咱们如今的日子哪里差了?每年碱厂十几万两的分红,吃穿用度皆是上等,奴仆环绕,衣食无忧,何苦去争那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张家的爵位、万贯家财,本就不是咱们该惦记的,强行去抢,非但抢不来,反倒会引火烧身,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啊。”
陈曦的声音微微哽咽,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丈夫,满心都是绝望的退让:“锐铂,算了吧,我们不争了,好不好?
就守着咱们现有的光景,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不求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只求夫妻和睦,家人平安,这就够了啊!”
可这番掏心掏肺的劝说,落在张锐铂耳中却只觉得刺耳至极,张锐铂眼中的怨毒更甚,那点仅存的理智早已被贪婪彻底吞噬,根本听不进半句劝。
张锐铂低声怒斥道:“妇人之仁,天予不取,必受反噬,十几年前,他张锐轩就该死了,可是他竟然福大命大,坠马之后竟然奇迹般醒了过来,这次我一定要亲手了却这个错误。”
“你自己好好想想,张家两个爵位,你正好两个儿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给妾室下避子汤,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以善嫉为由休了你,让你下堂去。”张锐铂心想,要不是因为张锐轩只对别人妻子感兴趣,老子才不会求你。
京师里面有小道消息,说是张锐轩对三十几岁别人的妻子情有独钟。李衡中的两个儿子就是靠这一招,走通张锐轩的门路外放实缺的。
张锐铂觉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第1234章 你疯了这怎么能行 中
陈曦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冰冷的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张锐铂的威胁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在尊严与底线之上。
陈曦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迸发出决绝的怒火,再也顾不得什么夫妻情分,什么女子温婉,厉声呵斥道:“你疯了!我才不陪你疯!这等丧尽天良、玷污清白的勾当,我死都不会做!你不是还有几个小妾吗?
她们平日里对你百依百顺,一心想着攀附你争宠,你让她们去做这龌龊事。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是张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做不来这种肮脏不堪、丢尽脸面的事!”
陈曦的声音尖利又颤抖,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倔强,指尖死死攥着裙摆,仿佛要将那身精致的衣裙捏碎,以此宣泄心底滔天的愤怒与心寒。
张锐铂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缓缓松开了紧蹙的眉头,发出一阵低沉又阴恻恻的嗤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屋内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张锐铂缓步上前,湿冷的锦袍蹭过地面,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那双被贪婪与阴鸷填满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曦,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诡异笃定。
“嘿嘿……”张锐铂低笑两声,语气里满是对陈曦这番话的不屑与嘲讽,“娘子,你还是不懂男人的心思,更不懂张锐轩那般人物的心思。”
说到此处,张锐铂又收敛了几分狂热,恢复了先前的阴狠,眼神冷冽地扫过陈曦:“张锐轩是什么人?年少掌权,家财万贯,身边绝色美女、名门闺秀趋之若鹜,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区区几个侍妾,出身低微,就算送上门去,也入不了他的眼,更别说引得他动情上钩。唯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又正是风韵正好的年纪,这般身份,这般模样,才是能让他放下戒备,真正动心的人选。”
张锐铂抬手捏住陈曦的下巴,强迫陈曦看着自己眼中的势在必得,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事,除了你,谁都办不成,你,必须去。”
屋外冷雨敲窗的声响愈发急促,昏黄烛火被穿堂的冷风掀得乱颤,将两人僵持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陈曦望着眼前被富贵迷得彻底疯魔的丈夫,只觉得浑身冰冷,连最后一丝夫妻情分都被这歹毒的谋划碾得粉碎,满心只剩无尽的绝望与抗拒。
张锐铂知道陈曦心里很抗拒,可是也知道陈曦心里最在意的是什么。
张锐铂微微倾身,凑近陈曦,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阴狠的剖析,又转而流露出极致的狂热与憧憬,自顾自畅想起来:“你想想,等这事成了,张锐轩身败名裂横死,大伯痛失爱子,四叔无后,张家偌大的家业、寿宁公的爵位,除了我谁能接手?
到时候我便是寿宁世子,你就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往后我顺理成章承袭寿宁公爵位,你就是堂堂国公夫人,凤冠霞帔加身,受尽万人敬仰!”
张锐铂越说越激动,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里满是蛊惑与胁迫:“我们的儿子,将来就是世袭的寿宁公,孙子、重孙,世世代代都能承袭这爵位,享尽这泼天的富贵,坐拥万贯家财,掌控整个张氏家族的权势。
这等无上荣光、世代尊荣,别人求都求不来,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心动吗?这般大好的前程,你真的要弃之不顾?
你辛辛苦苦的给她们喂避子汤,不就是怕她们有了孩子分了两个孩子的家产吗?只要我们能夺了张锐轩的世子位,那么只要大明不倒,我们后代就是国公爷。”
陈曦浑身的颤抖骤然僵住,方才满是愤怒与绝望的眼眸,在听见“寿宁公夫人”那五个字时,猛地一颤,眼底的决绝竟生生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这辈子都不敢奢求的尊荣,是京中无数女子挤破头都想攀附的地位,凤冠霞帔,诰命加身,奴仆成群,满门荣耀,再也不是仰人鼻息的旁支少夫人,而是堂堂国公府的主母,是能被载入史书、受万人恭敬的贵妇人。
陈曦怔怔地望着张锐铂,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又茫然,嘴唇微微翕动,全然忘了方才的愤怒与抗拒,只是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都黏着那极致的诱惑:“寿宁公夫人……寿宁公夫人……”
反复呢喃的话语里,没了先前的恨意,只剩几分失神的向往,连眼角的泪水都僵在了脸颊上,陈曦整个人像是被这五个字勾走了魂魄,彻底陷进了张锐铂描绘的富贵迷梦之中。
看着陈曦这副失神动容的模样,张锐铂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鄙夷与得意,心中冷冷嗤笑,暗自腹诽:果然如此,就知道你跟我是同一种人,骨子里都贪着权势富贵,平日里装出一副贞洁温婉、淡泊名利的样子,说到底还是抵不住这泼天的荣华。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若不是都盼着攀高枝、享尊荣,你又怎会嫁入我张家,如今不过是露出了本心罢了。
张锐铂面上却不动声色,松开捏着陈曦下巴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陈曦的肩膀,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胜券在握的蛊惑,等着陈曦彻底松口,落入自己布下的毒计之中。
陈曦失神的眼神骤然凝了几分,心头的贪念里猛地窜出顾虑,声音发颤地开口:“要是成功了,你做了世子爷反悔,一脚把我踹了,我怎么办?”
陈曦心底暗自揪紧:是啊,我拼尽一切哪里是为了自己,全是为了两个儿子。
若能让儿子攥去世袭爵位,往后世代享荣华,才是真正的安稳。可若他事后薄情,我这般牺牲名誉和清白,岂不是一场空?
张锐铂看着陈曦纠结的模样,眼底闪过得意,语气放缓故作恳切:“娘子糊涂,你是我正妻,是嫡子生母,这大计离你不行。
事成后,长子直接立为世孙,爵位代代传咱们的孩儿,后宅主母、国公夫人之位,除了你谁能坐?我怎会背弃帮我谋得万世富贵的你?”
“我要你发誓?”
张锐铂心中大喜,只要陈曦愿意,发誓就发誓,张锐铂一手指天:苍天在上,只要夫人助我夺得寿宁公世子之位,我必不离不弃,若违此誓,就让我张锐铂死后入乱葬岗,被野狗分尸。
陈曦望着张锐铂,脑海里反复闪过儿子们的未来,还有那凤冠霞帔的荣光,最后一丝决绝彻底消散,心一横,终究被这富贵迷梦彻底困住。
第1235章 你疯了这怎么能行 下
张锐铂见陈曦终于松口应下,张锐铂眼底的阴鸷尽数化作狂喜,再没了先前的胁迫与冷硬,伸手一把将身畔娇软的陈曦横抱而起,语气里满是得逞的热切与宠溺:“你真是我的好娘子!懂我心思,助我大业,我现在就想要了你!”
陈曦被张锐铂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轻呼一声,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方才的失神与顾虑尽数散去,带着几分女子的羞涩,柔荑轻轻搂住张锐铂的脖颈,将脸埋在张锐铂温热的胸膛,任由张锐铂抱着走向内室的软榻。
昏黄烛火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屋外冷雨依旧淅沥,屋内却满是旖旎气息,一场裹挟着私欲与阴谋的温存,就此蔓延开来。
一番云雨过后,陈曦鬓发微乱,脸颊泛着潮红,依偎在张锐铂怀中,指尖轻轻划过张锐铂的胸膛,带着几分娇俏的打趣,轻声开口:“都知道我是你的好娘子,你怎么舍得把我送给别人试探,你就不怕,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我真的动了心,或是计划败露,咱们俩都万劫不复?”
陈曦语气看似轻松,眼底却藏着一丝未散的忐忑,既盼着那泼天富贵,又对这凶险之计隐隐不安,此刻的打趣,更像是试探,也像是对自己牺牲清白的一丝慰藉。
张锐铂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也不想,不过没有办法,张锐轩这个小子,坠马之后变谨慎了,出入都是几十个、上百个家丁跟着,而且都是能坐车就不骑马,根本没有下手机会。”
陈曦想了想说道:“可是,还是不成,他虽然是孩子二叔,可是我们根本没有交集,我如何去勾引他。”
张锐铂轻轻拍了拍陈曦泛红的面颊,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意,语气胸有成竹:“娘子放心,机会我已寻好。
我打听过了,过几天张锐轩那厮定会去小汤山温泉度假,寻个清净。我这就去拜访大伯,随行同往一起去度假。”
张锐铂俯身凑近陈曦耳畔,字字句句都透着阴狠的算计:“到时候,你便寻个借口溜进他的别院。
那厮表面高冷,实则色心未死,尤其对你这般风韵正盛的正室夫人,定然把持不住,必会主动上手。”
“等你们混熟了,你就以家中琐事为由,三番五次请他来府中做客。待到他放松警惕,你再假意留宿。”张锐铂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狂热,“届时我便带家丁破门而入,抓奸在床!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
张锐铂心想到时候我连你一起杀了,让你们去地下做一对苦命的鸳鸯,我世子之位在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张锐铂死死盯着陈曦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张锐轩一死,大伯痛失爱子,四叔又无子嗣。
张家第二代,便只剩我一人。到时候我以家丑不可外扬相要挟,逼大伯立我为继承人。那寿宁公的世子之位,乃至整个张家的家业,自然尽归我手!”
陈曦浑身一颤,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这毒辣的计谋彻底碾碎。陈曦望着张锐铂贪婪又疯狂的脸,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看着陈曦缓缓点头,彻底应下这歹毒之计,张锐铂面上不动声色,眼底还漾着几分得逞的笑意,果然是一个贱人,只是自己随便一蛊惑就上钩了。
可心底却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疼得张锐铂几乎窒息。
一想到自己要亲手将结发妻子送到别的男人身边,眼睁睁看着与张锐轩亲近,要顶着这奇耻大辱,主动戴上一顶绿帽子,张锐铂胸中的怒火与屈辱便翻涌不休,那是男人最不堪的尊严被踩在脚下碾碎的痛感,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拧在了一起,又涩又恨,几乎要让张锐铂要失控。
可这钻心的撕裂感刚冒出头,寿宁公的爵位、万贯的家财、无上的权势便瞬间占据了张锐铂的心神,将那点屈辱狠狠压了下去。
张锐铂在心底疯狂地安慰自己,咬牙切齿般默念:忍,眼下必须忍!不过是一时的屈辱罢了,为了爵位,这点痛算得了什么?反正这个为了富贵甘愿出轨的贱妇,本就没打算留她性命,等事成之后,一剑送她和张锐轩一起下黄泉,让这对苟且之人做一对亡命鸳鸯,到时候死无对证,谁又知道这其中的龌龊?
等自己坐稳了世子之位,顺利承袭寿宁公爵位,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到时候风风光光娶一门侯门嫡女为妻,家世显赫,貌美温婉,比陈曦这个早已失了清白的妇人强上百倍。
届时自己权倾张家,家财万贯,旁人只会敬仰自己的尊贵,谁敢在背后提一句不堪的过往,谁敢笑话半分?这点暂时的屈辱,换来的是世代荣华,怎么算都值得!
这般想着,张锐铂心底的屈辱与撕裂感渐渐平复,只剩下淬了毒般的狠戾与贪婪,看向陈曦的眼神里,藏着一丝她毫无察觉的杀意,只等计划事成,便要将这颗用过的棋子,彻底抹杀。
张锐铂翻身将陈曦压在身下,眼底翻涌的狠戾暂且被情欲掩盖,只剩几分刻意营造的炙热,语气带着几分喑哑的急切:“娘子,我又想要了。”
心底却暗自冷笑,只盼着此刻温存能让陈曦彻底放下戒心,日后乖乖按计划行事。
心中又念及陈曦如今尚算清白,这般亲密举动,倒像是最后一场“完整”的温存,等事成之后,便要成了张锐轩的玩物,再由自己亲手送下地狱,届时这具身子,便再也与自己无关了。
陈曦双手下意识顶在张锐铂胸口轻轻摇了摇头,脸颊绯红,气息不稳:“今日……够了,歇会儿吧。”
张锐铂哪肯轻易罢休,俯身封住陈曦的唇,指尖轻轻摩挲着陈曦的腰侧,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陈曦推拒的手渐渐软了下来,终究是抵不过张锐铂的亲近,任由他再度拥住自己,一室旖旎再度蔓延。
一番缠绵落幕,陈曦依偎在张锐铂怀中,指尖轻轻划过张锐铂汗湿的额发,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疑惑,抬眼望张锐铂:“你今天是怎么了,不正常,怎么这么粘人。”
这话一出,张锐铂心头猛地一跳,险些露了马脚。张锐铂暗忖这妇人心思竟如此细腻,险些被她察觉异样,当即收敛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故作深情又带着几分戏谑,正色道:“还不是娘子你太漂亮了,”
张锐铂顿了顿,指尖轻轻捏了捏陈曦的下巴,语气愈发蛊惑,既掩去方才的异常,又为后续计划铺垫铺垫:“何况往后咱们要一起闯过这关,去争那泼天富贵,我心里有些慌,只想多抱抱你,多记记你现在的样子。”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哄得陈曦心头一暖,又暗合了“共赴大计”的由头,让陈曦全然不觉这背后藏着的杀机。
张锐铂望着陈曦眼底的信任,心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鄙夷,只觉得这妇人果然好骗,等小汤山一役,便要彻底沦为自己的垫脚石,再无半分存在的意义。
第1236章 你疯了这怎么能行 终
大年初三,初三不拜年。
张锐轩来到寿宁公府下人居住区,金长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断手断脚的金长河虽然命保住了,可是却比死了还难受,生活也不能自理了。
金长河妻子也辞去府里管事娘子的工作,在家里专心照顾金长河,原来和金长河议亲那家人听到这个变故,也犹豫了,不肯把女儿嫁过来。
那家人话里话外再说,金家这是失势了,金岩已经两年没有跟在小公爷身边,如今金长河又这样了,金家三架马车只有金珠一个人还在硬撑着。
这话把金珠气了一个够呛,心想老娘还没有死,还是金家姑娘,守义也是少爷的骨肉,怎么就不行了。
金长河父亲老金头也还在,身子骨也硬朗着,是一个庄头,管着寿宁公府几千亩地的一个庄头。
金长河媳妇正给他擦着身子,听见开门声回头一看,瞧见张锐轩站在门口,脸色瞬间僵得发白,浑身都绷紧了。
下一刻,“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对着张锐轩重重磕头,声音又抖又哑,满是惊惧:“小公爷……求您饶了我们一家吧……”
金长河妻子慌忙扭头,对着旁边吓呆了的一双儿女厉声道:“快!快给小公爷跪下!磕头!”
两个半大孩子被母亲这模样吓得一哆嗦,懵懵懂懂跟着扑跪下去,小脑袋一下下磕在地上。
小妇人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一下接一下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句句哀求:
“长河已经成了废人,这辈子都毁了,再不敢有半点歪心思……求您高抬贵手,别再为难我们金家了……求您给我们老小一条活路……”
张锐轩就立在门口,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妇人。
那妇人只顾着拼命求饶,弯腰磕头时衣襟松散,胸前的轮廓隐隐显露,目光淡淡扫过,反倒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只觉得眼前这副卑微求饶的模样格外碍眼。
地上的磕头声砰砰作响,妇人额头很快泛出红痕,哭声细碎又惶恐,两个孩子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小脸埋在地上不敢抬头,屋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床上的金长河察觉到动静,空洞的眼睛艰难转了转,瞧见张锐轩的瞬间,眼底迸发出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就在张锐轩神色愈发不耐,周身冷气渐浓时,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金岩快步上前半步,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窒息的氛围,语气恭谨又沉稳:“长河嫂子,起来吧!别吓着孩子。”
金岩又转头看向屋内其他人,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们都先出去,少爷有些话要单独和长河哥说。”
金长河妻子闻言,磕头的动作猛地顿住,怯生生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张锐轩,见张锐轩没有反驳,才敢松了口气,连忙撑着地面站起身,伸手慌慌张张拉过两个还在发抖的孩子,对着张锐轩又深深鞠了一躬,不敢多做停留,低着头快步往屋外走,路过金岩时,眼底还带着几分感激。
金岩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屋内瞬间只剩下张锐轩、金岩,以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金长河。
张锐轩缓步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床上残缺不堪的金长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你虽然平日里不着调,可毕竟是金珠的亲哥哥。今日我把话说清楚——你落得这般下场,不是我做的。”
金长河躺在那里,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咙里滚出粗重浑浊的气音,半晌才挤出一句沙哑至极的话,字字都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我知道。”
金长河心中翻江倒海,怨毒几乎要冲破胸膛。
自己不过是贪吃一些少爷从西方运来的新麦种,就被打了一顿,革了差事。
后来在分流民田地的时候,顺手给自己强纳了个妾室,这般在旁人眼里稀松平常的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的事。
少爷你为何就揪着不放,最后落得个充军发配的下场?
若不是充军发配,我金长河如何能被人暗算,落得如此下场。
张锐轩接着说道:“不管怎么说你落得如此下场,我也有一定责任,这样吧!我给你算工伤,以后不用干活了,每个月去账房支银三两。”
张锐轩觉得金长河是府里的仆人,就像是后世的工人一样,出了这种事只能养起来,这个时代了没有工伤保险,那就按照没有工伤保险,企业自己付款的原则。
金岩闻言说道:“长河哥,还不谢谢少爷,少爷仁义,这可是亘古未有的事。”
金长河僵在榻上,胸腔一阵剧烈起伏,心中怨愤未消,可三两月银的话砸在耳边,又让金长河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银子不多,却足够一家老小勉强糊口,不至于在府里被人踩死、饿死。
金长河如今手脚俱断,连抬手磕头都做不到,只能死死盯着头顶的床帐,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带着不甘与屈辱,硬生生挤出几个字:“……谢小公爷恩典。”
张锐轩接着问道:“知不知道是谁做的?有没有听出是哪里的口音。”
金长河费力地摇了摇头。
昏迷前金长河隐约记得一个声音很耳熟,像是府里的人,可究竟是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哑着嗓子喘道:“想不起来……有个人声音,只听着像府里的人……可是又想不起来是谁。”
张锐轩闻言只好安慰道:“好好养着吧!既然发生了,也就只能面对了。”
张锐轩说完转身离开,金岩手指着金长河小声说道:“你呀!真是不中用,少爷想给你报仇都没有机会。”
金岩说完快速跟上张锐轩,张锐轩出门后看见金长河的一双儿女趴在窗户上,给了一人一锭一两银元宝。
张锐轩的上门还是很有效果的,下午的时候金长河儿子金宝的婚事就落实了,那家人还主动添了两抬嫁妆。
金长河有心拒绝,奈何儿子金宝喜欢那家姑娘,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第1237章 小汤山温泉庄 上
与此同时,张锐铂早早起身,换上一身不失体面的锦袍,刻意敛去眼底所有的阴鸷与狠戾,脸上挂着温顺恭谨的笑意,步履沉稳地往大伯张和龄的正院走去。
张锐铂一路走,一路在心底反复盘算着说辞,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压在心底的屈辱与怒火早已被极致的隐忍覆盖,此刻心中只剩对权势的渴求,每一步都踏得坚定,只为顺利敲开这扇通往寿宁公爵位的门。
张和龄身为寿宁公,此刻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捧着热茶翻看账本,见张锐铂进门,缓缓放下手中书卷,神色温和:“锐铂你这孩子来就来了,怎么还带礼物?”
张锐铂当即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大伯,侄儿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近来侄儿处理府中杂事,又兼着外头的些许差事,连日操劳,身子着实有些吃不消,时常觉得腰膝酸软,精神不济。”
张锐铂说着,轻轻蹙起眉头,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继续柔声说道:“侄儿记得小汤山的温泉庄泉水温润,最是能调理身体、舒缓疲惫,想着去那里小住几日,好好休养一番,也好养足精神,日后更好为大伯分忧,为张家效力,还望大伯应允。”
张和龄闻言,放下茶盏,抬眼打量了张锐铂几分,见张锐铂面色确实略显憔悴,倒也没多想,反倒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长辈的亲和与随意:“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是这事。年前这小汤山温泉庄翻修,还是你亲自过去监工打理的,你对那里最是熟悉,想去休养自然是使得。”
张锐铂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敬的模样,垂首静候,等着张和龄接下来的话。
只见张和龄顿了顿,目光温和,语重心长地开口:“锐铂啊,你与锐轩皆是我张家儿郎,你们是最亲近的堂兄弟,平日里总各忙各的,走动得太少。
这一家人,讲究的就是兄友弟恭,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往后张家的家业,终究还要靠你们兄弟二人撑着。”
“正巧,锐轩这几日也念叨着要去小汤山温泉庄躲清净,你便一同前去,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跟你弟弟好好亲近亲近,多说说话,增进些兄弟情谊,这才是正理。”
张和龄笑着挥了挥手,满是爽快地应允,“去吧去吧,你安心去休养,锐轩那边我自会去说,让他好生照拂你,你们兄弟俩作伴,也能热闹些。”
张锐铂听得这话,心脏猛地一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精光,转瞬便被更深的恭敬与感激掩盖,连忙再度躬身,声音诚恳又动容:“大伯费心了,侄儿记下了,必定好好跟轩弟弟相处,不负大伯的期望。
此番多谢大伯成全,侄儿这就回去收拾行装,静候大伯的消息,届时准时前往温泉庄。”
张锐铂字字句句都透着对长辈的敬重,对兄弟和睦的期盼,半点看不出心底那翻江倒海的阴谋算计,完美扮演着一个孝顺懂事、体恤家族的晚辈模样。
张和龄见他这般恭顺,心中更是满意,笑着点头:“嗯,回去好生准备,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温泉庄小夫妻只管安心休养,家中之事暂且不必挂心。”
“是,侄儿谨遵大伯吩咐。”张锐铂恭声应下,又陪张和龄说了几句家常,言语间尽是乖巧,待彻底稳住了张和龄的心思,才缓缓告退。
走出正院的那一刻,张锐铂脸上的温顺笑意瞬间敛去,眼底翻涌着阴狠与贪婪,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大伯这一句话,不仅让张锐铂顺理成章地前往温泉庄,更是给了陈曦接近张锐轩最合理的借口,一切都在按照计划稳步推进,寿宁公世子之位,仿佛已经近在咫尺。
张锐铂抬手摩挲着指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陈曦、张锐轩,还有这张家的万贯家业,很快,就全都是自己的了。
这一次,绝不会有半分失手,所有挡路的人,都将成为自己登顶权势之路的垫脚石,哪怕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陈曦端坐在镜前,指尖轻轻理着鬓边一缕微乱的发绪,心头的忐忑比不安。行装虽已收拾妥当,可那桩凶险的算计却像块巨石压在胸口,让陈曦一个深宅妇人坐立难安。
听闻院外传来脚步声,陈曦猛地回头,见张锐铂沉着脸推门而入,周身那股沉郁的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方才还在强撑的镇定瞬间碎了大半,陈曦连忙起身迎上去,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怎么样,大伯怎么说?此事……可成了?”
张锐铂并未立刻答话,只缓步走到屋中,负手而立,背影里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阴鸷。
陈曦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沉下去,同时又有一些释然,不成也好,天意如此,不可违。正想再问,却见张锐铂忽然转过身,脸上那层寒霜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狞笑。
“成了!”两个字掷地有声,带着十足的笃定。
陈曦浑身一松,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腿都软了几分,踉跄着扶住妆台才站稳,抬眼看向张锐铂,眼底的忐忑化作了劫后余生的释然,随即又涌上几分娇嗔。
陈曦缓步走到张锐铂身前,玉手轻轻捶在张锐铂胸口,力道带着几分娇软的嗔怪,眉眼间却漾开一抹笑意:“你吓死我了!方才那般样子,我还以为大伯驳了你的面子,没有戏呢?”
张锐铂顺势握住陈曦捶来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刻意的温热,眼底却藏着一丝冰冷的算计。
张锐铂低头凝视着陈曦,嘴角勾起一抹蛊惑的笑,语气里满是安抚:“放心,有我在,哪有办不成的事。
大伯本就念着兄弟和睦,又念着我对小汤山熟悉,一口就应了。还特意说,会去跟锐轩说,让他好生照拂我,咱们兄弟俩作伴去休养。”
陈曦心里想,天意如此,他二叔,这可不怨我。
第1238章 小汤山温泉庄 中
张锐铂看着陈曦眼底交织的释然与慌乱,心头那点因计划得逞的得意,瞬间被更深的算计与急切压下。
张锐铂太清楚自己这个小娇妻了,看似柔顺应下,可心底的挣扎与顾虑从未真正消散,若是稍不留神,让她静下心来回想,保不齐就会生出反悔的心思,到时候筹谋已久的大计,便会功亏一篑。
绝不能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
这般念头一闪而过,张锐铂上前一步,长臂一伸,不由分说便紧紧搂住了陈曦纤细柔软的蜂腰,将陈曦整个人带入自己怀中。
张锐铂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却又刻意放柔了动作,指尖轻轻摩挲着陈曦腰间的软肉,低头凑近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沙哑的缱绻,还有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娘子,我又想要了。”
陈曦被张锐铂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轻哼一声,脸颊瞬间又染上绯红,方才稍稍平复的心绪再度乱了分寸。
陈曦能清晰感受到张锐铂胸膛的温热,还有张锐铂环在腰间的手臂,紧得像是要将自己嵌入体内,全然不像平日里的模样,反倒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陈曦下意识地抬手抵在张锐铂胸口,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忐忑,轻声呢喃:“方才不是才……你这几日怎的这般不知餍足,我心里还乱着,实在没什么心思。要不你去找你的妾室吧!”
此刻的陈曦,依旧被小汤山的阴谋填得满满当当,一想到要主动去接近张锐轩,做那等背叛夫君、罔顾廉耻之事,即便明知是为了日后的泼天富贵,心底依旧满是慌乱与挣扎,哪还有半分缠绵的兴致。
张锐铂又怎会不知陈曦的心思,要的就是让陈曦无暇顾及这份挣扎,用极致的温存麻痹陈曦的心神,用夫妻间的亲密捆住念头,让陈曦没工夫去犹豫,没胆子去反悔。
张锐铂低头,鼻尖蹭过陈曦的鬓发,嗅着发间淡淡的馨香,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情,只剩冰冷的算计,嘴上却愈发温柔,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道:“正因为心里乱,才更要这般。娘子,你我夫妻一体,此番共赴险境,唯有这般贴近,我才能安心,你也别去想那些烦心事,此刻,只管想着我便好。”
张锐铂说着,指尖轻轻挑起陈曦的下巴,吻上陈曦泛红的唇角,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一点点瓦解她最后的抗拒。陈曦的抗拒本就微弱,一边是对阴谋的不安,一边是十几年的夫妻情分,还有张锐铂刻意营造的深情,推拒的手渐渐软了下来,眼底的挣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冲淡了几分。
昏黄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芙蓉帐上,屋内没了先前的忐忑低语,只剩缱绻的喘息。
张锐铂紧紧抱着怀中娇软的人儿,动作极尽温柔,可心底却一片冰冷,死死盯着陈曦闭着的眼眸,暗自冷笑。
只要这般缠住陈曦,让陈曦没工夫反悔,等到了小汤山,由不得不按计划行事。
等事成之后,这所有的温存,所有的假意,都将随着陈曦的性命,一同烟消云散,而自己,终将坐拥这张家的一切,再也不用受这份奇耻大辱。
陈曦依偎在张锐铂怀中,感受着张锐铂的温存,心底的挣扎渐渐被麻木取代,只当张锐铂是同自己一般,对未来的凶险心怀不安,才这般贪恋此刻的亲密,却全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坠入他精心编织的,通往毁灭的温柔陷阱里。
从金长河那里获得有用信息不多,不过张锐轩还是不想放弃,就叫金岩去调查,自己在书房思考,究竟是谁在下这么一大盘棋。
周家?张锐轩摇了摇头,不可能,周家还在房龄流放,势力早就烟消云散。
李家?不可能,李衡中死了,两个儿子不成器,连老婆都送给自己,哪有这个胆子。
谢家?也不对,陆家?不至于。
刘贵妃家?应该不至于。
夏家,自己也没有得罪他们家。
赵惠灵伯爵家?这个最有可能,他大儿子就是北边的指挥使。
正在思考的时候,金岩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后,肃立一旁。
“查得怎么样?”张锐轩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人心,“金长河出事那段时间,府里可有异常动向?尤其是那些去往北边的人。”
金岩眉头微蹙,面色略显凝重,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回少爷,咱们府里这边,近期确实没有派人去往北边。
府里的庄头、管事,皆是按轮值调度,近期并无一人离京。”
金岩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不过,少爷有所不知,虽咱们府里没有,可二爷府上,前些时日确实派了几名下人,去往北边边境收皮货,时间刚好对的上。”
张锐轩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顿,茶水微漾。
建昌侯张延龄,乃是自己的亲叔叔,不过一直没有儿子,张家族人里面很多都想过继一个儿子到建昌侯名下,去继承这一份家业。
可是张延龄不这么认为,自己才四十多岁,还有很多机会,再说夫人也给自己生了一个女儿,说明自己又不是没有生育能力,为何要过继。
就是要过继,也过继大哥家儿子才是正理,虽然说大哥家只有锐轩一个儿子,可是孙子多呀!到时候直接立锐轩为嗣子,将爵位传给孙子也一样。
自从太祖朱元璋立太孙,太宗朱棣也立太孙之后,大明勋贵们立长孙的也少。正好守定还小,等守定成年了,自己要是还没有儿子,张延龄就死心了。
不过下人们就不这么想,当下最热门当然是张锐轩,可是张锐铂这样二代少爷们也不是没有机会,尤其是张锐铂,也算是最近的一支,烧冷灶的也不少。万一成功了,不就一飞冲天了。
张锐轩说道:“想个办法把这些约出来,让金长河认认声音,同时探探他们底,看看他们是为谁在干活。”
第1239章 小汤山温泉庄 下
张锐铂抚摸着陈曦,两个人享受着亲热之后的余韵,陈曦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张锐铂眼睛四处张望,看到陈曦准备的箱笼,心中一动,开口说道“我看看,你都准带来什么衣服。”
张锐铂熟练的打开陈曦的箱笼,看完之后说道:“这些都不行,太保守了。”
张锐铂起身拿出一个自己珍藏箱笼说道:“带这个去吧!你准备的这些衣服就不要带了。”
张锐铂那句“太保守了”,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陈曦心底那层名为“体面”的护甲。一股莫名的恐慌,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这样都是服装协会发布的无袖连衣裙。还有过膝短裙,露出一截小腿。
张锐铂箱笼开启,里面并非绸缎与绫罗,而是一层又一层精致的锦盒。
张锐铂一一打开,露出里面形制大胆的衣衫。那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莹白的肩头,裙摆短而窄,露出一半的大腿。
陈曦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都发紧:“你……你这是何物?成何体统!”
陈曦也不是不懂这是什么,毕竟作为京师的贵妇人,服装协会的时装发布会还是参加过几场,而且金珠的制衣厂有一个车间是专门做这样内衣,沙滩衣,泳衣的,只是陈曦觉得这样都是青楼花魁的装束,离自己很远。
“成何体统?”张锐铂嗤笑一声,拿起一件水绿色的纱衣,在昏黄的烛光下晃了晃,那料子薄得几乎半透明,“娘子,如今是争富贵的时候,守着那点贞洁牌坊,能换来寿宁公的爵位吗?能让你成为诰命夫人吗?”
大明理论上诰命有九品,可是只有三品以上才可以称夫人,当然关起门来让下人叫一声夫人,你就是无诰命也可以,可是又有什么意思。
张锐铂走近一步,指尖轻轻划过陈曦的脸颊:“张锐轩那等男人,什么样女人没有见过。你这般去了,若是穿得跟寻常闺秀一般,他怎会多看一眼?怎会对你动心?”
“唯有这般……”张锐铂将那件纱衣递到陈曦面前,眼底闪着狂热的光,“唯有这般,才能让他眼前一亮,让他觉得你是个别样的风情,是个藏不住的艳色。到时候,他把持不住,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陈曦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她看着那件大胆的沙滩衣,只觉得羞耻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可丈夫口中的“富贵”与“爵位”,又像两只钩子,死死钩住陈曦沉沦的欲望。
“我……我不穿。”陈曦的声音微弱,带着最后的抵抗。
“为了我们的将来,为了儿子的将来,穿吧!”张锐铂的将那件纱衣塞了进去。
张锐铂继续引诱道:“今天先穿一遍,别到时候露了怯。”张锐铂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脱敏训练,可是无意中用了出来,太想要一次成功,不得不小心。
陈曦看着那堆薄透露骨的衣衫,又羞又恼,脸色发白:“这成何体统!我是你正妻,怎能穿得如此轻浮?”
张锐铂脸色一沉,攥住陈曦手腕,语气变得有些冷硬:“轻浮?不这样,怎么引张锐轩上钩?别忘了你已经应下此事,想反悔晚了!”
张锐铂一边威逼,一边又放缓语气哄劝:“就穿几日,换一世荣华,忍忍就过去了,再说到了温泉山庄再穿,那里没有外人。”说着便强行将衣衫给陈曦换上。
陈曦浑身发僵,羞耻难当,挣扎无力,终究含泪顺从,只觉前路一片冰凉。
张锐铂见陈曦顺从,眼底闪过满意与杀意,嘴上却温柔揽住她:“这才听话,温泉庄一事,必成。”
张锐铂心里虽然早已打定主意,事成之后便将陈曦一并除去。可是一想到自己都还没有看到陈曦性感的一面,张锐铂决定自己先过一过眼福。
大年初六
微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卷着路边残雪掠过马车车窗,张锐轩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木质窗沿,节奏不急不缓,却藏着几分沉凝。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行人寥寥,偶有拜年的车马驶过,皆是一派祥和年味,可他眼底却无半分闲适。
方才父亲叮嘱的兄友弟恭、和睦相处还在耳畔,可金岩查来的线索,早已在心底深深扎了根。
张锐铂,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以休养为由求去小汤山温泉庄,还偏要携着陈曦一同随行,凑在张锐轩身边同往。
这世上从没有这般凑巧的事,金长河出事的时间,刚好与二叔府下人和张锐铂关系密切那几个人,北上的时间重合,眼下又步步紧逼地凑到眼前,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张锐轩指尖敲击的节奏微微顿了顿,眸色渐深。
张锐铂素来志大才疏,野心勃勃,觊觎张家权势早已不是一日两日,此前坠马后张锐轩穿越过来,行事愈发谨慎,断了对方不少小动作,如今借着温泉休养的由头贴近,绝不是单纯为了维系兄弟情分。
再想到那位素来柔顺的堂嫂陈曦,此番竟也跟着一同前往,更是让张锐轩心头疑云更重。
张锐铂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是想借着亲近之机打探自己的动静,还是另有阴私计谋,要在温泉庄对自己下手?
张锐轩抬眼望向窗外渐远的京城轮廓,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锐光。
不管张锐铂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趟温泉之行,必将奉陪到底。
对方既然主动凑上来,那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揪出金长河被害的真相,看看这位堂兄,究竟能布出怎样的局。
马车轱辘滚滚向前,朝着小汤山的方向驶去,张锐轩收回目光,指尖再度轻叩窗沿,心底已然打定主意,静观其变,以静制动,倒要看看张锐铂能耍出什么花样。
张锐轩还是入住原来那个房间,不过看到陈曦入住的那个房间,张锐轩愣住了,想起第一次来时候,自己岳母韦秀儿也是住那个房间,物是人非呀!
第1240章 小汤山温泉庄 终
夜色渐浓,小汤山温泉山庄被沉沉夜色裹住,唯有檐角的宫灯散着昏黄微光,映得庭院里的积雪泛着冷白。
陈曦正在归拢箱笼,虽然只是小住几天,可是陈曦也觉得这里也是一个临时的家,要好好归置一番
张锐铂却屋内慢悠悠踱着步,目光一1扫过屋内的陈设,最终落在靠墙那顶雕花紫檀木柜上,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张锐铂缓步走到木柜旁,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柜面,转头看向陈曦,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这柜子后头藏着玄机,你晚上趁夜深人静,悄悄推开这柜门,里头有一道暗门,打开后穿过一条窄小的夹道,径直走到底,就能进到张锐轩的卧房里。”
这话如同惊雷在陈曦耳畔炸响,陈曦猛地抬起头,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没了半点血色,一双杏眼瞪得微圆,眼底满是慌乱与不敢置信。
陈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抗拒:“这不太好吧!我做不到!”
陈曦虽然来之前,就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是事到临头了,骨子里的体面与羞耻心,依旧让陈曦无法踏出这一步。
一想到要偷偷摸摸穿过夹道,闯入张锐轩的房间,陈曦就浑身发僵,心底的恐慌比先前更甚,只觉得这是在把自己往万劫不复的深渊里推。
“做不到?如今由得你说做不到吗?”张锐铂盯着陈曦满是泪水的眼睛:“临到关键时候,你想打退堂鼓?你觉得可能吗?”
陈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着摇头:“我只是……只是这般行事,太不知廉耻了,我终究是你的妻子,怎能偷偷去别的男子房间,传出去我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张家的脸面也会被我丢尽!”
“只要事成,寿宁公的爵位唾手可得,你就是诰命夫人,咱们一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想要钓鱼怎么能舍不得饵呢?”
张锐铂凑近陈曦,压低声音,眼神阴鸷:“你若是敢不听,敢坏了我的大事,别说富贵,你娘家的老小,你疼爱的儿子,一个都别想好过!如今箭在弦上,由不得你任性,晚上乖乖按我说的做,不然,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陈曦被张锐铂这番话吓得浑身发抖,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丈夫,只觉得陌生又可怕。此刻满心都是绝望,羞耻、恐惧、无奈交织在一起,压得喘不过气。
张锐铂也知道不能逼迫太过了,缓缓了说道:“你好好归置一番,就换上我给你的衣服就过来,我先去泡温泉。”
夜色如墨,小汤山温泉庄的汤池水汽氤氲,暖意裹着寒夜的风,在山石间缓缓流转。
张锐轩全身浸在温热的泉水中,眼睛上搭着一块软巾,靠在池边青石上闭目养神,泉水漫至胸口,驱散了一路车马的疲惫。
金岩的汤池与张锐轩相邻,在张锐轩外侧。两个人隔着短短池壁,背靠背几乎头发要连在一起。另外一侧一墙磨砂毛玻璃隔出了女眷汤池,赤珠、金珠几人都在那边歇息,汤丽因为肚子大了,并未随行,女眷们娇媚声音时不时的传来过来。
金岩面色微凝,俯身凑近石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担忧:“少爷,铂大爷偏偏选了那间房入住,那房间里的密道,他这般凑巧挑中此处,怕是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去年就是铂大爷带人来收拾的。”
张锐轩缓缓眯起眼,任由温汤漫过周身,指尖轻缓地拨了下水面,语气淡然,甚至透着几分玩味的从容:“知道就知道吧!你得让人家有表现的机会,不是吗?”
金岩一怔,随即明白了少爷的用意,心头一松,低声应道:“属下明白,那属下便内紧外松,只等着后发制人。”
张锐轩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庭院深处沉沉的夜色,眸底寒光微闪。
张锐铂费尽心思凑到这温泉庄,又盯上了这间藏有密道的房间,无非是想借着暗门做些手脚。既然对方一心想布这个局,那便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位堂兄,究竟能拿出怎样的手段。
泉水汩汩作响,暖意融融,可一场无声的较量,早已在这静谧的温泉夜色中,悄然铺开。
一道身影拨开缭绕的水汽出现在池边,正是张锐铂。张锐铂只着一条宽松的玄色布裤衩,肩头裸露,脸上挂着几分看似爽朗的笑意,大大方方往池边一站,对着池中的张锐轩扬声笑道:
“轩弟,好雅兴,独自泡着多没意思,不如堂兄陪你一同泡泡,也好叙叙兄弟情分。”
张锐铂说得坦荡自然,仿佛真只是寻常兄弟间凑趣同浴,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打量,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汤池四周,又落在一旁的金岩身上。
张锐铂心想,什么世子专属汤池,今天我非要一起泡泡,提前享受世子待遇。
张锐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拂去额角沾着的水珠,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疏离的从容:
“铂哥哥倒是好兴致,既然来了,便一起吧!这小汤山的温泉,最是解乏。”
张锐铂满脑子都是夺嫡计划,根本坐不住,没泡多久地起身,对着张锐轩匆匆道:“轩弟,哥哥想起府里还有急事,得先走了,嫂子就拜托你照顾几天,给哥哥安全的送回去。”话音未落,张锐铂也不管张锐轩答应不答应,便胡乱披了外袍,火急火燎地消失在夜色里。
待张锐铂走远,张锐轩抬眼看向金岩,下巴微抬示意了下离开的方向,声音低沉:“跟上去。”
金岩应声领命,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陈曦在已经归置好了房间,打开那个箱笼,看着里面一件件性感的衣服,想到张锐铂透露出来计划,日后的前途。
陈曦咬了咬牙,打开梳妆盒,决定先给自己化个妆。
第1241章 小汤山温泉庄 续上
金岩的身影悄无声息没入夜色,汤池周遭瞬间静了下来,只剩泉水汩汩翻涌的轻响,远处女眷汤池的软语被夜风揉得细碎,散在氤氲的暖汽里。
张锐轩依旧靠在池边光滑的青石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淡痕。
连日来追查金长河的案子,加上金珠时不时的闹别扭,张锐轩内外交困,再加上一路车马劳顿,此刻被暖融融的温泉水裹着,浑身的筋骨都松了下来,浓重的困意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张锐轩本还在脑子里过着张锐铂那些反常的举动,可眼皮却越来越沉,像坠了铅似的。索性将眼上的软巾往下拉了拉,盖住大半张脸,心里只想着闭片刻养养神,等金岩回来再说。
谁知温泉的暖意太过熨帖,周遭又静得让人安心,不过片刻,张锐轩的呼吸就渐渐放缓,眉头也不自觉地松开,竟真的就着浸在泉水中的姿势,沉沉地小眯了过去。
檐角的宫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悠,暖黄的光影在水面上,落在沉静的侧脸上,连平日里那股慑人的锐利都淡了几分。
女眷那边早就没有人了,整个温汤池静悄悄的,只有张锐轩一个人,好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极细碎的脚步声隔着水汽传了过来,脚步虚浮得厉害,走两步便顿一顿,带着藏不住的迟疑与慌乱。
张锐轩本就不是全然睡死,这点动静瞬间就将张锐轩从浅眠中拽了出来。张锐轩眼睫动了动,慢悠悠地掀开眼,扯下了盖在脸上的软巾,抬眼便撞进了眼前的光景里。
缭绕的水汽间,池边正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是陈曦。
陈曦脸上化了一个浓妆,身上穿的,正是张锐铂准备的那套水绿色沙滩衣。
上身是一件无肩带抹胸衣,在后背打一个八字结,将一对饱满堪堪裹住,露出上面精致的锁骨和下面小腹。
下面是一条丁字裤,两条笔直修长的腿露了出来,陈曦觉得难为情,在腰间缠了一条丝巾,遮住一半大腿。
张锐轩指尖捏着那块沾了水汽的软巾,刚从浅眠中醒转的眼尾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睁眼的瞬间,那双锐利如寒刃的眸子便瞬间凝了神,沉沉地落在了池边的身影上。
水汽缭绕间,暖黄的宫灯光线穿过薄雾,落在陈曦身上,将陈曦此刻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
脸上精心描的浓妆非但没压下此时的慌乱,反倒衬得那双杏眼里的无措愈发显眼,颊边染着大片的绯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露在外面的肩颈。
那身水绿色的沙滩衣本就大胆,腰间松松垮垮缠着的丝巾根本遮不住什么,两条笔直纤细的腿站在池边湿滑的青石上,连脚尖都在不自觉地蜷缩着,浑身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僵硬与心虚。
陈曦本就咬着牙硬撑着过来的,从卧室到汤池这边,一路上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满脑子都是张锐铂的威逼利诱,还有对未知的恐惧。
陈曦本想着张锐轩还在熟睡,悄悄下水,就算是完成了第一步,可谁曾想,刚在池边站定,连口气都没喘匀,原本闭着眼的人竟突然醒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曦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住了。
张锐轩的目光太亮,太锐,像一把红热的刀切在黄油上,隔着氤氲的水汽,直直地扎进陈曦的心底,把陈曦那点见不得光的算计、被逼无奈的窘迫、还有藏在骨子里的羞耻,全都看得明明白白,连一丝遮掩的余地都没给留。
陈曦本就心虚到了极致,被这一眼看得瞬间破了防,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连站都站不稳了。
脚下踩着的青石本就被泉水溅得湿滑,陈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脚尖一崴,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一声压抑的惊呼卡在喉咙里,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朝着温泉池里跌了下去。
不偏不倚,正好撞进了张锐轩的怀里。
“哗啦”一声,温热的泉水被撞得溅起老高,细碎的水珠落了两人满身。
陈曦整个人都扑在了张锐轩身上,嘴唇贴在张锐轩嘴唇上,鼻尖被撞得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陈曦下意识地伸手想撑住身子稳住自己,可手下触到的却是滚烫紧实的肌肤,惊得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反倒让身子更往下沉了沉。
张锐轩也没料到陈曦会突然跌过来,下意识地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了陈曦纤细的腰肢,掌心触到的是细腻柔软的肌肤,还有陈曦控制不住的、浑身剧烈的颤抖。
两人此刻贴得极近,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张锐轩鼻间充斥陈曦发间淡淡的脂粉香,混着温泉的硫磺气息,缠在缭绕的水汽里。
陈曦身上的纱衣浸了水,几乎半透明地贴在身上,方才还能勉强遮掩的曲线此刻一览无余,陈曦自己也察觉到了,浑身僵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忘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起来看张锐轩,只死死咬着下唇,把快要溢出来的哽咽硬生生咽回去。
羞耻、恐慌、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陈曦彻底淹没。
陈曦方寸大乱,心想,剧本不是这样的,剧本不是这样写的。
张锐轩调笑道:“曦嫂子还不起来吗?贪恋男色也是不对哟。”
陈曦听到张锐轩调侃的话,心里一下镇定下来,心头大怒,果然是一个下流胚子,活该你被堂哥惦记着爵位。
一念之间,陈曦反而坚定和张锐轩周旋到底的信念。
陈曦小手抚摸着张锐轩胸口结实的肌肉,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副花痴模样。陈曦调整一下情绪缓缓开口:“他二叔,你不知道,嫂子心里苦,你哥他就是一个窝囊废,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张锐轩心中冷笑,张锐铂不行,他就是太行了,一年十几万两银子收入家庭哪里会不行,这都不行,那些一年十几两的家庭怎么办。
第1242章 小汤山温泉庄 续中
陈曦非但没有起身,反倒借着池水的浮力,往张锐轩怀里又偎了偎。
原本搭在胸口的指尖,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轻轻往下滑了半寸,又像受惊似的骤然顿住,眼尾一垂,方才强撑起来的那点媚意瞬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眼化不开的委屈。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温热的泉水里,晕开一圈细碎的涟漪,连声音都带上了哽咽的颤音。
“二叔见笑了,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十几年,从来没敢跟外人说过半个字。”陈曦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沾了水汽,像被雨打湿的蝶翼,轻轻抖着,“我父亲一辈子守着那几间书斋,看着清高,骨子里却比谁都盼着攀附权贵、光宗耀祖。
当年张家来提亲,他连张锐铂的性子品行都没打听清楚,只听着是寿宁侯张氏大公子,便欢天喜地地应了这门亲事,转头就劝我,说女子嫁入勋贵门,便是一辈子的福气。他哪里知道,他亲手把我送进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富贵窝,是个一眼望不到头的火坑。”
陈曦说着,肩膀轻轻耸动起来,往张锐轩怀里钻得更深了些,湿软的纱衣贴在两人身上,几乎没了半点阻隔。
可陈曦像是浑然不觉,只顾着倒自己的苦水,语气里的怨怼与委屈愈发真切:“在外人眼里,我是指挥使家的大少奶奶,穿金戴银,呼奴唤婢,风光无限。
可内里的滋味,只有我自己清楚。
张锐铂他眼里从来就只有那点权势,平日里不是在外头跟狐朋狗友鬼混喝花酒,就是一门心思往府里纳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何曾有过半分心思放在嫂子身上,放在这个家上?”
“便是难得回府,同我说的十句话里,九句都是算计,剩下那一句,也不过是哄着我替他做这做那。”陈曦抬眼瞄向张锐轩,杏眼里水光潋滟,一半是演出来的柔媚,一半是藏不住的真心委屈,“这十几年下来,我守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他左一个妾室右一个外室,夜里连个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活得还不如府里的下人。
她们好歹还有个盼头,我呢?我除了这大少奶奶的空名头,什么都没有。
今日也是……也是见了二叔,知道您是个靠谱妥帖的人,才敢把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说出来……”
张锐轩唇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揽在陈曦腰间的手既没有收紧,也没有推开,指尖甚至还漫不经心地蹭了蹭腰间湿软的丝巾,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开口,尾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哦?铂大哥哥守着千娇百媚的嫂子,竟然如此暴殄天物,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可张锐轩心底,却是冷笑连连。
果然是自古套路得人心。翻来覆去就是这老三样:瞎眼贪图富贵的爹,风流凉薄不着家的丈夫,再配上一个空有美貌、满腹委屈、深闺寂寞的怨妇。
这套说辞,别说张锐轩一个带着现代灵魂的人,就是见惯了风月场里各式勾引手段的人,京城里随便一个混迹勾栏的纨绔子弟,也早听得起了茧子。
张锐轩甚至不用想,都能猜到接下来的台词——无非是怨自己命苦,叹遇人不淑,再暗戳戳地夸他几句少年英雄、温柔体贴,话里话外暗示自己多年寂寞,难得遇上一个懂自己的人,顺理成章地往自己身上贴。
张锐轩垂眸看着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看着眼底那点藏在委屈背后的慌乱与心虚,看着刻意放软的身子、微微发抖的指尖,心里的嘲讽更甚。
张锐轩又想到了那个流传许久的,做禽兽还是禽兽不如的选择,心中有些微微叹气,为何总要让人做选择呢?
张锐轩指尖轻轻摩挲着陈曦腰间的软肉,看着陈曦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语气里添了几分假意的同情,慢悠悠地接话:“听嫂子这么说,倒是真受了不少委屈。”
张锐轩倒要看看,这场戏,这位被逼上梁山的大少奶奶,还能演到什么地步。
陈曦接着说道:“二叔,其实奴家一直都很仰慕您,你也别叫我嫂子了,这里没有外人,叫我阿曦吧!”
这句话刚出口,陈曦就觉得自己的耳朵尖都要烧得滴出血来,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地撞着胸腔,连带着环在他胸前的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陈曦守了三十多年的闺训规矩,做了十几年端方持重的少奶奶,这辈子从未说过这般逾矩、这般不知廉耻的话。
此刻话一落地,陈曦连抬头直视张锐轩眼睛的勇气都没有,只把脸埋得更低,额角几乎要蹭着张锐轩滚烫的下巴,湿软的发丝扫过他紧实的肩头,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急,既怕从张锐轩嘴里听到一句冰冷的嘲讽,又怕张锐轩干脆利落地推开自己,让这场戏还没开锣就落了幕。
可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去的、连陈曦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却像春夜里的藤蔓,悄无声息地顺着心口往上爬。
陈曦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是期待他顺着这话应下来,让她能顺顺利利完成丈夫交代的事,保住娘家老小和儿子的前程。
还是期待丈夫真的如愿以偿当上了寿宁公世子,自己成为京师勋贵圈里交际花,尊贵的公爵世子夫人。
陈曦还真有点瞧不起汤丽,张锐轩虽然长年在外,可是汤丽确实一直在京师,也不知道约束一下妾室,搞得寿宁公府庶子一大推,一点手段都没有。
还有就是汤丽几乎不怎么和其他勋贵夫人们交际,就像是一个深宅老封君一样。
陈曦幻想着,要是自己如愿以偿的成为诰命夫人,一定不能像汤丽那样。
张锐轩看着眼前这个眼神不断变换的女人,心想:“这个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估计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就这么放过,似乎有些对不起铂大哥哥送的这份厚礼。糖稀吃掉,炮弹送回去,才是正理。”
第1243章 小汤山温泉庄 续下
池面的水汽还裹着未散的暧昧温度,碎金似的烛火透过蒸腾的白雾,落在陈曦泛红的肩颈上。
陈曦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塌塌地倚在池壁边,方才被攥得皱成一团的湿纱早被随意撇在一旁,只剩微凉的池水漫过胸口,堪堪遮住半分春光。
指尖还残留着张锐轩掌心滚烫的温度,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还浸在那阵翻江倒海的欢愉里,余韵一波接一波地漫上来,搅得心口发颤。
陈曦闭着眼,耳里只剩自己还未平复的急促呼吸,还有池水轻轻晃荡的细碎声响。
原以为,跨过这道廉耻的界限,背弃了十几年守得死死的闺训规矩,事后只会是铺天盖地的羞耻与恶心,是对自己端方持重半生的彻底背叛。
可此刻心口翻涌的,竟不是预想中的难堪,反倒是一股压不住的、近乎放肆的痛快,像闷了十几年的浊气,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吐了出来。
陈曦缓缓睁开眼,看着张锐轩这个男人正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心脏跳得骤然又乱了几分。
怎么会这样?难道自己当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守了十几年的贞洁,一朝碎得如此彻底,竟半点悔意都生不出来,反倒贪恋起方才的放纵?陈曦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指甲轻轻掐进掌心,逼着自己清醒过来。
不是的!这一却都是张锐铂逼的,陈曦在心里疯狂的暗示自己。
是那个口口声声喊着她妻子的男人,亲手把自己推到了二叔的怀里。
是他先对不起自己,十几年的冷待,十几年的风流混账,眼里从来只有权势富贵,只把自己当成攀附高位的棋子,当成给张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从未给过自己半分温情,半分尊重,凭什么要求自己为他守着那可笑的贞洁?再说这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意嘛?
这念头一起,陈曦方才那点自我厌弃瞬间散了大半,反倒添了几分破罐破摔的释然。守了十几年的规矩,做了十几年无可指责的大少奶奶,换来的是空寂冰冷的院落,是丈夫左一个妾室右一个外室的羞辱,是连句贴心话都无处可说的孤寂。
这辈子,从来都是为了父亲的期盼活,为了丈夫的前程活,为了大少奶奶的名头活,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今日这一回,就算是错,就算是堕入泥沼,至少这一刻是痛快的。
“怎么了?”慵懒的男声突然在身侧响起,带着点未散的沙哑,惊得陈曦身子一颤,猛地转头看去。
张锐轩就靠在不远处的池壁上,半阖着眼,墨色的长发湿淋淋地贴在紧实的肩背,水珠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滑进水里,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唇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黑沉沉的眸子透过白雾看过来,像能一眼看穿自己心底所有的弯弯绕绕。
陈曦的脸瞬间烧得通红,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连耳尖都红得快要滴血,垂着眼不敢看他,半晌才咬着唇,低声挤出一句:“我……我没骂二叔,我刚刚是真心愿意的,不关二叔的事。”
陈曦生怕张锐轩察觉到了什么,必须好好稳住张锐轩,清白身子都舍了出去了,要是最后没有当然世子夫人,岂不是亏大了。陈曦绝对不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哦?”张锐轩低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池水,带起的水波轻轻晃到陈曦身边,“都怪嫂子你太漂亮了,我才有些把持不住。”
这句话正正戳中了陈曦心底最隐秘的柔软,陈曦心里有了一丝甜蜜。
张锐轩笑道:“我得走了,你是再泡一会儿,还是现在就走。”
陈曦闻言,眼尾倏地抬了起来,杏眼里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光,像沾了晨露的杏子,软乎乎地勾人。陈曦没立刻应声,只轻轻动了动腿,装成是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
陈曦借着池水的浮力,往张锐轩身边又挪了挪,细碎的水波跟着晃荡,轻轻蹭过他紧实的小腿。
咬着还泛着红的下唇,把声音放得又软又糯,裹着未褪的沙哑,像小猫似的往他身上贴:“二叔……”脸颊又泛起一层薄红,连耳尖都烧得发烫,却硬是逼着自己抬着眼,巴巴地望着张锐轩,“我腿软得厉害,站都站不住,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这话一出口,陈曦自己都心头一跳。守了三十多年的闺训,做了十几年端方持重的少奶奶,这辈子从未对哪个男人说过这般娇痴依赖的话,连对名正言顺的丈夫张锐铂,都不曾露过半分这样的姿态。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就没有收回的意思,反倒悄悄伸出指尖,轻轻攥住了张锐轩垂在水里的手腕,软热的指尖蹭着滚烫的皮肤,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张锐铂临来前反复叮嘱过陈曦,张锐轩这种常年在刀口上舔血、见惯了阴谋的人,看着杀伐果决、情深义重,实则最是冷心冷情。一时的意乱情迷根本长不了,顶多三五天的热乎劲,等那点新鲜劲过了,理智一回笼,再想勾住他就难如登天了。
今日这一步已经踏出去了,清白、名声、规矩,全都舍了,断没有回头的道理。
与其等着热度消退、转头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不如趁现在对自己还有兴致,一步一步把他缠牢了。
陈曦心里的算盘打得清明,脸上却半点没露,只更委屈地瘪了瘪嘴,往张锐轩怀里又偎了偎,湿软的发丝蹭着他紧实的胳膊,胸口微微起伏着,把那点小女儿家的祈求与娇怯演得恰到好处:“方才……方才二叔那般折腾我,现在总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吧?万一我待会儿脚下打滑,摔在池子里,可怎么好?”
陈曦故意把话说得半遮半掩,尾音拖得软软的,带着点不自知的媚意,明明害羞得指尖都在发颤,却硬是逼着自己没躲开张锐轩的目光,眼底盛着水光,像只等着人疼的小兔子。
张锐轩挑了挑眉,垂眸看着怀里凑过来的女人。哪里会看不穿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想趁热打铁,把这层见不得光的关系,再焊得死一点。
换做旁人,这般步步紧逼的算计,早就厌烦了,可看着前几日还端着大少奶奶的架子、连跟自己说句话都要恪守叔嫂界限的女人,如今红着脸、软着身子,可怜巴巴地求着抱,反倒生出几分压不住的玩味。
张锐轩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陈曦散在水里的一缕湿发,轻轻一拉,便把人带得更贴向自己,低笑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哦?这是赖上我了?”
陈曦心里一喜,知道这事成了大半,却没敢把得意露在脸上,只更委屈地往怀里钻了钻,脸颊贴着滚烫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小声嘟囔着撒娇:“本来就是二叔的错……要不是二叔,我也不会软成这样。”
陈曦双腿环住了张锐轩的腰,指尖轻轻抓着后背的肌肤,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猫,“二叔就抱我回去嘛,好不好?”
话没说完,张锐轩已经低笑一声,手臂一收,轻轻松松便将陈曦抱了起来。
池水顺着两人的身子簌簌滑落,砸在池面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陈曦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紧紧环住了张锐轩的脖子,把脸埋进温热的颈窝。
第1244章 小汤山温泉庄 续终
张锐轩脚步极稳,抱着怀里软成一滩水的陈曦,夜风吹过,带着夜露的凉意,拂开陈曦埋在张锐轩颈窝的发丝。
陈曦下意识地往张锐轩怀里缩得更紧了些,环着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连呼吸都放得轻了,生怕惊动了旁人,可心底却又生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刺激感——这是她守了十几年规矩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放肆。
推开门时,卧室内早已经熏好了淡淡的熏香,暖黄的烛火透过鲛绡帐,在铺着雪白羊绒毯的床榻上投下一片柔软的光晕。
张锐轩低头看了眼怀里连耳根都红透的女人,低笑一声,抬脚便往床榻走去,俯身将人轻轻放在软缎被褥上。
陈曦的后背刚沾到被褥,便伸手勾住了张锐轩的脖颈,不肯让起身。
方才在温泉池里的意乱情迷还未散尽,此刻关了门,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耳目,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那点刻意压下去的媚意与大胆,便又疯了似的冒了出来。
陈曦抬着眼,杏眼里水光潋滟,映着烛火,像盛了一整个星河,软着声音唤:“轩郎……别走。”
这声“轩郎”,陈曦在心里练了无数遍,原以为说出口会羞得无地自容,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竟说得顺理成章,连带着心底那点隐秘的渴望,都一并涌了上来。
张锐轩俯身撑在她身侧:“这就舍不得了?指尖轻轻蹭过她还带着水汽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阿曦这是,打算赖上我了?”
“是呀!”陈曦咬着唇,伸手勾住张锐轩的脖子往下拉,让张锐轩贴近自己,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声音软得能化出水来,“我就赖着轩郎了,这辈子都赖着。”
话落的瞬间,张锐轩便低头吻了下来。不同于温泉池里带着试探与拉扯的触碰,这一回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像燎原的野火,瞬间便将仅剩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陈曦闭上眼,伸手紧紧抱着,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场明知是错的放纵里。
陈曦心里清楚,自己是丈夫递过来的一把刀,是用来刺向眼前这个男人的利刃。
帐幔缓缓落下,遮住了满室的春光,烛火摇曳,将帐上交缠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夜缱绻,直到窗外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才渐渐平息。
再次静下来时,陈曦浑身的骨头像是都被拆了重组,软塌塌地陷在张锐轩怀里,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还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陈曦的脸颊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指尖无意识地在他紧实的腹肌上轻轻划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半是欢愉过后的绵软,一半是压不住的忐忑与算计。
张锐铂临走前阴沉着脸的叮嘱,此刻又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
张锐铂说,张锐轩在别院耳目多,动不了他,唯有把人引到自己家里来,到处都是提前安插好的人手。
到时候他会带着家丁们“恰巧”撞破两人的私情,抓奸在床。直接乱刀砍死这个觊觎长嫂、败坏门风的畜生,然后就用这天大的丑闻,再压服一众族老,稳稳坐定世子的位置。
陈曦的指尖猛地一顿,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她抬起头,看着张锐轩闭着眼的侧脸,轮廓锋利,鼻梁高挺,明明是看着温和的模样,却偏偏带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杀伐果决的威压。
陈曦咬了咬下唇,犹豫了许久,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用那副还带着沙哑的软嗓,悠悠地开了口,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舍:“轩郎,我的好轩郎,等回了家,我想你了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口,陈曦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曦的心里像有个疯狂的声音在不停呐喊,快说,说你会来府里找我!快说啊!只要张锐轩应了这句话,只要他敢踏进府里自己的正院,张锐铂的计划就能成了,自己的诰命,儿子的前程,就都有着落了。
陈曦巴巴地望着张锐轩,杏眼里蒙着一层水汽,长睫轻轻抖着,像只被遗弃的小兔子,一心一意等着他的回答。
张锐轩缓缓睁开眼,黑沉沉的眸子精准地对上陈曦的视线,眼底依旧带着那抹她从来都看不透的似笑非笑。
张锐轩伸手,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摩挲着陈曦还泛着红的下唇,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地撞进她的耳朵里:“想我了?”
张锐轩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勾人的慵懒,看得陈曦脸颊一红,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往张锐轩怀里又钻了钻,软着声音撒娇:“嗯,想你,回了府,我怕见不到你,我肯定日夜都想着你的。”
“哦?”张锐轩低笑一声,俯身凑到陈曦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她敏感的耳廓,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那阿曦是想我这个人,还是想我……方才对你做的事?”
陈曦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伸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娇嗔道:“轩郎!你又取笑我!”可心底的忐忑却更甚了,生怕张锐轩就这么岔开话题,不肯接那句去府里找她的话。
好在张锐轩笑了笑,伸手将陈曦揽得更紧了些,指尖轻轻顺着她散在被褥上的长发,语气慵懒地开了口,像是随口应下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好了,不逗你了。既然阿曦想我了,那我自然会去府里看你。”
这句话一落,陈曦的心里瞬间炸开了一朵烟花,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重重落了地。陈曦强压着心底快要溢出来的狂喜,不敢露半分在脸上,只装作感动得无以复加的模样,眼眶一红,伸手紧紧抱住了张锐轩,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刻意压出来的哽咽:“轩郎,你真好……我还以为,你会嫌我麻烦,不肯来见我……”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像是一对相隔多年重逢的痴男怨女,一有机会就缠绵一次。
初十晚上,温泉山庄最后一晚,张锐轩看着陈曦卧室外门廊上的三彩灯笼,说道:“这个灯笼很特别,谁做的。”
陈曦的翻过身子,亲在张锐轩嘴上说道:“明天就见不到轩郎了,阿曦心里难受,轩郎你都不看我了,这个破灯笼有什么好看的。”
第1245章 贱人,你敢背叛我 上
寿宁公府陶然居,书房内燃着松烟香,张锐轩正对着邸报出神,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陈曦走了进来。
陈曦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素锦衣裙,裙摆绣着淡粉海棠,衬得肤色莹白,只簪了支珍珠钗,依旧是端方持重的大少奶奶模样。
陈曦借着探望汤丽,来到寿宁公府陶然居内,和汤丽说了一会儿恭维的话,就开始在陶然居内找张锐轩。
陈曦看见张锐轩杏眼里便漫开娇嗔与委屈,软着步子凑到书案前。
“轩郎好没良心,放了奴家两天鸽子。”陈曦勾住张锐轩的手腕,顺势坐到张锐轩腿上,兰花香混着软意撞进怀里,贴在张锐轩胸膛上轻抖着长睫,“前儿说来看我,冰糖雪燕热了三回都没见人影,昨儿我一夜没敢插门,你连信儿都没有!”
张锐轩丢开狼毫,揽住陈曦的腰,指尖捏了捏腰间软肉,低笑出声:“事情太忙,一忙就忘了,晚上一定去。”
心里却盘算:敢算计我,先让你老公吃两天冻。张锐轩从小汤山温泉山庄回来后,去了聚宝斋,和唐伯虎闲聊过此事,唐伯虎提醒道,这个张锐铂多半是要抓奸。
《大明律,户律》丈夫当场抓奸者,死活不论。
张锐轩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陈曦心里一松,面上却更委屈,伸手捶张锐轩胸膛:“忙?我看你就是心里没我!今晚必须来,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张锐轩挑着陈曦的下巴,在唇上轻啄一口,语气温柔缱绻:“都听阿曦的,今晚天塌下来也去,给你温着青梅酿,等我。”
陈曦被吻得脸颊通红,黏着张锐轩又叮嘱几句,才依依不舍离开。
门刚合上,张锐轩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唤来金岩:“怎么样,有没有看到张锐铂那小子。”
金岩笑道:“张锐铂那小子带着家丁在正院树下冻了两天,从黄昏一直到半夜。”
陈曦一跨进自家正院的门槛,连廊下的灯笼都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张锐铂一把拽进了偏厅。
这位张氏一族的大公子,此刻却在屋里来回踱步,大衣襟敞着,领口的毛领都皱成了一团,眼里布满血丝,一看便知是熬了几夜。见陈曦进来,立刻扑上来抓住陈曦的肩膀,声音里压着焦躁的嘶吼:“怎么样,他今天会来吗?你到底行不行呀!”
陈曦被晃得头晕眼花,对上丈夫那双疯狂又阴鸁的眼睛,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陈曦知道,这最后一步若是走不稳,不仅诰命没了,连她和儿子的性命,都得葬送在这院子里。
陈曦定了定神,软着声音安抚道:“急什么,他都亲口应下了。今日陶然居一别,他如今正心痒着呢,今晚天黑定能来。”
“真的?”张锐铂猛地松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被更深的算计覆盖,“可我怎么能放心?这两日我在院子里布下了天罗地网,暗哨藏了十几处,只要他踏进这正院半步,立马就让他有来无回!”
张锐铂越想越是得意,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眼底泛着凶光:“好弟弟,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那哥哥我不得不成全你。到时候我带着家丁一拥而上,抓奸在床,看你还怎么狡辩!这一箭之仇,我憋了太久了,一定要多捅你几剑,让你死的透透的!”
陈曦强挤出一抹笑:“夫君放心,只要他来了,这出戏就唱定了。到时候咱们母子就能跟着你一起,风光无限。”
张锐铂这才稍稍平复了些,伸手推了推陈曦,恶狠狠道:“给我听好了,今晚你必须把他缠在屋里,千万别让他跑了!若是出半点差错,我先扒了你的皮!”
陈曦躬身应着,快步退了出去。可刚走出偏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窜了上来。
陈曦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一寸寸沉下去,夜色渐浓。 轩郎,你真的会来吗?
金岩看着张锐轩正在穿内甲,有些担忧的说道:“少爷你千金之子不入危墙之下,还是不用去了,金长河那里我去解释,相信长河哥也能理解的。”
张锐轩看着金岩说道:“人家都杀上门了,你家少爷可不是忍者神龟,忍不了一点,放心,你带人在外面接应,少爷我今天就去会一会他们。”
金岩不知道什么是忍者神龟,可是也不在反对张锐轩。
张锐轩把自己心爱的双发自生火手铳别在后腰,这次一左一右两支手铳。
暮色彻底沉落,指挥使家中陈曦的正院被夜色裹得严实,廊下的灯笼晕出昏黄微光,院角的树影里藏着影影绰绰的人影,个个攥紧了手里的刀棍,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主子一声令下。
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全然没有半分赴私约的局促,反倒像踏足寻常庭院一般从容。
张锐轩一袭玄色常袍,孤身一人迈步走进院门,夜风拂动衣摆,周身却透着久经沙场的冷冽气场。
张锐轩目光淡淡扫过院内暗藏的暗哨,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这些拙劣的埋伏,在他眼里如同孩童戏耍。
陈曦正守在廊下,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见张锐轩竟真的孤身前来,周身没有半个随从,心头先是一松,随即涌上浓烈的鄙夷与冷笑,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狠厉:色令智昏的家伙,仗着几分本事便狂妄自大,孤身入这死局,也算你取死有道,怨不得别人!
陈曦敛去眼底所有算计,换上满心欢喜与柔媚,脸颊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快步走上前,紧紧挽住张锐轩的胳膊,身子软软往他身上靠了靠,声音甜糯又带着急切:“轩郎,你可算来了,奴家等你好久了。”
说话间,陈曦便用力想拉着张锐轩往正屋卧室走,只想赶紧将人带进屋内,按照计划缠住张锐轩,好让张锐铂带着人立刻冲进来抓奸,速战速决,绝不能给张锐轩半点反应和反悔的机会。
一进门,陈曦就脱下自己外套,说道:“轩郎我想你了,快点给我!”
张锐轩冷笑道,“是想我死吧!”张锐轩说完掏出手铳顶在陈曦的额头。
第1246章 贱人,你敢背叛我 中
冰冷的铁铳口死死抵在额间,带着激发过后的硝烟味道,瞬间穿透心肺,顺着脊椎骨窜遍四肢百骸。
陈曦脸上那抹刻意堆出来的媚意还没完全散去,就像被骤冻的霜花,瞬间僵在脸上。方才还泛着情欲红晕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惨白得像张蒙了灰的宣纸,连饱满的唇瓣都瞬间失了颜色,微微哆嗦着,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吐纳。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方才所有的急切、算计、得意,顷刻间碎得粉身碎骨。
此时的陈曦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在脑海里冲撞:完了,他全知道了!他是装的。
是什么时候就知道了?温泉池里的哭诉撒娇,还是书房里的软磨硬泡,甚至是丈夫在院外布下的天罗地网,他从头到尾都看得一清二楚,自己不过是他眼里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
陈曦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控制不住地打起了摆子,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根往下滑,若不是还被铳口死死抵着额头,怕是已经瘫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股不受控制的暖流顺着大腿内侧汹涌而下,浸湿了她里层的素白衬裙,
又透过石榴红的外裙渗出来,在裙摆上晕开一大片淡黄色的水痕,滴滴答答地落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湿痕。
极致的恐惧混着铺天盖地的羞耻,瞬间将陈曦淹没。守了十几年的端方规矩,维持了十几年的少奶奶体面,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陈曦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胭脂,晕开的分外狼狈。
陈曦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抖着唇,语无伦次地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着哭腔,碎得不成样子:“轩郎……轩郎你这是做什么……你、你别吓我……我对你是真心的啊……我怎么会想你死……”
陈曦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张锐轩握铳的手腕,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衣袖,就被张锐轩眼底淬了冰的寒意吓得猛地缩了回去,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掉得更凶,还在不死心地辩解:“我……我只是太想你了……那些掏心窝子的话都是真心的……轩郎,你难道感受不到吗?你在温泉池里说过疼我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张锐轩看着陈曦这副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模样,唇角的冷笑更甚,“真心?是不是真心?挂上你那对三彩的灯笼就知道了。铂大嫂子,挂上去吧!”
张锐轩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的一对三彩灯笼,和温泉山庄上的一模一样。
陈曦的目光顺着他的话,死死钉在桌角那对三彩灯笼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心中恐惧这个张锐轩是能掐会算吗?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其实不是张锐轩能掐会算,是这个时代通讯手段有限,灯笼又是最常用的,张锐铂又非常烧包的用了一对三彩灯笼。
就像是张锐轩想的一样,灯笼是张锐铂亲手备下的,说好只要把人哄进屋里、挂起灯笼,院外埋伏的人就会立刻冲进来。
可现在,这灯笼成了催命符,挂出去是死,不挂,眼前的铳口也容不得陈曦半分迟疑。
陈曦的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上下牙磕得咯咯作响,眼泪混着花掉的胭脂,在惨白的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印子。
陈曦顺着墙根勉强撑着发软的身子,膝盖软得像团泡了水的棉花,声音抖得碎成一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起来:“轩郎……不……不是的……都是他逼我的……全是张锐铂逼我的!”
陈曦猛地往前踉跄半步,又被额间的铳口逼得停住,最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拿我娘家、拿我儿子的性命逼我!
我要是不照做,他就要打死我们母子……轩郎,我对你是真心的啊!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动了心了!那些委屈、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全都是真的!”
陈曦哭到极致,反而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软话求不动,辩解没人信,这辈子唯一能依仗、也唯一奏效过的,就只剩这副身子了,不如就此投靠张锐轩,就算是做不成世子夫人,做个玩物也比没了性命强。
陈曦咬着下唇,撑着发软的腿慢慢直起身,颤抖的指尖抬起来,去解自己中衣领口的盘扣。
指尖抖得厉害,连试了两次都没解开那枚小小的扣子,陈曦的脸又白又红,羞耻与恐惧绞在一起,却还是逼着自己抬眼,看向张锐轩的眼睛。
陈曦眼尾泛红,挂着未干的泪珠,混着刻意放出来的柔媚:“轩郎……你看看我……我心里真的只有你……只要你饶了我,我什么都愿意给你……这辈子都跟着你,给你做牛做马都成……”
说话间,陈曦终于解开了第一枚盘扣,领口微微散开,露出里面莹白的肌肤,还有下午两个人在书房缠绵时留下的淡红印记。陈曦咬着牙,指尖还要去解第二枚,只想用这最后的法子,搏一条生路。
张锐轩的眼神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半点波澜都没有,唇角的嘲讽浓得化不开,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字字都像冰锥,扎进陈曦的心里:“我劝你最好别动。”
张锐轩微微偏头,目光扫向紧闭的院门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尾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我的那好大哥就在外面等着,待会儿他要是冲进来,看见你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咱俩可就真说不清了。
到时候,我只好先毙了你,也好跟族里的长辈们说,是你不守妇道、勾引小叔不成,还想伙同亲夫害我性命,我才不得已自卫失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陈曦浑身一震,解扣子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再也不敢动分毫。
陈曦看着张锐轩眼底那抹毫不动摇的杀意,那是杀过人才有眼神,终于彻底明白——这个男人从始至终就没对自己动过半分心,自己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柔媚、所有的真心假意,在他眼里,从来都只是一场上不得台面的戏。
陈曦腿一软,彻底瘫在了地上,眼泪汹涌而出,连哭都哭不出半点声音了。
第1247章 贱人,你敢背叛我 下
冰冷的铳口又往前送了半寸,硌得陈曦额角生疼,张锐轩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怎么?还要我再说第二遍?把灯笼挂出去。”
陈曦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糊了满脸,视线都变得模糊。
陈曦知道自己没有半分退路,不挂,当下就会毙于铳下,挂了,也是踏入丈夫布下的死局,左右都是万劫不复。
陈曦撑着发软的胳膊,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裙摆上未干的水痕就往下滴着水,在青砖上留下一串狼狈的湿印。
手指触到那对三彩灯笼时,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猛地瑟缩了一下,却还是在额间铳口的逼迫下,颤抖着拎起灯笼,一步步挪到窗边。
窗外就是院子,树影里藏着她丈夫和十几个持刀的家丁,陈曦闭了闭眼,眼泪汹涌而出,终是咬着牙,将那对烧包的三彩灯笼,稳稳挂在了窗沿的挂钩上。
暖黄的烛光透过三彩釉面,在夜色里晕出醒目的光,像一道催命符,瞬间划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院角老槐树的阴影里,张锐铂眼睛死死盯着窗沿那对亮起来的灯笼,瞬间红了眼,狂喜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四肢百骸。
张锐铂攥紧了手里的宝剑,剑鞘都被捏得咯吱作响,憋了三天的怨气与狠厉在此刻尽数爆发,张锐铂猛地挥剑低喝一声:“动手!给我冲进去抓奸!我要亲自手刃了这对狗男女。”
话音未落,张锐铂第一个从阴影里窜了出来,提着宝剑就往阁楼冲,身后十几个埋伏了半宿的家丁纷纷拔刀,刀刃在夜色里闪出寒芒,呼啦啦一片跟着往前冲,脚步重重踩在青石板上,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起来。
张锐铂满脑子都是抓奸在床的画面,想着只要一刀砍死这个碍眼的堂弟,寿宁公世子的位置就是自己的,往后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连脚步都快了几分,恨不得立刻撞开房门,将张锐轩乱刀砍死。
而就在灯笼亮起的同一刻,指挥使府的黑漆大门外,金岩正靠在墙角,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院墙里透出的三彩灯光。
看到灯笼稳稳挂起的瞬间,金岩眼神一凛,猛地直起身,对着身后一挥手,沉喝一声:“动手!冲进去,接应少爷!”
金岩身后早已经埋伏妥当的百十来号家丁,个个身手利落、身经百战,闻言瞬间动了起来。
几个人率先冲上去,捂住门房里两个守门家丁的嘴,反手按在地上,干脆利落地卸了下巴,剩下的人顺势推开大开的府门,潮水一般涌了进去。
金岩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柄腰刀,百十来号人瞬间冲进张季龄的三进宅院内,控制住所有的人。
“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雕花木门被张锐铂卯足了劲一脚踹开,木屑混着夜风卷进屋里,手里紧攥着寒光逼人的宝剑,双目赤红,嘶吼着就往内冲:“奸夫淫妇!给我拿命来!”
身后十几个埋伏了半宿的家丁紧随其后,个个拔刀出鞘,刀刃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呼啦啦涌进卧房,只等着主子一声令下,就把屋里的人乱刀砍死。
张锐铂冲在最前面,脑子里全是张锐轩惊慌失措、百口莫辩的画面,憋了三天的怨气、妒火与杀意尽数顶到喉头,举着宝剑就往床榻的方向劈去,恨不能当场把这对“狗男女”捅个对穿。
可剑刃刚挥到半空,张锐铂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一般,猛地僵在原地,举着剑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狰狞的笑意还没散去,就被铺天盖地的错愕与茫然取代。
预想中衣衫不整、缠绵厮混的画面半点不见,铺着雪白羊绒毯的床榻整整齐齐,鲛绡帐垂落得纹丝不乱,连半分褶皱都没有。
而床前的梨花木圆桌旁,正端端坐着两个人——张锐轩一袭玄色常袍纤尘不染,安坐在圈椅上,手里捏着一盏白瓷茶杯,正慢悠悠地抬眼看来,唇角挂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连半分慌乱都没有。
张锐轩对面,陈曦正端正坐着,一身石榴红的衣裙整理得一丝不苟,领口的盘扣扣得严严实实,鬓边的珍珠钗也戴得端正,脸色重新补过妆,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发颤,垂着眼不敢看冲进来的众人,稳稳坐在那里,没有半分狼狈不堪的模样。
桌上温着的青梅酿还冒着热气,两盏茶都飘着袅袅白雾,那对惹祸的三彩灯笼就摆在桌角,像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满屋子的死寂里,张锐轩轻轻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时发出一声轻响,在落针可闻的屋里格外刺耳。
张锐轩抬眼看向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张锐铂,勾着唇角笑了笑,语气慵懒又漫不经心,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铂大哥哥,看你说的,我不过是和嫂子喝个茶,叙叙旧,怎么就成奸夫淫妇了呢?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这句话一出,张锐铂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对坐的两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下一刻,张锐铂哈哈大笑:“轩弟弟,事到如今可就由不得你了,只要我杀了你们,把你们衣服扒了,放床上,谁敢说你们不是奸夫淫妇。”张锐铂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大有一切尽在掌握中气势。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空气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陈曦手里的白瓷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她石榴红的裙摆上,烫得指尖一缩,可却像是半点知觉都没有,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猛地抬起头,死死看向门口的张锐铂,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陈曦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自己丈夫嘴里说出来的。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都是一个笑话,张锐铂就没有想留下自己,陈曦顿时面如死灰,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
第1248章 贱人,你敢背叛我 终
张锐铂指着陈曦骂道:“贱人,你敢背叛我!”
张锐铂的嘶吼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砸在陈曦脸上,方才还僵在半空的宝剑猛地调转方向,寒森森的刃口直指到陈曦眼前,剑身上映出张锐铂狰狞扭曲的五官。
额角的青筋突突暴起,张锐铂往前狠狠逼近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木屑,发出刺耳的声响,满眼的红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给你脸了是不是?!”张锐铂唾沫横飞,字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许你将来的世子夫人尊荣,让你跟着我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你倒好,转头就把老子的计划卖了?
我就说,我布了三天的局,算准了这畜生的每一步,怎么会每次都扑个空!原来是你这个身在局里的贱人,给他通风报信!”
陈曦握着茶盏的手彻底松了劲,白瓷杯“当啷”一声磕在桌面上,剩下的半盏青梅酿尽数泼洒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在青砖上晕开深色的水痕,像她淌不尽的眼泪,更像她这一脚踏空的人生。
陈曦缓缓抬起眼,看向这个自己嫁了十几年的丈夫,方才还翻涌的眼泪竟彻底止住了,眼里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连最后一丝光亮都灭了。
原来从头到尾,张锐铂就没信过她,更没打算留她。不管她挂不挂这灯笼,不管她做不做这个内应,从她踏入这个局的第一天起,就注定是他随时可以丢弃、可以泼尽脏水的弃子。
看着陈曦这副死水般的模样,张锐铂只当陈曦是心虚理亏,更是怒从心头起,扬手就想一巴掌扇过去,可手腕刚抬到半空,却又猛地顿住,转而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张锐铂猛地转过身,剑尖重新指向端坐不动的张锐轩,脸上的暴怒尽数换成了胜券在握的狞笑,脚步都带着志在必得的嚣张。
“轩弟弟,你还是太年轻了,”张锐铂笑得前仰后合,剑刃在烛火下晃出森冷的光,“你以为收买了这个贱人做内应,破了我的抓奸局又能如何,就能赢我吗?
你也不想想,这是谁的地盘?这我指挥使的三进宅院,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今天你就也别想活着走出这扇门!”
张锐铂往前又迈了两步,剑尖几乎要戳到张锐轩的胸口,语气里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这个世道终究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等我把你和这个贱人乱刀砍死,往床上一扔,扒光了衣服做个现场,到时候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张锐轩勾搭嫂子,被当场捉奸毙命!就算你爹是寿宁公又如何,难不成还能跟全天下的礼法作对?世子之位,终究是我的!”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十几个家丁纷纷往前逼进,刀刃齐齐出鞘,对着桌前的两人,寒芒映得满屋子都是杀气。
夜风卷着寒意从敞开的房门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又狰狞。
张锐轩缓缓从圈椅中站起身,玄色衣袍扫过地面,不带半分慌乱。
张锐轩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掏出一把锃亮的手铳,漆黑的铳口稳稳对准了张锐铂的眉心,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愈发浓烈,语气轻慢却淬着冰:“铂大哥哥说得没错,这世道终究是实力说话。只是我倒想问问,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枪快?”
张锐铂先是一愣,随即仰头爆发出一阵狂妄至极的大笑,笑声震得大家耳膜嗡嗡作响,张锐铂挥了挥手中宝剑,眼神阴鸷又轻蔑:“枪快又如何?张锐轩,你手里只有一把枪,我这里却有十几号精壮家丁!你只能开两抢,两枪过后你就是死人?”
话音一落,张锐铂猛地回头,对着身后持刀围逼的家丁厉声嘶吼,赏格砸得掷地有声:“大家一起上!乱刀砍死他,事后人人赏银一百两!”
张锐轩骤然抬眼,声线冷厉如冰,厉声呵斥道:“你们都是张氏一族的家奴,此事与你们无关,都给我滚!”
话音里裹挟着寿宁公府嫡子的滔天威势,一字一顿,砸得人心头发颤,他握着铳的手稳如磐石,漆黑的铳口依旧死死锁着张锐铂,眼底杀意翻涌:“若敢再上前半步,助纣为虐,本世子定诛你们九族,一个不留!”
那十几个家丁本就被手铳的寒芒逼得心头发慌,此刻听得“诛九族”三字,更是齐齐一震,握着刀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面面相觑间,再没了半分往前冲的胆气。
张氏宗族家法严苛,寿宁公府的权势更是远胜指挥使府,一百两赏银,哪里抵得过全家老小的性命。
张锐铂见家丁们顿住脚步,气得目眦欲裂,挥着剑厉声怒骂:“废物!一群废物!他就一把枪,杀得完你们吗?上!快给我上!出了事我担着!”
就在家丁们进退两难、畏缩不前之际,张锐铂身旁一名满脸横肉的心腹死士,仗着平日里主子的恩宠,咬着牙嘶吼一声,举着钢刀便朝着张锐轩猛扑而上,刀刃划破空气,带着狠戾的破风之声。
张锐轩眸色一冷,手腕纹丝不动,只听“砰”的一声震耳枪响,火铳硝烟骤起,铅弹精准无误地击穿了那心腹的胸口。
心腹惨叫都未曾发出半句,便如一袋破布般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气息,猩红的鲜血瞬间在地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张锐轩稳稳举着还在冒烟的手铳,抬眼扫向剩余的家丁,声如洪钟,带着雷霆之怒大喝:“还有谁来领死?!”
这一声喝问震得全屋发颤,家丁们吓得魂飞魄散,腿脚都开始发软。
恰在此时,楼梯口传来金岩沉稳冷厉的声音,伴着整齐利落的脚步声层层逼近:“少爷,老爷在找你,你怎么在这里,跟我回去吧!”
话音未落,数十名身披软甲、手持利刃的家丁已簇拥着金岩冲至门口,将整个卧房团团围住,刀光森冷,气势滔天。
剩余的家丁见大势已去,前有夺命火铳,后有世子爷的人到了,哪里还敢有半分抵抗之心,惊呼一声,纷纷丢了手中钢刀,抱头朝着门外四散逃窜,顷刻间便做了鸟兽散,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惊慌失措的张锐铂。
第1249章 爹,救我 上
张氏祠堂的牛油长明灯燃得烈烈作响,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火光里泛着冷硬的光,终年不散的檀香在声乐中满是窒息感。
两根黝黑刑柱牢牢钉在祠堂西侧,张锐铂与陈曦一左一右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麻绳深深勒进皮肉,勒出一道道青紫交错的血痕。
张锐铂一身华贵锦袍被扯得稀烂,发髻散乱,脸上沾着血污与尘土,往日指挥使府的公子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一双眼死死瞪着前方张锐轩,眼底翻涌着不甘、怨毒与藏不住的恐惧。
身侧的陈曦早已没了半分生气,沾了污渍的石榴红衣裙垂落着,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去了所有情绪,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木偶,连周遭沉重的呼吸声都没能让她掀动一下眼皮。
香案旁,张季龄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不过一夜光景,像是硬生生被抽走了几十年阳寿,两鬓乌发尽数白透,往日不怒自威的官威半点不剩,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卑微。
张季龄颤巍巍转过身,对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张锐轩佝偻着身子,腰杆几乎弯到了尘埃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哀求:“轩哥儿,算三叔求你了……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铂哥哥他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才做下错事,可三叔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话音未落,张季龄便要踉跄着上前,却被守在一旁的金岩伸手稳稳拦住。
金岩一身劲装,手按腰刀刀柄面无表情,身后数十名披甲家丁肃立在祠堂两侧,刀光映着烛火,将整个祠堂守得密不透风。
张锐轩没立刻应声,只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里早已凉透的白瓷茶盏,直到张季龄急得呼吸都乱了,才缓缓抬眼。
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只是那笑意半分没达眼底,只剩刺骨的冷:“误会?三叔这话,是当着张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跟我说的?”
张锐轩缓缓起身,玄色衣袍扫过冰冷的青石地面,一步步走到刑柱前,路过张锐铂身边时停下脚步,垂眸看着眼前满脸狰狞的堂兄,语气轻慢却字字如刀:“铂大哥哥以嫂子为饵构陷我与嫂子通奸不成,要将我乱刀砍死伪造现场夺世子之位,也是误会?
当场说的话,本世子亲耳听到的,也能有假不成。”
张锐轩一眼就看穿了张季龄的心思,要不是张季龄纵容,张锐铂哪里敢如此胡作非为,今晚的事这个便宜三叔早就知道,要是自己落败了,多半是会出来哭几句,然后给张锐铂帮腔,谋夺世子位。
只是没有想到张锐铂败的如此干脆利落,如今张和龄也不来祠堂,张延龄也不来祠堂,都全权委托张锐轩处理。
这是张季龄万万没有想到的,如今这两个大佬不来,如今祠堂内是张锐轩最大,张锐轩这六亲不认的行事风格,铂儿怕是要凶多吉少。
每问一句,张锐轩便往前逼近一分,张锐铂大喊:“不是的,是你和这个贱人私通,陷害我,爹,你相信我,他们真的是私通,大半夜的叔嫂一起喝茶,也没有一个外人,这谁信呀!”
张锐轩笑道:“铂大哥哥,抓贼要抓赃,捉奸要在床,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张锐轩在张锐铂耳边耳语道:“嫂子真不错,谢谢铂大哥哥的款待。”
张季龄的身子也随着张锐轩的每一句话一点点矮下去,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扶着香案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嗫嚅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直到张锐轩的目光扫过身侧始终垂着眼的陈曦,才重新落回张季龄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三叔,您说您就这么一个儿子。
可我爹,也只有我这一个嫡子。他张锐铂举着剑往我心口劈的时候,可曾想过半分兄弟情分?
可曾念过张氏列祖列宗的脸面?可曾想过,他要是真得手了,寿宁公府这一脉,就要断在他手里?”
“不……不是的!”张锐铂因为激动脸色变得潮红,大声喊道:“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奸夫淫妇!”
其他族老看着张锐铂如此疯魔的样子,都开始议论纷纷,对着张锐铂指指点点。
有人叹气道:“可惜了,铂哥儿怎么就走上这条歪路!”
“财帛动人心呀!财帛迷人呀!”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怎么可以这样!铂哥儿这是疯魔了!”
“谁说不是,这是人家和龄哥一家的爵位,老三家这是疯了吧!太后是和龄哥的亲妹,亲疏有别,这也能惦记!贪得无厌!”
张季龄听到其他族人都纷纷站队张锐轩,又看到张锐铂还在激怒张锐轩,对着张锐铂呵斥道:“你这个枉顾人伦的畜牲,还不快快闭嘴。”
张季龄眼见呵斥不住疯魔的儿子,族老们的议论声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进心口,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张季龄咬碎了后槽牙稳住身形,一把攥住张锐轩的衣袖,枯瘦的手指用尽全力,将玄色锦缎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人拉到了祠堂西侧的阴影里,离刑柱和族老们远了些。
不等张锐轩开口,张季龄膝盖一软,竟直挺挺地就要往下跪。
张锐轩眉峰微挑,伸手虚虚一扶,指尖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稳,没让张季龄真的拜下去,语气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三叔这是做什么?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您给我这个晚辈下跪,是想折我的寿?”
“轩哥儿,三叔求你了,三叔给你磕头了!”张季龄的膝盖还在往下坠,声音压得极低,抖得不成样子,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沟壑往下淌,只剩风烛残年的卑微哀求,“三叔老了,这辈子就铂儿这么一个根苗,你留他一条狗命,让他给我养老送终,行不行?算三叔求你了!”
张季龄见张锐轩神色不动,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心里一横,忙不迭地把所有筹码都抛了出来,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我明天一早就进宫,去太后娘娘跟前请罪辞官!这个指挥使我不做了,往后三叔这一脉,全听你的差遣,上刀山下火海,绝无半分二心!”
第1250章 爹,救我 中
话说到这里,张季龄顿了顿,抬眼偷偷觑着张锐轩的脸色,见张锐轩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张季龄心一横,咬着牙吐出了最不堪的筹码,声音压得更紧,带着几分豁出去的龌龊讨好:“还有……还有陈曦!你要是……要是看上她了,三叔做主!让铂儿立刻写和离书!
她一个被夫家厌弃的妇人,能入你的眼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亲自让人把她送到你院子里去,往后是做妾还是留个身边人,全凭你一句话!只要你留铂儿一命,什么都好说!”
张季龄心想,要不是陈曦蛊惑,我儿天性纯良,是不会干出这种枉顾人伦的事,都是陈曦这个祸水,送走这个祸水,再娶过一个好的,一举两得。
张季龄不由得佩服起自己来了,张季龄才不相信两个人没有奸情,无非就是张锐轩手段高明,自己铂哥儿一招不慎,满盘皆输而已。
这话一出,张锐轩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
张锐轩缓缓抽回被攥住的衣袖,看向张季龄,眼底的冷意像腊月里的寒冰,直直刺得人浑身发寒。
“三叔误会了。”张锐轩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和曦嫂子清清白白,曦嫂子不过是被铂大哥哥拉进局里,演了一场戏罢了。
三叔当着张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说出把儿媳妇送人的话,是嫌今晚铂大哥哥泼给张氏门庭的脏水还不够多,还要再往我和曦嫂子身上,再泼一盆?”
张季龄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嗫嚅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只知道反复念叨:“不是的……轩哥儿,三叔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急糊涂了……”
“只是病急乱投医罢了。”张锐轩打断他的话,语气骤然冷了下来,方才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只剩不容置喙的威压,“三叔,张锐铂犯的是什么事?谋害亲族嫡脉,谋夺世袭爵位,构陷叔嫂秽乱门庭,桩桩件件,都是触犯族法、违背国法的十恶不赦之罪。
这样的大罪,我今日若是轻饶了他,往后族里但凡有旁支惦记爵位的,都学着他的样子,动刀子谋害嫡脉,张氏还如何立族,我这个世子,如何治家?又如何治国?”
张锐轩抬眼扫过不远处的刑柱,目光掠过依旧在疯狂嘶吼的张锐铂,又落回张季龄摇摇欲坠的身子上,语气里的嘲讽更重,字字都像刀子,戳穿了他所有的伪装:“三叔方才说,要去太后宫里辞官。
可三叔有没有想过,若是今晚阁楼上,我慢了一步,被铂大哥哥乱刀砍死,伪造了通奸现场,您会怎么做?
怕是不会辞官,只会带着铂大哥哥,去我爹面前哭灵,逼着我爹认下这个‘事实’,顺理成章地把世子位,递到铂大哥哥手里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张季龄头顶。张季龄被人道破心思浑身剧烈一震,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祠堂立柱上,张了张嘴,竟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张季龄确实是这么想的,从张锐铂布这个局开始,他就一清二楚,甚至默许纵容。
他赌赢了,儿子就是未来的寿宁公,三房就能一步登天,
赌输了,再放下所有身段来求,总能凭着长辈的身份,求来一线生机。
只是他没算到,张锐轩不仅破了局,还把所有后路都堵得死死的,连族里两位最有分量的长辈都全权托付,半点情面不留。
张锐铂似乎是喊累了,对着身边的陈曦说道:“小贱人!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你以为你攀附上了张锐轩,可还不是和我一样绑在这里,被人围观,贱人,我若是今日脱难了,必和你算总账。”
而一直垂着眼帘、像被抽走了魂魄的陈曦,在听到张锐铂的话之后,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冷冷说道:“你这个蠢物,至始至终都被人家玩弄于鼓掌之间,你以为你有多聪明,全都被轩郎看在眼里。”
张锐铂冷笑一声,低声道:“你这个贱人,才和他几天功夫,就叫他轩郎了,你一心在他身上,你看他会救你吗?你真是贱人,他不会救你的。”
陈曦回应道:“我受够了,不需要他救,只要在他心里留一个烙印就好了。”陈曦想起温泉山庄被张锐轩收走的那条丝巾,当时遗忘在了温泉水池,张锐轩说帮着拿回来,可是后来又说送给他。
张锐轩的目光扫过陈曦那滴泪,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张季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三叔,国法族规在前,张锐铂的罪,饶不得。”
张锐轩顿了顿,看着张季龄瞬间垮下去的身子,终是松了半分口,却依旧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看在您是长辈的份上,我给铂大哥哥留最后一点体面。就不族谱除名了,直接杖毙之后,三叔你报一个暴毙吧!
至于指挥使的位置,那是先帝爷赏赐的,我等臣子哪有资格质疑,随你自己处置吧!铂大哥哥的两个儿子就三叔你自己好好栽培吧!千万不要有不该有的想法。”
这话一出,张季龄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顺着立柱软软地滑了下去,瘫坐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再也没了半分力气哀求。
张锐轩没再看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褶皱,转身走回祠堂中央。
牛油长明灯的火苗烈烈跳动,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笔直,他目光扫过满室噤声的族老,声线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锐铂谋害嫡脉、谋夺爵位、秽乱门风,按族法,杖毙。诸位叔伯,可有异议?”
满室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响。族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张锐轩看着陈曦说道:“你虽然被丈夫胁迫,可是终归是自己贪念作祟,自请下堂,回你的陈家去吧!”
对于陈曦这个和自己有过一夕之欢的女人,张锐轩还是下不了那个狠手。张锐轩示意解开陈曦的束缚,放她离开。
陈曦惨然一笑,似乎有些释然,然后一个助跑一头撞在刑柱上,鲜血流了一地,赤裸的身体浑身抽搐,眼看就不活了。
第1251章 爹,救我 下
满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方才还窃窃私语的族老们齐齐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锐铂骂到一半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看着地上血糊糊的人,先是错愕地愣了一瞬,随即又癫狂地尖笑起来:“好!死得好!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早就该死了!死了也洗不清你身上的脏!”
张锐轩站在祠堂中央,玄色衣袍的下摆被穿堂的夜风掀得微动。
张锐轩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身子上,方才还冷硬如磐石的眸色,极快地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波澜。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虚化的背景,张锐轩沉稳的脚步声在落针可闻的祠堂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踩在混着檀香的血腥气里,停在了陈曦身前。
张锐轩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解开颈间的系带,将披在肩头的玄色狐裘脱了下来,轻轻盖在了陈曦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上。
狐裘宽大,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单薄的身子,盖住了陈曦满身的狼狈与体面,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陈曦的眼依旧圆睁着,空洞地凝着上方,像是还凝着这世间最后一点不甘与执念。
张锐轩蹲下身,手掌轻轻覆上陈曦冰凉的眼睑,一点点,将那双失了光彩的眼,缓缓合上。
不过转瞬之间,张锐轩便站起身,目光直直锁在刑柱上还在疯笑的张锐铂,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冷哼,那声冷哼里裹着的杀意,冻得周遭的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张锐铂的笑戛然而止,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凉了半截,却依旧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嘶吼:“张锐轩!我得不到的你也得不得!哈哈哈,这个贱人死了也好。”
“聒噪、行刑。”
话音落下,两侧早已待命的壮仆立刻齐声应诺,上前一把将张锐铂从刑柱上扯了下来,死死按在长长枣木凳上。
沉重的刑杖被高高举起,又带着破风之声重重落下,沉闷的杖击声一声接一声,混着张锐铂起初的怒骂、随即的惨叫,最终渐渐弱了下去,消散在祠堂烈烈的灯火里,消散在张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
张季龄瘫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哀嚎,想要扑上前去,却被金岩带人死死拦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终眼前一黑,彻底晕死了过去。
牛油长明灯的火苗被夜风卷得晃了晃,将满室肃立的人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打了三十板子,张锐铂被打的脊柱断裂而死,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张锐轩吩咐道:“去请仵作过来,就说铂大哥哥得了时疫暴毙而亡,妻子陈曦照顾丈夫,也染了时疫,一并亡了。”
天光大亮时,张季龄才在一片刺骨的寒意里悠悠转醒。
张季龄挣扎着撑起酸软的身子,视线刚一抬,就撞进了正厅中央那片刺目的白布。
两具棺椁并排摆在那里,前头的白烛燃得噼啪作响,烛泪顺着蜡身淌下来,像淌不尽的血泪。
而棺木前的地面上,正铺着一方白布,白布之下,是他儿子张锐铂早已僵冷的身形,露在外头的手腕青紫冰凉,连半点余温都不剩。
“铂儿……我的铂儿呀!”
张季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了音的哀嚎,连滚带爬道张锐铂身边,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却像半点知觉都没有,疯了似的掀开那方白布。
入目是张锐铂早已没了生气的脸,双目圆睁,脸上还凝着死前那抹诡异的笑,后背的衣衫被打得稀烂,血肉模糊黏在骨头上,断裂的脊柱将后背顶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不过一夜光景,那个意气风发、一心要争世子之位的儿子,就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尸身。
张季龄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眼前阵阵发黑,一口腥甜险些涌上喉头。死死攥着儿子冰冷的手,浑浊的眼泪砸在尸身上,连哭都哭不出完整的调子。
“三叔醒了?”
一道漫不经心的男声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块寒冰,狠狠砸进了张季龄滚烫的恨意里。
张季龄猛地回头,就见张锐轩正站在正厅门口。换了一身玄色常袍,领口袖缘的暗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衬得眉目清俊,周身却裹着化不开的威压。
张锐轩身后跟着金岩,数十名家丁肃立在院外,将整个指挥使府守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夜之间,毁了张季龄所有的指望,要了他独子的命。
张季龄浑身的血瞬间冲上头顶,撑着地面踉跄着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张锐轩,字字都带着泣血的恨意:“轩哥儿,你好狠的心。”
张锐轩闻言,缓步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身,唇角勾起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三叔说笑了,铂哥哥夫妻是得了时疫暴毙的,与我何相干。”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掠过张季龄瞬间涨红的脸,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那笑意里的寒意却更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进张季龄的耳朵里:“三叔还是好好收收心思,照看好两个孙子吧。
毕竟时疫这个东西,最是不讲情面,传染起来,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波及到稚子身上,三叔说是不是?”
这句话一出,张季龄浑身猛地一震,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方才翻涌的恨意、怒意、不甘,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凉了个透心凉。
张季龄死死盯着张锐轩那双含笑的眼,里面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不容置喙的警告。瞬间就懂了——张锐轩留着他两个孙子,从来不是念什么叔侄情分,只是捏着他最后的软肋。
若是敢对外多说半个字,敢翻了这“时疫暴毙”的案,那他仅剩的两个孙儿,转眼就会跟着“染了时疫”,随爹娘一起去了。
张季龄嘴唇哆嗦着,指着张锐轩的手一点点垂了下去,方才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满眼的恐惧与绝望。
张季龄张了张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也不敢吐出半句指责的话,连眼泪都硬生生憋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儿子的尸身旁。
张锐轩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没起半分波澜,只淡淡抬了抬手,对着身后的下人吩咐:“好好伺候三叔,别让他再伤了身子。铂大哥哥夫妻的后事,按规矩办,别失了张氏子弟的体面。”
话音落,张锐轩转身就走,玄色衣袍扫过门槛,没再回头看一眼。
第1252章 爹,救我 终
寿宁公府的大书房里,张和龄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一身石青色常袍衬得面色铁青,看着掀帘进来的张锐轩,手里的白玉茶盏重重顿在案上。
“跪下。”张和龄眼底翻涌着怒意与说不清的复杂,“你这个孽障!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同宗同脉的兄弟,你怎么就半分容人的雅量都没有?”
张锐轩刚从指挥使府回来,闻言顿住脚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只垂着眼,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慌乱:“爹,人家刀都架到儿子脖子上了,总不能让儿子伸长了脖子,乖乖让他砍了去。”
“你还敢顶嘴!”张和龄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杯都跟着震了震,“他就算有千错万错,那也是你三叔的独子,是你嫡亲的堂兄!你说杖毙就杖毙,连个转圜的余地都不留,你眼里还有没有宗族规矩,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话是骂得狠,可张和龄垂在桌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张和龄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怨不得儿子。当年京郊围场的追马案,张锐铂买通马夫惊了张锐轩的坐骑,要想张锐轩的命。好在张锐轩福大命大挺了过来。
张和龄当时就想处理了他,只是一来没有实打实的铁证,二来张锐铂那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又是三弟唯一的儿子,总想着同族子弟,结了婚是不是会收敛一点,便只暗中加派了人手护着儿子,把事压了下去。
可没料到,一时的手软,竟养出了个敢动杀心、谋夺爵位的白眼狼。
这次其实张和龄也在暗中观察,看看张锐轩处理能力,有没有能力驾驭这个复杂局面,好在张锐轩处理的干脆利落,没有让张和龄失望,可就是生冷不忌的性子,让张和龄有些担忧。
只是这些心思,张和龄断断不会摆在明面上说。
张锐轩抬了抬眼,看着父亲盛怒的脸,终是缓缓屈膝,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半分没有服软的意思:“爹,不是儿子不容人。
是张锐铂从一开始,就没给儿子留活路。他以嫂子为饵,构陷我叔嫂通奸,要把我乱刀砍死伪造现场,夺世子之位。
这事若是成了,身败名裂的是我,断了香火的是咱们寿宁公府嫡脉,到那时候,谁又会给咱们留半分余地?”
张锐轩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硬:“儿子今日饶了他,他日他只会变本加厉。对豺狼留后路,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张和龄被张锐轩堵得语塞,胸口起伏了半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怒意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焦灼:“好,就算他该死,那陈曦呢?你和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张锐轩垂着的眼睫,极快地颤了一下。
“叔嫂不通席,要避嫌的道理你不懂吗?”张和龄的声音陡然拔高,茶盏重重磕在案上,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明黄的奏折封面上,“大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你是为了破局,就不知道避嫌?
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次你不过是侥幸赢了,少使这种阴谋诡计,君子行事要堂堂正正你懂不懂。”
张和龄越说越气,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手都在抖:“我告诉你张锐轩,你是寿宁公府的世子,未来要袭爵!要做勋贵的表塞,你要是缺女人,府里的丫鬟,外头的清倌,什么样的找不到?
就算你懒得费心思,去我房里挑一个也行?你非要沾自己的堂嫂,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寿宁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张锐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了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眼底难得露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郁。
“爹,我和嫂子,清清白白。”张锐轩一字一顿,说得笃定,“当晚阁楼里的烛火,从头到尾就没灭过,金岩带的人,一直守在楼梯口,半步都没离开过。
我和她,不过是坐在一起喝了杯茶,半分逾矩的事都没有。”
“清白?”张和龄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得像要刺穿张锐轩所有的伪装,“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在温泉山庄的那些苟且之事?”
张锐轩沉默不语,虽然说大家都没有证据,可是既然老爹都点出温泉山庄,狡辩也没有意义。
半晌,张锐轩垂下眼,避开了父亲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是儿子的错。是儿子把她拖进了这场局里。儿子本想着,破了局,放她一条生路,让她自请下堂回陈家去,是儿子没料到,她会选这条路。”
张锐轩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认下了这份把人拖进深渊的愧疚。
张和龄看着张锐轩这副模样,心里的怒意,消了大半。
张和龄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张锐轩的这点心思,哪里瞒得过,响鼓不用重锤,点到为止就可以了。
说到底,还是张锐铂造的孽。
张和龄长长叹了口气,靠回太师椅里,捏了捏发紧的眉心,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我知道你心里有愧,也知道这事不怪你。
但是轩儿,你要记住,你是要掌家的人,情情爱爱这种东西,最是能毁人。
陈曦已经死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对外的口径,就是夫妻二人染了时疫暴毙,半个字的闲话都不能再往外露。”
张和龄对于张锐轩将张锐铂两口子归于时疫暴毙还是很满意的。
大家族里,就算是内部猪脑子打成狗脑子,该有的体面还是得有。
张和龄呵斥道:“去吧!跟你媳妇说一声,免得你媳妇担忧。”
张锐轩闻言点点头,恭敬的行了一个礼,缓缓而退。
回到陶然居后,金珠跪在仪门后,向张锐轩请罪道:“谢谢爷,是奴婢见识浅薄,不该怀疑爷。”
张锐轩不理金珠,越过金珠,直接往里汤丽正房而去。
金珠看着张锐轩的背影,心里苦涩,想着,这次可把爷得罪惨了。
第1253章 汝孙子我自养之 上
陶然居内暖意融融,张锐轩和汤丽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最后入宿在绿珠的房间内。
鲛绡纱帐半垂,笼着一室缱绻暖意,炉中焚着的百合香袅袅散开。
绿珠依偎在张锐轩怀中,肌肤温软如玉,指尖轻轻抚过张锐轩线条冷硬的下颌。历经刚刚男女之间对原始的交流碰撞之后,张锐轩没了面对张季龄父子时的狠戾冷绝,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慵懒的倦意,只是周身依旧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张锐轩垂眸,手掌漫不经心地划过绿珠细腻的肩头,动作带着几分随性的温柔,方才在寿宁公府书房里被父亲斥责的烦闷,还有陈曦撞柱而亡时那抹转瞬即逝的波澜,都在这片刻的温存里稍稍平复。
张锐轩闭着眼,感受着怀中玉人的柔软和温顺,难得卸下一身防备,享受这深宅里的片刻安宁。
绿珠望着少爷眼底未散的倦色,心头软了几分,斟酌着开口,声音柔得像春水,带着小心翼翼的劝解:“爷,金珠妹妹还在仪门外跪着呢,跪久了伤身子。”
金珠和绿珠都是自小一起服侍的姐妹,如今又一起做了妾室。
绿珠顿了顿,见张锐轩未开口,只是指尖动作顿了一瞬,便又壮着胆子继续说道:“金珠妹妹先前误会您,并非是有心忤逆,实在是她兄长前些日子遭人暗算,至今没寻到真凶,她心里又急又乱,失了分寸,才一时糊涂猜忌爷。
如今真相大白,知道是铂大爷做的,她已知错了,诚心诚意跪了许久,爷您就宽宏大量,原谅她这一回吧。”
张锐轩闻言,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手指轻轻摩挲着绿珠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又带点嗔怪:“你呀,最是心软,总爱拿少爷的面子做人情,府里这点事,都要你来从中调和。”
张锐轩看着绿珠满眼恳切的模样,终究是松了口,轻轻拍了拍绿珠的后背,声音放缓,没了半分怒意:“去叫她进来吧,跪在那里像什么样子,传出去,旁人还当我苛待身边的妾室,失了府里的体面。”
绿珠心头一喜,连忙起身,批了一件夹袄,对着张锐轩盈盈一拜,眉眼弯弯:“多谢爷宽宏大量,奴婢这就去叫妹妹进来。”说罢,便轻移莲步,快步往仪门而去。
张锐轩笑道:“回来, 你个傻妮子,也不看看什么天,穿这么一点出去,也不怕冻着了,穿我的大氅去吧!”
绿珠闻言,穿上一条棉裤,又披上了张锐轩的狐裘大氅,出门而去。
不过片刻,绿珠便领着满脸愧疚、眼眶微红的金珠走了进来。
金珠进了内室,一见端坐榻上的张锐轩,立刻屈膝跪地,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带着哭腔,满是自责与惶恐:“奴婢知错,求爷恕罪,先前是奴婢糊涂,听信了谣言,误会了爷,还对爷心存猜忌,奴婢罪该万死,往后绝不敢再犯,求爷饶过奴婢这一回。”
金珠跪伏在地,身子微微颤抖,满心都是不安,生怕张锐轩依旧恼怒,不肯原谅自己。
方才在仪门外跪了许久,膝盖早已发麻,可比起心中的愧疚与惶恐,这点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张锐轩扫了金珠一眼,见满脸悔意,不似作假,先前那点不悦也早已散了,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起来吧,既然绿珠替你求情,往后便谨记今日的教训,行事多思多虑,你们都是和爷自小的情分,爷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成立会计事务所也是为了长久计,不是为了打击你。”
金珠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爷宽恕,谢绿珠姐姐,奴婢定然铭记爷的教诲,绝不敢再有半分差池。”
绿珠连忙上前扶起金珠,轻声安抚:“妹妹快起来,爷素来心软,只要你知错能改,爷便不会计较。”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叶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气。
张锐轩睁眼时,身侧温热,绿珠与金珠相依相偎,呼吸轻浅,睡颜安稳。
昨天晚上金珠为了赔罪,拉上绿珠,两个人累坏了,如今正在补觉。
张锐轩缓缓抽回被绿珠枕着的手臂,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陶然居里只剩袅袅余温,昨夜的温存与今日的杀伐气,在此刻尽数化作一室静谧,换上一身干净的黑色常袍,只带了金岩一人,驱车往指挥使府而去。
府里早已布置妥当,灵堂设于正厅,两具黑漆棺椁静静卧于中央,白烛高燃,烛泪顺着蜡身蜿蜒而下,积了厚厚一层。
张季龄披麻戴孝,跪坐在灵前,身形佝偻得如同枯木,双眼红肿,却强撑着一口气,见张锐轩进门,只是微微点头。
族中长辈、亲眷子弟早已候在两侧,见张锐轩进来,纷纷侧目。
张锐轩依着礼数,上前至灵前,执香祭拜,三炷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与灵堂的檀香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萧索。
张锐轩刚直起身,便听得两道带着恨意的哽咽声,直直撞过来,“张锐轩!”
两个半大的少年,身着孝服,却挺直了脊背,小拳头攥得嘎嘎作响,指节泛白,正是张锐铂的两个儿子,张守山与张守林。
大的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小的八、九岁,眉眼间却复刻了张锐铂的桀骜,此刻双双拦在灵前,挡了张锐轩的去路。
张守山瞪着一双赤红的眼,死死盯着他,声音发颤却依旧强硬:“我爹不是染时疫死的!是你下令打死的!我娘也是被你逼死的!”
弟弟张守林虽没说话,却也往前一步,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满眼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族老们纷纷上前想拉,却被两个孩子倔强地甩开。
张季龄抬眼,看了张锐轩一眼,又迅速垂下,嘴唇嗫嚅,终究没出声。
张锐轩目光落在两个孩子攥紧的拳头上,又扫过他们身上不合身的孝服。
“打死你们爹的是族法,你们既然享受了族法带来高官厚禄,就要守族法的规矩,千万不要走你爹的老路,觊觎不该自己得的东西。”张锐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灵堂的死寂。
张守山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推张锐轩:“你胡说!”
手腕却被张锐轩稳稳扣住,张锐轩看着张守山泛红的眼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你们以后路想怎么走,都是你们选择,不要后悔自己选的路。”
张锐轩松开手,缓缓起身,转身看向张季龄,拱手作揖:“三叔,逝者已矣,节哀。后事还需您多费心。”
说罢,张锐轩转身便走,黑色的身影消失在灵堂门口,只留下满室的静默,与两个孩子依旧圆睁的怒目。
第1254章 汝孙子我自养之 中
金珠终于不再反对,其他管事哪里敢有意见,张锐轩的会计事务所算是最终落地。
绿珠成为最大赢家,成为会计事务所名义上老大。不过绿珠一向是张锐轩身边第一人,以前是第一大丫鬟,后来又是第一得宠妾室,除了没有庶长子,其他妾室也不敢炸刺。可是绿珠名下孩子最多,一个女儿,两个亲子,一个养子,比正妻的汤丽还多。
接下来张锐轩过了几天没羞没臊的妻妾成群生活,张锐铂属于远亲,服丧锶麻,最轻一等,时间三个月,不禁房事,衣服上绑一缕麻,表示对亡者哀思。
正月十七的清晨,后花园的凉亭檐角还垂着半融的残雪,风一吹,碎雪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石桌上温着的西湖龙井还冒着袅袅热气,张锐轩一身黑色劲装,看着对面坐在石墩上喘气的李小媛,唇角勾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才拆了五十招就喊停,李小妞你也不行呀,是不是得补一补?”
张锐轩看向李小媛饱满的酥胸,李小媛奶孩子这一年来,像是二次发育一样。
李小媛一身劲装被汗浸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也不在在乎被张锐轩偷瞄,甚至心里还有一丝小得意、小窃喜,能够吸引夫君目光的妾室才是一个合格的妾室。
鬓边的碎发被香汗黏在脸颊,狠狠瞪了张锐轩一眼,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胡乱擦了擦额角的汗,没好气地嘟囔:“不来了不来了,你这个小贼明明拳脚功夫比我高得多!为何每次打架都用火枪!”
李小媛说着,气鼓鼓地端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温润的茶水入喉咙,才压下了浑身的燥热。
张锐轩低笑一声,说道:“兵法有云,能而示之不能,我虽然拳脚功夫不错,可是强中自有强中手。
我一直用火枪打人,久而久之别人就以为我不会拳脚功夫,哪天他们要是近身而来,我就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赢得先机。懂不懂,小笨蛋。”
李小媛怒目圆瞪,刚要呵斥。
就见二门的管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规矩都顾不上了,脸色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在凉亭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世子爷!不好了!指挥使府那边传来消息,三老爷……三老爷昨夜后半夜突然中风了!
痰堵了喉咙,半边身子都动不了,太医去看了,说……说已经油尽灯枯,就剩最后一口气了,拼着命要见您最后一面!”
这话一出,凉亭里的嬉笑瞬间散尽。李小媛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连忙收了玩笑的神色,垂着眼退到了一旁。
张锐轩脸上的笑意也骤然僵住了。愣了足足两息,随即挑了挑眉,低声嗤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前几日送葬时还好好的,这就撑不住了?”
张锐轩缓步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人。
张季龄像是感应到了张锐轩的气息,张季龄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喉咙里的痰响更重了,张季龄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微微偏过头,死死盯着张锐轩,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想要抓张锐轩的衣袖,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床上微微晃动着。
“三叔。”张锐轩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屋里的死寂。
听到这声称呼,张季龄的身子猛地一颤,眼泪顺着歪斜的眼角淌了下来,混着脸上的皱纹,说不出的狼狈。
张季龄张着嘴,嗬嗬地喘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轩……轩哥儿……求……求你……”
张季龄的目光颤抖着,从张锐轩脸上移开,落到床边两个孩子身上,又死死转回来,再次盯着张锐轩,眼里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
张季龄什么都没了,儿子没了,儿媳没了,如今连自己这条命也走到了头。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两个没了爹娘的孙儿。张季龄太清楚张锐轩的手段了,只要他一闭眼,这两个孩子若是没个庇护,在这深宅大院里,能不能活过今年都难说。
张锐轩顺着张季龄的目光,看向床边两个死死咬着嘴唇、满眼戒备的孩子,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张锐轩语气平静,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既说给将死的张季龄听,也说给那两个孩子听:“三叔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个两个孩子我会帮忙,照顾到他们成家立业的。”
张季龄得到张锐轩的承诺后,缓缓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张守山看向张锐轩,乌黑明亮的眼珠子乱转,小脑袋里满是不信任。
张季龄似乎是在积蓄力量,过了一会儿,睁大眼睛,似乎是用尽全身力量,伸手颤颤巍巍的抚摸着张守山的小脑袋,吼出一句:“好……好……活……着。”
张季龄那只颤巍巍的手刚触到孙儿柔软的发顶,力道便瞬间泄了。
手一松,如枯叶般垂落,重重砸在锦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喉咙里嗬嗬的痰响戛然而止,只剩下几不可闻的一丝游丝。
那双浑浊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眼角悬着的那滴泪,终究没能滚落,凝在了岁月刻出的沟壑里。
屋间瞬间死寂。
唯有窗外穿堂风卷着残冬的寒气,吹得石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梅子酒,轻轻晃出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张守山和张守林用力摇晃着张季龄的手,大喊:“爷爷!”
张季龄双目圆瞪,嘴巴张的大大,再也没有回应两个孙子。
张锐轩伸手摸向张季龄的脖子,脉搏全无,身体一点点变凉。
张锐轩伸手合上张季龄的嘴巴,又合上张季龄的眼睛,示意管家可以装殓遗体了。
管家一挥手,早已经备好的殡仪队开始忙碌起来。
张锐轩一手拉着张守山,一手拉着张守林说道:“走吧,你们爷爷累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第1255章 汝孙子我自养之 下
回府的马车碾过巷子里未化的残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车厢里静得很,张守山紧紧把弟弟张守林护在怀里,两个孩子都没了之前的哭闹,只睁着红肿的眼睛。
车驾停在侯府垂花门前时,汤丽早已带着管事媳妇和一众丫鬟候着了。
汤丽一身素色暗纹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只是肚子越发大了,快到临产区了,见张锐轩下车,连忙上前艰难的行礼,目光落在张锐轩身后两个怯生生的孩子身上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只轻声问:“夫君回来了,三叔他……”
“走了。”张锐轩语气平淡,伸手牵过身后两个孩子,指尖能感觉到小身子微微发颤,“先安排他们洗漱,备些热乎吃食,找个安静的暖阁先安顿下来。”
“妾身已经备好了。”汤丽连忙应下,示意身边的嬷嬷上前,温声对着两个孩子道,“两位小公子随我来吧,先暖暖身子,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我说。”
张守山却往后缩了缩,把弟弟护得更紧,戒备地看着上前的嬷嬷,只抬眼盯着张锐轩,不肯挪步。
张锐轩低头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声音放轻了些:“跟着嬷嬷去,别怕,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家。”
得了这句话,张守山才抿着发紫的嘴唇,迟疑着牵起弟弟的手,跟着嬷嬷往内院走,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张锐轩的背影,直到拐过抄手游廊,再也看不见为止。
见孩子走远了,汤丽才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张锐轩的衣袖,引着张锐轩进了旁边的耳房。
屏退左右下人,屋中只剩二人时,汤丽才蹙着眉,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为难,轻声道:“你还真会给我找事,还请夫君大人示下,妾身该如何对他们。”
汤丽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满是进退两难的愁绪,声音也低了几分:“不是妾身容不下人,只是这两个孩子身世可怜,又是三叔临终托付给夫君的。
妾身若是待他们太过优厚,越过了府里的哥儿姐儿,只怕咱们的孩儿心里会怨怼,觉得母亲偏心外人,
可若是待他们薄了,外头宗亲邻里知道了,少不得要骂妾身刻薄,容不下两个无父无母的孤童,坏了侯府的名声,也辜负了三叔的遗愿。
妾身左思右想,怎么都觉得不妥,实在是拿不定主意,只能请夫君示下。”
汤丽说着,指尖微微绞着手里的素色帕子,眉头蹙得更紧。
汤丽已经执掌公府中馈多年,张老夫人已经不怎么管事了,最懂这深宅大院里的分寸,可这一次,实在是踩在刀刃上,往前一步是自家孩儿离心,往后一步是落人口实,怎么选都难周全。
张锐轩看着汤丽满脸为难的样子,反倒低笑了一声,伸手拉过汤丽,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也挨着坐下,拿起桌上温着的热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夫人你想岔了,寄人篱下的孩子,心思最是敏感,最怕的就是被人特殊对待。
夫人越是捧着、让着,他们越觉得自己是外人,越觉得这里不是他们的家,反倒生分了。”
张锐轩放下茶盏,看向汤丽,语气里没有半分苛责,只有通透的笃定:“夫人就凭本心就好,你对咱们自己的儿子女儿什么样,对他们兄弟两个就什么样。
该教的规矩要教,该立的规矩要立,调皮了该打就打,犯错了该骂就骂,不用有半分顾忌。
吃喝嚼用、四季衣裳,都按府里公子的份例来,不多一分,不少一厘,全算我们公中出,左右不过是多了两张口。”
张锐轩家大业大,花钱倒是不怕。
见汤丽愣了一下,眼里的愁绪散了些,张锐轩又接着道:“至于三叔和铂哥哥名下留下的那些产业、田庄、铺子,我已经让他们家管家开始清点封存了,一分都不动。
每年年底,让管家带着账册,和他们兄弟两对一次账,进项出息都给他们存着,一文都不会少。
等他们将来成家立业了,连产业带存银,全交给他们自己打理,我们就再也不管了,也算是全了兄弟情分。”
这话一出,汤丽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瞬间就落了地。
汤丽原本最担心的就是自己拿捏不好分寸,里外不是人。
可张锐轩这一番安排,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养,按府里的规矩正常养,不特殊,不苛待,全了情分和名声;产业,单独划开,不动分毫,等孩子成年就交还,绝无半分牵扯,也免了将来自家孩儿的怨怼。
汤丽长长舒了口气,对着张锐轩敛衽一礼,眉眼间的愁绪尽数散去,语气也稳了下来:“夫君考虑周全,是妾身想窄了。
妾身明白该怎么做了,夫君放心,妾身定然会好好照拂两个孩子,绝不会让他们受了委屈,也绝不会坏了府里的规矩。”
张锐轩笑着拍了拍汤丽的手,语气缓和了不少:“我知道你为难,不要有什么负担。不过是多两双筷子的事,府里还养得起。他们没了爹娘爷爷,往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平常心待之就好。”
张锐轩又去大书房和父亲张和龄汇报一下,张和龄点点头,不过还是照例敲打了张锐轩一番。
接下来就是处理丧事,张指挥使一个正月办两个丧事,让京师嘘嘘不已,两个遗孤一时间成为京师各处人谈资,好在孩子还小,没有外出,张锐轩又下了封口令,敢在张氏家族内部议论的,一律革除股份,奴仆全部发配到庄子上去。
正月二十日,已经发丧完毕,按照张季龄的品级,其实有点仓促了,可是张锐轩也是大忙人,朱厚照不可能让张锐轩在京师弄个停灵四十九天。
张锐轩把赖管家和陈曦的父母,还有张季龄家里管事都叫到一堂。
张锐轩把和汤丽商量后的安排说了一遍,说道:“两个孩子就是这么安排,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补充的没有。”
第1256章 汝孙子我自养之 终
话音落,堂内一时静了下来,炭火在铜炉里烧得噼啪轻响,映得满室人影晃动。
陈母坐在下首,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首的张锐轩,又连忙低下头,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
旁边的陈父察觉她的动静,悄悄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对着她微微摇头,眼里满是忌惮——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手段狠厉,连宗族长辈都敢拿捏,如今两个孩子全凭他照拂,贸然提要求,怕是惹得这位爷不快。
可是陈母却像是没察觉一般,缓缓起身,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字字恳切:“世子爷容禀,老身有句肺腑之言,想当着大家伙的面说给世子爷听。”
张锐轩语气平淡无波:“陈老夫人您是长辈,叫我锐轩就行了,但说无妨,都是为了孩子,不必拘礼。”
得了这句准话,陈母才直起身,眼眶先微微泛红,先躬身谢道:“首先要谢过世子爷仁厚,肯收留我们这两个没了爹娘爷爷的苦命外孙,给他们安身立命的地方,这份大恩,我们陈家祖孙三代都记在心里。”
陈母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恭顺,半点没有逾矩的意思,只顺着礼数往下说:“老身今日想说的,是两个孩子的婚事。
老话讲,婚事本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孩子们的爹娘没了,爷爷也走了,论理,本该由世子爷您这个做叔父的做主。
可谁都知道,世子爷您身负皇恩,朝堂上的国事、府里的家事,千头万绪都要您费心,哪能再让您为这两个孩子的婚事劳神费力?”
说到这里,陈母再次躬身,语气里满是恳切:“老身和老头子,是孩子们的亲外祖、亲外祖母,虽说比不上世子爷您的体面,可也是孩子们最亲的长辈。
若是世子爷信得过我们,不如就把两个孩子相看亲事、操办婚事的事,交给我们老两口来办?
我们定然会擦亮眼睛,给孩子们挑品性端正、门当户对的好人家,绝不让孩子们受半分委屈,也绝不敢坏了侯府的规矩,世子爷您看如何?”
这话既全了张锐轩的体面,又顺理成章地把婚事的主动权揽到了自己手里,半点没有质疑张锐轩的意思,反倒透露处处替张锐轩着想,连旁边捏着一把汗的陈父,都悄悄松了口气。
张锐轩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挑了挑眉,语气坦荡得很:“陈老夫人说的是这个理。
论理,我这个做叔父的,本该管到底,只是你们说的没错,我确实分身乏术,你们是孩子们的亲外祖家,由你们相看操办,再合适不过。
只是有一条,三叔刚走,孩子们孝期在身,齐衰期年的规矩不能破,再快,也得等出了孝期再正经相看,不然坏了礼法,反倒落人口实,对孩子们的名声也不好。”
张锐轩知道他们想借着婚事做抓手,插手两个孩子事务,不过张锐轩也有自己考量,自己选的这两个孩子未必乐意,到时候岂不是害了人家女孩子一生。
张锐轩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至于婚事的事,就按你说的来,往后两个孩子的相看、定亲、成婚,全由你们陈家做主,我这里绝无半分异议。
只等他们成婚那日,我这个做叔父的,备上一份厚礼,全了这份情分就是。”
这话一出,陈母悬着的一颗心瞬间落了地,眼泪当场就滚了下来:“多谢世子爷!多谢世子爷信得过我们老两口!您这份恩德,我们陈家记一辈子!”
张锐轩摆了摆手:“都是为了孩子好,不必如此,孩子们安稳,三叔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安抚完陈家夫妇,张锐轩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抬眼扫过堂下站着的赖管家、张季龄府里的一众管事,原本平和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刚才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张锐轩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众人的心口,“两个孩子名下的所有产业,田庄、铺子、银钱、典当行,还有城外的山场,限你们三日之内,分门别类清点清楚,造册登记。
赖管家每年列一个总支出,每年把银子给你们放小库房,由赖管家负责支出,剩下的结余放大库房,钥匙有两个孩子保管,再加一把锁,钥匙交道我这里来。”
张锐轩看向站在最前面的赖管家,语气郑重:“赖管家,你是府里的老人,跟着三叔几十年的老人,为人稳妥,这件事就由你牵头总揽,全权负责。
但凡账上有一笔对不上,有一丝一毫的含糊,我第一个问你的罪,听明白了?”
赖管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又郑重:“世子爷放心,老奴定然拼尽全力,盯紧每一笔账、每一处产业,绝不敢出半分差错,定不负世子爷所托!”
“好。”张锐轩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一众管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你们都是跟着三叔、铂哥干了多年的老人,本世子信你们的本分,也给你们机会。
好好当差,把产业打理得兴旺了,孩子们不会亏了你们,年底的分红、月钱,只多不少,本世子向来不亏待实心办事的人。”
话音陡然一转,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可若是有人觉得孩子小,不懂账,外祖家远着,就敢在里面玩猫腻,搞什么挪借、虚报、中饱私囊的勾当,本世子也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有的是手段,把你们这些蛀虫一个个挖出来。”
“到时候,不光是革职撵出去,贪了多少,都得加倍给我赔回来!连带着你们家里的子弟,永世不得进张家所有产业当差!
数额大的,直接绑了送官,按盗卖主家产业论罪,该打板子打板子,该充军充军!”张锐轩的声音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本世子就是这个德性,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向来不喜欢不教而诛,但最喜欢秋后算账。
别抱着侥幸心理,觉得现在能蒙混过关,等将来查出来,别说本世子不念旧情,让你们几代人攒下的脸面,一朝丢尽!”
一番话说完,堂内鸦雀无声,连炭火的噼啪声都听不见了。
一众管事吓得脸色惨白,纷纷扑通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连头都不敢抬,连声高喊:“奴才不敢!奴才定当尽心竭力,好好打理产业,绝不敢有半分歪心思!求世子爷放心!”
张锐轩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人,只摆了摆手:“都起来吧。话我已经说到了,怎么做,全看你们自己。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倒退着出了堂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第1257章 我想留下来
掌灯时分,指挥使府东厢房的窗纸上,映着两团晃动的灯影。
白日里张锐轩的威压早已散去,屋中两人眉间拧不散的愁绪照得一清二楚。桌上的四碟小菜早已凉透,两人对着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谁也没动筷子。
还是陈母先开了口,抬手按了按仍有些发紧的胸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没落地的恍惚:“当家的,你说……今儿这事,到底是好是坏?我原先想着,能把婚事的权拿过来,就算是成了大半,可真等世子爷一口应下了,我这心里反倒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我早说过不妥当,你非要硬着头皮提!”陈父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后怕,“你当那位世子爷是什么善茬?
那是简在帝心,陛下的肱骨之臣,咱们那点心思,他能看不出来?你以为你话说得周全,在他眼里,怕是跟透明的一样!”
陈母被说得一噎,却也没反驳,只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可两个孩子是曦儿身上掉下来肉,如今他们爹娘没了,咱们再不替他们筹谋,难不成真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侯府拿捏?
将来婚事上要是给随便指了人家,毁了一辈子,我怎么有脸去见地下的女儿?”
陈母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张守山再怎么着也是背靠太后的张家,恩荫一个官身是不成问题的,陈家已经没落了,不再是当年陈举人家。
陈母顿了顿,又把白日里的事翻来覆去地琢磨:“可话说回来,世子爷今儿的话,确实挑不出半分错处。婚事的权也全给了咱们,说绝无半分异议,就连产业,也说的是给孩子留着,派了跟着三叔几十年的老管家盯着,防着底下人中饱私囊,全是为了孩子好的话。”
“就是太周全了,才更让人心里发毛!”陈父猛地把茶盅顿在桌上。
这话正戳中了陈母心底最深的顾虑,她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更要紧的是,他们陈家远在江南,离京城千里之遥,总不能一直住在指挥使府里。
等他们回了扬州,两个孩子留在京城,身边没个贴心的自己人,就算定了亲事,中间有什么变故,他们鞭长莫及,到时候别说替孩子做主,怕是连信都收不及时。
两人对着唉声叹气,一屋子的愁云惨雾,连灯花爆了两声都没察觉。
就在这时,棉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阵夜风裹着寒意钻了进来,跟着进来的是陈家幺女陈倩。陈倩穿一身素布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眉眼清淡,手里端着一壶刚温好的热茶,显然已经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了。
“爹,娘,夜深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陈倩把茶盅分别放到两人面前,屈膝行了个礼,动作规矩安静,半点声响都没出。
陈母抬头见是她,愣了愣,连忙拉过她的手:“倩儿,怎么还没睡?这都什么时辰了。”
“听着爹娘屋里还没歇,想着你们定是为了外甥的事烦心,就过来看看。”陈倩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笃定,“方才女儿在外头,也听了两句爹娘的话。女儿倒有个主意,能解爹娘眼下的难处。”
陈父陈母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你有什么主意?”
陈倩抬眼,目光落在两人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爹、娘,不如我留下来,照看两个外甥吧。”
这话一出,屋中瞬间静了下来。陈母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声音都急了:“你胡说什么!你一个守着贞节的女儿家,留在外男的府里,传出去还要不要名声了?你忘了你……”
陈母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谁都知道,陈倩几年前定了亲,可还没等过门,未婚夫就因痨病没了,陈倩当场就剪了一缕头发,发誓终身不嫁,守这望门寡。
为的,一来是陈倩本就不愿嫁人受拘束,二来也是盯着朝廷的规矩:本朝旌表贞女节妇,一经核准,便能免几百亩良田的赋税。江南税赋重得压人,这几百亩免税田,对陈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娘,您别急,听女儿说。”陈倩反手握了握陈母的手,语气依旧平静,半点没乱,“我是两个外甥的亲姨母,他们没了爹娘,孝期里身边连个贴心的女眷都没有,我这个做姨母的留下来,照看他们的饮食起居,盯着下人不要苛待、蒙骗他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别说世子爷挑不出错,就是天下人知道了,也只会说我重亲情、知礼义,只会成全我的贞节名声,绝不会有人说半句闲话。”
陈父眉头动了动,显然是听进去了几分,示意她继续说。
“再者,咱们家远在扬州,爹娘总不能一直留在京城。”陈倩的话精准戳中了两人最犯难的地方,“我留下来,就能日日守着两个外甥,京里的人家品性如何、门第怎么样,我都能替爹娘一一打听清楚,将来相看亲事,里外都能通个气,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被人蒙了都不知道。
只有这样,爹娘今儿好不容易拿到的婚事权,才算真的攥在了咱们自己手里,而不是一句空话。”
陈母的手松了松,眼底已经有了动摇,可还是顾虑:“可你一个姑娘家,独自留在京城,身边没个亲人,娘怎么放心?再说了,侯府深宅大院的,规矩又多,你一个外姓人住着,难免受委屈。”
“娘放心,我只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住在两个外甥的内院旁边,平日里只照看他们的衣食针线,不与外男接触,不插手府的其他事,能有什么委屈?”
陈倩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终于说出了自己最核心的盘算,“还有,女儿在家守着这望门寡,总有人嚼舌根,说我是故意挑了个痨病鬼,不肯嫁人。
如今我留在京师,一心一意照看亡姐留下的两个孩子,守着外甥过日子,这是天大的节义。
到时候咱们去官府申请旌表,名正言顺,不光能落个清清白白的好名声,按朝廷的规矩,那几百亩免税田也能稳稳拿到手,咱们江南的税有多沉,爹娘比我清楚,这能给家里省多少事?”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既解了老两口眼下的燃眉之急,又把自己的打算安排得明明白白,半点破绽都没有。
陈父陈母彻底愣住了,对视一眼,之前满屋子的愁绪,竟散了大半。
陈父沉吟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倒是想得周全。这话确实在理,你是孩子的亲姨母,留下来照看,名正言顺,就是世子爷那边,也只会觉得咱们陈家是真心疼孩子,绝不会起疑心。”
陈母拉着陈倩的手,眼眶微微泛红,指尖都带着颤:“可委屈你了,孩子。好好的姑娘家,要困在这深宅里,替你姐姐操这份心。”
“不委屈。”陈倩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能帮爹娘分忧,能照看两个外甥,还能落个清净,女儿心甘情愿。”
第1258章 蒋氏王妃 上
西苑金安殿内,地暖烧得暖意融融,殿角鎏金鹤首香炉里焚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压下了外头冬日的凛冽寒气。
朱厚照正坐御座上,明黄色常服领口微敞,手掌转着枚羊脂玉扳指,御案上摊着的不是边关军报,却是一张写着几行字的素笺,抬眼便看向躬身立在殿中的张锐轩。
张锐轩一身从一品的绯色袍子,立在下手,旁边还有一个刘锦伺候着。
刘锦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如今是越发沉稳了,不过也老了,头发都全白了。
“张锐轩,朕听说,你在府里搞了个什么管账的名目,叫什么会计事务所?”朱厚照指尖一顿,玉扳指磕在黄花梨木案沿上,发出一声轻响,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错辩的了然。
张锐轩心头骤然一惊,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这会计事务所,是只在天津和陶然居私宅筹谋的事,连族中长辈都未曾细说,陛下竟知道得这么快?
念头只在一瞬闪过,他便立刻想起了永利碱厂那位行事利落、账目算得分毫不差的红绸姑娘——看来当年陛下带着自己去青楼买下这个红绸不是偶然,是早就策划好的。
张锐轩豁然开朗,都说正德当太子时候不着调,其实都被骗了,朱家皇帝果然天生都是阴谋诡计的高手。
心念电转间,张锐轩面上却不露半分慌乱,躬身拱手,语气从容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回陛下,不过是臣弄出来的小玩意罢了。
臣名下私产不少,商铺、工坊遍布南北,偏偏臣又常年忙于公务,无暇分身细管,就怕底下的人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这才想着定个规矩,让府里的妾室分管着,审计各处产业的账目,做到账实分开,一笔一笔都有凭据,免得被家奴蒙蔽了去。”
朱厚照闻言,当即朗声笑了出来,坐直了身子,挑眉看张锐轩:“哦?家奴也敢欺主乎?”
张锐轩抬眸,迎着朱厚照的目光,也跟着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通透:“回陛下,不过是人性使然。
天下熙熙朗朗皆为利来利往,再好的规矩,也如同一张渔网,总有贪食的鱼儿能找到破网而出的缝隙。
这渔网,便只能时时查看,修修补补,一刻也停不得。”
殿内静了一瞬,朱厚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摆了摆手:“你这话,倒有几分意思。
既是你弄出来的小玩意,你便先在府里试用着,若是真的好用,能堵得住那些贪墨的窟窿,再来告知朕。”
朱厚照也在寻求好的治贪方法,朱厚照最近在读宋史,对于王安石的那句不为良相即为良医很感兴趣,明君治国如良医治病,病万变,而药也万变。
说罢,朱厚照抬眼示意侍立在侧的司礼监太监刘锦。
刘锦连忙躬身,捧着一封了火漆的加急奏折,快步走到张锐轩面前递了过去。
张锐轩双手接过,展开奏折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微缩——奏折是湖广巡抚八百里加急递上来的,奏报内容只有一件:安陆王朱佑杬,于五日前薨于安陆藩邸。
殿内的暖意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滞,张锐轩握着奏折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翻涌上来的万千思绪。
一年多前的光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脑海里。
那时张锐轩奉旨出使安陆慰问朱佑杬,安陆王朱佑杬便已经卧病在床,缠绵病榻多日,连起身见客都难,整个安陆藩府的大小事宜,全凭王妃蒋氏一手主持。
张锐轩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在安陆王府的朱佑杬病榻前见到蒋王妃时的光景。
四十岁年龄,三十岁的容貌,婉转腾挪间,说话滴水不漏。
那是第一次在女子身上,见到这般不输男子的城府与风骨。
不过瑞丰楼内蒋王妃的泼辣还是给你张锐轩留下深刻印象,当然印象最深还是那对大而软。
按照本来的历史走向,朱厚照快要死了,蒋王妃也快要入主京师了,张家败落蒋王妃和张太后之争其实有很大关系,因为张太后恶心了蒋王妃。
结果蒋王妃要怒而回安陆,朱厚熜借此发难,最后张太后和张氏家族落了一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尽,一晃,竟已经一年多了。
如今张锐轩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改的乱七八糟了,朱厚照还有一个亲弟弟做了陕王,还有三个儿子,朱厚熜这个堂弟是没有机会了。
张锐轩心想朱厚熜还是安心当你的安陆王吧!京师太挤了,容不下你这条真龙。
张锐轩原以为,安陆王虽病重,总能再撑些时日,却没料到,竟走得这么快。
张锐轩心底竟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混着灵堂里带来的沉郁,在胸腔里沉沉坠着,又一个认识的人离开这个世界。
殿内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却压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带来的凝滞。
朱厚照看着张锐轩握着奏折久久不语的模样,指尖的羊脂玉扳指又慢悠悠转了两圈,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准备一下,明日启程,和崔驸马一起去安陆,代朕祭奠一下杬叔王。”
这话一出,张锐轩猛地回神,整个人愣了一下,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微微一顿——又让自己去?
张锐轩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一年多前安陆之行的光景,想起寝殿里朱佑杬满是惊恐绝望的眼神,想起蒋王妃挡在床前时浑身紧绷的戒备,想起瑞丰楼里两个冲撞在一起时,那股不输市井泼皮的泼辣劲儿,更想起那意外相触时,掌心传来的温软触感。
当年张锐轩奉旨去慰问,都被这夫妻二人当成了奉旨清算的索命官,如今朱佑杬薨逝,安陆府上下怕是要更慌,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也罢正好去会一会这个叔王妃。
“退下吧!去准备吧!”朱厚照见张锐轩愣着不动,只好自己出声赶人。
张锐轩回过神来,连连告退。
第1259章 蒋氏王妃 中
隆冬的风卷着江汉平原的湿寒,扑在安陆州的城墙上时,带着刺骨的寒意。
安陆藩府外早已扯起了连绵数里的白幡素幔,府门内外皆是披麻戴孝的仆从,连门前的石狮子都缠上了素白的麻布,哀乐声隔着半条街便隐隐传来。
崔驸马作为正使,身着素色蟒袍端坐在前头的马车里,张锐轩一身绯色常服与他并肩而行,目光扫过藩府紧闭的大门,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一年多前踏入这扇门时的光景,还历历在目。
队伍入府时,阖府上下早已按制跪迎。
灵堂就设在藩府正殿,朱佑杬的梓棺停在正中,白烛烧得噼啪作响,香烛的烟气混着焚纸的焦味扑面而来。
殿内跪满了人,最前首的位置,一身斩衰孝服的蒋氏正领着世子朱厚熜及阖府女眷跪地相迎。
崔驸马整了整衣袍,接过内监捧来的圣旨,缓步上前站定,缓缓的展开,清了清嗓子,便朗声开读。
圣旨里皆是循制的官方辞令“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皇叔安陆王薨逝,五内摧恸,辍朝一日,追思叔王素以贤明持重,屏藩宗社,一朝溘逝,岂不痛哉
特遣驸马都尉崔元、寿宁公世子太子少保张锐轩代朕致祭,赐谥号、赏祭葬之物,令阖府上下谨守丧仪,安抚内外,世子朱厚熜聪慧端谨,待除服之后,宗人府再具本奏请袭爵,钦此”。
一字一句,都顺着灵堂的穿堂风落进众人耳中。崔驸马的声音沉稳洪亮,读得一丝不苟,底下跪着的人皆垂首屏息,连啜泣声都压得极低。
张锐轩立在崔驸马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蒋氏身上,没有移开过半分。
一年多未见,似乎清减了些,一身粗麻布的斩衰孝服裹着身形,宽宽的衣摆垂在地上,遮了脚踝,却更衬得肩颈线条纤挺利落。
鬓边没有半分珠翠,只簪了一支素银的小簪子,将乌发尽数挽起,素面朝天,连眉峰都未描过,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是连日守丧熬出来的,可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哀戚却不涣散,隐忍里藏着不输男子的韧劲,哪怕是跪在地上接旨,也没半分仓皇失措。
满室的白,满目的孝,偏偏她立在这一片素白里,竟比往日盛装华服时更显眉眼清艳,风骨卓然。
张锐轩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就冒出来一句市井里流传的俗话——若要俏,一身孝。
这话刚冒出来,张锐轩自己都在心底暗哂了一声。
这是什么场合,藩王丧仪,天子使臣所在,竟对着新寡的王妃生出这般念头。
可目光却还是忍不住落下去,扫过蒋王妃垂着的眼睫,扫过紧抿的唇线,扫过那身孝服也遮不住的温婉身段,当年瑞丰楼里撞进怀里时的温软触感,仿佛又顺着指尖漫了上来。
想起当年奉旨来慰问时,这夫妻二人把他当成了奉旨索命的阎王,蒋氏挡在病榻前,浑身是刺,滴水不漏;想起瑞丰楼里,为了护着丈夫,豁出去跟自己对峙,那股子不输市井泼皮的泼辣劲儿;更想起原本的历史里,这个女人会跟着儿子入主京师,在紫禁城里和张太后斗得你死我活,最后成了权倾后宫的兴国太后。
张锐轩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蒋氏身侧跪着的少年身上。
朱厚熜才十来岁的年纪,一身孝服裹着单薄的身子,紧紧挨着母亲,垂着的脸看不清神情,只露出发紧的下颌线,少年人的惶恐里,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倔强。
朱厚熜似乎察觉到了张锐轩的目光,悄悄抬了抬眼,正好撞进张锐轩的视线里,又慌忙低下头去,指尖攥紧了母亲的衣摆。
就在这时,崔驸马已经读完了圣旨,上前一步将圣旨交到内监手里,温声道:“王妃节哀。
圣上念及皇叔与王妃情分,特嘱我二人好生安抚阖府,王妃若有难处,尽可直言。”
蒋氏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对着崔驸马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进退有度:“劳烦驸马与张大人千里迢迢赶来,臣妾与阖府上下,感念陛下天恩。臣妾代先夫,谢陛下隆恩。”
蒋王妃说着,目光越过崔驸马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的张锐轩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灵堂里的烛火仿佛晃了一下。
蒋氏的眼神顿了顿,里面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有戒备,有意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也只是一瞬,便敛了下去,对着张锐轩微微敛衽,行了个礼。
张锐轩收回思绪,拱手躬身,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目光落在蒋王妃素白孝服的领口,声音平稳无波:“王妃也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一个正月参加三次葬礼,张锐轩也是麻木了。
夜已经深了,灵堂的哀乐早歇了,只剩巡夜家丁的梆子声,隔着几重院落远远飘过来,混着江汉平原刮来的风雪,拍得客院的窗户簌簌作响。
张锐轩刚送走同来的崔驸马,松了松衣服的领口。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安陆王府递来的丧仪章程。
张锐轩还是第一参加藩王葬礼,只得细细的研读,忽听得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抬眼便见裹着一身玄色斗篷的人闪身进来,反手就闩上了房门。
兜帽应声落下,露出蒋氏素白的脸。鬓边还是那支素银小簪,孝服的粗麻布领口从斗篷边缘露出来,脸上没半分脂粉,连唇色都泛着浅白,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烛火里亮得惊人,藏着连日熬出来的红血丝,还有一丝不肯示弱的锐利。
张锐轩放下书,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疏离:“王妃深夜来此,与礼不合吧。”
蒋氏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心底那点压了一年多的火气猝不及防地冒了上来——你这小贼倒有脸说礼?当年瑞丰楼里,本妃摔跤跌入你怀里,手往哪里放?那番轻薄无礼的行径,怎么不见你提半个礼字?
这话终究不能宣之于口,孤男寡女深夜独处,说出来反倒落了下乘。
蒋王妃压下心头波澜,往前迈了两步,站在离案桌三步远的地方,哪怕一身孝服裹在厚重的斗篷里,也没半分颓丧。
蒋王妃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本妃想知道,陛下年前发布的《宗藩条例》,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260章 蒋氏王妃 下
张锐轩闻言不紧不慢地双手一摊,语气直白得没有半分迂回,都带着几分的坦然:“王妃这话问的,上月发遍天下的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就是这宗室的大锅饭时代,到头了。”
张锐轩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刚好被窗外风雪拍窗的簌簌声遮盖:“如今宗室人口翻了百倍,玉牒上挂名的快数万之众,一年光宗禄就要耗去太仓大半岁入,朝廷是真的养不起了。
陛下定了死规矩,往后每年就拨一百五十二万两,全天下的宗室按爵位高低分润,多一分朝廷也不会再添。
至于那些远支低阶的宗室,朝廷也不白养着了,年俸600担以下的准许他们买断宗俸,他们务农经商、科举入仕都可以,自谋生路去。”
说到这里,张锐轩看向蒋氏,话风一转:“不过这些事,王妃实在犯不着深夜冒险跑这一趟。
安陆王府是陛下亲叔王的,世子和陛下也是堂兄弟,阖府上下就这几口人,哪怕宗禄再砍上三成,也短不了您与世子的吃用,更沾不到那些自谋生路的规矩,您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话一出,蒋王妃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斗篷的系带。蒋王妃原本预备了一肚子的话,甚至想好了张锐轩会如何推诿、如何拿官话搪塞,却没料到他竟半点弯子不绕,直接把话说得这么透。
窗外的风雪忽然紧了些,拍得窗户哐当一声轻响,烛火跟着猛地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王妃深夜闯外臣客院,冒这么大的干系,总不会是为了问这几句邸报上明写着的废话。
王妃究竟想要什么,不妨明说?”
蒋王妃的呼吸猛地一滞,死死盯着张锐轩,对于这个大胆的小贼,蒋王妃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一年多前,也是这个男人,站在安陆王府的病榻前,一眼就看穿了先夫藏在病容下的惶恐,看穿了自己挡在床前那身硬气底下的不安。
如今一年过去,先夫没了,蒋王妃撑着整个藩府,熬了数夜没合眼,在阖府上下面前都没露过半分慌乱,却被轻描淡写的两句话,戳破了所有藏在硬壳底下的惶然。
蒋王妃压了压喉头的涩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冷笑,却没再绕弯子:“你这小贼果然通透,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本妃也不藏着掖着。本妃想要世子灵前就藩!”蒋王妃不想夜长梦多。
张锐轩段然拒绝道:“这不可能,按照朝廷定制,都是除丧服后就藩。”
蒋王妃哑着嗓子字字清晰:“本妃非要不可。先夫新丧,宗藩新规刚下,阖府人心惶惶,我等不起除服。满朝文武,只有你能在陛下面前办成这件事,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张锐轩沉声道:“王妃太看得起我了,我在陛下面前没那么大影响力。”
蒋氏闻言,抓起张锐轩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说道:“那现在呢?现在是不是有了?”蒋氏眼神似乎在说,你要是不同意我立马就喊非礼。
张锐轩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你不要太过分了,我胆子很大的,大起来的时候,我都会认不出自己来。”
蒋王妃心中冷笑,你能有多大胆子,最多也就是过一下手瘾,就像上次一样,最后还不是落荒而逃。
“是吗?你有多大胆子,我能不知道吗?张家小子,你就答应了吧!”蒋王妃一副吃定了张锐轩的模样。
张锐轩顿时感到一阵头疼,心想我不就是上次隔着衣服摩擦了一下,用的着记了这么久了吗?小心眼的女人。
张锐轩说道:“那王妃你就叫吧!这里是我的行营,看王妃你如何解释。”
蒋王妃本以为吃定了张锐轩,闻言却猛地一怔,瞬间愣住。
回过神来顿时气急败坏,暗恼又被这小贼拿捏,还平白被占了便宜。
低头瞥见张锐轩的手还按在自己胸口,一股浓烈的羞臊涌上心头。
蒋王妃又羞又怒,猛地用力去推张锐轩,可对方纹丝不动,自己反倒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慌乱中蒋王妃死死抓住张锐轩的手腕,两人一同跌在地上,张锐轩的唇,竟直直压在了蒋王妃的唇上。
四唇相触,一室寂静,只剩烛火轻晃,蒋王妃头脑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蒋王妃娇羞道:“小贼,你轻薄于我,轻薄藩王妃,你死定了。”
四唇相触的温热触感还未散去,张锐轩喉间发紧,望着蒋王妃近在咫尺、满是惊惶的杏眼,指尖还能感受到胸口微微的起伏,竟有片刻的失神,迟迟不愿挪开唇。
直到蒋王妃脸色绯红,身子轻轻发发颤,张锐轩才极慢地、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恋恋不舍,微微抬起身,离开了那片柔软微凉的唇瓣。
张锐轩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悸动,手下轻轻摩挲了一下方才按在胸口的触感,面上却强装镇定,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缓缓开口:“这只是一个意外,王妃你说是不是呀?”
语气里的刻意轻慢,反倒藏着几分心虚的圆场,明明是意外相撞,可方才那片刻的贪恋,却半点藏不住。
蒋王妃被张锐轩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气得浑身发颤,脸颊烧得滚烫,从脸颊红到耳尖,连脖颈都泛着薄红。
蒋王妃又羞又怒,想要挣扎推开张锐轩,可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又恼又羞地瞪着张锐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余下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张锐轩看着蒋王妃情动的反应,心里冷笑,女人呀!女人呀!还真以为自己无敌了,老子今天晚上也当一回王爷过过瘾。
想到这里,张锐轩再次吻了上去。蒋王妃脑子再次一片空白,心想,这个小贼怎么敢,我可是王妃。
第1261章 蒋氏王妃 终
烛火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揉在墙上,窗外风雪簌簌,倒衬得屋内暖意融融。
蒋氏鬓边的素银簪子早歪了,乌发松松散了几缕在颊边,素白的俏脸上还凝着未褪的绯红,眼尾泛着淡淡的湿意,一身孝服早就散落在地上,此刻正乖顺地依偎在张锐轩怀里,带着几分事后的餍足,却仍没放下心头的事。
蒋氏瞪了瞪身上的人,声音还带着未平的微喘,却故意板着脸,小声呵斥道:“小贼,如今便宜也被你占尽了,现在总该答应我了吧!我要世子灵前就藩。”
张锐轩低笑一声,收紧揽在蒋氏腰上的手,低头在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不要那么急。
你儿子,如今就是我的半个儿子,我自然会保他顺顺利利就藩,万无一失,何必争这一时之长短,是不是?”
这话里的暧昧暗示再明白不过,蒋氏瞬间听懂了,一张俏脸霎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脖颈都漫上了一层薄红。
又羞又恼间,狠狠瞪了张锐轩一眼,骂了句“你这满口浑话的登徒子”,抓起张锐轩露在的手臂,张口便狠狠咬了上去。
就在蒋氏的贝齿刚要嵌进张锐轩的皮肉的时候,张锐轩先一步稳地扣住蒋氏的下颌,手指精准抵住蒋氏的后槽牙,稍一施力便卸了蒋氏的狠劲,蒋氏再没法咬下半分。
蒋氏咬不成人,反倒被张锐轩制住,满腔的羞恼与愤懑瞬间炸开,一双杏眼怒目圆睁,死死瞪着张锐轩,眼眶还泛着未褪的薄红,语气里混着破罐破摔的狠劲:“张锐轩!你想吃干抹净不认人是不是?我告诉你,休想!”
烛火摇摇晃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
张锐轩松了捏着蒋氏下颌的手,顺势翻身将蒋氏稳稳压在身下,张锐轩垂眸看着她散在枕上的乌发、泛红的脸颊,语气却半点不软,沉得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张锐轩也不是吓大的,祖制规矩摆在那里,不行就是不行。”
蒋氏猛地抬手推开他压着的胳膊,撑着身子坐起来,一双杏眼瞪得通红,方才眼底的湿意早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蒋氏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厉,字字都带着淬了冰的怒意,劈头盖脸砸过来:“张锐轩你这个狗贼!你私通藩王妃,也是祖宗规矩里写的吗?!这个时候你倒跟我讲起祖宗规矩了?”
蒋氏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还泛着绯红的脸颊此刻气得发白,连声音都抖了,却不是怕的,是豁出去的决绝:“好!你不办是吧?我明日就带着世子启程,去南京哭孝陵!我要去太祖皇帝陵前,好好问问,朱家的藩王新丧,世子前程未卜,朝廷命官却在王府客院欺辱寡婶、秽乱藩邸,这是不是也合你嘴里的祖宗规矩!”
这话一出,满室暧昧气息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剑拔弩张的凝滞。
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风雪吹得猛地一晃,将蒋氏眼底的孤注一掷映得清清楚楚。
蒋氏是真的豁出去了——一个刚丧夫的王妃,闹到孝陵去,哪怕最后自己落不得好,也能把张锐轩乃至整个张家,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蒋氏话音刚落,满室剑拔弩张的凝滞里,张锐轩却忽然低笑出声。
张锐轩非但没半分惧色,反倒伸手揽住蒋氏纤细的腰肢,不顾蒋氏的挣扎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散落在肩颈的碎发,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语气坦荡得近乎无赖:“那好呀!那就让陛下把我们头都砍了,下去做一对苦命鸳鸯,倒也省了这世间诸多规矩束缚。”
这话一出,蒋氏整个人都僵住了,本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拿两人的前程性命做赌注,以为拿捏住了他的软肋,万没料到他竟半点不怵,甚至要拉着一同赴死。
蒋氏根本没有赴死的勇气,撑了这么久的硬壳瞬间碎得彻底,所有的狠厉、决绝、孤注一掷,全都在这句漫不经心的话里轰然崩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泛红的眼角滚落,砸在张锐轩的衣襟上。
蒋氏抬起发软的玉手,一下下捶在他结实的胸口,力道却轻得像挠痒,带着哭腔的声音里满是委屈与崩溃,混着压抑了许久的无助:“你这个狗贼!你就不能让着我一个妇道人家一回吗?”
两个人再次欢好了一回,蒋氏被张锐轩抱着哄了半晌,听一字一句保证,除服之日必定亲自盯着礼部走完全部流程,保朱厚熜顺顺当当袭封安陆王,半分差池都不会有,悬了许久的心终究落了大半。
蒋氏也清楚,灵前就藩本就违了祖制,张锐轩就算再得圣宠,也断不能为了她冒动摇国本的风险,方才的撒泼放狠,不过是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
如今得了实打实的承诺,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着唇,不情不愿地应了。
蒋氏挣开张锐轩的怀抱,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孝服与中衣,背过身去一件件穿上。烛火落在纤挺的背影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穿好衣裳,便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昏黄的铜镜,抬手取下歪了许久的素银簪子,将散了满肩的乌发一点点拢起。
指尖抚过眼角,还能触到未干的泪痕,蒋氏拿起妆台上的素帕,轻轻按了按眼尾,想把哭红的痕迹压下去,却没留意身后的张锐轩已然起身。
张锐轩目光扫过床榻边遗落的素色抹胸,伸手捡了起来,指尖摩挲着上面绣的细碎兰花纹样,眼底漫上几分笑意。
蒋氏刚把头发挽成简单的束,将素银簪子插稳,回头便见张锐轩将那抹胸叠了叠,径直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蒋氏脸颊瞬间又涨得绯红,又羞又恼地起身去抢:“张锐轩!你拿这个做什么?还给我!”
张锐轩侧身避开蒋氏的手,低头在蒋氏泛红的耳尖蹭了蹭,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戏谑:“自然是留个念想。往后我回京了,见着这个,就想起安陆王府里,还有个心心念念记着我的王妃。”
“你这登徒子!满口浑话!”蒋氏气得抬手要捶张锐轩,却被牢牢攥住手腕,那抹胸被藏在内襟深处,哪里还抢得回来。
蒋氏看着张锐轩眼底不容置喙的认真,知道这人打定主意的事,自己万万拗不过,更何况此刻窗外已隐隐泛了点鱼肚白,再在这里拉扯纠缠,若是被巡夜的仆从撞见,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蒋氏终是松了手,狠狠瞪了张锐轩一眼,咬着唇嗔道:“便给你了!若是你敢将此物拿出去乱说半句,或是敢忘了今日的承诺,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第1262章 蒋氏王妃 续上
接下来一月来,安陆王府的丧仪按部就班推进,蒋氏与张锐轩人前永远恪守本分,只谈公务,半分不越矩,活像那夜的荒唐从未发生过。
可蒋氏每次见张锐轩那副端方严谨的道貌岸然样,都气得后槽牙发痒,好个奸诈小子,占了老娘便宜还能装着若无其事。
这天终于入土为安,即便是王侯,死后也终究是化为一团泥土,崔驸马带着一众官员告退,蒋氏躬身相送,身边侍女都识趣地隔着数丈远跟着。
蒋氏面上端着哀戚端庄的神色,经过张锐轩身边的时候,狠狠一脚踩在张锐轩的脚面上,还暗暗用鞋尖碾了一下。
张锐轩身子极轻微地僵了一瞬,躬身的姿势却半点没乱,只有垂着的眼睫飞快颤了颤,藏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张锐轩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细语道:“王妃方才踩得那一下,莫非是气还没顺?到底想要怎样?晚上给小侄留门吗?”
蒋氏浑身一僵,脚步猛地顿住,脸颊瞬间从耳根红到了下颌。蒋氏霍然回头,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眼底满是羞愤,死死盯着张锐轩,压着嗓子咬牙切齿道:“你敢来试试!我今晚就让王府侍卫守满院外,你敢踏进来半步,我便让人把你剁碎了喂狗!”
张锐轩非但不恼,反倒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扫过泛红的耳尖,戏谑更浓。
蒋氏生怕被仆从撞见,又气又急地狠狠瞪了张锐轩一眼,转身快步往山下,连脚步都乱了几分,心里有一团无名之火烧了起来,浑身感到燥热。
驿馆内
陆真正在收拾行囊,张锐轩问道:“有没有去看看爹娘和弟弟。”
陆真乖巧的点点头,张锐轩这次来安陆,带上陆真,让陆真很感动,在京师陆真就是一个小透明,也没有朋友,张锐轩也不在京师,天天只能在陶然居小院内熬时间。
陆真是蒋王妃上次送给张锐轩的侍妾,张锐轩带回京师之后一直放府里,这次来安陆就顺路带回来。
张锐轩突然问道:“你觉得你们王妃为人处事如何。”
陆真闻言手一顿,连忙垂首躬身回话,脸色露出崇拜的神色:“回世子爷,王妃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先王爷在世时,府里里外外全靠王妃打理得滴水不漏,先王爷走后,阖府人心惶惶,也是王妃撑着丧仪、稳住上下,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
张锐轩闻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小妮子要是知道自己心目中完美王妃,和自己有一腿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张锐轩摆了摆手阻止陆真继续说下去,笑道:“也许王妃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也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陆真闻言猛地抬头,脸上的恭顺笑意瞬间敛去,慌得往前半步躬身,急声道:“世子爷,您可不能这么说王妃!”
“奴婢自小在王府长大,打王妃嫁进来就跟在身边,她是什么人,奴婢最清楚。
先王爷不喜俗务,府里几百号人的用度、几十处庄田营生、宗族往来,全靠王妃一手打理,十几年桩桩件件滴水不漏,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
“先王爷卧病那几年,京里流言四起,阖府人心惶惶,是王妃一面日夜守着汤药,一面硬挡下所有风雨,人前永远稳当妥帖,背地里却偷偷抹泪,一个人硬生生撑住了整个王府。
这次先王爷薨逝,世子年幼,也是她熬了一个月,把丧仪办得周全,安抚住内外众人,连随行的官员都私下夸她行事稳妥。”
“王妃纵有七情六欲,也全是为了先王爷、世子和这安陆王府,这辈子从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更没做过半分逾矩失德的事。
在奴婢心里,天底下再没有比王妃更坚韧、更让人敬佩的女子了。”
话说完,陆真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连忙屈膝深深一礼,声音放软,却依旧带着不肯退让的坚定:“奴婢情急失言,求世子爷恕罪,可句句都是实话。”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裹挟着门外江汉平原的寒风与残雪冷意,一身玄色斗篷的蒋氏闪身而入,反手便带紧了房门。
兜帽落下,露出她依旧素净的脸,鬓边还是那支熟悉的素银小簪,唯有一双凤眼,此刻正淬着冷意,先扫过躬身立着的陆真,又落在椅上的张锐轩身上,薄唇紧抿,沉声呵斥道:“出去!”
陆真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心中骇然至极——万万没想到,自家前主子、堂堂安陆王妃,竟会孤身闯到驿馆世子爷的房里来。
陆真下意识便屈膝应了声“是”,脚步慌乱地就要往门外退,连头都不敢抬。
“站住。”张锐轩却开了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笑道,“都是自己人,不用出去。”
这话一出,蒋氏的脸颊瞬间涨得绯红,方才进门时的冷厉气场瞬间破了大半。
蒋氏死死盯着张锐轩,一双凤眼瞪得圆圆的,里面翻涌着羞恼、窘迫,还有藏不住的幽怨,连声音都压得发颤,带着近乎祈求的语气,压低了声线道:“张锐轩,你给我留点脸面好不好!”
蒋氏这辈子端方持重,在阖府上下、尤其是陆真这些跟着她多年的旧人面前,永远是端庄得体、无懈可击的安陆王妃,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撞破这般见不得光的私情,还要被当着旧侍女的面,把这层窗户纸捅得明明白白。
陆真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点不敢往两人身上看。
陆真再迟钝,此刻也把前前后后的事想明白了——世子爷那句“王妃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王妃深夜孤身闯驿馆,还有两人之间这旁人插不进的张力,哪里还有半分不明白的。
张锐轩却低笑一声,起身缓步走到蒋氏面前,无视羞愤的眼神,伸手解下蒋氏的斗篷放在一边,语气放软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戏谑:“在她面前有什么好藏的?她是你亲手送到我身边的人,你的性子她清楚,我的心思她也明白,左右都是自己人,没什么丢人的。”
说着,张锐轩侧头看向僵着的陆真,淡淡吩咐道:“去沏两杯热茶来,外面天寒,给你家王妃暖暖身子。”
陆真如蒙大赦,连忙应了声“是”,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退到了外间,只留下内室里,烛火摇摇晃晃,映着蒋氏泛红的脸颊,和眼底那点又气又恼、却偏偏生不起气来的无奈。
第1263章 蒋氏王妃 续中
烛火摇摇晃晃,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素色帐幔上,窗外寒风拍着窗户簌簌作响,反倒衬得帐内暖意融融,连空气里都漫着未散的缱绻。
蒋氏鬓边的素银簪子早滑落在枕畔,乌发松松散散铺了满香肩,几缕黏在还泛着绯红的颊边,眼尾凝着未褪的湿意与媚色,整个人都软乎乎地依偎在张锐轩怀里,没了半分往日里端方锐利的王妃架子。
蒋氏指尖无意识地在张锐轩结实的胸口画着圈,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小冤家,你们什么时候启程回京?”
“这一去山高水远,京师到安陆隔着千里路,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
蒋氏指尖微微一顿,终究还是把藏在心底最要紧的事说了出来,语气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托付:“我知道我不该再多求什么,可熜儿还小,除服袭爵的事,我终究是放心不下。
你答应我的事,千万要放在心上,别转头回了京师,就把我们约定忘得一干二净,忘了安陆还有一个人在时时刻刻惦记着。”
“好了好了,”张锐轩低笑一声,捏了捏蒋氏发烫的脸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你也不是那伤春悲秋的性子,少来这一套弯弯绕绕。我还能不知道你要什么?不就是熜儿除服袭爵的事?”
张锐轩摩挲着蒋氏细腻的下颌,语气收了几分玩笑,添了十足的笃定:“我答应你的事,从来没有不作数的。
回京之后,礼部的流程、宗人府的手续,我全都会亲自盯着打点,保他顺顺当当袭封安陆王,半分岔子都不会出,这下总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蒋氏闻言,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瞬间落得稳稳当当,非但没躲开,反倒顺势往前凑了凑,一双莹白的藕臂软软地钩住了张锐轩的脖颈,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试探:“世子爷把什么都算得明明白白,那我倒要问问,那张世子你又是为了什么呢?”
蒋氏指尖轻轻划过张锐轩的喉结,语气里带着几分清醒的自嘲,却半点不卑不亢,全然没有半分攀附的卑微:“我自然知道自己容貌不算差,可终究是四十出头的人了,是新寡的藩王妃,是你名义上的寡婶。
京里年轻貌美的世家贵女、娇俏可人的闺阁姑娘多的是,你犯不着为了我,冒这私通藩邸、断送前程的天大风险,总不能真的只是图一时新鲜吧?”
张锐轩心想,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报仇,这该死的征服欲,成吉思汗说过:“用敌人的箭袋,睡敌人的女儿和女人是世间最快乐的两件事。”
张锐轩虽然和蒋王妃无冤无仇,其实也不能说是无冤无仇,毕竟按照原来历史走向,张氏一族四散而逃,自己便宜老爹病死诏狱,叔叔被斩,姑姑给朱厚熜下跪也无法挽回,自己更是都不配上明史和明实录的小角色。
一想到这些,张锐轩身体没来由的一阵悸动。蒋氏白了张锐轩一眼,心想难道还真是这具身体的诱惑力,心里有些小得意。
怀里的玉人骤然感受到张锐轩身体那阵不受控的悸动,猛地一顿,心头莫名一跳,随即脸颊烧得更烫。又羞又气间,将张锐轩狠狠推开。
蒋王妃撑着身子坐起来,慌慌张张拢过散落在床榻边的中衣往身上裹,眼尾还泛着未褪的潮红,却强撑着端起往日里安陆王妃的架子,狠狠白了张锐轩一眼,咬着唇嗔道:“你这头蛮牛,脑子里就没半分正经东西!去找别人吧!”
说话间,蒋王妃已经快手快脚地套好了那身素白孝服,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素银簪子,指尖还带着事后未平的微颤,语气却硬了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得回去了,出来这么久,熜儿该起疑了。
他如今没了父亲,本就心思敏感,我这做母亲的彻夜不归,阖府上下几百双眼睛盯着,像什么样子?”
蒋王妃快步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拢起散乱的乌发,镜里恰好映出泛红的脸颊,还有身后床榻上,张锐轩支着胳膊、似笑非笑望过来的眼神。
心头又是一跳,手上挽发的动作顿了顿,终究还是把那句在心里转了好几圈的话说了出来,语气放得平缓:“陆真你要是不喜欢,我再送你一个侍女。”
陆真躲在张锐轩身后,闻言抓住张锐轩手一紧,有些微微的颤抖,沁出一些冷汗。
刚刚还是并肩作战的盟友,分担了一半的火力,王妃瞬间就翻脸不认人,陆真心里乱糟糟的。
“怎么?这就急着撇清关系,还要给我塞人?”张锐轩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陆真我用着挺好,安安静静不闹腾,不用换,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不就是想再放个你的心腹在我身边,一来盯着我有没有忘了答应你的事,二来也好摸清楚我在京里的动静,是不是?”
蒋氏被一语戳破心事,脸颊瞬间更烫,只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没了半分底气,反倒添了几分委屈:“知道了还问?你张家在京里势大,你又是陛下跟前最得用的红人,我一个困在安陆州的寡妇人,无依无靠,除了这点法子,还能怎么攥着你给的承诺?难不成真指望你一句空话,就护着我们母子在这波诡云谲里安稳度日?”
蒋王妃说着,抬眼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长睫轻轻颤着,把心底那点不安露了出来:“我已经没了丈夫,不能再让熜儿没了爵位,没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张锐轩看着蒋王妃泛红的眼眶,心头那点莫名而起的戾气,瞬间软了大半,语气收了戏谑,添了十足的认真:“放心,我说过的话,从来都作数,你儿子就是我的半个儿子,我会放心里。”
张锐轩指尖轻轻抚过蒋王妃鬓边的碎发,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意,想不到史书上以刚强闻名的蒋王妃也会有小鸟依人的时候,人果然不可一日无权。
第1264章 蒋氏王妃 续下
蒋王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远直至不闻,张锐轩缓缓收回落在帐门处的目光,支着胳膊的姿势未变,嘴角噙着的玩味笑意愈发浓了几分。
慢悠悠转头,看向床榻内侧,那团紧紧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小截乌黑发顶的纤细身影,低低笑出了声,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慵懒与戏谑。
“躲什么?人都走了,还不出来?”张锐轩伸手,手指轻轻挑了挑那紧绷的锦被,语气带着十足的调笑,“方才在王妃面前,我可是拼尽全力保了你,半点没让她为难你,如今倒好,你倒藏起来,连面都不肯露了?说吧,你该如何谢我?”
锦被被陆真攥得死死的,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心底的骇然如同惊涛骇浪,翻涌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陆真怎么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与尊贵威严的安陆蒋王妃,共处这一张软榻之上,同侍一个男人。
在陆真以往的认知里,蒋王妃是安陆王府的天,是端方持重、刚强果决的主母,是府中上下人人敬畏、半分不敢亵渎的藩王妃。一个人撑起偌大王府,面对府内的琐碎纷争、外间的暗流涌动,向来从容镇定,眉眼间尽是不容侵犯的威仪,是陆真心中高不可攀、如同神只一般的存在,是那般伟光正,从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柔弱。
可方才帐内的一幕幕,却狠狠击碎了陆真心中固有的印象。
那鬓发凌乱、眉眼含春,软乎乎依偎在世子怀中,带着慵懒怅然与小心翼翼的女子,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锐利端方?
那轻声细语的托付,眼底藏不住的不安与依赖,那被戳中心事时的羞恼委屈,全然是个深陷情事、满心牵挂幼子,褪去所有光环的寻常小女人。
陆真只觉得浑身冰凉,又莫名燥热,心头又惊又乱,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
陆真原来不过是个王府的卑微侍女,从未敢妄想过能靠近张锐轩这般人物,更从未敢将高高在上的王妃,与这般缱绻柔媚的模样联系在一起。
王妃往日的威严形象在她心底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方才那副娇软脆弱、满心算计却又满是无助的模样,这巨大的反差,让陆真脑子一片混沌,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真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觉得自己像是撞破了天大的秘密,被牢牢困在这漩涡里再也无法脱身。
张锐轩的调笑还在耳边,可满脑子都是王妃方才的模样,那股骇然与无措。
张锐轩看向陆真,通过陆真表情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半。
张锐轩将陆真拧起来,让陆真趴在自己身上,手掌在陆真后背摩挲着,嘴里说道:“你是我的人,是我的侍妾,不再是安陆王府的侍女,知不知道,以后的行事都是以我的意志为准。”
陆真羞涩的点点头,心里不以为意,自己是王妃派过来的,家人还得依靠王府,哪有那么容易改换门庭。
陆真这次回家的时候,倒是和父亲提过有没有意愿回京师发展。
可是陆父不愿意,觉得王府待陆家不薄,不想背离。
张锐轩打开一个箱笼,里面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攻速三件套,说道:“穿上我们试试。”
箱笼暗红绒布之上,整整齐齐叠着三样东西:一双裸色高跟鞋,上面镶嵌着珍珠和银铃,还有彩色贝壳,灯光下贝壳颜色变换着七彩琉璃光。
一条黑丝长丝袜,采用蚕丝和珍贵的天然橡胶丝编织而成,弹力十足。
将美洲大陆的天然橡胶拿来做这个,也就是张锐轩有这个财力和念头,不过张锐轩也不敢多拿,如今天然橡胶主要是做轮胎,密封圈,还有医用橡胶手套。做丝袜只能是实验性质的。
最后是一件是JK超短裙,作为一个男人,怎么能没有一个JK梦,张锐轩也不例外,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弄这样。
“世子……”陆真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浑身轻轻发颤,“这、这东西……奴婢不能穿……”
陆真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方才蒋王妃软在他怀里的模样还在眼前晃,此刻又被逼着看这些羞人的物件,只觉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陆真是蒋王妃亲手挑来送到张锐轩身边的人,如今不仅撞破了主母与世子的秘事,还要被逼着穿这些,若是传出去,和远在王府的家人哪里还有活路?
张锐轩低笑一声,手掌落在陆真光裸的后背上,顺着脊背往下滑,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纵容:“又没有让你穿出去,这是闺房,无大小主仆,哪有那么多讲究。”
陆真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那轻薄的衣料,只觉那几样物件拿在手里,比烧红的炭还要烫人。死死咬着下唇,背过身去,整个人都缩在帐幔的阴影里,磨了许久,才敢闭着眼,将那凉滑紧绷的丝袜一点点往腿上套。
蚕丝混着天然橡胶的料子贴着肌肤,凉丝丝的,却又带着极强的包裹感,顺着纤细的小腿一路往上,勒得她连呼吸都发颤,脚趾死死蜷着,连脊背都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好不容易穿好丝袜,看着那条短得堪堪遮过大腿根的裙子,眼眶瞬间红了。指尖攥着裙边,反复往下扯,可稍一动作,裙边就往上缩,露出裹在黑丝里的半截腿,羞得浑身发烫。
最后踩进那双高跟鞋时,更是整个人都晃了一下。细高的鞋跟让陆真瞬间失了重心,鞋面上镶嵌的银铃随着晃动,叮铃一声轻响,吓得瞬间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再弄出半点声响。
就这么磨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总算穿戴齐整,却始终没敢转过身来。
直到张锐轩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催了一句,陆真才像被针扎了似的,极慢极慢地回过身。始终垂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通红的脸,只露出发颤的下颌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
两只手更是无处安放,脚尖微微踮着,细高的鞋跟让身子轻轻晃着,鞋上的银铃便跟着发出细碎的、怯生生的轻响。
“世子……”陆真的声音细得像蚊蚋,带着浓浓的哭腔,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锐轩靠在榻上,眼底的玩味笑意愈发浓烈,当即朗声哈哈一笑,朝陆真伸出手,勾了勾手指:“过来,我来试试是不是真有效果。”
陆真身子一颤,却不敢违抗,只能咬着唇,小步小步地往前挪。
张锐轩便伸手一揽,直接将陆真拉进了怀里。鞋上的银铃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急促密集的脆响。手掌稳稳扶着陆真的腰,指尖顺着裹着丝袜的腿轻轻划过,低笑着在她耳边开口,气息烫得她浑身发颤:“你看,这铃铛响得倒正好,急缓都由不得你。”
只余下鞋上的银铃,在安静的房间里断断续续地响着,时而细碎轻柔,像春风拂过檐角的铜铃,时而急促密集,像骤雨打在芭蕉叶上,一声叠着一声,混着女子压抑的、细碎的气音,还有男子低沉的笑,在帐内绕了一圈又一圈。
第1265章 蒋氏王妃 续终
蒋王妃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驿馆,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露出发紧的下颌线。
随行的侍女远远跟在身后,不敢近前半步,谁也没敢问,都是蒋王妃的心腹。只是有些心疼王妃,一介女流要与群魔乱舞。
蒋氏坐在密闭的车厢里,指尖死死攥着斗篷的系带,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驿馆里的光景——张锐轩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戏谑模样,陆真垂着头不敢抬眼的窘迫,还有帐幔里他贴在耳边说的那些浑话,滚烫的气息仿佛还落在颈侧,一想到这些蒋王妃浑身一阵燥热,又一阵羞恼。
活了四十多年,端方持重了四十多年,从嫁入安陆王府起,便是人人称颂的贤德王妃,相夫教子,打理府务,从未行过半分逾矩之事。
可自打遇上张锐轩这个混世魔王,半辈子攒下的规矩体面,竟被搅得稀碎,连带着在自己最信任的侍女面前,都丢尽了脸面。
马车停在王府后门,蒋氏定了定神,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端起王妃的威仪,缓步下了车。
府里依旧是一片素白,丧期的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巡夜的家丁见了蒋王妃,连忙垂首行礼,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回到自己的寝院,蒋氏才松了紧绷的肩背。贴身侍女早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偌大的柏木木桶里热气氤氲,撒了些许驱寒的艾草,淡淡的药香混着水汽漫开来,终于驱散了一身的风雪寒气。
侍女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蒋王妃一人在室内。蒋王妃缓缓解开斗篷,褪去身上的素白孝服,赤着足踏入温热的水中。
热水漫过肩头的瞬间,连日守丧的疲惫,还有驿馆里那一场荒唐带来的紧绷,才终于稍稍散去。
蒋王妃靠在桶壁上闭上眼,指尖却无意识地划过锁骨处,那里还留着浅浅的红痕,是张锐轩方才留下的。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肌肤,蒋氏猛地睁开眼,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连耳根都泛了红。
混账东西,蒋王妃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可骂完之后,却又忍不住想起刚刚欢好时画面,想起“你儿子就是我半个儿子”调戏,心口竟莫名地软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浓的慌乱压了下去。
蒋王妃太清楚这份私情意味着什么。新寡的藩王妃,与天子近臣私通,若是败露,不仅自己身败名裂,连带着世子朱厚熜的前程,整个安陆王府,都会毁于一旦。
正心绪翻涌间,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是陪她从蒋家嫁过来的奶嬷嬷李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小姐,药熬好了。”
蒋氏定了定神,应了声“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李嬷嬷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黑乎乎的药汁看着就苦得呛人。
李嬷嬷是蒋氏最心腹的人,从蒋王妃及笄便跟着,府里的事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她,自然也知道蒋王妃深夜去驿馆做了什么。
李嬷嬷将托盘放在桶边的矮几上,看着蒋氏眼底的青黑,还有水里露出来的、带着浅痕的肩头,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小姐,快趁热喝了吧,凉了药效就差了。”
蒋氏看着那碗汤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是蒋氏特意让李嬷嬷悄悄配的避子汤,药性烈,苦得钻心,可却不得不喝。若是真的怀了孕,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这是嫁人前母亲给的配方,给王府一些不听话的,野心大的人用,蒋氏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朝一日喝上这副药。
蒋王妃伸出手接过那碗药,药气扑面而来,苦得鼻尖一酸。蒋氏闭了闭眼,捏着鼻子仰起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瞬间漫过舌尖,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浑身一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蒋王妃连忙放下碗,抓过旁边备好的蜜饯塞了一颗进嘴里,可那股子钻心的苦味,却像是渗进了骨头里,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李嬷嬷看着蒋氏这副模样,又叹了口气,拿起帕子递给蒋氏,低声劝道:“小姐,是药三分毒,这药性子烈,喝多了伤身子,您还是少喝为妙,往后……多克制一下。”
蒋氏擦了擦嘴角,靠回桶壁上闭着眼,没说话。热水氤氲的热气里,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哭的,是被药苦的,也是被这满肚子的委屈与无奈憋的。
蒋王妃在心里苦笑,克制?怎么不想克制?可是有的选吗?
先夫薨逝,世子年幼,宗藩新规刚下,满朝文武虎视眈眈,阖府上下几百口人,全指着自己一个妇道人家撑着。若是不抓住张锐轩这根唯一的稻草,谁能保她儿子顺利袭爵?谁能护着安陆王府安稳度日?
蒋王妃心中哀叹,男人只知道快活,根本就没有去想后果。
张锐轩只知道占尽便宜,只知道随口给几句承诺,可这背后所有的风险,所有的苦楚,全要自己一个人来扛。
蒋王妃小心翼翼瞒着阖府上下,顶着丧期的骂名深夜赴约,捏着鼻子喝这苦得掉渣的汤药,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蒋氏睁开眼,看着木桶里晃荡的水波,映出自己素白憔悴的脸,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低声对着李嬷嬷,也像是对着自己,喃喃说了一句:“我心里有数。如今这光景,一步都错不得,苦点算什么。”
蒋氏靠在温热的水里,嘴里的苦味还没散去,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连带着眼底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意。
蒋王妃低头看向自己饱满的胸脯,端方了半辈子,规矩了半辈子,到头来,却还是栽在了张锐轩那个小贼手里。
水温下来之后,蒋王妃起身擦干净身上水珠,穿好衣服,来到王府后院的佛堂,跪在观音菩萨面前虔诚的祷告,一切顺利,儿子也成功袭爵,子孙满堂。
第二天,蒋王妃同时下令,王府停用银质餐具,这是张锐轩建议的。
古法炼银,加上工匠偷银,大明的银锭中铅含量极高,这回导致铅中毒。
第1266章 辽王使者 上
次日辰时刚过,瑞丰楼便被安陆王府的人尽数包了下来。
楼里撤去了所有艳色陈设,没有丝竹喧闹,没有酒肉荤腥,只备了一桌清淡素雅的素席,酒也只备了两壶度数极低的淡米酒,余下的全是新沏的雨前龙井,处处都守着藩王丧期的规矩,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
蒋氏一身斩衰粗麻布孝服端坐主位,鬓边依旧是那支素银小簪,乌发挽得一丝不苟,化了一个浅浅的淡妆,全然是安陆王妃该有的端方持重、威仪天成,半点不见昨夜驿馆里的软媚与慌乱。
身侧崔驸马一身黑色常服,笑着接过蒋氏递来的茶盏,温声开口:“王妃太客气了,不过何须特意备下这饯行宴,反倒折煞我们了。”
“驸马与张大人千里迢迢奉旨而来,一路风霜劳顿,臣妾无以为报,一杯薄茶,聊表谢意罢了。”蒋氏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恭谨,目光越过崔驸马,落在崔驸马身侧的张锐轩身上。
张锐轩闻言,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白瓷壁,目光却毫不避讳地落在蒋王妃身上。
蒋王妃端坐席间,一身斩衰孝服扣得严严实实,素银簪挽着一丝不乱的乌发。
昨夜的泪痕潮红早已消失殆尽,举手投足尽是藩王妃的矜贵持重,与昨夜在驿馆床榻间软在他怀里、哭着求他护佑母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张锐轩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声音,快得融进了茶盏腾起的热气里,心底只剩一句凉丝丝的嘲弄——当真是善变的女人。
昨夜还抱着自己的脖颈,软着声音喊他小冤家,转脸就能端起这副生人勿近的王妃架子,演得一手滴水不漏的好戏。
张锐轩抬眼迎上蒋氏扫过来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唯有两人能懂的弧度,眼神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暧昧与戏谑。
目光顺着蒋王妃紧抿的唇线往下,扫过她被孝服遮得严严实实的肩颈,明明隔着厚重的粗麻布,却像是能穿透衣料,看见昨夜留下的那些浅浅红痕,那眼神里的侵略性,烫得像是要烧穿这满室的素白与肃穆。
蒋氏不过是与张锐轩对视了一瞬,便精准捕捉到了张锐轩眼底那点不怀好意的放肆,心头猛地一跳,昨夜那些荒唐滚烫的画面瞬间不受控地涌了上来,耳尖不受控地泛起一层热意,连带着心口都窜起一股压不住的燥热。
蒋王妃慌忙别过脸,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客套话咽了回去,转头对着崔驸马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指尖却不受控地微微收紧,连茶盏的瓷壁都被攥得发滑。
心底早把张锐轩骂了个千百遍。
这个登徒子!臭东西!当真是胆大妄为,崔驸马还坐在身侧,满屋子都是王府的侍从与随行的官员,竟敢用这种眼神看人,是生怕旁人瞧不出半点端倪吗?
昨夜占尽了便宜还不够,如今还要在这种正经场合拿自己寻开心,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小贼!
崔驸马放下茶盏,笑着摆手:“王妃言重了,为国分忧乃是臣等分内之事,何况皇叔贤名远播,我二人代圣上致祭,本就是应当的。”
蒋王妃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顺着话头缓缓起身,宽幅的斩衰孝服裙摆垂落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脚踝与绣鞋,端的是一派端庄持重。
蒋王妃端着茶盏,缓步走到二人面前,先是对着崔驸马深深颔首,笑意得体哀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就在侧身对着张锐轩、借着垂落的裙摆彻底掩住脚下动作的瞬间,蒋氏眼底的恭谨骤然掠过一丝冷恼,脚上的素白绣鞋精准地落在张锐轩的脚背上,没有半分犹豫,便将全身的重量尽数压了上去,鞋尖还带着狠劲缓缓碾转了几个半圈。
钻心的疼意顺着脚背窜上来,张锐轩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却硬是没露半分异样,只垂着的眼睫掀了掀,看向身侧的女人。
蒋王妃却像全然无事一般,端着茶盏微微抬手,声音清亮平稳,满室侍从与随行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二位天使千里奔波,一路风霜劳顿,臣妾与阖府上下感念于心,无以为敬,便以茶代酒,敬二位天使一杯,谢过二位照拂安陆王府之情。”
话音落时,蒋王妃微微倾身,借着碰杯的动作,凑到张锐轩身侧,温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脂粉与艾草香扫过张锐轩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这个坏东西给我安分一点。”
茶盏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张锐轩忍着脚背传来的阵阵钝痛,也顺势倾身,用气声回了一句,语气里还带着惯有的戏谑,半点不见服软:“你踩我脚了。”
崔驸马在一旁笑着举杯回敬,全然没察觉二人之间暗流汹涌的交锋,只道:“王妃太客气了,我二人定当将阖府的感念带回御前,王妃只管放心。”说罢便仰头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
蒋氏直起身,也笑着将盏中茶饮尽,脚下却半点没松劲,反而又加重了几分力道碾了碾,心里冷笑连连,腹诽个不停:我当然知道踩你脚了,踩你脚你又能如何?还不是只能乖乖给我受着。
谁让你这登徒子胆大妄为,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就敢用那种眼神放肆,真当我没脾气不成?今日便给你个教训,再敢胡来,看我敢不敢下更重的手。
张锐轩看着蒋王妃得意洋洋的表情,和一只在自己脚背上碾压的纤足,心中大怒,女人,果然是欠收拾的女人。
张锐轩脚后跟悄悄压住蒋王妃的裙摆,然后脚上一用力一顶。
蒋王妃脚心被一顶,腿一麻,顿时失去平衡,慌张的跌入张锐轩怀里。
张锐轩趁机上下其手的摸了几把,蒋王妃要害被袭击,顿时脸色绯红瘫软在张锐轩怀里。
张锐轩趁机在蒋王妃耳边耳语道:“小娘皮的,还敢不敢如此,还真以为我治不了你了。”
第1267章 辽王使者 中
与此同时,张锐轩朗声道:“王妃当心!想来是连日守丧悲伤过度,这才失了稳当,可仔细伤着。”
这话声音洪亮,满室之人听得清清楚楚,瞬间便将这突兀的变故圆得滴水不漏——谁都知道安陆王妃与先王爷伉俪情深,连日守丧本就心力交瘁,悲伤失稳再正常不过,谁也不会往旁的龌龊处想。
蒋氏被张锐轩扶着站稳的瞬间,便回过神来,自己竟是被这小贼反手摆了一道!
脚下的裙摆早已被张锐轩不着痕迹地松开,连发作的余地都没有。
蒋王妃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尖都泛了红,又羞又恼间,狠狠推开张锐轩的手,力道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面上却强撑着端方的仪态,对着满室投来关切目光的众人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依旧拿捏着王妃的威仪:“劳烦张大人,也让诸位挂心了,是臣妾失仪了。”
崔驸马见状连忙上前,温声劝道:“王妃本就连日劳心伤神,万不可再强撑着,快些落座歇息吧。”
蒋氏微微颔首,扶着侍女递来的手,缓步走回主位重新落座,指尖攥着身下的锦垫,指节都微微泛了白。
蒋王妃垂着眼帘,端起侍女新沏的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却半点压不住心口翻涌的羞恼与气闷。
蒋王妃在心里把张锐轩骂了个千百遍,真是个奸诈到了骨子里的小子,半分亏都不肯吃!自己不过是踩了一脚,竟能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反手设了这么个局,既借着扶稳的由头碰了自己的腰,又落了个周全得体的名声,反倒把自己架在了“悲伤失仪”的境地里,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蒋王妃心中郁闷,这混账东西,当真是半点亏都吃不得,自己半辈子端方持重,竟次次都栽在他手里,连当众讨个便宜,都要被反手将一军!
蒋王妃缓了缓,指着一个敬陪末座的人介绍道:“这个是辽王使者。”
“辽王左长史谷凌风和张大人有些误会,辽王使者想向张大人赔罪。”
辽王使者见到终于到了自己这里,连忙起身给张锐轩还有崔驸马行礼,自我介绍道:“鄙人周不才,添为辽王府管事,见过两位天使大人。”
蒋王妃给张锐轩一个眼神,希望张锐轩应下这件事。
张锐轩淡淡说道:“王府长史是王府长史,王府是王府,陛下既然没有降罪,说明还是信任辽王殿下的,你回去告诉辽王,不要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周不才闻言点头哈腰道:“得了张世子这句准话,我主辽王一定会上书支持《宗藩条例》,请陛下放心。”
蒋王妃看到张锐轩没有驳了自己面子,心里还是有些高兴。
饯行宴散后半个时辰,崔驸马与张锐轩的仪仗便出了安陆王府,往南城门去。
蒋王妃带着李嬷嬷,悄无声息登上了南城门楼。
初春烈风卷着雪沫劈面而来,刮得城楼木柱呜呜作响。
蒋氏一身斩衰孝服外罩玄色斗篷,扶着冰冷的城垛,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城门下的队伍。一眼就认出了马背上那抹熟悉的绯色身影,看着仪仗顺着官道往北,一点点缩成雪地里的小点,最终消失在林莽尽头,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天地间只剩呼啸的风雪,蒋氏僵立许久,指尖冻得冰凉也浑然不觉,雪落了满身都没动。心
口像被风雪掏了个大洞,空落落泛着涩意——驿馆里的滚烫缱绻、灵堂里猝不及防的对视、宴上他放肆戏谑的眼神,还有那句“你儿子就是我的半个儿子”,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翻涌。
蒋王妃下意识按向胸前,那幅绣着兰草的素色抹胸,早已被张锐轩揣进衣襟带去了京师,连带着她半辈子端方自持的心,也乱了大半。
“小姐。”身后传来李嬷嬷低低的声音,一件厚狐裘轻轻披在蒋王妃肩上,挡住了扑面的风雪,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砸在她心上,“你着相了,这样很危险!”
蒋氏身子猛地一僵,勉强敛去失神,端起安陆王妃的威仪:“嬷嬷多虑了,我只是看着队伍启程,免得路上出了差池,落了朝廷的脸面。”
“小姐,奴婢跟着您四十多年,您心里想什么,能瞒得过我?”李嬷嬷叹了口气,替蒋王妃拂去发间的落雪,语气里满是恳切与急色,“您和张世子这桩事,本就是刀尖上舔血,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昨夜您深夜赴驿馆,喝那伤身子的避子汤,奴婢没拦着,知道您是为了世子、为了王府。
可如今人都走了,您还在这里失魂落魄,把一颗心都挂在人家身上,这不是着相了是什么?”
“他是京里炙手可热的新贵,陛下跟前的红人,身边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今日能对您甜言蜜语,明日回了京师,转头就能忘了安陆还有个您。
您就是把心也赔进去,你们也不会有结果的,世子的前程再有半分差池,您可怎么活啊?”
蒋氏的指尖狠狠攥紧,指甲深深嵌进冻硬的掌心,尖锐的疼意压下了心口翻涌的酸涩。风雪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蒋王妃混沌了许久的脑子瞬间清醒——,从来冷静自持、步步为营,竟因为这个男人,一次次破了底线、乱了阵脚,动了不该动的奢望。
蒋王妃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彻底敛去眼底的怅然与空茫,又变回了那个威仪天成的安陆王妃。
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官道,转身往城楼下去,孝服裙摆扫过积雪的台阶,留下浅浅印记:“回府吧。世子还在府里等着,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我心里有数。”
李嬷嬷看着蒋王妃重新挺直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城楼外风雪依旧,官道上的车辙渐渐被新雪覆盖,深宅大院里的寡居王妃,终究要守着她的儿子与王府,在波诡云谲的时局里,步步为营。
晚上蒋王妃睡不着,打开床头柜,看着里面那支磨的包浆的黝黑发亮的角先生。
突然门外传来朱厚熜得问候声,蒋王妃又把床头柜的抽屉关上。朱厚熜走了之后,蒋王妃再次看向角先生,又没了兴趣,再次悄然的合上抽屉,缓缓的合上眼眸。
第1268章 辽王使者 下
驿馆临着奔涌的江水,初春的夜风卷着残雪拍打着窗户,糊窗的棉纸被吹得簌簌作响,案上烛火被穿堂风晃得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烫好的黄酒温在铜炉上,散着醇厚的暖意,堪堪压下了窗外的寒气。
张锐轩端起面前的酒盏,对着对面的崔驸马举了举,朗声道:“崔大人,明天我们就分道扬镳,敬崔大人一杯。”
前几日张锐轩便已收到宫里递来的圣谕,不必随崔驸马回京复命,离了安陆便直接南下,去德兴铜矿赴任,这么大一个矿场,督办之人怎么可以长期离任。
崔元伸出手递到张锐轩面前:“要叫姑父知不知道,你小子管着偌大一个铜矿,也不知道给姑父孝敬一些密银密金的。”
崔驸马是宪宗女婿,孝宗妹夫,张锐轩是孝宗内侄。
可是崔驸马女儿又嫁给了张锐轩的小舅子灵璧侯世子,算是亲上加亲了。
张锐轩笑道:“崔姑父何不去找灵璧侯汤大人,他守着山东的金矿好些年了,应该有不少。”
张锐轩不想给勋贵们这些铂系金属,给了勋贵们也就是做首饰而已,自己工业上有很多用处,给自己侍妾们的都是牙缝里省了一下来,还有宫里也是一个无底洞,哪里愿意开这个口子。
铂系金属的饰品比银子好看多了,不容易失去光泽,是大明勋贵首饰的新宠。
崔元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上冰裂似的纹路,半晌没应声。烛火被穿堂风卷得一晃,将脸上的沉吟映得明暗不定,铜炉上温着的黄酒咕嘟着冒了个细泡,醇厚的酒香漫开来,却没化开席间骤然沉下去的气氛。
崔元沉默了许久,才将酒盏往案上轻轻一放,杯底磕着桌案,发出一声闷响,崔元看向张锐轩,语气里带着几分压着的沉郁:“汤绍宗在山东和藩王们走的太近了。”
张锐轩挑了挑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眼底却没半分动容,只漫不经心笑了笑:“你们是亲家,合该你去提醒他。”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张锐轩心里门儿清,崔元这话哪里是单纯诉苦,分明是想拉让趟这浑水。
当初张锐轩和韦秀儿打的火热,给汤绍宗戴了一顶大大绿帽子,后来韦秀儿难产而亡,难堪的关系算是随着韦秀儿死烟消云散,两个人又是好翁婿,可是也就是表面亲。
张锐轩自知理亏,轻易不愿意去招惹这个岳父。
崔元自然听得出张锐轩话里的疏离,也隐隐约约知道一些内情,叹了口气,又拿起酒盏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沾湿了下颌的胡须,也泄出了几分平日里藏得严实的忧心:“我何尝没说过?可他听不进去。
山东那地界,鲁王、德王盘踞了几十年,树大根深,他守着金矿,汤家祖上和鲁王也是有因亲的,往来越发没了分寸。”
崔元顿了顿,抬眼死死盯着张锐轩,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锐轩,可这不是闹着玩的。《宗藩条例》正要往天下推,陛下正愁没个靶子立威,这时候他和藩王们勾连,不是往刀口上撞吗?我家女儿可是你当年保的媒。”
崔驸马一开始不知道,张锐轩那个时候和韦秀儿那档子事,后来才知道是张锐轩和汤绍宗闹的不愉快,拿自己女儿挡了灾,可是木已成舟,没得办法。
还在后来,女婿顺利的坐稳了灵璧侯的世子位,张锐轩没有谋夺灵璧侯世子的意思,崔驸马悬着心才放了下来。
张锐轩指尖敲了敲桌案,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江水上,夜风卷着雪沫砸在窗纸上,簌簌的声响衬得屋里愈发安静。
张锐轩良久之后说道:“算了,随他去吧!真要作死也留不住。”
张锐轩话音刚落,崔元手中酒盏“哐当”砸在案上,腾地起身,素来持重的脸涨得通红,失声道:“怎么可以算了!锐轩,真要出了事,你我都跑不了!”
烛火被崔驸马带起的风晃得乱颤,俯身死死盯着张锐轩,急声里满是焦灼:“这不是寻常应酬!山东鲁王、德王树大根深,陛下正借着《宗藩条例》磨刀立威,汤绍宗守着朝廷金矿,这时候和藩王走得近,往重了说就是通藩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我女儿嫁进了汤家,他要是倒了,我女儿能有好下场?我这个当朝驸马和罪臣做亲家,陛下能不疑心我?”
崔元声音发颤,语气里带着哀求,“更何况当年这门亲事是你一力保的媒!你是他的女婿,真事发了,陛下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你,你挣下的爵位前程、铜矿工坊,难道要陪着他一起葬送?”
夜风卷着雪沫撞得窗户作响,张锐轩却依旧神色平静,抬手给崔元重新斟满酒,慢悠悠道:“姑父先坐,急也没用。我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你是他亲家,掏心劝了都没用,我一个晚辈他就能听我的?他只会觉得我不安好心,反倒更往鲁王那边靠,九头牛拉都拉不回来。”
见崔元脸色瞬间垮了下去,张锐轩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精芒:“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我在山东还是有些上朋友,他要是真的走上不归路,那也就别怪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了。”
崔元眼睛瞬间亮了,随后又缓缓说道:“你心里有数就行,我老了,又就这么一个女儿,总是放心不下。”
“崔姑父你放心,我当年既然保了媒,许了她未来的灵璧侯夫人,她就一定会是灵璧侯夫人。”
两个人说到这里之后也没有心思喝酒了,各自告辞而去。
张锐轩带着一身酒意回了客房,陆真连忙上前扶住,蹙眉小声抱怨:“爷怎么喝了这么多,仔细伤了身子。”
张锐轩顺势将人揽进怀里,指尖刮了刮她泛红的脸颊,低笑着开口,酒后的嗓音更添几分磁性:“这点酒算什么。对了,上次送你的那三件套呢?穿出来给爷看看。”
陆真浑身一僵,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急得眼眶都红了,小声哀求:“爷,夜深了,万一被人撞见……”
“这屋里就你我,谁敢闯进来?”张锐轩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捏了捏她的下颌,“快去,不然爷就亲自帮你穿了。”
陆真咬着唇不敢再违抗,只能垂着头,脚步发颤地挪到了那只暗红箱笼前。
第1269章 辽王使者 终
陆真咬着唇缩在帐幔阴影里,指尖抖着将那三样物件一一穿戴妥当。
凉滑紧绷的丝袜裹着纤细的小腿,超短裙堪堪遮过大腿根,细高跟一落地,便失了重心般微微晃了晃,鞋上嵌着的银铃跟着发出几声怯生生的轻响,整张脸红得像浸了胭脂,垂着头根本不敢抬眼。
张锐轩靠在榻上,目光沉沉扫过陆真浑身,眼底的玩味笑意浓得化不开,朗声笑道:“过来,给爷转几圈瞧瞧。”
陆真身子一颤,刚要咬着唇往前挪,鞋上银铃刚响了两声,门外突然传来侍从急促又恭敬的通报声:“世子爷,辽王府使者周不才深夜求见!”
这话一出,陆真瞬间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僵住,银铃跟着乱响成一片,急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张锐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爷!这、这可如何是好?”这副模样若是被外人撞见,不仅自己万劫不复,连张锐轩的名声也要彻底毁了。
张锐轩眉头微蹙,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对着门外沉声道:“知道了,让他去外厅稍候,我即刻就到。”
话音落,张锐轩起身走到陆真面前,伸手替陆真拢了拢往上缩的裙边,指尖划过绷紧的腿,低笑一声安抚道:“慌什么?乖乖去床上等着,爷去应付两句就回来,别换了知不知道。”
说着,张锐轩随手理了理衣袍,敛去眼底的慵懒戏谑,转身大步往外厅走去,房门合上的瞬间,还不忘回头冲帐内的陆真挑了挑眉。
陆真僵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房门落锁的轻响传来,才缓缓回过神来。望着紧闭的房门,看着那道挺拔背影消失的方向,脸颊烫得更厉害,忍不住对着空无一人的帐内,喃喃自语了一句:“真是个霸道的男人。”
话音落,陆真自己先红透了耳根,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裙边,心底那点慌乱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反倒漫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与暖意,顺着血脉淌遍了四肢百骸。陆真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鞋上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一声极轻的响,睫毛轻轻颤着,心底悄悄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怀上一个就好了。
张锐轩迈步踏入外厅,脸上早已敛去帐内的慵懒戏谑,一身绯色常服衬得气度沉凝,不怒自威。
周不才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十足的谄媚笑意,双手捧着一个乌木描金的匣子,快步上前躬身递到案上,赔笑道:“这是我们辽王的一点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张锐轩指尖轻轻搭在匣盖上,也不避讳,随手掀开扫了一眼。
匣内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地契,皆是荆州一带的膏腴良田,少说有十几张,一张就是五百亩。
张锐轩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合上匣盖,指尖一推,便将匣子稳稳送回了周不才面前。
“辽王的心意领了,只是如今我已经不管荆州的赈灾了,帮不上辽王,宗禄要减少是必然的。”
张锐轩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身子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案面,又补了一句,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宗藩条例》是陛下钦定,天下宗藩一体遵行,不是我能左右更改的。
辽王殿下能主动上书支持条例,陛下自然看在眼里,安分守己按规矩来,便是最好的自保,不必搞这些虚礼。”
周不才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捧着匣子的手微微发颤,额头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连忙躬身,腰弯得几乎要抵到地上,急声辩解:“大人明鉴!我们殿下绝无求大人徇私的心思,只是感念大人之前在荆州多有照拂,一点薄礼聊表寸心,绝不敢违逆陛下的旨意!”
当初张锐轩只参了长史谷凌风,没有参辽王,辽王心里很感激,这是第一次长史掉了脑袋,藩王没有受责罚。
“心意我记下了,东西拿回去。”张锐轩淡淡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夜深了,我明日还要启程南下,就不留你了。回去告诉辽王,规矩之内,没人会刻意为难他,可若是非要动歪心思,谁也保不住他。”
周不才闻言又推了回来笑道:“真的就是我们王爷一片心意,临行前王爷说了,满朝文武,都知道我们藩王们被长史欺凌,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主持公道。”
张锐轩再次推了回去说道:“心意领了,可是这个不能要,王爷要是有心就交给于甲辰,分给灾民吧!”
周不才见张锐轩态度坚决,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捧着匣子,讪讪地躬身告退,直到退出驿馆院门,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这位张大人当真是油盐不进,半点情面都不讲。
驿馆内外很快恢复了寂静,张锐轩屏退左右侍从,转身便折返内室,靴底踏过木地板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都敲在了帐内陆真的心上。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伴着一声轻响落了锁,彻底隔绝了外间的动静。
张锐轩随手将外袍解下扔在屏风上,缓步走到榻边,看着那团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截乌黑发梢的身影,嘴角噙着的戏谑笑意愈发浓烈,俯身低笑道:“怎么样,小娘子,没有让你久等吧?”
陆真在被里浑身一僵,鞋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
陆真死死咬着唇,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连露在锦被外的耳尖都红得滴血。
张锐轩指尖轻轻勾住锦被的边角,又笑着补了一句:“我看看你乖不乖,有没有听爷的话,偷偷把衣服换了。”
话音刚落,手腕微微用力,便笑着掀开了陆真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
暖黄的烛火瞬间涌了过来,将榻上的人照得一清二楚。
陆真果然没敢违逆张锐轩的话,依旧穿着那身让她羞赧不已的衣物,凉滑紧绷的黑丝顺着纤细的小腿一路往上,超短裙堪堪遮过大腿根,那双嵌着珍珠与银铃的高跟鞋,还好好地穿在脚上。
因为紧张,她的身子微微发颤,鞋上的银铃便跟着发出细碎的、怯生生的轻响,她闭着眼死死埋在枕间,连脖颈都泛上了一层诱人的绯红。
张锐轩看着陆真这副模样,低笑出声,俯身撑在榻上,指尖顺着裹着丝袜的腿轻轻划过,陆真又是一阵轻颤,银铃乱响。
张锐轩凑在陆真耳边,气息烫得她浑身发软,笑着开口:“不错,果然是个听话的乖孩子,没辜负爷的嘱咐,爷也就给你奖励。”
陆真有些搞不懂,为什么这三件服饰能让张锐轩兴奋,不过作为妾室,得主君宠爱,早日诞下子嗣才是关键,那些羞涩一半是真的,一半是陆真装出来的。
就像金珠,大年夜忤逆张锐轩,最后不也就跪了一小会就不了了之,不就是仗着有个儿子吗。
第1270章 绿珠吃醋 上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锐轩的船队便拔锚启程,顺着长江水道一路南下。
江风卷着初春的湿意拍打着船舷,两岸青山连绵倒退,不过三五日光景,便到了江湖交汇的湖口地界。
远远便见码头边泊着一队规整的商船,船头立着一身利落青衫的绿珠,正是绿珠奉张锐轩之命,带来的会计事务所半数人手。
见主船稳稳靠岸,绿珠立刻带着人躬身行礼,声音清亮穿透江风:“奴婢绿珠,见过少爷!”
张锐轩颔首示意,带着众人进了主船舱坐定。陆真紧随其后入内,一身剪裁挺括的烟灰色露膝短裙,衬得腰身纤细,裙摆刚及膝盖上沿,露出裹着奶白色丝袜的笔直小腿,脚上依旧是那双裸色高跟鞋,只是鞋上的银铃早已被取下,踩在船舱的实木地板上,只发出轻而稳的笃笃声响,不见半分之前的怯意,反倒透着一股后世职业女装独有的清爽干练。
陆真垂手侍立在张锐轩身侧,忙着给众姐妹泡茶,脊背挺得笔直,第一次穿这种装束见面,虽然说都是一起滚过床单的姐妹,眉眼间虽还带着几分的拘谨。
绿珠上前躬身,一一汇报南下以来各处工坊、账目的进度,话音刚落,抬眼便撞进了这般光景,当即眼前一亮,目光在陆真身上顿了顿,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惊喜与欣赏。
绿珠一眼就看出这身衣服是少爷的杰作,也就是自己少爷脑子里面有这些新奇的想法。
绿珠才对着张锐轩福了福身,嘴角勾起几分戏谑的笑意,语气里却满是赞叹:“少爷如今眼光越发好了,寻来这么一位妥帖干练的姑娘,倒是衬得我们这些天天跟账册打交道的,成了只会拨算盘的老古板了。
往日里总说我们这些旧人办事利落,如今有了新人,怕是要嫌我们碍眼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姐妹们的都目光灼灼的看向张锐轩。
张锐轩见状朗声笑了,伸手拍了拍绿珠的肩膀,又指了指身侧的陆真,笑骂道:“就你嘴贫,没个正形,这是陆真,你们做了一年多姐妹,现在跟我说不认识,是新人?少爷腿都给你打折了。”
绿珠闻言,立刻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往后退了半步,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对着陆真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笑着道:“哎哟,原来是陆真妹妹!我说这身段瞧着眼熟,竟一时没认出来!少爷你也太偏私了,把妹妹打扮得这般脱胎换骨,可不就把我们都唬住了,只当是你又从哪儿寻来的得力新人!”
这话一出,满屋子跟着绿珠来的姐妹们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目光都落在陆真身上,带着善意的打趣。
陆真本就有些拘谨,被这一番调笑闹得脸颊更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手里端着的茶盘都微微发颤,连忙垂着头对着众人福了福身,小声道:“绿珠姐姐和各位姐姐别取笑我了,是少爷让我这么穿的,说显得办事干脆利落些。”
张锐轩看着满屋子笑作一团的模样,又瞧了瞧羞得抬不起头的陆真,忍不住朗声笑了,抬手敲了敲面前的案几,止住了众人的打趣:“好了好了,都别贫嘴了。
本少爷把你们从京师和天津放出来,跟着少爷我,让你们有肉吃,可不是来听你们围着姑娘家贫嘴的。”
张锐轩话音一顿,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眼底多了几分沉凝的锐气,目光扫过满屋子神情瞬间肃正的妾室们:“我要你们给我一炮打响,把这些年陶然居的烂账、呆账、藏着的猫腻全都给我扒得明明白白。
别到最后给我放了个臭弹,丢了自己的脸面,也砸了我张锐轩的招牌,都给我听明白了?”
这件事做好了,说不定朱厚照也会跟进,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承接朝廷的业务,到时候就不是张锐轩自己小打小闹。
绿珠心中疑惑?吃肉,没头没脑的,在哪里吃不到肉,随即想到了什么,啐了张锐轩一口,娇笑道:“少爷你好不正经,谁要吃肉了,姐妹们,你们要吃肉吗?”
众人眼神躲闪,不肯接绿珠的话,心想你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你不是在奶孩子就是跟着少爷跑,得到宠爱比夫人还多。
我们原来在京师和天津,一年就那么几次,温存的机会,还得和众姐妹一起抢。
绿珠看着众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脸颊泛红却没一个敢接话的,当即又好气又好笑地叉了叉腰,点着一屋子姐妹笑骂道:
“你们……你们这一个个的,平日里管着工坊账册,跟那些油滑老商户对账时一分一厘都寸步不让,怎么这会儿倒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往日里先生教你们的道理都忘到脑后去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就这点阵仗,就一个个怂包了?”
话音刚落,站在侧边崔菱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上前几步,伸手挽住了绿珠的胳膊,眉眼弯弯地打趣道:“绿珠姐姐这话可就说错了。
那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说的是朝堂上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讲究的是宁折不弯的气节,再说不是还有大丈夫能屈能伸吗?
我们这些跟着少爷的小女子,顺着少爷的心意来才是正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娘子们再也忍不住,哄的一声笑开了,连原本拘谨得手足无措的陆真,都忍不住垂着头抿着唇笑,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绿珠被她这话堵得一噎,伸手点了点崔菱的额头,笑骂道:“好你个小蹄子,平日里跟着先生学经义,没见你这么会引经据典,这会儿倒把歪理说得一套一套的!”
张锐轩坐在主位上,听着一屋子莺莺燕燕的打趣,也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抬手敲了敲案几,止住了众人的笑闹:“好了,好了,这次只给真真弄了一套,你们要是喜欢,以后给你们每人弄一套。”
张锐轩目光扫过众人,眼底的戏谑渐渐敛去,添了几分郑重:“玩笑归玩笑,陶然居这盘账,连着江南好几处大盐商的往来流水,水比你们想的深得多。
这次把你们从京师、天津调过来,一是让你们练练手,二是真要靠着你们把这藏了多年的烂账、暗账全清出来。
能不能把咱们会计事务所的招牌打响,就看你们的了。”
第1271章 绿珠吃醋 中
入夜之后,江风卷着初春的湿寒拍打着船舷,白日里喧嚣的码头早已沉寂下来,只有江面上零星渔火晃荡,和主船舱漏出的烛火遥遥相映。
各房的姑娘们都休息了,唯有绿珠的舱房还亮着灯,直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息混着江风漫过来,绿珠手里的算珠猛地一顿,抬头便撞进张锐轩带笑的眼里。
张锐轩长臂一揽,便将绿珠稳稳圈进了怀里,掌心贴着绿珠的腰侧轻轻摩挲,低头时气息扫过她的耳畔,带着点沙哑的笑意:“看看我们绿珠,近来是不是瘦了?”
话音未落,张锐轩的指尖便已抚上绿珠衣襟的白玉盘扣,指尖顺着扣结轻轻一挑,便要往下解。
绿珠非但不躲,反倒顺势往他怀里偎得更紧,眼尾一挑漾开一抹媚笑,一双含水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凝着张锐轩,眼底明晃晃地盛着了然——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心思。
张锐轩瞧着她眼底那点通透的狡黠,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不等绿珠再开口打趣,结结实实地亲在了绿珠柔软的嘴唇上。
江风裹着初春的湿意从半开的舷窗溜进来,拂动了两人鬓边的碎发,却半点散不开这方寸之间的缱绻暖意。
张锐轩的吻带着久别重逢的强势与温柔,碾过绿珠的唇瓣,把方才还伶牙俐齿、能把一屋子姐妹说得哑口无言的绿珠,吻得浑身发软,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直到绿珠快要喘不过气,张锐轩才稍稍退开些许,摩挲着绿珠水光潋滟的脸颊,灼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脸颊,哑声问道:“这么些日子不见,想我了没有?”
绿珠早被这一吻吻得没了半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先前那点媚意与泼辣尽数化作了羞赧。
含水的眸子飞快地瞟了一眼满屋子低着头、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窥看的姐妹们,脸颊烧得滚烫,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先是对着他羞涩地点了点头,顿了顿,又咬着唇飞快地摇了摇头。
这又点头又摇头的模样,看得张锐轩心尖都发暖,忍不住又低头在绿珠发烫的脸颊上啄了一口:“又点头又摇头的,到底是想了,还是没想?嗯?”
绿珠突然想起了还有一件事,推开张锐轩正色道:“临行前夫人生了一个女儿,母女平安,让少爷取个名字呢?”
张锐轩脸上的笑意猛地一顿,揽着绿珠的手骤然收紧,急声确认:“你说什么?夫人生了女儿?母女平安?”
满屋子原本屏息窥看的众人瞬间起身,齐齐躬身道贺:“恭喜少爷喜得千金!”
绿珠收了娇俏,认真回话:“回少爷,是奴婢临行前夜生的,生产顺当,小姐足有六斤七两重,哭声洪亮。
夫人醒了就嘱咐奴婢报平安,说小姐的大名必须您亲自取,还特意让您别为家里分心,安心办差。”
“好!好!好!”张锐轩连道三声好,眼底的喜意压都压不住。
张锐轩踱步到舷窗边,望着东流的江水沉吟片刻,转身道:“是个有灵性的孩儿,就叫张灵儿。”
绿珠念着名字,心想:少爷果然是喜欢儿子,连女儿的名字里面都要带一个儿字,还好一个后面生了儿子。
其实绿珠误会张锐轩了,这个名字本来就是后世一个女仙子的名字,还真不是张锐轩重男轻女。
众人也纷纷附和,满屋子喜气更浓。张锐轩当即吩咐绿珠,立刻安排飞鸽传书,把名字带给夫人,嘱咐夫人好生休养,府里伺候的人全赏三个月月钱。
又笑着许诺,这次差事办好,人人都有重赏,众人齐齐谢恩,干事的劲头更足了。
等众人躬身告退,舱门被轻轻合上,满室喜气渐渐沉淀下来。
烛火在穿窗而入的江风里轻轻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船舷外的浪声细碎,反倒衬得舱内愈发静谧缱绻。
张锐轩扶着绿珠坐到床沿,掌心轻轻覆上她的胸前,动作放得极轻,哑声问道:“还涨吗?你刚给儿子断奶,是会有这般不适,过段时间就好了。”
绿珠猝不及防被触到,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耳尖都泛了粉,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软下来往他怀里偎了偎,小声嗔道:“少爷……方才还有人在,怎么就记着这个。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一路忙着对账带人,倒也没太觉得,就是夜里歇下时有些坠得慌,不敢拿这点小事扰您。”
“傻话,你的身子怎么就不是大事了。”张锐轩低头啄了啄绿珠发烫的额头,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的认真,“我给你做个热敷,敷开了能缓不少,免得落下病根。”
不等绿珠再推辞,起身走到舱角的铜盆边,拎起灶上温着的水壶兑了温热的水,拿干净的棉帕浸透水,仔细拧到半干,才转身走回床边。
绿珠看着张锐轩熟稔的动作,眼底漾开软软的暖意,先前在众人面前的干练利落尽数褪去,只剩全然的依赖。
绿珠顺从地微微后仰,任由张锐轩解开她衣襟的盘扣,温热的帕子敷上来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却慢慢松了下来。
张锐轩的动作放得极轻,换了两回温热的帕子,指尖隔着绵软的棉帕细细按揉,力道分寸拿捏得刚刚好,酸胀坠痛的感觉竟真的散了大半。
绿珠脸颊泛红,有些羞涩的点点头,软声说道:“少爷你的手法越来越巧了,敷完竟舒服了不少。”
张锐轩闻言眉梢一挑,带着几分得意傲然道:“无他,唯手熟尔。”
这话一出,绿珠先是一愣,随即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抬眼斜睨着他,眼底满是戏谑的笑意:“少爷你这是在炫耀自己孩子多,还是女人多?竟练出这般手熟的本事?”
张锐轩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顺嘴秃噜的话被曲解了,顿时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哭笑不得地解释:“不是……我这是想起了《卖油翁》里的典故,哪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绿珠瞧着他难得窘迫的模样,笑得更欢了,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往他怀里蹭了蹭,软声道:“哦?原来是卖油翁的典故?那少爷倒是给我讲讲,是怎么个手熟法?”
张锐轩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低头便吻住了她笑盈盈的唇瓣,把绿珠未尽的打趣都堵了回去。
第1272章 绿珠吃醋 下
江风卷着夜潮拍打着船身,烛火在舷窗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晃荡,把两人交缠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满室暖意,漫过了初春的湿寒,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放亮,江面上的薄雾还没散尽,主船舱里已经聚齐了人。
陆真依旧穿着那身烟灰色的职业装束,抱着连夜整理好的账册明细进来,脚步轻稳,脊背挺直,将账册分门别类码在案上时,宽幅的袖口半点不沾案面,翻页的动作利落干脆,全然没有往日穿襦裙时,裙摆勾到凳脚、广袖蹭到墨汁的窘迫。
底下坐着的一众妾室们,目光时不时就往陆真身上飘。
崔菱凑到身侧姐妹耳边,压着声音笑:“你看真真妹妹这身,真真是省了不少事,往日我们核账到深夜,袖子不知要沾多少墨,裙摆总勾着算盘角,她这身竟半点妨碍都没有。”
旁边的姐妹轻轻点头,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羡慕:“可不是,看着也精神,难怪少爷说办事干练,别说少爷看着新鲜,我们瞧着都心动。”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姑娘都忍不住抿着唇笑,视线又悄悄落回陆真身上,有打量裙摆剪裁的,有琢磨上衣挺括版型的,连手里的茶盏都忘了喝。
这一幕恰好被从内舱走出来的张锐轩看了个正着。张锐轩倚着舱门,看着一屋子老婆们眼馋又不好意思直说的模样,忍不住朗声笑了。众人闻声连忙收了话头,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都免礼吧。”张锐轩摆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定,指尖敲了敲案几,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我都看见了,一个个眼睛都快黏在真真身上了,不就是一身衣服吗?明儿都给你们每人量身做一套,让金珠给你们加班加点赶工。”
张锐轩顿了顿,看着众人眼里瞬间亮起来的光,又笑着补了一句:“是爷考虑不周,没有想到你们会喜欢,这样吧!给您们每人打一对手镯,算是赔礼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欢喜的声浪。
一众妾室们齐齐躬身,声音里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谢爷恩典!”
连素来拘谨的陆真,都红着脸跟着行礼,眉眼弯成了月牙说道:“我也有吗?”
张锐轩笑道:“有,都有,你们自己画好样式,标注好材料,交给绿珠统计”
待到议事散了,绿珠借着核对次日行程与人员分工的由头,把一众姐妹都叫到了自己的舱房里。
待最后一个人进来,绿珠反手合上舱门,转身就叉着腰,似笑非笑地看着满屋子人。
“绿珠姐姐,这是还有什么要紧吩咐?”崔菱率先笑着上前,眼底还带着得了赏的欢喜。
绿珠哼了一声,伸手指点了一圈众人,笑骂道:“你们啊,真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昨儿还一个个眼馋真真的衣服眼都直了,今儿少爷许了一对镯子,就一个个乖得跟小猫似的,这点东西就把你们打发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有几个脸皮薄的红了脸,小声嘟囔:“少爷本就待我们宽厚,给一对镯子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绿珠瞧着她们知足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身从床底暗格里拖出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边角包着亮银饰,正中银锁被她指尖一拨便开,动作熟稔,显然常替少爷打理私藏。
“你们啊,这点小恩小惠就被收买了。”绿珠捧着匣子走到桌前,扫过一圈凑来的目光,指尖敲了敲匣盖,“都睁大眼睛瞧好,别拿个素面赤金镯子就欢天喜地,倒像我们少爷亏待了你们。”
话音落,绿珠掀开匣盖,“咔哒”一声轻响,满室烛火瞬间被吸进匣中,又炸开成万千流转的流光。
姐妹们齐齐屏住呼吸,眼睛直勾勾瞪在匣里,连话都忘了说。
不大的紫檀匣内铺着藏青绒布,密密麻麻码着各色透亮宝石:鸽血红艳若榴花,矢车菊蓝清如江水,还有浓绿祖母绿、嫩粉碧玺、流光猫眼石,五颜六色铺了满满一匣,晃得人眼都花了。
绿珠瞧着众人目瞪口呆的模样,得意勾了勾唇,拨了拨匣里的宝石,脆响轻鸣:“都傻站着做什么?凑近看。
赤金才值几个钱?这些都是南洋西洋商队上供给少爷的稀罕货,平日锁在库房落灰,你们倒好,一对素金镯子就被打发了。”
说着,绿珠捻起颗鸽子蛋大的粉碧玺,塞到愣着的陆真手里:“这颗衬你这身烟灰色衣裳正好,回头嵌在镯头,比素金镯子好看百倍。”
陆真红了脸,小声道:“这太贵重了,少爷知道了会不会……”“怕什么?”
绿珠挑眉拍了拍陆家的肩,“少爷既然让你们自己选样式材料,难道还舍不得这点东西?少爷这个人忘性大,再说他又不戴这么玩意,放在这里也是放着”
绿珠又扬了扬下巴,对着众人郑重道:“都听好,喜欢什么宝石尽管挑,回头都嵌到镯子上,款式随你们心意。只是有一条——”
绿珠俯身压低声音,眼底带着促狭:“这事烂在肚子里,不许说是我开了少爷的私藏给你们看的。回头问起来,就说是你们自己琢磨的样式,听见没有?”
众人瞬间回过神,齐齐围上来,眼睛亮得盛了星光,压低声音应道:“知道了!多谢绿珠姐姐!”
崔菱捻起颗蓝宝石凑在烛火下看,笑说:“好姐姐,你可真是我们的福星,要不是你,我们真就拿着素金镯子乐呵了。”
“现在知道谢我了?”绿珠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笑意,点了点她的额头,“回头把别拿了好东西办砸差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们。”
众人齐齐应着,围着匣子叽叽喳喳挑着宝石,满屋子都是压不住的欢喜。
连舱外卷着湿寒的江风,吹过窗棂时,都沾了满室珠光暖意,软了几分。
晚上,张锐轩看向绿珠送上来图本,眼神剜了绿珠一下:“又拿少爷的珍藏做人情。”
绿珠心虚,不敢看张锐轩,说道:“我去给少爷泡一杯奶茶。”绿珠说完,迈着小碎步一路跑了出去。
张锐轩笑道:“我要白山羊的奶。”
绿珠听到心一慌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崔菱扶住绿珠问道:“什么是白山羊奶!”
绿珠看向崔菱微微隆起的肚子,说道:“别问,再过几个月你就知道。”
第1273章 绿珠吃醋 终
饶州鄱阳城内最是繁华的正街之上,“宝昌号”金铺的黑漆木门敞得大开,鎏金招牌在春日暖阳下亮得晃眼,铺子里打金的叮当声、伙计的招呼声此起彼伏,是鄱阳城里数一数二的老号。
张锐轩带着绿珠与几名家丁缓步入内,铺子里的老掌柜原本正低头核对着账册,抬眼瞥见一行人衣着华贵,身后跟着的护卫个个气息沉凝,腰间佩着制式规整的腰刀,当即心里一凛,连忙撂下账册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赔笑:“客官里面请!不知是要打制首饰,还是选现成的金器?”
张锐轩也不绕弯,抬手示意身后的护卫将一叠画好的样式图递了过去,语气平淡:“照着这些样式,打十六对镯子,每对都按图纸上标注的位置嵌好宝石,料子要足赤金。”
老掌柜连忙双手接过图纸,一张一张仔细翻看着,越看眉头越皱,图纸上的样式新颖别致,镯身的线条、镶嵌宝石的卡槽都画得精准细致,是他从未见过的款式,更别说还要给十几对镯子一一对应嵌上各色宝石,工艺繁琐得很。
掌柜连忙抬头,对着张锐轩躬身笑道:“客官,这些样式我们能做,就是工艺复杂,得细细打磨,时间要得长些,少说也得二十天功夫。
您要是急着用,不如看看我们铺子里现成的镯子?都是足赤好金,款式也都是时下最时兴的,您要是全要,小的给您算最优惠的价钱。”
二十几天?张锐轩眉头微皱,还以为只要一两天,二十几天哪有时间在这里等待。
掌柜看出张锐轩的不耐烦,口音也不是本地人,知道二十几天时间确实长了,可是没有办法,这样手镯画的花样纹饰在那里,慢工出细活。
掌柜一想到大客户要跑了,心思一转,凑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神色里带着几分神秘:“实不相瞒客官,小店还有一批压箱底的密金,是极稀罕的物件,寻常客人小的连提都不敢提,不知客官有没有兴趣瞧瞧?”
“密金?铂金?”张锐轩心中微微一动,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张锐轩记得这个东西自己下令过管制,鄱阳一个小店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难道是自己督办的铜矿中有人监守自盗?张锐轩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瞥了老掌柜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哦?什么密金,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倒是头一回听说。莫不是拿白铜镀银的东西来糊弄我?”
“哎哟客官,这您可冤枉小的了!”老掌柜连忙摆手,脸色都急了几分,“宝昌号在鄱阳开了四十多年,做的就是诚信生意,哪敢拿假货糊弄您?
这密金是真真正正的稀罕物,非金非银,比黄金还沉,火烧不化,越烧越亮,永不褪色,是德兴那边矿上来的!
小公爷革新炼铜工资,用了那个什么电解精炼,然后那个什么泥里面就有金银密银密金和金精”
掌柜见张锐轩脸上没什么排斥的神色,连忙又补了一句:“这东西硬度比黄金高得多,嵌宝石最是稳妥,绝不会像金镯子那样戴久了容易变形掉石,打出来的首饰银白亮泽,配您这些宝石,那是再合适不过了!您要是不放心,小的这就拿出来给您瞧瞧!”
张锐轩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柜台,语气依旧平淡:“拿出来看看吧,若是真东西,价钱好说。若是假货,你这铺子,怕是也不用开了。”
老掌柜见张锐轩松了口,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笑,连忙躬身引着路:“客官您随小的来,这物件金贵,小的都收在后院工坊的保险柜里,不敢摆在前头。”
穿过前堂铺面,便是连着的后院工坊。刚掀开门帘,一股裹挟着炭火热气的金属气息便扑面而来,叮叮当当的打金声此起彼伏,几个赤着臂膀的工匠正埋头錾刻纹样。
掌柜取出铂金交给最靠里的熔炉房内,说道:“给客官化了,打几个密金镯子。”中年汉子接过铂金,开始干活。
弓着腰,双手攥紧风箱拉杆,一下一下大力地抽拉着。风箱发出沉闷厚重的“呼嗒、呼嗒”声,鼓得炉膛里的炭火窜起半尺多高的蓝焰,热浪隔着数步远都烤得人脸颊发烫。
炉膛正中的陶制坩埚里,卧着一块银白莹亮的金属,在这般极致的高温里,竟半点没有融化的迹象,反倒被烧得愈发光润亮泽。
老掌柜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指着炉膛里的金属,对着张锐轩笑道:“客官您瞧!这就是小的跟您说的密金!您看这火候,若是寻常的银子,早就化成水了,就是足赤黄金,搁这炉里烧半炷香,也早熔得没了形!
只有这密金,最耐火候,非得烧够一个时辰,才能勉强熔出来,寻常烟火根本动不了它分毫!”
掌柜的说着还要凑上前细说嵌石的好处,全然没察觉身侧男人周身的气压已经低得刺骨。
张锐轩缓步走到炉膛边,垂眸看向坩埚里那块银白金属,蓝焰在眼底翻涌,却没半分暖意,反倒淬了彻骨的冰寒。
张锐轩太清楚这东西了——这哪里是什么民间私藏的稀罕“密金”,分明是他亲自下令,由官营德兴铜矿电解精炼时,从阳极泥中提取的铂族金属。
当初推行矿务新法,早已明文规定,这类稀贵金属全数归朝廷管控,一律由内库统一收储,专用于军械、精密仪器打造,民间严禁私采私炼,更不许私下交易。
别说鄱阳这一间小小的金铺,就是江南顶有名的大商号,也绝无可能光明正大地拿到这等官营管制物资。
唯一的来路,只能是德兴官矿里有人监守自盗,把本该上缴朝廷的资产,偷偷倒卖到了民间!
想到这里,张锐轩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
费尽心力整饬矿务,严令各矿场严查物料损耗、严防私盗,没想到竟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把朝廷严管的物资堂而皇之地摆在金铺里,当成揽客的稀罕物件
老掌柜这脸上露出的得意之色,试探着问道:“客官?您看这密金……可还合心意?不满客官,整个饶州城也就我这一家敢做这个杀头买卖,就是江西其他州府也是在本店进货的,咱……。”掌柜手指指了房梁,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第1274章 大盗不止 上
张锐轩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唯有眸底深处藏着翻涌的寒芒,衬得面上神色愈发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寻常富商们寻得稀罕物件的兴奋劲。
张锐轩缓步后退半步,仿佛全然没将这违禁之物放在心上,只当是普通的珍奇首饰料子。
“掌柜的真是好人脉,能寻到这般独一份的好东西,倒也难得。”张锐轩语气闲适,声音温和,听着竟真像是对这密金极为满意,“真是稀罕物,价钱倒不是问题,这个多少钱一两,我要了。”
老掌柜本还提着心,生怕这位衣着华贵的外地客官嫌价钱高,或是察觉出什么异样,此刻见他这般爽快,脸上的讨好笑意瞬间浓了几分,原本紧绷的神色也松了下来,只当是遇上了出手阔绰的冤大头。
连忙伸出四根枯瘦的手指,在张锐轩面前晃了晃,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得意,压低声音道:“客官好眼力!这密金金贵得很,提炼不易,又犯着朝廷的忌讳,小的也是担着杀头的风险才敢留着,四十两银子一两,一分都不能少了!”
大明金银比是十比一,十两银子换一两金子,和后世没有法比,后世都到了五十比一了。铂金也是二十多三十比一。四十比一倒是不高,物以稀为贵。
张锐轩闻言,轻轻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还价的意思:“四十两便四十两,只要东西是真的,价钱好商量。”
张锐轩示意身后家丁给钱,最后定了二两一只镯子十对,40两就是就是一千六百两银子,钱货两清后张锐轩也没有继续逛街的兴趣。
张锐轩便带着乌木锦盒,直赴饶州知府衙门。
饶州知府签押房内,身着正四品绯色常服、胸前缀云雁补子的知府李梦阳,见门房递来的“张锐轩”名帖,心中疑惑,张锐轩这个家伙来干什么?
自己饶州府和铜矿虽然都在饶州地界,可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都是相安无事,饶州粮食也是按照要求运上去,铜矿银子也是按照价格给。
李梦阳还是有些佩服张锐轩,给钱都很痛快,没有拖欠饶州的粮食钱,还帮着协调化肥,可是心里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尤其听说张锐轩还在铜矿办学,常常对月兴叹,这个家伙怎么就是外戚之子,不是我们两榜进士出身的人。
李梦阳连忙整衣迎出,双方行过官场礼便笑道:“张世子,怎么突然来了?”
张锐轩也不客气,本来就不是一条道路上人,不过李梦阳的清廉让张锐轩很服气,大明立国百余年,官员的清廉是一个稀罕物,张锐轩很珍惜:“有件东西,得请李大人过目一下。”
入堂落座,张锐轩直接将锦盒推到他面前,李梦阳掀开盒盖,见十对银白莹亮的密金手镯整整齐齐码在绒布上,合上给张锐轩推了回来,冷声道:“本官不收礼,张大人有什么请求明说,只要饶州府能够提供的,张大人去请奏陛下就好了。”
张锐轩也收了回来说道:“你想什么好事,这些可是本官在饶州府花了一千六百银子买的,再好好看看是什么。”
李梦阳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说道:“这是铂金的?”又看了看上面有宝昌号的铭文,李梦阳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不知道大人想要下官怎么做?”李梦阳问询道。
“先暗中调查一下这个宝昌号是什么背景,本官回到铜矿后也会去查铜矿那边的漏洞,到时候我们双管齐下,挖出这条蛀虫?”张锐轩说出自己计划。
李梦阳闻言:“就依张世子的,你说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
李梦阳还是有些感激张锐轩,否则一个奏本上去,自己就落了一个失察的罪。
李梦阳心里再次感叹,张锐轩这个人还是能处,就是可惜了,是一个外戚之子,否则将来登阁拜相也不在话下。
李梦阳当即将镯子放回锦盒,语气斩钉截铁,没半分推诿含糊:“张少保放心,此事本官责无旁贷。
今夜我便遣最信得过的刑房捕头,暗中盯住宝昌号上下人等,不动声色盘查它的往来货账、进货通路,但凡沾了这密金生意的,从上到下绝不姑息。
大人那边彻查铜矿源头,本官这边卡死民间销路,咱们互通消息,定要把这条从矿场到市井的蛀虫链条连根拔起,绝不给他们串供逃窜的机会。”
正事敲定,李梦阳紧绷的肩线松了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没放下,指尖捏着杯沿斟酌了片刻,再开口时,没了方才查案的凌厉,反倒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恳切:“张少保,还有一事,本官不置可否,想向您行个方便。”
张锐轩见李梦阳这副模样,倒有些意外。与李梦阳共事这么多年,这位两榜出身的知府素来清高自持,凡事都按规制来,从不肯欠人情,更别说主动开口求人,当即挑眉笑道:“李大人但说无妨,只要是于国于民有益的事,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张锐轩笑了,“你可真会挑时候,你变了,不再是京师那个耿直的户部主事。”
李梦阳心想:我到地方上好几年,摸爬滚打的,方知地方上千头万绪,想要成事太难了,坏事倒是非常容易。
李梦阳接着说道:“春耕在即,饶州下辖六县农家肥缺口极大,农户们都指着去年见效极好的化肥救急,你得给我协调十万吨过来。”
张锐轩闻言当即失笑,挑眉看着李梦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十万吨化肥?没有,这个绝对没有,那可是几百万亩地的用量,你当这是江边的砂石,要多少有多少?”
李梦阳却半点不慌,身子微微前倾,话说得理直气壮:“不要拒绝的那么快,张少保您是能人,饶州粮食丰收了,你的铜矿才有保障不是吗?你铜矿上万矿工要吃粮,周边配套工坊的役夫要吃粮,哪一样不是靠饶州的粮田供着?这化肥,你不给也得给。”
张锐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为难:“你当我如今还能一言定了化肥工坊的调拨?
如今化肥生产的差事,全交到刘贵妃的弟弟手里当家了,工坊进出、配额分发,全是他一把抓,我能插手的余地有限。
我试着给你协调一万吨吧,不能再多了,再多我也真拿不出来。”
李梦阳闻言,虽对一万吨的数额不甚满意,却也知道宫廷外戚插手的事,张锐轩确实有难处,当即颔首道:“一万吨便一万吨,总好过颗粒无收,本官替饶州百姓谢过世子。世子放心,这盗卖密金的案子,本官定当盯死查透,绝无半分徇私,定给你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第1275章 大盗不止 中
离开饶州府衙之后,张锐轩吩咐道:“绿珠,回去之后,记得提醒我飞鸽传书给京师制造总局弄几套金属探查仪来。”
绿珠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张锐轩本来是不想这么弄的,一直走的是高薪养廉,既然高薪养廉没有用,那就只能把人当贼防着。
原来太仓库和造币总局也是银子总是丢,后来装了金属探查仪之后,就再也没有丢过了。别看它很原始,就是一个早期的扫雷装备外接一个扩音器,还没有那么准,可是只要响了,代表一条人命没了。
造币总局的匠人称它为索命追魂铃,铃响鬼见愁。
舱内原本满是叽叽喳喳的软语,姑娘们正围在桌前,对着摊开的图纸和各色宝石比划样式,烛火映得满室珠光流转,连初春的凉意都被这热闹烘得软了几分。
门帘被猛地掀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张锐轩跨步进来。一张脸沉得像结了冰的江面,眉峰拧成个川字,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寒芒,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往日里带笑的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到主位上坐定,随手将手里的乌木锦盒往案上一搁,“咚”的一声闷响,在死寂的舱里格外刺耳。
底下坐着的一众妾室瞬间僵住了身子,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私开少爷库房拿宝石的事,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绿珠姐姐做事一点也不靠谱。
就在众人惴惴不安,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候,绿珠跟着掀帘进来。
绿珠刚跟着张锐轩跑了一天,自然清楚少爷这满脸戾气,全是因为鄱阳城里查到的密金盗卖案,和姐妹们拿宝石的事无关。
见满屋子人都吓得脸色发白,一个个跟受惊的小兔子似的,绿珠连忙趁张锐轩抬手捏眉心的空档,快步走到侧边,对着众人飞快地摆了摆手,又挤了挤眼睛,指尖悄悄指了指张锐轩,又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道:“不关我们的事,少爷心情不好,都小心些。”
张锐轩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本来是想在这里饶州府弄的,不过工期太长了,算了,还是回京师弄吧!”
晚上,按照绿珠安排,万文文和万婷婷来到张锐轩房门,迟迟不敢进去。
绿珠来到双胞胎身边说道:“你们两个怕什么,少爷还能吃了你们不成,快进去吧!”绿珠说完将两个推了进去,然后关上房门。
房门落锁,万文文与万婷婷被推得踉跄两步,吓得浑身紧绷,垂着头攥紧裙摆,耳尖通红。
船舱内的低气压聚在卧房里,烛火摇曳,张锐轩放下密报,抬眸看向缩在一旁的姐妹,语气比白日缓和许多:“过来。”
两人怯生生挪近,便被张锐轩一手一个揽入怀中,随即收紧手臂,轻抵着文文发顶笑道:“等忙完这一阵,去扬州带你们见你们娘亲,让胡媚也看看两个外孙。”
姐妹俩瞬间僵住,脸颊爆红,文文埋进张锐轩肩窝,婷婷羞得不敢对视。
张锐轩心想:双胞胎的双倍快乐,广大网友诚不欺我。
第二天沿江而上,不过三天功夫终于到了铜矿。
矿办10号楼顶楼,娄素珍、娄媛看着张锐轩的长长队伍回到一号楼内。
娄媛看着姑姑怅然若失表情说道:“姑姑要是想了,就邀请他过来吧!”
张锐轩自从去年离开六月份出去治水之后,两个人就没有见面了。
娄素珍愕然看向娄媛:“你说什么呢?小丫头片子,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娄媛抿唇一笑,也不拆穿,只倚着廊柱望向远处一号楼方向,眼底带着几分促狭:“是不是,姑姑心里最清楚。去年六月他离府治水,姑姑夜里站在顶楼对着一号楼看了多少回,我可都瞧着呢。”
娄素珍脸颊微热,抬手轻轻敲了下侄女的额头,故作厉色:“越发没规矩了,长辈的事也是你能胡乱议论的?”
可话虽严厉,目光却不自觉飘向那座灯火渐次亮起的一号楼,指尖微微蜷起,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怅然。
自去年盛夏一别,转眼已是快一年。时间过得真快,江上风波、矿场繁杂,各自奔忙,连一封书信都未曾递过。
原以为早已淡了的心思,在看见他仪仗归来的那一刻,竟又悄悄泛起了涟漪。
娄媛揉了揉额头,凑近几分,声音放轻:“如今,小公爷既到了铜矿,公事上总有交集。姑姑何必强撑着,便是寻常故友相见,摆一桌酒接风,也合情合理,旁人说不出什么。”
娄素珍沉默片刻,晚风拂动鬓边发丝,将那点不易察觉的柔绪吹散在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端庄:“先不急,他刚到,必然有一堆公务要处置。等过两日,矿上事宜理顺了再说吧。”
娄素珍作为一个活死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话虽如此,晚上娄素珍还是在自己正对张锐轩的窗户外面挂上两盏红灯笼。
入夜后,铜矿矿区渐渐静了下来,只剩巡夜兵丁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张锐轩书桌上压了厚厚的卷宗,根本处理不完,揉着发胀的眉心走到窗边透气,刚推开窗,目光便下意识往对面十号楼望去。
夜色沉沉里,两盏红灯笼格外醒目,悬在娄素珍常待的那间窗户外,在风里轻轻晃着,暖光刺破矿区的冷寂。
张锐轩先是一怔,随即墨色的眸子里微动,那股从饶州一路跟着沉郁戾气,竟莫名松了几分。
张锐轩自然明白这两盏灯的意思,这是两个人约定。
不是明火执仗的邀约,也不是张扬的示好,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等候——我在,我知道你回来了,我不打扰你公事,但我让你知道,我看得见你。
自去年六月治水一别,两人断了音讯,娄素珍是张锐轩强行要来的,说不上有多少感情,更多是报复欲。
心底像是被那灯笼的暖光烫了一下,说不清是讶异,还是几分久别重逢的软意。
张锐轩原本满脑子都是密金盗卖、铜矿贪腐、金属探查仪调度,此刻却无端分了神,想起从前在两个的相处模样,清冷又自持,还有被揉搓时的隐忍。
张锐轩指尖在窗沿轻轻一叩,唇角勾起一抹旁人瞧不见的淡笑,心里暗道:这女人,还是这么口是心非,日久生情。
张锐轩望着那两盏红灯笼看了片刻,眼底的冷硬尽数化开,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缱绻,女人,过几天再说吧!
第1276章 大盗不止 下
第二天一早,铜矿矿办的签押房内,晨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落进来。
张锐轩坐在主位上,看向垂手站在一旁的铜矿主事李贤,语重心长道:“你手下这200人,是我当年从白银厂亲手调拨过来的,都是跟着我一路干过来的老人,也是我最信重的人。我问你,这些人里头,有没有家里实在困难、撑不下去的?”
李贤闻言愣了愣,垂着头仔细想了半晌,才躬身回话:“回督主的话,大伙拿着您给的双倍薪俸,矿上又有贫困救助规矩,大多都能安稳度日。
真要说难处,倒是有个叫贺老六的,是个一等一老实本分的人。
下官看他老实,让他管着王水溶金最后一步的差事,手艺稳当,从不出错。
就是他婆娘三年染了肺痨,常年卧病在床,药罐子就没断过,家里还有四个孩子,最大的丫头才十四岁,最小才五岁,全靠他一个人撑着,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去年按规矩给他报了困难户,每次给他补助,说是不能白拿矿上的钱。私下里下官给他塞过几回钱,也分文不收,是个骨头极硬的汉子。”
张锐轩听到“王水溶金”四个字上骤然顿住,墨色的眸子里辨不清情绪,只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半分波澜:“哦?还有这事?你再仔细说说,他除了当班,平日里都做些什么?那补贴是矿上的规矩,他为什么死活不肯要?”
李贤连忙往前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回督主,这贺老六从督主督办白银厂开始就老人,技术还是督主手把手教的,算起来快八年了,从来没出过半点差错。王水溶金这一步干系太大,粗金提纯、密金分离全在这一道工序里,整个矿场除了他,没几个人能把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小的才敢把这最核心的差事交给他。”
“他那婆娘的病,找了多少郎中都不见好,每月药钱就得耗去大半月钱。
可这汉子死心眼,说您给的月钱已经是旁人的双倍,够养家糊口了,再拿额外的补贴,就是尸位素餐,对不起您给的这份信任。宁肯每天下了差,夜里偷偷去矿洞帮着背两个时辰的矿石,换几个铜板给婆娘抓药,也不肯白拿矿上一分一毫。”
张锐轩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眸底的光渐渐沉了下去。
张锐轩心里比谁都清楚,王水溶金是整条炼金链条里最关键的关口——粗金铂系金属都是经王水溶解还原提纯,然后分步骤一步步被分离出来。换句话说,贺老六守着的,就是盗卖链条最核心的货源出处。
张锐轩长叹一声:“是我失职了,低下工匠难到这个程度,我都不知道,你该早提醒一下我。”
李贤回道:“督主胸中有丘壑,装的是国家大事,这些小事我们自己就料理了。何必劳烦督主您。”
张锐轩被这个督主膈应的不行,督主后世影视剧里面是大明太监头目称呼。只好心里安慰,算了,他不知道,不知者无罪。
张锐轩沉思一会儿说道:“我们今天就去贺老六家看看去。”
话音落,张锐轩已起身拂了拂官袍下摆,面上瞧不出喜怒,李贤连忙说道:“督主,要不要先遣人去知会贺老六一声?免得唐突了。”
“不必。”张锐轩脚步没停,“就是私下看看,不惊动旁人。”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矿办,没惊动矿上其余人等。
初春的铜矿矿区还带着料峭的山风,顺着山谷灌进来,卷着细碎的矿尘扑在人脸上。路边是一排排规整的青砖矿工公房,都是当年张锐轩定下的规制,给矿工及家眷安身的去处。
可越往矿区西边缘走,屋舍便越见老旧,待走到最靠山脚的一排平房尽头,院墙角落裂着缝,门口只简单用木篱笆围了个小小的院子,便是贺老六的住处。
李贤压低声音补了句:“督主,按您定的规矩,他这样的老师傅本该住三间的正房,可他说自己家口多,婆娘常年养病怕吵了旁人,硬是换了这最偏最小的两间,说够住就成。”
张锐轩没应声,抬手推开了虚掩的篱笆门。院里收拾得极干净,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禾,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野菜,还有个半旧的风箱,是西北匠人常用的样式——那是他从白银厂带过来的旧物。
一个半大的丫头正蹲在地上搓洗衣物,手冻得通红发紫,见一群衣着华贵的人进来,吓得猛地站起身,攥着湿淋淋的衣角往后缩,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盯着他们。
里屋随即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伴着妇人压抑的喘息。
张锐轩的目光顺着那怯生生的丫头,落向院子另一侧嬉闹的三个孩子。
三个半大的小子,身上的粗布短打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裤脚短得吊在脚踝上,露着被山风吹得皴裂的细腿,可跑跳起来却虎虎生风,脸颊透着健康的粉润,一双双眼睛亮得发黑,半点不见寻常贫家孩童面黄肌瘦、畏畏缩缩的模样。
最小的那个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麦饼,饼渣掉在泥地上,忙不迭蹲下去捡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看便是顿顿能吃饱的样子。
李贤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低声道:“督主,贺老六今日轮早班,此刻正在矿上炼金房当班呢。您要不要进去和他婆娘说两句话?属下已经提前问过,他婆娘今日精神还好些。”
张锐轩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从那捆草药上收回来,面上没半分波澜,只淡淡道:“不了,回去吧。”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沉稳,连半分停顿都没有,仿佛只是顺路来看了一眼寻常矿工的住处。
李贤愣了愣,连忙快步跟上,嘴里还在替贺老六叹着:“也是个苦命人,偏偏性子又这么硬,宁肯自己熬着,也不肯沾半分额外的好处。若不是实在撑不下去,也不至于……”
张锐轩可不这么认为,这个贺老六,八成有问题,问题还不小。
第1277章 大盗不止 终
一行人沿山脚土路往矿办折返,山风卷着矿尘吹得衣袂翻飞,张锐轩眉宇间满是沉郁。李贤跟在身后,起初念叨贺老六的苦楚,忽地面色一凝,环顾四周凑近低声发问:“督主,贺老六莫非有问题?”
李贤也察觉贺老六家中虽衣着破旧,孩子却面色红润、手握麦饼,不似饥寒交迫之态,与此前听闻的困顿境况相悖。
张锐轩脚步未停,沉声道:“尚无凭据,先暗中查,不要冤枉自己人。”张锐轩也不想寒了手下的心。
李贤即刻敛去惋惜,满眼狠厉应声:“下官亲自办,派亲信盯紧他的行踪、往来,查个水落石出。安分则还他清白,若有不法,绝不轻饶!”
张锐轩叮嘱其隐秘行事,见蛛丝马迹速报,切勿擅自行动。
随即在矿场上贴出告示:重申这个矿乃是国家矿,偷盗国家矿是死罪,希望各位好自为之。
夕阳坠向山谷,余晖给矿区土墙镀上一层暖金,贺老六从炼金房走了出来。
新告示的红纸还透着墨气,“官矿严禁盗卖,犯者死罪”几字力透纸背,指尖摩挲着边缘,眉头越皱越紧,喉间发紧。
贺老六转身往家走时,也没有心情去背矿石了,脚步都比平日沉了几分,心里盘算着炼金房里的分寸,只觉这几日的风都带着紧绷的气息。
刚拐过巷口,隔壁王大妈端着木盆从井边回来,见他便笑着迎上来,手里的帕子擦着盆沿:“六子,可算等着你了!你那事儿有大转机了!”
贺老六一愣,大夫都说了,这是痨病,没得办法,京师太医院或许有些办法,可是贺老六只是一个工匠,哪里能认识京师太医院的人。
便是李贤李大人也不行,李大人原来只是一个矿大使,正九品芝麻官,即便是现在也才正八品,整个矿区也就是大老爷张锐轩才行。
全矿区三万多人,大老爷给的工钱也足够多,已经活菩萨了,哪敢因为自己这么一点事去求大老爷,自己家的事只能自己解决了。
“今天李大人陪着督主大人亲自去你家看了!”王大妈凑近,声音里满是兴奋,“督主是京师来的大官,了解到了你家难处,说不定顺手就给解决了!”
王大妈拍了拍贺老六的胳膊,眉眼弯弯:“小六子,总算熬出头了!大老爷一发话,你婆姨的病有救了,家里也能松快些,再不用你夜里拼着命去背矿石了。这都是积善的福报,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贺老六僵在原地,晚风卷着他的衣角,望着自家小院的方向,眉头非但未松,反而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的忧心比先前更重了。
贺老六看到风声紧,决定先消停一段时间,观望观望再说。
转眼已是三日过去,矿区的矿区还是依旧,热火朝天,每天都是上千吨的矿石处理量。李贤这几日未曾有半分懈怠,亲自挑了府中最是忠心、行事也最隐秘的六个亲信,分作三班日夜蹲守在贺老六家附近,又派人悄悄打探贺老六平日里在炼金房的行事、与矿上其他工匠的往来,甚至连他家中日常采买、银钱出入都细细查了个遍。
亲信们轮番回报,皆是寻常光景:贺老六每日天不亮便去炼金房当差,做工时埋头苦干,从不多言多语,与同僚往来也只是点头之交,并无私下密谈、鬼鬼祟祟之态,下工后便径直回家,守着妻儿,偶尔夜里会去后山背些矿石换些零散银钱,也都是光明正大,并无与外人私相授受的痕迹。
家中开销更是拮据,除却给妻子抓药的钱,其余皆是省吃俭用,孩子手中的麦饼,还是邻里偶尔接济,或是他咬牙省下口粮换来的。
李贤听着回报,眉头拧得死死的,又亲自去贺老六常去的药铺、粮店暗访,掌柜们都说贺老六人老实,欠着药钱也从不拖欠,每次凑够一点便立刻送来,实在不像心怀不轨、偷盗矿料之人。
李贤翻来覆去核对了所有线索,竟真的找不出半分贺老六有不法行径的凭据,心中既松了口气,又满是愧疚,觉得是自己贸然揣测,险些冤枉了老实人。
这日傍晚,夕阳还未完全落下,矿区的土墙依旧泛着淡淡的余晖,李贤整理好这几日的调查记录,脚步沉重地走进张锐轩暂住的矿办厢房。
屋内烛火已点起,昏黄的光映着张锐轩伏案查阅矿场账册的身影,眉宇间的沉郁丝毫未散。
李贤上前躬身行礼,将调查的情况一五一十尽数禀报,末了面露愧色,摇着头沉声道:“督主,下官派亲信彻查了五日,贺老六的行踪、往来、家中开销,乃至炼金房当差的情形,全都细细盘查过,并未查到他有任何偷盗官矿、私相授受的问题,一切都与寻常困顿工匠无异,想来是下官当日太过多疑,错看了他。”
张锐轩放下手中的账册,抬眸看向李贤,见他满脸自责,并未斥责,反倒缓缓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平和却带着笃定的安慰:“不必自责,查无实据,本就是好事,既还了贺老六清白,也免了咱们冤枉手下弟兄,寒了人心。”
张锐轩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暮色笼罩的矿区,山风穿过窗户,带起一丝凉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这矿区人心繁杂,偷矿之事绝非一日两日能查清,线索藏得深也属寻常。
好饭不怕晚,查案最忌心浮气躁,咱们要有耐心。眼下既然证实贺老六无过,便撤了暗中盯守的人,让他安心过日子,至于矿上偷盗的隐患,咱们慢慢寻线索,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不必急于这一时。”
李贤闻言,心中的愧疚稍减,望着张锐轩沉稳的背影,拱手应声:“督主所言极是,是下官心急了。
下官这就撤去盯守的人,日后依旧留心矿区动静,一旦发现蛛丝马迹,立刻向您禀报。”
张锐轩想了想说道:“先别撤了!”
李贤走后,张锐轩目光依旧望着矿区深处,夜色渐浓,矿区的灯火零星亮起,一眼扫过扫过十号楼,两盏红灯笼还是挂在那里,张锐轩脑海中闪过娄素珍身影,心想今晚就你了。
第1278章 大盗不止 续上
夜已经深了,十号楼的内室里暖雾氤氲,半人高的松木大桶里兑了温热的山泉水,水面浮着几片晒干的野菊花,清苦的香气混着松木的淡香,顺着蒸腾的水汽漫了一屋子。
娄素珍靠在桶壁上,乌黑的长发松松垮垮挽了个半髻,几缕湿发贴在莹白的颈侧,顺着锁骨滑进水里。
娄素珍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蝶翼状阴影,嘴里轻轻哼着一段不知名的弋阳小调,调子软绵婉转,混着水汽散了平日里的清冷端庄,只剩几分卸下防备的松弛。
娄素珍在宁王造反失败后,在老家躲了一年,最后被张锐轩弄到铜矿上,成为张锐轩身边的金丝雀,窗户外那两盏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暖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和室内跳动的灯光缠在一起,像是压在心底的情愫,压不住,也不敢全然放出来。
桶里的水忽然微微晃了晃,娄素珍猛地睁开眼,撞进一双含笑的墨色眸子里。
张锐轩就立在木桶边,官袍早已脱了,只着一身墨绿色的中衣,领口松松敞着,带着一身山间的夜气,却偏偏眼底盛着暖,正垂眸安安静静地看着娄素珍。
氤氲的水汽瞬间糊了视线,也烧红了的脸颊。娄素珍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声音都带着点猝不及防的颤,又羞又恼,压不住心里那点慌乱:“你怎么就突然出现了?走路也没有一个声音,要吓死了人。”
“你是我的女人,怎么不喜欢我来!”
“谁是你的女人了,你不要胡说!”
张锐轩心中冷笑,不是吗?口是心非的女人,挂了好几天的灯笼了。
娄素珍顿了顿,还是放软了语气,带着点试探问:“公事忙完了?抓到内鬼了?”
张锐轩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沉:“没抓到,查了五日,半点痕迹都没露,慢慢来吧!也不耽误我们两个。”
娄素珍见张锐轩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心里那点羞赧反倒退了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无奈:“我就知道,你呀!性子还是这么急,刚到矿上就贴出那样的告示,不是明摆着打草惊蛇吗?”
张锐轩心想我当然知道打草惊蛇了,可是我要是不打草惊蛇了,到时候抓了几百个人,我是杀还是放,杀那是几百条人命,放以后不无法无天了,刹不住这股歪风。
张锐轩不想杀戮过甚,就主动打草惊蛇,所以就让李贤去贴出告示。
张锐轩闻言低笑一声,也不辩驳,指尖松了中衣的系带,衣料顺着肩头滑落的瞬间,跨过桶沿,径直坐进了温热的水里。
木桶里的水骤然漫出桶沿,晃得娄素珍身子微微一倾,还没等娄素珍往后退开,张锐轩已经从容转身,宽阔紧实的脊背正对着娄素珍。
张锐轩手肘随意搭在桶沿,声音混着满室氤氲的水汽,带着漫不经心的笃定:“给我搓搓背。”
娄素珍瞬间僵住,脸颊被水汽烘得滚烫,方才压下的羞赧翻涌上来,脱口便是带着薄怒的呵斥:“张锐轩,你越来越过分了!”
娄素珍素来对张锐轩这个小鬼头心里还是存着几分敬畏,极少直呼其名,此刻娄素珍咬着唇,硬撑着清冷的怒意补道:“便是当年在宁王府,王爷也从未对我提过这般逾矩的要求!”
可话虽说得硬气,可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在打鼓,静了片刻,终是咬着下唇,泄了气似的捞过桶边自己常用的细棉巾。指尖捏着巾角犹豫一瞬,还是轻轻贴在了张锐轩的背上,动作生涩地顺着肩背慢慢搓了起来。
毛巾到皮肤的瞬间,张锐轩低笑一声,脊背微微放松,连日来的戾气与倦意,都在暖水与软意里散了大半。
娄素珍耳尖红得滴血,垂着眼不敢看张锐轩,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肌理,便会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一下。
满室暖雾里,毛巾轻擦的细碎声响,把藏了快一年、口是心非的情愫,烘得愈发滚烫。
正搓着,娄素珍的手腕忽然被张锐轩反手攥住。娄素珍一惊,棉巾滑入水中,人被轻轻一带,抬眼便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四目相对,满室暖雾都凝了几分。
“你给我搓了,我自然要回礼。”张锐轩声音低哑,“我也给你搓搓背。”
娄素珍脸颊滚烫,咬着唇没反驳,只轻轻点了点头,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的慌乱,缓缓转过身,将长发尽数拨到身前,露出光洁莹润的脊背,指尖攥紧桶沿,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锐轩的掌心覆着棉巾,动作却不似娄素珍方才那般生涩拘谨。
温热的巾角顺着她光洁的脊背缓缓往下,带着灼人的温度,顺着肌理一路漫开。
暖水顺着肩甲骨滑下来,娄素珍闭着眼,长睫不住地轻颤,呼吸搅得身前的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心底那点翻涌的羞赧里,偏偏又掺了些压不住的安稳——这一年东躲西藏的惶惑,在铜矿上谨小慎微的克制,竟都在这触碰里,慢慢散了。
直到他的指尖隔着棉巾,轻轻停在她后腰上娄素珍才像是骤然回过神,闭着眼,声音软得发哑,却带着点了然的嗔怪,缓缓开口:“你呀!到底不是科班出身,查案不是你这么来的。”
张锐轩低笑一声,声音混着水汽,哑得撩人:“哦?那娄姑娘说说,正经科班出身,该怎么查?”
“自然是暗中摸排,人赃并获,一网打尽。”娄素珍眼睫依旧垂着,语气却慢慢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从宁王府里浸出来的、对官场门道的熟稔,“哪有你这样,刚到地方就把底牌亮出去,大张旗鼓贴告示,生怕那些人不知道你要查他们?”
话说到这儿,娄素珍忽然顿住,背脊微微一僵。
张锐轩笑意更深了些,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娄姑娘你怎知又不是我故意如此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散了满脑子的旖旎与慌乱。
娄素珍猛地回过神,也顾不上什么羞赧了,手腕一撑桶沿便转过身来。
水花哗啦一声晃出桶沿,睁开眼睛,方才还蒙着水汽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往日里的清冷端庄尽数归位,目露精光,直直撞进张锐轩含笑的眼里。
娄素珍定定看了张锐轩半晌,才缓缓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带着点难以置信,又带着点全然了然的通透,缓缓开口:“抓大放小?”
桶里的水还在微微晃着,乌黑的长发湿哒哒贴在肩头,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可娄素珍半点没在意,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娄素珍原以为他是年轻气盛,急于求成,才会这般打草惊蛇,可此刻才恍然明白,一开始要的就不是“一网打尽”。
第1279章 大盗不止 续中
张锐轩俯身,长臂一伸,将娄素珍从木桶中打横抱起。
娄素珍浑身一僵,下意识环住张锐轩脖颈,湿发垂落,水珠滴在他肩头。离桶瞬间羞意翻涌,埋首他颈侧,只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与他沉稳的脚步声缠在一起。
被轻放在床榻上,娄素珍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旖旎心绪尽数被心底的疑惑压下,指尖微紧,带着委屈轻声埋怨:“当初你对我娄家那般赶尽杀绝,如今对矿上那些贪墨藏私的人,反倒处处留手……”
张锐轩低笑,俯身拂开她颊边湿发,语气慵懒坦然:“我有吗?”张锐轩大嘴覆盖在娄素珍小嘴上,一室缠绵。
缠绵渐歇,张锐轩刚要抽身,腰间却忽然被娄素珍双腿轻轻环住。娄素珍脸颊滚烫,轻轻摇头,声音轻却坚定:“我想要一个孩子。”
张锐轩身形一顿,眸中错愕渐渐化为温柔。
娄素珍自宁王兵败后在师兄安排下假死逃亡,颠沛流离至今,所求从不止是孩子,更是一份牵绊与归宿。
娄素珍攥着张锐轩衣料,声音微哑:“我没了家,只剩自己……我想有个我们的孩子。”
张锐轩心头一软,抬手拭去娄素珍眼角湿意,语气郑重而温柔:“好,我们要一个孩子。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
娄素珍眼眶一热,紧紧回抱住张锐轩,终于在这暖室之中,寻到了漂泊许久的安稳归处。
张锐轩指尖轻抚过她细腻温热的肌肤,气息微沉,缓缓开口:“只是孩子一事机缘天定,强求不得。”
娄素珍看向张锐轩,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晕,轻声反问:“你不是素有妇科圣手之名?短短三月,便让身边六位妾室相继有孕,这点小事,还能难住你?”
这话一出,张锐轩顿时有些尴尬,低笑两声:“这不一样,有的种子能落地生根、长成大树,有的却未必。”
娄素珍一听便恼了,攥紧拳头轻轻捶在张锐轩胸口,娇嗔道:“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我是盐碱地。”
张锐轩没有说话,只是将娄素珍搂的更紧说道:“我是说不要太过于在意。”
第二天醒来,张锐轩早已离去。
接下来十天过去了,张锐轩还是一样,白天到处看看,晚上夜夜笙歌,李贤还是一无所获,就在李贤想要放弃的时候,金属探查仪终于到了。
生产力不足的时代就是好,东西就不愁卖,好像也不需要卖,走的类似于粗犷的计划经济时代。
源源不断的金银铜通过小船运道鄱阳,再换大船北上到天津,最后运到京师造币总局,做成一枚枚硬币发行天下。
转眼又过几日,矿区炼金房外忽然热闹起来,几个工匠扛着木料、拎着工具忙前忙后,在原本宽敞的出入口处挖坑打地基,叮叮当当的声响传遍了整个炼金片区。
贺老六刚换班走到炼金房门口,眼见原本四通八达的偏门被砖石封死,只留下正中央两道窄门,工人正围着地基搭金属框架,模样古怪又严实。
贺老六心头猛地一沉,脚步顿住,连忙拉住路过的值守小队长,压着心底翻涌的慌乱,装作寻常疑惑的模样开口:“队长,这是要做什么?怎么好好的门全封了,只留这一两个门进出?”
那小队长正盯着施工进度,闻言头也没回,随口答道:“贺师傅你还不知道?这是督主特意从京师造币总局调来的防盗新技术,要装防盗道闸呢!”
贺老六心里微微发紧,喉结滚动了一下,追问道:“防盗道闸?这东西管什么用?”
“用处可大了!”小队长这才转头看贺老六,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听说这道闸配了新式的金属探查玩意儿,不管是藏在衣缝里、工具袋里,还是贴身揣着的金料银料,只要通过这道门,全都能探出来,半分都藏不住!
往后咱们炼金房的人,进出都只能走这两道闸口,挨个查验,再也没法私自带东西出去了。”
贺老六听完,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手脚都有些发沉。
贺老六强撑着面色不变,低头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怨怼:“这不是平白把咱们这些干活的工匠都当贼防着吗?天天累死累活干活,还要受这份猜忌,这也能忍?”
贺老六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金属探查仪、防盗道闸、封死偏门……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冲着盗金的事来的。
小队长没听出贺老六话里的异样,只摆了摆手:“督主也是为了守住官矿,毕竟偷盗金矿是死罪,严加防范也是应该的,咱们安分干活,查就查呗,怕什么!”
小队长轻轻锤了贺老六一下说道:“贺老六,莫非你就是那个金耗子?”
贺老六闻言身子猛地一僵,脸上强堆出的笑意比哭还难看,连连摆手摇头,声音都透着几分急促的虚浮:“队长您可别冤枉死我了!
我贺老六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靠这手艺吃饭,哪里有那份胆子做‘金耗子’!
这可是掉脑袋的罪,我就是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小队长见贺老六这般紧张模样,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贺老六的肩膀,语带调侃却不以为意:“瞧你吓的!跟你开个玩笑罢了。你是我们队最老实的一个人,我还能信不过你,不过话说回来,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只要手脚干净,不做金耗子,装个道闸又能怎样?怕什么!”
贺老六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顺着小队长的话干笑两声,目光却躲闪着不敢与对方对视,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贺老六低头盯着地面那新挖的基坑,金属框架的影子落在贺老六脸上,明明是春日的暖阳,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是是是,队长说得极是。”贺老六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的焦躁,勉强镇定下来,“我这就进去当差,队长你先忙着吧!”
第1280章 大盗不止 续下
炼金房内依旧是一派烟火缭绕的模样,熔炉火光灼灼,映得满室工匠满脸通红,进过王水溶金还原出来的土黄色的海绵金和铂系金属在甘锅中溶成金水后倒入模具中,一块块标准金板和其他贵金属板就做成了。
最后经过秤重,打上做板工匠的名字,日期,重量和唯一数字编号,一块大明的标准金板就生成了。
贺老六刚强撑着镇定辞别值守小队长,脚步沉重地靠在墙角的粗木柱上,目光始终黏在不远处搭建防盗道闸的施工处,心头的慌乱如同乱麻,缠得喘不过气。
不多时,两道身影趁着工匠们埋头劳作、值守兵丁疏忽的间隙,左顾右盼、脚步急促地凑到贺老六身边,正是平日里与他一同私藏密金的徐立三和鱼悬机。
徐立三神色凝重,先伸手拉了拉贺老六的衣袖,将人往更偏僻的阴影处带了带,确定四周无人留意,才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疑虑与试探,开口问道:“老六,咱们直说了,那所谓的金属探查仪,到底是真是假?
当年张督主在白银厂督办矿务的时候,管控虽严,可从有没有出过这等能探金属的稀罕物件,该不会是他故意放出口风,设下圈套诈我们这些暗地里动手脚的人吧?”
贺老六被问得心头一紧,脸色越发苍白,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周遭的劳作声淹没,带着十足的忐忑与无措:“我也拿不准啊……这都隔了这么多年,白银厂那时候的规矩、手段,跟现在压根没法比,那会儿别说金属探查仪了,连这般封门设闸的严防法子都没有,谁能料到如今会来这么一出。”
话音落下,贺老,下意识往督主府的方向瞥了一眼,眼底翻涌着深深的忌惮,又连忙补充,“可你们也清楚,这位小侯爷向来心思缜密、手段出奇,旁人根本摸不透他的路数,看着神得很。
咱们做的本就是偷盗官矿、掉脑袋的死罪,半点侥幸都不能有,依我看,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真要是赌那是假的,万一栽了,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白银厂的老人私下里更愿意称张锐轩小侯爷,表示亲近。
一旁的鱼悬机本就憋着满心的急切与不甘,听完贺老六这番谨慎的话,当即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还藏着压不住的贪欲与焦躁。
鱼悬机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贺老六,声音压得虽低,却透着十足的急切:“你说得倒轻松!一句宁可信其无,就想断了咱们的财路?
你怕是忘了打听,如今外面私下流通的密金,价码涨到什么地步了!足足是官金的两倍还多,咱们只要能偷偷藏下一两密金,拿出去变卖,就抵得上在这矿上累死累活干大半年的工钱!
这么大的甜头摆在眼前,就因为一个不知真假的玩意儿收手,谁能甘心?”
鱼悬机越说越激动,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又慌忙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强压下音量,可眼底的贪欲却丝毫未减,满是对这笔暴利的不舍,全然没顾及贺老六话里的凶险,只觉得若是就此罢手,实在是白白丢了送上门的富贵。
鱼悬机话音刚落,贺老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
“两倍多?”贺老六嗓子干涩,声音带着一丝颤意,“这……这密金若是真能藏住,谁不想搏一把?可那东西要是真能,咱们就有命拿,没有命花了。”
徐立三蹲在墙角,指尖捻着地上的尘土,眼神阴鸷:“邪门也是人弄出来的,当年在白银厂,我也只听过传闻,谁见过真章?这突然弄出这劳什子道闸?老子才不信,不管怎么样,都要先试它试!”
徐立三说道:“我有一个同乡,赵大胆,家里世代是库吏出身,练得一手藏金的好好手艺,可惜家里有个哥哥顶了缺,他只能来这里做工,他很想分一杯羹,不如就让他去试试。”
贺老六一听徐立三竟要真找人去试探那防盗道闸,当即吓得脸无血色,慌忙伸手去捂徐立三的嘴,指尖都在不停发抖,声音压得细若蚊蚋,满是惶恐:“老三你疯了!那可是掉脑袋的事!万一那金属探查仪是真的,赵大胆一去就被抓个正着,到时候严刑拷打,咱们三个一个都跑不掉!全家老小都得跟着陪葬啊!”
贺老六急得额头直冒冷汗,余光不停瞟向门口值守的兵丁,又瞥了眼不远处还在叮叮当当施工的道闸,那冰冷的金属框架在火光里泛着寒光,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看得心头直发慌。
方才被小队长调侃时的惊惧还没散去,此刻又听闻这般铤而走险的主意,双腿都有些发软,只想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安安分分做工保命。
鱼悬机却眼睛一亮,上前一把拉住贺老六的胳膊,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贪欲,压低声音急道:“老六你就是胆子太小!富贵险中求,咱们不试试怎么知道那玩意儿是真是假?要是赵大胆真能藏过去,咱们往后就能接着捞好处,那可是两倍多的高价金,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再说了,真要是探查仪是假的,咱们就这么白白放弃,岂不是亏大了?”
鱼悬机说着,转头看向徐立三,语气急切:“老三,你那同乡真有这么大本事?可别找个半吊子,把咱们全都拖下水!”
徐立三拨开贺老六的手,阴鸷的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扫过两人,刻意压着声音,一字一句细细说道:“你们放心,赵大胆的本事,可不是那些藏衣缝、塞工具袋的粗浅法子!他家是正儿八经的库吏世家,祖上几代都在官府银库、金库里当差,传下一门秘不外传的肚里藏金绝技,寻常人想学都摸不着门道!”
见两人都凝神凑过来,徐立三才继续低声细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这门手艺的信服:“这手艺练的是古道耐受和包裹巧劲,提前用熬制好的蜜蜡、清胶,把银锭裹成光滑的小圆团,从古道进入肚子里,一次稳稳当当藏十几两银子根本不在话下。
咱们要藏的是密金,碎金颗粒比银锭小得多,质地也轻,裹起来更小巧圆润,藏的量还能更多,比藏银子容易太多了!
不管是搜身、翻查行囊,还是外在的金属探查,谁能想到金料就藏在人肚子里?根本查无可查!”
贺老六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更甚的寒意从心底窜起,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控制不住打颤:“肚……肚里藏金?这法子也太玩命了!赵大胆要是当场就会被拿下,咱们做的事也彻底露馅了!”
贺老六越想越怕,后背的冷汗再次浸透里衣,只觉得这法子看似隐蔽,实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第1281章 大盗不止 续终
午休时间,徐立三找到赵大胆。
赵大胆见徐立三进来,立刻迎了上来说道:“三哥,带着一起发财吧!”
徐立三也不绕弯,大步走到赵大明面前,伸手拍了拍赵大胆的肩膀:“别说三哥不给你机会,你不是一直想搭伙分一杯羹吗?只要你能把密金顺顺利利带出去,往后每次分利,都算你一股,绝不亏待你。”
赵大胆目光扫过工棚外巡逻的兵丁,又落回徐立三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真的吗?三哥,你真是一个大好人,我都不知道如何感谢你了!三哥!只是这如何分法?”
“三哥亏不了你,我们原来三个人,一个炼金,一个溶金,一个销金,如今加上你,二一添作五!”
赵大胆心中盘算,自己刚入伙,不能要的太多,等这条路熟练了,就抛开他们自己单干。
徐立三接着说道:“别怪三哥没有提醒你,如今风险很大,张督主弄了个什么探测仪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鬼。”
“道上规矩我懂,三哥放心,我爹从小就教导过,好汉做事好汉当。”
原来,库吏偷金,风险很大,也不是百分之百成功,就约定,生死各安天命,这是祖上传下的行规。
若是自己失手被擒,绝不攀咬任何一人,自己领死便是,若为了活命揭发同伙,便是自绝于库吏行当,往后天下库吏,人人得而诛之,连祖坟都得被刨了。
赵大胆顿了顿,指尖捻了捻衣角,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赵大胆,家族世代为库吏,这行规刻在骨子里。
你若信我,我便去试,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出事了,我绝不连累你们,可是后事你们也得帮我善后。”
徐立三见赵大胆这般干脆,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胸口:“好!够爽快!我就信你这库吏世家的本事。明天你准备好,我把密金给你。
若是成了,以后就大秤分金;若是失败了,汝妻子我自养之,勿念。”
赵大胆缓缓点头,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硬的坚定。
赵大胆拿起墙角的工具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沉声道:“我这肚里藏金的手艺,练了二十多年,十几两银子都能稳藏,密金更小,更不在话下,明日我便去试,你们只管等我好消息。”
徐立三见他心意已决、底气十足,又再三叮嘱了赵大胆几句行事小心、切莫急躁,便转身匆匆离去,生怕在工棚里逗留太久惹人怀疑。
待到徐立三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赵大胆脸上的郑重与决绝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按捺不住的得意与轻蔑。
赵大胆斜靠在木柱上,望着徐立三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压低声音喃喃自语:“一群胆小鬼,干大事而惜身,这点风浪就吓得魂不守舍,活该一辈子在矿上卖苦力,活该我发财。”
话音落罢,赵大胆又轻蔑地嗤笑一声,抬手慢悠悠摩挲着自己的小腹,指尖带着十足的笃定,眼神倨傲地扫向炼金房外那正在施工的防盗道闸,心底满是不屑。
赵大胆撇了撇嘴,暗自冷哼:什么金属探测仪,听都没有听说过,不过是张督主拿来唬人的玩意罢了,一个没血没肉的死物,还能有通天本事?
我赵大胆就不信,它还能穿透人的皮肉筋骨,晓得我肚子里藏了东西!这肚里藏金的手艺,是库吏世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活命本事,历经多少代官府严查都没出过差错,岂是这么个新奇物件就能破的?
老祖宗的技艺绝不能砸在我赵大胆手里,此番我不仅要借着这本事赚够银钱,更要守住这份祖宗的技艺,明日一试,必定马到成功!
赵大胆攥紧拳头,眼底闪过势在必得的狠厉,转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拿起一旁的工具,装作寻常做工的模样。
可赵大胆心底早已盘算好明日的计划,只等徐立三送来密金,便要闯过那道闸,狠狠赚上一笔,也让那些胆小如鼠的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本事。
与此同时,张锐轩看着绿珠问道,怎么样,我的管家婆,账目理的怎么样了。
绿珠看向张锐轩摇了摇头,这次来主要是当年张锐轩在扬州收的盐商的女儿,万文文,万婷婷,李瓶儿,全柔,钟媚,还有陈美娟和樊氏,虽然算账是不差。
可是各个产业负责人请的账房先生也不差,表面的收支平衡是做的明明白白,绿珠她们眼睛的熬干了,也看不出一点问题来。
绿珠说道:“去年的账我们都核对过来,没有问题,可是又感觉哪里总是不对,可是又查不出出来。妾身愚钝,还请少爷指点迷津。”
张锐轩揉了揉绿珠的脸颊说道:“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抱大腿了。”
这几十天,张锐轩也会关注一下绿珠她们对账流程,看着她们只是统计收支平衡,就知道没有用,不得其法。
张锐轩虽然不是后世审计专业,可是作为一个大学生,还是动一些审计皮毛。
张锐轩笑道:“别忙活了,先好好服侍一下少爷,少爷一开心了,说不定就教你真经。”
绿珠被张锐轩调侃得脸颊绯红,杏眼圆瞪故作嗔怒,轻轻跺脚后,伸手推着张锐轩的胸膛,娇俏地将人扑倒在软榻上。
俯身撑在张锐轩身侧,乌黑发丝垂落,扫得他脖颈阵阵酥痒,咬着粉嫩唇瓣,眼底漾着委屈水汽,软糯又娇嗔地轻捶他肩头:“少爷你好狠心,明明一早看出我们查账法子错了,看着奴婢们日夜熬眼,累得头昏脑涨走弯路,竟憋着不说,就等我们来求你,存心看笑话不是?”
绿珠说话时馨香气息拂过耳畔,全然没了平日打理账目的干练,只剩撒娇邀宠的小女儿态,还故作气恼拧了拧他衣袖,腮帮微鼓,娇憨又无半分真怒。
张锐轩躺在榻上低笑出声,伸手揽住绿珠的腰肢,指尖摩挲着衣料,语气戏谑:“这会儿怪少爷狠心了?方才是谁冥思苦想不肯服输?不让你们多熬几日,怎知少爷的法子金贵?”
绿珠羞恼却无力反驳,将脸埋在他肩头轻轻蹭着,声音软得发嗲:“少爷就会欺负奴婢,我们一心想理清账目,可账房先生做得滴水不漏,实在摸不着头绪。别逗奴婢了,快把查账真经教我们,好不好?”说着轻轻摇晃张锐轩的胳膊,满眼期盼望着他,方才的娇怒尽散,只剩满心依赖与求教。
第1282章 分门别类 上
张锐轩瞧着绿珠眼底水光潋滟的模样,喉间低笑一声,揽在绿珠腰间上的手忽地一动,指尖精准地挠向腰侧最怕痒的软肉。
绿珠本就浑身发软倚着张锐轩,这一下猝不及防,瞬间绷不住笑出声来,绿珠身子像受惊的猫儿似的一弓,忙不迭地要往旁边去躲开。
可张锐轩的胳膊牢牢控着绿珠的小蛮腰,绿珠越挣,那挠在痒处的指尖便越追着不放,直闹得绿珠笑得气都喘不匀,乌发散了满肩,连眼眶都笑出了湿意,软着声音连连求饶:“少爷!少爷饶了奴婢吧!奴婢不敢了……”
“这可是你自己扑上来的,”张锐轩凑在她泛红的耳畔,气息裹着笑意扫过她的耳廓,手指还不忘轻轻刮了两下那处软肉,“这会儿才想跑,晚了。”
又闹了片刻,直把绿珠笑得浑身脱了力,像滩春水似的瘫在怀里,张锐轩才收了手,手指顺着绿珠汗湿的鬓发捋到耳后,低头看着怀中玉人。
绿珠颜值还是相当耐打,三十岁年龄,虽然生育三个孩子,还是不减当年,不愧是张锐轩的心头肉。
绿珠脸颊红得像染透了胭脂,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唇瓣被方才咬得水润泛红,眼尾还带着未散的湿意,平日里管账时那股精明干练的劲儿全散了,只剩一身软乎乎的娇态。
绿珠缓了好半晌,才攒起力气,抬手轻轻捶了下张锐轩的胸膛,话音里还带着没平复的娇喘,尾音软得发颤,满是嗔怪:“少爷你就别卖关子了。”
绿珠往张锐轩怀里又蹭了蹭,两个人肌肤相亲,眼底又泛起那点求着解惑的期盼,委屈巴巴地补了句:“我和姐妹们对着那些账本熬了快一个月,眼睛都快熬瞎了,实在是摸不着半点头绪,少爷就别再逗我们了,好不好?”
张锐轩低笑出声,手指蹭过她泛红的脸颊,把人往怀里又揽紧了些,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急什么?少爷的真经,哪是那么容易学的?不过看你这么乖,倒也不是不能先给你透个底。”
张锐轩笑道:“你的会分门别类,归纳总结。”
绿珠面露不解,心中疑惑更甚。
张锐轩接着说道:“举一个简单例子,少爷名下有苏家集、天津、山东三个养牛场,每个牛场牛有几万不等,人有几百上千不等。可是每个人,每年花销,每头牛的花销是不是有个定数。”
张锐轩话音刚落,绿珠眼里的光刚亮起来便倏地黯了下去,垮着肩反驳:“少爷这法子行不通,人有婚丧嫁娶的份例浮动,牛有药钱的不定开销,哪有什么准数?”
张锐轩捏了捏她的脸蛋,无奈笑道:“又钻牛角尖了,个体有浮动不假,可成规模的场子,平摊到每人每牛的年花销,必然会趋于一个稳定均值。
你设好合理的上下限,再拿同规模的场子、往年同期数据一对,异常一眼便知。”
这话瞬间点透了绿珠堵了一个月的死胡同。她们之前只死盯着单笔账的收支平不平、票据全不全,从没想过对标核对。
那些老账房把单笔账做得天衣无缝,可一对均值,虚报冒领的猫腻根本无所遁形。
绿珠又喜又愧,抱着张锐轩,对着张锐轩嘴唇亲了一口。
张锐轩笑道:“又来撩拨少爷,小妮子越来越大胆了,少爷现在火气很大,你得灭火了。”
张锐轩将绿珠压在身下,跃马扬鞭。
两个人大战一场之后,绿珠也不等休息,抓起床榻上衣服,胡乱的套起来,便兴冲冲跑出门,把法子告诉了等在门外的李瓶儿、万文文姐妹,一群人立刻干劲十足地去核对账目。
张锐轩看着绿珠远去的背影,心中感叹:老了,已经压制不了这群女人了,张锐轩总算明白,古人为啥要一直纳小妾,把原来妾室谅一边了。
另一边的工棚里,赵大胆正反复擦拭藏金用的羊肠皮囊,一遍遍推演明日的流程,满心都是靠祖传手艺发财的笃定。
午休的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几个累狠了的矿工蜷在角落睡得沉,只有棚顶漏下的几缕日光,伴着外头巡逻兵丁整齐的脚步声,在泥地上晃出细碎的影子。
徐立三警惕地扫了眼门口,确认无人留意这边,才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裹得严实的小包,一把塞进赵大胆手里,粗哑的嗓子压得极低:“拿着,今天先拿这些试试水。”
油纸散开,一坨压手的银白色密金滚进掌心。赵大胆指尖捻了捻,又在手心掂了两下,沉甸甸的分量坠得手腕微沉,撑死了五两重,体积不大。
赵大胆眉头当即拧成个疙瘩,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连声音都带着点压不住的嗤笑:“三哥,就这点?太少了吧!我们四个人塞牙缝都不够,哪里够分的?”
赵大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腹,眼底满是倨傲,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沉,却字字都透着底气:“我这肚里藏金的手艺练了二十多年,十几两银子都能稳稳妥妥带出去,这密金密度大,体积更小,你再拿三个这么多,我也照样不在话下!”
徐立三闻言脸色一紧,当即伸手捂住他的嘴,眼神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扫向棚外,见巡逻的兵丁刚走过去,才松了手,压低声音骂道:“你他妈疯了?嚷嚷什么!怕全矿的人都听不见是吧?”
徐立三往赵大胆手心又按了按,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谨慎:“不少了!就这五两密金,销出去换成银子,我们兄弟几个每人能分三十两!这是试水,不是让你一次把家底都揣出去!”
“张督主那台什么探测仪,到底是什么鬼门道,我们至今没摸透,大胆,小心使得万年船。”
徐立三的指尖狠狠点了点那坨密金,“这次成了,往后有的是大生意给你做,要是栽了,别说分银子,你脑袋都得搬家!”
赵大胆却全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漫不经心地把密金攥进手心,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三哥,不是我说你,你们就是干大事而惜身,胆子比针尖还小。
什么探测仪,我赵家世代吃库吏这碗饭,什么样的严查没见过?官府的搜身、灌肠、甚至连扒光了验都试过,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从来没出过半点岔子。”
第1283章 分门别类 中
赵大胆拍着胸脯,眼底闪过势在必得的狠厉:“就这五两,我都嫌丢我们库吏世家的人!你放心,今天下工过闸,我平平安安把东西带出去,半分纰漏都不会有。到时候,你可别舍不得多给我货!”
徐立三看着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嘴上却换上安抚的语气,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就信你赵大胆的本事!还是那句话,道上的规矩你懂,真出了事,别攀咬兄弟,你的家小,我们哥几个定然给你照拂得妥妥当当。”
“三哥放一百个心!”赵大胆把密金用油纸重新裹好,塞进了工具袋最内层的夹层里,拍了拍袋子,一脸正色,“我们赵家的规矩,刻在骨子里,就算是掉脑袋,我也半个字不会提兄弟们。你们只管等着,晚上找个地方,备好酒肉,等我回来分银子!”
徐立三又再三叮嘱了几句过闸时莫要东张西望、跟平时一样自然就好,切莫自作聪明耍花样,见午休的梆子快要响了,才不敢多留,猫着腰匆匆离开了工棚,生怕逗留太久惹人怀疑。
直到徐立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工棚尽头,赵大胆脸上的郑重才瞬间褪去,他掂了掂工具袋里的密金,嘴角勾起一抹满是轻蔑的冷笑,靠着木柱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胆小鬼,五两金子就跟要了命似的,还想赚大钱?等老子这次顺顺利利出去,往后这条销金的线,就得老子说了算!”
张锐轩带着队伍来到闸机这里,第一次试机,新设备,总是要亲自盯着才放心。
下工的梆子刚落,矿上的民夫、库吏们便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顺着唯一的通道往闸口走。
两丈宽的通道被新铸的铁闸拦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检测口,那台被赵大胆嗤之以鼻的金属探测仪,就架在检测一侧,黝黑色的机身泛着冷光,旁边守着的亲兵个个手按腰刀,眼神锐利得像鹰。
张锐轩负手站在闸机旁的高台上,身后跟着贴身护卫,目光淡淡扫过缓缓挪动的队伍。
这是探测仪第一次正式投用,张锐轩要看看,一网下去能不能打到鱼。
队伍里的赵大胆,手心虽微微发潮,心里却稳得像块磐石。
方才趁着队伍拐弯的混乱,已经将裹了三层羊肠油纸的密金,顺着古道缓缓塞入肚子里面。
那点分量对赵大胆来说,跟吞个枣核没两样——二十多年的苦练,别说五两金子,就是十几两银子裹成条,也能藏得严严实实,连排泄的时辰都算得分毫不差。
赵大胆抬眼扫了扫那台冷冰冰的探测仪,嘴角撇出一抹藏不住的轻蔑,心里暗道:什么唬人的鬼东西,老祖宗传了上百年的手艺,还能栽在你这铁疙瘩上?
很快就轮到了赵大胆,前面的人安安稳稳过了闸,机器半点动静都没有。
赵大胆深吸一口气,刻意放松了肩膀,像往常出工一样把空了的工具袋往身侧一甩,步子迈得又稳又大,大摇大摆地就往检测口走,从闸机旁边过去。
赵甚至还故意抬了抬下巴,目光直直扫向高台上的张锐轩,半点没有寻常人过闸时的畏缩,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晚上拿到分利,该怎么逼着徐立三他们让出更多的份额。
就在赵大胆整个人刚走到闸机中间的瞬间,刺耳的警铃骤然炸响!
“叮——铃铃铃——!”
尖锐的铃声瞬间划破了闸口的嘈杂,原本缓缓挪动的队伍猛地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赵大胆身上。
旁边守着的亲兵反应快得像豹子,几乎是铃声响起的同一瞬,五六个人便猛地扑了上来。
明晃晃的腰刀瞬间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接抵在了赵大胆的脖颈、胸口、后腰,铁钳似的手攥住他的胳膊反手拧到身后,整个人被死死按在了闸机的铁柱上,动弹不得。
“不许动!蹲下!”领头的队正厉声喝骂,靴尖狠狠顶住了他的膝弯,硬生生把人按得跪倒在地。
赵大胆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的笃定和嚣张瞬间碎得稀烂。
赵大胆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脖颈上的刀锋冰得刺骨,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浸透了粗布衣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东西怎么可能探得到肚子里的东西?!
赵大胆猛地回过神,扯着嗓子拼命喊:“官爷!官爷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就是个普通做工的,没带任何违禁东西!定是你们这机器坏了!”
赵大胆拼命挣扎了两下,可被亲兵按得死死的,半分都动不了,只能梗着脖子喊冤,脸上强装镇定,可眼底的慌乱却藏不住,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少废话!搜!”队正一声令下,两个亲兵立刻上前,从头到脚把赵大胆搜了个遍,头发丝、鞋底子、衣缝里都摸了个遍,连腰带都拆了下来,可依旧什么都没搜出来。
“你看!官爷!什么都没有!就是你们这机器坏了!冤枉好人啊!”赵大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喊得更凶了,可只有赵大胆自己知道,此时五脏六腑都在发寒,腿肚子已经控制不住地打颤。
高台上的张锐轩见状,嗤笑一声,缓步走了下来。
张锐轩停在赵大胆面前,看着赵大胆满脸冷汗还在硬撑的模样,非但没动怒,反倒勾起唇角笑了,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只带着彻骨的压迫感,一字一句道“你说,本官要是一棍子下去,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受得了,会不会被金子膈的肠穿肚烂而亡。”
赵大胆厉声呵斥道:“无凭无据,大人凭什么打人,各位老少爷们,官府欺人太甚了,就凭一个破仪器一响就要打人,今天是我赵大胆挨打,明天就保不齐是你们挨打。”
赵大胆觉得今天的金子小,就是打几十棍,自己也能忍住,只要忍住一顿打,就能反咬一口,到时候必然能脱困而出,没有证据,总不能破开自己肚子找。
第1284章 分门别类 下
队正听得张锐轩那番冷冽话语,当即心领神会,对着身旁两个亲兵使了个眼色,沉声道:“按紧他,仔细搜身,重点查他腹间!”
两个兵丁应声上前,一人死死按住赵大胆的肩膀,将他牢牢固定在铁柱上,另一人则伸出有力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朝着赵大胆的小腹狠狠按去。
掌心力道极沉,手指更是刻意用力摩挲,试图摸出腹内硬物的轮廓。
“啊——!疼死我了!官爷饶命啊!”
赵大胆瞬间扯着嗓子发出凄厉惨叫,声音尖锐刺耳,盖过了周遭的嘈杂声响。
赵大胆浑身剧烈抽搐,脑袋拼命往后仰,脖颈上青筋暴起,脸上冷汗混着尘土往下淌,五官痛苦地扭作一团,看上去像是受了极刑一般。
可暗地里,赵大胆却死死绷紧腹部肌肉,强忍着腹内异物的不适感,半点不敢露出破绽,只盼着借着这惨状博取同情。
惨叫之余,赵大胆还不忘眼含热泪,朝着周遭围拢的矿工们声嘶力竭地哭喊:“各位乡亲父老!你们都看看啊!
无凭无据就这么往死里折磨人,这矿上还有王法吗?就凭那铁疙瘩瞎响几声,就要把我往死里逼,今天我赵大胆冤死在这,明天轮到的就是你们啊!
这探测仪说有问题就有问题,想拿捏谁就拿捏谁,咱们这些苦哈哈的做工之人,根本就没有活路了!”
赵大胆这番话字字带泪,句句戳中矿工们心底的不安。
这些矿工本就常年在矿上做工,素来惧怕官府兵丁,此刻见赵大胆被按在地上惨叫连连,再听他这番煽动之语,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人群里开始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人面露惧色,有人满脸狐疑,还有人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惶恐与不满,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乱了阵脚,隐隐有躁动之势。
混在人群后方的徐立三见状,心头一喜,心中想着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徐立三当即挤出人群,装作一脸惶恐又焦急的模样,快步走到张锐轩面前,躬身拱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劝解:“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依小人看,这事怕是真有误会!
赵大胆平日里在矿上做工最是老实,手脚也向来干净,怎敢私藏违禁之物?
说不定是这新机器头一回用,出了差错误报了,还请大人明察,切莫因为一台机器,伤了矿上兄弟们的心啊!”
徐立三话音落下,现场的议论声更甚,几个平日里与赵大胆相熟的矿工,更是壮着胆子往前凑了两步,嘴里嘟囔着
“是啊大人,看着不像啊”
“别是机器坏了吧”,现场气氛愈发紧张,剑拔弩张。
张锐轩站在原地,面色沉静如水,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冷冷扫过哭喊挣扎的赵大胆、假意劝解的徐立三,以及满脸躁动的矿工们,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周遭渐渐压低了议论的声响,只余下赵大胆断断续续的惨叫,在矿闸上空回荡。
周遭的议论声像潮水般往耳边涌,赵大胆见自己的煽动起了效,哭喊得更是撕心裂肺,连额角的青筋都绷得快要炸开。
张锐轩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抬眼冷冷扫了躬身凑上来的徐立三,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字字都砸得人耳膜发颤:“本官查案,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矿上的小工来指手画脚。”
徐立三脸色瞬间煞白,后背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忙不迭地躬身退了下去,连头都不敢再抬,眼底的得意瞬间换成了藏不住的慌乱。
周遭原本躁动的人群,被张锐轩这一眼扫过,也瞬间噤了声,偌大的闸口,竟只剩下赵大胆还在装模作样的哭喊。
张锐轩这才缓缓俯下身,靴尖轻轻踢了踢赵大胆绷得死紧的小腿,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戾:“硬骨头,本官最喜欢治硬骨头了。”
张锐轩直起身,对着旁边的队正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给他一支开塞露,灌三百毫升。”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全懵了。
别说一众矿工和兵丁,就连瘫在地上的赵大胆都愣了一瞬,哭喊都卡在了喉咙里,满脸茫然地看着张锐轩,完全没听懂这“开塞露”是个什么东西。
可队正跟着张锐轩多时,早知道这位大人手里有不少稀奇却管用的物件,当即不敢耽搁,一挥手,两个亲兵立刻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了早就备好的药管,上前死死按住了还在发愣的赵大胆。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赵大胆终于反应过来不对,疯了似的挣扎嘶吼,可四肢被几个兵丁按得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透明的药管凑到身前,冰凉的药剂顺着腔道一股脑全灌了进去。
三百毫升的药剂尽数推完,兵丁才松了手,却依旧死死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有半分动弹的余地。
起初的几息,赵大胆还梗着脖子骂骂咧咧,只觉得腹间微微发胀,没什么异样。
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股翻江倒海的绞痛猛地从腹底窜了上来,像是真有个孙悟空在他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搅得他肠子都快拧成了麻花,那股排山倒海的便意瞬间冲垮了他二十多年练出来的所有控腹本事。
“呃啊——!”赵大胆瞬间弓起了身子,脸憋得青紫,额头上的冷汗像豆子似的往下滚,方才还能硬撑着喊冤,此刻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赵大胆死死绷着身子,拼了命地想守住最后一点体面,可那药剂的力道远超他的想象,所有的硬撑都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只听“噗嗤”一声闷响,赵大胆浑身猛地一僵,眼底的最后一丝光瞬间碎了个干净。
一坨羊肠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混着秽物尽数倾泄而出,滚落在泥地上,一个兵丁捂着鼻子拆开羊肠,拆开油纸,在日光下泛出刺目的银白色光泽。
周遭瞬间死一般的寂静,连风掠过铁闸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随即,人群里爆发出轰然的哗然。方才还对赵大胆心存同情的矿工们,此刻看着地上的密金,再看看瘫在原地的人,眼神里全是鄙夷和震惊,议论声再次炸开,只是这次,再也没人替他喊半句冤。
赵大胆僵在原地,浑身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死死盯着泥地上那坨熟悉的密金,脸颊瞬间褪得一点血色都没有,面如死灰。
方才的嚣张、笃定、狡辩,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赵大胆怎么也想不通,自家传了上百年、从未失手的藏金手艺,竟然栽在了一支小小的、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管子里。
张锐轩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密金,又扫了眼魂飞魄散的赵大胆冷哼一声,证据确凿,把他砍了,人头挂旗杆上爆尸三天。
第1285章 分门别类 终
正午的日头毒得像火,炼金房砂石都泛着烫人的热气,闸门口广场旗杆上那颗人头在风里微微晃着,老远就能看见。
炼金房角落内三个男人围坐成一圈,中间摆着半壶喝剩的劣酒,还有两块干硬得硌牙的麦饼,却谁也没动一下。
贺老六佝偻着背,脸上布满了沟壑,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酒葫芦,指节绷得发白,一双眼时不时往门口瞟,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贺老六咽了口发干的唾沫,终于绷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发颤:“三哥……要不,要不我们放弃吧!大不了……大不了这份钱我们不挣了!”
贺老六往前凑了凑,声音里的恐慌快要溢出来:“昨天赵大胆那尸首还在闸口挂着呢!那小侯爷是什么狠角色你也看见了!
什么传了上百年的手艺,在他手里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那铁疙瘩连肚子里藏的东西都能探出来,还有那什么鬼管子,什么法子都不好使啊!再往下趟这浑水,咱们哥几个的脑袋,早晚也得挂在那旗杆上吹风!”
“放弃?”徐立三猛地一拳砸在干硬的麦饼上,麦饼瞬间碎成了渣,徐立三眼睛瞪得通红,厉声呵斥,“哪有那么容易!”
徐立三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都带着淬了狠的力道,砸得贺老六浑身一缩:“我们早拿了那人的定金,整整五百两银子!
哥几个分了钱,该赌的赌,该嫖的嫖,早花出去大半了!
贺老六你的钱也给婆娘抓了药吧!吐的出来吗?
再过几天要是交不出约定的货,别说张督主要我们的命,外面接货的人,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们!”
一直没吭声的鱼悬机终于抬了眼,他指尖捻着一根干枯的草茎,眼神阴沉沉的,开口的声音不高,却比徐立三的呵斥更让人脊背发凉:“老六,三哥说的是实话,现在就算你想收手,也晚了。”
鱼悬机扫了两人一眼,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却字字戳中要害:“赵大胆虽然死了,可矿上谁不知道,他平日里跟咱们三个走得最近?张督主的人昨天就已经在工棚里挨个问话了,现在全矿都在严查同伙,咱们就算现在跳出去说自己干净,人家会信?退,一样是死路一条。”
贺老六瞬间瘫在了干草上,脸煞白得像纸,嘴里喃喃地重复着:“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啊?藏身上不行,搜身搜得跟筛子似的,那铁疙瘩连屁大点金属都能响,咱们还能有什么法子?难不成把金子熔了喝进肚子里?”
徐立三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裹得严实的小包,往地上一摊。油纸散开,一小块泛着银光的密金旁边,摆着一块沉甸甸的黑铅块。
“赵大胆那是蠢,非要抱着老法子往自己身上藏,死了也是活该。”
徐立三的指尖狠狠磕了磕手里豁口的粗陶水杯,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算计,压着嗓子的语气里,带着赌徒摸准了门路的亢奋:“我已经摸透了门口那铁旮瘩的底细!那玩意儿不止扫到金子会响,但凡铁、铜这些,扫上去都一样叫!
每次带铁,铜工具进来都是绕过机器进来的。
新路子我早就想好了——咱们就在水杯上做手脚!”
徐立三往前狠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撞在洞壁上:“找个靠谱的铁匠,打个厚壁的金属水杯,中间弄个严实的夹层,把咱们手里的密金填进去,再焊死封牢,外头打磨得跟寻常喝水的一模一样,半点破绽都露不出来。”
鱼悬机皱了皱眉,捻着草茎的手指猛地顿住,抬眼看向徐立三:“可是我们一直都是用瓦罐喝水,突然换铁杯会不会起疑?”
“管不了那么多了。”徐立三冷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外面催的紧。
又过了十天,张锐轩翻看每天进出炼金房库料进出表,发现铂系金属的贵金属量还是一点没有增加,心中冷笑,这是要负隅顽抗到底。
张锐轩抬手叩了叩桌面,守在门外的矿卫队长立刻应声进来,抱拳躬身,大气都不敢喘。
“这几天查得怎么样?金属探测器可有响过?人员有没有异常?”
张锐轩头也没抬,依旧盯着账本,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回督主,弟兄们半点不敢松懈,进出的人挨个过机器,随身物件翻得底朝天,连鞋底都撬开、发辫都拆开查了。”队长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忐忑。
“人员呢?有没有不对劲的?那天闹的最凶的徐立三和贺老六呢?”张锐轩问道。
“赵大胆出事后,徐立三、鱼悬机,贺老六他们三个就凑得格外紧,天天躲在角落嘀嘀咕咕,贺老六更是魂不守舍,见了我们就躲。
可我们盯了整整十天,他们进出都规规矩矩,身上搜不出东西,也没跟外人私下接触过。”
队长顿了顿,拍着胸脯补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督主放心,弟兄们检查得仔细到了骨子里,一片金属都没有带出来过。别说整块的铂金,就是指甲盖大的碎渣,也绝不可能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张锐轩摆了摆手,示意小队长出去。
张锐轩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目光落在账本上那行纹丝不动的铂系金属数字上,眉头缓缓蹙起。
张锐轩不信这群人能凭空把铂金变没,更不信矿卫真的查得滴水不漏——赵大胆能把金子藏进肚子里,徐立三这群老油子,只会想出更阴损的法子。
张锐轩想起三天前自己偷偷做的实验。从炼金房取了同一批矿砂,用自己带来的简易坩埚重新冶炼,出金率竟比炼金房报上来的高出整整三成,其中铂系金属的差值更是触目惊心。
这说明不是矿砂的问题,是有人在冶炼环节就动了手脚,每天都在悄无声息地截留贵金属,积少成多。
可问题是,东西到底藏在哪了?藏身上?矿卫连发辫、鞋底、牙缝都查了。
金子难道凭空消失了?不可能,张锐轩决定明天再去现场看看,一定是遗漏了什么。
第1286章 金子去哪里了 上
一连三天,张锐轩搬了把圈椅,坐在炼金房二楼临窗的位置。
茶色玻璃将楼下闸口的动静尽收眼底,可是楼下人并不知道有人在窥视他们,张锐轩指尖转着个白玉扳指,目光淡得像水,一寸寸钉在每一个走出炼金房的工匠身上,连他们抬手擦汗、拎着物件的姿势都没放过。
矿卫们依旧按部就班地检查,机器始终没有响。
绿珠站在张锐轩身边红说道:“少爷,这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奴婢这边有发现,山东牛场的饲料超标严重。”
绿珠首战告捷,如今信心大增,觉得自己能帮助张锐轩守住这产业。
张锐轩笑道:“我的绿珠真厉害!这么快就有发现了,让山东牛场的负责人写一份情况说明过来。”
“少爷不打算追究吗?”绿珠嘴巴翘的很高,好不容易有发现,看架势,少爷好像不打算追究一样。
“追究,当然追究,不过不用急!”
张锐轩是真的不急,就这么从清晨坐到日暮,茶凉了一壶又一壶,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第三天傍晚,残阳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下工的梆子刚落,炼金房的木门吱呀推开,工匠们排着队往闸口走。
张锐轩转着扳指的手指猛地一顿。
一连三天,这些工匠上下班都带一个杯子,也不嫌麻烦,张锐轩想想不对劲,刚开始没有这么多杯子,这是杯子越来越多。
第三天傍晚,残阳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下工的梆子刚落,炼金房的木门吱呀推开,工匠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慢悠悠往闸口走。
张锐轩终于品出不对劲了——起初不过零星几个人带杯子,这三天竟像约好了似的,拎着同款厚壁铁杯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人人都把杯子攥在手里,上下班从不离身,半点不嫌累赘。
楼下闸口,徐立三走在队伍最前头,手里的铁杯随意拎着,杯身裹着半圈粗布防烫,脚步不紧不慢,甚至还跟旁边相熟的工匠说笑两句,声音洪亮,神态松弛,连眼神都没往金属探测器那边多瞟一眼。
轮到过检,不等矿卫开口,便熟稔地抬手,指尖搭着杯盖轻轻一拧,“咔哒”一声拧开,随手将杯口朝下倒了倒,几滴凉白开顺着杯沿滴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官爷,喝水的杯子,空的。”徐立三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把杯子往矿卫面前递了递,黑黢黢的内壁泛着常年泡水的旧光,看着再普通不过。
徐立三心中得意,张督主呀!张督主。你以为弄了一个检验金属的东西就能一劳永逸,太天真吧!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咱们走着瞧。
矿卫扫了一眼,果然是空的,连眼皮都没抬,伸手接过杯子,熟练地绕过那台会乱响的铁疙瘩,递到闸口另一侧。
这个仪器只要是金属制品都会响,水杯过闸机没有意义。
徐立三伸手接过杯子,随手往腰上的布带一挂,跟矿卫点了点头,便大摇大摆地走出闸口,脚步轻快,连头都没回一下。
紧随其后的贺老六,也学着徐立三的样子,慢悠悠拧开杯盖倒了倒,嘴里还嘟囔着:“这天热得邪乎,离了杯子根本活不了。”
矿卫不耐烦地挥挥手,把杯子递过去,贺老六接过来揣在怀里,跟着徐立三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远了。
鱼悬机走在最后,更是气定神闲,拧开杯盖的时候,还慢悠悠抿了一口剩下的残水,才倒过来给矿卫看。“刚接的凉茶,还剩个底儿。”鱼悬机语气平淡,眼神坦荡,矿卫看都没多看,直接把杯子递了过去。
十一个拎着铁杯的工匠,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流程,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点破绽。
矿卫们早已习以为常,动作麻利得很,谁也没多想——不过是个喝水的杯子,空的,能藏什么东西?
二楼的茶色玻璃后,张锐轩看着这行云流水的一幕,转着白玉扳指的手指缓缓停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心中冷笑,原来如此,张锐轩不由得佩服起想到这个办法人来,还真是有办法,就是没有用到正途来。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落在徐立三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笃定:“演得再好也没用,狐狸尾巴终究露出来了。”
张锐轩转头看向身后的家丁,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去,通知矿卫队长,立刻封锁东西两个出口。带上二十个兵丁,追上刚才那些拿铁杯的,一个都不许放跑。
把他们的杯子全部没收,当场用铁锤砸开,我要看看这些‘喝水杯’里,到底装了多少宝贝。”
“是!”家丁应声,转身快步下楼。
绿珠看着楼下已经开始骚动的闸口,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淡然的张锐轩,忍不住笑道:“还是少爷厉害,这群人自以为天衣无缝,到头来还是没逃过少爷的眼睛。”
张锐轩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绿珠的头发,目光重新落回楼下。
夕阳的光透过茶色玻璃,在张锐轩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夕阳的金辉被渐沉的暮色揉碎,洒在炼金房门前的青石板上。
被兵丁押回来的十四个人垂着头站成一排,大多数人心里忐忑不安,攥着铁杯的指节泛白,方才过闸时的松弛荡然无存,脸上只剩藏不住的慌乱。
徐立三站在人群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不见半分惧色。
徐立三甚至还慢悠悠抬手,掸了掸袖口沾着的矿尘,眼底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心中冷笑:张锐轩,你的铁旮瘩终究还是被我破了。如今见抓不到把柄就气急败坏,随便拿人撒气?可这又有什么用,我徐立三吃定你了。
张锐轩慢悠悠从圈椅上起身,扶着雕花栏杆走下楼。
张锐轩走到众人面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最后落在徐立三怀里那只裹着粗布的铁杯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看来是财帛动人心,还是有人不死心。本官对你们的杯子很感兴趣,拿过来我看看。”
第1287章 金子去哪里了 中
徐立三心里猛地一沉,像是有块石头瞬间砸进了无底深渊,这么快就发现?!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是队伍里出了内鬼,想独吞那笔横财?还是这张锐轩果真有鬼神不测的能耐,早把他们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徐立三惊惶只在刹那间压住了呼吸,狠狠掐了把掌心,剧痛让徐立三瞬间清醒。此时绝不能露馅!
徐立三强压下喉间的发紧,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刻意把那只铁杯往怀里拢了拢,语气看似随意:“官爷说笑了,不过是矿上日子苦,寻只厚实点的杯子盛水罢了。”
徐立三手腕微翻,将那只夹层铁杯的杯底亮给张锐轩看,手指刻意遮盖住杯子的焊缝,语气里带着几分底层工匠的憨厚:“这天头热得冒火,瓦罐不经摔,这铁杯子结实,喝一口也能撑久些。督主要是稀罕,改日我也给您打一只去?”
周围的兵丁虽虎视眈眈,却被徐立三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唬住了,下意识地眼神看向张锐轩。
张锐轩笑道:“少给我嬉皮笑脸,我们不熟。”
话音未落,张锐轩手指直接扣住了那只铁杯的杯身,夺了过来。下一秒,张锐轩另一只手从旁边兵丁腰间抽过一把铁锤。
“砰——”
一声沉闷却刺耳的巨响,铁锤狠狠砸在杯壁上。
徐立三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他眼睁睁看着那只被自己视若珍宝、藏了无数密金的铁杯,在重击下扭曲变形。
焊死的夹层应声裂开,刺眼的银光瞬间从裂缝里汹涌而出,在残阳的余晖下洒下一片晃眼的亮色。
那是整整一层沉甸甸的铂金,被小心翼翼地夹在厚实的铁壁之中,连缝隙都被工匠用黑铅填得严丝合缝。
“小侯爷饶命?!”
贺老六最先崩溃,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眼睛死死盯着那堆暴露在阳光下的“赃物”,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疯癫。
鱼悬机脸上那股气定神闲的镇定瞬间崩塌,鱼悬机缓缓闭上眼,心如死灰知道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徐立三一瞬间面如死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最后一道防线,被张锐轩轻而易举地戳破。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工匠们粗重的喘息和地上碎裂的铁杯金属碰撞声。
就在这时,周围其他被押解的兵丁见状,也是心头一凛,纷纷效仿,抡起手中的兵器就朝自己手里的铁杯砸去。
“哐当!哐当!”
几声巨响接连响起,一只只厚壁铁杯被砸得变形开裂,夹层里藏着的密金散落一地,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冰冷的光。
所有工匠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张锐轩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看着那些方才还气焰嚣张、此刻却狼狈不堪的工匠,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厉声呵斥道:“大胆刁民!竟敢公然在矿中截留密金,视国法如无物!留之何用。”
张锐轩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重锤砸在众人心上:“这次凡用水杯夹带私藏者,全部就地斩首,首级悬挂闸口旗杆之上,以儆效尤!”
张锐轩一瞬间就判了这些人死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兵丁领命上前,寒光一闪,刀刃起落。
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很快便被寂静取代。
片刻之后,一根根旗杆上陆续挂上了血淋淋的首级,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成了矿区里最惊悚的警示。
张锐轩没有再看那血腥的一幕,只是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语气冷硬而决绝:“从今日起,矿中冶炼、出入环节再敢有敢以身试法者,下场与此相同!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动这官矿的一分一毫!”
夜色渐深,矿区的喧嚣早已散尽,唯有闸口旗杆上那排首级在晚风里微微晃动,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成了黑夜中最慑人的警示。张锐轩的房间内却暖意融融,灯光摇曳,将幔帐映得朦胧柔和,驱散了白日里的肃杀与冰冷。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屋内弥漫男欢女爱之后的慵懒气息。
张锐轩半倚在软榻上,手掌轻轻拂过绿珠光滑细腻的肌肤,带着微凉的温度,缓缓摩挲着绿珠肩头细腻的肌理,动作温柔得全然不见白日里处决人犯时的狠厉决绝。
绿珠也是如温顺的猫咪一样躺在张锐轩的怀里,作为一个能被张锐轩宠爱十几的侍妾,绿珠自有自己生存之道。
张锐轩看着怀中眉眼温顺的绿珠,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轻声问道:“白天那场面,有没有吓到你?”
绿珠缓缓摇了摇头,小手趴在张锐轩胸口,声音轻柔却坚定:“没有吓到,少爷。那些人贪得无厌,明知矿上禁令森严,还敢勾结私藏密金,视国法与矿规为无物,更是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本就是自取死路,取死有道,半点怨不得少爷。
少爷整顿矿场,是为了守住朝廷的产业,杀他们是以儆效尤,少爷千万不要有半分心里负担。”
绿珠抬眸看向张锐轩,眼底满是心疼与理解,小脸上满是认真,生怕张锐轩因白日的杀伐心生芥蒂。
张锐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温润,在静谧的屋内格外清晰,伸手捏了捏绿珠柔软的脸颊,哑然失笑:“你这小丫头,反倒安慰起我来了。”
张锐轩将绿珠往怀中又搂紧了几分,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白日里积压的戾气与疲惫尽数消散。“旁人只道我手段狠辣,斩立决毫不留情,唯有你懂我这般做的缘由。”张锐轩的声音愈发轻柔,“矿场蛀虫丛生,若是不狠下心杀鸡儆猴,往后只会有更多人铤而走险,这官矿迟早要被他们掏空,唯有以铁血手腕镇住,才能换得往后的安稳。”
绿珠乖乖靠在张锐轩怀里,轻轻应了一声,小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孩童一般安抚着他。
灯光闪烁,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幔帐之上,暖意缱绻,屋外的血腥与肃杀,终究被这屋内的温柔尽数隔绝,只余下彼此相依的安稳。
第1288章 金子去哪里了 下
绿珠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软声提议道:“少爷,奴婢再去叫两个姐妹过来,一起伺候您歇着好不好?”
张锐轩指尖一顿,低头看着怀里眉眼弯弯的姑娘,略一犹豫,便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算了吧,我今晚有你就够了。”
绿珠闻言,仰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唇瓣带着微凉的甜香,语气却带着几分娇嗔的委屈:“少爷太厉害,奴婢怕一个人应付不来嘛。”
绿珠心里透亮得很,哪里是真的应付不来,只是太懂张锐轩这口是心非的性子——嘴上说着不要,眼底那点未尽的兴致哪里瞒得过绿珠。
伺候了张锐轩这么多年,绿珠早把张锐轩的脾气摸得透透的,越是郁闷的时候越会通过放纵自己来排解压力。
说着,绿珠便轻轻挣开张锐轩的怀抱,随手捞过搭在床边的夹袄披在身上,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绿珠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纤细身影,正是万文文和万婷婷这对双胞胎姐妹。
两人都穿着同款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许是有些害羞,两人都垂着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连脚步都放得极轻,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羞怯神态,站在一处时,竟让人分不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只觉得眼前晃着两道柔柔弱弱的影子,看得人心头一软。
绿珠回身轻轻推了推两人的胳膊,笑着朝张锐轩递了个眼色,柔声说道:“文文,婷婷,快过来伺候少爷。害什么羞,你们儿子都两岁了,又不是第一次伺候少爷。”
万文文和万婷婷心想,我们是伺候过少爷,可是那是我们单独伺候少爷,还没有和外人一起伺候过。
幔帐低垂,暖意融融,一番温存过后,绿珠伏在张锐轩怀中喘着粗气,鬓发微乱,抬眸轻声问道:“少爷,矿上之事已了,山东牛场饲料超标一事,该如何处置?”
张锐轩轻抚着绿珠肩头,神色渐归沉敛:“清官难断家务事,给牛场负责人赵大狗去一封信,要是再让韦舅舅倒卖饲料,少爷就扒了他的皮。”
绿珠坐直身子,娇呵道:“原来少爷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处理。”
万文文和万婷婷只是静静听着,不敢插嘴,两个人虽然是张锐轩写了纳妾文书的正式良妾,可是实际上地位还不如绿珠这个家生子婢妾。
张锐轩对韦护也很头疼,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整也整了,可是韦护就是不走正道,加上张锐轩感觉有些愧对韦护,只能对韦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
张锐轩沉默一会儿说道:“贺老六的家人是无辜的,他妻子得了肺痨,你去协调一下,从京师弄点特效药来给她治了,再把他闺女招来做工。”
绿珠闻言说道:“也就是少爷你心善,愿意给这些人一条活路。”
饶州府鄱阳县,宝昌号金楼
掌柜徐兵正噼啪打着算盘对账,盘算着矿上密金到手后的暴利,嘴角还带着笑意。
徐兵此时心中对小公爷张锐轩感谢万分,本来大明官员家眷只有黄金饰品,如今还得配一套铂金饰品,铂金利润更高,还供不应求。
徐兵都有给张锐轩立生祠的冲动,这可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呀!大好人。
管事徐慰慌慌张张冲进来,面无人色:“掌柜的,大事不好!寿宁公小侯爷重回铜矿整顿矿务,断了咱们的密金路子了!”
徐兵拨算盘的手指僵住了,猛地起身厉声喝问:“徐立三他们人呢?”
“全被张锐轩识破斩首,首级挂在闸口门旗杆示众!他们用夹层铁杯藏金,还是被当场砸破搜出,十四人无一活口,密金尽数被缴。”
徐兵眼前一黑,踉跄扶住柜台,心口发紧,五百两定金打了水漂,大半年截留的密金尽数落空。
徐兵强压慌乱,厉声吩咐:“立刻销毁所有与矿上往来的凭据,封锁消息,所有人噤声,谁敢泄露,沉江处置!”
徐兵话音刚落,金楼大门猛地被人从外踹开,厚重的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惊得柜台上的金银摆件齐齐晃动。
一队身着官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鱼贯而入,迅速分列两侧,个个面色肃穆,腰间佩刀泛着冷光,瞬间将整个金楼围得水泄不通,方才徐兵那狠戾的吩咐,一字不落地落进众人耳中。
一道身着绯色官袍、腰系玉带的身影缓步踏入,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凛然官威,正是饶州知府李梦阳。
李梦阳步履沉稳,目光如炬,径直扫向脸色煞白的徐兵,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沉声呵斥道:“徐掌柜这是要将谁沉江,莫非是本官?”
这一声呵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震得徐兵浑身一颤,刚稳住的心神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腿肚子忍不住打软。
徐兵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下令封锁消息,知府大人竟会突然登门,这番话更是被李梦阳知府听了个正着,当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转瞬之间,徐兵强压下心底的惊慌,连忙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双手下意识地搓着,语气极尽恭敬,却难掩语气里的慌乱:“知府大人驾到,小人有失远迎,死罪死罪!方才不过是小人气急了,随口呵斥手下管事,绝不敢有半句冒犯大人的意思,还望大人恕罪。”
李梦阳目光锐利如刀,径直扫过徐兵惨白的脸,又瞥了一眼一旁吓得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的徐慰,缓步走到柜台前,看着那本被墨汁染黑的账本,冷冷开口:“随口呵斥?本府在门外听得清楚,徐兵是吧!本知府早就注意到你了。”
李梦阳又对着徐慰说道:“这位就是在铜矿买密金的那个徐慰吧!本知府早就在等你自投罗网了,一并带走,所有的金银全部没收。”
第1289章 金子去哪里了 终
冰冷的锁链刚搭上脖颈,徐兵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狠戾,趁着衙役不备,挣脱开束缚,踉跄着后退两步,抬手抹掉脸上的冷汗,反倒挺直了腰板,对着李梦阳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刻意压下的张狂与试探:“李知府,何必急着动粗,借一步说话,此事关乎重大,绝非你想的那般简单!”
徐兵目光扫过两侧列阵的衙役,意有所指,显然是想避开旁人,道出背后隐秘。
可李梦阳丝毫不为所动,面容愈发肃然,袍袖一甩,厉声呵斥,声音清亮,响彻整个金楼,没有半分避让的意思:“不必!本官走得直,行得正,立身朝堂,治理一方,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话,你就在此处当众说清,休要故弄玄虚!”
李梦阳一身正气,半点不齿私下暗谈的勾当,认定徐兵不过是想找借口狡辩脱罪,眼神里满是鄙夷与冷厉。
徐兵见状,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彻底收起了方才的谄媚惶恐,眼神沉沉地盯着李梦阳,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十足的威胁意味:“好一个事无不可对人言!
李知府,小人劝你别太天真,当心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李大人你也不想想,饶州官矿管控森严,小人一个金楼掌柜,为何敢明目张胆做这私运密金的买卖,又为何能安稳这么多年,从未出事?”
李梦阳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嗤笑一声,眉眼间的凛然正气更盛,袍袖一振,厉声喝道:“本官不管你背后是什么人,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今日也休想脱罪!”
李梦阳负手而立,绯色官袍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眼底翻涌着当年在京师朝堂上,敢与权贵硬碰硬的傲骨。
李梦阳心里冷笑:当年老夫不过一个六品户部主事,就敢当街呵斥横行霸道的公侯子弟,把那些勋贵骂得抱头鼠窜;如今身为一府知府,难不成还怕了你一个饶州地界的下里巴人?
便是江西行省布政使大人站在这里,只要犯了国法,老夫也敢据理力争,绝不徇私半分!
“少拿你的后台来压我!”李梦阳抬手指着徐兵,声音掷地有声,震得整个金楼嗡嗡作响,“私运官矿密金,勾结矿工盗卖朝廷财产,桩桩件件都是死罪!你背后的人若敢出头,本官就连他一起参奏到御前,看看是他的后台硬,还是大明的王法硬!”
话音未落,李梦阳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来人!把徐兵、徐慰二人锁死,押回府衙大牢严加看管!再派人查封宝昌号所有铺面和库房,账册、金银全部封存造册,一丝一毫都不许动!”
衙役们齐声应诺,上前再次将徐兵死死按住,粗重的铁链勒得徐兵骨头生疼。
徐兵脸上的张狂瞬间僵住,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梦阳竟是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连半点情面都不讲
徐兵见李梦阳油盐不进,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脸上的阴鸷尽数化作狰狞,猛地挣开衙役的手,指着李梦阳破口怒斥:“李梦阳!你别给脸不要脸!今日你敢动我,我保证你后悔都来不及!我定要让你在饶州待不下去,吃不了兜着走!”
“大胆!”李梦阳勃然变色,拍案厉声呵斥,“一介白身草民,竟敢直呼本官名讳,目无官长,无法无天!
来人,给我掌嘴!先打二十个嘴巴,让他好好学学什么是尊卑规矩!”
左右衙役应声上前,一人扭住徐兵的胳膊,一人扬手便抽。
清脆的巴掌声接连响起,徐兵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徐兵还想叫骂,却被衙役死死按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可惜没有用,宝昌号还是被李梦阳给查封了,徐兵也被押解入了饶州府大牢内。
次日晌午,暖日透过窗户洒进房间,落在柔软的锦被之上,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氛与昨夜的余味。
张锐轩终于缓缓睁开眼,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浑身筋骨像是散了架一般,稍稍一动,便感觉腿脚发虚,连抬手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张锐轩半倚在床头,指尖揉着发胀的眉心,心底不由暗自苦笑,沉沉叹了口气。
最难消受美人恩,铁杵磨成针,古人诚不欺我。
昨夜折腾过后虽然念头通达了,可身体的疲惫却实打实涌了上来,张锐轩闭了闭眼,在心中暗自感叹:色是刮骨的镣刀,这话果真半点不假。
往日里整顿矿务、督查冶炼,连日奔波都不曾这般乏力,昨夜一时放纵,竟这般体虚无力的模样,往后倒是要收敛些,切不可因儿女情长,误了正事,乱了心神。
张锐轩动作轻缓地披衣下床,生怕惊扰了她们,赤脚踏在微凉的地毯上,打了一阵太极拳,才稍稍驱散了几分周身的虚软。
张锐轩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风扑面而来,带着矿区草木的清新气息,吹得人头脑清醒了几分。
抬眼望去,远处闸口旗杆上的首级依旧在风中晃动,血腥气虽淡,却依旧是最醒目的警示。张锐轩敛去眼底的慵懒,神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冽沉敛,方才的虚弱之感尽数褪去,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寿宁公小侯爷。
身后床榻上传来细碎的响动,绿珠不知何时醒了,睡眼惺忪,鬓边碎发软软搭在脸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软糯。
绿珠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张锐轩身后,忽然伸出纤细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张锐轩的腰,温热的胸脯紧紧贴在张锐轩的后背,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少爷,怎么不多歇会儿,天还早呢。”
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张锐轩浑身猛地一僵,周身的冷冽气场瞬间破功,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夜的放纵,再感受着身后的柔软亲昵,耳尖竟微微泛起热意。
张锐轩想起方才自己体虚乏力的模样,又念及矿场后续整顿、徐兵案追查等诸多正事,当即定了心神,连忙伸手攥住绿珠的手腕,轻轻却果断地将绿珠推开,转身时脚步还有些仓促。
张锐轩不敢多看绿珠,随手拿起搭在一旁的外袍,胡乱往身上套,指尖都带着几分不自然的仓促,语气故作正色,带着几分避嫌似的干脆:“别胡闹,少爷还有一堆正事要办,矿场后续清查、府衙那边的案子都等着过问,哪能总耽于儿女情长。”
张锐轩系着衣袍带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绿珠,眼神里少了几分昨夜的缱绻,多了几分小公爷的利落,补了一句:“改日再战,眼下先办正事要紧。”
第1290章 金子去哪里了 续上
张锐轩话音落罢,又匆匆叮嘱了绿珠两句琐事,便快步朝着门外走去,脚步带着几分来不及掩饰的仓促,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张锐轩有些怕了绿珠的缠劲。
绿珠站在原地,看着张锐轩略显匆忙的背影,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满是狡黠,心里暗自乐道:瞧你这落荒而逃的样子,看你还敢不敢乱收姐妹,这下草鸡了吧!
身后床榻上传来一阵轻响,万文文和万婷婷早已醒了过来,看到绿珠偷笑的模样,想起昨天晚上几个放纵画面,和今天绿珠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当即捂着肚子嘎嘎乱笑起来,声音清脆又软糯,满是打趣的意味。
经过昨夜一番亲密相处,体液交换,三人之间早已没了往日的生疏边界,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绿珠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红到脖颈,又羞又窘,伸手便朝着双胞胎的腰肢挠去,嗔怪道:“好啊,你们两个小蹄子,原来刚刚根本没睡,一直在装睡偷听,看我不挠你们!”
万文文和万婷婷也不惯着绿珠,双双笑着躲开,随即联手朝着绿珠扑过去,伸出手指挠绿珠的痒处,三人衣衫大开,鬓发翻飞,在柔软的地毯上笑作一团,清脆的笑声满屋子回荡。
闹了好一阵,三个姑娘才气喘吁吁地并排瘫在铺着绒毯的床沿上,鬓发都乱了,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
绿珠先缓过劲来,伸手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侧过头看着身边一模一样的两张俏脸,眼底满是真切的柔和。
绿珠伸手一左一右揽住两人的肩膀,拍了拍,语气爽朗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笃定:“好了好了,不闹你们了。说真的,你们两个性子软,又这么乖,很合我的眼缘。
以后在这府里,有我绿珠在一天,就没人敢欺负你们,我罩着你们。”
万文文和万婷婷闻言,齐齐转过头看向她,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漫上暖暖的光。姐姐万文文咬了咬下唇,小声道:“绿珠姐姐……”
妹妹万婷婷胆子稍大些,伸手轻轻攥住绿珠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却很认真:“我们早就觉得姐姐人最好了。以前在万家的时候,总怕被人欺负,来了这里,也总怕做错事惹少爷生气,有姐姐这句话,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傻丫头。”绿珠笑着捏了捏两人软乎乎的脸颊,“少爷看着冷,其实心最软。你们只要本本分分的,不惹事,好好伺候少爷,他断不会亏待你们。
再说了,府里还有这么多姐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互相帮衬着,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绿珠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会计事务所那边的事,你们帮我多盯着一点。少爷这边我给你们多排一点。”
万文文和万婷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感激与期待,两人齐齐点头,异口同声道:“我们听姐姐的!”
总督办房窗外风过旗杆,仍带着几分肃杀之气。张锐轩正坐在案后翻看矿场新账,笔尖在纸上轻点,神色沉静。
门外脚步声略急,又刻意放轻,铜矿主事黄仁推门而入,进门便先行一礼,神色凝重,上前半步躬身道:
“督主大人,小人用人失察,御下无方,致使矿中出了这等盗金大案,还请督主大人责罚。”
张锐轩闻言却抬眼一笑,语气平和道:
“不必这般自责。你不要觉得多读了几卷书,又仗着两榜出身,便瞧不上底下匠人俗务。世间之事远比经义复杂,人心更是难测,这次疏漏,也算给你提个醒。”
张锐轩顿了顿,挥了挥手:“下去好好干活,把矿上规制重新理顺,比请罪有用得多。”
说罢,张锐轩从案头抽出一册刊印整齐的书籍,封面题着《冶炼纪要》四字,随手递向黄仁:
“这本是我整理的冶炼之法,闲暇时翻一翻,或许对你管矿、炼矿都有些收获。”
黄仁连忙双手接过,触手纸墨精良,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躬身一揖:“小人谢督主指点,定当用心研读,尽心办差!”
张锐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黄仁捧着书册,轻步退了出去。
黄仁躬身退出督办房,房门轻轻合上。黄仁站在廊下,低头瞥了眼手中那本装帧齐整的《冶炼纪要》,不屑地摇了摇头。
自己在铜矿摸爬滚打十几年,炼铜的火候、配料、工序,十几年前就烂熟于心,哪里用得着看这种东西。
更何况张锐轩不过是个年轻后生,靠着家世当上督主,还敢来教他怎么做事?
想到这儿,他左右扫了一眼,随手就把书丢进了廊下的废弃竹筐里,掸了掸手,径直离去。
可刚走出几十步,黄仁脚步忽然一顿。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罢了,左右无事,倒不如拿回来瞧瞧,我倒要看看,这位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肚子里究竟有没有几分干货。
当即转身快步走回,弯腰从筐里把《冶炼纪要》捡了出来,拍了拍灰,揣在怀中,这才沉着脸,快步往自己的值房去了。
徐立三一干人等被斩首示众、宝昌号金楼被知府查封的消息,短短几日便传遍了整个铜矿矿区,连矿场最偏僻的冶炼工坊里,工匠们都在悄声议论。
闸口旗杆上的首级还在晚风里微微晃动,那淡淡的血腥气,成了悬在所有工匠心头的一把利刃。
往日里藏着小心思、妄图偷偷截留密金黄金的人,个个吓得心惊胆战,再没了半分贪念。
谁都清楚,这位看似年轻的寿宁公小公爷,看似温和,实则杀伐果断,心思缜密到分毫毕现,连夹层铁杯的诡计都能一眼看穿,他们那点私藏的小把戏,又哪里瞒得过督主的眼睛。
不过半日功夫,矿区里的风气便彻底变了。工匠们干活时个个专心致志,不敢有半分懈怠,更有不少此前偷偷私藏过零星密金、黄金的工匠,心中惴惴不安。
思来想去,终究是怕落得和徐立三等人一样的下场,纷纷趁着歇息的时候,悄悄将藏在工坊角落、住处床下的金银取出来,收班的时候悄悄塞入悔过箱内。
张锐轩说过,只要把私藏塞入悔过箱内,既往不咎。
第1291章 金子去哪里了 续中
数日之后,饶州府鄱阳县正街依旧车马络绎、商贾往来不绝,唯独往日里鎏金匾额亮得晃眼、门庭若市的宝昌号金楼,此刻却成了整条街上最萧索的禁地。
厚重的大门被两道交叉的封条死死糊住,雪白棉纸上朱红的饶州府大印刺目得很,门檐下往日里迎客的伙计不见踪影,反倒左右各立着两名挎刀执棍的衙役,面色冷肃如冰,但凡有路人往门前多看两眼,都会被那凌厉的眼神逼退,连门前半阶台阶都无人敢踏近半步。
一辆装饰华贵的黄花梨木马车正缓缓行至街对面,车轮碾过柏油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前后跟着七八个精壮的跟班护卫,排场十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车帘被随从小心翼翼掀开,先伸出来一只蹬着粉底皂靴的脚,随即一道身着石青色暗花锦袍的年轻男子俯身走下马车。
此人面如冠玉,眉眼生得俊朗,只是眉梢眼角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纨绔戾气,腰间系着羊脂玉带,挂着成色极佳的玉佩,走起路来玉佩相撞叮咚作响,正是江西布政使左参政文博的嫡长子,文赛斐。
布政使左参政是布政使的副手,放后世文赛斐就是常务副省长的公子了。
文赛斐此番从南昌府赶来鄱阳,一是为了取徐兵早前为母生辰定制的全套铂金头面,二是来核对这大半年来密金生意的分成账目,本是揣着满心的惬意,可抬眼一瞧对面宝昌号紧闭的大门和刺眼的封条,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
“站住。”文赛斐抬手止住了上前引路的随从,目光死死钉在那两道封条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这是怎么回事?宝昌号的门,是谁封的?”
随行的几个跟班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脸茫然。他们一路跟着公子从南昌赶来,沿途只顾着赶路护驾,哪里知道鄱阳县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个垂着头,半个字都不敢接。
这副模样更是点燃了文赛斐的火气,盯着那封条,咬牙切齿地厉声怒斥:“什么人如此大胆,好好的金楼怎么被封了!”
话音未落,文赛斐回身一脚,狠狠踹在了离他最近的那个跟班的腿弯上。
那跟班本就战战兢兢,被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疼得脸都白了,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一群废物!”文赛斐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指着一众跟班厉声喝骂,“都杵在这里当木头桩子是吗?还不给我去打听打听!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动我文家罩着的铺子!
查清楚,是谁封的门,徐兵人现在在哪,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知道所有事,少一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那跪倒在地的跟班连滚带爬地起身,其余几人也不敢耽搁,应声之后便四散开来,有的往街边相熟的商铺打探风声,有的则硬着头皮往守着金楼的衙役跟前凑,原本热闹的正街,气氛瞬间因这位布政使参政公子的震怒变得紧绷起来。
文赛斐负手站在街对面,目光阴鸷地盯着宝昌号的封条,徐兵这宝昌号看着是间寻常金楼,实则是文赛斐在饶州地界最要紧的钱袋子,每年靠着官矿密金的生意,能给文赛斐输送几千两的雪花白银。
如今铺子被封,徐兵定然是出了塌天的祸事,这不是断了文赛斐的财路。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方才四散出去的跟班里,领头的管事便一路小跑着折了回来,额头上满是冷汗,冲到文赛斐跟前,躬身便拜,喘着粗气急声道:“公子!打听清楚了!全打听清楚了!”
文赛斐猛地回身,一把揪住那管事的衣领,眼神狠戾得像要吃人:“说!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封老子的铺子?!”
管事被揪得气都喘不匀,连忙。忙不迭回话:“是饶州知府李梦阳!就是他亲自带衙役封了宝昌号,把徐掌柜、徐管事一并锁了,押进府衙大牢里了!”
“李梦阳?”
文赛斐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眉头先是一蹙,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嘴里反复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方才还翻涌滔天的怒火,竟奇异地平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轻慢。
那管事见状,连忙又把打听到的底细一股脑倒了出来:“公子,这李梦阳是陕西人,两榜进士出身,早年在京师做户部主事的时候,就以刚直敢言出了名,也因此得罪了不少勋贵。
小的打听着,当年他就是因为当街呵斥寿宁公府的小公爷张锐轩,直接被小公爷的驱马车当街压断了双腿。
后来伤好了升了员外郎、郎中,可没几年又触怒了当今陛下,直接被贬到咱们江西,做了鄱阳县丞,慢慢的往上熬,宁王之乱前不知道走了什么运道,谁的门路,才做到坐到了饶州知府的位置上。”
“原来是他。”文赛斐嗤笑一声,随手松开了管事的衣领,手掌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羊脂玉佩,眼底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文赛斐心里门儿清,这李梦阳说白了,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老学究,空有一身酸儒傲骨,却半点不懂官场的规矩人情。
先不说别的,单是敢得罪张锐轩,就够喝一壶的了——寿宁公府那是什么人家?世袭罔替的勋贵,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在京师都能横着走的人物,一个区区六品主事敢当街叫板,被压断腿没有死都是天大的侥幸。
更可笑的是,这人连当今陛下都敢触怒,硬生生从京官的清贵位置上,被贬到这鄱阳小县做了个末等县丞。
就算如今靠着几分才干,熬了十来年爬回了知府之位,又能如何?
一个把顶级勋贵和九五至尊都得罪遍了的孤臣,在朝堂上无依无靠,在地方上更是无根之萍。
别说他就一个区区饶州知府,就算是江西布政使本人,见了自己爹文博,也要客客气气礼让三分。这李梦阳说到底,不过是自己爹手底下的一个属官罢了。
想到这里,文赛斐嘴角的笑意愈发阴鸷,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冷声道:“我当是哪个有通天背景的硬茬,原来是这么个玩意儿。可惜啊,勋贵和陛下都被他得罪遍了,无依无靠的一个孤臣,不足为虑。”
旁边的管事见状,心里还是发怵,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公子,小的还听说,这李梦阳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性子倔得像头驴,在饶州任上,连布政使司下发的牌票,不合他心意的都敢顶回去。
咱们……要不要先回洪城,跟参政大人通个气,再做打算?”
第1292章 金子去哪里了 续下
管事话音刚落,文赛斐脸上最后一丝伪饰的平静瞬间荡然无存,眼底戾气骤起,不等管事把话说完,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管事脸上。
文赛斐这一巴掌力道极重,管事本就躬身站着,被打得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三四步,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耳中嗡嗡作响,险些栽倒在地,慌忙扶住身旁的马车才稳住身形,低着头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废物!你也配教爷做事?”文赛斐厉声怒斥,声音里满是被忤逆的暴怒与不屑,文赛斐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瘫软的管事,靴尖狠狠碾了碾地上的青石,“不过一个区区四品的饶州知府,还是个得罪遍了权贵、无依无靠的孤臣,也值得爷搬救兵?简直是笑话!”
文赛斐负手而立,周身的戾气翻涌,脑海中飞快闪过几分过往旧事。
早年间在天津车站,被陆正风不动声色地摆了一道,被陆正风怂恿对上张锐轩,硬碰硬落了下风,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
那时年少气盛,仗着家里权势横冲直撞,不曾想过踢到铁板,如今回想起来,也只当是自己一时大意,况且在他心里,那次不过是输了家里两个丫鬟,算不上什么奇耻大辱。
也正是经了那次事,他学了几分乖,做事前总会先摸清对方底细,免得再栽跟头。
方才听闻封店的是李梦阳,文赛斐早已把这人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两榜进士又如何,刚直不阿又怎样?
得罪了皇亲勋贵,连当今陛下都触怒过,在这江西地界,无党无派,无依无靠,就是个光有傲骨的空架子,根本算不上什么硬茬,比起张锐轩的权势,差了不知道多少个十万八千里。
至于当年为了平息和张锐轩的事端,母亲陆媚私下找过张锐轩,赔礼道歉,赔了多少不是,文赛斐并不知道。
在文赛斐看来,凭自己布政使嫡长子的身份,对付一个手无靠山的知府,根本无需惊动父亲,若是连这点事都要躲回洪城,传出去才是真正丢尽文家的脸面。
文赛斐冷冷扫了一眼周遭噤若寒蝉的跟班,望向饶州府衙的方向,眼神阴鸷又带着十足的傲慢,大手一挥,不容置喙地喝道:“走,跟爷会一会这个李梦阳去!我倒要看看,这个读傻了书的老酸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活腻歪了,竟敢封我文家的铺子,动我的人!”
说罢,便往街对面走去,全然不顾守在宝昌号门前的衙役,跟班们见状,连忙心惊胆战地跟上,谁也不敢再劝半句,只觉得这位公子爷此番前去,定然要在府衙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府衙内堂,李梦阳正伏案批阅公文,指尖握着狼毫笔,目光凝在饶州府下辖六县呈报的粮册与账册和文书上,眉头微蹙。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将他鬓角几缕银丝映得愈发明显,虽双腿早年受过重伤,久坐难免酸胀,可依旧腰背挺直,笔下批注字字刚劲,半点不肯敷衍。
饶州府辖地广袤,鄱阳县的鱼米、浮梁县的瓷窑、德兴的铜矿,皆是朝廷赋税重地,繁杂公务堆积如山,自上任以来,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理事,直至日暮仍不得歇息,方才将宝昌号金楼私贩官矿密金、偷税漏税的罪证整理成册,只待后续审讯徐兵等人,彻底查清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管家老李轻手轻脚地推开内堂门,躬身立在门边,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忐忑:“大人,府衙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江西布政使左参政文大人的嫡长子,文赛斐文公子,特意从洪城赶来,此刻正在门外等候。”
李梦阳缓缓抬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淡然。
李梦阳放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略显粗糙的指腹,心中暗自思忖:文博乃是江西布政使左参政,位列三品,是自己顶头上司,自己任职饶州知府以来,恪守本分,秉公办事,与文参政虽有公务往来,却从无私交,更是从未踏过文府半步,二者素来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大明文官也不是铁板一块,南北矛盾很大,不管是南钱北输,还是南粮北运,双方的矛盾都很大。
这文赛斐是文博的嫡长子,素来在南昌府一带纨绔声名远扬,自己与文家毫无瓜葛,无恩无怨,他无缘无故从南昌远赴鄱阳,断不可能是寻常拜访。
联想到最近查封的宝昌号金楼,李梦阳眸色微微一沉,心中瞬间了然,十有八九,是为了那被查封的金楼与关押的徐兵而来,这文家,怕是宝昌号背后依仗的靠山。
李梦阳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缓缓起身,既来之,则见之,倒要看看,这文家公子,能耍出什么花样,莫非还能仗着父势,在这饶州府衙,公然徇私枉法不成?
李梦阳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来:“知道了,文公子既远道而来,远来是客,将他引至西厢房书房等候,我稍后便到。”
管家闻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他方才还怕大人性子刚直,直接将人拒之门外,如今看来大人自有考量,连忙躬身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引公子入内。”说罢,便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前去迎接文赛斐。
李梦阳望着管家离去的背影,眸色渐深,缓缓走到墙边,望着墙上挂着的“清正廉明”四字匾额,眼神愈发坚定。
任你背景深厚、权势逼人,在这饶州地界,在法理公理面前,这宝昌号的贪腐案,若是文家想要插手包庇,便是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定会查到底,绝不姑息。
稍作整理后,李梦阳才迈步,朝着西厢房书房缓缓走去。
洪城内,文博闲暇之余正在逗弄三儿子,大明虽有抱孙不抱子的说法。可是文博都快五十岁了,老三才几岁,老来子,文博都是当孙子在养,透露着一股聪明伶俐劲。
老大算是废了,努力了十几,还是原地踏步的举人,老二就更废还是秀才。
看来希望都在老三手里了。
第1293章 金子去哪里了 续终
西厢房书房内,案上摆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冽,香气悠悠,却驱不散房内愈发凝滞的气氛。
文赛斐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旁的太师椅上,一双皂靴随意搭在脚踏上,腰间羊脂玉带随着不耐烦的动作微微晃动。
随从恭恭敬敬奉上的茶水,文赛斐已经连饮两盏,青瓷茶杯被重重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溅出的茶水打湿了桌布,浑然不在意。
指尖反复摩挲着椅扶手,眉梢的戾气越积越重,从洪城一路赶来的满心火气,再加上这半晌的等候,早已将他那点仅存的耐心消磨殆尽。
作为一个习惯被人捧着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在洪都府,便是布政使司的属官见了,也要客客气气,何曾有过这般被人晾在一旁、干等许久的待遇。
窗外日影渐渐偏移,院外的脚步声终于缓缓传来,不疾不徐,沉稳得如同磐石,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却像是踩在文赛斐的心尖上,让心头的火气瞬间窜到了头顶。
门被轻轻推开,李梦阳缓步走了进来。一身常服,干净整洁,大明进士有2000亩免税田,知府又有2000亩,就是收租金一亩三斗也是一千多担,穷是不可能穷的。
李梦阳抬眼瞧见坐得毫无规矩、满脸戾气的文赛斐,只是淡淡颔首,并未有过多客套,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一旁奉茶的衙役退下,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亮:“文公子远道而来,本官处理府中公务耽搁了些许时辰,倒是让公子久等了。”
这话听在文赛斐耳中,全然成了刻意怠慢的托词,哪里还忍得住,压根不接李梦阳的客套话,猛地将手中茶杯往案几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文赛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阴鸷地盯着李梦阳,开门见山便厉声责问:“久等就不必说了!李知府,我且问你,那鄱阳县正街的宝昌号金楼,到底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王法,值得你亲自带人封店锁人?我看,分明是你小题大做,故意找茬吧!”
文赛斐语气里的骄横与不满毫不掩饰,字字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全然没把眼前这位饶州知府放在眼里,一副居高临下的质问姿态,仿佛李梦阳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就等着自己来兴师问罪。
李梦阳闻言,眸色微微一沉,原本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冷意,却依旧不动声色,目光坦然地迎上文赛斐的视线,不卑不亢地回道:“这话是令尊差公子来问的还是文公子自己要问的?”
李梦阳心想,这个文赛斐也是一个草包,不过文参政上任两年多来,大家相处的还算愉快,李梦阳还真没有扳倒文参政的意思,更主要的是这事张锐轩发现的,打的是文官群体的脸,闹大了李梦阳说不定还得担一个失察的责。
毕竟事是在饶州发生的,饶州知府李梦阳才是第一责任人,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好,李梦阳也不愿意担一个酷吏的名声。皇上是什么,是君父,君父也是父。
大汉朝就说了,子盗父兵不算偷,那么偷一点君父的钱,也不是什么大事。当然要是让李梦阳自己搭人情去平事那是不可能的,一切都在文公子自己选择。
文赛斐闻言一愣,顿时冷静下来了,心想:这个李梦阳话里有话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区区几百两金子,就能把自己父亲拉下马来。
可是李梦阳的表情好像是那么回事,文赛斐反而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是我,我父亲是我父亲,我现在说的是宝昌号的事。李知府你不要扯开话题。”
李梦阳见文赛斐这般支吾,还晓得把自己与父亲文博撇开干系,心中暗道:还知道维护自己父亲,看来不完全是草包。
李梦阳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放下时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意味,只淡淡一句,说得极是隐晦:
“宝昌号一事,内里牵扯甚多,水浑得很。文公子,听本官一句劝,早日回洪城去吧。”
顿了顿,李梦阳抬眼望向窗外天色,语气沉了半分,只轻轻吐出八个字:“饶州起风了,不宜久留。”
文赛斐听得这话,再一细品李梦阳那眼神里藏而不露的深意,方才满腔怒火瞬间烟消云散,反倒后脊发凉,惊出一身冷汗。
文赛斐连忙收敛骄横姿态,整了整衣袍,对着李梦阳长长一揖,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后怕:“多谢李知府提点,生员……记下了。”
说完,文赛斐匆匆忙忙离开饶州府,前往洪城而去。
德兴铜矿这边,张锐轩已经整理的差不多,又过上娇妻美妾的生活,陆真也有了。
崔菱也生下一个男孩,过程虽然有些紧张,最终结果还是好的。
娄素珍虽然努力了很久,可能是年纪大了,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总之就是没有。
洪城内布政使参政府内
陆媚看向自己大儿子文赛斐,都说爷爷疼长孙,母亲疼大儿。
在古代,大儿子是一个女人嫁人之后,溶入进去的第一步,有了儿子,家族未来交到自己儿子手里,才算是完成承传,否则就是经营的再好,后代也和这个女人没有一点关系。
文赛斐不敢好和父亲文博说,只好和母亲说了这件事。
陆媚听完后,大惊失色,呵斥道:“我的儿呀!你也是有儿子的人,怎么能如此糊涂,我缺了你的吃穿用度吗?你不好好读书,争取光大门楣,跑去挣这份银子做什么?偷盗官产抓到就是死罪,咱家缺这点银子吗?”
陆媚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文赛斐的额头,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文赛斐跪在陆媚身前低着头,不说话。
陆媚心想还好这次犯在张锐轩这个小冤家手里,否则就是要求情也不知道从哪里去求情。
老二文赛敏本来要来给陆媚请安,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又缓缓的退了出去,往父亲那里去了。文赛敏心想:大哥呀!大哥你也有今天。
第1294章 故人来 上
书房之内,文博听完来人禀报,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场僵在原地。
片刻后,文博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那张檀木太师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良久,才从喉咙里滚出几句破碎的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惊惶与绝望:
“这个孽障……这个孽障啊……”
“他这是要做什么……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是要把我们整个文家,往死路上推,要害死我们文家满门啊……”
话音未落,文博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扶着扶手的手都在不住颤抖。文博拍了拍文赛敏的肩头,老怀安慰的说道:“你做的很好,是父亲的好孩子。”
不多时,书房外便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文博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惊怒与恐惧,带着十几个精悍家丁,气势汹汹地围住了陆媚的院落,院门被家丁牢牢守住,半点缝隙也不留。
文博一脚踹开房门,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如血,指着屋内瑟瑟发抖的文赛斐,厉声暴喝,声震屋梁:
“都给我守住了!不要放走了这个孽障!今日我非要打死他,清理门户,以谢祖宗!”
话音未落,身旁家丁便要上前拿人。
陆媚见状心胆俱裂,猛地起身,一把将文赛斐死死护在身后,挺身挡在文博面前,素面之上满是决绝,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老爷息怒!便是今日打死了他,泄了一时之气,也解决不了半分问题!”
文博被夫人这一拦,怒火更盛,指着陆媚怒声斥道:“都是你平日骄纵溺爱,才养出这么一个胆大包天的孽障!如今他触了逆鳞、碰了官金,牵累满门,不打死他,难道要等着文家上下一同赴死吗!”
陆媚眼眶通红,却寸步不让:
“事已至此,杀子何益?李知府既已出言提点,说明尚有转圜余地。
真要打死了他,反倒坐实了罪名,引火烧身!老爷此刻最该做的,是想办法弥祸,而不是在家中挥刀自残啊!”
文博面色灰败,一声长叹几乎带着哭腔:“为夫一生为官坦荡,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差池,怎么临了竟要落个晚节不保、身败名裂的下场!”
文博抬眼怒视陆媚,字字如刀:“全都是你!平日里一味纵容包庇,慈母多败儿,才把他惯得无法无天,竟敢伸手去碰那要人命的勾当!今天我非要打死他不可,来人,把夫人拉开!”
两旁家丁闻声上前,伸手将陆媚身后的文赛斐拉了出来绑在长凳上。
文博一声怒喝:“打!给我狠狠打!”
两旁家丁应声扬起刑杖,木板在空中带起呼呼风声,眼看就要重重落下。可众人瞧着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死死盯着刑杖的陆媚,哪里真敢下死手,一个个心领神会。
刑杖落势看着又急又猛,触到文赛斐身上的刹那却齐齐收了力,轻飘飘擦过衣料,只发出沉闷响亮的击打声,听着骇人,实则力道轻得很。
文赛斐起初还心下惶恐,几板子下去便察觉出端倪,顿时暗松一口气,心中窃喜:果然没白求母亲护着!
文赛斐当即顺势蜷起身子,故意装出痛不可忍的模样,哼哼唧唧、哀声连连,时不时还抽气嘶喊,一副快要被打死的可怜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文博冷眼瞧着几下,哪里看不出家丁们在虚应故事,分明是顾忌夫人才手下留情。
文博胸中怒火轰然炸开,也不多言,上前一步一把夺过家丁手里的水火棍,手腕一沉,运足了力气狠狠朝着文赛斐臀背打了下去。
这一棍结结实实,再无半分留情。
文赛斐顿时痛得浑身抽搐,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屋内:“啊——爹!孩儿知错了!饶命啊!”
陆媚眼见丈夫亲自动手,急得在一旁团团转,心如刀绞。听得文赛斐惨嚎一声响过一声,再也按捺不住,疯了一般扑上前,硬生生挡在儿子身前。
文博盛怒之下一棍已出,哪里还收得住力道,“啪”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打在了陆媚身上。
陆媚只觉臀间一阵火辣辣剧痛,忍不住痛呼出声,踉跄着险些摔倒。这一声惨叫入耳,文博如遭当头浇下一盆冰水,瞬间清醒过来。
文博手一松,水火棍“哐当”落地,整个人失了力气,颓然瘫坐在地上,望着护在儿子身前的妻子,声音沙哑又疲惫,带着无尽的无力与悲凉:
“你……你这又是何必,非要护着这个险些毁了文家的孽障……”
陆媚被那一棍打得腿腹发软,强撑着身子扶住桌角才没倒下,臀间的灼痛顺着脊椎往上窜,疼得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鬓边的珠钗都跟着乱颤。
陆媚咬着牙,一手死死攥住衣襟强忍剧痛,一手依旧拦在文赛斐身前,泪眼婆娑地望着瘫坐在地的文博,声音沙哑却字字恳切:“老爷要管教儿子,妾身本不该干涉,可凡事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终究是咱们的亲生骨肉,是文家的长子,你若真把他打死了,非但于事无补,反倒会落个狠心杀子的骂名,坏了一辈子积攒的清誉,到那时,才真是追悔莫及!”
陆媚话音里带着哭腔,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身上的伤痛,却依旧寸步不让,满眼都是哀求与绝望。
文博听了,非但没有半分动容,脸上反而涌上一股破罐破摔的狠戾,红着眼眶,双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又决绝,字字都裹着绝望的怒火:“清誉?如今他犯下这等滔天大祸,咱们文家都要跟着倾覆,我还要那清誉做什么!
打死他干净,一了百了,省得他留在世上,早晚拖累得咱们全家满门抄斩,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陆媚只好安慰屏退了所有人,让人把文赛斐抬走去治伤,对着文博说道:“老爷且宽心,我问过斐儿了,宝昌号斐儿牵扯不深,都是那个徐掌柜自己攀附上来的。”
“李知府迟迟没有宣判,不过是在等老爷您去面谈,铜矿那边如今是小公爷张锐轩主事,我是李香凝的干娘,我们在天津照顾李香凝那么多,我去求他这一回,他总不能见死不救。”陆媚才不怕张锐轩这个小冤家,正好借机去看看这个小冤家。
第1295章 故人来 中
一夜无眠,窗外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陆媚便强撑着浑身的酸痛,挣扎着从榻上坐起身。
身上疼痛依旧刺骨,可一想到卧榻上呻吟不止的长子,还有家中悬在头顶的灭门危机,陆媚半点不敢耽搁,强忍着不适唤来贴身丫鬟伺候梳洗。
镜里的妇人面色苍白,眼底布满浓重的血丝,往日里精致温婉的眉眼尽是疲惫,可那双眸子深处,却燃着不肯熄灭的执拗与坚定。
丫鬟看着陆媚强撑的模样,忍不住红了眼眶,“夫人,不如休息几天,等伤好了些再去吧!”
陆媚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生死关头,哪有功夫歇息,早一刻动身,便多一分生机。”
整理妥当,陆媚又去偏院看了眼文赛斐。文赛斐趴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早已没了昨夜的惶恐,反倒透着几分侥幸,见母亲进来,还想开口说话,被陆媚一个眼神制止。
陆媚压低声音叮嘱儿媳妇好生照料,不许半分怠慢,又反复嘱咐文赛斐安分守己,绝不可再外出惹事,这才转身离去。
行至前厅,文博早已坐在那里,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鬓边白发又添了数缕,眉宇间满是愁绪与疲惫,眼底还藏着未消的戾气,却也多了几分无可奈何。
见陆媚一身走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斥责的话,只是沉声道:“此去德兴铜矿,路途遥远,张锐轩性子桀骜,未必会买你的情面,你……万事小心。”
陆媚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相伴半生的夫君,心中五味杂陈,昨夜的争执与伤痛还历历在目,可此刻也只剩一声轻叹:“老爷放心,妾身自有分寸。
斐儿是咱们的儿子,文家是咱们的根,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
此番去找张锐轩,无论低声下气还是百般恳求,我都要为文家求一条活路。”
陆媚顿了顿,又道,“家中之事,还劳老爷暂且稳住,切莫再动怒生事,只等妾身消息。”
文博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疲惫不堪:“去吧去吧,一切……都看你的造化了。”
陆媚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前厅,早已备好的马车停在府门外,车夫与随从静立一旁,三儿子文赛瑜早已在车旁等候。
少年不过3-5岁,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却也知晓家中遭遇大难,紧紧攥着拳头,一脸紧张地望着母亲。
陆媚上前轻抚儿子的头,柔声安抚:“别怕,跟着母亲,咱们去求个人情。”
待陆媚与文赛瑜上了马车,车夫轻甩马鞭,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府外而去。车轮碾动,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驶离了洪城,朝着水陆码头进发。
车厢内,陆媚趴在软垫上,浑身的疼痛让陆媚难以安坐,此时却无暇顾及,只在心中反复盘算着见到张锐轩的说辞。
一路前行,几天之后终于抵达矿场的大门外。
马车轱辘碾过矿场外柏油路,终于在黑黝黝的铁艺大门前缓缓停稳。
那大门两侧立着两排身披重甲、腰挎钢刀的兵丁,个个面色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盯着往来之人,周遭空气都透着一股森严的肃杀之气,处处皆是不容侵犯的威严。
不等车夫上前通传,两名身形魁梧的兵丁已然大步跨出,横起手中长枪,死死拦住马车去路,枪尖泛着的冷光直逼车前,语气生硬又蛮横,带着不容置喙的呵斥:“站住!矿场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没有大人签发的通行牌,不管是谁,统统免进!”
原来张锐轩为了减少夹带风险,给所有的供应商发放通行证,没有证的人都不让进,直接就把陆媚放在外面。
兵丁们声音铿锵有力,震得马车帘都微微颤动,车厢内本就浑身酸痛的陆媚,心头猛地一沉,强撑着坐直身子,撩开一角车帘往外望去。只见那守门兵丁个个站姿笔挺,神情肃穆,全然不似寻常商户护院,一看便是军中出身,行事刻板至极。
随行的管事见状,当即脸色一沉,快步从马车旁的随从队伍中走出,挺着胸膛,摆出文参政府管事的架势,对着拦路兵丁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气:“大胆刁奴!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车里坐的乃是江西行省文参政文博大人的夫人,堂堂参政夫人,你们也敢随意阻拦,就不怕得罪了参政大人,落个吃不了兜着走的下场?”
本以为报出文参政的名号,这些兵丁定会立刻收敛气焰,恭恭敬敬放行,可谁知那领头的兵丁头目丝毫不为所动,脸上连半分惧色都没有,反而往前又迈了一步,手中长枪横得更稳,冷笑着回敬道:“咱们在这矿场当差,只认通行牌,不认人!管你是文参政还是武参政,不行就是不行。”
管事大怒,堂堂参政家管事,在江西行省布政使管辖范围内,谁敢如此不给面子。
车厢内的陆媚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深知这般僵持下去绝非办法,反倒会耽误救全家的时机。
陆媚缓缓掀开轿帘,扶着车辕慢慢走下马车,望着那领头兵丁,语气放得平缓温和,带着几分故人的熟稔,轻声说道:“这位军爷,我并非无故擅闯,乃是你们督办张锐轩的老朋友,今日特意登门拜访,故人来访,还请行个方便,通传一声。”
兵丁头目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没有半分松动,依旧拱手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坚定:“夫人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当差的小人,小公爷早有严令,矿场干系重大,无通行令牌者,一概不许入内,也绝不通传,我们若是违了令,可是要掉脑袋的,还请夫人速速离去,不要让我们难做。”
陆媚见状,心知强硬无用,当即不再多言,抬手缓缓拔下头上那支赤金镶珠步摇。陆媚将步摇轻轻递到兵丁面前,眸光笃定,缓缓开口:“军爷不必为难,你们把这个拿给你们督办张锐轩看,他见到这支金步摇,自然就明白我是谁,也定会见我。”
兵丁头目迟疑地看着陆媚手中熠熠生辉的金步摇,又瞧着妇人一脸笃定的神情,不似说谎,心中犯了嘀咕。
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过金步摇,沉声道:“夫人稍等,我这便派人拿去通传,若是小公爷不见,还请夫人见谅。”
说罢,便示意手下兵丁暂且收了长枪,转身快步朝着矿场深处跑去,只留陆媚站在马车旁,一手揽着身旁怯生生的文赛瑜,心头既忐忑又坚定,只盼着这支信物能换来面见张锐轩的机会,为文家搏出一线生机。
第1296章 故人来 下
兵丁头目捧着那支赤金镶珠步摇,一路快步穿过矿场广场,周遭皆是往来忙碌的矿丁与值守的军士,径直朝着深处督办居住的雅致院落走去,刚至院门口,便撞见了正捧着茶盏、候在廊下的绿珠。
绿珠是张锐轩身边最得力女人,平日里打理着督办的起居琐事,矿场上下无人不识,见兵丁头目神色匆匆地捧着个精致物件走来,不由微微蹙眉,上前一步拦住去路,轻声问道:“慌慌张张的,手里拿的是什么?这金步摇又是从哪里来的?”
兵丁头目见是绿珠,连忙收了脚步,恭恭敬敬地躬身回话,不敢有半分隐瞒:“绿珠姑娘,门外来了位贵妇人,说是咱们督办大人的旧相识,没有通行牌不肯离去,非要见督办一面,这金步摇便是那夫人交给小的,说督办见了便知她是谁,小的正打算拿进去给督办过目呢。”
绿珠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伸手说道:“拿过来我看看。”
兵丁头目连忙将手中的赤金镶珠步摇递了过去,绿珠指尖轻触那冰凉细腻的金质,目光落在步摇顶端那颗圆润饱满的翠珠,还有珠托上崭刻的绿珠两个小字,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猛地攥紧。
这步摇分明就是自己当年在天津,李香凝的住处不慎遗失的那一支!彼时寻了许久都不见踪影,还被张锐轩奚落了一番。
当时张锐轩爽快的给自己补一支,绿珠就觉得有问题,只是没有深究,原来是被少爷拿去做人情了。
绿珠不动声色地将步摇收好,抬头对那兵丁头目道:“知道了,步摇我拿去给少爷过目,你且在外稍候,若是少爷愿见,自然会有吩咐。”
兵丁头目连忙应诺,恭敬地退到一旁。
绿珠转身踏入院内,沿着回廊往深处走去。一路穿过几重月洞门,便到了张锐轩的起居正院。
只见院中阳光正好,廊下晾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张锐轩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指尖在上面轻轻敲击,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张锐轩抬眼看来,见是绿珠,微微颔首:“何事?”
绿珠走上前,先是替张锐轩添了一盏热茶,将那支赤金镶珠步摇稳稳地插在了自己的云鬓之上。
镜面般的金饰衬得眉眼愈发灵动,她微微侧身,转到张锐轩面前,一双杏眼弯弯地望着他,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娇俏,问道:“少爷,好看吗?”
张锐轩的目光落在绿珠头上,先是一怔,随即视线定格在步摇上,目光锐利,一瞬便认出了这物件的来历。
心底那点小秘密被当众戳破,饶是张锐轩平日里桀骜不羁、遇事从容,此刻也难免有些窘迫,耳尖悄悄染上一抹浅红。
张锐轩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嘴角扯出几分不自然的笑意,佯装嗔怪地瞪了绿珠一眼。
张锐轩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就想要把这事糊弄过去:“好你个小妮子,原来这支步瑶被你自己藏起来了,合着当初是变着法儿骗少爷我的私房钱,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绿珠听着张锐轩这番死鸭子嘴硬的话,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腹诽不已:明明是少爷自己心虚,拿了去送人,被抓现行了,还要倒打一耙,到了这时候还不肯说实话。
可她面上却半点不显露,依旧眉眼弯弯,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了然的狡黠,也不拆穿他的拙劣借口,只抬手稳稳将步摇从鬓间拔下,指尖捏着冰凉的金饰,轻轻放在了张锐轩手掌上。
绿珠俯身凑近几分,声音放轻,带着几分促狭又认真的意味:“少爷就别在妾身面前装糊涂了,你的老相好定是有要紧事求见,少爷还是快去见见吧!”
张锐轩闻言,捏了捏绿珠的脸蛋,说道:“知我者,绿珠也,下次让唐解元给你画一张画,此事不要告诉汤丽,少爷我去去就来。”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张锐轩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铁艺大门前。
阳光洒在身上,锦袍上暗纹流转,身姿卓然立在那里,目光越过守门兵丁,径直落在了马车旁的陆媚身上,眼神深邃难辨。
陆媚早已听到军士们行礼的动静,心头一紧,下意识将身旁的文赛瑜往身边拢了拢,微微挺直了脊背。
陆媚强撑着身上未消的伤痛,裙摆垂落,一手稳稳牵着少年稚嫩的手,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攥紧,却半点不显慌乱。
此刻的她,全然没了在洪城在书房里歇斯底里的狼狈,也没了一路奔波的憔悴,反倒敛了所有急切与哀求,摆出一副端庄温婉的姿态。
鬓发梳理得整齐,虽无过多珠翠点缀,却依旧透着世家主母的气度,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又藏着破釜沉舟的坚定,远远望去,竟真像是一位专程来探望夫君、携子同行的正房夫人,从容又沉静。
文赛瑜被母亲牵着,小脸上满是紧张,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却也乖乖站着,不敢出声。
陆媚垂眸看了眼幼子,眼神柔了几分,随即抬眼望向缓步走来的张锐轩,目光坦然迎上,没有丝毫躲闪,嘴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张锐轩走到近前,抬手示意守门兵丁退下,兵丁们立刻收起长枪,垂首立在两侧,方才的蛮横严苛荡然无存。
张锐轩目光在陆媚身上停留片刻,扫过她略显苍白的面色,又落在她牵着孩子身上,想起来两年前在鄱阳,陆媚将孩子递给张锐轩的时候说道话:“这是你的儿子,就算是不能认祖归宗,你抱抱他,算是尽了父亲的义务。”
张锐轩尴尬说道:“这是三儿吧!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
陆媚微微屈膝,行了个稳妥的礼,声音平缓温和,带着故人相见的疏离与客气,却又透着几分亲近,轻轻拍了拍文赛瑜的肩头,示意孩子行礼,“瑜儿,快见过小公爷,给小公爷磕头。”
文赛瑜乖乖的给张锐轩磕了三个头,张锐轩连忙抚了起来说道:“这个人多口杂的,我们出去说!”陆媚点点头。
第1297章 故人来 终
矿场脚下的招待所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收拾得干净雅致,远离了矿场的喧嚣与肃杀,反倒多了几分静谧。
张锐轩遣退了所有随从,亲自领着陆媚与文赛瑜进了一个宽敞的院落,先让丫鬟领着一脸怯意的文赛瑜去隔壁偏室歇息,屋内便只剩下两个人。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密闭的空间里,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一路之上,张锐轩未曾多言,只是走在身侧,周身那股桀骜矜贵的气场,让本就心绪繁杂的陆媚愈发局促。
陆媚强压着心头的忐忑,正欲开口提及文家的祸事,刚要屈膝落座,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攥住。
陆媚心头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力道轻轻一带,撞进了一个带着玫瑰香的怀抱里,就是这个熟悉的味道,给了陆媚后宅平淡生活很多回忆。
张锐轩俯身,灼热的呼吸拂过陆媚的耳畔,带着久别重逢的急切与缱绻,不等陆媚出声,低头便吻了下去。
这吻来得太过突然,陆媚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抵在他的胸膛,用力推搡着,慌乱之中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急切:“锐轩,你先听我说!文家出了大事,斐儿他……”
张锐轩却仿若未闻,手掌轻轻扣住陆媚的后腰,将人牢牢锢在怀中,不让有半分挣脱的余地。
张锐轩眼底盛着笑意,带着几分宠溺与不容拒绝的执拗,轻声打断陆媚的话:“好不容易见一面,想我了没有?那些烦心事,等下再说。”
说话间,张锐轩的吻又落了下来,少了几分方才的急切,多了几分温柔缱绻,带着独属于张锐轩的气息,一点点席卷了陆媚的理智。
陆媚推拒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抵在张锐轩胸膛的手也松了力道,听着他这句带着暖意的话,感受着怀中真切的温度,一路奔波的疲惫、背负全家安危的重压、身上未消的伤痛,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片刻的宣泄口。
陆媚心中暗暗轻叹,也罢,此刻先由着他吧!等这番温存过后,再细细与他说文家的困境。
这般想着,陆媚紧绷的身子彻底软了下来,不再抗拒,缓缓轻轻环住了张锐轩的脖颈,闭上眼,被动却又真切地回应起这个吻,陆媚满心的焦灼与绝望,在这一刻,终究是暂时放下,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依靠之中。
过来好一会儿,云收雨歇,张锐轩半躺在床上,陆媚依偎在张锐轩怀里,断断续续的说明了来意。
张锐轩听罢陆媚断断续续的哭诉,指尖轻轻摩挲着散落在肩头的青丝,望着眼底未散的焦灼与疲惫,先是沉沉叹了一口气,随即低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了然:“这么说,宝昌号那档子烂事,幕后牵扯的,竟是咱们这个好大儿?”
张锐轩话音里的调侃意味十足,尾音微微上扬,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直直望着怀中玉人,全然没了方才矿场督办的冷峻桀骜,只剩几分亲昵的促狭。
陆媚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往日里端庄持重的参政夫人,此刻在张锐轩怀里,竟真的露出了小女儿般的娇羞情态。
陆媚抬手攥成小拳头,轻轻捶在张锐轩的胸口,力道轻得像是挠痒,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嗔怪,眉眼弯弯,满是娇嗔:“胡说什么呢,你也比斐儿大不了几岁,整日里没个正形,哪有你这么充长辈的!”
那小拳头落下毫无力道,反倒像是撒娇一般,挠得张锐轩心口微微发痒。张锐轩伸手握住陆媚的手腕,将陆媚的小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的温度透过两个人肌肤传来,滚烫又安稳。
张锐轩指尖轻轻勾着陆媚纤细的手腕,低头在泛红的耳尖上啄了一口,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宠溺,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戏笑道:“你是我的小娘子,你的儿子不就是我的儿子?放心,我肯定给咱们儿子寻一条生路。”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陆媚身子微微一颤,被张锐轩握在掌心的手愈发滚烫,脸颊的绯红蔓延至脖颈,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陆媚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不敢去看张锐轩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只轻轻抽了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半点挣脱不得。
半晌,陆媚才抬眼,眸子里裹着几分娇羞,又掺着挥之不去的不安,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说的轻巧,这事牵扯官金铜矿,是陛下都盯着的要紧事,你这般出手帮衬,会不会影响小郎君你在陛下心中的位置?”
话落,陆媚下意识别开眼,指尖轻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微微泛白。
陆媚当然不是真的怕此事连累张锐轩的前程,不过是心底藏着最深的惶恐。陆媚早已过了娇艳年华,肌肤不复往日细腻,连葵水都变得紊乱,时有时无,岁月在身上刻下的痕迹,让陆媚愈发自卑。
陆媚怕张锐轩只是一时新鲜,借着这件事彻底断了两人的牵扯,怕自己最后连这一点依靠都留不住。
毕竟,张锐轩是高高在上的小公爷,身边年轻貌美的女子数不胜数,而陆媚,只是个年华老去、还带着一身家事拖累的半老妇人。
张锐轩并没有觉察到陆媚内心的想法,只是将陆媚圈在自己怀里说道:“都是小事,本来夫君是想做个扣子,打压一下江西士绅,让他们知道皇权不可辱,都给我小心着,没有想到打到咱们儿子了。”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不过李梦阳那里,得文博去搞定。”张锐轩虽然举荐了李梦阳当知府,可是李梦阳并不知道,张锐轩也不想用这个去要挟李梦阳。李梦阳那个人脾气又臭又硬,张锐轩才不想去碰一鼻子灰。
再说人是张锐轩让李梦阳抓的,这个时候去求李梦阳高高手,不是把自己面皮给李梦阳踩,张锐轩才不干。
陆媚闻言娇羞道:“你又占我便宜!”不过陆心里还是很受用,点点头:“自当如此。”
第1298章 故人来 续上
屋内暖意氤氲,窗外的风似乎都被这密闭的温情隔绝在外。
张锐轩揽着怀中玉人,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陆媚鬓边微乱的发丝,摩挲着肩头细腻的肌肤,方才谈及家事的沉稳全然褪去,只剩满腔缱绻温柔。
陆媚靠在张锐轩怀中,方才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大半,连日来的疲惫与惶恐被这安稳的怀抱抚平,眉眼间的紧绷渐渐舒展,只剩几分未尽的娇羞。
陆媚微微抬眸,望着张锐轩含笑的桃花眼,刚想开口再细细叮嘱几句家事,又被低头吻住,唇齿间的温柔裹挟着独有的玫瑰香气,一点点漫上心头,让陆媚瞬间失了言语,只能被动沉溺其中。
张锐轩的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推开的宠溺,手掌轻轻扣住陆媚的腰肢,将人往怀中又带了带,吻渐渐变得绵长,满是久别重逢的珍惜。
陆媚的心跳愈发急促,脸颊烫得像是烧起来,双手不自觉地绕到张锐轩脖颈后面,整个人都软在张锐轩怀里,全然忘了外界的纷扰,只沉浸在这片刻的温存里。
可就在这情意正浓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紧接着,文赛瑜稚嫩又带着担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清清脆脆,却让屋内的两人瞬间僵住:“娘亲,您在里面吗?方才孩儿好像听到您不舒服的动静,您是不是身上的伤还疼啊?孩儿让丫鬟去请个郎中过来给您瞧瞧?”
陆媚浑身一僵,原本绯红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薄红,羞得几乎要埋进张锐轩怀里。
陆媚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慌乱与娇羞,连忙伸手轻轻推了推张锐轩的胸膛,小手抓住张锐轩在自己胸前作怪的手,对着张锐轩连连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示意张锐轩千万不要出声,更不能再使坏捣乱。
陆媚双唇紧抿,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发出半点声响被门外的儿子听出端倪,一颗心怦怦狂跳,既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陆媚深吸好几口气,稳定了心神,才淡定的回答:“娘没有事,我儿长大了知道心疼娘亲了,快去睡觉吧!”
张锐轩看着怀中玉人慌得手足无措、满脸羞赧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故意坏心眼子,在陆媚胸前轻轻啄了一下,气息温热,激陆媚浑身一颤,差一点又呻吟出来了。
陆媚又急又恼,却只能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瞪着张锐轩的眼神里满是嗔怪,却又无可奈何。
张锐轩瞧着陆媚慌乱的模样,心尖发软,终究不忍再逗弄,只是乖乖放缓了动作,安安静静地抱着,不再出声,却还是忍不住低头,在陆媚泛红的耳尖上轻轻蹭了蹭,满是宠溺。
陆媚被这般小动作弄得愈发羞窘,却也不敢动弹,只能稳了稳心神,努力压下声音里的慌乱与沙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自然,对着门外柔声应道:“瑜儿乖,娘亲没事,只是身上还有些累,歇一会儿就好,不用请郎中,今晚不用请安了。”
陆媚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未散的娇羞,好不容易说完一句话,手心都沁出了一层汗,紧紧盯着房门,生怕幼子不懂事推门而入,那便真是颜面尽失了。
文赛瑜走后,张锐轩掀开被子,将陆媚反转过来,看到陆媚脊背和臀部上青色淤伤,小声说道:“文博他家暴你了,我收拾他去。”
陆媚闻言有些娇羞的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的,是文博打斐儿,我上去护了一下,误伤的,文博对我很好的,说起来是我对不起他,受他一棒子也是应该的。”
张锐轩温热的手掌轻轻捂住陆媚柔软的唇,打断了陆媚那句带着自我苛责的话,声音低沉又郑重,裹着不容置喙的温柔,一字一句道:“别说这样的傻话,没有谁对不起谁。”
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覆在唇上,隔绝了陆媚未尽的言语,陆媚的眼眸微微睁大,睫毛轻颤,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平日里桀骜不羁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心疼,竟让陆媚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张锐轩缓缓移开手,轻轻摩挲过陆媚泛红的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疼惜:“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强撑着一路奔波,见了我也半句不提,只想着文家的事,就这么不爱惜自己?”说罢,伸手替陆媚掖好被角,随即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锦袍,利落披在身上。
陆媚见张锐轩起身,下意识便想撑着身子坐起来,想要像往日在府中那般,服侍他穿衣整理,可刚一动,便传来钻心的疼,忍不住轻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张锐轩闻声回头,见状连忙快步走回床边,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力道温和却坚定,不容她反抗:“好好趴着吧,你后背有伤,不早说,还敢乱动。”
张锐轩的眉头紧紧蹙着,语气里带着责备,可眼底的心疼却藏不住,指尖轻轻拂过鬓边凌乱的发丝,满是怜惜。
陆媚被张锐轩这般悉心呵护,脸颊愈发滚烫,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锦被,羞赧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愫,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嗔与窘迫:“这不是你想要吗……一见到你,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一句话说得软糯又缱绻,带着满心的依赖,张锐轩心头一软,方才的些许愠怒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满腔的宠溺。
张锐轩俯身,在陆媚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等着,我去给你拿瓶愈伤药,这药敷上止疼生肌,明日便能好受许多。”
张锐轩一边给陆媚涂棒伤药,一边宽慰陆媚。说道:“有伤在身,刚刚还那么疯,你应该早说的。”
陆媚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想忍着,在家里忍着,好不容易见上了,还要忍着。”
张锐轩刮了陆媚鼻子一下:“小傻瓜,我可以让你女上位呀!”
陆媚失声道:“那怎么能行呢?女人怎么能把男人压在身下。”
第1299章 故人来 续中
张锐轩替陆媚上好药膏,收拾好瓷瓶时,顺手从大衣里面取出那支赤金镶珠步摇,指尖一转,便递到了陆媚面前。
金饰在暖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珠托上的小字隐约可见。
“物归原主,以后别轻易送出去了,万一有见财起意的人黑了你的东西。。”
陆媚抬手接过,指尖摩挲着冰凉细腻的金面,望着那颗圆润翠珠,轻声叹了口气,抬眸看向张锐轩,眼底带着几分温柔笑意:“这支步摇本就是绿珠妹妹的,当年被你送给我,反倒显得我抢了她的东西。”
陆媚将步摇轻轻放在枕边,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小女儿的执拗与期盼,声音柔柔软软:“要不还是还给绿珠妹妹吧,她跟着你打理矿场诸事,辛苦得很,这支原物归她,才是妥当。
我想要一支只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可不可以?”
张锐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伸手将鬓边碎发捋到耳后,轻轻蹭过泛红的脸颊,语气里满是纵容:“原来你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张锐轩俯身凑近,温热气息拂过陆媚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戏谑与郑重:“等我几天,我给你做一支新的,这支先用吧!”
说罢,张锐轩拿起那支赤金步摇,插到陆媚头上。
陆媚低着头,眼中波光盈盈,既有娇羞,又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欢喜。
张锐轩望着她鬓间金珠生辉、眉眼含喜的模样,轻轻拂过陆媚鬓边步摇,动作温柔,语气却已带上几分不得不离去的沉缓:“我得走了,你自己保重。”
陆媚心头猛地一坠,方才的欢喜瞬间淡了几分,抬眸望着张锐轩,眼底掠过一丝不舍,声音软绵又带着几分怯意:“这么快就要走吗?再多留片刻……好不好?”
近一年没有见面,又刚经历一番温存,此刻满心都是依赖,只盼着张锐轩能多陪自己一会儿。
张锐轩看着陆媚眼底的依恋,心下微软,伸手覆在陆媚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安抚:“矿上还有事要处置,文家那边也需谨慎,我在此处久留,反倒会给你惹来闲话。你安心养伤,有事便暗中让人递信给我,我必会赶来。
再说,儿子也看过了,你的那个好大儿惹出来事,还得平。”
说罢,张锐轩俯身,在陆媚的额间印下一个轻而郑重的吻,才缓缓抽回手,理了理衣袍,目光在依依不舍中,终是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陆媚看着张锐轩远去的背影,满心的安慰,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真心没有错付。
同时心里又隐隐有些不安,可是一想到文博对自己不管不顾,陆媚又觉得自己没有问题,都是文博的错。
矿办书房内烛火通明,窗户外夜色深沉,唯有远处矿场巡夜的梆子声偶尔传来,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张锐轩端坐案前,桌上铺着雪白宣纸,手中握着一支细狼毫,正凝神勾勒着步摇的图样。笔下线条利落精巧,凤鸟衔珠的样式已初见雏形,珠钗尾部缀着细碎流苏,旁侧还细细标注了尺寸与用料,分明是照着陆媚的喜好细细琢磨,要打造一支独属于陆媚的首饰。
正凝神间,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一缕甜润奶香,缓缓漫入鼻息。
绿珠端着一盏温热的奶茶轻步走近,说道:“现挤的,少爷趁热喝吧!”
张锐轩笑道:“绿珠你以后别弄了,麻烦,用牛奶粉冲泡也是一样的。”
绿珠红着脸说道:“那怎么能行,少爷放心,现在白山羊很多,不缺少爷你这一口。”张锐轩无奈,只好听之任之。
绿珠突然看到桌子上宣纸说道:“好漂亮的头钗,这是给我设计的吗?”
绿珠猜到了是给今天来人设计的,可是心里的那股不服气的劲上来了,就故意这么说,看看张锐轩的反应。
张锐轩看向绿珠:“行,这个头钗就给你了!”
绿珠心中一喜,嘴里说道:“一个不行,少爷得给绿珠三个,我最近收了两个小妹。”
张锐轩闻言屈指,在绿珠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个脑瓜崩,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绿珠我警告你,不准在我后宅拉帮结派搞小团体,否则我灭了你。”
绿珠吃痛轻呼一声,捂着额头嘟起嘴,娇俏地瞪了他一眼,面上乖乖点头:“知道啦少爷,绿珠记下了,绝不敢胡来。”
绿珠被弹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捂着额头嗔怪地瞥张锐轩一眼,脸上红晕更浓,嘴上却依旧不服软:“少爷就会欺负我!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哪敢真在府里搞什么小团体,不过是找两个人帮着管账,还能让后宅乱了套不成?”
可心底里却早翻了个白眼,暗暗腹诽:
这后宅人多事杂,姐妹几个平日里互相帮衬、彼此照拂,怎么可能没有个远近亲疏?小团体早就在了,只是藏得严实,不敢摆到少爷面前罢了。真当府里这点门道,能瞒得过她这个管账的?
张锐轩笑道:“等着吧!别说是少爷给你的,其他人会觉得少爷厚此薄彼,没有一碗水端平。”
张锐轩看着绿珠又委屈又嘴硬的模样,心下一软,伸手便将绿珠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绿珠的发顶,声音沉缓又温柔:“你在少爷心中很重要,知不知道。”
绿珠猝不及防落入张锐轩怀中,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双手局促地蜷在身前,轻轻拨弄着自己十根纤细的手指,小声讷讷问道:“……有多重要?”
张锐轩安慰一下绿珠,绿珠瘫软在张锐轩怀里,张锐轩笑道:“现在知道自己很重要了吧!”
绿珠娇羞不已,喃喃道:“少爷你欺负人,绿珠以后不理了。”
张锐轩拍了拍绿珠说道:“去吧!记得少爷的话,不准搞小团体。”
第1300章 故人来 续下
待绿珠带着满心娇羞与几分暗忖轻步退出书房,烛火摇曳间,张锐轩重新将目光落回案上的宣纸图样。
手指缓缓拂过纸上凤鸟衔珠的纹路,眸底漾着对陆媚的几分温柔期许,又将图样细细叠好,揣入怀中贴身放着,起身理了理玄色锦袍,步履沉稳地朝着矿场工坊走去。
矿场深处的工坊彻夜亮着灯火,炭火熊熊燃烧,映得满室通红,金属敲打声此起彼伏,工匠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张锐轩一踏入工坊,喧闹的锤击声骤然轻了几分,正在忙活的工匠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恭敬。
张锐轩径直走到工坊最内侧,寻到负责精细金器打造的老工匠——王张李。
王张李是矿上手艺最精湛的匠人,经手的首饰器物无一不精巧绝伦,深得张锐轩信任。每年都是提着金币或者金块回京师交给朱厚照没有意思。
张锐轩干脆在矿上招募一些工匠,将部分黄金打成金饰,送入内帑去,以讨朱厚照欢心。
张锐轩从怀中取出叠得齐整的步摇图纸,缓缓展开在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又藏着几分对成品的看重:“你瞧瞧,这图样上的步摇,能不能做?”
王张李连忙凑上前来,眯着眼细细端详图纸。纸上凤鸟造型灵动翩跹,羽翼线条流畅细腻,珠钗尾部流苏错落有致,尺寸用料标注得一清二楚,每一处细节都尽显巧思,一看便是费了心思设计的。
王张李捧着图纸,反复看了半晌,声音洪亮又稳妥:“督主放心,这般样式虽精巧繁复,费些功夫罢了,我三人联手,保证给您做得分毫不差,绝不敢有半分差错!”
张锐轩闻言,眸中神色稍缓,微微颔首,又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两个鸽卵大小的美乐珠。
珠子通体圆润饱满,色泽莹润透亮,泛着温润而华贵的珠光,在工坊灯火的映照下,流光婉转,一看便是稀世珍品。
张锐轩将美乐珠轻轻放在案上,指着图纸上凤鸟口中的珠托位置,沉声道:“黄金材质的打造一支,再用铂金做一支,款式分毫不能差,这两颗美乐珠,分别镶在两支步摇的凤首之处,务必嵌得牢固,又不能损了珠子分毫。”
王张李看着案上的美乐珠,眼中皆是闪过一丝惊叹,这般品相绝佳的美乐珠实属罕见,督主竟舍得用来镶嵌步摇,足见对这首饰的重视。
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收起图纸与美乐珠,王匠捧着物件,再次郑重保证:“督主尽管安心,我一定日夜赶工,精雕细琢,把这两支步摇做得尽善尽美,绝不辜负督主的托付。”
张锐轩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工坊里熊熊燃烧的炉火与工匠们手中的器具,又叮嘱道:“做工务必精细,工期不必太过仓促,只求精致妥当。”说罢,又驻足片刻,看着王张李将图纸与美乐珠妥善收好,才转身离开工坊。
夜色愈深,矿场巡夜的梆子声再次传来,张锐轩走在回书房的路上,脑海中浮现出陆媚娇羞欢喜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温柔笑意,只盼着这支独属于陆媚的步摇,能早日送到她手中,了却她那份小女儿的期盼。
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张锐轩看着打造好的步瑶,真心觉得不错,从钱袋子里面掏出一把银币,扔在王张李的桌子上说道,“赏你了。”
王张李连忙推辞,不肯接受,张锐轩说道:“哪有做事不给钱的,这是我个人的私房钱,给你就拿着吧!给孩子们添一件衣服。剩下的几张图纸各打几件,慢慢打,年前做好就可以了。”
王张李看着张锐轩远去的背影,嘴里说道:“小公爷,讲究人。”
张锐轩当天晚上,就悄无声息地再次来到陆媚住处。
宫廷秘药就是厉害,陆媚的伤已经痊愈了,面色红润,身姿舒展,正坐在妆台前理着鬓发,少了几分病中的柔弱,多了几分明艳动人。
听见敲门声一下,接着是急促的两下,然后又是一下,接急促的两下。
陆媚眼中立刻漾开笑意,起身迎了上来,给张锐轩开门。
张锐轩上前几步,自然地扶住陆媚手臂,目光在陆媚身上略一打转,见她气色已然痊愈,才放下心来。
张锐轩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方紫檀木锦盒,递到她面前:“你要的独一无二,我给你做好了。”
陆媚心头一动,双手接过锦盒,轻轻掀开盒盖。绒垫之上,两支步摇静静并卧。一支赤金璀璨,凤鸟衔珠,华贵逼人,一支铂金清冷,流苏垂落,雅致出尘。
两颗美乐珠圆润莹润,光华流转,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做工更是精巧绝伦。
陆媚看得微微失神,指尖轻触,随即轻轻蹙起眉,合上些许盒盖,轻声道:
“这个太张扬了吧!我怎么戴得出去呀!”
张锐轩低笑一声,伸手揽住陆媚腰肢,微微俯身,气息落在耳畔,带着几分戏谑与宠溺:“那就没有人的时候戴给我看,怎么样,小娘子?”
陆媚脸颊一热,瞬间染上绯红,垂眸含羞,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却藏不住满心欢喜。
陆媚拿起两支步瑶看了又看,张锐轩一把夺了过来,插在陆媚头发上说道:“东西就是用来戴的。”说着把镜子递到陆媚眼前:“自己看看吧!小娘子。”
陆媚对着菱花镜一照,鬓边一金一银两支步摇珠翠生辉,凤鸟衔珠随着动作轻轻颤动,衬得眉眼愈发动人。
陆媚缓缓放下铜镜,抬眸望向张锐轩,眼波流转间尽是娇媚,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几分大胆的撩拨:“小郎君,我已经痊愈了,你尽管狠狠折腾我便是,我受得住。”
话音落,陆媚解开腰间丝带,主动往张锐轩怀里靠去,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襟,脸颊泛红,眼底却满是炽热与依赖。
张锐轩喉间一紧,低笑出声,伸手扣住陆媚的腰,语气沉哑又宠溺:“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等会儿可别求饶。”
第1301章 故人来 续终
话音未落,张锐轩便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室的拔步床。纱帐应声垂落,隔绝了窗外的夜色,只留案上残烛晃出融融暖光,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映在帐上。
鬓边两支步摇随着动作簌簌轻颤,金珠相撞的细碎声响,混着陆媚压抑不住的娇喘,在寂静的夜里缠成了一团。
起初陆媚还咬着唇强撑着不肯示弱,连连挑衅张锐轩,可张锐轩早就摸清楚陆媚的敏感地带,不过片刻,陆媚便彻底溃不成军,只能咬牙坚持。
青丝散乱在枕间,脸颊染着醉人的绯红,眼尾洇着湿红,泪水混着汗意顺着下颌滑落,先前那点大胆撩拨尽数化作了软绵的哀求。
陆媚娇喘连连,声音抖得支离破碎,指尖胡乱抓着张锐轩的臂膀,带着哭腔讨饶:“锐轩……我不行了……我真的要死了……你饶了我吧……”
张锐轩笑道:“你死不了,我这次要带你飞,飞向彩云之巅。”
张锐轩俯身吻去陆媚眼角的泪,动作稍缓,哑着嗓子在耳畔低笑:“方才是谁拍着胸脯说受得住的?这就讨饶了?”
陆媚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摇着头往张锐轩怀里缩,浑身软得像一滩春水,只能任由张锐轩抱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两人交叠的、渐渐平复的呼吸声。案上的红烛燃得只剩半截,烛泪堆成了小小的山丘,暖光融融地裹着相拥的两人。
陆媚窝在张锐轩坚实的怀里,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着他的胸膛,眼底未褪的潮红里,渐渐漫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落寞。
室内静了许久,只听得见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声响。
陆媚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块冷石,骤然砸进了张锐轩的心湖里:“我要走了,明天就走。”
张锐轩揽着陆媚腰肢的手骤然一紧,垂眸看向怀里的人,眉峰微蹙,沉声道:“去哪?”
陆媚白了张锐轩一眼,眼底盛着水光,既有不舍,又满是身不由己的无奈:“尽说傻话,当然是回我家。”
陆媚顿了顿,指尖轻轻抚上张锐轩的下颌,声音软得发颤:“能偷得这几日的温存,已经是奢望了。”
张锐轩起身说道:“我看看儿子去。”
帐内暖香未散,陆媚见张锐轩起身,忙敛了面上慵懒情态,轻手轻脚替他理好散乱的衣袍。
待穿戴整齐,陆媚提着一盏小琉璃灯在前引路,两人放轻脚步,悄声往文赛瑜的卧房去。推门而入,夜灯昏暖,小小的人儿蜷缩在锦被里睡得安稳,小脸蛋红扑扑的,模样稚嫩可爱。
张锐轩缓步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三儿,心头一软,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文赛瑜稚嫩的脸颊上。
孩子似是被触醒了几分,闭着眼小手一抬,紧紧攥住了他的食指,小嘴含糊地呓语:“爹爹……是你吗?瑜儿好想你……”
张锐轩身形一顿,心口骤然一热,指尖被那软软小小的手握着,竟一时有些动容。
一旁的陆媚瞧在眼里,连忙压低声音,轻轻扯了扯张锐轩的衣袖,小声解释道:“你别自作多情,他喊的是文博,不是你。”
听着陆媚那句直白又伤人的提醒,张锐轩脸上那点骤然升起的暖意并未散去,反倒轻轻笑了笑。
张锐轩微微侧头,在陆媚微凉的脸颊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气息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动容:“谢谢你,让我知道他的存在。”
陆媚身子微僵,脸颊微微发烫,眼尾轻轻泛红,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真切:“是我要谢谢你,把他送给了我。”
张锐轩哑然失笑,压低声音道:“咱们就别在这里谢来谢去了,矫情。
明天一早你要回府,我就不送你了,免得惹人注目,平白给你添是非。”
张锐轩缓缓抽回被文赛瑜紧紧攥住的手指,孩童睡梦中仍不安地蜷了蜷小拳头,似是不舍那点温热。又深深看了一眼陆媚,烛火映得她眉眼柔婉,却掩不住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愁绪。
张锐轩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沉肃与牵挂:“回去之后好好照顾自己,山高水长的,我也顾不上你,都得靠你自己了。”
陆媚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忙低下头,借着昏黄的灯光掩饰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紧紧绞着衣襟,声音微哑:“我晓得……府里那摊事,我能应付。
只是你在外头,也要多保重,莫要为了矿上、为了朝局,太过劳心伤神。”
陆媚说着抬眸望张锐轩,眼眸中水光闪烁,既有不舍,又有几分孤注一掷的坚定:“这三支步摇我会好好收着,旁人面前绝不轻易显露,只在无人之时,悄悄戴给自己看。”
张锐轩望着她这般模样,心下亦是一沉,伸手轻轻抚过她鬓边未取下的珠钗,金珠相撞,发出细碎轻响,如同此刻两人心底难平的涟漪。
“万事以自身安稳为先,文博那边若有刁难,或是文家旁人欺辱你,不必一味忍让,暗中传信与我便是。”
张锐轩顿了顿,喉间微涩,终究只化作一句沉缓叮嘱,“护好自己,护好瑜儿,便是对我最好的交代。”
夜色沉沉,琉璃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晕开一片暖黄,明明近在咫尺,却已能预见明日一别,便是咫尺天涯,各安一方。
张锐轩刚刚回道矿办一号楼内,绿珠就端来一杯奶,说道:“少爷喝点东西暖暖胃吧!以后少走夜路,夜间行路不安全。”
张锐轩看着绿珠缓缓说道:“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她回去了。”
绿珠心中一喜,这个烦人精总算是走了,绿珠虽然不知道谁,可是绿珠根据对自己家少爷得了解,应该是一个有夫之妇,才会这么麻烦。
绿珠说道:“绿珠永远都不会离开少爷的。”
张锐轩将绿珠搂入怀里说道:“傻丫头,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第1302章 我有我的道理 上
崔元一行一路安步当车,不日便抵了京师。
入宫复命之后,心头那块巨石依旧悬着,日日派人打探山东动静,可张锐轩那边自分别后便再无只言片语传回,仿佛早已将汤绍宗那桩祸事抛在了脑后。
崔元坐立难安,思来想去,驱车前往寿宁公府拜访张和龄。
寿宁公张和龄乃是当朝国舅,位高权重,张家和汤家皆是至亲,论辈分、论身份,由他出面敲打汤绍宗,再合适不过。
门吏通报之后,张和龄很快便将崔元请进了内堂。见礼落座,下人奉茶退去,崔元也不绕弯子,径直将山东之事一五一十道出,末了长叹一声,满面愁容:
“国公爷,汤绍宗如今在山东与鲁王、德王往来过密,全然不顾《宗藩条例》高悬,陛下正欲拿藩王立威,他这般行事,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几番劝说,他全然不听,锐轩那臭小子又似是不愿插手,我实在无计可施,只得前来求国公爷出面,以长辈身份劝他几句,让他收敛些,莫要连累满门。”
张和龄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驸马所言,我心中已然清楚。汤绍宗那性子,一向自以为是,如今守着金矿,更是飘得没边。此事关乎家族荣辱,断不能由着他胡来。”
崔元闻言心中一松,连忙拱手:“有国公爷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小女终身系于汤家,还望国公爷千万上心。”
张和龄放下茶杯,神色沉了几分:“你且安心回去等候,我这便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往山东,严厉训斥汤绍宗,让他即刻与藩王划清界限。驸马爷放心,这门亲事是我们保的,我们负责到底”
崔元连连称谢,又坐了片刻,心绪稍定,这才告辞离去。
崔元刚乘车离去,府内重归寂静。
张和龄独自留在书房,望着案上空白信纸,指尖捏着狼毫,迟迟未落一笔,只长长短短地叹着气。眉头拧成一团,脸色沉得如同窗外未化的残雪。
张夫人在内堂久等不见他回房,便亲自端了盏热茶过来,刚一进门,便见他这般模样,心下不由得一软,轻步上前将茶放在案头,柔声劝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方才驸马爷来访,瞧着神色焦急,可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话音未落,张和龄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一跳,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纸上晕开浅痕。张和龄霍然转头,指着夫人,怒声斥道:“棘手事?还不都是你那宝贝儿子张锐轩,在外头做下的混账蠢事,如今把祸水引到家里来了!”
张夫人一怔,脸上笑意瞬间僵住:“锐轩……他又怎么了?他不是去德兴铜矿了吗?一向做事稳妥,怎会……”
“稳妥?”张和龄气得胡须都颤了起来,压低声音,字字带着火气,“当年汤绍宗那档子丑事,不是他惹出来的?
硬生生与韦秀儿纠缠不清,给汤绍宗扣了一顶绿帽子!如今韦秀儿虽死了,那梁子却结得死死的!”
“汤绍宗记恨在心,才越发破罐子破摔,在山东与藩王勾勾搭搭,全然不顾死活!崔元求我出面管教,我若是去骂汤绍宗,他必定把当年旧账翻出来,到时候张家颜面往哪搁?
若是不管,真等事发抄家,我们张家与汤家是至亲,锐轩又是那门亲事的媒人,到时候连坐削爵,满门都要跟着遭殃!”
张和龄越说越怒,指着门外方向,恨声道:“好端端的前程,非要沾一身腥!这孽障,人跑到江南躲清净,倒把一屁股烂账,全丢给我来收拾!”
张和龄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夫人,声音又沉又恼:
“当年是谁一口一个韦秀儿人品端正、家风淳厚,催着把婚事定了?结果呢?就这么个‘人品端正’,背着夫家跟女婿厮混到一张床上去!
如今她倒是一死百了,干净利落,可我们张家呢?我们这一大家子怎么办!”
这话戳到了痛处,张夫人脸上血色尽褪,紧跟着也勃然变色,猛地抬高声音回怼:“姓张的,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他不是你儿子吗?什么叫‘我的儿子’!儿子是我一个人生的?你这个当爹的就半分干系没有?”
张和龄被噎得一时语塞,指着张夫人半晌说不出话,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我是他爹,可婚事是你撺掇的!人是你死命夸的!当初我便觉着不妥,是你一口一个稳妥……”
“当初你不也说汤家是门好亲吗?”张夫人立刻打断,眼圈泛红,声音又急又尖,却还不忘压着音量,“如今出了事,倒全推到我头上了?还有汤丽嫁进咱们家,也早已开枝散叶,分明是你们老张家种不行,天生就是风流种,管不住自己下身,反倒怨起旁人来了!”
这话戳得又狠又直白,张和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颤,一拍桌子喝道:“你胡扯些什么混账话!这种浑话也说得出口!”
张夫人丝毫不惧,反倒往前逼了一步,抹了把眼角厉声道:“我是不是胡扯,你心里最清楚!张锐轩走到今日这步,是随了你年轻时候的性子!真要出事,也是你们爷儿俩造的孽,别只往我身上推!”
张夫人接着说道:“当年你就是宠妾灭妻,我可怜的老大就是被你宠妾灭妻给害死的,我可怜的老大连个名字都还没有取,就被刘蓉那个贱女人害死了。”
一听张夫人忽然提起刘蓉,还翻出当年夭折长子的旧账,张和龄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触碰的隐痛,更是压在夫妻之间数十年的死结。
方才还怒发冲冠的气势,瞬间像被戳破的皮囊般泄得一干二净,只余下胸口一阵剧烈起伏,气得几乎喘不上气。
张和龄张了张嘴,想要呵斥,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只指着夫人,指尖抖得厉害:“你、你非要把这陈谷子烂芝麻翻出来……,老大他是体虚,不是她害死的。”
话未说完,便觉一阵气堵胸闷,再不愿与她多争执半句,一甩衣袖,转身大步踏出书房,只留下一声沉闷的甩门声响。
第1303章 我有我的道理 中
暮春的日光透过正房雕花窗户,洒下斑驳碎影,却暖不透屋里凝滞的气氛。
张夫人端坐在铺着石青绣团花软垫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一身家常绫罗裙衫,脸上没了方才与张和龄争执时的厉色,反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淡漠,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杯壁,眸色沉沉,瞧不出喜怒。
门外丫鬟轻声通传,汤丽捧着亲手沏好的热茶,缓步走进正房,屈膝行晨昏定省的礼,身姿恭谨,语气轻柔:“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今日身子可还舒坦?”
汤丽垂着眼帘,长睫微颤,刻意避开张夫人的目光,心里却早已打鼓。
正房的眼线早就传来消息,今天正房的公公婆婆好像不怎么友好,什么原因眼线也不敢说,总之就是要小心一点。
眼线心想,这个韦秀儿可是府里一个禁忌话题,涉及府里最有权力的四个人,哪里敢提。
张夫人淡淡应了一声,抬手示意汤丽起身,目光落在汤丽身上,半晌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起来吧,不必多礼。方才坐着发呆,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你母亲韦秀儿,当年与我可是情同姐妹的手帕交,闺中之时时常一处吟诗做伴,无话不谈,感情好得旁人都羡慕。”
汤丽起身的动作一顿,指尖猛地攥紧了茶盘边缘,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堪,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心里暗道:怎么又提这件事了?娘亲离世之后,明明这几年府里都刻意避着不提娘亲的过往,为何母亲今日偏偏在这时候说起,语气还这般古怪。
一丝惶恐顺着脊背悄悄爬上心头,汤丽微微抬眼,眼角余光飞快瞥了母亲一眼,见对方眸色幽深,似有探究之意,心下更是一紧,暗道不妙:难道是……难道是发现了什么?莫非是知道了张锐轩这个大猪蹄子寄养在李思源家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存在,是汤丽心底最隐秘的刺,也是张家最不能见光的秘密。
汤丽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个孩子,叫弟弟?可那孩子的身世,与自己的母亲韦秀儿、与丈夫张锐轩缠缠绕绕,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叫儿子?可论辈分、论情理,又万万不妥,每每想起,只觉得满心别扭,从不敢轻易提及,只能在心里用“那个人”代指,藏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察觉半分。
如今张夫人忽然提起韦秀儿,汤丽不由得胡思乱想,是不是父母方才的争执,牵扯出了当年的隐情,莫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让母亲察觉到了那个孩子的存在,想要让那个孩子认祖归宗?才故意用这话来试探自己。
汤丽喉咙发紧,嘴唇微微翕动,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僵在原地,脸上的难堪更甚,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个字,便捅破了那层致命的窗户纸。
张夫人将汤丽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轻缓却格外清晰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汤丽的心坎上,汤丽只觉得如坠冰窟。
张夫人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怜惜,只缓缓续道:“当年我瞧着她性子温婉,家风也还算淳厚,才应了这门亲事,你嫁过来,我也是满意,只当是前世修来的好姻缘,谁能料到,世事无常,她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终究是红颜薄命。”
这话听似感慨,却字字句句都带着深意,汤丽只觉得脸颊发烫,难堪得几乎要抬不起头,心里的惶恐越发浓烈。
汤丽知道母亲当年的行径不堪,是张家和汤家都不愿提及的丑闻,如今张夫人当面提起,无疑是在揭汤丽的伤疤,更是在敲打自己。
汤丽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勉强挤出一丝涩然的笑意,声音微哑地回道:“母亲说笑了,世事难料,人生无常,富祸自招,谁也想不到会变成这样,母亲莫要为了故人伤神,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汤丽低着头,不敢再看张夫人的眼睛,心里反复盘算着:张夫人到底是单纯感慨母亲的结局,还是真的发现了那个孩子的踪迹?若是真的知晓了,那张家、汤家,还有锐轩那个大猪蹄子,难道又要变卦了?
那孩子又该何去何从?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纷乱打转,让汤丽手足无措,只能强装镇定,等着张夫人接下来的话语,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
屋内沉默如密网,汤丽垂头,鼻尖沁出细汗,指尖紧绷发麻,心脏狂跳不止,满心等着张夫人更犀利的追问,做好了被追根究底的准备。
张夫人眸底暗光微闪,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抿了口清茶,语气陡然从感慨旧人的唏嘘,转为公事公办的清冷,沉声问道:“都是一些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我且问你,汤家与鲁王系是老亲,你父亲在山东任职,两家如今还往来密切吗?”
这话入耳,汤丽猛地一怔,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浑身紧绷的筋骨瞬间松垮,后背浸出一层薄汗。
汤丽暗自长舒一口气,暗道:原来是问这个,不是冲着那个孩子来的!人吓人真能吓死人,方才险些乱了方寸露馅。
压下侥幸与后怕,汤丽飞快调整神色,脸上褪去惨白,添了几分恭顺,声音微哑地回道:“爹爹在家书里提过,如今朝廷管束藩王极严,爹爹谨守条例,平日仅逢年过节遣人送节礼,从不私下频繁往来,全按规矩办事。”
汤丽刻意放缓语速,字字斟酌,既想打消疑虑,又怕牵扯山东是非,目光温顺不敢闪躲,生怕再触及那个秘密。
张夫人摩挲着茶盏边缘,沉沉打量汤丽片刻,淡淡颔首:“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下去吧!”
汤丽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只剩庆幸,缓缓的退出正房,往陶然居而回。
第1304章 我有我的道理 下
汤丽走远之后,后堂布帘一掀。
张和龄背着手慢悠悠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从容的松弛,对着端坐的张夫人温声开口:“夫人辛苦了,方才这一番话,说得汤丽那孩子战战兢兢,见了成效。”
张夫人冷厉的目光扫过他,手指依旧拨弄着那只茶盏,语气里的讥讽半点未减:“我辛苦?你倒会坐享其成,方才你与我争执之时,大呼小叫的气势哪去了?怎么自己不去和儿媳妇说去,显得你能耐呀!”
张和龄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连忙凑上前,赔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夫人说的是,是,是,夫人是巾帼英雄。
哪有公公当面去盘问儿媳妇的道理?汤丽是晚辈,家丑不可外扬,这种分寸,自然得你这位主母来拿捏。你是府里的天,我说了,倒显得越俎代庖了。”
张和龄偷偷抬眼觑了觑张夫人的脸色,见对方依旧眉头紧锁,又赶紧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再说,咱们要的是让汤丽去规劝汤绍宗,怎么去说?
那个汤绍宗未必肯听我们的,说不定认为是我们张家以势压他们汤家?
说不定还要适得其反,他们是父女,关起来门来怎么都算是一家人。”
张夫人闻言,猛地顿住,茶盏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脆响,眸中淡漠尽散,只剩凝重。
张夫人斜睨着张和龄,语气冷冽:“你倒是打得好算盘,深知汤绍宗吃软不吃硬,也懂咱们不便直接出面。
方才与我争执时,那般激进要直接修书施压,如今倒推得一干二净,全让我来做这个恶人,刚刚是故意激我的吧!”
“我一时心急失了分寸。”张和龄讪讪赔笑,挪步坐在下首,声音压得极低,“朝廷正严查藩王私交外官,鲁王那边本就流言四起,汤绍宗在山东任职,偏仗着老亲私会鲁王幕僚,一旦被御史弹劾,汤家必倒,咱们张家是亲家,也难逃牵连,轩儿的朝中差事更是难保。”
张和龄敛去笑意,满脸忧心:“我并非怕得罪汤绍宗,是怕咱们直接出面逼急了他,反倒让他铁了心依附鲁王。
可汤丽不同,她是亲女,又是我们张家儿媳,由她规劝,汤绍宗不会觉得是张家拿捏,反而听得进去。
你方才提韦秀儿旧事,敲打得恰到好处,既让汤丽心存敬畏,又未点破要害,她定然懂咱们的用意,回去必会劝她父亲安分。”
张夫人沉默片刻,垂眸望着盏中茶叶,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主母决断:“算你还有点良心。我提韦秀儿,就是要让她时刻记着,汤能有今天全是靠门亲事,全凭当年情分,若汤绍宗糊涂毁了两家安稳,她这个女儿儿媳,责无旁贷。”
“只是汤丽性子怯懦,未必能劝住汤绍宗的贪心。你暗中派可靠之人去山东,不必明言,只提点他安分守己,不要攀附藩王玩火自焚,让他知晓张家始终盯着,不会坐视不管。
在张和龄看来,自己儿子乱来一通,汤丽竟然没有闹到正房来,就是性子怯懦,只是张锐轩就是一个生冷不忌的主,汤丽软一点就软一点吧!
留他三分颜面,也亮明咱们底线,若他执意越界,张家为求自保,与汤家撇清干系也未尝不可。”
张和龄连连点头:“夫人放心,我定会办得严密,绝无纰漏。今日全靠你拿捏分寸,换我断然做不到这般周全。”
张夫人淡淡摆手,神色重归淡漠,“你知道就好,这个家要是没了我,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你呀!就知道窝里横。
一个区区七品的给事中都敢弹劾我们张家,也没有见你耍一下国舅爷的威风。
我跟着你是没有享过一天清福,还每天担惊受怕的。”
张夫人话音落下,眸间带着几分嗔怨与疲惫,指尖松了茶盏,靠在太师椅背上,神色间尽是这些年持家的辛劳与委屈。
张和龄见状,心头那点被数落的窘迫瞬间散去,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张锐轩身前,也顾不上国公爷的端庄仪态,伸手轻轻揽住张夫人的腰肢,顺势将人打横抱起。
张和龄脚步踉踉跄跄的差点要摔倒在地上,张夫人赶紧搂住张和龄脖子,羞涩道:“你这是要干什么,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为了老不尊,下人看见了怎么办?”
张和龄将张夫人挪到一旁软榻边坐下,把人搂在怀里,气喘如牛:“是、是、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夫人持家辛苦,委屈你了,往后我再不跟你争执,凡事都听你的,好不好?”
张和龄面上堆着十足的讨好,手掌轻轻拍着张夫人的后背,语气极尽宠溺,可心底却暗暗翻了个白眼,忍不住腹诽:这女人,真是得理不饶人,在外给足了她脸面,回屋还要这般数落。
若不是嫁给我张和龄,凭着她娘家那点微薄家世,去哪里挣得这一品诰命的荣光,多少世家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反倒在这抱怨没享清福,当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家和万事兴呀!张和龄依旧陪着笑哄劝。
心里暗自思忖:那是七品吗!那是给事中,给事中看似官阶低微,却是朝中言官,手握弹劾大权,向来是油盐不进,连皇上的面子都能驳上几分,岂是轻易能拿捏的?
真要是闹起来,言官们群起而攻,张家便是有国舅爷的身份,也得落得一身不是,这般权衡利弊的门道,她一个内宅妇人,哪里懂得朝堂上的凶险。
张夫人被张和龄抱在怀里,脸色稍稍缓和,却依旧绷着声音道:“少跟我来这套虚情假意,往后做事多思量,别只顾着一时意气,也别总把难事都推给我,这个家,是咱们两个人的,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明白,明白,都听夫人的,这就给夫人来点真实的。”张和龄说完去解张夫人衣服的盘扣。
虽然是老夫老妻了,可是张和龄拿出自己十二分本领,张和龄进补了十几天,本来今天要在一个新纳的小妾身上耍一下威风,结果全给了张夫人。
看着张夫人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表情,张和龄心中那股心劲一泄,双手一软,趴在张夫人身上一动不动,心想,我以后还是找小姑娘吧!
第1305章 我有我的道理 终
张夫人僵在软榻之上,浑身那股不上不下的燥热憋得她心头火起,烦躁感直直涌上心头,半点情面都不留,伸手狠狠推了推身上瘫着不动的张和龄,厉声喝道:“你给我起来,别在这儿装死样!”
张和龄被推得一个趔趄,撑着胳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抬起身,额角渗着薄汗,气喘吁吁的模样看着着实狼狈,眼底还藏着几分被扫了兴致的悻悻,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能陪着一脸疲态看向张夫人。
张夫人瞧张和龄这副敷衍了事的样子,脸颊虽还带着未散的红晕,语气却冷得像冰:“少在我面前装这副力不从心的模样!你当我不知道,你偷偷吃了近半个月的人参进补,身子骨早养得足足的,如今这般懈怠,心里头是不是在想着哪个不要脸的进献来的小浪蹄子,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张和龄脸上的疲态瞬间僵住,心底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事竟被夫人察觉了,慌忙收敛心神,连忙凑上前。
张和龄脸上堆起十足的讨好笑意,伸手轻轻去拉张夫人的手,温声赔罪:“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纯是误会!为夫心里头只有你一人,哪敢惦记什么旁人,天地可鉴!”
张和龄嘴上说得情真意切,极尽温柔,心底却早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暗自不停吐槽:这妇人真是眼尖心细,半点事都瞒不过她,不过是补了身子想寻个乐子,竟被揪着不放。
张和龄心想我就一儿一女,想着开枝散叶怎么了。老二更是不堪,就一个丫头,好在儿子争气,否则寿宁公的爵位都要没有人继承了。
张夫人瞥了眼他虚情假意的模样,哪里肯信,冷哼一声,抽回自己的手,眉头拧得更紧:“你嘴里的话,半分真意都没有,别以为我不清楚你那点心思,趁早把那些歪心思收起来。”
张和龄连忙连连点头,赔着笑连声应下,更加卖力的耕耘起来。
汤丽脚步虚浮地走出正房,暮春风裹挟着淡淡花香拂过,却吹不散心头的惊悸与烦闷。后背冷汗早已浸透里衣,方才在正房被婆婆敲打、险些暴露秘密的煎熬还萦绕心头,扶着游廊的红柱缓了半晌,才强撑着往陶然居走去,满心盼着回屋能寻片刻清静,梳理乱糟糟的思绪。
可刚踏过陶然居的月洞门,刺耳的打骂声与压抑的啜泣声便猛地扎进耳中,汤丽心头一紧,快步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气血直冲头顶。
院子青石板地上,收养的张守山,张守林两兄弟被按得死死的,半点动弹不得。
而自己的儿子张守信,正骑坐在张守山胸口,圆乎乎的小手扬得高高的,一下又一下,狠狠扇在张守山的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张守山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头偏向一侧,眼神倔强的看向张守信,却咬着唇不发出声音。
张守信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小脸涨得通红,眉眼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戾气,一边打,一边一字一句地喊着,话语恶毒得让汤丽浑身发冷:“我让你诋毁我父亲!我让你胡说!是你父亲自作孽不可活,是你母亲下贱,自甘堕落想要勾引我父亲!
我们家收留你,已是天大的恩惠,你还敢乱嚼舌根,看我不打死你!”
虽然说得是张锐铂夫妻的事,可是这话如同利刃,狠狠戳中汤丽心底最隐秘的伤疤,当初收养张锐铂的两个孩子最担心事情还是发生了。
全都是十二、三岁青春期的孩子,正是活泼好斗的年龄。
张锐铂只有两个孩子,哪里是张锐轩的十几个孩子的对手,张守林年龄小一点更是吓得哇哇大哭。
汤丽厉声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慌乱而颤抖破音:“住手!你们无法无天,还不赶快放开!都给我站好!”
孩童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浑身一僵,张守信扬在半空的手猛地顿住,愣愣地看着脸色惨白的母亲,眼底的戾气瞬间散去,只剩下怯意。
按着张守山的几个孩子也慌忙松了手,缩着脖子往后退,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好大胆子,你锐铂大伯没了,两个孩子寄养在里,谁让你们欺负他们的!看你爹回来收拾怎么你?”
汤丽对着仆人们呵斥道:“你们都是死人呀!看着少爷们打架,今天当值人全部罚一个月钱,去马厩领二十板子。”
接着问道:“今天是哪个姨娘当值?”
嬷嬷王艳只好硬着头皮上来说道:“是金珠姨娘!”
汤丽瞪了王艳一眼,意思是说:“我不是吩咐过了金珠哥哥因为张锐铂断了一只手和脚,有过节,你排班的时候注意一点吗?”
汤丽看着这几个站成一排还相互不服气的小家伙,心里一阵烦躁。心想,算了,把他们分开吧!都去前院住去。
汤丽给参与打架的每人罚十手板,让他们各自回房去。
汤丽一行人很快到了金珠居住的偏房门外,房门紧闭着,里头静悄悄的,半点声响都无。
汤丽看着紧闭的房门,脸色沉得厉害,也不叫人通话,抬脚便狠狠踹在了门板上。
“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硬生生踹开,屋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
只见一张长凳摆在屋子中央,金珠赤身趴在长凳上,发丝凌乱地散着,肩头脊背微微颤抖,既没有起身遮掩,也没有开口争辩,就那么安静静静地趴着。
汤丽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满腔的怒火与责备,瞬间堵在了喉咙口,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沉沉的长叹,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唏嘘,缓缓开口:“金珠妹妹,你这又是何苦呢?”
金珠抬头看了一眼汤丽说道:“我总得给哥哥做点什么,我知道我是奴婢,不该有怨恨,可是我做不到。”
汤丽背对着金珠说道:“今天往后,金珠姨娘的月钱减半,罚二十板子。”
王艳对着金珠小声说道:“金姨娘,对不住了。”说完抓起戒尺打在金珠屁股上。
金珠一声不吭,脸上冷汗直流,打完之后,汤丽宣布,制衣厂以后暂时由别人代管,其他等张锐轩回来再做定夺。
第1306章 你太执着了 上
汤丽立在原地,背对着金珠静立片刻,待那股压在心头的火气稍缓,仰望星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冷声开口:“知道为何要打你吗?”
金珠艰难抬眼,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得泛青,哑着嗓音认责:“奴婢疏于管教,纵容少爷们斗殴,坏了府里规矩,甘愿受罚。”
汤丽闻言,嗤笑一声:“我没你想的那般迂腐,也从不讲什么虚头巴脑的大度。我罚你,从不是拦着你心里藏怨,只是你万万不该,把我的孩儿牵扯进来。”
汤丽依旧看向星空,语气笃定又淡漠:“你哥哥的旧怨,你心里的不痛快,我都看在眼里,可那是上一辈的纠葛,是你与锐铂大伯的陈年旧账,跟孩子们无关。”
要不是金珠的儿子非嫡非长,也不得张锐轩的宠爱,汤丽都要怀疑金珠是不是有夺嫡之心。
汤丽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张锐轩虽然烂情,搞了一堆庶子出来,可是确没有偏向任何一个,要说有偏向也是偏向自己两个儿子,这也是汤丽能够稳坐钓鱼台的原因之一。
两个人温存之后交流的时候,张锐轩不止一次表示遗憾,大明不可以给世子立世子,否则早就给信儿请立世子了。
“可你不该借着当值的便利,纵容我的守信被挑唆,看着他对着守山兄弟说出那般混账话,是你教的吧!你是当值的姨娘,冷眼旁观便是失职,更不该任由旧怨影响,放任事态闹大,把我汤丽的孩儿,变成你泄愤的由头。”
汤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日这二十板子,罚的是你失职渎职,罚的是你公私不分。往后管好自己的心思,有怨有恨憋着,再敢牵扯我的孩子,就不是罚板子、减月钱这么简单了。
金珠趴在冰冷长凳上,浑身剧痛钻心,稍一动便牵扯伤口,冷汗浸透凳面。听着汤丽威严问责,嘴唇哆嗦许久,拼尽余力抬头,沙哑颤抖地急切辩解:“夫人明鉴,那些话绝非奴婢所传。”
话音刚落,金珠便撑不住垂下头,发丝黏在惨白脸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金珠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就算是汤丽把这个事算在金珠头上,金珠也认,不过一想到背后还有暗流涌动。
金珠再次抬起头,看向汤丽,平静的说道:“这件事真的不是奴婢做的,奴婢只是将当值人撤远了一点,少爷常说只要放任自流,人心中恶念自然就会出来,根本不需要挑唆。”
汤丽转过身来看向金珠的眼睛,金珠眼睛一片坦然,一片清明,不像是在说谎。
汤丽语气依旧冷硬,毫无回旋余地:“不管是不是你教的,孩子们因那些话大打出手,闹得陶然居不宁,你身为当值姨娘难辞其咎。知情不报、放任不管,与亲教无异。”
汤丽缓缓转身,声音毫无波澜:“今日之罚不多不少,你不必再辩。往后禁足偏院反省,府中闲言我自会清查,若再敢牵扯我的孩儿,定从重处置。”
说罢,汤丽吩咐下人将金珠扶下去上药看管,不准探视。金珠疼得浑身抽搐,望着汤丽背影满是不甘委屈,却再无力辩解,被半扶半架拖了下去。
夜色愈浓,晚风带着深宅独有的寒凉,卷过庭院里斑驳的树影,落在汤丽身上。
汤丽缓缓踱步在回正房的青石板路上,身后跟着王艳,红玉,绿玉还有几个小丫头,小高跟绣花鞋走在路上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在院子里飘荡,衬得这寿宁公府的夜晚愈发静谧,也愈发暗流涌动。
方才在偏房里压下的火气,此刻随着夜风散了几分,可心头的疑云却越积越重。
汤丽方才并非全然不信金珠,十几年主母生活,汤丽对于张锐轩身边这几个丫头自认为还是有点了解,没有什么坏心思,多是直来直往的性格。
汤丽停下脚步,抬眼再次望向漫天繁星,只是这一次,眼底没了半分疲惫,只剩冰冷的审视。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蹊跷,那些污言秽语,分明是针对她的两个嫡子,更是冲着她这个主母来的。
小少爷们顽劣,可若无旁人刻意引导,怎会平白说出那般戳人痛处、挑拨兄弟嫌隙的话?金珠不过是恰好当值,成了最显眼的替罪羊,她罚金珠,一是治其失职之罪,以正府规,二也是暂且稳住局面,把这滩浑水先搅出个眉目。
汤丽缓步继续前行,脑海里将府中之人一一过了一遍。
思来想去,也没有一个头绪,汤丽的眉头微微蹙起,汤丽不由得放弃了,算了自己不是那块料,还是等大猪蹄子回来自己解决吧!想通了之后汤丽心情好了不少,不由得加快脚步。
红玉和绿玉对视一眼,心情一松,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刚出了月子不久,作为汤丽的陪嫁,还只是一个通房的名头,不愿意掺和进去。
王艳快步来到汤丽身边,附耳过来笑容满面提议道:“小姐,不如让老奴来细细查访,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
王艳是汤丽的陪房,在陶然居的存在感不强,想借助这次查访拿捏一下陶然居众多妾室和丫头们。
汤丽看了王艳一眼,王艳如坠冰窟,难道小心思被小姐发现了。
汤丽沉默一会儿说道:“别把动静闹得太大了。”
王艳飞快点点头说道:“老奴知道了,小姐!”
汤丽决定第二天,在陶然居政事堂宣布,圆领制衣厂由李新月李姨娘接替管理,金姨娘暂且休养,并报江西的铜矿的张锐轩大猪蹄子知道。
汤丽回到正房后,看到儿子张守信,拿出箱笼里面戒尺说道:“把手伸出来!”
张守信辩解道:“刚刚不是罚了吗?”
汤丽眼睛圆瞪,呵斥道:“刚刚是刚刚,刚刚是家规,这次是母亲个人,你服气不服气?”
张守信只能乖乖伸出另外一只手,汤丽拿起戒尺打了一下手心,问道:“知不知道错哪里了。”
第1307章 你太执着了 中
戒尺落下的灼痛感瞬间炸开,张守信只觉得另一只手心火辣辣地疼,顺着掌心一路窜到大脑。
张守信本就憋着满心委屈,此刻再也绷不住,眼眶唰地红透,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石板地面上,他梗着脖子,带着哭音颤声辩解:“母亲!儿子没有错!是他们先出言不逊,诋毁父亲的名声,儿子身为儿子,维护自己的父亲,何错之有啊!”
张守信哭得肩膀微微发抖,手心的疼远不及心里的委屈,在张守信看来,自己不过是不忍旁人污言碎语说父亲的不是,出手教训也是情理之中,明明是占理的一方,母亲却一而再责罚自己,实在让他难以信服,说话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即便哭着,也不肯低头认下这个“错”。
汤丽心中冷笑,就你父亲那个名声,有什么好维护的,好吧!其实汤丽也会维护,毕竟夫妻之间一损俱损,否则当年抓到韦秀儿和张锐轩厮混汤丽也不会选择隐忍,可是听到儿子维护张锐轩这个大猪蹄子,汤丽心中还是很吃味。
汤丽看着张守信哭哭啼啼、依旧执迷不悟的模样,心头的火气非但没消,反倒更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没有半分纵容心软,手腕猛地一沉,又是一记戒尺重重落在他方才被打的同一处手心。
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正房里格外刺耳,张守信疼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闷哼出声,哭声陡然顿了半拍,随即哭得更凶,手心的红痕瞬间肿起,泛着刺眼的殷红。
“还敢嘴硬说自己没错?”汤丽握着戒尺,眉眼冷冽如霜,语气里满是严厉的斥责,半点情面都不留,“你给我听清楚,你不仅仅是张锐轩的儿子,更是这寿宁公府的嫡长孙!年已十三,早已不是懵懂顽童,本该端方持重,给府里一众弟弟做表率,可你方才的所作所为,哪有半分嫡长的气度?”
汤丽坐在太师椅上,上面是柔软的狼皮蒙皮,翘起二郎腿,绣花鞋在前面翘着,目光直直看向儿子。
张守信跪在汤丽身前的蒲团上,腰杆笔直,身高有些不低于坐着的汤丽。
汤丽继续呵斥道:“张守山兄弟是你锐铂大伯的遗孤,咱们府收留他们,是念着同族血脉情分,他们年幼无知,即便说了混账话,也是被人挑唆、不懂分寸。
你身为兄长,非但没有容人之量,反倒因几句口舌之争,便在院中大打出手,出手狠戾,满口恶语,既闹得府中不得安宁,又失了嫡子的体面,传出去,外人只会说我们公府蛮横霸道、苛待孤侄,非但没护住你父亲的名声,反倒给他招来了非议,这就是你所谓的‘维护’?”
汤丽稍稍放缓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认真教诲道:“我今日便教你,身为嫡长,要撑得起门户、服得了众人,靠的从不是拳脚相向,更不是睚眦必报,而是胸襟与德行。
遇事便动怒,因小事生怨气,如何能让府里的兄弟信服?
如何能担起日后的责任?你要记住,以德报怨才是立身之本,对同族弟弟多包容、多规劝,而非以暴制暴,这才是嫡长子该有的模样!
若是再这般冲动任性,丢的是你自己的脸面,更是整个公府的脸面!”
张守信梗着脖子,强忍着掌心的剧痛,带着哭音却依旧执拗地辩解:“母亲!儿子没有错!
父亲也曾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直报德,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他们出言诋毁父亲,污我家门,儿子以直相向,何错之有?”
这番话脱口而出,张守信眼底还燃着不服输的火气,满心以为搬出父亲的话,便能让母亲明白自己的用意,全然没察觉到汤丽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周身的气压骤然变冷,方才的威严尽数化作了滔天怒火。
张守信眼神俯视着汤丽,汤丽有种被看透的心虚和慌乱,汤丽其实也不是那种卫道士,连忙放下二郎腿,站了起来。
“你还敢顶嘴!”汤丽气得胸口微微起伏,握着戒尺的手都在发颤,厉声怒喝,声音因震怒而拔高,在静谧的正房里格外震人,“反了你了!小小年纪,不学好的规矩气度,倒把你父亲那套离经叛道的混账话学了个九成九!”
汤丽怒目圆睁,厉声命令:“再把手伸出来!我今日便好好教教你,何为嫡长气度,何为尊卑分寸,别被你父亲那些歪理带偏了心性!”
张守信被母亲站起来威视的怒火吓得身子一颤,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服软,慢吞吞地伸出了左手,眼底满是委屈与不解。
汤丽看着儿子依旧执拗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手腕狠狠落下,戒尺一下接一下落在儿子的手心,力道比之前重了数分,每落下一记,便厉声斥一句:“让你顶嘴!让你学这些歪理!身为嫡长,无半分容人雅量,无半分沉稳心性,只懂逞凶斗狠,搬弄父亲的混话,将来如何立足?如何服众?”
清脆的戒尺声接连响起,张守信疼得浑身发抖,泪珠不停滚落,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再出声辩解,只觉得手心肿得老高,火辣辣的痛感钻心刺骨,可看着母亲盛怒的模样,心底的倔强终究一点点被压了下去,再不敢提半句父亲的言论,只剩满心的疼与委屈。
汤丽打了一阵之后,看着张守信红肿的手掌,还是不肯服软认错,大声呵斥道:“来人,把他带下去,去祠堂里面跪着,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出来。”
陶然居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正房的张和龄夫妻。
张和龄看着妻子张夫人,意思很明显,大孙子被罚了,你得去救场了。
张和龄心想,总算是可以歇一会儿了,张和龄打定主意了,以后绝对不和妻子同房,太丢男人的自尊了。伤不起,真心伤不起,半个月都白进补了。
张夫人说道:“人家管教儿子,我们掺和进去做什么,你儿子不是常说一代管一代吗?随她去吧!那小子皮实的很。”
第1308章 你太执着了 下
祠堂的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暮色裹挟着几缕夜风钻了进来,吹得案上摇曳的烛火猛地一颤,将满室的肃穆衬得愈发清冷。
张守信跪在张氏祠堂的祖宗牌位前面的蒲团上,双手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掌心的灼痛混着心里的委屈。
张守信垂着头,视线落在身前香案上的宣德炉上,那尊半旧的祖先像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偏偏没人来劝一句,也没人替他松松筋骨,只有满室的寂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得死死的。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声音极轻,像柳絮拂过地面,又像是猫儿走在路上,张守信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自己的贴身侍女金瑶。
十二岁的姑娘,一身青绿色的侍女衣裙穿在身上,衬得身形亭亭玉立,胸前一对小荷才露尖尖角。
金瑶是金岩和紫珠的女儿,作为家生子,照例进府做了张守信的的贴身侍女。
金瑶端着一只描金药碗,碗里盛着淡绿色的药膏,手里还攥着一根消过毒的鹅毛,脚步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祠堂里的宁静。
走到张守信身前时,微微屈膝,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少爷,奴婢给您涂药。”
张守信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金瑶脸上。金瑶眉眼生得极紫珠,尤其是那双眼睛,弯弯的。
当年紫珠也是父亲身边得用的丫头,当年父亲身边八珠,只有紫珠一个人嫁给下人,如今女儿又成为自己身边的人,还真是命运捉弄人。
金瑶见张守信不动,也不催促,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鹅毛,沾了一点药膏,轻轻凑到张守信红肿的手心里。
药膏带着淡淡的薄荷凉味,触到掌心的瞬间,那火辣辣的灼痛竟缓解了几分。
金瑶的手指纤细,动作极轻,涂药时避开了破皮的地方,只细细抹在红肿的肌肤上,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张守信的神色,生怕弄疼了张守信。
“疼就说一声。”金瑶小声劝道,手指尖轻轻揉着张守信的掌心,“夫人也是为您好,你呀就是性子急?”
金瑶的手指还停在他掌心,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气息,轻轻揉着肿起的皮肉。
张守信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死死钉在她脸上——那根长长的眼睫毛一张一合,像振翅的蝶翼,扫过心底最软的地方。
张守信活了十三年,日日在陶然居的锦衣玉食里长大,见惯了府里莺莺燕燕,或是汤丽的端庄威严,或是其他姨娘的温婉娇俏,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金瑶的眉眼生得极像紫珠姨娘,弯弯的眼尾带着点天生的柔意,鼻尖小巧,唇瓣是淡淡的粉。
此刻金瑶微微蹙着眉,眼里满是关切,见张守信半天不吭声,只直勾勾盯着自己,心头莫名一热,连耳根都悄悄泛了红。
药膏涂完,金瑶取过纱布,细细一圈圈缠在他掌心。待缠好最后一个结,想替张守信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却见少年依旧直勾勾望着自己,眼神发直,像丢了魂。
“呆子?”金瑶忍不住轻笑一声,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娇俏的嗔怪。
金瑶伸出纤细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睫毛,“看什么呢?药膏涂完了,还愣着做什么?”
张守信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般,慌忙别过脸去,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张守信攥着缠好纱布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喉咙滚了滚,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没、没看什么。”
可那点慌乱根本藏不住,连垂着的眼睫都在轻轻颤。张守信不是不知道自己失态,可方才看着金瑶近在咫尺的脸,听着软乎乎的声音,少年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春草般猛地冒了出来。
猝不及防的温热贴上脸颊的瞬间,金瑶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二岁的姑娘像是被烫了一般,浑身猛地一颤,端着药碗的手一抖,淡绿色的药膏险些洒出来。
金瑶甚至来不及反应那柔软触感的来源,只觉得脸颊火烧火燎地烫,连耳根都瞬间红透,心脏“咚咚咚”跳得快要冲出嗓子眼。
“你……”金瑶惊得声音都变了调,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看着近在咫尺的张守信,连后退都忘了。
张守信也没料到自己会这般冲动,可话已出口,动作已成,十三岁的少年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壮了胆。张守信攥着纱布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少年独有的霸道与炽热,看着金瑶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竟勾起一抹坏笑。
下一秒,张守信猛地站起身,伸手一把抓住金瑶的手腕。金瑶的手腕纤细温热,握在掌心软乎乎的,张守信力道不大,却牢牢锁得死紧,不让她有半分逃脱的余地。
金瑶彻底慌了,拼命想挣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嘴里又急又怕,声音带着哭腔般的颤意:“你要死了!张守信你个下流胚子!放开我!”
金瑶的声音又急又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突兀,吹进来的夜风卷着的话语,飘向祠堂外的回廊。
可张守信却半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金瑶的额头,眼底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声音低沉又带着少年的张扬:“紫珠阿姨让你入府来服侍我,你就是我的人。”
张守信呼出的热气拂过金瑶的脸颊,烫得金瑶浑身发软。“早晚是我的人,”
张守信一字一句,说得笃定又霸道,手指轻轻摩挲着被自己亲过的脸颊,眼里满是得意,“怕什么?我是你少爷,你是我侍女,本就该是我的。”
金瑶被张守信看得浑身发毛,羞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又气又急,抬脚狠狠在他脚背上踩了一下,趁张守信吃痛松手的瞬间,转身就往祠堂外冲。
青绿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夜风,描金药碗在慌乱中碰翻,药膏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淡绿的痕迹。
“张守信!我……我去告诉夫人!”金瑶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声音里满是羞恼,脚步却快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转眼就消失在祠堂门外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句断断续续的喃喃,“你个登徒子……再也不理你了……”
祠堂里,只剩下张守信一人。
张守信低头看着自己被踩的脚背,又抬眼望向金瑶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越扬越高,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惊得案上的烛火又是猛地一颤,映得他眼底的少年意气愈发浓烈。
“早晚是我的人。”张守信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笃定,转身重新走回蒲团前,却不再像方才那般垂头丧气,反而挺直了腰杆,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
第1309章 你太执着了 终
金瑶慌不择路跑出祠堂,青绿色的裙摆被夜风刮得翻飞,脸颊上的烫意迟迟散不去,心里又羞又怕又委屈,脚下不停,径直朝着汤丽居住的正房奔去。
守在正房门外的红玉、绿玉见金瑶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上前想问缘由,却被金瑶一把推开,金瑶红着眼眶,一头撞进屋内,“噗通”一声跪在汤丽面前的软毯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汤丽忙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自己才刚罚了信儿,就有人欺负信儿的侍女?这府里也太现实了吧!看来不杀鸡儆猴一下是不可能得了。”
金瑶左右看着绿玉红玉等人,急得团团转,被少爷强吻了哪里好意思当着众人面说出来。
汤丽似乎明白了什么,挥手示意这些人都出去,就留下金瑶一个人。
金瑶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带着哭腔把祠堂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把头埋得极低,声音细若蚊蚋:“夫人,少爷他……他实在太放肆了,奴婢不敢隐瞒,只能来求夫人做主。”
说罢,金瑶浑身都在发抖,既怕汤丽震怒责罚自己,又羞于启齿方才的荒唐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时汤丽正坐在铺着软缎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乍一听金瑶的哭诉,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先是眉头微蹙,以为是张守信在祠堂受了气,迁怒打骂侍女,可越听,脸上的严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哭笑不得的怔愣,随即又泛起一丝微妙的了然——这臭小子,竟是情窦初开了。
汤丽心中又有些恼怒,臭小子也不分场合,在祠堂就对丫头动手动脚的。
汤丽看着跪在地上、羞窘得浑身发颤的金瑶,再想起方才罚张守信时,少年眼底的倔强与不服输,忽然就懂了,那股子莽撞冲动,哪里是单纯的性子急,分明是少年人初次动心,不管不顾的莽撞模样。
汤丽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莫名生出几分“我家孩儿初长成”的感慨,可转念一想到张守信那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又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臭小子,跟他那个风流成性的大猪蹄子父亲一个德行,骨子里的性子竟是半点不差,小小年纪就这般孟浪。
当年张锐轩年少时,也是这般不管不顾,惹出不少风流事,如今倒好,儿子十三岁,竟也学着这般轻佻,汤丽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内心半点没有震怒的意思,反倒觉得是少年人必经的心性。
汤丽放下茶盏,声音放缓,没了平日里训子的严厉,多了几分平和:“起来吧,这事我知道了。”
金瑶怯生生抬头,眼里还含着泪,以为汤丽会重重责罚张守信,或是怪罪自己,却见汤丽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无奈,继续开口:“这事不怪你,也不必往外声张,半个字都不准对旁人提起,若是传出去,既毁了少爷嫡长的体面,也坏了你一个姑娘家的清誉,知道吗?”
见金瑶连连点头,汤丽又吩咐道:“王艳,进来。”
王艳应声入内,汤丽淡淡道:“去账房说一声,往后给金瑶每月加倒二两银子,好生在少爷身边当差,守好规矩便是。”
王艳心想,这是预备通房的月例,这个金瑶倒是好福气。
金瑶闻言一愣,并不知道二两银子是什么意思,只好连忙谢恩,心里的羞恼与惶恐散了大半,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她本是来哭诉求公道的,没曾想夫人非但没怪罪,反倒给自己涨了月钱,还叮嘱保密,一时间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躬身应下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自己,汤丽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的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宅主母的沉稳考量。
先前孩子们斗殴,她便想着把张守信挪出陶然居内院,只是一时没敲定院落,如今经了这事,她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这孩子十三岁,正是立心性、养规矩的年纪,留在内院,身边侍女环绕,又有府里诸多庶出弟妹、妾室周旋,既容易被琐事扰了心性,也难免再闹出这般孟浪的事,有损嫡长风范。
“是该搬出去了。”汤丽轻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明日便让王艳去收拾前院的静思斋,那院落僻静,离内院远,又有专门的小厮伺候,还能请先生日日过来讲学,既能磨磨他的冲动性子,也能避开内院的纷纷扰扰,免得再跟着学些旁门左道的心思。
想到这里,汤丽又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张锐轩这个大猪蹄子,派人去传令,加罚一天祠堂思过。
张锐轩在铜矿打了一个喷嚏,绿珠关心的问道:“少爷这是受凉了,一晚上喷嚏不断的。山里夜里风大,少爷要注意保暖,注意身体。”
张锐轩来到绿珠身前说道:“你说谁身体虚,少爷我年纪轻轻,夜御十女都不在话下,哪里虚了。”
绿珠掰着手指头装模作样的算了算惊呼一声:“这个正好十个姐妹,少爷要把她们都召集过来吗?”
张锐轩闻言一愣,真有十个妾室在这里,张锐轩一秒都不带犹豫的怂了,张锐轩只是一个凡人,一挑三已经是极限了,一挑十那得是修士的世界。
一顿饱和顿顿饱,张锐轩还是分得清楚的,张锐轩将绿珠抱了起来说道:“少爷今天不挑十个,先征服你这个小妮子再说。”
珠媚笑看向张锐轩,对于张锐轩这种要求,绿珠从来都不知道拒绝是何物,绿珠轻松拉开腰间汗巾,下一刻,脸色一僵。
张锐轩低头看着怀中神色倏忽一变的绿珠,见绿珠脸色一僵,眼底的媚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与低落。
绿珠猛地推开张锐轩的手,往后踉跄退了两步,头垂得极低,连耳根都羞得泛红。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气结和委屈,硬生生把那股子媚态憋了回去:“少爷……绿珠今儿个身子不便,伺候不了您了。”
绿珠原本满心期待,满心都是那股子挑逗的心思,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葵水至,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锐轩先是一愣,随即看着绿珠那副羞愤欲死的模样,原本高涨的火气瞬间被浇灭,将绿珠搂在怀里笑道:“这算是少爷不战而屈人之兵哟。”
第1310章 今天不吃肉
绿珠被张锐轩搂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沉稳的心跳声,方才的窘迫与羞恼渐渐散了,反倒生出几分贴心的软意。绿珠偷偷瞧了眼张锐轩,眼底虽还带着几分未消的兴致,却并无半分不悦,小声斟酌着开口:“少爷,不如奴婢去叫文文和婷婷过来如何。”
张锐轩闻言,低头睨了怀中人儿一眼,看着绿珠那副既羞涩又极力讨好的模样,心头那点躁动反倒淡了一些,伸手轻轻捏了捏绿珠软乎乎的脸颊,带着几分宠溺又带着几分正色开口。
“算了。”张锐轩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声音放得轻柔,“少爷今日歇一天,就吃素,不吃肉了。”
说罢,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又添了句叮嘱:“睡觉,不准搞这些小团体,不准拉皮条,知不知道?”
“什么是拉皮条?”绿珠问道。
张锐轩解释道,“拉皮条?梦姑知道吧!她以前就算是拉皮条的,别问那么多了。再过一个月你是不是要三十岁了,少爷给你过个生日如何。”
绿珠只乖乖倚在张锐轩怀里,方才的窘迫与羞臊渐渐化作满心暖意。
绿珠抬头望着张锐轩轮廓分明的下颌,眼眶微微发热,自五岁进了张家门,十五岁跟着张锐轩辗转各处。
旁人都道绿珠是得了少爷宠爱的妾室,风光无限,可只有绿珠自己知道。
十几年间和自己的几个孩子聚少离多,饱受思念之苦,只有张锐轩这般温柔体谅的时刻,才最让绿珠觉得自己牺牲是值得的。
“少爷待奴婢真好。”绿珠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将脸往张锐轩怀里又埋了埋,“奴婢都快忘了生辰,亏少爷还记得奴婢的生日。”
绿珠今年已然二十九,在这后院女子里算得是年长的,原以为年岁渐长,少爷早晚会淡了对自己的心思,如今这般惦记,反倒让绿珠心里又甜又酸,眼眶倏忽就湿了。
张锐轩低头看着怀中玉人泛红的眼角,伸手轻轻拭去绿珠眼角的泪水,语气里的戏谑褪去,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跟着我这么些年,你向来贴心懂事,这点小事哪能忘。到时候让厨下做些你爱吃的点心,再备上几样首饰,热热闹闹给你过一回,也让你在这山里享享清福。”一夜无话
山东招远
汤绍宗收到女儿汤丽的来信,心中很高兴,自己这个傻丫头,终于知道为自己争取一把了。
山东招远的金矿官署内,汤绍宗看着女儿汤丽寄来的家书,反复摩挲着信纸上熟悉的字迹,精明的眼底翻涌着难掩的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笃定的笑意,心头的畅快与志在必得,几乎要溢出来。
汤绍宗眼底的笑意更深,心中暗自笃定,自己筹谋许久的策略,终究是成了,汤绍宗不由得对陛下敬佩万分。
若不是当年汤绍宗担心韦秀儿做出疯狂的事情来,也不用如此委屈自己,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
句容茅山脚下翠微观内
清宁看向观内做好正在晾晒的茶叶,嘴里喃喃自语:“他今年会不会来,不会是忘了我吧!”
敏慧摸了清宁的头,苦笑一下,“傻孩子,山不就你,你就山,想他就去看看他吧!小公爷就在德兴,乘船过去不过是几天的路程,何必这么苦了自己。”
清静的禅房就在清宁旁边,采了一天的茶叶,又是做茶,深夜清静摸着自己发酸的胳膊。
清静无效的怀念原来做金长河妾室的时候,金长河虽然只是张锐轩一个仆人,可是那个时候自己还有仆人照顾,哪里像是现在,什么都要自己动手,修的是什么道。
都是那个张锐轩,棒打鸳鸯散,给自己弄到这个破观里面。
清静心中怨愤,清宁这个傻丫头,就知道在这个苦等,还有那个师父敏慧也是,别以为能瞒的了我,那年的那个晚上还不是张锐轩在山洞里做了那个苟且之事。
可是清静又毫无办法,被困于这个道观之中。清静没有度牒,是属于私度,出了这个翠微观就要被官府抓去配官婚。
明朝官婚可不是什么好婚事,都是一些地皮无赖没有人愿意嫁的人。
清宁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颤,鼻尖泛红,却还是咬着唇摇了摇头:“师父,我不去。他如今在德兴办铜矿,事务繁忙,我若贸然前去,反倒扰了他的正事。”
清宁说着,目光落在晾架上蜷曲的茶叶上,声音轻得像风,“况且,我是这翠微观的观主,守着这一方山,才算是守着念想。”
敏慧看着清宁眼底的执拗,心中又疼又叹气。慧敏指尖轻轻拂过清宁额前的碎发,语气软了几分:“你这孩子,性子倒是比我当年烈。
只是情之一字,缠得越深,伤得越痛。太上忘情,说的是抛开执念,可你偏要往这情网里钻,苦的终究是自己。”
话落,敏慧自己先别过了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当年那夜,山洞里的烛火映着张锐轩的眉眼,扣关而入的模样,像一把火,烧穿了慧敏守了二十载的清规戒律。
事后慧敏总说那是劫难,可唯有自己知道,那劫里藏着的,是她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心动。太上忘情,谈何容易?
若真能做到,又何必守着这翠微观,日日对着经书,却总在夜深时,想起那个年轻督主沉稳的眉眼。
清宁不知道师父过往,只当师父是一时兴趣去云游四方,轻声道:“师父,我说过就在这里等着,不入世去掺和他的俗世,他也说过,若是得闲了便会来看我。”
敏慧闻言,只轻笑一声,转身收拾起案上的经书:“罢了,你既执意如此,便随你吧。只是切记,不要委屈了自己。”
清晨的翠微观,薄雾缭绕。清宁带着师妹们提着竹篮,去后山采新茶,敏慧站在观前,望着远去的身影,又望向德兴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太上忘情?
第1311章 偷得浮生一日白 上
车马碾过洪城街巷的柏油马路,辘辘声响混着街边市井的喧闹,一路撞进陆媚的耳里。陆媚靠在马车软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藏着的紫檀木锦盒,盒身微凉的棱角透过锦缎衣料渗进来,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滚烫又酸涩的余温。
德兴铜矿的几日,是实打实的日夜,此刻回想起来,却像一场偷来的、不沾人间烟火的绮梦。妆台前他笑着把步摇别进她鬓边的宠溺,帐内缱绻时他沉哑的低语,还有熟睡的瑜儿攥着他手指时,眼底化不开的软意……一帧帧画面在眼前翻涌。
马车停稳在宅院门前,下人们毕恭毕敬迎上来请安,陆媚敛了眼底所有情绪,只淡淡吩咐了一句“都下去吧,不必伺候”,便独自提着裙摆进了内院。
朱红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人声与烟火,陆媚才像是卸了满身的力气,缓步走到妆台前,俯身打开了床底那只描金漆的樟木箱笼。
陆媚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锦盒取出,指尖轻轻拨开盒盖,微光透过菱花窗户斜斜照进来,一金一铂两支步摇静静卧在红绒垫上,凤鸟羽翼的纹路精巧灵动,两颗美乐珠圆润莹润,流转着细碎又华贵的流光。
陆媚的指尖轻轻拂过凤鸟衔珠的位置,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将她拉回那些深夜。
陆媚想起张锐轩俯身时落在耳畔的气息,带着戏谑的宠溺说“那就没有人的时候戴给我看”;想起“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等会儿可别求饶”;想起离别前夜,抚着鬓边的珠钗,沉肃地叮嘱她护好自己和瑜儿。
指尖抚过流苏的细链,金珠相撞发出极轻的细碎声响,和夜里帐中那缠人的声响渐渐重合。
陆媚拿起那支赤金步摇,对着菱花镜轻轻别在鬓边,镜中人眉眼依旧明艳,眼尾却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与怅然。
这步摇再华贵,再独一无二,终究只能锁在这深宅箱笼里,往后再无人会笑着看她戴上时的模样,再无人能懂这珠钗里藏着的、见不得光的情意与奢望。
陆真正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房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带着一身风尘与焦躁的文博闯了进来,连平日里最看重的官体与礼数都顾不上了,劈头盖脸便是一句急问,一瞬间就将陆媚从那场绮梦里狠狠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媚儿!你总算回来了!小公爷张锐轩到底怎么说?他答应放我们文家一马了吗?!”
陆媚的手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将步摇攥在掌心,迅速合上锦盒塞进箱笼深处,反手扣上了箱盖。
“你急什么?”陆媚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捏着茶盏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借着杯沿的凉意稳住微颤的指尖,声音里带着一丝刚回府的疲惫:“小公爷不追究了。”
文博闻言,原本紧绷的精神瞬间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浑身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踉跄着后退半步,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圈椅上。
文博抬手抹了一把额角沁出的冷汗,指尖都还在微微发颤,嘴里翻来覆去地喃喃着:“那就好……那就好啊……文家有救了,文家得救了……”
文博像是劫后余生的旅人终于望见了岸,整个人都浸在死里逃生的松快里,只顾着反复咂摸那句“不追究了”带来的安稳,连呼吸都比刚才匀净了不少。
甚至没顾得上抬眼好好看一眼陆媚,没问这几日去了哪里、受了多少委屈、身上的伤可痊愈了,更没瞧见她眼底还未散尽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柔余韵。
满脑子只剩自己的乌纱帽、文家满门的前程,还有那个闯下弥天大祸的逆子。
陆媚端着冷茶的指尖微微收紧,杯壁的凉意顺着手掌蔓延上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密密麻麻的失望与讥诮。
还是那个老样子。
陆媚在心里冷冷地嗤了一声,目光扫过文博那张满是庆幸、却唯独没有半分对自己的关切的脸,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文博从来都是这样,天塌下来,先惦记的永远是他的官声、他的家族、他的前程。自己这几日的生死辗转、身心煎熬,在他眼里,竟抵不上一句“不追究了”来得重要。
方才对着步摇时,心底还隐隐泛着的那点对文博的愧疚,对这段见不得光的情意的负罪感,此刻竟像被风吹散的烟,轻飘飘地就淡了、散了,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陆媚甚至觉得,自己这点逾矩的心思,比起文博这数十年如一日的凉薄,实在算不得什么。
文博这时才终于缓过神来,想起了正事,猛地从椅子上直起身,看向陆媚,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急切:“那他……他有没有提什么条件?要不要我们备上厚礼登门道谢?还是要赛斐负荆请罪?你只管说,但凡能平了这事,我什么都应得!”
陆媚垂着眼,放下手里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支被攥得温热的步摇,凤鸟的纹路硌着肌肤,像是张锐轩落在她耳畔的、带着温度的呼吸。
陆媚抬眸看向文博,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淡得像一潭静水,听不出半分情绪:“什么都不用。小公爷说了,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登门拜访反而是引人注意,落人口舌。”
陆媚顿了顿,看着文博瞬间又松了口气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对这段婚姻的期许,也彻底落了下去,碎得干干净净。
陆媚心想,文博要的是文家的安稳,自己要的是那点偷来的温存,这样也好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的。
文博一想,好像很有道理的,登门拜访确实不妥,既然夫人已经谈妥了,就不再横生枝节了。
一想到被李梦阳狠狠的敲了一次竹杠,文博还是一阵肉疼,李梦阳他不要钱,要政策扶持饶州,这比要钱还让你文博难受。
公路、铁路、航道疏浚,李梦阳全都要行省内优先考虑。
文博心理吐槽,要是以后谁说清官就无欲无求,高低要给他两个嘴巴子。
第1312章 偷得浮生一日白 中
正德十一年五月扬州府万宅
张锐轩带着万文文和万婷婷回到万家,这是万文文和万婷婷离开扬州之后第一次回到自己家里,去的时候家里还是一个大家族,父亲有三兄弟,还有大哥,好几个堂弟,有姨娘胡氏,还有十几个姨娘,还有大嫂子柳氏。
如今回来时候全没了,嫂子柳氏收养一个孩子住邵力湖。只有一个姨娘胡氏,现在应该算是母亲胡氏带着一个遗腹子支撑着一个偌大的万氏家族。
胡氏看着自己两个女儿手里各抱着一个儿子,心里有些高兴,不枉自己多年谋划,胡氏心里对张锐轩还是有些感激,不管怎么说,小公爷总算是没有辜负自己。
胡氏激动对着两个女儿说道:“快叫娘亲,叫外婆!”
万文文和万婷婷看向张锐轩,两个人记得梦姑和梦露就是姐妹相称。两个人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尴尬的关系。
张锐轩缓缓的点点头。
张锐轩那一点头,像是给了两个姑娘最笃定的依仗。
万文文与万婷婷对视一眼,眼底还藏着几分久别归家的怯意,又夹杂着对眼前身份转变的茫然。两个人虽然练习过很多次,可是真到改口叫娘亲的时候反而有些生疏了。
两人抱着怀中襁褓里的孩儿,微微垂眸,声音轻软却清晰,带着几分生涩的怯意,一同开口:“娘亲。”
怀中的孩童似是应和,发出细碎的咿呀声,胡氏身子猛地一颤,僵在原地,眼眶瞬间便红了。
这一声娘亲,胡氏在心底盼了无数个日夜,熬了无数个春秋。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那些清除异己的狠绝,那些独自撑着万氏家业的艰辛,在这一声软糯的“娘亲”面前,尽数有了归宿。
胡氏轻轻抚上两个女儿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强忍着眼底的热泪,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激动与释然。
什么三从四德的束缚,什么宅门里的尔虞我诈,什么旁人的闲言碎语,此刻都不值一提。
终于摆脱了低人一等的姨娘身份,不再是依附万家男丁的妾室,而是堂堂正正被女儿唤作娘亲,是独掌偌大万氏家业的主母,是真正在这扬州万宅站稳了脚跟。
胡氏正沉浸在这份终于圆满的喜悦里,厅堂里暖意正浓,门外便传来了门房恭敬的通报声:“崔家主母到——”
话音刚落,一身淡雅锦服的温柔便款步走了进来。温柔一扫,目光先是落在张锐轩身上,快半年过去了,这个小冤家还是没有变,随即又习惯性地去寻那人群里最娇俏的身影——自己的女儿,崔家大小姐崔菱。
可这一眼扫去,满室皆是胡氏、万文文姐妹与她们怀中的孩童,独独不见那个总爱跟在自己身后、眉眼弯弯的少女身影。
温柔的脚步下意识顿了顿,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温柔算算日子,自己女儿应该已经是诞下腹中胎儿,只是不知道是男是女,想到女儿的不足之症,温柔很是担心。
手指不自觉轻轻绞了绞帕子,随即又恢复了平和笑意,只是眼底那点淡淡的怅惘,藏都藏不住。
温柔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依着礼数向张锐轩见礼,声音依旧温柔:“小公爷安好。”话落,目光又轻轻扫过文文姐妹,才将那点失落压了下去,只余下得体的关切,“许久未见菱儿,不知她今日何在?”
张锐轩见温柔神色间忧思难掩,便收了几分散漫,正色开口:“你跟我来。”
话音落,张锐轩已转身迈步,朝着内堂深处行去。
温柔心头猛地一沉,脚下竟有些发软。
小公爷这般郑重肃穆的模样,在温柔眼里反倒成了最坏的征兆。莫非……菱儿生产不顺,终究没能挺过来?
一念至此,温柔只觉心口骤然揪紧,眼前微微发花,指尖死死攥住了腰间丝帕,指节泛白。
一路跟着往里走,温柔脑中纷乱如麻,只在心底反复哀泣:我可怜的儿,都是娘对不住你……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内堂深处,僻静无人,张锐轩径直走到门前,反手扣上了门扉。“吱呀”一声,将外头的暖意与担忧尽数关在了身后。
不等温柔回过神来,身影一晃,张锐轩已近在咫尺。单手轻轻撑在她耳侧的墙面,借着那股不容抗拒的气势,整个人将她圈困在方寸之间,一个十足霸道的壁咚便成了定局。
两个人四目相对,温热的气息拂过温柔的鼻尖,张锐轩低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带着几分急切的笑,声音低沉,带着独有的霸道:“想我了没有?”
温柔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吓得心头一颤,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墙壁。
温柔眼睛撞进张锐轩深邃的眼眸里,那眼底翻涌的情绪让温柔心慌。全然顾不上那份暧昧,所有的心神都系在女儿身上,声音竟因急切而微微发颤:“菱儿怎么样了?莫非她……”
话未说完,喉间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托起。
张锐轩手掌宽厚,稳稳托住了她的下巴,强迫温柔抬起头,迎上自己坦然的目光。看着温柔慌乱失措的模样,忽然宛然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的宠溺,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放心,母子平安。”
紧接着,张锐轩手掌轻轻摩挲着温柔细腻的下颌,眼神骤然变得深邃而强势,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温柔闻言,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地,紧绷的身子骤然一软,眼底的惊惧慌乱尽数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温柔抬手攥成小拳头,轻轻砸在张锐轩肩头,脸颊泛起浅浅红晕,眉眼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娇羞与嗔怪,轻声埋怨道:“你个小冤家,你吓死我了!菱儿那个死丫头,平安无事也不知道托人送来一封信,害得我整日提心吊胆,方才险些被你吓破了胆!”
张锐轩虽然说是母子平安,好像轻松的很,其实真实的过程凶险的很,崔菱毕竟是一个哮喘病患者,在缺医少药的大明还是危险的很。
第1313章 偷得浮生一日白 下
张锐轩看着温柔泄愤似的砸在肩头那一拳,非但不躲,反而顺势低头,鼻尖轻轻蹭过温柔的鬓角,笑声低低沉沉,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你说,该怎么谢我?”
温柔被张锐轩撩得心头一颤,耳根瞬间泛红。心里诚然吐槽:我家女儿平安,你添了丁,这原本是该谢我的道理,反倒反过来问我要谢?可面上半点不敢显露,只把那点心思尽数藏在娇嗔之下。
温柔微微仰起脸,眼底漾着湿漉漉的笑意,指尖轻轻勾了勾他腰间的丝绦,语气软得像一滩春水,带着独有的娇羞与主动:“不知小冤家想要奴家怎么感谢你呀?”
看着眼前人儿眉眼含春、唇瓣轻启的娇态,张锐轩眸色骤然加深,眼底翻涌的情愫再难压抑。
张锐轩再也按捺不住,俯身凑近,温热的唇瓣径直覆上温柔娇艳欲滴的双唇,带着不容拒绝的缱绻与霸道,轻轻辗转。
温柔浑身一僵,指尖攥着的丝绦骤然收紧,整个人都僵在张锐轩怀中,心跳如鼓擂,方才的娇羞嗔语尽数堵在唇间,化作细碎的喘息。
鼻尖萦绕着张锐轩身上熟悉气息,方才的慌乱、担忧、娇羞,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揉碎,只剩满心的慌乱与悸动,脸颊烫得像是能烧起来,只得被动地承受着张锐轩的亲昵,整个人软得几乎倚在张锐轩身上。
张锐轩一手仍托着温柔的下巴,另一手轻轻揽住温柔的腰肢,将人牢牢扣在怀中,这个吻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也带着独属于张锐轩的强势。
内堂里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静谧的空间里,满是暧昧缱绻的气息,方才对女儿的担忧,早已在这相拥相吻的暖意里,彻底消散无踪。
两个人唇齿交缠间,情欲如烈火干柴,迅速燎原。
温柔浑身软得像一滩春水,只能死死攀着张锐轩的脖颈,承受着张锐轩强势又滚烫的亲昵,意识在这份亲密里渐渐沉沦。
两个人衣服在房间飞舞,许久之后,温柔无意识地轻哼出声,一声满足的呻吟从喉间溢出,带着几分情动后的颤音。
直到气息渐促,两人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那股灼热的气息才稍稍退了几分。
温柔眼眸半阖,眼底蒙着一层动情的水雾,指尖无力地在张锐轩后背上轻轻抓挠。温柔喘着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分刚动情的慵懒:“……我得走了。”
温柔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脸颊仍泛着潮红,眼底却多了几分清醒的忧虑,轻声叹息:“时间久了,相公会起疑的。”
温柔话音刚落,张锐轩眸色一沉,指尖微用力,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眸望着自己。
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情欲与霸道,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占有欲:“你叫谁相公呢?”
张锐轩俯身,气息拂过温柔泛红的耳尖:“叫一声夫君来听听。”
温柔媚眼如丝,轻笑着偏过头,娇媚地嗔道:“你休想。”
话音未落,张锐轩伸手便往温柔腰间软处挠去,语气带着几分霸道的戏谑:“叫不叫?”
温柔最怕痒,顿时浑身一颤,笑得花枝乱颤,身子不住往张锐轩怀里缩去,嘴上连连告饶。“不行了……,呵呵……,不行了……,快住手……。”
张锐轩停下手说道:“快点叫夫君!”
温柔被挠得浑身发软,笑出两行清泪,瘫在张锐轩怀中大口喘着气,鬓边碎发都被汗水濡湿。
温柔嗔怪地白了张锐轩一眼,眼波流转间尽是化不开的娇羞,眼底的水雾还未散去,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情态。
终究是拗不过张锐轩,抿了抿泛红的唇瓣,声音轻得像羽毛,又甜又软,带着十足的娇羞,怯生生又缱绻地唤道:“夫君。”
这一声夫君,软糯缠绵,直直撞进张锐轩心底,方才的霸道戏谑尽数化作满心宠溺,张锐轩望着怀中娇俏的人儿,眼底满是占有欲与温柔,再也舍不得半分逼迫。
温柔坐回梳妆台前,指尖有些发颤,拿起玉梳轻轻梳理着被揉得凌乱的鬓发。镜中映出满面红潮,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连耳根都透着淡淡的粉红,方才的亲昵余韵未消,让温柔有些羞于照镜。
温柔刚理好鬓边碎发,身后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张锐轩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后,隔着一面镜,与温柔双双对视。
张锐轩没有说话,只是俯身,双手轻轻搭在温柔肩上,温热的掌心透过温柔细腻的肌肤。
张锐轩低头看着镜中温柔略显窘迫的模样,唇角微扬,声音带着刚平息的沙哑,低沉又蛊惑:“这段时间想我了没有。”
温柔被张锐轩说得脸颊更烫,手中的紫檀木梳险些滑落,温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张锐轩稳稳按住。
温柔侧过头,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娇软,全无半分威慑力:“小冤家,就会打趣我。不想,一点都没有想。”
张锐轩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她颈间细腻的肌肤,目光落在镜中两人交叠的身影上,眼神愈发深邃:“我只欢喜你这般死鸭子嘴硬的模样。”
温柔闻言,心头暗暗翻了个白眼,心底止不住暗自吐槽:你才是死鸭子嘴硬,明明心里记挂着我,偏要这般打趣捉弄人家,方才那般强势逼人叫夫君,如今反倒说起我来了。
可是温柔嘴上半点不肯认输,只是脸颊愈发滚烫,垂着眼睫故作镇定地梳理长发,耳尖的粉红却彻底出卖了温柔的心思。
手中木梳轻轻划过发丝,动作都带着几分慌乱,不敢再与他深邃的眼眸对视,生怕被他瞧破自己心底早已翻涌的念想。
温柔捡起地上衣服,穿戴整齐之后,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在看了一下镜子里面已然恢复为崔家主母的神态。
温柔柔声说道:“小冤家,我真的要走了。”
张锐轩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第1314章 偷得浮生一日白 终
目送温柔轻步走出内堂,掩上门扉,张锐轩在原地静立片刻,整理好衣袍,才缓步往外厅走去。
刚穿过月洞门,便见一道小小的身影背着书袋,由万家的管事陪着,从宅门外走了进来。那孩子一个小胖墩模样,穿着一身规整的绸缎小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眼间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举止却已有了几分规矩模样,正是万毅。
看着迎面走来的小小少年,张锐轩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这孩子,是顶着万家遗腹子的名头养在胡氏膝下,明面上是万家的小主子,实则是张锐轩的骨肉。
恍惚间竟没察觉,当初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如今已然长到这般大,到了进学启蒙、每日下学归家的年纪。
张锐轩的记忆还停留在这孩子刚出生时的模样,被万家两个叔叔买通奶娘准备用盐毒死他的时候,转眼已是数年光阴流过。
张锐轩看着万毅言行间已有了小大人的雏形,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复杂的慨叹。
岁月匆匆,不知不觉间,当年的世事翻覆,宅门争斗,都已化作过往云烟。
张锐轩站在廊下,望着万毅的身影,轻声暗自感叹,这时间,当真是过得太快了。
弹指一挥间,物是人非,孩童长成,那些曾经的谋划与奔波,终究都换来了如今的安稳顺遂。
万毅背着沉甸甸的书袋,脚步轻快,却因身段微胖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万毅一眼就瞧见了廊下站着的张锐轩,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好奇,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脚步一顿,整了整身上的绸缎小儒衫,规规矩矩地立定身形。
紧接着,便见双手交叠于身前,腰肢微弯,恭恭敬敬、字正腔圆地唤了一声:“姐夫好!”
这一声称呼,清亮又响亮,倒让周围的管事仆役们都悄悄抬了眼。
张锐轩愣了片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声“姐夫”是在喊自己,眼底那点慨叹的神色瞬间被笑意取代。
张锐轩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酷似胡媚的小胖墩,忍不住走上前,宽大的手掌轻轻抚过万毅柔软的发顶,指尖带着几分温软的触感。
张锐轩力道轻柔,摩挲着那小小的脑袋,眼神里满是不易察觉的宠溺与期许,沉声说道:“好,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
万毅被摸得有些害羞,小胖脸微微泛红,却还是挺起小胸脯,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应道:“嗯!”
张锐轩看着小家伙仰着小脸,脆生生一口一个“姐夫”喊得亲热。
心头微动,脑子里却莫名窜出个阴恻恻的谐音——姐夫?奸夫?
这荒诞念头刚一冒头,他便自嘲地摇了摇头,把这龌龊又可笑的想法狠狠甩了出去。不过是孩童天真口快,竟也跟着胡思乱想,实在是有些荒唐。
夜深人静,内室烛火柔和,暖意沉沉。
胡媚亲自端了沐足木盆进来,兑好温热的水,屈膝便要为张锐轩解靴濯足。
张锐轩连忙伸手虚扶,温声笑道:“这点小事,唤下人来便是,怎好劳烦夫人你亲自动手。”
胡媚抬眸浅浅望张锐轩一眼,手上动作轻柔不停,慢慢褪下张锐轩的鞋袜,将双脚放入温水之中,一边按着足底,一边柔声回道:“我怀毅儿那会儿,老爷过世了,是你力挺我,度过难关,后来毅儿月份大了,肚子沉得厉害,连路都走不稳,双腿又肿得厉害,整日难受,胡思乱想。
那时候是你在旁安慰我,亲手伺候我,如今我怎么伺候你,都不为过。”
张锐轩听着,心头一暖,便不再推辞。
等胡媚细细洗毕,用软巾擦干水渍,张锐轩才挪身坐在床沿,想起白日里万毅那圆滚滚的小胖模样,轻笑一声,开口道:“毅儿也养得太胖了一点。
虽说是富养孩子,可太胖了终究不好,日后行动不便,对身子也无益。”
胡媚闻言,轻轻娇哼一声,将软巾叠好放在一旁,挨着床沿坐下,眼波微斜,带着几分嗔怨又几分委屈:
“你一年也难得来看我们娘俩几次,我总得想着,不能委屈了孩子。他在这宅院里顶着万家的名头活着,旁人有的,他不能少;旁人没有的,我也想给他备上,吃穿用度样样都往最好里挑,不知不觉,就养得这般敦实了。”
张锐轩伸手一揽,便将胡媚柔软的身子轻轻搂进怀里,下巴抵着胡媚发顶,温声安慰道:“你是知道我的,家事、国事、天下事,桩桩件件都缠在身上,身不由己的时候多。”
胡媚伸出小手捂在张锐轩嘴巴上,温柔的眼神看向张锐轩,示意自己知道,不是真的抱怨。
张锐轩感受着胡媚掌心温软细腻,故意微微张口,在胡媚手心轻轻一舔。
胡媚浑身轻轻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脸颊“唰”地一下染上一层绯红,连耳根都热了。
胡媚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动,抬眸望他时眼波含雾,又羞又娇,只敢用软糯的目光轻轻剜张锐轩一眼,满心娇羞都落在这一眼里。
张锐轩哈哈大笑,说道:“万文文,万婷婷,你们两个在门后准备躲道什么时候出来。”
张锐轩话音一落,门外顿时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门帘轻晃,两道一模一样的娇小身影怯生生地从门后挪了出来,正是万文文与万婷婷双胞胎姐妹。
二人穿着同款浅粉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此刻都低着头,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脸蛋比屋内烛火还要红。
被当场撞破偷听,姐妹俩又羞又怕,齐齐屈膝福身,细若蚊蚋地唤了声:“少爷……”
张锐轩笑道:“我也过一晚六宫粉黛无颜色,从此……生活。”
一夜荒唐自是不说了。
第二天醒来,张锐轩推开压在身下几条粉臂和大腿,来到院子里打起了太极拳。
不一会儿万毅也来到院子里,张锐轩把万毅叫到身边,说道:“姐夫也没有什么能教你的,就教你一套太极拳吧!身体才是最大本钱,其他都是虚的,不要太过于在意。”
胡媚也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看着张锐轩在打太极拳,万毅看向胡媚,胡媚点点。
万毅跟着张锐轩学起了太极拳。
第1315章 再见敏慧 上
不多时,厢房里也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万文文与万婷婷梳洗妥当,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淡雅襦裙,身形纤细,怯生生地立在胡媚身后,远远望着院中。
晨光落在张锐轩身上,张锐轩衣袂轻扬,一招一式舒展从容,不疾不徐,周身似有一股温润却沉凝的气劲。身旁的万毅虽胖乎乎的,却也有模有样地跟着抬手、迈步,憨态可掬。
姐妹俩静静看着,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她们自小在万家长大,说是万家小姐,实则处境难堪,是胡媚先怀孕后入的万宅。
家中嫡长子向来骄横跋扈,视她们姐妹如无物,动辄呵斥推搡,欺凌霸凌从未间断。若不是母亲胡媚拼尽全力护在身前,一次次替她们挡下刁难与委屈,她们不知要受多少磋磨。
对她们而言,“万家”二字从不是什么安稳归宿,反倒更像一座冰冷压抑的牢笼,唯有母亲胡媚,才是唯一的依靠。
如今看着院中从容施教的张锐轩,看着被他悉心教导的万毅,再想到昨夜他温和纵容的模样,姐妹二人心中悄然生出一丝难言的安稳与向往。
从前只觉这位少爷权势赫赫、威严难近,此刻却真切感受到他身上那份能遮风挡雨的底气。
母亲不必再独自硬撑,毅儿能安稳长大,她们姐妹,也终于不用再活在惶恐与欺凌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心绪,随即又低下头,指尖轻轻相触,默默站在胡媚身后,安静地看着晨光里那一长一少的身影。
张锐轩打完之后来到胡媚身前说道:“我还有要事要过江一趟,你们两个就不用跟着我了,在这里好好叙叙旧。”
万文文和万婷婷闻言回应道:“谢少爷体谅。”
两日后,黄昏。
残阳把茅山染得一片暖金,暮云低垂,山风卷着淡淡茶香,绕着翠微观的飞檐轻轻打转。观前石阶上还晾着半盏新制的茶叶,清宁正蹲在一旁,用竹耙轻轻翻匀,鬓边碎发被风拂得微微晃动。
忽然,山道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仆从低声通传。
清宁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夕阳之下,一道熟悉身影缓步而来——正是日日念叨、夜夜盼着的张锐轩。
清宁手中竹耙“嗒”地一声落在竹匾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清宁怔怔望着,半晌没敢动,只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一下,两下。
眼前人并未消散,反而越走越近,唇角还噙着几分浅淡笑意。
清宁这才猛地回过神,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又惊又喜,眼眶瞬间就热了。
原以为还要守到秋深、等到茶凉,没成想他竟真的来了。
清宁手足无措地站起身,裙摆扫过地上茶叶,也顾不上收拾,只呆呆立在原地,望着张锐轩,嘴唇轻轻颤动,一时间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张锐轩笑道:“怎么了,不请我喝杯茶吗?清宁小师傅。”
清宁脸色绯红,一脸娇羞的看向张锐轩,然后回过去神来,说道:“进来,快进来,给居士泡茶。”
话音刚落,观内廊下便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响动。
敏慧本在檐下整理晒干的经书,乍一听见那熟悉得刻入骨髓的声音,心尖猛地一抽,指尖一颤,经卷险些滑落。
慧敏强作镇定地抬眼望去,正撞见夕阳下张锐轩缓步而入的身影,只一眼,便慌忙低下头,耳尖瞬间烧得滚烫。
慧敏师太心中胡思乱想,他为什么来了,难道发现了什么,发现自己儿子,发现自己把儿子送上茅山当了道童去了,来兴师问罪的。
方才还沉静如水的师太,此刻心头乱如麻,周身竟莫名燥热起来,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生怕稍一失态,便叫人瞧出心底翻涌的波澜。
这一幕,恰好被刚从灶房出来的清静看了个满眼。
清静抱着木盆,站在阴影里,冷眼瞧着清宁慌得手足无措、满脸绯红,又瞧着敏慧故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一个痴痴等候,守着道观盼前来;一个守着清规戒律,却在听见声音时方寸大乱。
一个个口口声声修道持斋,一个个标榜清心寡欲,可他人一来,全都乱了阵脚,半点清净也无。
清静在心底嗤笑一声,只觉得这翠微观分外讽刺。
你们这般欲念缠身、情根深种,都做不到真正的清净无为,又凭什么困着我在此吃苦受罪,偏要我守什么清心,修什么大道?
清静垂着眼,将满心怨怼与嘲讽尽数藏在平静的面容下,默默立在一旁,看着清宁欢欢喜喜引着张锐轩往茶堂去,看着敏慧强自镇定地跟在身后,只觉得这翠微观里的清苦修行,实在是可笑至极。
敏慧强自镇定,敛眸沉声问道:“不知道居士这次来茅山,是为了?”
张锐轩神色骤然沉下,语气冷冽,径直开口回应:“茅山上人太过分了,这次我是来讨说法的。”
慧敏师太心中哀叹,完了,我连累了掌门师伯他们,怎么办?慧敏声音颤抖的说道:“他们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居士你大人有大量。”
张锐轩冷哼一声:“哪有什么苦衷,我计算过了,他们有能力支付化肥钱,可是就是拖着不给,本官只能勉为其难的亲自来讨要。”
敏慧闻言神情一松,原来不是为了那事来的,是自己想多了。
张锐轩感受到了敏慧神情的变化,问道:“你刚刚紧张什么,难道有什么事瞒着我不成。”张锐轩在敏慧耳边小声说道:“晚上给我留门,我去找你。”
对于这个只和有过一次露水情缘的敏慧师太,张锐轩并没有多少关注,只是今天敏慧师太的举止言谈太失态了。
敏慧连忙否认道:“没,没有,天太热了,是天太热了的缘故。”敏慧说完飞快的走开了。
第1316章 再见敏慧 中
夜色如墨,将整座翠微观裹得严严实实,唯有天边几点疏星,漏下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道观里早已熄了灯火,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山风穿过林间,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偶尔伴着几声夜鸟低啼,更显清幽静谧。
敏慧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半点睡意也无。白日里张锐轩那句附在耳边的低语,如同滚烫的炭火,一遍遍灼烧着她的心神,让人心绪翻涌,难以平复。
敏慧想起那段尘封心底的过往,那场猝不及防的露水情缘,是修道多年里,唯一破了戒、乱了心的执念。
这些年三清相伴,日夜诵经,本以为早已将那段过往深埋,太上忘情,可张锐轩的突然出现,轻易就击碎了苦心经营的平静,让那些压抑多年的情愫与慌乱,尽数翻涌上来。
白日里张锐轩识破那句深夜留门的吩咐,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也搅得此时方寸大乱。本是出家修行的师太,守着清规戒律,本该断情绝欲,可面对着,终究做不到心如止水。
不知煎熬了多久,窗外夜色更深,道观里再无半点声响,连值守弟子的呼吸都变得绵长平稳。
敏慧念了好几遍太上忘情篇,心里的那团火还是熄灭不了,反而越来越旺了,敏慧轻手轻脚起身,借着微弱的夜色,摸索着走到屋门旁。
敏慧的手指微微颤抖,攥住了靠墙立着的顶门柱。那根木柱光滑有如包浆过,沉甸甸的压在掌心,正如此刻沉重不堪的内心。
敏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里不住颤动,耳尖依旧泛着未褪的绯红,心跳如鼓,每一声都重重撞在胸腔上。
手中的顶门柱,本是用来抵御风寒、稳固屋门,此刻被敏慧举过头顶。
夜色浓得化不开,屋内漆黑一片,敏慧就着窗外微弱的星子微光,手掌紧紧攥着身旁的顶门柱。
那根木柱被常年使用,早已被掌心油脂浸润得通体光滑,触感温润,沉甸甸地压在颤抖的掌心里,恰如此刻沉到极致、乱到极致的心神。
敏慧闭紧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慌乱与缱绻情愫,被硬生生压下,只剩一层孤注一掷的决绝,心头反复咬着牙默念:小贼,今日你要是敢来乱我道心,我就一棍子砸死你,再下去给你赔罪。
敏慧修道多年,守清规、持戒律,日夜诵经不过是为了压下当年那段不堪的过往,早年间的那些事,压下心底不该有的妄念。
本以为早已太上忘情,可张锐轩一出现,一句轻佻低语,就轻易击碎了苦心维持的平静,道心动荡,险些破戒。
张锐轩是凡尘俗世的权贵,肆意妄为,从不懂修行的苦楚,更不会顾及她的清誉与戒律。
那句让她留门的话,是赤裸裸的挑衅,是要将敏慧拖入情欲深渊的枷锁,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更不能让这段孽缘毁了自己,连累整个翠微观。
敏慧死死攥着这根温润光滑的木柱,半点不敢松懈。耳尖的绯红未曾褪去,心跳如鼓擂,每一声都撞得胸腔发疼,可心底的念头却愈发坚定。
敏慧屏气凝神,贴在门后,静静听着院外的动静,长长的睫毛在昏暗中不住颤动。
夜色更深,山间寒意渐浓,张锐轩身形利落穿行在廊檐之下,目光径直落在最偏隅的一间禅房。那扇木门缝隙里,竟透着一丝极淡的烛火微光,在整片漆黑的道观里,显得格外扎眼。
张锐轩脚步顿住,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带着探究的笑意,心底暗自思忖:女人,果然没了边际束缚的女人都一样,平日里装得再清心寡欲、严守戒律,不过都是掩人耳目罢了。
白日里敏慧那番反常的慌乱,从乍见时的手足无措,到听闻来意后的骤然松快,一举一动都藏着掖着,处处透着不对劲。
张锐轩本就对这段早已淡忘的露水情缘没甚牵挂,可敏慧这般欲盖弥彰的失态,反倒彻底勾起了他心底的探究欲,势必要挖出她拼命掩藏的秘密。
张锐轩缓步走到禅房门前,周身气息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周遭,手指轻轻叩在木门上,触到微凉的木质门板,发出两声极轻、极缓的叩响。
紧接着,张锐轩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强势,对着门内缓缓开口:“师太,我来了。”
低沉的嗓音穿透静谧的夜色,细细碎碎传入屋内,打破了禅房内外的死寂。
门后的敏慧本就紧绷到极致,听见这道声音的刹那,浑身骤然僵住,手中攥着的光滑顶门柱,险些脱手滑落。
敏慧师太不出声,手里紧紧的握着顶门柱,站在门后面。
张锐轩叫里面不回应,又轻轻的唤了一声,“师太,我来了,快开门呀!”
敏慧心里紧张的不行,手掌心都是汗,心想,小贼,你进来呀!你进来我就一棍子敲死你。
张锐轩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张锐轩见门竟是虚掩着,心头更是笃定,暗自嗤笑一声:女人,果然都是这般口是心非。
目光扫过屋内,床榻前整整齐齐摆着一双布鞋,人却不在明处,嘴角笑意更浓,只当是敏慧羞赧躲着,心道:倒是比白日里更急,这是早已躺上床榻,等着小爷我来攻城掠地了。
张锐轩不再多想,一脚踏进禅房,刚要回身带上门,身后骤然掠来一道身影。
敏慧不知何时已赤脚踩在微凉地面,整个人从门后猛地冲出来,手中那根顶门柱高高举起,借着窗外一星微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张锐轩当头狠狠砸下!
骤然袭来的风声划破屋内寂静,一道凌厉黑影当头罩下,带着破风之势直逼脑门。张锐轩心头骤缩,浑身血液仿若瞬间凝固,心底只来得及迸出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张锐轩全然没料到屋内暗藏杀机,根本无暇思索,全凭生死之际的本能反应,飞速抬起手臂,死死护住头顶,硬生生去挡这致命一击。
掌心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惊惧,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看似柔弱守戒的敏慧,竟下此死手。
第1317章 再见敏慧 下
可就在光滑的顶门柱即将触碰到他手臂的前一瞬,敏慧心底终究是软了,满腔决绝骤然崩塌,手心沁出的冷汗让本就温润光滑的木柱彻底握不住,力道一泄,顶门柱径直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咣当一声,震得尘土微扬。
一击未中,木柱脱手,敏慧浑身脱力,所有的紧绷与狠厉瞬间化为乌有,她捂着自己的脸,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奔涌而出,又是惶恐又是悔恨,满心都是道心破碎的绝望。
张锐轩被这生死一瞬的惊吓彻底激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戾气翻涌,看着眼前掩面而泣、狼狈不堪的敏慧,之前的玩味与探究尽数化为滔天怒火,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敏慧的手腕。
不等敏慧挣扎,张锐轩便毫不怜惜地将人一把拽起,稳稳扛在肩头,动作粗暴又强势,全然不顾她的啜泣与轻挣,转身大步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
屋内微弱的烛火被夜风晃得摇曳不止,将两人的身影拉扯得纷乱,禅房里的寂静被彻底撕碎。
没过多久,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断断续续的男女欢好之声,混着敏慧破碎的低喘,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清静脸色瞬间铁青,心头烦躁如同野火般疯长,一把抓过枕边的布枕,死死按在自己双耳之上,只想将那不堪入耳的声响隔绝在外。
可夜色太静,道观太幽,那声音仿佛长了脚,带着穿透的魔力,钻过枕头缝隙,一字一句都狠狠印在清静脑海里。
清静在心底狠狠咒骂,满心怨怼几乎要溢出来:好一对狗男女!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口口声声清净无为,一到夜里便原形毕露,在禅房行此苟且之事,玷污三清,辱没道观!
尤其想到张锐轩,更是又气又妒,心头酸涩难忍:张锐轩你这登徒子!敏慧不过是个破了戒的老女人,到底哪里比我强?
我年轻貌正,一心守观,你却偏偏看上她这欲念缠身、道心不纯的货色!
你们这般放纵情欲,扰我心神,却要我清静,简直无耻至极!
她越想越恨,将枕头按得更紧,可那声响依旧挥之不去,只让她觉得这翠微观的一草一木,都变得无比肮脏可笑。
张锐轩云收雨歇,周身戾气渐渐散去,只剩几分慵懒的玩味
伸手强硬地扒开敏慧死死捂着脸的双手,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眼与自己对视,眼底带着逼人的强势,沉声问道:“你刚刚想要干什么,想要谋杀亲夫吗?”
敏慧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神色又羞又恼,满是破碎的绝望,听见这话,像是被刺痛一般,猛地挣扎着开口怒斥,声音沙哑又带着颤抖,却字字清晰:“我是出家人,哪里来的亲夫?你是清宁的施主,不该和我纠缠!”
敏慧别过脸,不敢去看眼前的人,满心都是悔恨与羞耻,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本是潜心修行的出家人,早已斩断尘缘,如今却破了戒,乱了道心,偏偏眼前之人还是不该招惹的凡尘权贵,既恨他的强势强迫,更恨自己没能守住本心,彻底坠入了情欲的深渊,往后,再也无颜面对三清祖师,无颜留在这翠微观中修行。
看着敏慧泪眼婆娑、又恼又悔的模样,张锐轩非但没生气,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慵懒又笃定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蛊惑与强势,低声笑道:“你上次不是说,我是你的劫吗?既是劫数难逃,那就让这劫,来得更久一点。”
敏慧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他,眼底的泪水凝在眼眶里,满心的愤恨与悔恨骤然间像是被这句话击溃。
敏慧双唇微微颤动,良久,才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是劫吗?……也是吧……就算是吧……”
敏慧早已分不清这是孽是缘,只知道从当年那场意外开始,眼前这个人就成了她修行路上跨不过、躲不开的劫数。
如今道心已碎,戒律尽破,再无回头之路,也只能认了这场,注定毁了她一生修行的情劫。
听着那声认命般的喃喃,张锐轩心中攻势得手,眼神里的霸道少了几分,多了些许掌控全局的从容。伸手替敏慧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动作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迫使她再次看向自己。
就在这时,敏慧猛地回过神,心头那点认命的恍惚瞬间被惊恐取代。
她想起了藏在观中、那个被她送去拜师的亲生儿子,若是张锐轩真的意气用事,届时父子俩在三清殿上相见,张锐轩知道自己把两个人儿子送入道观?那后果敏慧怕是难于承受。
敏慧急促地喘了口气,推开张锐轩的手,挣扎着坐起身,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哀求,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茅山上的师叔们……或许是有些不得已的苦衷。那些欠银,能不能……能不能缓一缓?”
敏慧顿了顿,不敢直视张锐轩的眼睛,目光躲闪着落在床榻边缘,指尖死死攥着被角,继续低声道:“我……我去和师叔们沟通,让他们尽快凑齐银子。你……你千万不要贸然上山,师叔们对你意见很大。”
张锐轩手在敏慧胸前使坏,嘴里戏笑道:“他们这是不知足,化肥的使用增产了没有,一群不知道感恩的人。”
敏慧白了张锐轩一眼,说道:“就你知道感恩,别人都不知道。”
张锐轩搂着敏慧说道:不说这些了,睡觉吧!
第二天早上,敏慧醒来时候,张锐轩已经离开了翠微观,带着队伍去了茅山上。
敏慧穿起自己衣服,梳妆打扮之后,来到祖师堂,开始一天早课,嘴里念着太上忘情篇,心思却早就飞到茅山上去,念错了好几处都没有察觉。
第1318章 又上茅山 上
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霞光,接着一轮红日跃出东方山头,雄鸡一唱天下白。
晨雾还萦绕在茅山层叠的峰峦间,三茅真君殿内的早课已然结束。
道众们鱼贯退出,殿内渐渐恢复静谧,唯有袅袅檀香依旧盘旋,氤氲在真君塑像周身。玄阳、玄虚、玄清、玄明四位玄字辈道长,并未如往常那般散去,而是齐齐留在殿中,分坐于殿内四方蒲团之上,面色皆是沉凝凝重。
玄阳道长身为四人之首,须发皆白,道袍整洁,指尖缓缓捻着胸前长须,望着殿中供奉的真君塑像,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焦躁:“早课之时,观中弟子便来通传,那张锐轩已然带着随从,行至山脚下,约莫半个时辰,便会抵达真君殿拜山。”
话音落下,玄虚道长猛地睁开闭着的双眼,眸中怒意翻涌,手掌重重按在膝头,语气愤愤:“拜山?他哪里是诚心拜山,分明是上门逼债!仗着凡尘权势,步步紧逼,简直是欺人太甚!”
玄清道长素来沉稳,指尖轻拨手中念珠,念珠碰撞发出细碎声响,他沉声开口,压下玄虚的怒火,语气里满是痛惜与愤懑:“师弟稍安勿躁,事已至此,动怒无用。
此人行事强势果决,绝非易与之辈,此番上山,定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可你们想过没有,比欠银更让人糟心的,是那张锐轩布下的死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师弟,眉宇间满是愁色:“如今米价太低了,米价伤人!那张锐轩太阴险,自从他的化肥流入周边,产量是大增了,可是几乎没有增收,田租几乎被他的化肥彻底吸干,不知不觉咱们早成了他的佃户!
不买他的化肥,田地便会荒芜,颗粒无收;买了他的化肥,产出的米粮又被他借着化肥的银子收走,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连本都收不回!”
玄清道长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膝头,声音里满是悔恨:“当初就不该推广这个化肥!本以为是救了茅山农事,谁知竟是引狼入室,被他死死攥住了命脉!
现在倒好,他要银子,咱们拿什么给?就算凑出了,下次他把米价降一降、化肥价格提一提,轻轻就拿捏了咱们,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是啊!”玄明道长闻言,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轻叹一声,“米价一日低过一日,咱们观中弟子的用度都快撑不住了,更别说偿还欠银。那张锐轩这是断了咱们的后路啊!”
玄虚道长也是脸色铁青,之前的怒火此刻尽数转为无力:“他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用田赋和米价,把咱们茅山困得死死的,咱们就算想硬气,也没那个底气了……”
听着三位师弟句句无奈的话语,玄阳道长捻须的手缓缓垂落,苍老的眼眸中褪去了最后一丝强作的镇定,只剩满心的悲凉与无奈。缓缓闭上双眼,肩头微微塌下,良久才发出一声沉重至极的叹息,声音沙哑干涩,满是束手无策的颓然,一字一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之奈何也。”
这一声长叹,似是抽干了他浑身的气力,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四人心头沉甸甸的绝望。
他们身为茅山玄字辈长老,修行数十载,深谙道门法理,却偏偏被凡尘俗世的算计困得死死的,既无抗衡的底气,也无脱身的良策,只能眼睁睁等着张锐轩上门,任由拿捏。
玄明道长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宽慰众人,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苦涩的叹息,终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玄清道长晃动着手中的浮尘,垂眸不语,满心皆是无力回天的怅然。
便在这满室压抑、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小道童慌急又带着怯意的通传声,穿透清晨的薄雾,直直撞进殿内,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四位道长,不好了!张锐轩一行已闯过山门,直奔真君殿而来,此刻已到殿外台阶下了!”
四人闻言,脸色齐齐剧变,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只得强撑着起身,整理好身上道袍,缓步走出真君殿。
只见殿外青石阶上,张锐轩一身锦袍,身姿挺拔,身后跟着数十名身形精悍的随从,气势凛然。
张锐轩迎着初升的暖阳,目光淡然扫过面前面色凝重的四位道长,非但没有半分登门逼债的凌厉,反倒率先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拱手抱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又笃定的笑意,朗声开口道:“几位道长近来安好,这个化肥可用得安心,增产否?”
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偏偏戳中了四位道长最痛的软肋,玄虚道长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险些发作,玄阳道长连忙抬手拦住,眼底怒意翻涌,却只能强压着不发,场面一时凝滞无比。
玄明道长本就心头憋闷,此刻被张锐轩一句轻飘飘的话戳中痛处,当即按捺不住火气,跨步上前,须发微颤,厉声喝道:“好不好,小侯爷你还不清楚吗?我们真心待你,视你为信士,你却暗中布下圈套,给我们茅山上下套上枷锁,何其歹毒!”
张锐轩闻言却不恼,反而轻笑一声,负手而立,迎着晨光淡淡驳斥:“道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往日茅山田地产粮几何?
如今用了化肥,仓廪比从前充实数倍,观中弟子、山下佃户,哪个不是顿顿吃饱了饭?若无我这化肥,只怕你们早就要为口粮发愁,哪还有闲心在此论是非。”
玄明心想,话虽如此,可是如今粮多人少,茅山对佃户的话语权反而没有原来大了。租金要是高了,佃户就不种了。
张锐轩再次笑道:“好了闲话就不说了,我是带着诚意来的扑面而来,是带着解决问题的态度而来的。”
玄明道长争辩道:“小公爷你虽然说是号称大明财神,可是如今粮食过多的问题你如何解决?”
张锐轩笑道:“改稻为桑,两难自解,各位道长以为如何?”
第1319章 又上茅山 中
玄清道长闻言,缓步上前,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张锐轩,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与痛惜,沉声说道:“小公爷你是簪缨世族,锦衣玉食,自然不通这田间农事。
这改稻为桑,岂是说说那般简单?头三年,桑树不过初长成,枝叶稀疏,养不了多少蚕,结不出多少茧。
头两年投入皆是打水漂,收益远不如种稻,五年方能勉强持平,五年之后,蚕丝之利方能堪堪超过种稻。”
玄清道长字字铿锵,直指核心:“远水如何解近渴?如今茅山上下,正等着银子填窟窿,等得起这五年吗?
怕是等不到桑树成林,茅山道观早已香火断绝,散了这基业!”
玄明道长在一旁连连点头,面露愁色:“玄清道长所言极是!这五年的空窗期,谁来填?
我们总不能饿着肚子等桑树长大吧?
小公爷这招,是想把茅山拖入更长的火坑啊!”
张锐轩听着玄清道长的驳斥,脸上笑意非但未减,反倒多了几分胜券在握的笃定,他缓步踱下青石台阶,指尖轻叩掌心,朗声笑道:“诸位道长深耕茅山农事,却还守着旧年古法,未免太过迂腐。
你们可知条桑之法?一年所得收益,丝毫不低于栽种多年的五龄桑树!”
此言一出,四位道长皆是一愣,玄清捻着念珠的手骤然顿住,眸中闪过一丝惊疑,显然是没听过这般逆天的植桑之法。
玄阳真人问道:“何为调桑之法。”
“条桑之法就是通过密植,株距低于三寸,以此方法植桑,一根桑苗只发一支,待枝条长到二尺余,就可以像收水稻一样整条割下来。每天割一片,周而复始。”
玄清道长惊得后退半步,挥动手中拂尘,急声高喝:“无量天尊,世间安得如此之法!条桑如割稻,简直是闻所未闻!
小公爷怕是道听途说,拿妖言惑众来糊弄我等茅山弟子!”
玄阳真人亦抚须沉吟,眸中满是疑虑:“无量天尊,草木生长皆有周期,岂能如割韭般一茬接一茬?若真有此法,历代农书为何从未记载?
小公爷还请据实以言相告,莫要拿我们茅山弟子当傻子。”
张锐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锐利如刀:“道长们守着的是旧纸堆,而我看的是新生事。
条桑之法,古以有之,只是亩产蚕丝不如植桑之法,而后弃不用而已。如今我们植桑之间辅以条桑之法,进行过渡,这一年可成矣。
诸位若是不信,可以秋收之后先实验一场,就知道小子说的对不对了。”
玄明道长本就满心焦灼,听得“实验”二字,眉头拧得更紧,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躬身问道:“小公爷所言,贫道愚钝,还望明示,何为实验?
我等世代守着茅山田亩,只知春种秋收,循规蹈矩,从未听过这般说法,还请小公爷不要绕弯子,细细说个清楚。”
玄明话音里满是忐忑,目光紧紧锁住张锐轩,生怕这又是个不着边际的法子,毕竟茅山基业经不起半点试错,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的局面。
一旁玄清道长也收起了先前的怒意,敛神静气,等着张锐轩的答复,满心都是对这未知之法的顾虑。
张锐轩见状,笑意渐收,神色变得郑重几分,朗声解释道:“道长不必疑虑,这实验并非什么玄虚之事。
便是秋收之后,划出茅山一隅薄田,不必太大,只需十亩八亩的,按照我方才所说的条桑之法密植栽种,全程由小子会派人前来指导,不耗费道观过多银两人力。”
“待到桑条长成,便能当场验证是否能如割稻般收割、是否能产叶养蚕,若是真能当年见效,咱们再全面推行改稻为桑,以条桑之法过渡空缺,
若是不成,也不过是一隅田地的损耗,于茅山基业无伤大雅,诸位觉得,这般稳妥之计,可行与否?”
一席话落,玄明道长顿时恍然,原来所谓的实验就是先一域,然后全局,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转头与玄清道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松动,这般先试后行的法子,确实留足了退路,倒也算不上冒失。
正说着,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步履声从山道处传来,敏慧师太身着素净道袍,鬓边发丝被晨风吹得微乱,一路疾行匆匆赶至真君殿前。
敏慧在山下翠微观终究是放心不下,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慌乱与羞怯赶来茅山,抬眼便见张锐轩负手立于阶前,与四位道长相对而坐,言语间虽有交锋,却并无剑拔弩张的争执,反倒像是在从容商议要事,看上去相谈甚欢。
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往下落了半截,敏慧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并未当场闹得不可开交。可这份安稳没持续片刻,心头骤然又被那个藏了多年的秘密攥紧,指尖猛地攥紧袖摆,脸色微微发白。
敏慧目光急切地扫过四位道长,最终定格在离得最近的玄明道长身上,趁着张锐轩正与玄阳道长交谈、无人留意自己,连忙对着玄明道长,微微蹙着眉,双唇轻动,极其隐秘地对着他对口型,眼神里满是焦灼与哀求,一遍遍重复着,生怕玄明看不明白。
敏慧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动着唇形,字字都是:孩子,观里的孩子,千万别让小公爷见着了,敏慧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那是拼尽全力守护的软肋,绝不能在此时被张锐轩知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玄明道长起初一愣,随即捕捉到敏慧眼底的急切,又看清反复的口型,心中顿时了然,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目光飞快掠过一旁神色自若的张锐轩,又转回望向敏慧,轻轻眨了眨眼,示意自己记下了,让她安心。
敏慧见玄明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紧绷的肩头微微松懈,却依旧站在一旁,垂着眼眸不敢上前,也不敢与张锐轩对视,只是默默立在角落,手心再次沁出冷汗,满心都是忐忑,既怕张锐轩察觉异样,又怕师叔们一时失言,泄露了半点关于孩子的消息。
张锐轩似是察觉到了身旁的动静,偏过头,目光落在敏慧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眼神带着几分玩味,却并未当场点破,只转头继续看向四位道长,语气淡然道:“诸位道长若是觉得此计可行,咱们便可定下时日,秋收一到,便着手试点,届时茅山的困局,两难自解。”
第1320章 又上茅山 下
众人正沉吟间,玄明道长忽然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对着张锐轩微微躬身,朗声开口道:“世子请留步!老道房内还藏着些许茅山自种的陈年好茶,皆是春日采摘的灵芽,寻常访客可尝不到这口滋味,不知世子肯否赏脸,入内品茶详谈?”
玄明素来是火爆却爽朗的性子,虽先前与张锐轩针锋相对,可眼下对方给出了能解茅山困局的路子,即便仍有疑虑,于礼数上也该尽地主之谊,再者,入内详谈也能避开殿外往来弟子,少些闲言碎语,商议事宜也更妥当。
这话落在敏慧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了道袍衣角,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不好!
敏慧万万没料到玄明师叔会在此时邀张锐轩入内详谈,本以为商议完此事,张锐轩便会下山离去,可一旦进了道长的静室,难免会在观中多逗留,四处走动,若是无意间撞见那个藏在观中的孩子,或是被他看出半点蛛丝马迹,多年的隐瞒便会瞬间败露,她不敢再往下想,一颗心直直往下沉,焦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敏慧抬眼看向玄明道长,眼底满是急切的劝阻,眉头紧紧蹙起,不住地微微摇头,恨不得立刻上前拦下,可碍于张锐轩在场,只能强忍着不敢出声,生怕自己异样举动太过扎眼,反倒引来张锐轩的注意。
敏慧站在角落,身子微微前倾,满心都是无措,眼睁睁看着玄明道长一脸热忱地邀请,看着张锐轩眸光微转,似是在斟酌应允,只觉得每一刻都无比煎熬,心底一遍遍暗道:师叔怎会如此糊涂,留他在观中,只会徒增风险,这不是硬生生把秘密往他眼皮子底下送吗!
张锐轩唇角勾出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朗声应道:“道长盛情,岂有推辞之理?恭请不如偶遇,那小子便叨扰道长,好好尝尝这茅山灵芽的滋味。”
张锐轩话音未落,便转身看向一旁脸色煞白的敏慧,眼神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特意补了一句:“敏慧师太也一起吧。咱们既是在这茅山地界,便该同席共饮,也好让师太替诸位道长做个见证,说说这化肥与条桑之法,究竟是不是造福茅山的好事。”
敏慧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原本悬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踉跄着后退半步,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滞住了。
让自己跟着去静室?!
这简直是把她往火坑里推!静室深处便是那间隐蔽的厢房,离玄明道长的卧室近在咫尺,若是张锐轩真的起了心思,哪怕只是无意间多瞧一眼,或者随意走动几步,那个孩子便藏不住了!
敏慧脸色由白转青,双唇颤抖,满心都是绝望与焦急。
敏慧想开口推辞,说自己还要留在祖师堂打理事务,可说出口的话却被咽喉的梗阻堵得严严实实。
只能眼睁睁看着张锐轩迈步,跟着玄明道长朝着静室走去,自己则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那股无形的强势裹挟着,不得不跟了上去。
敏慧跟在两人身后,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阳光透过晨雾洒在身上,她却只觉得彻骨的寒冷,心底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千万别出事,千万别让他发现……
玄明道长在前引路,一行人刚踏入静室门槛,还未等殿内的檀香气息漫满周身,一道稚嫩清脆的童声,便毫无预兆地从静室侧旁的小耳房里奔了出来:“娘亲!你终于来看我了!”
众人皆是一怔,敏慧更是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只见一个梳着小团子头、身着浅灰小道袍的三四岁小男孩,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跑出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敏慧,径直扑向她的方向。
那眉眼、那鼻梁、甚至是唇角的弧度,都与张锐轩小时候的模样一模一样,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眼便能看出血脉相连。
张锐轩原本散漫搭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眸光骤然沉了下来,顺着声音转头望去,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时,只一眼就知道这是自己的种,叫敏慧娘亲?
张锐轩定定地看着孩子那张与自己小时候高度相似的小脸,又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投向早已面无血色、浑身发抖的敏慧,唇角那抹深不可测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张锐轩没有开口质问,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敏慧,眼神深邃如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又裹着几分逼人的压迫感,那目光直白又锐利,分明在一字一句告诉敏慧:这孩子是谁?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敏慧只觉得天旋地转,多年的隐瞒、满心的忐忑,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敏慧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下意识地想上前把孩子护在身后,却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双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底只剩破碎的慌乱与绝望,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一旁的玄明道长未曾见过张锐轩幼时模样,只知道是敏慧师侄的孩子,当下只想着尽好地主之谊,连忙引着众人在静室茶桌旁落座,转身便去炉边烹茶。
不多时,滚烫的沸水冲入茶盏,嫩绿的茶叶在杯中舒展,清幽的茶香漫满整间静室。玄明道长将斟好的茶水一一推到众人面前,抬手热情招呼道:“世子,敏慧师侄,快尝尝这茅山灵茶,清润解乏,可是观里难得的佳品。”
玄明全然没察觉场中凝滞的气氛,脸上依旧带着爽朗的笑意,自顾自地说着条桑试点的后续事宜,想借着品茶再细细商议。
可桌边两人,却是各怀心事,半点品茶的心思都没有。
张锐轩端起面前的茶盏,浅啜一口,清苦的茶香在舌尖散开,却味同嚼蜡,满心都是敏慧多年隐瞒的怒意与这突如其来的父子相见的错愕。
敏慧整个人如坐针毡,紧紧将孩子护在身侧,身子绷得笔直,连抬头看向张锐轩的勇气都没有。
耳中听着玄明道长的话语,却一句也没听进去,指尖死死攥着孩子的衣袖,满心都是慌乱与无措。
面前的清茶香气再浓,也入不了她的心脾,只觉得满口苦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张锐轩目光的煎熬,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已然败露的秘密。
第1321章 又上茅山 终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轻搁回茶盘的脆响,恰好打断了玄明喋喋不休的话语。
张锐轩缓缓起身,径直走到躲在敏慧身侧的小男孩面前,蹲下身递出手,声音平缓无波:“小朋友,可否给叔叔介绍一下这里。”孩子犹豫片刻,把软乎乎的小手放进了张锐轩掌心。
张锐轩牵着孩子径直走向侧旁的小耳房,只留给身后两人一个冷硬挺拔的背影,门帘晃动间,孩子奶声奶气的介绍声飘了出来。
玄明道长大为惊奇,这个孩子一向怕生的,今天怎么就不怕世子爷。
直到两人身影彻底消失,敏慧才骤然脱力,转身死死盯着玄明,压着声音带着急怒与哭腔:“师叔!您怎么把人领到这里来了!”
玄明捏着茶夹满脸茫然:“这话从何说起?刚刚不是你说把人领这里来的?”
原来玄明看错了敏慧的口型,以为是邀请张锐轩来这里。
这话如惊雷劈中敏慧,敏慧脸色瞬间惨白,心中哀叹,我没有,师叔你真的理解错了,不是这样的。
玄明看着敏慧失魂落魄的模样,手里的茶夹“当啷”砸在茶盘里,瞬间醍醐灌顶。他猛地瞪圆眼,压着嗓子抖声问:“那孩子……莫不是寿宁公府的小公爷?是世子的亲骨肉?”
敏慧的眼泪瞬间滚落,跌坐在椅中死死捂住嘴,绝望地点了点头。
玄明后背瞬间沁满冷汗,急得跺脚低吼:“你糊涂啊!这么大的事瞒着全观,今日我亲手把人请进来,这是把茅山往火坑里推!”
“我也是没办法!”敏慧哽咽,“这孩子见不得光,只有你这静室最清净,我本想着他今日议完事便下山,谁料你偏偏要留他品茶!”
“我留他是为了茅山全观的生计!哪知道你在我这藏了这么个天大的雷!”
就在这个时候,张锐轩又把孩子牵了回来,说道:“玄明道长你这茶是好茶,小子我今天也算是尝过了,时候不早了,小子我也该下山了,师太不如与小子同行如何?”
下山路上,马车一路颠簸,张锐轩老神在在的坐在马车中间,也不说话,其实心里一直在衡量,在思考。
这次茅山之行,给张锐轩冲击很大,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马车碾过山间碎石路,轱辘碾过坑洼处便带起一阵不轻不重的颠簸,车厢里的沉默却比山石更沉,只余下车轮滚过地面的单调声响,一下下敲在敏慧的心上。
敏慧缩在车厢最靠边的角落,脊背绷得笔直,却始终垂着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那双素色云鞋的鞋尖上,连眼睫都不敢抬一下。鞋面上绣着的几茎浅淡兰草,被盯得几乎要融进素白绫罗里,可她的视线却半点不敢挪开,仿佛那鞋尖上藏着唯一能让她安身的法门。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道袍的衣角,原本平整的衣料被捏出层层叠叠的褶皱,指尖冰凉,连掌心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敏慧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坐在车厢正中的男人。哪怕不用对视,也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身上的、不重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让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半点声响打破这死寂,引来他迟来的质问与怒意。
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子里反复翻涌:孩子跌跌撞撞扑过来喊娘亲的模样,玄明道长恍然大悟时惊骇的脸,还有张锐轩牵起孩子小手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三年了,她瞒着他生下孩子,藏在茅山整整三年。以为只要孩子永远不与他相见,就能护孩子一世安稳,也能守住自己早已乱了的道心。
可今日一朝败露,所有的算计与隐瞒都成了笑话,她甚至不知道,等待自己和孩子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敏慧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想开口解释,想求他恕罪,想告诉他自己从没想过用孩子攀附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无数遍,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依旧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连肩膀都不敢晃一下,只任由车厢的颠簸,把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晃得七零八落。
张锐轩心中冷笑,女人,这会儿开始装鸵鸟了。张锐轩冷哼一声:“师太是不是给我一个解释。”
那声冷哼裹挟着冰碴砸在密闭的车厢里,瞬间让本就凝滞的空气降到了冰点。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仿佛骤然远去,敏慧浑身猛地一颤,却没像预想中那样瑟缩躲闪。
敏慧缓缓抬起头,先前眼底的慌乱与怯懦尽数褪去,一双泛红的眼直直撞进张锐轩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避让,字字清晰地反问回去:“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
张锐轩眉峰骤然一拧,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周身的戾气顿了顿,正要开口,却被敏慧紧接着的话堵得严严实实。
“那本来就是一场意外,三年前的事,你我都清楚,本就不该有后续。”敏慧的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指尖依旧冰凉,却分毫不让,“你是寿宁公府的世子,是有家室的人,上有正妻主母,下有满院姬妾,朝堂之上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的错处。我倒想问问世子,事到如今,你能给他什么?”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锐轩心上。张锐轩脸上的冷意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到了嘴边的质问与怒意,竟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呀!我能给他什么?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般,在张锐轩脑子里反复炸响。
张锐轩下意识地想反驳,自己是当朝国舅府的嫡世子,能给孩子泼天的富贵,能给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身份,能给他最好的先生,最顺的仕途。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生生掐灭了。
给不了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出身,给不了他坦坦荡荡站在人前的底气,甚至不能让他冠上张姓,光明正大地入张家宗祠。
这孩子一旦进了寿宁公府,就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会成为正妻的眼中钉,会被他的政敌当成攻讦他的利刃,一辈子活在阴私与算计里,连安稳度日都难。
张锐轩以为自己手握权势,能给孩子世间绝大多数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可被敏慧这一句反问戳破,才惊觉自己能给的,从来都不是她拼了命想护着孩子的东西,更不是这个三岁孩童真正需要的。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比先前的沉默更沉、更闷。
张锐轩靠在车壁上,先前翻涌的怒意与戾气尽数散去,只剩满心的怔忡与茫然。
第1322章 你在偷换概念 上
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山石,车厢猛地一晃,也晃醒了怔忡中的张锐轩。
张锐轩眼底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郁,方才被敏慧一句话堵回去的思绪,此刻终于彻彻底底转了过来。
张锐轩身子微微前倾,原本搭在膝头的手抬了起来,不等敏慧躲闪,便稳稳托住了她的下巴。手掌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却不容抗拒,迫使她不得不抬着头,完完全全对上他那双锐利如寒刃的眸子,再无处可避。
“师太倒是好口才,几句话就把话题绕了过去。”张锐轩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先前的怔忡,只剩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一字一句敲在敏慧心上,“可你好像偷换了概念——我能不能给他什么,是一回事;他是我的儿子,我这个生父,有没有知情权,是另一回事。敏慧师太,你说对吗?”
敏慧浑身猛地一僵,脸颊被他的指尖烫得发颤,心底的慌乱瞬间翻涌上来,却被她硬生生咬着牙压了下去。
她伸手拍开了张锐轩的手,身子往车厢角落缩了缩,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像只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明明眼底还藏着未散的慌乱,嘴上却硬得像块铁。
“你凭什么说是你的儿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字字清晰地顶了回去,“口说无凭,世子,你有证据吗?”
这句话出口,敏慧自己的心脏都跟着狠狠缩了一下。
敏慧师太当然知道是谁的,毕竟她原来的道侣,可是十几年都没有看她。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反正张锐轩也不知道,这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护住孩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张锐轩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模样,被拍开的手缓缓收了回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张锐轩盯着敏慧那双强装镇定、却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没什么暖意,却也没了先前的怒意,只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证据?”他挑眉,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扫过她瞬间绷紧的肩线,一字一句道,“师太是真觉得,我需要证据吗?”
马车正好停在翠微观外面,张锐轩将拉着敏慧的手,走向四年前的那个山洞内,说道:“你要证据是吧!我这就给你证据。”
山风卷着林间的松涛与草木腥气扑面而来,张锐轩攥着敏慧的手腕,力道不容半分挣脱,径直拽着她往翠微观后山的方向走。
脚下的碎石路硌得鞋底发颤,敏慧拼命往后挣着身子,道袍的广袖被风扯得翻飞,声音里裹着急怒与慌乱:“张锐轩!你放开我!你疯了不成!这里是道观清修之地,你怎能如此放肆!”
可敏慧的力气在张锐轩面前如同螳臂当车,不过片刻,便被他拽着踏入了四年前那个隐蔽的山洞。
洞外的枯枝被随手一拢,堪堪掩住了洞口,天光骤然暗了下来,只有几缕细碎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堪堪照亮两人相对的身影。山洞里还残留着经年不散的潮湿与草木气息,混着记忆里那些早已被她压入心底的、荒唐又炽热的片段,瞬间翻涌上来,撞得敏慧心口发紧。
“你要证据是吧。”张锐轩反手将她抵在微凉的石壁上,掌心扣着她的后颈,目光沉沉地锁着她泛红的眼,声音低哑得像淬了火,“我这就给你证据。”
话音未落,便俯身吻了下去。
唇齿相触的瞬间,敏慧浑身剧烈一颤,像被烫到一般的挣扎起来。
敏慧抬手推拒着张锐轩的胸膛,头拼命往一旁偏躲,牙齿甚至下意识地想合上,咬开这僭越的触碰。
嘴里溢出破碎的呜咽,混着含混的呵斥:“放开……张锐轩!你放开我!我是出家人!你怎能如此辱我!”
敏慧的手脚都在用力挣动,指尖几乎要抠进他锦袍的布料里,道心、清规、几年来的隐忍坚守,此刻都化作了拼死的抗拒。
可张锐轩的手臂像铁箍一般圈着敏慧的腰,将敏慧牢牢锁在石壁与自己之间,不给半分逃离的余地,吻得愈发深沉,带着几年来被隐瞒的怒意,带着重逢的悸动,也带着刻在骨血里的熟悉。
敏慧的挣扎越来越无力。
推在他胸膛的手,力道一点点泄了下去,从拼死的推拒,变成了虚虚的抵着,指尖蜷缩起来,死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拼命偏开的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紧闭的眼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了两人相触的唇瓣上,咸涩的滋味漫开,却彻底击溃了她最后一道防线。
敏慧的身体先于理智缴了械。紧绷的脊背一点点软了下来,抵在他胸前的手缓缓抬起,终究还是环住了他的脖颈,原本抗拒的牙关轻轻启开,不再是拼死的挣扎,而是带着压抑了几年的委屈、怨怼、与藏在最深处从未熄灭的情愫,生涩又热烈地回应着张锐轩的热吻。
山洞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洞外的松涛声远远传来,衬得这方寸之间的炽热愈发清晰。
敏慧闭着眼,任由眼泪不停滚落,心里清楚,从四年前那个荒唐的夜晚开始,从她瞒着他生下孩子的那一刻起,她的道心,早就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拼不回来了。
张锐轩得手之后,轻轻的抚摸着敏慧,嘴里戏笑道:“想到不到我们师太还是一个古道热肠之人。”
敏慧白了张锐轩一眼,娇羞道:“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张锐轩将敏慧往身边搂了搂笑道,“那不都是你让我得的便宜。”
张锐轩缓缓说道:“我想好了,就让他在道观里面也好,就这样吧!我不争了。”
张锐轩觉得自己儿子都,放一个在道观里面侍奉三清也没什么,只是敏慧先斩后奏的态度让张锐轩有些不舒服。
敏慧闻言,激动的看向张锐轩说道:“你对我真好。”
张锐轩笑道:“这就叫好了了,刚刚你可是不是这样的。”
敏慧羞怯的说道:“那不一样,你这个小贼刚刚不走正道。”
第1323章 你在偷换概念 中
话音未落,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碎石枯枝而来,带着全然不顾的慌乱,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那半掩着洞口的枯枝便被人一把狠狠推开。
清宁的身影就立在洞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清宁的目光扫过石壁前衣衫满地、鬓发散乱的两人,扫过师父泛红的眼角和欢好未褪的潮红,扫过张锐轩揽在师父腰间那只毫不避讳的手,方才在观里寻不到师父的焦灼,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指尖都冻得发僵。
清宁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嘴唇抖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破碎的声音,带着哭腔的颤音,字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张郎,师父……你们怎么可以……”
这句话落下来,敏慧浑身一震,脸上的娇羞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羞耻与慌乱,猛地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手忙脚乱地去找地上的道袍,连耳根都红透了,张口想解释,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最疼爱的徒弟,一手带大的清宁,竟然撞破了最不堪的模样。
清宁的眼泪瞬间就砸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自己满心的倾慕、对师父的敬重,全都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清宁再也待不下去,猛地转过身,提着裙摆就往洞外冲,只想立刻逃离这让她窒息的地方。
“清宁!”张锐轩低喝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探身出去,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的手腕。这一下探身用了十足的力道,清宁往前冲的势头又猛,两股力道撞在一起,清宁惊呼一声,脚下被湿滑的青苔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来。
张锐轩本想稳住身形,却被她下坠的力道狠狠一拽,身下的碎石被踩得打滑,重心瞬间失衡。
张锐轩只来得及将怀里的敏慧往石壁边推了一把,免得被波及,下一秒,就被清宁带着,整个人往后踉跄着跌了出去。
这一跌,正好直直摔进了冰凉的潭水之中。“扑通——!”
巨大的水花轰然炸开,冰凉的潭水瞬间将两人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清宁整个人都懵了,呛了好几口潭水,手脚慌乱地扑腾着,下意识地就抓住了身边唯一的支撑,死死攥住了张锐轩的手臂。
张锐轩被潭水激得眉心微蹙,臂弯如铁箍般牢牢揽住扑腾的清宁,扣住清宁的腰往身。清宁咳得眼眶通红,才惊觉自己整个人严丝合缝贴在张锐轩怀里,湿透的道袍薄如蝉翼,将少女曲线勾勒无余,烫得浑身一颤,慌忙推搡着要挣开,哭腔里满是羞慌:“放开我!师父还在看着!”
清宁抬眼正撞进敏慧复杂的目光里,师父拢着道袍站在原地,眼里有慌乱愧疚,却无半分阻拦的意思,这一眼彻底击溃了她最后的挣扎。
张锐轩趁清宁怔忡俯身吻下,强势的气息席卷了清宁所有感官,清宁的抗拒渐渐软了下去,推拒的手反而相扣在张锐轩的脖颈后面。
张锐轩扣着清宁的后颈,踩着潭水将人抱上岸铺着干草的石面。
青涩的呜咽混着低沉的喘息在山洞里响起,清宁闭着眼任由眼泪滚落,云收雨歇,清宁像受惊的小猫蜷在张锐轩怀里,裹着他的外袍,脸埋在他胸膛不敢抬头,连耳尖都泛着红,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声音细若蚊蚋,满是娇羞与委屈:“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张锐轩低笑一声,将清宁揽得更紧,又伸手勾过缓步走来的敏慧,将师徒二人一同圈在怀中。
张锐轩摩挲着两人泛红的下颌,唇角勾起霸道笃定的笑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今日起,你们师徒二人,都是我张锐轩的道侣。”
“什么清规戒律,都给我放一边。”
敏慧轻叹一声靠上张锐轩的肩头,清宁也悄悄往张怀里缩了缩,攥紧了他的衣襟。洞外松涛阵阵,远处三清殿的晨钟遥遥传来,却再也扰不了这方寸之间,三个挣脱清规、堕入凡尘的人。
山洞里暧昧的软语与霸道的宣告顺着枯枝缝隙飘出来,一字不落地扎进了躲在树后的清静耳朵里。
清静整个人僵在原地,方才见张锐轩拉着敏慧往山洞里面跑,清静心里便起了疑,偷偷摸摸跟了过来。
本想着借清宁的手闹个天翻地覆,让敏慧这个破戒的伪善师太身败名裂,让清宁看清张锐轩的登徒子面目彻底死心,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会走到这一步。
清静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气得指尖止不住发抖,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身侧的树干上,又抬脚狠狠跺着脚下的碎石。
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鞋底硌得生疼,却半点压不住她心头翻涌的妒火与戾气。
“好!真是好得很!”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都带着淬了怨的狠劲,脚下还在不停跺着,“便宜了这对狗男女!不对,是三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发酸,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山洞里的动静,从清宁的惊呼声,到后来的呜咽软语,再到张锐轩那句“你们师徒二人,都是我张锐轩的道侣”,只觉得心口像塞了一把烧红的炭,又烫又堵,连呼吸都带着疼。
“我真是瞎了眼,白费了这一番心思!便宜了他们”清静气得直跺脚,嘴里喃喃自语个不停,“本想着看一场师徒反目的好戏,把敏慧这个破戒的老虔婆赶出翠微观,结果倒好!我这一番谋划,反倒成全了这个登徒子的齐人之福!”
清静越想越气,越想越妒,眼眶都红了,对着山洞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压低声音咒骂:“敏慧你这个老东西!一把年纪了不守清规,自己破戒还不够,竟带着徒弟做这等龌龊事,真是寡鲜廉耻!”
“还有清宁那个小贱人!”她的声音里满是嫉恨,“平日里装得纯良无辜,一口一个师父叫得亲热,转头就跟师父抢男人,半推半就就从了,跟你那师父一路货色,全是无耻之尤!”
山风卷着松涛吹过来,又捎来洞里隐约的温声软语,清静只觉得耳朵里像扎了针,听着就刺心。
第1324章 你在偷换概念 下
更深夜阑,翠微观的松涛裹着寒气,张锐轩在客房内回忆下午双排的场景,敏慧和清宁彼此放开之后,师徒两还真是给张锐轩极致享受。
张锐轩有些理解为何当年乾隆下江南爱找僧道,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说。
清静裹挟着夜露与寒气悄悄溜进张锐轩的客房,反手落栓。带着一肚子火径直坐于对面的太师椅上。
“我哪点比不上敏慧师徒?”清静压抑着怒火,眼底翻涌着妒火与委屈,“这观里,论样貌、心意,哪点输她们?为何你连正眼都不瞧我?”
白日的委屈涌上心头,清静不管不顾的说出压在心里的话。
烛火跳了一下,将清静因嫉恨而扭曲的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张锐轩却连坐姿都没动半分,依旧懒懒地靠在铺着锦垫的圈椅里,指尖捏着茶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里浮起的茶梗,抬眼扫过来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寒刃,轻飘飘一眼,就把她那点故作委屈的深情、藏不住的妒火与野心,看得彻彻底底。
张锐轩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半分温度,反倒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嘲弄:“你这话,倒是问得好没道理。”
张锐轩身子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眸子直直锁着清静,一字一句,清晰得像针,句句扎在她最心虚的地方:“天下美女如过江之鲫,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中无一。
我即便是贵为小公爷,也不能见一个就全往家里放。更何况,你的野心配不上你的能力,从来就不是我想要的。”
话音落,清静的脸瞬间煞白,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抽了一巴掌,方才积攒的怒火与委屈瞬间僵在脸上,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你……你胡说什么!我对你的心意明明……”
“你满脑子都是算计,偏生手段又拙劣得可笑。”张锐轩嗤笑一声,打断了清静的说话。
清静被他字字诛心的话砸得浑身发颤,眼底的委屈尽数碎成偏执的疯狂,下一秒,她抬手悄无声息地扯开了领口系得严实的系带,又往下拽了拽衣襟,露出胸前一抹莹白的肌肤,在昏黄烛火下泛着勾人的柔光。
清静刻意放软了嗓音,缠上几分勾人的媚意,全然没了方才道姑的清规模样,眉眼弯弯,带着破釜沉舟的魅惑,步步朝着张锐轩凑近:“世子爷,你难道就真的半分不心动吗?”
清静肩头裸露,眼波流转,尽是刻意的挑逗,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哀求与蛊惑:“敏慧师徒她们稚嫩的很,可奴家比她们两个更懂人心,更会伺候人,定能把世子爷侍奉得妥妥帖帖。
这翠微观清苦寂寥,奴家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只求世子爷发发善心,带奴家走吧,往后奴家甘愿一辈子伺候在世子爷身边,绝无二心。”
张锐轩手指中茶盖与茶盏轻磕出一声脆响,抬眼扫过她半露的肩头,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哦?真想离开这翠微观?翠微观有什么不好!”
清静只当他松了口,眼底瞬间亮了,又往前凑了半步,软声缠上媚意:“奴家虽是小女子,可是也绝不后悔。这青灯古寺的清规,奴家早就受够了,只要能跟在世子爷身边,甘之如饴。”
烛火轻跳,清静觑见张锐轩神情似有松动,索性破釜沉舟。她手一松,道袍顺着肩头簌簌滑落,堆在脚边,露出了与清修之地格格不入的黑色蕾丝内衣。
清静毫无羞怯,赤足凑近到张锐轩身前,温热吐息拂过他下颌,声音软得能化水:“世子爷,奴家这般,难道还比不上敏慧师徒?只要您肯带我走,奴家什么都愿意做,定把您伺候得妥妥帖帖。”
客房的动静早就惊动白敏慧和清宁,两个人躲在客房的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清宁好几次想要冲进去。
敏慧拉住清宁的手,示意给世子爷一点时间。
清宁心想,要是张锐轩再招惹一个,那自己就再也不理张锐轩这个大色狼了,以后大家就各走各的道。
“本世子让你还回去作金长河的妾室可好,金长河如今被人砍了手脚,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正好需要人伺候。”
一句话落,满室的媚意与暧昧瞬间被冻得粉碎。
清静往前凑的身子猛地僵住,赤着的双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像是突然踩进了冰窟窿里,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住了。
方才还泛着勾人水光的眼瞳骤然收缩,脸上那点刻意堆砌的柔媚、风情、孤注一掷的魅惑,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煞白如纸的脸色,和满眼不敢置信的惊恐。
她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疯狂叫嚣的念头,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伺候那个废人!
当初清静肯低眉顺眼跟着金长河,图的是什么?
从来不是什么狗屁情意,是他是寿宁公府世子跟前的红人,手里有银子、有体面,能给她穿绫罗绸缎、戴珠翠首饰,能让她从市井里无根的浮萍,变成有宅院、有下人伺候的姨奶奶。
她要的从来都是能把她捧在云端里的富贵,是能稳稳当当养着她、给她锦衣玉食的靠山,是能让她摆脱贫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的尊荣!
可如今的金长河算什么?
一个被人砍断了手脚,连翻身、吃喝拉撒都离不了人伺候的废物!
在她眼里,那就是一滩躺在床上、连动都动不了的死肉!别说再给她绫罗绸缎、荣华富贵了,他自己都成了个离了人就活不下去的累赘。
她回去伺候他,哪里是去当妾室,分明是去当牛做马,守着一个活死人,把自己后半辈子全耗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连这翠微观里青灯古佛的清苦日子都比不上!
清静哭着扑在张锐轩身上,跪在张锐轩脚边,“世子爷,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多我一个也不多。”
清宁闻言,握紧了手中拳头,想要进去和清静理论,敏慧握紧清宁的手,在等待张锐轩最后的决断。
第1325章 你在偷换概念 终
张锐轩眉峰微蹙,嫌恶地抬脚抵住她肩头,不让清静再近身,耐心尽失,抬眼朝房门冷喝一声:“别藏了,你们两个过来把她带走,她疯了,别放她出来。”
门外动静一滞,紧接着清宁便气冲冲推门而入,小脸涨得通红,方才在门外憋的火气尽数涌上来。
几步跨到清静面前,一把扯下她身上最后那点遮羞之物,狠狠掷在地上,咬着牙怒斥:“好你个狐媚子,我看你这不知羞耻的模样,还怎么勾引人!”
清静彻底失魂落魄,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既不遮掩也不反抗,只空洞地淌着泪,反复喃喃着不愿回金长河身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敏慧紧随其后进来,反手合上房门,落了门栓。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清静,眼底无半分怜悯,只冷然看向张锐轩,等候吩咐。
张锐轩指尖轻磕茶盏,语气淡漠吩咐:“翠微观内没有清净的地方,把她关道里面去吧,门窗锁死,派可靠道童日夜看守,不许她踏出禅院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省得再出来搅事。”
“明白了,世子爷。”敏慧应声点头,想了想说道,祖师堂后面一间房子,最是僻静,原来是祖师婆婆最后的清修地。
清宁伸手去拖拽清静,清静全程木然无措,任由拖拽,可是清宁力气小,根本拖拽不动,敏慧也来帮忙,可是两个人根本拖拽不动。
清宁求助的眼神看向张锐轩。
张锐轩眉峰拧成死结,嫌恶地扫了眼地上瘫软的清静,终是耐着性子起身,大步跨到她身前。
张锐轩俯身扣住清静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径直扛在了肩头,一手抓着清静后颈,一手抓住一只脚的腿弯,沉声道:“前头带路。”
清宁见状连忙转身在前引路,敏慧也紧随其后。张锐轩扛着清静迈步前行,山路颠簸,每走一步便将人轻轻一颠,清静被扛得头晕目眩,心底的疯癫与怨毒彻底翻涌上来,一股便意袭来,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再有半分约束。
温热的液体顺着张锐轩的锦袍浸透开来,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臊味猛地直冲脑门,沾湿的布料黏在肩头,恶心至极。
张锐轩骤然顿住脚步,肩头紧绷,脸色瞬间铁青一片,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咬牙沉声质问:“你是故意的吧!”
清静被扛在肩头,头发散乱,却偏偏扯着嘴角发出一声凄厉又张狂的冷笑,声音嘶哑又恶毒:“我留不住你的人,留不住半分美好,那便给你留下永生难忘的难堪!
你是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又如何?权势滔天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沾了老娘我一泡尿,栽在了我手里!”
这话一出,一旁的清宁又羞又怒,气得浑身发颤,敏慧也眉头紧蹙,只觉得清静已然彻底疯魔。
张锐轩气得牙齿发颤,强压下心头的暴戾与恶心,不再多言,扛着她便跟着清宁往祖师堂后的清修房走去。
待到了那间僻静小屋前,张锐轩将清静狠狠掼在地上,嫌恶脱下袍子拿在手里。
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锁死,铁链缠绕加固,彻底将清静困在了方寸之地,从此青灯冷院,再难踏出一步。
清静看向张锐轩远去的背影,哈哈大笑,接着又掩面痛哭。
一行人踏回客房时,更深露重,山间的寒气被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
屋内早已备好硕大的浴桶,滚烫的热水注满其中,氤氲的白气袅袅升腾,混着提前点燃的安神香,慢慢驱散了张锐轩满身的戾气与刺鼻的腥臊之气。
张锐轩周身放松地靠在沐桶里,温热的水漫至脖颈,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方才被清静弄脏的锦袍随手丢在地面青砖上,褶皱里还残留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看着便让人心生嫌恶。
敏慧端着盛有热水的铜盆,缓步走到沐桶旁,动作轻柔地舀起热水,缓缓添进桶中,轻声说道:“总算把那疯癫之人安置妥当,往后关在静室里,也能落个清静,不会再出来搅扰我们了。”
清宁则拎着小木勺,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时不时帮着往桶里添热水,灵动的杏眼弯弯,满是幸灾乐祸。
清宁凑到沐桶边,笑嘻嘻地盯着张锐轩,脆生生地开口打趣:“让你随意招惹女人,随随便便就让旁人起了心思,现在知道惹上这般疯癫女子不好惹了吧!平白沾了一身晦气,这下可得好好洗洗,这就是给你的教训!”
张锐轩闻言,原本沉静的眸底瞬间漾起笑意,伸手一把攥住清宁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至沐桶边,指尖轻轻刮了下她娇嫩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又有几分逗弄:“你这小丫头,倒学会打趣我了?那等满心算计、歹毒疯癫的妇人,何曾是我主动招惹的?分明是她痴心妄想,自作自受,反倒连累我沾了一身脏污。”
话音刚落,张锐轩眸底掠过一抹促狭,伸手猛地攥住清宁的手腕,稍一用力便直接将她拉进了热气氤氲的木桶之中。
清宁惊呼一声,整个人跌进温水里,衣衫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脸颊瞬间红透。
张锐轩朗声笑道:“既如此,一起洗吧!相公也来伺候小娘子一回。”
敏慧在一旁看得面红耳赤,慌忙别过脸去,手中铜盆险些不稳,低声嗔道:“你们……别这般胡闹。”
张锐轩伸手抓住敏慧的手笑道:“你也一起下来吧!相公一视同仁,雨露均沾。”
清宁又羞又急,伸手拍打着水面,却被张锐轩牢牢揽在怀里,挣也挣不开,只能埋着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一室水汽氤氲,尽是缱绻暖意。
敏慧羞涩的说道:“我去把相公的衣服洗了吧!”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算了不要了吧!”虽然是一件好袍子,可是被清静那个疯子浇了一个透心凉,张锐轩再也不想要那件袍子了。
第1326章 你在偷换概念 续上
淡金色的晨光透过窗户缝隙,柔柔洒在客房的锦榻之上,驱散了些许山间清晨的凉意,昨夜满屋氤氲的水汽早已散尽。
张锐轩悠悠转醒,周身带着一夜温存后的慵懒,眉眼间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平和温润。张锐轩缓缓支起身,垂眸看向身侧,目光瞬间柔了下来。
敏慧与清宁相拥着熟睡,两人四肢交叠缠在绵软的锦被里,清宁的小脑袋歪靠在敏慧颈侧,敏慧的手则轻搭在清宁的腰腹间,两张俏脸上都还染着放纵过后未曾完全消散的绯红,睫毛纤长垂落,睡颜恬静又娇憨,全然没了昨日对付清静时的泼辣与冷然。
张锐轩指尖微顿,随即抬起手,手掌带着晨起的微凉,先轻轻落在清宁娇嫩的脸颊上,缓缓拍了两下,又转而轻拍敏慧的侧脸,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轻声唤道:“醒醒,别睡了。”
清宁先被轻柔的触感扰醒,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惺忪的杏眼,看清眼前的张锐轩时,瞬间想起昨夜的胡闹,脸颊的绯红愈发浓烈,下意识往敏慧怀里缩了缩,小声嘤咛了一下。
敏慧也随之睁开眼,眸中还蒙着睡意,对上张锐轩的目光,顿时清醒过来,慌忙想要起身,耳尖瞬间泛红,满是羞涩。
张锐轩看着两人娇羞慌乱的模样,眸底漾开浅浅笑意,随即收敛神色,语气带着几分临行前的郑重与温柔:“我得走了,这里已经逗留太久了。”
张锐轩目光缓缓扫过两人身体,远看成林侧成峰,苏大大诚不欺我等老实人,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叮嘱,继续说道:“你们在这翠微观中,好生保重吧!
清静已被彻底锁在静室,再也没有机会出来搅扰你们,你们安心在此,凡事多加思量,一定要多多保重自身。”
清宁一听张锐轩要即刻离开,瞬间红了眼眶,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小脸上满是不舍,瘪着嘴小声说道:“世子爷,你要不再多留两日吗?这就走了……”
上次一别就是三年,清宁不知道这次又是几年,三年又三年,清宁觉得是不是趁机结成一个道胎,以解相思之苦。
敏慧伸手掰开清宁的手,静静望着张锐轩,眼底藏着不舍与担忧,轻声应道:“世子爷放心,我们定会照顾好自己,您返程途中也务必保重安危。”
张锐轩整理好行装,身边侍从已在院外等候,沉吟片刻,终究还是转身朝着祖师堂后的僻静小屋走去,算是临行前最后瞥上一眼,彻底断了此间纠葛。
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去,裹着阵阵寒意漫过小径,走到那间静室门前,守着的道童连忙躬身行礼,自觉退到一旁。
厚重的铁链依旧牢牢缠在木门上,只稍稍解开锁扣,推开一道窄缝,一股混杂着腥臊与阴冷的难闻气味,便猛地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半点光亮,昏暗得很,清静就维持着昨夜被扔进来的模样,一丝不挂地瘫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整整一夜,清静未曾合眼,也未曾挪动半分,就那么僵坐着,凌乱的发丝黏在瘦削的肩头、布满污痕的脸颊上,肌肤上沾着尘土与昨夜的污渍,周身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腥臊气味,狼狈到了极致。
像是彻底丢了所有知觉,不知寒冷,不知羞耻,更不知疲惫,只是木然地垂着头,蜷缩在屋子最阴暗的角落。
直到木门推开的声响传来,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清静才终于有了动静。
没有哭喊,没有癫狂,只是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僵硬的速度,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头颅。脖颈像是生了锈一般滞涩,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却又死死凝着门口的张锐轩,直直与他对视。
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半分言语,昨夜的张狂怨毒仿佛都被这一夜的死寂磨成了沉冰,清静赤裸着身子,满身脏污,带着一身刺鼻的腥臊,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望着眼前这个将她打入绝境的世子爷。
眼底翻涌着残存的恨意、不甘,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所有情绪都藏在这无声的对视里,死寂又执拗。
张锐轩站在门口,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是彻骨的淡漠与毫不掩饰的嫌恶,他并未踏入屋内,张锐轩冷冷地与她对视片刻,缓缓说道:“做人还是要走正道。”
张锐轩那句轻飘飘的“做人还是要走正道”,落在清静耳中,却像是最尖利的冰锥,狠狠扎进她心底最不堪、最滚烫的伤疤里,瞬间掀翻了所有尘封的委屈与悲愤。
清静枯瘦的嘴唇微微颤了颤,自始至终未曾发出半点声音,可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无尽的讥讽与悲凉翻涌而上,化作刺骨的冷笑,一遍遍冲撞着她早已破碎的心神。
走正道?
多么可笑又残忍的一句话。
当年天灾连连,家乡寸草不生,高家跟着一众流民辗转漂泊,一路颠沛流离逃到天津,早已是饥寒交迫、走投无路。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听闻世子您下令开垦改造天津大片盐碱地,还昭告流民,只要肯勤恳出力、踏实垦荒,满三年便能分到一块改造好的良田,从此安家落户,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再也不用流离失所、忍饥挨饿。
大家满心都是赤诚的期待,哪怕明知盐碱地贫瘠坚硬,开垦起来难比登天,也拼尽了全身力气去奔赴这份正道。
整日顶着烈日暴晒,在盐碱地里翻土、修渠、挑水改良,从没想过争什么、抢什么,一心本本分分守着这份正道,只盼着靠自己的辛劳,换一个安稳的余生。
可是万万没想到,高家的满心期许,勤恳坚守,终究抵不过恶人的肆意作梗。
金长河作为张锐轩派来的管事,又觊觎她的几分姿色,仗着几分权势,暗示自己父亲,想要良田吗?得把你女儿送过来。
最后高家获得翻倍良田,其他人获得盐碱地,可是才一年,眼前的男人出现了,否定了金长河,拨乱反正,那些获得盐碱地的人重新分得了良田,高家退回了多分的良田。
世子获得名声,金长河也充军发配,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正道得到彰显,坏人受到处罚。
只有高玲成为了茅山脚下的清静法师,再也回不去了。
第1327章 你在偷换概念 续下
那死寂的沉默被这句话彻底撕碎,清静像是被骤然点燃的枯柴,猛地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身躯。
一夜僵坐让她的四肢麻木得近乎不听使唤,起身的瞬间踉跄着撞在身后的土墙上,脊背磕出沉闷的声响,却像是毫无直觉,死死咬着牙,一步步朝着门口那道逆光的身影挪去。
赤裸的身子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胸前软肉随着她踉跄的脚步上下震颤,沾在肌肤上的尘土与污渍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洁白如玉的肌肤。
不得不去清静这个农家女,颜值还是非常在线的。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此刻灌满了猩红的恨意与滔天的悲愤,清静死死盯着张锐轩那张淡漠的脸,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嘶吼,终于爆发出一声凄厉又尖锐的冷笑。
“是我们不想走正道吗?!”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字字泣血,几乎是贴着门缝吼出来的,“是你识人不清,错用奸佞,断了我的正道!”
这话像是耗尽了她积攒了一夜的力气,她扶着冰冷的木门,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污痕滚滚而下,在肮脏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惨白的印子。
“你轻飘飘一句昭告,说勤恳垦荒、守着本分走正道,就能有田有家,我们全家信了!我父兄跟着乡亲们起早贪黑,在盐碱地里翻土修渠,半点懒不敢偷,半点歪心思不敢动,我们哪一步不是照着你说的正道走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的嘶吼震得木门微微发颤,“可是金长河那样的豺狼!拿着你给的权柄,拿着分田的活路,逼我爹拿我换翻倍的良田!”
“后来你是拨乱反正了,你得了明察秋毫的好名声,金长河也被你发配充军,我父兄成了乡亲们眼中的笑话,他们笑话就笑吧!可是我呢?”清静指着自己赤裸狼狈的身子,笑得癫狂又悲凉,“可我呢?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被金长河糟践了,全乡人都知道!我父兄是有田了,是过上安稳日子了,可我呢?我回不去了!我好好一个姑娘家,就因为你错用了一个奸佞,就只能躲到这茅山之上,当个不伦不类的清静法师,连家都回不去!”清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你告诉我,我的正道,在哪?清静!清静!我没有办法清静,我就是我,我是高玲,不是清静!”
张锐轩站在门外,晨雾裹着山间的寒意漫过他的衣摆,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连一丝愧疚都未曾泛起。
他看着门内歇斯底里的女人,眼底的嫌恶与不耐又浓了几分,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带着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时代的浪潮就是这样,谁让你们高家当时不坚持一下,人家其他家族不也坚持过来了,你们当时也可以找我反应,是你们自己要走歪路,走了歪路就要付出代价。”
这句话落下,门内的清静骤然僵住了。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定在原地,方才翻涌的悲愤与癫狂瞬间凝固,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
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浑身剧烈颤抖,笑得眼泪汹涌而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全是彻骨的悲凉与万念俱灰的绝望。
笑了许久,才直起身,扶着木门缓缓站直,“坚持?”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讥讽,“原来在你眼里,一个无权无势的农户家,对着拿着你令牌的管事说不,叫坚持?”
“找你反应?”她又笑了,笑声轻得像一缕烟,却又重得像千斤巨石,“你是寿宁公府的世子爷,出行前呼后拥,车马仪仗连县衙老爷都要躬身相迎,我们这些泥腿子农户,连你的马车十米之内都靠近不了,我们拿什么找你反应?”
“走歪路?”她往前猛地一撞,额头重重磕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是你亲手给我们画了正道的饼,又亲手放了豺狼把这条路给我堵死了!我父兄如今是安稳了,可我这辈子,都是被你毁了,是你欠我的,是你欠我的!”
清静破了音的嘶吼一遍遍撞在木门上,翻来覆去只有“是你欠我的”五个字,裹着这辈子所有的不甘与怨愤。
张锐轩看着门内状若疯魔的女人,眉梢微挑,忽的低笑一声,笑意里无半分歉意,只漫不经心敷衍道:“好,就当我欠你的吧。”
话音落,再没多看一眼,径直吩咐道童:“锁好门,日常吃食按时送,别苛待,也不许放她出来生事。”
道童连忙应声上前,清静疯了似的扑到门缝嘶吼,可张锐轩早已转身,衣摆扫过晨雾里的青石径,脚步半分未停,径直往山下走去。
敏慧与清宁连忙跟上,清宁撇着嘴小声嘟囔不该跟疯人费口舌,张锐轩指尖弹了下她的额头,淡声道:“了结一桩闲事,免得日后落人话柄。”清宁捂着额头不敢多言,敏慧则安静上前,替他拂去衣摆上的草屑。
一行人很快到了山门外,侍从早已备好马车。张锐轩踩上脚凳正要上车,忽然顿住脚步,转身看向山门处的两人,沉声吩咐:“她日后若是冷静下来想还俗,你们便替她寻个本分厚道的人家嫁了,田产嫁妆备一百两银子吧!”
张锐轩心想,或许是自己欠她的吧!
清宁满脸不解,刚要开口就被敏慧拉住。敏慧躬身应声:“是,世子爷放心,奴家定会为世子爷办妥的。”
张锐轩点点头,摸了一把敏慧的脸,掀帘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翠微观,朝着山下官道而去。
山门处,清宁忍不住嘟囔世子爷为何要给清静安排后路,敏慧收回望着马车的目光,淡淡道:“世子爷是了结因果,免得成了心结。他既吩咐了,我们照办便是。”
第1328章 我不后悔
两天后,扬州万家大宅,暖阁内帐幔轻垂,熏香袅袅。
胡媚正依偎在张锐轩怀中,忽然觉他动作一顿,心神微紧,当即睁开水润桃花眼,软声问道:“爷这是怎么了?在江南受委屈了?”
话音未落,胡媚便伸臂缠上他肩头腰身,整个人像只温软的八爪章鱼一般,紧紧黏在他身上,鼻尖蹭着他颈侧,带着几分撒娇与担忧。
胡媚伏在张锐轩怀中,听出语气里几分走神,当即抬眸睨他一眼,指尖轻轻在他胸膛画着圈,娇笑道:
“和我在一起,便不准想别的女人,半点心思都不许分出去。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要辜负了眼前人。”
张锐轩低笑出声,手掌轻轻托住她腰肢,故意逗胡媚:“哦?那文文和婷婷,也不行吗?”
锦帐之内暖意融融,万文文与万婷婷本就缩在床内侧,听得二人这般调笑,双双心头一跳,慌忙伸出小手抓住锦被,往上一拉便蒙住了整张脸蛋,只露出两截乌黑发顶,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哪里还敢去看榻前相拥的张锐轩与胡媚。
姐妹俩心底又羞又慌,万万没料到玩笑竟这般快就打到自己身上,被衾下的身子微微发紧,只装作缩在一处熟睡,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帐内的调笑余温还未散尽,张锐轩眼底的促狭却慢慢淡了下去,手指摩挲着胡媚绸缎般顺滑的发梢,揽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松了松,方才还滚烫的气息里,竟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胡媚何等玲珑心思,方才还缠着撒娇的身子瞬间顿住,撑着小臂抬起身,桃花眼微微眯起,方才的娇憨媚态收了大半,只剩软声细语的关切:“爷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沉了脸?莫不是茅山那一趟,遇上了什么糟心的事,憋在心里了?”
胡媚说话间,已经顺势蜷进他怀里,耳朵轻轻贴在张锐轩心口,像是要聆听张锐轩的心声,万文文和万婷婷也是探出脑袋看向张锐轩。
张锐轩看着怀里众人期盼的眼神,喉结轻轻滚了滚,终是把茅山这几日的事,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从天津卫垦荒的旧事,到金长河拿着他的仗势欺人,用分田的活路逼高家送女,到后来拨乱反正,把那个被糟践了的姑娘,送去茅山做了不伦不类的清静法师。
再到她豁出脸面攀附不成,疯魔之下做出的难堪事,最后被锁在静室里,隔着一道木门,字字泣血地嘶吼着控诉自己,她的正道在哪。
张锐轩说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可是,万家姐妹有些感同身受,她们其实和高玲差不多,无非就是攀附的手段不一样,对象不一样,同时又有一些庆幸,自己遇上良人。
胡媚安安静静地听着,从头至尾没有插一句话,只是眉头越蹙越紧,原本水润的桃花眼里,慢慢浮上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待张锐轩话音落尽,暖阁里只剩窗外隐约的更漏声,帐内的安神香袅袅绕着,却驱不散那点骤然沉下来的滞涩。
张锐轩微微仰头靠在身后的软枕上,闭了闭眼,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指尖捻着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与倦意,哑声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胡媚听完那句长叹,先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半分同情都无,只剩满不在乎的冷峭与不屑,指尖还在他胸膛上轻轻一点,力道不重,却带着点敲醒人的意思。
“爷这话可就错了,什么叫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我瞧着,全是他们自己拎不清,愿赌服输的道理都不懂,也敢出来混世道?”
胡媚跨坐张锐轩身上,扭动着腰肢,像是一个女骑士,身后秀发飞扬,桃花眼微微挑着,方才的软媚娇憨尽数褪去,只剩浸在人情世故里练出来的通透与锋利,语气里的不屑更重了。
“那高家从一开始,打的就不是什么分田种地的主意,是拿着自家闺女当敲门砖,想攀着爷的高枝一步登天呢。
真要是心疼女儿,哪有把好好的姑娘往火坑里推的?无非是赌一把,赌赢了,全家跟着鸡犬升天,赌输了,就把脏水往爷身上泼,说什么爷仗势欺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胡媚想着当年自己也是这样上门推销万文文和万婷婷,也有一阵后怕,不过随即又想到自己是不一样,那是问过闺蜜兼好友马绒的,是知道小公爷的底细的。
“再说那个高玲,”胡媚嗤笑一声,指尖划过张锐轩紧抿的唇角,“爷没把她发卖入贱籍,没治她冲撞之罪,还给她找了茅山那处清静地方容身,管她吃穿,让她免了世俗磋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她自己豁出脸面攀附不成,就疯魔了似的控诉爷,敢问她的正道在哪?”
“她的正道从一开始就不是好好活着,是想踩着爷往上爬。爬不上去就怪路不平,怪爷没伸手扶她,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话说到这儿,胡媚身子又软了下来,重新蜷进张锐轩怀里,耳朵贴回他的心口,指尖轻轻摩挲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方才的冷峭尽数化做软乎乎的维护,桃花眼里满是心疼:“爷今天来我们这里就别想那些不好的,做人就要开开心心,让我们好好服侍一回爷。”
床内侧的万文文与万婷婷听得心头一震,姐妹俩对视一眼,也纷纷探过身来,万文文先怯生生开了口,声音软却笃定:“媚姐姐说的是,爷已经做得够多了,不必为这事伤神。”
万婷婷也跟着用力点头,小声附和:“是啊爷,高姑娘的路是她自己选的,与爷无关的。”
张锐轩闻言说道:“是我钻牛角尖,不想了,让爷我看看你们都学了什么本领。”
四个人又娇笑着乱成一团,张锐轩最后将满腔的郁闷尽数发泄在双胞胎身体里。
文文和婷婷也是脸色绯红的看向张锐轩,看着张锐轩入睡,两个人相视一眼,缓缓进入梦乡。
第1329章 我不后悔 下
天色刚蒙蒙亮,窗外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淡青的天光漫进暖阁,锦帐内还残留着一夜温存后的慵懒暖意。
张锐轩刚醒没多久,正半靠在软枕上,手掌随意搭在胡媚的胸口,听着身旁姐妹俩浅浅的呼吸声,心头昨夜那点郁气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忽听得院门外传来管家轻缓而恭敬的通报声,隔着几道门帘,依旧清晰可闻:“夫人,崔家娘子温柔,在外求见。”
帐内几人皆是一怔。
张锐轩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很:“知道了,让她直接进来便是了。”
这话一出,胡媚瞬间便慌了神,方才还软乎乎偎在他怀里的身子猛地一弹,当即坐起身来,锦被滑落肩头,惊得她慌忙拢住。
一旁的万文文与万婷婷更是羞的小脸发白,手忙脚乱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慌慌张张去摸散落在床榻边、脚踏上的衣衫襦裙。
张锐轩见状,伸手一揽,先将慌得要起身的胡媚按回榻上,又随手一伸,分别按住了手忙脚乱的万文文与万婷婷,语气慵懒又笃定:
“慌什么,温娘子也是自己人,没什么好避讳的。”
胡媚披在肩上的锦被一松,整个人僵在原地,穿衣的动作骤然顿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骇然。
原以为温柔只是寻常往来的世交家眷,竟不知早已是张锐轩放在身边的自己人。一时间又是惊怔,又是恍然,指尖悬在半空,竟忘了接下来该做何动作。
张锐轩瞧着胡媚神色变幻,缓声道:“你常驻扬州打理这边宅门事务,温柔往后也多在扬州走动,你们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正好趁今日见一见,彼此多多照应。”
胡媚这才缓缓回过神,心头那点惊涛骇浪慢慢压下,只余下沉甸甸的了然。
胡媚垂眸敛去眼底异色,慢慢拢好锦被,不再急着遮掩,只静静依在榻边,等着温柔入内。
张锐轩披了一件衣服坐在床沿上,温柔得了准信之后,手中拿着一个大包裹,有些忐忑的跟着管家进入万家内宅。
温柔看见张锐轩眼神有些躲闪的说道:“这是我们给菱儿好菱儿孩子准备的礼物,还请世子爷给带给菱儿。”
张锐轩笑道:“其实大可不必走这么一趟的,崔菱她什么都不缺的。”
张锐轩伸手抓住温柔的手腕说道:“想我了没有!”
温柔羞涩不已,脸上不满了红晕,以前只是两个相处,可是这次多了三个人在旁观,感觉浑身不自在。
温柔轻声说道:“你快放手,这个有外人。”温柔心中哀叹,“小贼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同时身体中像是燃起了一团无名火。
张锐轩非但没松,反而轻轻一拽,将温柔拉得近了些,唇角噙着几分戏谑笑意,目光扫过帐内,语气轻慢又笃定:
“外人?这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胡媚倚在榻上,闻言只轻轻抿唇一笑,顺势拉过锦被给文文和婷婷遮了遮,眉眼间尽是心照不宣的了然,完全没有要避讳的意思。
双胞胎姐妹更是把头埋得更深,只敢从锦被缝隙里偷偷往外瞧,心跳得又快又乱,既羞窘又忍不住好奇。
温柔被张锐轩这般当众亲昵,羞得耳根都快要滴血,可是心里火却烧的更旺,手腕微微挣了挣,却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垂着眼睫,声音细若蚊蚋:
“世子爷……别这样……让人看着笑话……”
话虽如此,身子却早已瘫软在张锐轩怀里,方才那点忐忑不安,尽数化作了滚烫的羞意,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张锐轩瞧温柔这副羞怯动人的模样,心头微动,女人,果然是口是心非的女人。
张锐轩将温柔抱了起来,解开温柔的衣衫压了上去。
一场晨练大战正式拉开,锦帐半掩,晨光朦胧,暖阁内气息渐乱。
温柔浑身发烫,紧闭着眼不敢往榻边瞧,只死死咬着唇,生怕泄出半声轻吟。
胡媚瞧着温柔这般羞怯模样,心中已是全然了然,轻轻掀开锦被,悄声挪到近旁,温热气息拂到温柔耳边,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
“温妹妹,别怕,往后大家都是一家人,同在爷身边伺候,有什么事互相照应着便是,不必这般拘谨。”
温柔身子一颤,耳边那声温柔又亲昵的“一家人”,直直撞进心底,羞得她眼角都泛了红,却也莫名松了几分紧绷。
温柔不敢应声,只微微点了点头,睫毛簌簌轻颤,整个人软得如同没了骨头。
一旁的万文文与万婷婷缩在被褥里,听得清清楚楚,小脸早已红透,只悄悄攥着彼此的手,连大气都不敢出。
云雨渐歇,霞光彻底铺满闺阁,空气中只余慵懒的暖意与淡淡的旖旎气息。
张锐轩慵懒地靠在榻上,一手随意揽着身旁软倒的温柔,一手抚摸着胡媚,目光淡淡扫过榻内,径直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事后的低沉沙哑:
“你们两个跟着我,可曾后悔过?”
温柔也缓过神来,脸颊依旧滚烫,垂眸轻声应道:“我……我亦不后悔。”
温柔鼓起勇气来说道:“世子爷,我们好上之后,我就没有让当家的碰过我,我就给世子爷你守着。”
张锐轩闻言说道:“你们都对我这么好,我不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好了。”
胡媚娇笑道:“我们不要爷说什么,爷已经做的很好了。”
张锐轩一愣,笑道:“好你个小妇人,原来在这里等着我,那就做吧!”
几个娇笑着,气氛越发靡费。
下午扬州水路码头,张锐轩带着万文文和万婷婷登船,温柔和胡媚双双来码头送别。
张锐轩挥了挥手,告别这两个女人,船正要出发,后面一个信使一路跑了过来,嘴里说道:“小公爷留步!”
信使将书信举过头顶,说道:“传陛下旨意,小公爷接旨后立刻回宫复命,旨到即行。”
张锐轩接过信封,对比一下火漆封印,拆开信封,眉头紧皱,下令调转船头,北上回京。
第1330章 两难自解 上
京师西苑,金安殿内熏香袅袅,朱红廊柱映着明黄幔帐,一派肃穆。
张锐轩风尘仆仆入殿行礼,朱厚照已在御座上等着,见张锐轩进来,也不绕弯子,径直朝身旁内侍刘锦递了个眼色。
“刘锦,把浙江那边递上来的折子,拿给锐轩瞧瞧。”
刘锦躬身应是,捧着一封封了漆的厚重折子快步上前,双手递到张锐轩面前。
张锐轩心头微凝,伸手接过,展开一看,开篇便是浙江布政使于国栋的具名,折子核心赫然写着——恳请朝廷在浙江推行改稻为桑,另请从南直隶调运漕米入浙,以济民食,稳守过渡。
只一眼,张锐轩心猛地一沉,暗道一声不妙。
张锐轩不过是在茅山不过是随口抛出条桑之法,与四位道长商议试点改稻为桑,这才过了几天,远在浙江的布政使便上了一模一样思路的折子?难不成茅山一行的话,竟这么快就泄露出去了?
张锐轩指尖微紧,强作镇定,逐字逐句往下细看。
待通篇读完,悬起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暗自松了口气。
原来于国栋的改稻为桑,仍是循旧年古法,只字未提条桑密植、当年见效之法,所虑的依旧是桑未成林、民无口粮的旧困局,这才上疏请调南直隶之米应急,与他在茅山所议的新法全然不是一回事。
想来不过是时局所趋,江南粮贱伤农、蚕丝利厚,各地官员皆看在眼里,于国栋此举,纯粹是政见巧合,并非消息走漏。
张锐轩捏着折子,抬眸看向朱厚照,面上已恢复从容,躬身道:“于国栋此人哗众取宠,该杀。”
朱厚照端坐御座之上,指尖轻叩扶手,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是冷笑连连。
好一个张锐轩,半月前在茅山与那几位道长密议改稻为桑、以新法破局之事,朕早已通过密探知晓得一清二楚。
如今于国栋顺着时势上疏同策,你倒好,张口便要定人哗众取宠、该杀死罪,分明是只许你出谋划策,容不得旁人顺着同一条思路建言,这是怕被人抢了功劳?
朱厚照面上只淡淡一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哦?于国栋着眼江南农事,上疏改稻为桑,又请调漕米稳民生,处处按朝廷章法行事,何错之有?
锐轩,你说他哗众取宠、该杀,疏漏之处何在,不妨明言。”
张锐轩手持奏折,上前一步,语气陡然沉肃,对着御座之上的朱厚照朗声道:
“陛下,如今已是六月,江南早已入夏,秧苗成稻,长势正盛,节气早已过了春耕播种之时。
此时强行改稻为桑,无异于毁田拔苗、竭泽而渔!于国栋只想着推行国策,却半点不顾农时,这是第一桩死罪。”
张锐轩稍一顿,目光锐利如刀,字字直击要害:“更荒唐的是,他竟定下十五担米便强收小民之田。
寻常农户守着几亩薄田,便是指望一季稻子养家糊口、完粮纳税。
田是百姓的命根子,十五担米便要夺人根本,小民便是一时困顿,也绝不肯轻易卖田求生。”
“到那时,官府必然帮着强夺民田,百姓无田可种、无粮可收,要么拼死反抗,要么流离失所,江南之地必然流民四起,动乱一触即发。
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轻则盗匪横行,重则激起民变,于国栋这一条计策,是要把浙江千万百姓往死路上逼,更是要动摇我大明江南根基!”
大英有为了羊毛的圈地运动,张锐轩看来这就是大明版的圈地运动,可是张锐轩一直下不了决心去干这件事。
这也是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一部分,可是过程很痛苦。
说罢,张锐轩将奏折重重一合,躬身叩首:“此人只知纸上谈兵,急功近利,全然不顾民生疾苦、时节规律,只想着博取政绩、哗众取宠。如此误国误民之臣,不杀不足以安民心,不杀不足以稳江南大局!”
张锐轩一番慷慨陈词,字字切中要害,将那于国栋纸上谈兵、祸乱江南的隐患剖得明明白白。
御座之上,朱厚照紧绷的面色渐渐缓和下来,眼底那几分暗藏的审视与愠怒也悄然散去,只余下帝王权衡利弊后的淡然。
张锐轩这个表弟还是愿意说真话,这让朱厚照觉得心里甚是安慰。
朱厚照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语气平和了不少:“好了,朕知道了。于国栋此举,本心也是想着为朝廷增收赋税、充盈国库,这份心思倒也算可嘉。
小轩轩你现在也是滑头了,一个二品大员,岂能因言而治罪。朕看你调理清晰,想来久居江南的缘故,你回去写一个详细的方案过来,交给朕,对些一个详细方案。”
跟着张锐轩接触的时间久的人,嘴里难免也会蹦出几个现代词汇。
说罢,朱厚照摆了摆手,不欲再在这改稻为桑的折子上多做纠缠,目光落在张锐轩身上,语气转而沉了几分:
“你退下吧,近来西南战事接连不顺,前线耗饷巨大,进展却迟迟不如意。
你回去好生梳理一番局势,细细研究对策,递一份条陈上来。”
朱厚照心中暗忖,本是听闻西南战局糜烂,有意让张锐轩前往西南督师,总揽军务,挽前线颓势。
偏巧此时浙江于国栋上疏改稻为桑,又有密探传回张锐轩在茅山早已论及此事,还藏着不传之秘的新法,这才特意召他回京一问究竟。
张锐轩闻言躬身垂首,袍袖一拂,稳稳叩地行礼:“臣遵旨。”
张锐轩也不好说什么,如今已经是和朱厚照深度绑定了,朱厚照要是倒下了,当下也不多言,只恭声应下,捧着先前的奏折缓步后退,行至殿门处方才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金安殿。
殿外日头正盛,西苑的清风拂过殿角铜铃,发出细碎轻响。张锐轩抬头望了一眼天际流云,西南改土归流,这是明清六百年一直推行的基本国策。
通过改土归流,中原王朝牢牢掌握了西南疆域。
第1331章 两难自解 中
陶然居正房内,张守信放学之后,来给汤丽请安,到底是亲生母子,打过了,罚过了也就过去了,没有什么隔膜。
张守信少年身形又拔高一截,褪去了几分当初的莽撞毛躁,虽依旧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却早已没了那日被罚时的委屈瑟缩。
汤丽看着儿子模样,又想到了张锐轩那个大猪蹄子,掷地有声道:“告诉你一个消息——你老子已经从外地回京,此刻正在宫里面圣,用不了片刻就会过来,你做好准备吧!”
听到母亲说父亲要回来了,张守信非但没半分惶恐,反倒挺直了腰板,眉眼间满是笃定自信,朗声开口:“母亲放心,爹爹才不会和您一样动辄罚跪、打手心,爹爹向来是讲道理的人。”
汤丽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被这小子的自信逗得又气又笑,指尖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戏谑:“怎么了,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打你两个怎么了,还敢记恨我不成。”
张守信闻言心头一紧,方才挺直的腰杆瞬间垮了半截,连忙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拽住汤丽的衣袖,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意,忙不迭地连连摇头求饶。
声音又软又急,带着几分刻意的乖巧:“不敢不敢,母亲恕罪,儿万万不敢有这般心思!您是我的亲生母亲,管教儿子天经地义,儿子哪敢记恨,更不敢有半分不服!”
张守信说着,还特意躬了躬身,一副恭顺至极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慌乱,生怕母亲再揪着之前的事责罚自己。
汤丽看着张守信这副外强中干、转眼就服软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了然的戏谑:“你这小子,嘴皮子倒是学得伶俐了,嘴上说着不敢,心里指不定还在嘀咕我严苛,对你不讲道理呢,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汤丽顿了顿,看着张守信愈发局促的神情,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放任,“罢了罢了,你如今大了,心思也多,我是越发管不住你了,多说几句你便心里不服。
正好,你老子这次回府了,看看他会不会跟你讲道理,今日便让他好好管管你这执拗的性子,看看你在他跟前,还能不能这般嘴硬!”
汤丽正笑着数落儿子,指尖还抵在张守信额间,闻言身形微微一僵,随即忍着笑,慢悠悠地转过身,就见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张锐轩一身风尘,人却大步流星走进来,眉眼带笑,语气半是戏谑半是护短,仿佛刚进门就撞见了天大的委屈。
“谁这么大胆,敢惹我娘子生气,拖出去杖毙了。”
张锐轩话落音,就来到那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的张守信身前,脸上的笑意陡然一收,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被逗乐的促狭。
“原来是你这个兔崽子。”张锐轩语气轻快,却故意板起脸,抬脚轻轻踢了踢张守信面前的门槛,“我走之前有没有交代?不准欺负你铂哥哥的两个孩子。”
张守信脸上的讨好笑意瞬间僵住,像尊被定住的泥偶。张了张嘴,满心的“爹爹最疼我”“爹爹讲道理”的话全堵在喉咙口,半天才挤出一句结结巴巴的:“爹、爹爹……儿没有……是他们诋毁爹爹我气愤不过。”
“嘴长在人家身上,诋毁几句就受不了,我看你小子就是过得太舒坦了!”大明官场被诋毁的人多了去了,诋毁张锐轩的人也多了去了,张锐轩一向是懒得计较,只要别挡自己道就行。
张锐轩摸出房间里面的戒尺,说道:“把手伸出来!”
我将顺着前文的人物性格与情节张力,续写父子间的对峙场景,还原张守信的慌乱、张锐轩的威严,延续宅斗与父子互动的氛围,让情节衔接自然、冲突感拉满。
张守信浑身一僵,方才还笃定父亲会护着自己的底气瞬间散了个干净,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收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却还是强撑着少年人的倔强,梗着脖子小声开口:“这个爹,母亲已经罚过了,爹您不是说一事不罚两次。”
张守信下意识搬出父亲平日里教的道理,满心指望能凭着这句话躲过责罚,说话时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下意识的把手放在身后,挨手板的日子不好受。
张锐轩看着儿子这副想躲又不敢躲、强装镇定的模样,脸上那点故作轻松的笑意彻底敛去,握着戒尺的手微微用力,眉眼间染上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语气沉了几分:
“一事一罚,可是老子觉得你娘亲处罚不公,处罚太轻了,老子要对你追加处罚,行不行?”
张锐轩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的气场骤然收紧,虽没有汤丽发怒时那般冷冽,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字字都砸在张守信心上。
方才在宫中刚与皇帝论完国事,身上还未散尽的凌厉尽数落在儿子身上,目光直直盯着张守信躲闪的眼神,半点容不得推脱。
张守信被父亲的气势压得肩头一颤,再没了方才的底气,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是委屈,而是实打实的慌乱。
张守信向来知道,父亲看似随性,可一旦定下主意,从没有更改的余地,比起母亲的严厉斥责,父亲这种平静却坚定的态度,更让他无从反驳。
张守信抿紧嘴唇,磨磨蹭蹭地将左手伸了出来,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般的软糯:“爹……儿子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冲动行事了,您别再罚了好不好……”
张锐轩打了五手板,张守信感觉这次比上次二十手板更疼,张锐轩问道:“知道错哪里了吗?”
张锐轩看着张守信茫然的表情,说道:“天下事,因利而和,利尽则散,张守林说几句牢骚话你管干啥。你打他一顿,解气了?别人只会觉得你欺凌孤寡,平白败坏自己名声!”
张守信闻言问道:“那父亲觉得应该如何!”
“不用理会他,让他养成轻狂人的习惯,将来自有人收拾他。
儿子,你要知道,大明你想做成一件事很难,可是别人要想坏你一件事非常容易,不要听他们说了什么,要看他们做了什么。
好了,今天就说怎么多,滚吧!别打扰我们夫妻团聚了。”
第1332章 两难自解 下
张守信如蒙大赦,捂着隐隐作痛的手心,连句告退都顾不上多说,低着头一溜烟便退了出去,关门时还不忘轻手轻脚,生怕再惹得这位刚回京的父亲反悔追加责罚。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只余下淡淡的熏香与两人相伴的气息。
张锐轩随手将戒尺丢在一旁桌案上,脸上那股严父的凌厉顷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轻佻笑意,大步上前便伸手将汤丽打横抱了起来。
汤丽猝不及防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颈,脸颊微微泛红。
张锐轩低头凑近她耳畔,气息温热,笑着打趣:“娘子方才看我罚那小子,气也该出顺了吧?春宵一刻值千金是不是呀!”
汤丽又羞又恼,小手攥拳轻轻捶打着他的肩头,嗔怪道:“你这个大猪蹄子,在外边走南闯北这么些日子,身边还会缺女人伺候?我才不信你安分守己。
快放我下来,大白天的这般搂搂抱抱,叫下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张锐轩笑道:“白天才好,白天光线好,看的清楚,夫子言:食色,性也。夫人诚不欺我。”万文文和万婷婷一上船就发现有孕了,两个人虽然想要把身边丫头给张锐轩开脸,可是张锐轩没有要。
开什么玩笑,身边妾室已经很多了,要是再收妾室的丫头,那真的会有失控的危险,张锐轩最终还是忍住了,在天津将万氏姐妹送回去珠贝场就回了京师。
两个人都是久旷之身,战斗难免就激烈一点,汤丽脸色绯红的多次败下阵了,终于也是无力再战,趴在张锐轩身上喘着粗气说道:“跟你说个事,我想给信儿安排一个通房,比信儿大的那几个庶子也都安排一个通房,你以为如何。”
张锐轩伸手轻轻握住汤丽的小手,手掌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语气里少了几分方才的轻佻,多了几分为人父的沉缓,轻声道:“信儿会不会小了点,再等等吧!过几年吧!太早了不好。”
张锐轩虽身在勋贵世家,见惯了这世道十三四岁的世家子弟便开脸收房、早早人事,可真轮到自己嫡长子身上,终究是心底软了一截。当年张锐轩一直忍到了十六岁,才在刘蓉身上初尝禁果。
少年心性未定,身子骨也还在长,这般早早就沉溺儿女情长,难免损了根基、散了心气,将来如何撑得起公府门户,担得起肩上重任。
汤丽枕在张锐轩肩头,闻言轻轻喘匀了气息,抬眸瞧他一脸认真,不由得轻笑一声,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是不安排不成了。”
“臭小子动了春心。他偷偷亲了人家姑娘,我这个做母亲的,总得给人家姑娘一个交代吧?”
张锐轩正沉浸在温存里,闻言漫不经心地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世家大族的轻慢与理所当然:“交代?谁家的姑娘,还需要咱们公府特意给什么交代?少年人意气,亲了就亲了。”
张锐轩哪里是不懂规矩,不过少爷亲了丫鬟怎么了,当年自己没少亲绿珠,也没有见绿珠不乐意,觉得这点儿女情长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汤丽见张锐轩浑水摸鱼,索性直截了当,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意更深:“少跟我装糊涂。紫珠家的姑娘,金瑶。”
“噗——”张锐轩刚喝进口茶险些喷出来,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慵懒瞬间被错愕取代,随即化作哭笑不得的尴尬,“臭小子!还真是会看碟下菜!”
张锐轩算是看明白了,汤丽这哪里是问意见,分明是把板上钉钉的事摆到眼前。
金瑶是紫珠的女儿,紫珠和金岩又是自己从小到大的情分,这门亲事不管是从情分还是规矩上,都断没有推拒的道理。
张锐轩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汤丽重新搂紧,语气终于正经了几分:“行,行,必须给交代。
既然是你看中的,那便按规矩办。
先给金瑶抬个姨娘的份例,等信儿再大些,再行圆房之事。
既不能亏了那丫头的清白,也不能寒了咱们家奴才的心,你看如何?”
汤丽听得轻笑出声,攥起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捶在张锐轩胸口,眼尾带着几分揶揄:“我怎么听说,当年紫珠出嫁,某位少爷躲起来喝得酩酊大醉,心里头别提多不痛快了?”
张锐轩当即脸色一板,猛地装作勃然大怒的模样,抬手虚虚往门外一指,沉声喝道:“这不毁人吗!没有的事,哪个混账东西敢在背后乱嚼舌根,这般毁我名声!让我查出来非的打死他,打死他不可!”
张锐轩演得一本正经,眉头紧锁,一副被人冤枉得极深的模样,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慌乱,早就把他出卖了。
汤丽瞧张锐轩这般欲盖弥彰,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伸手点了点张锐轩的胸膛:“还装?府里老人谁不知道当年那档子事,你再恼羞成怒也没用。”
张锐轩见装不下去,瞬间破了功,一把搂紧她嘿嘿笑起来,干脆耍赖道:“行行行了,真没有那档子事,紫珠嫁金岩我是打心眼里高兴的,愿意的,只是她当时太小了,我就觉得吧!应该过两年,我想留她两年,长大一点,真的不是不愿意。”
“金岩是我的奶兄弟,我的丫鬟给他一个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汤丽被他这副拼命辩解的样子逗得眉眼弯弯,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脸颊,笑意里满是看透一切的狡黠,慢悠悠开口:“是这样吗?我可还听府里老人嚼舌根,当年可不是你想留她两年那么简单。”
汤丽故意顿了顿,看着张锐轩耳尖飞速泛红,才笑着道出下半句:“我听的版本啊,是紫珠当年没看上某位自视甚高的少爷,那位少爷心里憋屈,还偷偷跑去新娘子的化妆间表白,闹得紫珠当时都红了眼,还是金岩过来解的围呢。
张锐轩感慨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这不是毁人吗?”
“那你为何这些年,总是偷偷资助紫珠他们家。”
“当年八珠,就紫珠过得最差。我总是觉得亏欠她一样。”
第1333章 两难自解 终
汤丽闻言当即就拨开张锐轩还按在自己胸口作乱的手,眼波一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鼻尖轻轻一哼,那点娇嗔里还裹着几分看透他心思的了然:“你别在这儿跟我打岔捣乱,正事还没说完呢。还有一件事,咱们家大姑娘、二姑娘,是不是也该相看人家了?”
方才还嬉皮笑脸耍无赖的人,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垮了下去,眉头拧得死紧,整个人都下意识坐直了些,方才那点缱绻慵懒半点不剩,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怎么就到相看的地步了?急什么?再等等!满打满算,她今年也不过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呢!”
汤丽瞧张锐轩这副护崽护得过头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伸手抚平他皱成一团的眉心,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当是在咱们府里,由着你把姑娘娇养一辈子?京里世家的姑娘,哪个不是十五岁上下就开始相看门第,十六七出阁是正正好的规矩。
再等下去,门当户对的好人家都被挑完了,到时候你难道真要把姑娘留成老姑娘不成?大姑娘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张锐轩被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半天,也没挤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张锐轩当然懂这些世家规矩,当年自家两个妹妹出嫁,也是这般大年纪。
可道理都懂,真轮到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长女身上,那股子老父亲的不舍就跟潮水似的,堵得心口发闷。
恍惚间还能想起大姑娘刚落地的时候,粉雕玉琢的一小团,哪一年春风得意,寿宁侯府第四代终于出生。
这些年,姑娘性子随了绿珠,温婉懂事,又带着世家姑娘的端庄大气,从来没让人操过半分心,越是这样,越舍不得把人嫁出去,生怕她在婆家受半分委屈。
张锐轩沉默了好半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汤丽细腻的手背,眉头依旧没松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意和犹豫:“话是这么说……可还是太早了些。
相看可以先看着,不着急定下来,多挑挑,多看看,总得找个品性端正、家世清白、家风端正,真心对她好的人家,半分不能将就。”
顿了顿,张锐轩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嫁妆先提前预备着吧!当年我两个妹妹出嫁,都是按着二十万两银子的规格置办的十里红妆。
如今我们升公府了,断不能比这个差了,先照着这个数预备起来,京郊的良田、城里的旺铺、带山景的庄子,都要挑最好的,金银珠宝、绸缎布匹、摆设用具,全按公府女的最高份例来。”
汤丽闻言倒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出声:“我就知道你疼孩子,行,就按你说的办吧!”
张锐轩接着说道:“等将来咱们灵儿出嫁,得多给一点。其他几个臭小子也照一个人二十万两规模预备着。”
远在江西饶州铜矿的绿珠还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养大孩子,已经被张锐轩和汤丽三言两语的就定下了今后。
突然莫名感觉身上一股寒意,绿珠摇了摇头,嘴里说道:“看来最近太忙了,要好好休息一下。”
汤丽又说了几个人选,定国公府出身一个指挥佥事,还有其他几个也是侯府嫡次子,都是京师勋贵圈的。
张锐轩其实在京师的时间不长,对于这样勋贵圈还没有汤丽熟悉。
张锐轩闻言说道,“都依夫人的,就是孩子人品要好,门槛低一点都行,高门嫁女,低门娶媳。”
汤丽接着说道:“这次是金珠挑起信儿和铂大伯两个遗孤的争斗,金珠的差事我给拿下了。”
张锐轩闻言低笑出声,伸手将人往怀里一带,指尖漫不经心地勾着她腰间的绦带,笑道:“好了好了,拿下了就拿下了,内宅本就是你当家,这点小事何须事事都跟我汇报?娘子,我饿了。”
汤丽眼角余光瞥见张锐轩目光直勾勾落在自己胸口,方才被他作乱过的地方仿佛还留着热意,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抬手死死捂住胸口,又羞又气地横张锐轩一眼,厉声呵斥道:“不行!饿了是吧?我这就给你传膳!”
张锐轩长臂一收,便将人牢牢圈在了怀里,温热的呼吸扫过汤丽泛红的耳廓,低哑的笑声裹着毫不掩饰的无赖劲儿:“厨房那些冷菜热饭,哪能解我这饿?”
汤丽被这话撩得浑身发紧,抬手就去推张锐轩凑过来的脸,麻酥酥的痒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口,连声音都抖了半截,绷着主母的架子凶巴巴:“张锐轩!你放正经些!大白天的,丫鬟婆子就在廊下,万一闯进来撞见,我还要不要脸面了!”
“脸面哪有肚子重要?”
汤丽被倒打一耙,气得脸颊通红,狠狠拧了把他腰侧的软肉,偏那点力道落在他身上,跟挠痒似的,张锐轩笑得更欢。
汤丽又气又笑,嗔道:“我跟你说正事,你倒好,满脑子都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浑东西!方才说大姑娘嫁妆的时候,你倒比谁都正经,怎么一转头就没个正形了?”
汤丽被他这没皮没脸的话气得心口发堵,浑身的血都往脸上冲,连耳尖都烧得滚烫。手忙脚乱地死死按住张锐轩不老实的手腕,生怕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积攒了半天的羞恼终于破了功,扬着声怒斥道:“你给我住手!女儿的口粮你也要抢,真是混蛋,要不要给你找个奶娘!”
这话一出,张锐轩先是一愣,随即埋在汤丽颈窝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张锐轩盯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脸颊,非但没松手,反倒把人圈得更紧了,指尖故意轻轻刮了下她绷紧的手背,语气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你还说!”汤丽又气又羞,抬脚就去踩他的脚,偏被他轻易就躲了过去,反倒被攥住了脚踝轻轻一勾,整个人都跌进了张锐轩怀里。
汤丽急得眼眶都泛了红,偏生那点怒意落在张锐轩眼里,只剩满眼的娇俏动人,“张锐轩!你再这般浑不吝的,我往后再也不让你碰我一下!”
第1334章 人过留痕 上
黄昏时分,张锐轩和汤丽坐在陶然居正房上首座,众妾室鱼贯而入,前来请安。
拢脆排第一个,双手扶住小肚子,张锐轩心想,就大年夜那么一次就又有了,这个拢脆还真是易孕体质。
张锐轩淡淡的说道:“有了就好好安胎,大热天的跑来做什么!”
拢脆心想:“好不容易才有了这第二胎,不得给少爷你看看,我也是不输其他人,其他人看你日夜耕耘,不也就是一个孩子。”
接下来是赤珠,李银珠,都是平平淡淡,张锐轩也就是点点头。
金珠依着规矩屈膝行礼,声线刻意放得平缓:“给爷、夫人请安。”
张锐轩方才还揽着汤丽的手倏然松开,脊背往椅背上一靠,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抬眼看向她时,眼底半点温度也无。
“金珠,”张锐轩声音不高,却带着怒气,“胆子不小啊。”
金珠心头一颤,膝盖险些软下去,强撑着站直身子,强装镇定道:“爷这话,奴婢听不懂。”
张锐轩一巴掌拍在金珠脸上,呵斥道:“跪下,我是对你太好了,让你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金珠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疼,雪白的脸上有个清晰的五指印,金珠捂着被打的脸,缓缓的跪下,低着头说道:“奴婢不过是为哥哥讨一个公道,事情已经做下来,少爷要是气不过,就打死奴婢吧!”
张锐轩眼睛看着其他妾室,示意其他妾室求情,嘴里呵斥道:“还敢嘴硬的是吧!你当少爷我不敢吗?”
张锐轩说完,起身翻箱倒柜去找戒尺,汤丽看着张锐轩卖力表演,心中冷笑,看了一眼红玉,又看了一眼桌子上戒尺,示意红玉上去。
红玉拿起桌子上戒尺走到张锐轩身前说道:“爷是找这个吗?”
张锐轩略显尴尬的接过戒尺,瞪了红玉一眼,红玉小声说道:“姐妹们都看着,看着爷,爷输人不能输阵呀!”
张锐轩捏着戒尺的手顿了顿,瞪向红玉的眼神里掺着点“你懂不懂事”的无奈,红玉却抿着唇,眼底藏着促狭的笑,悄悄退到众妾室身后,冲拢脆和赤珠使了个眼色。
绿玉还有李小媛两个人搬来长板凳,就等着看张锐轩暴打金珠。
金珠趴在长凳上,将裙子褪到腿弯处,露出白白的翘臀。
张锐轩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打,一边打一边目光看向其他妾室,
拢脆一直都不参合,低头不说话。
赤珠拨弄着自己手指甲,好像神游太虚,完全不顾原来八珠情分。
其他人有看向汤丽的,也有看向赤珠,还有看着金珠的,可是没有一个人出声。
很快就十板子过去了,金珠感觉身上火辣辣的,脸上冷汗直流。
汤丽给李新月使了一个眼色,李新月上来拉住张锐轩的手,说道:“爷,您消消气,金珠姐姐以后再也不敢了。”
张锐轩手臂猛地挥动,肘尖抵着李新月的手腕往外挣,喉间沉喝带着刻意的狠劲:“你让开!今日非打死这孽障不可,以后下去也好给铂大哥那边一个交代!”
李新月感受到张锐轩不强力道,心中了然,眼眶微红:“爷!金珠姐姐已经受了罚,再打下去怕是要伤了筋骨!看在义哥儿面上,爷您消消气。”
话音未落,红玉已挤到身前:“爷息怒!金珠妹妹知道错了,这十板子也够警醒了。难不成真要为了这点事,伤了咱们姐妹的情分?”
拢脆扶着腰从人群里走出,裙摆轻扫过青砖,语气柔缓却带着分量:“爷,大热天的,动气伤肝。金珠虽有错,但念在她是初犯,罚她禁足思过,再撤了她的差事,以后她不敢了。”
赤珠也终于放下手指甲,缓步上前,福了福身:“爷,你是宰相度量,何必跟我们女人一般见识。”
绿玉和李小媛对视一眼,也跟着上前:“爷,姐妹们都替金珠妹妹求个情,饶她这一次吧!往后她定不敢再心思活络了。”
一众妾室你一言我一语,陶然居内瞬间响起一片求情声,原本肃杀的气氛渐渐软了下来。
张锐轩假意挣了两下,见众妾室齐齐围上来,连素来沉默的李银珠也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却依旧板着脸,将戒尺“啪”地拍在旁边的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一个个都替她说话?当我真舍不得打她不成?”
汤丽淡淡颔首,看向张锐轩,递过一个“见好就收”的眼神:“爷,众妾室都替她求情,想来她也经此一罚,该长了记性。”
张锐轩顺着台阶下,冷哼一声:“看在夫人的面子上,就饶你这一次。起来!往后若再敢动歪心思,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都散了吧!”
汤丽掩着唇轻笑,眉眼弯成俏皮的弧度,指尖轻轻点在张锐轩眉心:“舍不得了?方才打得那叫一个狠劲,这会儿倒装起糊涂来了。”
张锐轩耳根微微泛红,伸手拍开汤丽的手指,语气带着点掩饰的局促,又透着几分理所当然:“什么舍不得?我是那般拎不清的人?我今天先打她,明天再把藏在地里的老鼠挖出来打死。”
张锐轩叹气道:“金珠也是跟在身边的老人了,我只是生气她仗着我的宠爱做这些无意义的事。”
汤丽闻言,冷笑一声:“什么无意义的事?这不是为哥哥报仇吗?”
“几个小孩,打一架算什么报仇。好了不说这些了,夫人是不是该去给母亲请安了。”张锐轩说道。
寿宁公府规矩都是主母先接受妾室的请安,然后再去向长辈请安,再回来吃饭。
汤丽闻言,看了看天色,嗔怪的看了张锐轩一眼,出门往正房去了。
张锐轩一个人坐在陶然居正房沉思一会儿,也往外书房去给父亲请安。
第1335章 人过留痕 中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寿宁公府的陶然居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火烛,昏黄的烛火被晚风掀得忽明忽暗,将张锐轩的身影笼在梁柱的阴影里,半分神情都瞧不真切,只周身散出的冷意,让屋角伺候的小厮都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张锐轩刚给父亲请过安,便吩咐贴身小厮去后院,将张锐铂的一双遗孤张守山、张守林叫到外书房来。
不过片刻,两个身着青布小袄的少年便怯生生地走了进来,皆是面色拘谨,进门便规规矩矩跪地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惶恐:“侄儿见过叔父。”
张锐轩端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并未叫起,也未出声,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一点点敲打着两个少年的心神。
弟弟张守林年纪更小,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得身子微微发颤,悄悄拽住兄长的衣袖;哥哥张守山强撑着镇定,头埋得极低,指尖死死攥着衣摆,额角早已沁出薄汗。
张锐轩一回来,先是处置了张守信,接着又处置了金珠姨娘,一桩桩一件件都传入张守山耳朵里,如今叫自己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张守山内心惶恐不安。
张守山心想来吧!大不了再挨一顿打,反正我爹娘也是被你害死的,也不差我一个,斩草除根的道理张守山还是懂得。
良久,张锐轩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暖意,字字沉沉砸在两人心上:“起来吧。”
待两个少年战战兢兢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抬眼,他才再度冷声开口,目光如寒刃般落在两人身上:“今日叫你们过来,没别的事。说说吧,前些日子与守信争执时,那些揪着旧事、挑唆嫌隙的话,到底是谁教你们的。”
这话一出,张守山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张守林更是吓得肩膀一缩,眼眶瞬间红了,险些哭出声来。
“怎么?要充男子汉吗?”张锐轩指尖轻叩扶手,声响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压,“你们考虑清楚了吗?男子汉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张守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胸腔里翻涌着恐惧、怨怼与孤注一掷的狠意。
叔父的质问如利刃剜心,可他更清楚,今日之事躲不过去,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把藏在心底的疑问,当着这人的面问个清楚。
张守山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指尖攥得衣摆几乎撕裂,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良久才猛地抬起头。
那双尚且稚嫩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惶恐混着刻骨的恨意,颤巍巍看向阴影里的张锐轩,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挤出口:“叔父……你和我娘……是不是……是不是……”
后半句他终究没敢直接说破,可眼底的怨愤与质问,早已明明白白,直指爹娘死因,也戳破了那层不敢触碰的隐秘。
张守林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瘫软了半边身子,死死拉着兄长的衣角,哽咽着低呼:“哥,你别说了,别说了……”
张锐轩看了张守山一眼,缓缓说道:“是,你又能如何!”
张守山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耳边只剩那盏孤灯燃烧的噼啪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张守山死死地瞪着张锐轩,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是……又能如何……”这几个字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最隐秘、最羞耻的心底。
父亲的尊严、对父母的哀痛,瞬间被这滔天的背叛彻底碾碎。
张守山猛地后退一步,小袄的下摆被他自己攥得皱成一团,身形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原本因恐惧而僵硬的身子,此刻竟爆发出一股极致的恨意与绝望。
“你胡说!”张守山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那是一种被剥去灵魂后绝望的反击,“我娘是大家闺秀!她待人那么好,深的大家赞美,怎么会……怎么会和你这种人……”
张守山的话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眼前这个男人,不仅害死了他的父亲,如今连母亲最后的清白与尊严,也被他这般轻描淡写地践踏了。“我跟你拼了!”
极致的耻辱感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张守山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红着眼,疯了一般朝着太师椅上的张锐轩扑去,稚嫩的双拳挥舞着,不顾一切地砸向那个令他全家破碎的仇人。
张锐轩伸手抓住张守山的头发,微微一用力,张守山双腿支撑不住,跪在张锐轩面前,张守山伸手要去挠张锐轩,被张锐轩控制住了双手。
张守山被张锐轩一手揪着头发,双手也被张锐轩控制住了。
张守山拼命挣扎,却发现叔父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腕如铁钳般禁锢着他的双手,让他连触碰对方衣角都做不到。
极致的愤怒与屈辱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全身,张守山猛地转过头,朝着门口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近乎凄厉:“张守林!你还不来帮忙!”
这一声吼,像是要耗尽所有的力气。
张守林刚一动身,便对上了张锐轩骤然投去的一道眼神。眼神中藏着千钧的威压,如同寒冬里的冰刃,瞬间扫过张守林。
张守林此刻被叔父这一眼瞪得如同被猎鹰锁定的幼兔。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恐惧,连站立的力气都瞬间抽空。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张守林腿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背脊重重撞在门框上。
张守林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彻底的绝望与茫然,甚至不敢再抬头去看地上的兄长,更不敢动一动手指去试图拉拽。
张守山看着弟弟那副吓傻了的模样,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烬。
在这权势滔天、威压如铁的叔父面前,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侯府深宅里,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成了扶不起的懦夫。
张守山怒吼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第1336章 人过留痕 下
张锐轩眸色冷沉,周身戾气翻涌,攥着张守山头发的手骤然发力,毫不留情地将他掼在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青砖地面冰凉坚硬,磕得张守山脊背一阵剧痛,浑身气血翻涌。
张守山摔在地上,凌乱的发丝黏在满是泪痕与恨意的脸上,双手无力地撑着地面,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只能死死盯着眼前居高临下的男人,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张锐轩缓缓收回手,指节微微摩挲了几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脸上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居高临下地冷哼一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诛心:“为什么?你爹觊觎他不该惦记的东西,你娘做了帮凶,他们死有余辜。”
“这公府的权势地位,从不是他们能肖想的,偏偏贪心不足,联手算计,到头来落得那般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半点怨不得旁人。”
严格来说陈曦不是张锐轩杀的,是她自己撞柱而亡,当然,如果张锐轩不当众扒她衣服打板子,说不定她就不会寻短见。
烛火依旧摇曳,将张锐轩的身影拉得颀长,笼罩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张守山。
张守山被靴尖按着动弹不得,亲耳听到他如此污蔑自己爹娘,浑身的血液瞬间直冲头顶,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只剩焚尽一切的恨意。
张守山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偏头,一口带血的唾沫朝着张锐轩的靴面吐去,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嘶吼:“你胡说!我爹娘不死!你这个杀人凶手,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听着张守山歇斯底里的血誓,张锐轩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反倒收回抵在他肩头的靴尖,鼻腔里溢出一声冰冷的冷哼,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劝你不要有这样的心思。”
话音落下,张守山撑着冰凉的青砖,指尖抠进砖缝里,凭着一股不甘的狠劲,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张守山身形摇晃,发丝凌乱,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锐轩,带着破釜沉舟的倔强,颤声反问:“这么说叔父是害怕了?”
张锐轩抬眼,昏黄的烛火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依旧瞧不清神情,唯有周身的威压更甚,他缓缓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穿张守山故作强硬的伪装,沉声开口,字字清晰:“害怕?我害怕什么?”
张锐轩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稚嫩却满身戾气的少年,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致命的威胁,彻底掐断张守山心底所有妄念:“你若是敢出手,敢再动一丝忤逆报复的念头,叔父就不得不按家规处置了你,这公府里,少一个忤逆长辈的孽种,掀不起半点波澜。
你若是安分守己,藏起这份不该有的恨意,乖乖俯首听命,叔父就尊家规安置你,保你兄弟二人一条活路,衣食无忧。”
一句话,将生路与死路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屋角的小厮早已吓得浑身发僵,连头都不敢抬,瘫在地上的张守林更是捂住嘴,连呜咽都不敢发出,只满眼惊恐地看着兄长,生怕他再激怒眼前的阎罗。
张守山浑身一颤,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张锐轩摆了摆手说道:“回去吧!好好活着!”
作为陈曦的儿子,张锐轩还真没有痛下杀手的意思。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戏,两个人总归是有那么一段。
张守山听到又是好好活着这四个字,想起爷爷临终嘱托也是这四个字,心里不禁有些意外。
张守山傲然道:“你要杀就杀,我不会背叛关心我的人。”
张锐轩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带上来吧!”
张锐轩心中冷笑,你前面后接触那些人,说了那些话,她们背景是是什么,老子一查就差不多能够知道。
话音刚落,金岩带着几个家丁,押着一个年轻的女人进来。
那女子被家丁推搡着进了书房,发丝凌乱,衣衫微皱,正是昔日张锐铂身边的宠妾胡姬。
胡姬抬眼扫过屋内,一眼便瞧见了狼狈满眼恨意的张守山,又看向立于阴影中周身寒气逼人的张锐轩,看清叔侄二人剑拔弩张、彻底决裂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得了天大的乐子,竟不顾左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尖利又癫狂,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满是复仇般的快意与凄楚,笑到最后,眼泪都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张锐轩眉峰微蹙,冷眸扫向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洞悉一切的淡漠与冰冷,不等她笑完。
便沉声开口,字字清晰地戳破她的身份:“我知道你,三叔张锐铂身边的老管家胡管家的女儿。
你爹当年私放印子钱,逼出人命大案,不是早已按律伏法,被逐出公府、弃市问斩了吗?
当年府里便清理干净了干系,想不到,还有你这个孽障,一直藏在铂哥哥身边,留到了现在。”
“那个印子钱,真的是我父兄放的吗?”胡姬声音尖利,字字带着泣血的愤懑,死死盯着张锐轩全然不顾身旁虎视眈眈的家丁。
“张锐轩,你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自欺欺人罢了!别人不知道你会不知道,全都是你为了打压我家主子,才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胡姬梗着脖子,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往前又凑了一步,嘶吼道:“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我烂命一条,无父无兄,孑然一身,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要把你这伪君子的真面目,扒得干干净净!”
张锐轩当然知道是张锐铂放的,可是胡管家一口咬定是自己背着铂少爷放的,让张锐铂脱罪了,张锐轩心中恼怒,就派人顺天府,要求重判他们。
第1337章 人过留痕 终
张锐轩看着眼前状若疯癫、字字泣血的胡姬,眼底最后一丝淡漠也彻底褪去,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直接宣判了胡姬的生死,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身为妾室,主君离世后,不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反倒在孝期之内,蓄意勾引府中小主人,败坏门风,忤逆伦常,按家规族法,直接打死了事。”
冰冷的宣判砸在书房里,屋角的小厮众人,闻言连大气都不敢喘,开始搬刑具。
张守山也猛地一怔,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一样满心仇恨的女子,心底竟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胡姬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凄厉又绝望的笑,笑声里再无半分快意,只剩彻骨的怨毒与不甘。
胡姬猛地挣脱开家丁的桎梏,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张锐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蚀骨的恨意,朝着他嘶吼而出:“张锐轩!你这个冷血无情、阴狠歹毒的伪君子!这满京师的勋贵,哪家不放印子钱,大家不都是这么糊涂过!
就你清高,印子钱不也是钱,它和别的钱有什么不一样。”
“你无情无义,六亲不认,这辈子都只配活在在算计与冰冷的利益中,我诅咒你,诅咒你永远得不到半分真心!”
“我就在下面等着,看着你众叛亲离,看着你不得善终,看着你落得比我更凄惨百倍的下场!你不会有好下场的,苍天有眼,定会让你血债血偿!”
胡姬的嘶吼声嘶哑破碎,在空旷的书房里久久回荡,字字句句都带着最恶毒的诅咒,恨不得将眼前这个毁了自己家一切的男人,拖入无尽的深渊。
家丁们见状,再也不敢耽搁,上前死死按住疯狂挣扎的胡姬,将胡姬四肢手忙脚乱的绑在枣木长凳上。
胡姬目光依旧死死黏在张锐轩身上,那怨毒的眼神,像是要将张锐轩生吞活剥。
一旁候着的金岩听着胡姬句句疯癫的咒骂,脸色骤然沉得发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恼怒与不耐。
金岩本就对这不知天高地厚、屡次挑衅主子威严的女人厌恶至极,见她此刻还敢颠倒黑白,往少爷身上泼脏水,当即再也按捺不住。
“放肆!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金岩厉声喝止,跨步上前,周身带着慑人的戾气,“放印子钱事发,是你父兄心甘情愿为铂少爷顶罪,甘愿揽下所有罪责,何曾是少爷逼迫过半分?
是他们自己贪慕铂少爷的恩赏,才做出的抉择,如今反倒将脏水泼到我家少爷身上,简直不知廉耻!”
金岩字字铿锵,句句戳破胡姬口中的歪理,不等胡姬再开口辩驳,金岩已然怒极,伸手抢过身旁家丁手里攥着的柞木棍。
那棍子手腕粗细,打磨得光滑,却是族法里惩戒重罪最是狠厉的刑具,沉甸甸握在手中,透着森然的寒意。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留情,金岩高举木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被绑在长凳上的胡姬脊背砸去!
“砰!”
第一棍落下,沉闷的击打声狠狠砸在书房里,胡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原本惨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痛得浑身痉挛,脊背骨头被打的断成两截。
金岩呵斥道:“一条断脊之犬,看你还如何狂妄。”
不等胡姬喘过气,金岩眼中杀意尽显,第二棍又迅猛落下,力道比第一棍更重三分!胡姬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挤出的破碎闷哼,嘴角瞬间涌出大口的鲜血,衣衫下的脊背早已皮开肉绽,整个人被打得瘫软在长凳上,动弹不得。
周围几个家丁心里一阵可惜,好好的一个美人就这么打死了。
第三棍紧随其后,带着雷霆之势狠狠砸下!这一棍直击要害,胡姬浑身猛地一僵,随即彻底软了下去,一股难闻的腥臊味瞬间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胡姬竟是被打得大小便失禁,头歪向一侧,双眼圆睁,嘴里还残留着未咽下的血沫,彻底没了气息。
不过三棍,方才还歇斯底里、满眼怨毒的胡姬,就这样没了性命,尸体软软地瘫在枣木长凳上,再无半分生机。
整个书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
张守山彻底僵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守山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长凳上毫无生气的胡姬,心脏狂跳不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以前只知公府规矩森严,却从未真正见识过族法的冷酷与狠绝。
没有审讯的拖沓,没有丝毫的转圜,一句按族法处置,便是当场杖毙,三条棍子,一条人命,干脆利落得让人胆寒。
胡姬方才的嘶吼、诅咒还萦绕在耳边,不过转瞬,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血淋淋的现实,狠狠砸在张守山的心上,击碎了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让张守山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在这深公府里,在张锐轩的绝对掌控下,人命竟如此轻贱,族法之严苛,竟是说打死,便真的打死了。
张守山攥紧的双手微微颤抖,看着那具狼狈的尸体,再看向一旁面色淡漠、仿佛只是处置了一只蝼蚁的张锐轩,心底涌起滔天的恐惧,连同那份浓烈的恨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震慑,压得喘不过气。
张锐轩缓缓说道:“找个仵作弄一个暴毙,拖出去埋了。”
金岩点点头,转身吩咐家丁把胡姬尸体拖了出去。
张指挥使府,陈茜在府里急得团团转,心里有些后悔,不该听胡姬片面之词,去了胡姬被抓进公府,两个外甥也被叫进去了。
陈茜心想,怎么办?小公爷要是知道是自己策划,会不会和陈家决裂。
一想到要和寿宁公府决裂,陈茜就感到一个头两个大,陈家哪有资格跟寿宁公府打擂台。
就在这个时候,下人前来汇报,“姨姑娘,不好了,胡姨娘在公府被打死了。”
“死了!”陈茜有些惊慌失措,眼神茫然的看向天空。
第1338章 人过留痕 续上
“死了!”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陈茜心口,她浑身猛地一僵,原本慌乱打转的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里的茫然瞬间被滔天的惊惧取代。
耳边下人回话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可陈茜已然听不进半个字,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倒流,从头顶凉到脚底。
活生生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被张锐轩二话不说直接杖毙,连半点缓冲、半点浪花都没有?
恐慌瞬间淹没了陈茜,陈茜越想越怕,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
胡姬一死,所有牵扯此事的线索,都会隐隐指向她这个幕后推手,张锐轩那般心思缜密、杀伐果断的人,怎么可能查不出端倪?陈家不过是末流士绅,根基浅薄,势力微弱,别说和寿宁公府抗衡,就连对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若是张锐轩迁怒陈家,等待陈家的,怕是灭顶之灾!
陈茜越想心越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无尽的后怕与绝望,只觉得自己亲手把陈家推到了悬崖边上,随时都会粉身碎骨。
“吱呀——”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本就惊弓之鸟般的陈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失声轻呼一声,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身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满眼都是惊魂未定的惶恐。
陈茜颤巍巍抬眼望去,看清进门之人是姐姐的儿子张守山,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却依旧止不住地胸腔剧震,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看着张守山面色惨白、眼神涣散,周身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惧与死寂,显然是在公府亲眼见识了那血腥一幕,陈茜心头一紧,瞬间压下自身的慌乱。
陈茜连忙快步上前,一眼扫到跟在张守山身后的两个孩子,当即张开颤抖的双臂,一把将两个尚且懵懂受惊的孩子紧紧搂进怀里,用力把孩子护在自己怀中。
陈茜一边轻轻拍打着孩子们的后背,一边用带着哭腔的沙哑嗓音,柔声安抚着:“不怕不怕,姨妈在呢,好孩子别怕,没事了,都没事了啊……”
陈茜紧紧抱着怀里温热的小身子,能清晰感受到孩子身体的颤抖,心底越发酸涩愧疚,去招惹张锐轩这个小魔王干什么。
安慰好了两个外甥之后,陈茜赶紧叫下人送来热水。
氤氲的热水漫至脖颈,滚烫的水流裹着淡淡的兰草熏香,一点点熨帖着陈茜紧绷到的四肢,可即便肌肤被热水浸得泛起淡粉,周身暖意融融,也驱不散此时心底的寒意。
陈茜缓缓阖上双眼,长睫微微颤抖,脑海中飞速翻涌着方才的种种,一字一句地复盘这场荒唐又凶险的交锋。
陈茜从不是莽撞之人,此番插手寿宁公府的事,全是为了自己的前程盘算。
陈茜是望门寡,在江南老家守了数年,好不容易来到京师,一心想求一座贞洁牌坊,为自己挣下后半生的依靠,也为陈家添几分颜面。
可是大明有规定,贞洁牌坊需要妇女守节三十年,或者年满六十岁,漫漫长路,何时可期。
姐姐亡故给了陈茜一思机会,若是能够借机留在京师,借力张锐轩就容易多了。
可是现实给了陈茜当头一棒,在江南时,士绅之间的争斗向来讲究体面,即便有利益冲突,也会留几分余地,从不会如此赶尽杀绝。
陈茜万万没料到,京师勋贵的手段竟这般狠戾霸道,不过是借胡姬挑了点微不足道的事端,便换来杖毙当场的惨烈结局,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胡姬一死,所有线索都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利刃,张锐轩这般心思缜密、杀伐果断的人,怎会查不出背后是她在推波助澜?
一想到陈家可能因此遭受灭顶之灾,陈茜便心口发闷,指尖死死攥着木桶边缘,指节泛白,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懊悔。
不该如此轻敌,不该错判京师的生存规则,更不该去招惹张锐轩这个掌权多年、下手不留情的煞神。
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她身陷囹圄,连半点补救的法子都想不出来,只能在这方寸浴桶里,被无尽的恐慌反复煎熬。
就在陈茜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化解这场危机时,原本紧闭的房门被人毫无预兆地推开。
没有丝毫预兆,也没有半点声响,唯有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气,穿透蒸腾的水汽,直直席卷整个房间。
陈茜浑身猛地一僵,原本放松些许的身体瞬间紧绷,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陈茜心头咯噔一下,那股熟悉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瞬间将她包裹,远比方才房门响动时的惊惧更甚。
陈茜僵在浴桶中,不敢动弹,更不敢睁眼,只听见沉稳却带着冷意的脚步声,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紧接着,便是椅子拖动的沉闷声响,有人在她面前,搬了把椅子径直坐了下来。
陈茜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透过朦胧的水雾,看清了来人——是张锐轩。
男子身着玄色暗纹锦袍,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庞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肤色偏冷白,眉眼凌厉,眉峰微蹙时自带慑人威压,一双墨色眼眸深不见底,寒冽如冰。
张锐轩就那样坐在浴桶正前方的椅子上,身姿端正,双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轻叩,目光直直锁定着她,没有丝毫避讳,眼神里的审视与威压,让陈茜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滚烫的热水再也暖不透陈茜的身体,她下意识地往水中缩了缩,双手紧紧护在身前,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与脖颈间,狼狈又惶恐。
陈茜深吸几口气,缓缓说道:“小公爷夜闯寡妇房,怕是于礼不合吧!”
张锐轩冷笑道:“你挑起张守山和我儿子争斗就合礼法了。”
“说话要讲证据吧!你即便是小公爷,也得讲证据吧!讲道理吧!”
第1339章 人过留痕 续中
张锐轩指尖叩击扶手的动作骤然停下,眸子里寒芒更盛,周身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缓缓起身,锦袍下摆扫过地面,一步步朝着浴桶逼近。
水汽氤氲中,张锐轩的身影愈发清晰,也愈发让人胆寒。不过数步距离,便已走到浴桶边沿,居高临下地睨着僵在水中的陈茜,随即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拂过陈茜满是冷汗的脸颊,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眸中翻涌的冷冽。
“我知道你,”张锐轩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句砸在陈茜心上,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从小离经叛道,十八岁那年找了一个病痨鬼定亲,一个月那人就死了,然后就守望门寡。”
话音落下,张锐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心中冷然思忖:这般行径,哪里是命苦遇人不淑,分明是这女子打心底里不愿意嫁人,又贪图身后虚名与朝廷优待,故意钻了大明守节礼制的空子,步步为营算计着自己的前程,看似柔弱守节,实则心思比谁都活络,胆子更是比旁人大多了。
第一次看到陈茜的资料的时候张锐轩都有一些怀疑,这是不是一个穿越者,可是后来行为分析,张锐轩确定她不是,就是一个土着人。
陈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凑近惊得浑身一颤,水珠顺着浸湿的发丝滑落,滴在滚烫的水里,却激得她浑身发冷。
浴桶水汽蒸腾,模糊了周遭景致,却遮不住周身刺骨的压迫感。
陈茜死死咬住下唇,借着水汽遮掩,暗自调匀急促到发颤的呼吸,将心底翻涌的恐慌强行压下。
陈茜往浴桶中又缩了缩,将浴巾盖在胸前,垂在水下的双手紧紧攥起再松开,反复数次,才终于抬眼,硬着头皮迎上张锐轩冰冷慑人的目光,声音虽带着难掩的沙哑,却绷着最后一丝倔强,缓缓说道:“哪又如何,大明又没有说不能守望门寡。”
话音落下,她脊背微微挺直,即便此刻狼狈至极,身处弱势,也不肯在这杀伐果断的男人面前露半分怯。
守节是陈茜的护身符,是大明律法都要容的事,哪怕张锐轩权势滔天,也不能仅凭这点治她的罪,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张锐轩看着陈茜强装镇定的模样,心想冷笑,自以为是的女人,看来不给点厉害瞧瞧是不会乖乖合作,墨色眸底寒芒翻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满是讥讽的弧度。
张锐轩依旧居高临下地睨着陈茜,周身凛冽的气压如同实质,将整个房间的暖意都吞噬殆尽,低沉的嗓音不带一丝温度,字字冰冷:“大明律是没禁止,可你仗着外戚身份挑唆内宅、撺掇我张氏子弟相争,这也合大明的礼法吗?”
陈茜浑身一颤,水珠顺着鬓边发丝滑落,滴进温热的水中,却激得她浑身发冷,强压着心头的战栗,哑声辩驳:“小公爷空口白牙诬陷人,我不过是可怜外甥年幼失恃,多加照拂,何来挑唆一说?胡姬之事,更是与我毫无干系!”
事到如今,绝不能认,一旦松口,牵扯出背后的算计,陈家必将万劫不复。
即便被张锐轩的威压逼得几乎窒息,她也只能咬紧牙关抵赖,妄图用这副无辜的模样,蒙混过关。
张锐轩哈哈大笑:“我有说胡姬的事吗?不打自招了吧!”
张锐轩那声带着十足讥讽的大笑,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茜紧绷的神经上,瞬间击碎了所有强装的镇定与抵赖的底气。
陈茜脸色骤然大变,原本就惨白的面容此刻再无半分血色,嘴唇哆嗦着,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方才还硬撑着的倔强顷刻间土崩瓦解。
陈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对方一句话套出破绽,这般不打自招,等同于直接将把柄送到了张锐轩手里。
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陈茜望着眼前步步紧逼、眸中寒意彻骨的男人,知道再狡辩也毫无用处,反倒会落得更难堪的下场。事已至此,索性把心一横,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攥紧的双手微微松开,抬眼死死盯住张锐轩,声音因惊惧而发颤,却还是咬着牙搬出最后的依仗。
陈茜厉声说道:“是你又能如何,我可不是胡姬,我是客人,是守山的小姨,我姐姐陈曦是你堂嫂!”
这话喊出口,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子在浴桶中微微晃动,水汽模糊了她的眼眶,却让眼神里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蛮横。
陈茜赌的就是张锐轩顾及宗族情面、顾及寿宁公府的名声,不会像处置胡姬那般随意处置她,胡姬只是府中卑微姬妾,而她是张家姻亲,是已故大少奶奶的亲妹妹,若是对她动粗,传出去必然会遭人诟病,毁了公府的清誉。
陈茜紧紧盯着张锐轩的神情,试图从冰冷的脸上找到一丝迟疑,可下一秒,张锐轩眸中骤然翻涌的戾气,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张锐轩看着这副仗着亲缘关系便有恃无恐的模样,唇角的讥讽彻底散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冷厉。
张锐轩瞧着她搬出亲缘关系有恃无恐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玩味又冷戾的念头,暗忖:真要算起来,你也算是小姨子,都说小姨子的屁股蛋,有姐夫的一半。
可这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逝,面上半点未露,反倒让那双墨眸里的寒意更沉了几分。张锐轩直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睨着浴桶中瑟瑟发抖却还强撑气势的陈茜。
“算你运气好,你和你姐长的真像,看在你死去的姐面子上,这次我就不和你计较了,要是再有下次,就不是那么容易打发了。”张锐轩决定放过这个陈茜一马。
陈茜闻言激动站了起来说道:“君子一言,不许反悔哟!”
陈茜脸上轻松了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连上身没有穿衣服都没有发现,大大方方的给张锐轩看了一个正着。
张锐轩心中一愣,大明女人现在都这么豪放了吗?深夜送福利。
张锐轩尴尬说道:“你这算不算是在勾引姐夫。”
第1340章 人过留痕 续下
陈茜满心都是逃过一劫的狂喜,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压根没察觉自身的狼狈,就这么直直从浴桶里站起,话音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
可下一秒,耳畔骤然响起张锐轩那句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陈茜心头蓦地一跳,下意识顺着对方的目光往下望去。
氤氲的水汽里,胸前光洁的肌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方才慌乱间盖上的浴巾早已滑落水中,自己竟就这么大大方方将姿态展露殆尽。
滚烫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一路蹿上脸颊,再蔓延至耳尖,瞬间染透了整张脸。
方才褪去的惊惧,此刻尽数化作了铺天盖地的羞臊,陈茜浑身一僵,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眸猛地瞪大,又羞又恼,当即慌不迭地往浴桶里缩,手忙脚乱地捞起水中的浴巾,死死裹住自己的身子,将自己紧紧蜷缩在桶中。
“你个流氓!不许看!”
陈茜猛地抬眼,泪眼汪汪却又带着十足的恼意,厉声嗔怪怒斥,声音因急促的羞愤而微微发颤,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尖利。
指尖死死攥紧浴巾,生怕再露半点端倪,一双杏眼圆瞪,死死盯着张锐轩,脸颊绯红如染了胭脂,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赶紧转过身去!不准再看!你个登徒子,枉你身为寿宁公府小公爷,竟这般不知廉耻,小心我真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陈茜又气又急,说话都带着几分语无伦次,原本强装的镇定与倔强彻底崩塌,此刻只剩女儿家被看光后的羞愤难当,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看向张锐轩的眼神里,满是恼恨与羞臊,却又因方才刚被对方饶过,不敢太过放肆,只能憋着一腔羞恼,厉声呵斥着。
张锐轩眼底掠过一抹戏谑的痞气,索性抱着不看白不看的心思,非但没挪开目光,反倒上前一步,伸手便扣住了陈茜的胳膊。
温热滑腻的触感隔着水汽传来,稍一用力,便直接将还在浴桶里慌乱遮掩的陈茜拦腰捞了出来。
湿软的身子带着滚烫的水汽,尽数落入张锐轩怀中,水珠顺着发丝与肌肤滚落,晕湿了他身前的玄色锦袍。
陈茜整个人都僵住,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方才的羞恼与呵斥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混沌。
浑身发软的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双臂竟下意识地抬起,紧紧挽在了张锐轩的脖颈后面,整个人软乎乎地贴在他身前,彻底没了半点反抗的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陈茜缓缓回过神来,脸色绯红的看向张锐轩,心想原来做女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屋内水汽早已散尽,只余下淡淡的兰草香与几分暧昧未散的气息。
陈茜蜷在锦被之中,心中千回百转,守了二十五年的清白一朝尽失,心中五味杂陈,有慌乱,有羞赧,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张锐轩随意披了件外衫坐在榻边,墨眸扫过她复杂难辨的神色,淡淡开口:“你想要贞洁牌坊?”
这话精准戳中了陈茜心底最深的盘算,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抬眸看向张锐轩,眼底满是惊诧,随即又敛去神色,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小公爷怎么知道……你有办法?”
陈茜为了这牌坊守了数年,为此甘愿在江南苦守,费尽心思入京,本以为藏得极深,却不想竟被张锐轩一眼看穿。
张锐轩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与轻慢:“你一个妙龄女子,放着安稳日子不过,不想着择人嫁人、经营家庭,反倒一门心思弄一个贞洁牌坊做什么?”
陈茜缓缓说道:“你是天潢贵胄,不知道我们南直隶税赋之重,那是贞洁牌坊吗?那是衣食父母,娶妻嫁汉不也是为了穿衣吃饭,既然这个牌坊能给,为啥要嫁人。”
陈茜裹着锦被往床里缩了缩,往日里的骄矜与慌乱都淡了几分,只剩几分被生活磋磨出的现实与苍凉,声音低哑却透着几分执拗:“南直隶的士绅农户,终年劳碌也填不满税吏的胃口,女子嫁人,不过是从一家灶头转到另一家,操持劳碌、仰人鼻息,稍有不慎便是磋磨半生。”
“可贞洁牌坊不一样,有了它,朝廷免赋免役,族里也要敬着供着,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体面自在,不用看旁人脸色度日。我守了这么多年,图的从不是什么虚名,不过是一口安稳饭罢了。”
陈茜其实没有说的是,陈茜的哥哥,侄子都不是读书的材料,现在全靠举人老爹撑场面,一但举人老爹没了,全家算是败落了,如果要是自己能守出一座贞洁牌坊来,那么免税额度虽然不及举人老爹,可是也足于支撑家里几十年。
张锐轩心中了然,看来自己给扬州的胡媚和柳絮运作贞洁牌坊的事,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张锐轩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期盼,语气淡了几分,带着几分笃定:“你安分一点,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你太小了,不适合立贞洁牌坊。”
陈茜当即抬眼白了他一记,眼尾还挂着未褪尽的绯红,那眼神里裹着几分嗔怪与不服,分明在无声反驳:自己哪里不安分了?
自十八岁守寡至今,她步步谨慎、守身如玉,一心只盼着守节求个安稳,从不敢有半分逾矩,真正不安分的,明明是眼前这个强行毁了她多年坚守的人。
张锐轩看着陈茜表情,嘎嘎大笑,然后捏着陈茜的下巴说道:“小娘子,不如就此从了我吧!”
笑了一阵之后,张锐轩起身,穿好自己的衣服说道:“等他们两个娶完媳妇了,到时候我给你运作一下。”
陈茜见到张锐轩松口,觉得应该趁热打铁,早日定夺。
陈茜主动挽住张锐轩的手臂说道:“会不会太久了。”陈茜心想,到时候世子爷你早就忘了我了吧!
第1341章 西南战正酣 上
正德十一年七月
朱厚照下中旨:张锐轩以太子少保出任川东招讨使提调总督军务。
旨意一传至内阁,首辅杨廷和当即面色铁青,即刻传召次辅梁储、大学士徐文渊,又会同兵部尚书、侍郎一众重臣,直入禁中力谏。
御座之前,群臣齐齐躬身,杨廷和执笏上前,语气沉厉,毫无转圜:“陛下此旨,臣等万死不敢奉诏!”
杨廷和直视朱厚照,字字掷地有声:“张锐轩何许人也?不过一外戚尔!
无功于社稷,无劳于军旅,陛下却一再超擢,恩宠逾制,今更欲授以川东重兵,节制一方军务。”
“陛下厚待张氏一族,已至天下侧目,朝野议论纷纷。
外戚掌兵,乃国朝大忌,轻则动摇朝纲,重则滋生日后祸端。君恩滥于外戚,赏罚不明,轻重失度,此非明君之道!”
梁储紧随其后,沉声附议:“首辅所言至理,张锐轩以外戚之身,骤膺封疆重寄,非但将士不服,亦恐令天下士子寒心,损陛下圣明。”
兵部尚书与侍郎齐齐拜倒:“川东土司林立,军务繁杂,岂容外戚轻掌!臣等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远外戚,守祖制,另择贤能!”
一时间,殿内群臣同声劝谏,直指厚待外戚、乱了法度,直指君德有亏,气氛凝重如铁。
殿内众臣言辞恳切、齐声力谏,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朱厚照这个时候看向提督东厂、秉笔太监张永,示意张永出来解围。
张永收到朱厚照的信号后, 先对朱厚照躬身一礼,旋即转向阶下诸臣,朗声道:“诸卿此言差矣。”
张永顿了顿,语气笃定:“张少保此前奉旨平定宁王叛乱,偌大逆党,只用一月便悉数荡平,临阵调度有勇有谋,功绩摆在眼前。诸卿只揪着他未曾久在军中说事,却怎知他无统兵定乱之能?又怎便一口断定,张少保不能平定西南?”
杨廷和闻言,非但未退,反而向前又迈半步,执笏于胸,神色愈发沉峻。他先向御座深深一揖,随即转向张永,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直戳要害:
“张公公此言,误将藩乱与土司混为一谈,大谬也!”
“宁王之乱,起于南昌一隅,虽势如星火,终究是我大明宗室藩王,根基在中原腹里,号令所及不过数府之地。
张少保一月平叛,确是神速,可那是讨逆,是顺天下人心!”
话锋陡然一转,杨廷和抬眼扫过阶下众臣,再指西南方向,声浪震得殿宇嗡嗡作响:“可川东西南诸土司何异?酉阳、石砫、永顺诸司,世据其地,传袭数百年,土兵土民只认土司,不认朝廷!
彼辈在当地威望根深蒂固,联姻部族、把持盐铁,一呼百应,迁一发而动全身。”
“张少保平宁王,是平一国之叛贼;可若去镇西南,是要抚服世代盘踞的地头蛇,是要调遣不服王化的蛮部!
他未经西南风土,不谙部族人情,仅凭一月平藩之功,便欲压服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杨廷和重重一叩首,语气陡然转厉,直面御座:“陛下,西南一乱,关乎蜀、滇、黔三省根本,绝非中原藩乱可比。
诸臣并非阻张少保膺任,实是惧他以无西南之能,贸然赴险,一旦土司生变、边事糜烂,届时再想收拾,便迟了!”
杨廷和是四川人,大明惯例,南方用南方的兵将,北方用北方的兵将。
张锐轩是京师勋贵,按惯例算是北方的将,又要带京营南下,杨廷和担心南北兵将不合,到时候吃了败仗不好收拾。
眼下西南战事虽然焦灼,土司仗着山高林密,固守城池和官军拼消耗。
杨廷和心想现在的大明也不是十年前的大明,最不怕的就是拼消耗。
杨廷和语气陡然转厉,直面御座:“陛下,西南一乱,关乎蜀、滇、黔三省根本,绝非中原藩乱可比。
诸臣并非阻张少保膺任,实是惧他以无西南之能,贸然赴险,一旦局势生变、边事糜烂,届时再想收拾,便迟了!”
杨廷和抬首,额角青筋微跳,执笏紧了紧,语气沉得似要滴出水来:“更何况,三军之事,以稳为主。如今战不过五月,敌军士气正盛,未有进展也是情理之中。”
“张少保勋贵出身,久居京师温室,虽有平藩之功,却未尝与这等世守蛮地的土酋角力。彼辈如深山老狐,熟知地利人情,惯用毒蛊、伏击、坚壁清野之术,非仁心可化,非猛力可破。”
“陛下若强授兵柄,令其远涉险地,与虎谋皮,万一将士离心、指挥不灵,或因水土不服遭敌算计,彼时西南危局,恐将十倍于今日!”
杨廷和再度深深一拜,声音略显嘶哑却字字恳切:“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听着阶下群臣喋喋不休的劝谏,再看杨廷和寸步不让的执拗模样,朱厚照心底的烦躁翻涌而上,只觉得满殿的谏言都刺耳至极。
朱厚照自幼便厌烦这些文臣引经据典、拿祖制压人的做派,明明是自己身为天子决断朝政,这群臣子却屡屡横加阻拦,半分不肯顺人心意。
朱厚照越想越是郁气难平,朱厚照猛地抬手,一掌重重拍在身前御案之上,青玉雕琢的御案震得嗡鸣作响,案上镇纸、奏折尽数弹跳起来,满殿的劝谏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朱厚照这突如其来的震怒惊得噤声,齐齐抬眼望向御座上脸色沉冷的帝王。
朱厚照目光扫过阶下面色各异的群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与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意已决,无需再谏!”
朱厚照顿了顿,指尖叩着御案,沉声下达旨意:“即刻从京师三大营中遴选精兵两万,交由张锐轩统领,即日整军备战,赶赴川东就任。
川东一应军务、粮饷、调兵事宜,全归张锐轩节制,各地官员不得掣肘,违者以军法论处!”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哗然,杨廷和更是脸色涨红,还要再上前谏言,却被朱厚照冷厉的眼神硬生生止住。
第1342章 西南战正酣 中
指挥使东厢内暖香氤氲,锦被之下还留着彼此相拥的温热,陈茜窝在柔软的被褥里,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缱绻倦意,细细回味着方才缠绵的余韵,肌肤上仿佛还残留着张锐轩触碰时的滚烫触感,脸颊又不自觉泛起一层娇柔的绯红。
陈茜望着眼前正整理衣袍的男子,眼底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依恋,先前一心惦记贞洁牌坊的执拗,早已被这片刻蚀骨温存磨得烟消云散,满心满眼都只剩眼前人。
陈茜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糖,带着浓浓的不舍与娇嗔,轻声叹息道:“姐夫这就要离京了吗?”
陈茜虽然不知道张锐轩为何坚持让自己叫姐夫,不过既然是张锐轩坚持,叫着叫着就习惯了。
自打与张锐轩第一次这肌肤之亲后,守了二十五年的心防彻底崩塌,从前一心求安稳、盼牌坊的心思,尽数化作了对眼前人的贪恋。就像是老房子失火,火势汹涌,再也收不住半分。
陈茜彻底抛下了往日的矜持与戒备,化身为粘人的小妖精。
说着,陈茜索性掀开薄被,赤着脚挪到榻边,伸手轻轻拽住张锐轩的衣袖,身子微微贴近,仰着泛红的小脸,杏眼水汪汪地望着他,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委屈与缠缠绵绵的眷恋,生怕他这一去川东,山高路远,便将自己抛在了脑后。
张锐轩捡起地上衣服,掏出一个首饰盒,递给陈茜说道:“送给你!”
陈茜捧着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指尖微颤着掀开盒盖,内里软缎之上,静静躺着一对铂金手镯,银光冷冽,素净莹亮,不见繁复雕饰,却更显雅致矜贵。
陈茜心头一喜,忙取了出来,左右手腕各戴上一只,轻轻晃了晃。冷白的银光衬着如雪的肌肤,愈发显得腕间纤细、肤色莹润,一动便流转着清辉,煞是动人。
张锐轩目光落在陈茜腕间,又扫过娇俏模样,眸色渐深,一阵眼热。
张锐轩收回目光,语气沉缓,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托付:“你在京师好好看着两个外甥,等他们长大了,我绝不会亏待你。”
陈茜脸上的欢喜淡了几分,垂眸望着腕间银光,轻轻叹了口气,抬眼时杏眼含雾,软声缠问:“姐夫这一去要多久,奴家想你了怎么办?”
张锐轩伸手摸了摸陈茜的头发,好了别想这么多了。说完将陈茜压在身上,开始新一轮的缠绵。
万州城内,总兵行辕的中军大帐里,帐内诸将的愤懑之气几乎要压过帐外呼啸的山风。
副将陈来一拳砸在厚重的帅案上,案上的令箭、舆图震得簌簌作响,他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赤红,怒声斥道:“欺人太甚,我等在此披坚执锐,辛苦鏖战几个月,眼看就要拿下这个三家土司了,朝廷却派一个高粱子弟前来,这是来抢功。”
陈来话音未落,帐下一众偏将、千户纷纷附和,骂声四起,都道朝廷此举寒了前方将士的心,更有人拍着刀柄嚷嚷着要联名上书,求朝廷收回成命。
主帅总兵官王庆东端坐在帅位,沉默不语。玄色披风搭在圈椅扶手上,手掌一下下摩挲着腰间佩刀的鲨皮刀柄,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作为四川都指挥使同知,出任这次平叛总兵官,王庆东在川地戎马半生,眼界城府,远非陈来这般只知冲锋陷阵的莽将可比。
王庆东心里何尝没有芥蒂,数月鏖战,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好不容易把三家叛土司逼进了绝路,合围之势已成,只待最后一击便可收全功,此时朝廷空降一位主帅,无异于把所有人的血汗功劳,拱手送到了旁人手里。
可他更清楚,这道圣旨背后,绝不是简单的皇亲国戚抢功。
张锐轩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此人虽是陛下姻亲,却绝非只会斗鸡走马的纨绔,早前督过京营,经手过江南新政,,是陛下跟前一等一的心腹红人。
此番朝廷派他来,绝不止平叛这么简单,背后定是冲着川地改土归流的国策来的,这不是他一个都司同知能拦得住的。
陈来见主帅始终不语,只当王庆东也默许了众人的愤懑,更是火上心头,往前踏了一步还要再骂,却见王庆东猛地抬眼,一道冷厉如刀的目光扫了过来,帐内瞬间鸦雀无声,连翻跳的烛火都似凝住了几分。
“够了。”王庆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沉沉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他抬手止住了还要争辩的陈来,指尖在帅案上轻轻一叩,一字一句道:“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圣旨既然下来了,我等就先固守险要,等着新主帅上任吧!”
陈来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急道:“将军!可那三家土司已是瓮中之鳖,此时按兵不动,岂不是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再说那姓张的小子乳臭未干,懂什么行军打仗,真让他来指挥,弟兄们这几个月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王庆东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圣旨在前,君命如山。你是要教本将抗旨不遵?”
一句话堵得陈来哑口无言,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只能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王庆东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沉声道:“从今日起,各营严守关隘,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军法从事。
斥候加紧探查叛匪动向,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新帅到任之前,谁也不许出任何乱子,听明白了?”
诸将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主帅将令,齐齐抱拳躬身,轰然应诺:“末将遵令!”
待众将散去,大帐内只剩王庆东一人,才缓缓起身,走到挂着的川地舆图前,指尖落在万州到川东腹地的驿道上,眉头紧锁。
王庆东不怕打硬仗,不怕叛土司负隅顽抗,怕的是这位从京城来的新帅,带着朝堂的心思来,不懂川地的民情地势,瞎指挥一通,不仅毁了数月的战果,更要把川地的局势搅得一团糟。
半晌,王庆东才低声叹了口气,对着帐外唤道:“来人,备一份川地军情详册,还有三家土司的所有卷宗,整理妥当,待新帅到任,第一时间呈上去。”
不管心里愿不愿意,君命难违,只能先做好万全的准备,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1343章 西南战正酣 下
正德十一年七月二十五日,天色刚蒙蒙亮,万州城外便鼓角齐鸣,烟尘滚滚。
张锐轩腰悬佩剑,鲜衣怒马,身后是侍妾李小媛作亲兵打扮,后面是五百家丁亲兵,亲兵头目是金岩的弟弟金石。
亲兵之后是神机营士卒列阵在前,一水的马拉重炮部队,还有80口径的迫击炮部队,这支朱棣时代建立的火器部队,如今已经改造为一支炮兵部队,
紧随其后的是五千三千营铁骑,马蹄裹布,却依旧透着锐不可当的剽悍之气,三千营是一支骑兵部队,有不少是蒙古骑士,
最后是两万五军营步卒,甲胄鲜明,绵延数里,气势恢宏。
这支从京师三大营遴选而出的精锐之师,一路风尘仆仆,却不见半分疲态,尽显京营禁军的森严气象。
队伍径直驶入万州城,百姓纷纷闭门侧目,街头巷尾只剩军队行进的脚步声与甲叶碰撞的脆响,往日喧嚣的万州城,此刻被一股肃杀的军旅之气笼罩。
张锐轩没有丝毫耽搁,直接下令将总兵行辕定为大军主帅行辕,以万州为平叛大本营,迅速接管城中防务,安置各部士卒。
王庆东接令之时,面色平静,躬身领命,没有半分抗辩。
他早已料到这般结局,只是看着帐外整装列队、军纪严明的京营精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有不甘,有疑虑,更多的却是对后续战局的隐忧。
李小媛一身玄色劲装,长发紧紧束在头盔里面,腰间佩着一柄短刀,浑身上下收拾得利落干练,刻意抹去了往日闺中女子的柔媚,扮作寻常亲兵模样。
可她跟在张锐轩身侧,眼角眉梢却藏着掩不住的欢喜与得意,府中二十多位侍妾为了这随军的名额争得头破血流,明里暗里较劲许久,最终唯独她得了少爷应允,能陪在身侧共赴前线,这份独一份的看重,让她连走路都觉着多了几分底气。
眼见周遭兵卒各司其职,无人留意身旁,李小媛微微侧身,往张锐轩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细若蚊蚋,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浅的忐忑,更多的却是按捺不住的小窃喜:“少爷,咱们这般打扮,当真能瞒过帐下众将与军中众人吗?”
李小媛虽说着担忧的话,手掌却不自觉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刀鞘,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在京师李小媛的匕首被收走了,每天只能和其他妾室一样的奶孩子,此次出了京,不但归还了匕首,还配了甲胄和刀,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还是以前的那个江湖杀手神剑五。
李小媛心底兀自想着,此番能跟着少爷来到前线,远离京中后院的纷争,还能时时伴在左右,便是再辛苦也值得,那些留在府中眼巴巴望着的姐妹,若是知道此刻自己就站在少爷身侧,怕是要艳羡极了。
张锐轩正抬眼扫视行辕内的防务布局,闻言侧过头,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近身偷听,才沉下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气冷声道:“别啰嗦,军营不比京中府邸,容不得你小儿女姿态。
此番力排众议带你随军,不是让你来耍心思的,是看中你自幼习武,身手比寻常亲兵更矫健,再加早年行走江湖,见惯了各色场面,应变机敏、江湖经验足,遇上突发状况能派上用场。”
张锐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眼神淡淡落在李小媛身上,又低声叮嘱一句:“管好自己的言行,守好亲兵本分,万万不可露了女儿身,坏了军中规矩,误了前线大事。”
张锐轩坐在主帅位置,李小媛站在张锐轩身后,手里拿着匕首不停的挽着刀花,感觉有些生疏了,需要找一找感觉。
众将依序入帐参谒新帅,王庆东率先上前躬身见礼,神色恭谨却不失沙场老将的沉稳分寸。
紧随其后的陈来,本就憋着一腔对朝廷空降主帅抢功的郁气,抬眼看向帅位上的张锐轩时,目光骤然扫过其身后立着的那名亲兵,粗黑的眉头猛地一蹙,脚下步伐也不由自主顿了半分。
那亲兵一身标准的玄色亲兵甲胄,腰间佩着短刀,乍看之下与帐外值守的亲兵并无二致,可落在常年混迹沙场、看人极准的陈来眼里,处处都是藏不住的破绽。
其身段远比军中亲兵纤细单薄,即便裹着厚重甲胄,露在兜鍪外的一截脖颈,肌肤细腻莹白,宛若上好羊脂玉,绝非常年在风里雨里拼杀、日晒雨淋的将士所能拥有。
更惹眼的是,此人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挽着匕首刀花,动作虽说利落,却少了武夫的刚硬狠厉,反倒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轻盈灵巧,眉眼间即便刻意绷得冷峻,也藏不住女子独有的柔媚气韵,与周遭满身铁血、面容粗粝的亲兵格格不入。
陈来在川地戎马半生,见惯了浴血将士的糙砺模样,只这一眼,便将这拙劣的伪装看得通透——这哪里是上阵杀敌的亲兵,分明是个娇滴滴的女子!
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轰然窜起,直冲脑门,方才被王庆东强行按捺下去的愤懑,此刻翻涌得愈发汹涌。
他双拳骤然攥紧,指节捏得泛白,指缝间几乎要迸出火气。万万没想到,这位从京里来的太子少保,竟是这般荒唐至极的膏粱子弟!
前线战事何等胶灼,川东地势险峻,土司叛军负隅顽抗,麾下将士们在崇山峻岭间跋山涉水、浴血拼杀,风餐露宿已是常态,日日都在刀光剑影里讨生活,多少兄弟埋骨荒山,才换来如今合围叛军的局面。
可这位新帅,刚踏万州大营,连军情都未曾细细过问,竟敢公然把女子扮作亲兵带在主帅身侧,整日待在眼前!
重美色而轻军国要务,哪里有半分统兵平叛的将帅样子,分明就是个不知沙场险恶、只知沉溺温柔乡的纨绔庸才!
先前他只觉得朝廷派此人前来,是要摘走前方将士用血汗换来的平叛功劳,寒了万千戍边将士的心。
如今看来,此人根本就是草包一个,心中全无军务大局,只顾一己私欲。
若是任由他这般胡闹,带着红颜知己坐镇中军,轻则搅乱军心,让麾下将士离心离德,无人再肯拼死效命。
重则泄露军机、指挥失当,让数月鏖战的成果毁于一旦,到时候川东土司死灰复燃,蜀、滇、黔三省边境糜烂,这滔天的罪责,谁又能担得起?
第1344章 西南战正酣 终
帐内烛火被山风卷得骤明骤暗,映得满帐武将面色各异,原本紧绷的气氛,因陈来这一句冷声发问,瞬间又凝了几分。
陈来强压着掀案怒斥的冲动,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眼直直盯着帅位上的张锐轩,字字都带着沙场老将的执拗与不服:“不知张少保有何破敌良策,末将还请少保赐教!”
陈来倒要听听,这个久居京师、靠着外戚身份上位的勋贵,能拿出什么像样的方略,来应对川东这盘根错节的土司乱局。
帐下偏将、千户们也纷纷敛声屏息,目光齐刷刷投向新帅,有质疑,有观望,还有几分等着看笑话的心思,连带着对张锐轩私带女子入营的不满,也尽数藏在这试探的目光里。
一旁的王庆东眉头微蹙,却并未出言阻拦。王庆东虽知陈来此举失礼,却也想借此摸清张锐轩的底细——若是只会放狂言的纨绔,这川东战事必生祸端,军中还是强者为尊,够强才能获得尊重。
张锐轩端坐帅位,闻言目光淡淡扫过面色沉怒的陈来,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轻笑,语气从容却掷地有声:“陈副将多虑了?自古征战,强者破局,何须奇技淫巧?”
张锐轩抬手指向帐外整装列阵的京营精锐,声音陡然拔高,透着睥睨一切的气势:“本少保奉旨提调川东军务,带来的是京师三大营最精锐的士卒,更有神机营改造后的重炮、迫击炮无数,坚甲利兵,火力滔天!
川东土司不过是盘踞深山的蛮夷之辈,仗着地势险要负隅顽抗,在本帅的炮火面前,皆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陈来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仰头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笑声粗粝,撞在帐内梁柱之上,满是不屑与嘲讽。
陈来往前又踏一步,甲胄相撞发出哐当脆响,一双赤红的虎眼死死盯住张锐轩,语气刻薄至极:“好一个强者破局!好一个土鸡瓦狗!末将斗胆一问,少保口中的强者破局,究竟是真有破敌良策,还是肚子里空空如也,压根拿不出半点治军平叛的法子,只能拿这些空话唬人?”
陈来字字铿锵,句句戳心,全然不顾身旁王庆东频频递来的制止眼色,继续朗声说道:“我等在川东深山与土司叛军周旋数月,深知此地地势险恶、蛮夷狡黠。
张少保刚一到任,不察地形、不问军情、不恤将士,只一味倚仗京营兵械,还把女子藏在中军帐内,如此轻慢军务,也配谈破敌?
怕是到头来,只会让我川东将士跟着你白白送命!”
这话彻底戳中了张锐轩的逆鳞,他本就因朝堂之上群臣力谏憋了一腔怒火,如今到了军中,麾下副将竟敢如此当众顶撞、蔑视自己的威严。
只见张锐轩脸色骤沉,方才眼底的不屑尽数化为凛冽怒涛,猛地抬起手掌,重重拍在身前帅案之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令箭、军情卷宗齐齐弹跳,烛火骤灭又燃,帐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张锐轩霍然起身,周身威压倾泻而出,目光如利刃般直刺陈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滔天怒意厉声呵斥:“大胆陈来!你不过一小小副将,目无上官、当庭顶撞、妄议主帅,公然藐视朝廷旨意、扰乱军心,是谁给你的胆子!”
张锐轩手指指着帐外,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决绝与狠厉:“本帅奉旨节制川东所有军务,执掌生杀大权,你区区副将,竟敢屡次三番质疑挑衅,分明是不把朝廷、不把圣旨放在眼里!来人!”
帐外亲兵闻声立刻涌入,甲胄鲜明,持刀而立。
张锐轩怒目圆睁,厉声下令:“将这目无上官、狂悖无礼的之辈,拖出帐外,杖责八十,以正军法!再有敢效法者,同罪论处!”
陈来脸色一变,当即还要再争辩,却被冲上来的亲兵死死按住,他奋力挣扎,怒声嘶吼:“张锐轩!你仗着外戚身份滥施权威,不问是非便杖责将士,我不服!川东万千将士都不会服你!”
亲兵刚架起挣扎的陈来,帐下游击将军李宽已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恳切:“少保息怒!陈副将虽失言,却也是鏖战数月的猛将,心系战局才失了分寸。他熟悉川地地形,正是平叛关键,求您看在众将与战事份上,暂饶他一次!”
帐内众将屏息,王庆东亦蹙眉观望。
张锐轩怒意未消,厉声道:“军法如山,以下犯上岂能轻饶?今日饶他,明日便人人效尤,军纪何存?”
川东众将见有人带头纷纷求情,京营的诸将才不管这些,一个个鼻孔看着帐篷顶。
王庆东这个时候才缓缓起身,整肃戎装缓步出列,对着张锐轩躬身一礼,声沉如钟:“少保息怒。”
王庆东直面张锐轩,字字恳切:“陈来虽失言顶撞,却是鏖战数月的猛将,深谙川地地形与叛军底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若重罚,必寒将士之心,于战局不利。”
帐内众将再次屏息,目光齐集张锐轩。
张锐轩略一颔首,沉声道:“既看在王总兵情面,暂免行刑。八十军棍记下,令他戴罪立功。”
张锐轩目光凌厉扫过陈来:“若再以下犯上、贻误战机,新旧罪责一并清算,绝不轻饶!”
张锐轩扫视众人一眼,漫不经心呵斥道:“都退下吧!合归本位。”
众将闻言缓缓而退,王庆东走在最后,就在快要出中军帐的时候。
张锐轩喊道:“王老将军留下!”
川东众将闻言都怒目而视,可是又不敢言语,只好把话语憋在心里。
王庆东用眼神安抚众人,自己没有事,然后缓缓走了回来,问道:“不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王庆东心中对张锐轩大为失望,张锐轩一月破宁王之乱,王庆东还以为有些本事,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赵括,心里对这几万将士的前途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
第1345章 西南战正酣 续上
王庆东闻声驻足,缓缓回身拱手,神色依旧沉稳,却难掩心头一丝诧异,静候张锐轩下文。
张锐轩端坐帅位,指尖轻叩案沿,方才的盛怒早已消散无踪,脸上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慢悠悠开口:“王老将军觉得,今日中军帐内这番争执,川东那些土司叛匪,多久能尽数知晓?”
这话入耳,王庆东瞳孔微微一缩,心头骤然一惊,当即躬身沉声道:“少保是疑心……军中藏有土司安插的细作?”
王庆东驻守川东多年,深知土司部族向来擅长安插眼线、笼络内应,军中机密屡有外泄,只是一直未曾抓到实证,此刻被张锐轩直白点出,瞬间绷紧了心神,更暗忖这位新帅竟是早已察觉军中隐患。
张锐轩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带半分迟疑:“不是疑心,是一定有。”
张锐轩抬眼看向面露惊愕的王庆东,声音压得低沉:“川东土司世代盘踞此地,深耕数百年,军中、地方自然都少不了他们的眼线内应。”
王庆东眉头紧蹙,正要开口请命彻查细作,却见张锐轩抬手止住他,笑意更深:“不过老将军不必忧心,细作之事,无需急着清剿。”
“哦?”王庆东满脸不解,满心疑惑,“细作潜伏军中,随时泄露军情,乃是心头大患,为何不趁早拔除?”
张锐轩起身,缓步走到帐中川地舆图前,目光扫过图上土司盘踞的山峦关隘,语气从容:“乱局之中,细作非但不是祸患,只要谋划得当,反倒能为我所用。
今日帐中这场争执,陈来顶撞、众将求情,都是在本督意料之中的,本督就是要演给这藏在暗处的细作看。”
张锐轩转头看向王庆东,眼神锐利如刃,尽显城府:“我要让细作把消息传回去,让那些土司头目都以为,本帅只是个恃宠而骄、刚愎自用、不懂军务的外戚纨绔,让他们放松警惕、生出轻敌之心。
届时,咱们再借着细作的嘴,递些假消息、布下死局,不愁这些蛮夷不入套!”
王庆东听罢,浑身一震,先前对张锐轩的轻视、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震撼。
原以为张锐轩是徒有其表的赵括,却不想此人心思缜密,步步为营,方才军中所有动静,竟是他刻意为之的计谋!
当即躬身抱拳,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都督深谋远虑,末将自愧不如!后续但有差遣,末将必全力配合!”
张锐轩闻言,迈步走回帅位坐下,神色愈发肃然,压低声音郑重吩咐道:“王老将军回去之后,对今日帐中之事,半句多余的解释都不必有,更不必安抚麾下川军将领,依旧任由他们对我心存不满、怨言暗生,甚至不必刻意遮掩军中分歧。”
“咱们要的就是这份内部不合的假象,让细作原封不动把军中猜忌、将帅不和的消息传给土司叛酋,彻底坐实我狂妄自大、不得军心的纨绔模样,才能让那群蛮夷彻底放下戒心,觉得有机可寻,敢踏出深山与我军对阵。”
王庆东瞬间了然,连连颔首,眼底满是信服,随即往前一步,躬身沉声问道:“都督运筹帷幄,早已布下迷局,末将愚钝,不知大人心中究竟有何破敌良策,还请明示!”
张锐轩抬眼,目光锐利地望向帐外川东群山方向,随即指向身侧大幅军用舆图,指尖落在土司盘踞的险隘关口,语气沉稳有力:“川东土司依仗山高林密、地势险峻,只敢固守不出,跟我军打消耗持久战,我军火器优势难以施展。如今咱们故意示敌以弱,就是要引他们主动出击。”
“后续我会故意下令,让大军佯装疏于防备、粮草调度混乱,再借着细作之手,放出我京营士卒水土不服、军心涣散的假消息,诱使叛酋率土兵出山劫营、或是突围逃窜。届时,我神机营火炮、迫击炮尽数列阵,三千营铁骑围堵,五军营步卒合围,定叫这群叛匪有来无回,一举荡平!”
王庆东接着说道:“若是敌人不中计,龟缩不出,大人又该如何?”
“若是敌人不出击,那本督就修路,调集物资修路,修一条直通土司城堡的路,轰平土司城堡。”
张锐轩想到后世乾隆平大小金川就是这么一点点的磨,一个碉堡一个碉堡的磨。
王庆东听得心神激荡,张锐轩所言之计,既有诱敌之巧,又有强攻之备,进退皆有章法,全然不是鲁莽行事,尤其是修路强攻之策,更是直击土司固守的要害,彻底断了叛军负隅顽抗的念想。
王庆东望着眼前心思深沉、谋定而后动的年轻主帅,再无半分先前的疑虑与轻视,当即挺直身躯,郑重抱拳,声音浑厚铿锵,满是赤诚与笃定:“大人既有此破敌决心,更有万全之策,末将心服口服!此后川东军务,末将愿率麾下川军将士,悉听大人调遣,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说罢,王庆东躬身深深一揖,礼数周全。
张锐轩见状,唇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意,起身抬手虚扶,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王老将军这句话,川东之乱,指日可定。
后续行事,还需老将军多多配合,严守机密,切莫让我等谋划,功亏一篑。”
“末将遵命!定当严守机密,全力配合都督,誓死平定川东叛匪!”王庆东直起身,眼神坚定,先前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此刻只觉跟着这位深谋远虑的主帅,定能彻底肃清川东匪患,护一方安宁。
王庆东离开之后,张锐轩将李小媛拉入自己怀里说道:“怎么样,你家相公像不像一个出征在外的大将军。”
李小媛心里吐槽,刚刚人模狗样的像一回事,现在就不像了。
王庆东回到自己军帐中,川东各将都围了上来关切的问道:“老将军,如何?那个狗官没有为难老将军你吧!”
王庆东挥一挥手,示意众人安静,听自己说。
众将皆屏气凝神,目光灼灼的看向王庆东。
第1346章 西南战正酣 续中
王庆东挥一挥手,让亲兵退至帐外,这才缓缓落座,苍老的面容上不见半分神色,只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动,节奏不急不缓。
帐内众将屏息以待,连大气都不敢出。游击将军李宽见状,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焦灼与忐忑:“老将军,实不相瞒,军中这已是第三个月没发饷银了。
士卒们还好说,仗也打得,但阵亡弟兄的抚恤金、伤兵的药银,迟迟没着落,底下人心里早就犯嘀咕了。”
李宽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几位参将、千户,语气愈发沉重:“方才在帅帐,陈副将顶撞张总督,咱们心里虽有气,可也清楚他是为了军心。
如今张总督身为三军主帅,坐镇军中统筹战局,这欠饷的天大难事,终归得他老人家出面解决,若再不拿出对策,怕是不用等土司打过来,咱们自己的营盘就要先乱了。”
李宽想的很清楚,你要来摘桃子可以,可是欠饷要解决 ,总不能功劳没了,饷银也没有,两头都亏。
一旁的参将张勇也连忙附和,语气满是急切:“李游击说得是啊!张总督不能厚此薄彼,他的京营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就吃草根吃树皮。
张总督是咱们的主帅,这解决这欠饷的问题就得是他来!”
众将纷纷点头,眼底都藏着焦虑与期盼,目光齐齐落在王庆东身上。
王庆东看着这群跟着自己在深山里啃干粮、睡帐篷的弟兄,心头亦是一沉。
王庆东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郁却带着安抚之力:“诸位的心思,本将清楚。军中无粮无饷,便是无根之木,久必倾覆。
只是张总督才刚刚上任,我们就讨饷,要是张总督觉得我们在刻意为难就不好了,大家放心,欠饷的事是我王庆东欠的,我来想办法。”
李宽身子微顿,忍不住开口:“老将军,如今老将军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等没有怪罪老将军的意思。”
本来大家想的是,攻破土司城堡,用缴获的财物补发欠饷,大明虽然说缴获要上缴,可是枪炮一响之后,上报缴获和实际缴获是不可能一样。
如今张锐轩来了,战利品怎么分配大家也不知道,心中自然忐忑。
王庆东也知道众人担心,可是又不能明说,只好安慰道:“诸将先回去吧!先安抚好众人,我们过几天再找张总督商议。”
王庆东也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大明的军饷难,九边还好,有陛下盯着,还能按时拨付,可是川地等南方是卫所体系,需要屯田自守。
也就是出征在外的时候有军饷,可惜王庆东一直都在四川各地,在京师没有人脉,兵部只给了出兵文书,没有给军饷。打了五个月卫所的积蓄都快打空了,不得已只能向朝廷求援。
只是王庆东没有想到,朝廷不但没有加派军饷,反而派来一直部队过来,还派了一个勋贵过来。
中军帐内灯火方熄,军令传送如疾风。
张锐轩送走王庆东,即刻传命京营诸将进帐。此刻中军帐内,舆图铺展,京营四营步兵统领与一营骑兵统领正肃立阶下,神色恭敬,严阵以待。
张锐轩执笔的手悬于舆图之上,指尖轻点那山川沟壑,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帅今日召诸位前来,只办一事——摸清川东。步兵四营、骑兵一营,听令!”
五位参将齐齐躬身,声如洪钟:“末将遵命!”
“你们各营所辖的斥候,尽数调遣出来,不得有误。”
张锐轩起身,缓步走过众人身前,目光锐利如鹰,“本帅给你们二十日时间,无需急着探报军情,先吃透这地界熟悉,当地语言。”
张锐轩抬手抚过案上舆图,语气愈发沉冷:“川东山险林密,土司部族杂居,你们需得教会士卒通晓当地方言,辨识山路隘口,甚至认熟草木水土。
百里之内,一草一木,溪涧流向,村寨方位,皆要烂熟于心。”
骑兵统领心头一震,忍不住进言:“大帅,川东各军已有夜不收,我军何必亲自去刺探军情。”
张锐轩执笔的手猛地一顿,目光如利刃扫过那名骑兵统领,声色骤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军法威严:“情报是一支军队的眼睛,你们不要过度依赖于他人?几万将士的性命怎么可以托付给别人。”
骑兵统领被这股凛冽威压震慑得浑身一僵,连忙躬身:“末将……末将糊涂!”
张锐轩毫不留情,厉声呵斥:“不是糊涂,是偷懒!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几万大军在外岂能偷懒,你糊弄它,它就能糊弄你们!记住,命只有一条,还是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为好”
张锐轩转向其余四参将,语气愈发沉厉:“本帅给你们二十日,熟悉当地语言。二十天之后,本帅需要一直拉的出去的,回的来的斥候部队!都下去准备吧!”
帐外山风呼啸,帐内烛火摇曳,刚散去满室肃杀的军帐,总算透出一丝暖意。
李小媛轻手轻脚掀开帘幕,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与淡淡的奶香,缓步走到案前。
李小媛将瓷碗轻轻置于案上,碗身温热,氤氲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散开,那是特制的奶茶,混着砖茶的醇厚与鲜奶的甜滑,是张锐轩在京中便惯常的口味。
“爷,夜深了,吃点吧。”
张锐轩喝了一口,看了李小媛一眼问道,哪里来的奶?
李小媛心中羞涩,明知故问,一跺脚说道:“我不理你了。”
张锐轩伸手抓住李小媛的手腕,将李小媛揽入怀里笑道:“好了,一点都不经逗。夜深了,我们睡觉吧!”
王庆东第二天晌午来到中军帐前,守卫的亲兵拦住王庆东:“大人,你不能进?”
“都什么时候,大人怎么还没有起来!”王庆东心里着急,昨天不是说的好好的吗?难道又变卦了。
亲兵心想,昨天少爷和李姨娘闹到半夜了,这个时候哪有这么容易醒来。
第1347章 西南战正酣 续下
中军帐外的争执声隔着厚重的帘幕隐隐传来,虽不算喧闹,却终究刺破了帐内静谧的睡意,扰了榻上人的清梦。
张锐轩本就睡得浅,加之身在军营,素来保持着几分警醒,听得帐外亲兵阻拦、王庆东略带焦躁的低语,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缓缓睁开了眼。
眸中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倦意,却很快褪去几分,恢复了惯有的清明。
张锐轩微微动了动身子,只觉怀中玉人儿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自己,李小媛还趴在张锐轩身上,睡得正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呼吸均匀又轻柔,带着淡淡的奶香。
张锐轩掌心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拍了拍李小媛的后背,动作放缓了力道,低声唤道:“醒醒,外头有人来了。”
原以为轻唤几声便能让李小媛松开,谁知李小媛似是睡得极沉,又或是贪恋这片刻温存,非但没有起身,反倒双臂一环,将张锐轩抱得更紧了些。
李小媛脸颊往胸口蹭了蹭,发丝散乱,黏在光洁的额角,嘴里糯糯地喃喃低语,声音含糊又慵懒:“不要……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李小媛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娇嗔,尾音轻轻发颤,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温婉拘谨,只剩小女儿家的贪恋与依赖,整个人像只黏人的小猫,死死赖在张锐轩怀里,不肯挪动半分。
张锐轩看着怀中人娇憨赖床的模样,原本因被惊扰而起的几分不耐瞬间消散,心头反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张锐轩无奈又宠溺地轻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又低声哄道:“是王老将军在外面候着,有军务要议,你要是再不起身,他就在闯进来了。”
李小媛闻言蹦了起来,脸色绯红,连忙慌乱的穿上自己衣服。嘴里埋怨道:“少爷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张锐轩笑道:“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还要我叫你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锐轩终于升帐,听完王庆东的讲诉之后,眉头紧皱,三个月没有发饷?
王庆东话音落下,帐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众将皆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帅位上的张锐轩身上,满心忐忑地等着张锐轩的决断。
立于案侧首的随军师爷,闻言脸色骤然一变,手中握着的笔录毛笔顿在半空,连忙悄悄抬眼,朝着张锐轩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师爷眉头微蹙,眼角往帐外隐晦一瞟,又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还不着痕迹地敲了敲案角,分明是在急切示意——此事万万不可轻易应下。
新官不管旧账,川地军饷拖欠已久,数额巨大,兵部拨款哪有那么容易,贸然应承,若是安抚不住军心,反倒会引火烧身,不如先暂且推脱,再从长计议。
张锐轩垂眸看着案上的军饷账册,方才紧皱的眉头未曾舒展,压根没留意到师爷这番隐晦的提醒,耳畔反复回响着王庆东所言士卒欠饷三月、伤兵无药、阵亡弟兄抚恤金无着的境况,再想到军中岌岌可危的军心,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张锐轩看向躬身等候的王庆东,神色肃然,语气铿锵有力,不带半分迟疑,径直开口道:“王老将军请回吧!当兵吃粮,上阵御敌,拿饷养家,乃是天经地义的事,麾下将士浴血奋战,断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这拖欠的军饷、抚恤银钱,尽数包在本督头上,十日,十日之内,必给全军将士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师爷当即僵在原地,满脸急色却又不敢在帅帐之上公然出言打断,只能暗自顿足。
“多谢都督!末将替麾下万千弟兄,谢过都督大恩!”王庆东声音浑厚,躬身深深一揖,不等张锐轩再说,就匆匆离开,生怕张锐轩会反悔一样。
王庆东脚步匆匆踏入自家军帐,眉宇间还凝着先前的凝重,却又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释然,帐内众将瞬间齐刷刷围拢上来,个个面露焦灼。
游击将军李宽更是抢先一步上前,伸手扶住王庆东的胳膊,语气急切得都带了几分颤音,连声追问:“老将军,怎么样?他怎么说?咱们的饷银、抚恤银,都督到底松口了没有?”
其余参将、千户也纷纷围在四周,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王庆东,眼神里满是忐忑、期盼,还有几分藏不住的不安。
毕竟张锐轩初来乍到,又是京中勋贵出身,谁也摸不准这位新帅的心思,新官不管旧账也是大明传统,就怕再等来一句推脱之词,到时候军中军心彻底涣散,不用土司来攻,自己这边先乱了套。
王庆东看着麾下这群弟兄期盼的模样,抬手按了按李宽的肩膀,先是深吸一口气,随即沉声道:“诸位放心,都督已然应下了此事!”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炸开一丝骚动,李宽眼睛猛地一亮,追着问道:“真的?都督真的肯管咱们的欠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下来?”
“都督亲口许诺,十日之内!”王庆东语气笃定,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气力,“都督说了,当兵吃粮,上阵杀敌,拿饷养家天经地义,绝不让咱们浴血的弟兄寒心,拖欠的军饷、阵亡弟兄的抚恤银、伤兵的药银,全都由他一力承担,十日之内,必定悉数发放!”
王庆东直接将张锐轩说的答复改为全额发放,先定下基调再说。
李宽听罢,先是愣在原地,随即满脸狂喜,攥紧的拳头狠狠一挥,难掩激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咱们终于有盼头了!”
周围众将也纷纷面露喜色,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交头接耳间,先前觉得这位新帅是仗势欺人的纨绔,如今却都生出了几分信服,只觉这位都督虽年轻,却着实是肯为底下将士做主的人。
王庆东看着众人振奋的模样,连忙抬手压了压,沉声叮嘱:“此事暂且先稳住军心,十日之期,咱们静候消息便是,这段时间务必约束好麾下士卒,严守军纪,莫要再生出事端,辜负都督的信任!”
众将纷纷拱手应是,帐内先前压抑焦灼的气氛,此刻已然一扫而空,满是松快与期许。
第1348章 军饷!军饷 上
王庆东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厚重的中军帐帘重新垂落,将帐内外隔成两个天地。
方才强压着满心急切不敢作声的师爷,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连忙捧着笔录簿上前几步,弓着身子凑到帅案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恳切:“大人,此事万万不妥啊!”
师爷抬眼觑了觑张锐轩沉峻的神色,语速极快地低声续道:“大人有所不知,王庆东麾下那批人马,是实打实的卫所军啊!
自我太祖皇帝定下祖制,卫所军本就是军户世袭,闲时耕种、战时出征,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粮草军械皆由军屯自给,向来是没有月饷的,只有征战结束后赏银!
这拖欠三月饷银的说法,本就不合祖制,大人您贸然应下,若是传出去,不仅违了太祖成法,更会被朝中言官弹劾,若是引得其余卫所纷纷效仿,后患无穷啊!”
师爷急得额角沁出细汗,张和龄派他来跟着张锐轩,就是要他查漏补缺的,却没料到竟会如此不计后果地应下这桩烫手差事,只恨不得将其中利害一股脑全说出来,让张锐轩收回成命。
张锐轩站在帅案之后,指尖轻轻叩着案上冰冷的账册,面上没有半分意外之色,方才听闻师爷提醒时的漠然,此刻更是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沉静。
祖宗成法?大明立国百余年,被修改的祖宗成法少吗?良相治国如名医治病,病万变而药万变,岂有死抱着祖宗成法的。
一群肉食者鄙,不能远谋,最后生生逼反了大明卫所军,大明最后就是亡于这个祖宗成法。
张锐轩缓缓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满脸急色的师爷,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一字一句道:“本帅知道。”
京畿地区卫所改制张锐轩也参与了,当然也知道卫所里面弊端,本来张锐轩是想要全国推行募兵制,可是后来想了想,不算财力够不够,就是边将拥兵自重的问题也很难解决。
最后只好放弃了,改到九边为止,还是保留各行省的都司制度,不做调整。
短短四字,让师爷瞬间一怔,到了嘴边的劝诫戛然而止,满眼都是不解。
不等师爷再问,张锐轩目光投向帐外辽阔的军营,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语气沉了几分:“太祖定制,军屯养军,本是固国之策。如今川东从年初就开战以来就没有停过,哪有时间归乡耕种?
哪有余力打理军屯? 军屯荒芜,颗粒无收,士卒们无粮度日,家小无以为继,再拖着不给粮饷,不用叛匪来攻,这支部队顷刻间便会溃散!”
张锐轩心想,就是皇帝也不能差饿兵呀!该给还是得给。
话音落定,帐内一时陷入沉寂,师爷仍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满心都是对祖制、朝议的顾虑,却再不敢多言半句。
张锐轩不再看师爷,取过一本奏折,又执起狼毫笔,饱蘸浓墨,眸中锐利不减,反倒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
很快奏折的内容化为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大明的天空唱响。
象征着一个时代的到来,无线电波时代,这也是张锐轩十几年工业革命不断研究和探索的成果。
无线电波在万州出发,一瞬间就划破大明天空阻拦,经过开封中转之后就到了京师,说是很长。
其实整个过程中从奏折写出,然后编码,发出,接收,译码,全部下来也就是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
京师西苑电报收发室,大明的第一封正式电报从这里翻译出来,从此大明机器有了语言。
采用的后世电报常用的四角码,一个文字用四个数字代替,每个数字又用嘀嗒嘀嗒来代替,滴是短信号代表0,嗒是长信号代表1。
当时接受收发电报培训的人,对于张锐轩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是什么样头脑的人才能想出这么稀奇古怪的想法,并且实现。
刘锦第一时间将译好的电文送到朱厚照手里。
朱厚照双手捧着那页薄薄的电文,竟忘了呼吸。
“朝发夕至……”朱厚照喃喃自语,忽然大步流星地走向殿内悬挂的《天下舆图》,指尖如飞地在连绵的山川间划过,最终重重落在西南一隅,“万州!离京师几千里水路,几千里山路!往日驿马递折,最快也要十日,如今竟能一日往返?”
刘锦垂手立于一侧,眼角余光瞥见皇帝失态的狂喜,心头亦是震撼难平。
自那“机器时代”开启以来,京师所见已是沧海桑田,但蒸汽轰鸣的工坊、穿梭不息的铁路,终究还是隔着一层纱。
可此刻,这跨越千里的滴滴答答之声,却是实实在在地将大明的疆土,紧紧攥在了一起。
朱厚照看了一眼电文,立刻又兴致大减,脸色大变。
刘锦的笑容也僵住了,小心翼翼的问道:“主子爷,怎么了?”
朱厚照摇了摇头说道:“这个狗头,尽给我出难题,刘伴伴,你说说看,这个卫所兵出动,朕需要给俸禄吗?”
朱厚照心想,张锐轩你这个狗头,皇帝不差饿兵,这是责怪朕的意思。
刘锦心头一紧,看着陛下骤变的脸色,一时摸不透圣意,额角不觉渗出薄汗,连忙躬身敛声,语气满是谨慎谦恭:“主子爷息怒,奴才愚钝,不敢妄议这祖制军务大事。
依奴才之见,此事关乎太祖成法,又牵扯国库钱粮、卫所军心,万万草率不得,还是速速召内阁诸位阁老入宫商议,细细斟酌拿出个稳妥章程来,再做定夺才是。”
刘锦伺候朱厚照多年,向来懂得明哲保身,这般违背祖制的天大难题,绝非他一个宦官能置喙的。
若是随口出言附和,日后被言官弹劾,他担不起罪责;若是贸然劝阻,扫了陛下的兴、违了前线张大人的意,更是祸事临头。
还是推给内阁,让阁臣们商议出对策,既全了祖制规矩,也能让陛下有台阶可下,最是周全。
朱厚照闻言,眉头拧得更紧,指尖反复摩挲着电文纸张,面色沉郁。
可一想到西南前线,士卒们饿着肚子戍守边关,军屯荒芜、家小无依,再想到张锐轩在前线殚精竭虑平叛,千里传电求助,心里便满是焦躁。
第1349章 军饷!军饷 中
旨意传下不过半个时辰,金安殿已是重臣齐聚,烛火摇曳间,满殿气氛沉凝得如同压了千斤巨石。
朱厚照端坐御座之上,脸色沉沉,周身散着压抑的怒意与焦躁。
首辅杨廷和身着绯色朝袍,腰悬玉带,面容端肃肃穆。
待众人行礼毕,率先出列,手持朝笏,躬身一礼,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径直开口:“陛下,前线张世子所请之事,老臣以为,万万不可应允!”
朱厚照抬眸看杨廷和,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杨阁老有话直说。”
“陛下,太祖皇帝立国之初,定下卫所祖制,军户世袭,军屯自给,将士出征唯有打胜仗的赏银,并无月饷,太祖言养兵百万不费朝廷一斗米,一两银子,此乃国朝根本,百余年未曾更改!”
杨廷和直起身,目光清正,字字铿锵,“如今川地卫所士卒,虽征战平叛,却依旧是军户身份,循祖制本无饷银可发,何来拖欠一说?
张世子初到西南,不明祖制,贸然许诺十日之内补发欠饷,已是坏了祖宗规矩,此例一开,以后征召卫所军队是不是都要给钱粮,长此以往,朝廷如何能负担!
老臣以为当遣使前往问罪于张明远,督促他进早决战,大军在外,靡费日多。”
杨廷和话音铿锵,掷地有声,金安殿内落针可闻,一众朝臣神色各异,不少守旧派大臣已然颔首附和,看向御座上的朱厚照,静待圣裁。
不等朱厚照开口,立于杨廷和身侧的次辅梁储随即迈步出列,身着紫色锦缎朝袍,面容沉稳,手持朝笏躬身行礼,语气与杨廷和一般无二,满是对祖制的恪守:“陛下,杨首辅所言极是,臣附议!”
梁储抬眼望向御座,目光恳切,语速平缓却字字笃定:“太祖皇帝设立卫所之制,苦心孤诣,旨在固国本、省库银,历经百余年传承,早已是国朝根基。
川地卫所士卒世代为军,军屯养军乃是本分,如今不过是因战事暂废耕作,便要破例发放月饷,于理不合,于制不符。”
“且张锐轩身为前线督军,未奏请朝廷、未商议内阁,擅自许诺补发欠饷,视祖宗成法于无物,肆意打破朝堂规制,此风绝不可长!
若是轻易应允,非但国库耗损巨大,更会乱了朝廷法度,日后各地卫所纷纷效仿,皆以征战为由索要粮饷,朝廷必将陷入两难境地,恳请陛下下旨,驳回前线所请,严令张锐轩恪守祖制,不可擅作主张!”
梁储一番话说罢,躬身退至一旁,与杨廷和并肩而立,两位内阁重臣齐齐表态,殿内守旧派大臣更是底气十足,纷纷出声附和,一时间殿内尽是反对之声。
就在此时,左都御史谢禀中出列,朝笏横于胸前,对着朱厚照重重一揖,随即昂首起身,面色冷峻,声音尖利又带着几分义正辞严,当场厉声参奏:“陛下,臣要参张锐轩一本!此人居心叵测,假借安抚军心之名,行收买军心、培植私党之实!”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哗然,就连方才出声附和的大臣,也都微微一惊,看向谢禀中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
谢禀中却浑然不惧,目光锐利,字字诛心:“张锐轩初到川地军营,不遵祖制,擅自应允发放卫所军饷,看似是体恤士卒,实则是拿朝廷国库钱粮,笼络军中将士,博取麾下军心!
他此时手握西南重兵,刻意讨好士卒,这般行径,全然是将朝廷卫所军视作自己的私兵,视朝廷纲纪、陛下皇权于不顾!”
“卫所军乃朝廷之军,非他张锐轩一己之兵,他不请旨、不商议,独断专行许下重诺,让全军将士只知有张都督,不知有天子,此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目无国法、图谋不轨的张锐轩捉拿回京,从严治罪,以正朝纲,杜绝此等笼络军心的奸佞之徒!”
殿内哗然未歇,人群中忽有一人迈步出列,徐文渊手持朝笏,神色坦荡,对着御座躬身一礼,抬眼便看向谢禀中,朗声驳斥:
“谢都御史此言过矣,张明远还不敢如此,再说张锐轩到万州不过区区几日而已,立足未稳,诸事未定,何来培植私党、收买军心的余地?
谢都御史未免太夸大其词了!”
一语既出,满殿嘈杂顿时一滞。
徐文渊身形挺直,语气沉稳有力,继续说道:“张明远祖孙三代受两代君恩,身为朝廷勋贵,又得陛下简拔坐镇西南,忠心可鉴,岂会行此悖逆之事?
他许诺发饷,不过是见川地连月征战,军屯尽废,士卒饥寒交迫、军心浮动,为稳前线战局不得已而为之,虽有违祖制旧例,却绝非心怀不轨。
都御史执掌风宪,可以闻风奏事,可是弹劾当凭实据,这般凭空臆断、上纲上线,岂不失了御史本分?”
谢禀中被当众驳得面色涨红,正要厉声回辩,徐文渊却已转向朱厚照,再度躬身:“陛下,前线军情如火,士卒久无粮饷恐生哗变,叛匪尚在虎视眈眈,当以平叛大局为重,不宜苛责张锐轩,更不宜遽行拿问,动摇西南根本啊!”
朱厚照当然也没有派人去的意思,前脚刚派过去,后脚就把人捉拿回来,母亲那里也通不过去。
谢禀中气得须发微颤,正要再争,殿上却忽然传来一声冷硬冷哼。
朱厚照猛地一拍御座扶手,沉喝一声,直接打断了殿中纷乱议论:
“够了!”
满殿文武瞬间噤声,齐齐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面色依旧沉郁,眸中却已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扫了阶下文武一圈,缓缓开口,声音冷冽而坚定:“川东连月征战,士卒抛家舍业、浴血平叛,军屯荒废,家小无依,再不给一口粮、一分饷,不用叛匪来打,军心自己就散了。真要是闹出兵变,你们谁能去西南替朕收拾残局?”
朱厚照目光扫过杨廷和、梁储,又冷冷瞥了一眼犹自愤愤的谢禀中,最终沉声定调:“朕意已决。张锐轩所奏粮饷,不可不给,也不可全给。”
“内阁即刻会商,按征战实情,拟出一个折中章程,该发的抚恤、该济的粮草,即刻拨付;旧例不合之处,酌情变通。既不违祖制根本,也不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言罢,朱厚照不再给群臣进谏争辩的余地,直接起身拂袖:“就这么办,退朝。”
第1350章 军饷!军饷 下
转瞬之间,十日之期匆匆而过。
西南军营里,白日里号角声、操练声此起彼伏,张锐轩倒也不曾懈怠,每日身着戎装,亲赴京营各营巡查士卒训练、营帐防务,行事沉稳果决,检阅军务时一丝不苟,倒也让不少原本心存疑虑的将领渐渐收起轻视之心。
可一到入夜,万州军营便换了一番光景。中军大帐内丝竹悦耳,美酒佳肴罗列,侍女仆从往来伺候,时不时还传出笑语欢声,张锐轩居于帐中,夜夜笙歌,全然不见白日里督军的冷峻肃穆,一派闲适恣意的模样。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驻守在前线一线的川地卫所士卒。
他们顶着西南湿热的天气,日夜严防土司叛匪偷袭,风餐露宿,军械粮草尚且紧张,每日拼杀值守,疲惫不堪,军中伙食更是粗陋不堪,与京营的奢靡闲适判若云泥。
这日深夜,副将陈来一身风尘,铠甲上还沾着未拭去的尘土,趁着夜色快步踏入王庆东的军帐。
帐内烛火昏暗,王庆东正对着军中布防图蹙眉思索,听得脚步声,抬头便见陈来面色沉郁,眼底满是愤懑。
不等王庆东开口,陈来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怒意与不平:“大人,您可得给弟兄们做主啊!”
王庆东放下手中图纸,眉头微蹙,沉声道:“何事如此急躁?慢慢说。”
“大人,咱们川兵日夜守在一线,与叛匪对峙厮杀,吃的是粗米野菜,睡的是露天营帐,连件完好的军械都凑不齐,个个拼得筋疲力尽,可那些从京营来的兵卒,压根不上前线,就缩在后方大营,吃香的喝辣的,安逸得很!”
陈来越说越气,拳头死死攥起,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几分憋屈:“外头都说,咱们前线川兵拼死吃紧,京师来的老爷兵们在后方紧吃!
弟兄们看在眼里,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怨言四起,再这么下去,军心怕是要乱了!”
陈来顿了顿,又看向王庆东,语气急切:“还有都督许诺的饷银,明天就是十日之期,至今半点音讯都没有,弟兄们起初还满心期盼,如今个个心凉半截,都说都督是不是跟朝廷那些官老爷一样,只是随口许诺哄骗咱们,根本没打算真发饷银啊!”
王庆东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王庆东何尝看不出麾下士卒的委屈,可张锐轩身为前线都督,节制全军,王庆东无权干涉京营调度,至于饷银之事,本来就是搂草打兔子,顺带着活。
这些天王庆东也旁敲侧击过,可是张锐轩就是避而不答,左顾而他,要不是第一天定下京营和川兵不和引蛇出动的计策,王庆东都要怀疑张锐轩是不是真的绣花枕头。
王庆东抬手按住陈来的肩膀,沉声道:“休得胡言!都督行事自有分寸,饷银之事想必是朝廷那边流程繁杂,耽搁了时日。
至于京营与川营的差别,本将自会寻时机向都督禀明,你先回去,务必稳住麾下弟兄,严守军纪,万万不可滋生事端,前线战事吃紧,绝不能内乱!”
陈来满心不服,却也知晓军令如山,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躬身应下,陈来转身出帐时,看向中军大营的方向,眼底的愤懑依旧难平。
帐内的王庆东望着陈来的背影,眉头拧得更紧,心中对那迟迟未到的饷银,也多了几分隐忧。就怕到时候,假戏做过了,假不和成了真不和了,
翌日一早,王庆东整理好戎装,步履匆匆直奔中军大帐,心头焦灼之下,顾不得让亲兵通传,径直撩帘闯了进去。
此时张锐轩尚斜倚在榻上,并未起身,身旁榻边,李小媛正依偎在侧,乍见王庆东贸然闯入,李小媛脸色骤然绯红,又惊又羞,连忙抓起一旁的锦被,紧紧蒙住自己的头,整个人缩在被窝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被人瞧见模样。
张锐轩神色淡然,丝毫不见慌乱,只是缓缓看向贸然入内的王庆东,语气平静无波,全然没了往日夜间的慵懒散漫。
王庆东这才惊觉自己失礼,目光匆匆扫过榻上蒙头的身影,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行礼,压下急切,沉声道:“属下鲁莽,惊扰都督,还请都督恕罪!只是今日已是十日之期,麾下弟兄日夜盼着粮饷,军心惶惶,还请都督给弟兄们一个准信!”
张锐轩微微颔首,目光沉稳,缓缓开口说道:“经过本督不懈努力,朝廷终于答应给发一部分粮饷,不过王总兵,你该知道,你们本来是没有饷银可领的,这次朝廷也是破例,才松口拨付,诸军还需戮力同心,共同破敌。”
王庆东闻言,连忙收敛心神,躬身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属下替麾下万千弟兄,谢过都督!谢过朝廷隆恩!都督放心,我等川人必定不辜负国恩,誓死杀敌建功立业。”
张锐轩摆了摆手,笑道:“本督无意破坏军中规矩,一切照旧。”
“粮饷不日便会抵达军营,此番是朝廷格外开恩,立刻贴出告示,告诉底下士卒,安心操练,全力御敌,朝廷是不会亏待了诸位忠君爱国的将士。”
王庆东走后,待帐内重归安静,李小媛才怯生生地从锦被里钻出头来,早已趁着方才间隙将衣衫穿戴整齐,鬓发微乱,脸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绯红。
李小媛垂着眸,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与怯怯的规劝:“少爷,这里是军营重地,往来将领亲兵随时可能求见,方才实在太惊险了,这里一点都不安全,要不以后少爷还是节制一点吧,免得落人口实。”
张锐轩看着她小脸泛红、局促不安的模样,眸底泛起几分戏谑笑意,倾身凑近,抬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调戏:“怎么?这才几次就受不了了?既然你觉得不妥,那我明日索性直接召营妓入帐伺候,倒也省得你担惊受怕。”
李小媛闻言,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泛起几分急色,连忙摇头,脱口而出道:“不行!万万不行!临行前夫人特意再三叮嘱过我,说军营里的营妓身子不干净,坚决不准少爷召营妓伺候!”
李小媛脸颊更红,鼓起勇气小声说道:“……还是我来吧!我会处处小心。”
第1351章 军饷!军饷 终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甲叶碰撞的脆响与沉重的脚步声交织,千户以上的军官按序列立,京营与川营将领各站一侧,气氛因先前的待遇差异而隐隐透着几分紧绷。
张锐轩端坐帅案后,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原本带笑的面容此刻沉肃如水,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道,“方才接到急报,湖广、江西两行省长江沿线突降暴雨,洪水泛滥,粮道受阻——咱们的粮船,卡在半途动不了了,不能如期抵达了。”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川营将领本就因粮草紧张心有不满,闻言更是眉头紧锁;京营将领虽面上沉稳,眼底也掠过一丝凝重。
张锐轩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道:“水情不明,通航之日难料。军中存粮虽还能支撑,却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从今日起,全军物资统一调配,不分京营、川营,按战事需求定量发放。”
张锐轩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京营,按一个基数发——军械、粮草、药材,只够维持日常操练与防务,不得奢靡浪费;川营,先发半个基数。”
“什么?!”陈来第一个按捺不住,往前踏出半步,赤红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怒火,“都督!我等川军守在前线,日日与叛匪厮杀,凭什么京营能得一个基数,我等却只有半个?这岂不是寒了弟兄们的心!”
川营的几位游击和参将也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不平:“是啊都督!先前京营在后头安逸享乐,我等在前线拼杀,如今物资紧张,反倒还要克扣我等,这实在说不过去!”
京营将领们虽未作声,却也有人微微蹙眉——张锐轩此举,似乎坐实了“偏袒京营”的猜测,与平日强调的“协同作战”相悖。
张锐轩看着陈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副将,稍安勿躁。川军发半个基数,并非克扣,你们是主场作战,有军屯支应,京营是客场作战,全靠补给供应。”
张锐轩上书时候虽然说是军屯因为大军在外作战荒废,实际上军屯都是以户为单位,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在外就荒废呢。
陈来等人还要再言,张锐轩目光扫过川军将领说道:“你们不用觉得委屈,这半个基数都是从京营后勤中给你们匀出来的,朝廷答应给你们的粮饷还在路上,根本没有云过来。
不过本督已经派去成都收购粮食了,相信不日粮食就够了。”
张锐轩说完之后说道:“散会,各游击参将去后勤处支应粮草吧!王总兵留下。”
帐内脚步声渐远,最后一道帘幕落下,隔绝了帐外的喧嚣。王庆东转身,见张锐轩已从帅案后起身,眉宇间那抹刻意维持的沉肃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的锋芒。
“王老将军,”张锐轩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落在三家土司盘踞的核心区域,语气里带着笃定的冷意,“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王庆东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这话的分量,先前所有的疑虑与不安在此刻烟消云散,只剩下临战前的紧绷。
王庆东躬身问道:“大人是不是再等一等?准备充分一点”
“不等了,京营已经适应了十几天,那些水土不服者,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是时候建功立业了。”
这些天张锐轩坚持巡营就是要了解各营的状况,毕竟从北方到南方气候诧异很大。
“连日来的军饷纠葛、物资分配不公,再加上京营与川营的明争暗斗,够他们看一场好戏了。”
张锐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怕是早已把‘军心涣散、将帅昏聩’的消息送回老巢,此刻的叛匪,多半正觉得有机可乘,说不定已经在盘算着如何趁虚而入了。”
张锐轩转过身,目光落在王庆东身上,语气郑重:“接下来,得让这场戏收得自然些。你去安排一下,今夜三更,故意放松西侧营门的守卫——不用太明显,就找个由头,比如轮岗换防的间隙出点纰漏,让那几个早已被咱们盯上的‘漏网之鱼’,能顺顺利利地溜出去。”
王庆东略一思忖,便懂了其中关键:“大人这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正是。”张锐轩点头,“但做得要漂亮一点,让他们觉得是凭自己的本事混出去的。派去‘疏漏’的守卫,得是个面生的新兵,看着莽撞些,让探子觉得是钻了个空子,而非刻意放行。
另外,让巡营的队伍晚到一刻钟,给他们留出足够的时间脱身,别让他们起了疑心。”
张锐轩走到案边,拿起一支令箭,递给王庆东:“你亲自去督办此事,务必干净利落。我们到时候趁着他们以为不可能的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王庆东接过令箭,掌心微沉,只觉得这小小的木箭里,藏着扭转战局的千钧之力。
王庆东躬身领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末将明白!定不辱使命!”
待王庆东快步离去,张锐轩重新看向舆图,指尖在川东群山间游走,眸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
那些刻意放出的矛盾与破绽,那些让川营将士憋了许久的委屈,今夜,终将化作刺向叛匪的利刃。
川东高山密林中,龙美土司田文旭,石楠土司覃达文,山猫土司覃功合兵一处,共抵抗朝廷大军。
田文旭邀请覃达文,覃功一起吃着牛瘪火锅,看着天上火辣辣的太阳。
田文旭笑道:“朱厚照这个皇帝老儿黔驴技穷了,派了一头猪来,我等无忧矣。”
第1352章 偷袭 偷袭 上
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煮得翻滚的牛瘪汤锅冒着热气,浓郁的草香混着肉香弥漫在林间营帐中,帐外烈日高悬,蝉鸣聒噪,更衬得帐内几分慵懒懈怠。
石楠土司覃达文端起粗陶酒碗,灌下一大口烈酒,手掌抹了把胡须,闻言哈哈大笑,声如洪钟:“田兄说得极是!那朝廷派来的张锐轩,不过是个靠着外戚身份上位的膏粱子弟,听说在京中整日流连风月,侍妾二十多个,这次来万州也带着一个,夜夜鞭挞,每天日上三竿了才装模作样巡视一下,哪懂什么行军打仗?不过是个花架子罢了!”
山猫土司覃功从锅里挑了块炖煮软烂的牛肉,慢悠悠送入口中,眼底满是不屑,沉声附和:“两位哥哥所言不差,这几日咱们安插在官军营中的探子接连传回消息,那张锐轩行事昏聩至极,公然偏袒京营,克扣川营粮草军械,闹得两军将领离心离德,底下士兵更是怨声载道,军营里早已是人心涣散,乱作一团。”
田文旭闻言,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笃定的轻蔑,扫过两位盟友,缓缓开口:“何止如此,老夫还听闻,那张锐轩自入川以来,整日躲在中军帐内贪图享乐,全无半点主帅担当,既不勘察地形,也不细致练兵,不过是靠着京营的精锐撑场面,实则胸无点墨,毫无谋略。”
“想他一个养在深宅大院长于妇人之手的公子哥,哪里见过咱们川东的深山密林,更不懂山地作战的门道。朝廷派这般货色来督战,我看大明的气数尽矣!我们先破川军,再破京营,抢了京营的船,顺江而下,先破南京,再破北京则天下可定矣。”
田文旭接着说道;“说起来,我祖上可是战国齐国国君,这天下也该轮到我田氏君临天下了。”
覃达文闻言内心一惊,好你个田文旭,真是没有想到藏的这么深,覃达文表面不动声色满脸畅快,酒碗重重顿在木桌上,汤汁溅起:“正是这个理!川营将士本就对朝廷积怨颇深,如今又被那张锐轩如此苛待,说不定两军早已内斗不断,哪还有心思围剿咱们?依我看,这朝廷大军就是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咱们盘踞川东群山多年,占尽地利,手下弟兄个个擅长山地厮杀,再加上官军军心不稳,将帅不和,那张锐轩即便手握重兵,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覃功放下竹签,指尖敲着桌面,语气笃定,“他根本不懂治军,更不懂谋略,所谓的平叛,不过是纸上谈兵,用不了多久,定会不战自溃,灰溜溜地退回京城去!”
田文旭仰头饮尽碗中烈酒,将酒碗往案上一放,放声大笑:“两位老弟说得好!朱厚照无人可用,才派来这么个废物都督,咱们川东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再加上官军内乱,这一战,咱们稳操胜券!只管安心坐等,那张锐轩到时候师老兵疲,我等一战可定天下”
帐内酒气蒸腾,田文旭眼中野心再难遮掩,猛地起身,双手按在粗糙的木桌沿,目光灼灼扫过覃达文与覃功,声音掷地有声:“如今官军破绽尽显,天赐良机在前,我等岂能坐等错失!二位老弟,不如今日便在此歃血为盟,三家合兵一处,同心协力,共伐无道大明,共谋天下大业!”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静了片刻,连铜炉里的炭火声都格外清晰。覃达文与覃功对视一眼,心中各有盘算,却都没立刻应声。
田文旭见状,眼底笑意更深,语气放缓,抛出实打实的盟约羁绊:“再者,我儿田横,勇武果敢,已是独当一面的少年将领,早到婚配之年。听闻达文老弟你家千金覃文文,温婉知礼,才貌双全,与我儿年岁相当,堪称天作之合。
覃功老弟也有一女,可为平妻。今日结盟之际,不如再结儿女亲家,从此三家亲如一家,祸福与共,打下江山后,我田氏绝不亏待两位亲家,共分天下,世代荣华!”
覃达文心头又是一沉,方才田文旭吐露夺取天下、田氏称帝的野心,便已暗藏戒备,如今再提联姻,分明是想用亲缘绑住两家,彻底将覃氏部族拖入他的称帝大业之中。
可眼下三家合兵抗官,若是断然拒绝,势必当场决裂,先起内乱,反倒给了官军可乘之机。
覃达文心思百转,脸上很快堆起开怀笑意,当即起身拱手,声音爽朗应和:“田兄此言,正合我意!能与田氏结为亲家,是小女的福气,也是我覃氏的荣幸!三家歃血结盟,再联姻亲,往后同心同德,何愁大事不成!”
一旁覃功也连忙起身附和,拱手朗声道:“田兄谋划周全,我覃功绝无异议!愿誓死追随,三家联手,定能大破官军,成就千秋霸业!”
田文旭听得此言,仰天大笑,当即命亲兵取来烈酒、匕首与盛酒的木碗,抬手划破指尖,将鲜血滴入酒中。覃达文、覃功虽各有私心,此刻也依样照做,三碗掺着热血的烈酒被齐齐举起,碰撞在一起,酒液晃动,映着三人或野心勃勃、或暗藏算计的面容。
“今日三家结盟,天地为证,共伐无道大明,同取天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誓言落定,三人仰头饮尽血酒,将酒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碎裂之声,伴着帐外蝉鸣,看似是同心协力的盟约,实则暗流涌动,只为这场看似必胜的赌局,押上各自的部族筹码。
土司们的异动,通过探子,消息很快传到了张锐轩耳朵了,张锐轩心中一动,这个是一个机会吗?
张锐轩立刻找了总兵王庆东,副将陈来,和京营的几个参将一起来商议对策。
王庆东问道:“大人,消息可靠吗?”
“诸位放心,消息绝对可靠。”
这是朱厚照刚刚有意让张锐轩出任督军的时候,张锐轩就派了金岩带领的二百多人来到这里潜伏,收集情报,都是李贵的手下的强兵。
第1353章 偷袭 偷袭 中
中军帐内王庆东、陈来并京营几位参将按序而立,众人面色凝重,目光皆落在帅案后的张锐轩身上。
王庆东上前一步,花白的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久经沙场的脸上满是深重忧虑,沉声开口:“大人,末将还是放心不下,就怕他们有诈!这些川东土人世代盘踞深山,生性狡黠多疑,部族内部壁垒森严,血脉相连,外人根本难以打入核心打探虚实,咱们即便有密探潜伏,也难摸清他们全部布防与真实谋划。”
王庆东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抬手指向帐侧悬挂的川东地形舆图,指尖点在标注土司坞堡的位置:“更棘手的是,这帮叛匪经营坞堡多年,皆是就地取材,用整块条石层层垒砌,墙体厚达数尺,坚固无比。
寻常刀枪箭矢根本攻不破,便是咱们随军携带的火炮,轰击在石墙上也顶多留下浅痕,难以撼动根基,强攻之下,我军必定伤亡惨重啊!”
陈来闻言,原本因粮草之事积下的怨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战事的忧心,也跟着拱手道:“王总兵所言极是,末将驻守川地多年,深知这些土司坞堡的厉害,易守难攻,且他们藏有大量粮草军械,即便被围困,也能坚守数月,咱们若是贸然出兵,极易陷入僵局。”
京营几位参将也纷纷点头,面色愈发沉重,坞堡难攻本就是山地作战的大忌,再加上土司狡诈难测,这一战远比想象中更为凶险。
张锐轩端坐椅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案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并未急于开口,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王庆东所言,正是早已盘算过的难题,也正是因此,才刻意布下军心涣散的迷局,绝非贸然应战。
张锐轩手掌重重一拍案面,声色清冷,却压得住帐内每一人的心神:“此战,炮兵为先。”
话音刚落,张锐轩目光直投向列末的炮兵营参将李性。
李性应声起身,甲胄相撞声清脆,躬身行礼时脊背挺直,朗声道:“大人放心!只要炮车能碾至山脚相应地势,末将麾下炮手,日夜操练千百次,保证一炷香内,第一炮必轰响敌阵!”
李性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后人,后来李景隆被太宗罢官革爵,贬为庶人,先帝爷追认开国功臣的功绩,授予李性父亲南京锦衣卫世袭指挥使官职,李性这是第二代指挥使,出任这次炮营的参将。
“半炷香。”张锐轩淡淡抬手,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你只有半炷香时间。”
李性脸色微变,眸中闪过惊色,领命铿锵:“末将遵命!半炷香内,必轰开贼匪坞堡门户!”
王庆东见状,急忙离席躬身,眉头深锁,语气满是深重担忧:“大人!进山之路,崇山峻岭,山道狭窄蜿蜒,车难行,马难转。随军拖曳的重型火炮,车轱辘宽,炮身沉,怕是难以及时运抵山脚设阵!”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沉。
京营参将中有人低声应和,陈来也蹙紧眉,望向张锐轩:“王总兵所言极是。川东山道,人都得攀藤附葛,火炮进山,难如登天啊!”
张锐轩闻言却是自信一笑,眉宇间尽是成竹在胸的从容:“诸位放心,我说能到,就一定能到。山道再险,也挡不住我军炮火。”
众人还欲再言,张锐轩已然抬手止住,语气轻松,却藏着刺骨锋芒:“都不必多虑,各自回营整顿准备便是。”
张锐轩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笑意微冷:“那三家土司又是歃血为盟,又是联姻结亲,摆明了要大摆酒席、庆贺一番。这么大的喜事,咱们身为‘客人’,怎能不备好一份厚重‘贺礼’,亲自过去吃席?”
张锐轩笑道都下去准备吧!五日后出发,各营按照既定方案前进。
众将齐声领命,甲叶摩擦声与整齐的脚步声次第响起,王庆东、陈来等人躬身退去,厚重的帐帘被亲兵轻轻合上,彻底将帐外的军务喧嚣隔绝在外。
偌大的中军帐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映着沙盘上山川沟壑的剪影,也映着张锐轩独自端坐的身影。
张锐轩并未起身,目光沉沉落在面前的军用沙盘上,视线扫过川东险峻山势、土司坞堡方位、大军行进路线,反复推敲着每一处战术细节,生怕有半分疏漏,误了全盘战局。
连日来布下迷局、调度军心、谋划突袭,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即便张锐轩素来沉稳,此刻眉宇间也染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知何时,一道轻盈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近,没有惊动帐外守卫,正是随军出征的侍妾李小媛。
李小媛身着一身浅粉色常服,长发松松挽成发髻,略施粉黛的面容娇俏温婉,眉眼间满是柔情。
李小媛轻手轻脚走到张锐轩身后,看着紧绷的侧脸,心疼不已,默默伸出纤细的小手,轻轻覆在张锐轩的太阳穴上,力道轻柔地缓缓按压揉捏。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带着淡淡的女子馨香,紧绷的神经瞬间舒缓了几分。
张锐轩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缓缓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
李小媛身子微微前倾,鼓鼓囊囊的胸脯轻轻压在张锐轩的头顶,动作愈发轻柔,指尖细细按着太阳穴与后颈的穴位,满是体贴。
张锐轩闭着眼,感受着玉人温柔的伺候,连日来运筹帷幄的紧绷、杀伐决断的冷厉,都在这片刻的温存里渐渐消融。抬手覆上李小媛按在自己太阳穴的小手,轻轻握了握,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低声开口:“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在偏帐歇息吗?”
李小媛俯下身,脸颊轻轻蹭着张锐轩的脸,声音软绵软糯,像浸了蜜糖一般:“知道都督整日操劳军务,放心不下,过来伺候你歇歇。看你眉头皱得紧紧的,别太劳心,你谋划的事,定然万无一失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朵,温柔的话语抚平了最后一丝思虑,张锐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索性彻底放松身子,静静享受着这乱世沙场里,独属于自己的缱绻温存。
第1355章 偷袭 偷袭 下
川东群山深处,龙美土司官寨坞堡内,全然不见战事将至的紧绷,反倒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坞堡大门上悬挂着大红绸缎,寨内的石墙、廊柱上都缠满了红绸彩带,家家户户的土司部族子民,都捧着酒水、牛羊肉前来道贺,喧闹的笑语声、部族乐师吹奏的欢快曲调,顺着山间风飘出老远。
石砌的广场上摆满了宴席,牛羊在火堆上烤得滋滋冒油,浓郁的肉香与酒香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官寨之中。
今日是龙美土司田文旭之子田横,迎娶石楠土司覃达文之女覃文文,兼纳山猫土司覃功之女覃美丽的大喜之日。
三家商议好了,两头大,将来谁先生下儿子就是龙美土司的下一代继承人,要是取了天下,就一人是皇后,一人是皇贵妃。
田横一身簇新的大红喜服,身姿挺拔,胸前佩戴着一朵硕大无比的绸布大红花,衬得面容愈发英武,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作为三家联军的少帅,本就凭着几分勇武在部族中颇有声望,如今又借着联姻,一举坐稳了三家联盟少主的位置,走起路来都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轻狂。
田氏处于陈氏,陈国公子陈完入齐改为田氏,田氏九世代齐的故事激励着每一个田氏族人,相传后世的江东孙氏,东汉末年的王莽,南北朝的刘裕都是这个家族的后人,是最有韧性一个家族。
田横正按着川东土司部族的婚俗,忙着接待前来贺喜的部族头领、各方亲信,时不时端起酒碗与众人碰杯,一饮而尽,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
“少帅大喜啊!今日娶了两位少夫人,从此咱们三家亲如一家,往后定能所向披靡!”
“恭喜少帅!恭喜田少帅!有了这层亲缘,官军那边不足为惧!”
耳边全是阿谀奉承的贺喜之声,田横听得心花怒放,举杯的动作愈发张扬。
田横早已听惯了旁人对官军的鄙夷,深信张锐轩就是个不堪一击的纨绔子弟,自家联军占据地利,又有三家同心,定能一举击溃朝廷大军,成就父辈口中的千秋大业。
田横心想,张大帅,你是帅,我也是帅,你已经老了,现在是我的时代了。
田文旭身着锦袍,站在寨中高台上,看着眼前热闹非凡的婚宴,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再看看身旁满脸堆笑的覃达文、覃功,心中野心愈发膨胀。
田文旭捋着胡须,眼底藏着志在必得的狠厉,举杯朝着台下众人高声道:“今日我三家联姻结盟,从此祸福与共!待来日大破官军,共分天下,诸位都能封侯拜将,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台下众人齐声欢呼,纷纷举杯痛饮,整个官寨都沉浸在狂欢之中,人人都被这场必胜的美梦裹挟,全然不知,一场足以覆灭他们的雷霆攻势,早已在山外悄然布局,只待时日一到,便会将这满寨喜庆,彻底碾作灰烬。
覃达文与覃功并肩站在田文旭身侧,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举杯应酬,眼底深处却各自藏着几分算计与隐忧。只是此刻酒香醉人,欢闹喧天,这点细微的心思,早已被淹没在一片狂欢之中,无人察觉。
山外面,张锐轩看向这次参加攻击的部队,做最后的战前动员,张锐轩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是金盔金甲,表面镀金的一体式哥特风格的板甲在阳光显得熠熠生辉。
倒不是张锐轩搞不起纯金的,实在是纯金的不顶用,保命的东西弄得骚包一点可以,可是为了骚包牺牲防护力就大可不必了,最后就是纯金的太重了。
不过士兵就认这个金盔金甲,被金甲晃的热血沸腾,心里想着要是打赢,大人随便赏下一小片甲业自己也就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山风猎猎,卷起阵前旌旗哗哗作响,镀金哥特式板甲在炽烈阳光下折射出耀眼金光,将张锐轩周身衬得如同战神临世,周身威压席卷全场,数万将士齐刷刷昂首挺立,甲胄森然,目光尽数汇聚在他身上,落针可闻。
张锐轩勒住马缰,胯下战马昂首嘶鸣,他挺直脊背,声如洪钟,运足内力响彻整个军营,字字铿锵,砸在每一个将士心头:“大明的将士们,我这个人不喜欢玩虚的!就喜欢来点实际的。”
话音顿住,张锐轩目光如炬,扫过眼前一张张或坚毅、或紧绷的脸庞,京营儿郎身姿挺拔,川营将士眸含战意,先前的隔阂与怨怼,在这沉甸甸的战前氛围里荡然无存。
“上阵杀敌,斩获贼匪一颗人头,赏五十两银子!生擒一名活匪,直接领一百两银子!赏格兑现,绝不拖欠!这次不分京营还是川营,一视同仁。”
直白粗暴却最戳人心的重赏,瞬间引爆全场!
原本肃静的军阵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将士们攥紧手中兵器,双目赤红,浑身热血直冲头顶。
川营士兵本就憋着一股劲,想凭战功挣出路、洗委屈,京营精锐更是摩拳擦掌,只盼着立下军功光耀门楣。
一百两银子,足够寻常农户安稳过一辈子,这般厚赏,让所有人都红了眼,满心只剩冲锋陷阵、斩贼擒敌的念头。
“善!善!善!”
“誓死追随都督!”
呐喊声震彻山谷,惊起林间成群飞鸟,甲叶碰撞声、兵器铿锵声交织在一起,汇成雄浑的战歌。将士们昂首挺胸,眼神里满是势在必得的狠劲,摩拳擦掌,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向敌寨。
张锐轩看着群情激昂的大军,唇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抬手猛地向前一挥,厉声喝道:“出发!”
军令如山,前锋部队即刻拔营起行,步兵列阵前行,炮兵队伍循着提前修整的隐秘山道稳步推进,战马嘶鸣,旌旗招展,数万大军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朝着川东土司坞堡的方向,展开雷霆之势,直奔那片还沉浸在婚宴狂欢中的敌巢,欲要掀起一场覆灭性的猛攻!
王庆东骑马落后于张锐轩半个马头小声问道:“不知道大人如何运炮?”
张锐轩指着炮兵营的一排排马匹身上用布包裹的大包裹说道:“那就是了”
年前的时候张锐轩就督造了一批山炮,进行轻量化设计,正好可以用马驮着,只是来的时候用马拖曳。
第1356章 偷袭 偷袭 终
暮色沉沉,夕阳坠入连绵群山,最后一缕余晖被陡峭崖壁吞噬,天地间迅速笼上一层暗青色的暮霭。
山间林莽愈发幽深,风吹过密林,只留下簌簌轻响,恰好掩去了大军行进的细微动静。
张锐轩外罩一件黑色披风,策马走在炮兵营阵前,镀金板甲早已被蒙皮包裹,太亮会反光暴露位置。
身后三千炮兵营将士,人人噤声前行,马匹皆衔枚裹蹄,驮着拆解分装的山炮部件,踩着提前探明的隐秘小径,悄无声息穿过土司布下的数道山间封锁线。
这些封锁线本是土司联军设下的警戒岗哨,岗哨士卒早已松懈大半,不少人偷偷溜回寨中赴宴饮酒,仅剩的几人也昏昏欲睡,根本不是张锐轩大军斥候的对手,很快就被制服了,绑在路边上。
待全军抵达预定伏击阵地,张锐轩抬手示意,身后亲兵立刻打出静默手势。
几十门火炮迅速散开,各司其职,够住炮兵阵地,动作麻利却毫无声响,尽显精锐之师的素养。
夜色渐浓,星光稀疏,将士们借着微弱天光,立刻着手修筑射击平台。
工兵士卒手持工兵铲,弯腰在平缓的山坡上快速刨土、夯实,按照事先测算的方位,精准修整出一排排稳固的炮位平台,确保火炮射击时不会因地势倾斜偏移弹道。
另有士卒弯腰将铁制炮锄深深砸入土中,牢牢固定,为火炮架设做好最后准备,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利落,全程无人交头接耳,只有工具触碰土石的轻响。
一旁,负责组装山炮的士卒动作娴熟,将马匹驮运的布包逐一解开,露出轻量化的山炮炮管、炮架、炮轮等部件。
他们配合默契,抬手、对接、固定、锁紧,不过片刻功夫,一门门小巧却威力十足的山炮便组装完毕,整齐排列在射击平台上,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山下灯火通明的龙美土司官寨,森然炮身隐在夜色之中,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
与此同时,各营将领纷纷遣出亲兵,手持电报机,在指定位置架设天线,滴滴答答的电波声微弱却清晰,不断向中军帐传递所在方位、行军进度与潜伏部署。
电报员指尖飞速敲击,将一道道军情精准传送,不多时,张锐轩身侧的亲兵便手持电文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各营已悉数抵达预定位置,完成潜伏,只待中军军令。
张锐轩立于山巅巨石之上,目光沉沉望向山下。此刻土司官寨依旧灯火璀璨,欢歌笑语、鼓乐喧闹顺着晚风飘上山巅,与山巅的死寂静默形成鲜明对比。
寨内灯火摇曳,人影攒动,婚宴的狂欢丝毫未歇,所有人都还沉浸在结盟称霸的美梦之中,全然不知头顶山巅,无数炮口已然对准他们的巢穴,死神已悄然降临。
李性快步奔到张锐轩身前,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水来,压低声音急道:
“大人!前面那道山脊把炮位视线全挡死了!坞堡又在洼地里,看不见弹着点,这炮……没法打准啊!”
张锐轩脸色一沉,当即厉声呵斥:“看不到你们就不会放炮了?!我平日教你们的间接观瞄法,都忘到脑后去了?”
李性一怔,顿时面露愧色,自己怎么就忘记还有这么一招,大意了。
其实作为一个土着,李性最近学了太多知识,都是恶补的知识,一下忘记了也是很正常,经过张锐轩这么一提醒就记起来。
李性同时对于炮兵侦察千户心里大恨,该死家伙,竟然也不提醒一下自己,让自己出糗了。
张锐轩抬手一指前方山脊,语气冷厉果决:“立刻抽调精锐,组成炮兵观察小队,抢占山脊制高点,在那里架设前进观测哨,建立旗语传令通道!”
“让观测兵报方位、报偏差,后方炮阵按指令校正射程角度,何须直视坞堡?”
“是!属下这就去办!”
李性心头一震,再不露半分愁容,重重抱拳应声,转身便快步奔回炮阵调兵遣将。
李性领命转身,步履匆匆奔回炮兵阵地,脸色依旧沉得吓人。
方才在主帅面前出糗的窘迫与慌乱化作满腔火气,目光一扫,径直落在阵旁待命的炮兵侦查千户身上。
那千户本就竖着耳朵留意前方动静,见李性看来,下意识心头一紧。
果不其然,李性快步上前,当着周遭炮兵将士的面,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愠怒与苛责,压低声音厉声呵斥:“好你个混账!明知有方法为何提前提醒,害得老子在大人面前失态!”
千户心想,你也没有问我,我刚要说,你就是往张大人那边去了。李性是空降到京营中来的,千户并不怎么买账。
千户刚要躬身请罪,便被李性厉声打断:“少废话!立刻点齐你麾下最精锐的侦查兵,亲自带队冲上前边山脊制高点,架设前进观测哨,搭建旗语传令通道!”
李性攥紧腰间佩刀,语气狠戾,字字带煞,“本将把话撂在这,今日若是炮阵打了空炮,伤不到叛匪坞堡分毫,耽误了都督的战机,不用军法处置,老子先扒了你的皮!”
“属下遵命!绝不敢有误!”千户心头一凛,再不敢有半分迟疑,重重抱拳领命,转身火速点齐人手,拎起观测仪器、旗语令旗,猫着腰,借着密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前方山脊疾速突进。
李性站在炮阵之中,看着侦查小队远去的身影,深吸一口气,迅速敛去心头怒火,转而全身心投入到炮阵调度之中。
李性沉声吩咐麾下炮手各司其职,校准炮架、测算射程、备好弹药,全程严阵以待,只等山脊观测哨传来旗语指令,便要立刻下令开火,兑现半炷香攻破坞堡的军令,挽回方才在主帅面前失策的颜面。
山巅之上,张锐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并无波澜,只是冷冷转头,重新看向山下依旧灯火喧嚣、毫无防备的土司官寨,周身寒意渐浓,只待炮火轰鸣,碾碎这满寨虚妄。
第1357章 上天入地 上
田横醉意正酣,大红喜服被酒液浸湿大片,黏在肩头,更显几分狼狈轻狂。踉跄着被两名侍女架着,跌跌撞撞撞进内堂,满室红烛摇曳,将田横的影子投在菱花镜上,晃得人影支离破碎。
覃文文身着繁复嫁衣,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凤冠霞帔压得她脖颈微酸,却依旧腰背挺直,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覃美丽坐在覃文文身边,眼波流转,将田横醉态百出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
田横挥开侍女的搀扶,脚步虚浮地凑上前,一把攥住覃文文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田横涎着脸,举着已然空了的酒盏,舌头打卷,口齿不清地嘟囔:“文文……娘子,喝……喝了这杯交杯酒,咱们……咱们就是正经的……夫妻了!”
田横晃悠着将酒杯凑到覃文文唇边,眼神迷离地盯着覃文文明艳的眉眼,醉醺醺地笑:“娘子你真漂亮!你放心……日后……日后我定疼你……疼你入骨!将来……将来我当了……当今天子……你就是……就是皇后!”
话音未落,田横又转向覃美丽,伸手揽住覃美丽纤细的腰肢,将另一盏满斟的酒硬塞到覃美丽手中,含糊不清地哄:“美丽……我的好娘子……你也喝!
咱们……咱们三人……永永远远在一起……谁也不许……不许负了谁!”
覃美丽假意娇笑一声,顺势依偎进他怀里,指尖却轻轻掐了下田横的腰侧,声音柔得能掐出水:“少帅说的是真的?那妾身可得喝了这杯,只求少帅日后莫要忘了今日情分才好。”
田横拍着胸脯保证,舌头都快捋不直了:“忘不了……绝对忘不了!咱们三家……三家联盟,定能……定能夺了天下!
到时候……到时候荣华富贵……咱们一起享!”
田横说着,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被两名女子合力扶住。
醉意上头,田横再也撑不住,瘫软在床榻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反复念叨着“皇后”“皇贵妃”“千秋大业”。
田横醉眼惺忪,正歪歪斜斜地伸手去扯身上的大红喜服,领口的绳结被扯得凌乱不堪,可是就是解不开,田横脸色涨红,憨厚尴尬的笑了笑,手中一用。
撕裂声刺耳又干脆,大红的喜服碎成几片簌簌滑落。
田横精壮的上身彻底暴露出来,那是常年骑射、在山野间摸爬滚打练出的硬实体魄,绝非脂粉堆里养出的柔弱模样。
田横的肩背宽阔如铁,肌肉块垒分明,斜方肌与背阔肌的线条饱满有力,绷起来时像两座隆起的小山,透着野性的蛮力。
胸膛不算过分夸张,却肌理清晰,每一块胸肌都轮廓分明,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汗珠子顺着锁骨的凹槽滚进腰腹,没入深色里衣。
腰腹处的腹肌紧实利落,八块轮廓隐约可见,被汗水浸得发亮,每一块都像精心雕琢的铁块,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侧腰的人鱼线深邃锋利,往下隐入裤腰,更衬得腰身劲瘦有力,带着一股刚猛的煞气。
手臂上的肱二头肌与肱三头肌线条炸裂,青筋在皮肤下虬结跳动,那是常年拉弓、挥刀练出的腱子肉,每一寸都透着爆发力。即便是醉得脚步虚浮,这具身体依旧藏着不容忽视的蛮力,在红烛的光影里,勾勒出一种粗粝又充满力量感的野性美。
田横不愧是周边方圆几百里的土司悍将,这一身肌肉非一般人能比,一看就是非常有爆发力。
红烛光影里,田横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肌理分明的肌肉滑落,每一寸轮廓都透着粗粝的力量感,与醉醺醺的憨态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覃文文原本端坐着的身姿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凤冠上的珠翠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覃文文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那双眼眸里原本平静无波的沉静被撞碎,混着几分慌乱与几分不自知的羞赧,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覃文文下意识别过脸,却又忍不住眼角余光偷偷瞟向那具充满爆发力的躯体,指尖不自觉摩挲着绣着鸳鸯的锦被,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小鹿乱撞的窃喜,这就是自己夫君,一个过一辈子的人?似乎也不错。
覃美丽更是直接,眼波瞬间变得湿漉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原本依偎在田横身边的身子微微一缩,指尖轻轻咬在唇瓣上,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覃美丽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田横线条炸裂的手臂和腰腹上,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心头既有被这股野性力量震慑的慌乱,又有按捺不住的想入非非。
覃美丽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既不敢真的触碰,又忍不住想要感受那充满力量的触感,心底里竟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想着这般壮汉,床笫之间,定是格外强势又令人沉沦。
三个人六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绯红与慌乱,随即又不约而同移开视线,心跳却如擂鼓,将这满室的喜庆与暧昧,搅得愈发纷乱。
田横一手还揽着一位新娘,含糊地笑着要宽衣歇息,嘴里兀自嘟囔着醉话。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整座坞堡都跟着狠狠一颤!
碎石飞溅,尘土漫天,一发炮弹狠狠砸在了坞堡正门前的石坪上,原本摆满宴席的广场瞬间被轰出一个大坑,桌席翻倒、酒坛碎裂,滚烫的碎石飞溅四方,近旁几个来不及躲闪的部族子民惨叫着被掀飞,喜庆的红绸瞬间染血,欢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还未从惊骇中回过神,又是“轰!”的一声巨响,第二发炮弹紧跟着落在坞堡后方的角楼旁,木石崩塌之声刺耳,烟尘滚滚直冲夜空。
寨内瞬间大乱,哭喊、惊叫、杯盘碎裂声混作一团,原本狂欢的宴席彻底沦为一片狼藉。
田横浑身酒意瞬间吓醒大半,僵在原地,半褪的喜服还挂在臂弯,脸上的醉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惊恐。
高台上,田文旭手中酒杯“哐当”一声砸落在地,酒液溅湿了锦袍。
田文旭脸色惨白如纸,须发皆因惊骇倒竖,双目圆瞪,指着堡外方向厉声嘶吼,声音都因恐惧变了调:“哪里在打炮?!是哪来的炮火!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去找!立刻派人去查!”
一旁的覃达文、覃功也是面色剧变,慌忙扶住摇晃的高台立柱,眼中那点算计与隐忧,此刻尽数被滔天恐慌取代。
第1358章 上天入地 中
张锐轩通过高处炮镜观察,虽然看不到弹着点,可是前后飞溅的烟雾还是可以看到,心中大喜,两炮试射就完成了跨射。
根据三炮定乾坤的炮击方法,一炮近,一炮远,第三炮就可以根据前面两炮试射结果调整,精准射中目标。
山巅夜风凛冽,张锐轩握着炮镜的手微微一顿,唇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意,朗声赞道:“李性好样的,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此战,炮兵当立首功!”
声音虽压得低沉,却带着难掩的赞许,周身凛冽的威压都淡了几分。
身后亲兵听得主帅夸赞,看向炮兵阵地的目光愈发炙热,皆是满脸振奋。
话音刚落,前方山脊制高点上,几道鲜明的旗语便在夜色中快速挥动,观测兵借着星光,将校准完毕的射击坐标、射程角度精准传递而来,旗语起落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炮兵阵前,李性抬眼紧盯山脊方向,将旗语指令尽数记下。
李性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山下土司官寨,声嘶力竭地吼出军令,声音穿透夜色,传遍整个炮兵阵地:“全体都有,坐标267,384,密位5,火力急袭,30分钟齐射——!”
军令一出,将士瞬间动如雷霆。
炮手们飞速调整炮身角度,拧紧炮架固定栓,弹药手快步上前,将沉甸甸的炮弹稳稳填入炮膛,引信校准、炮门闭合,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尽显平日严苛操练的功底。
不过瞬息之间,几十门轻量化山炮齐齐就绪,黑洞洞的炮口牢牢锁定坞堡各处要害,森冷的炮身蛰伏在夜色里,只待最后的开火指令。
“放!放!放!”
李性手中佩刀狠狠劈下,嘶吼声未落,第一波齐射的炮火便轰然炸响!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鸣声接连不断,响彻整个川东群山,大地剧烈震颤,一道道火舌划破漆黑夜幕,如同暴怒的雷霆,朝着山下龙美土司官寨倾泻而去。
炮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密密麻麻砸向坞堡城墙、寨内广场、部族营房、角楼哨塔,每一处要害都被炮火精准覆盖。
火光瞬间照亮夜空,碎石木片漫天飞溅,厚重的石砌坞堡墙体在炮火轰击下轰然坍塌,坚固的寨门直接被炮弹炸得粉碎,漫天烟尘裹挟着血腥气直冲云霄。
寨内原本喜庆的红灯笼尽数被炮火引燃,熊熊烈火顺着红绸、木柱疯狂蔓延,将整座官寨烧成一片火海。
先前还沉浸在婚宴狂欢中的土司部族子民,此刻彻底沦为待宰羔羊,哭喊、惨叫、哀嚎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炮火的轰鸣,化作人间炼狱的哀鸣。
四处逃窜的人影被炮火掀飞,滚烫的弹片肆意收割着性命,满地狼藉的宴席、碎裂的酒坛、烧焦的尸首,将先前的喜气洋洋碾得粉碎,只余下满目疮痍与无尽恐慌。
田横僵在婚房之内,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接连不断的炮鸣声震得他耳膜生疼,屋内红烛尽数被震灭,窗外冲天火光映得他脸色惨白如纸。
方才的醉意与轻狂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田横看着窗外漫天炮火,双腿止不住地发抖,嘴里喃喃自语,却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音。
原本心心念念要击败的张锐轩,根本不是什么不堪一击的纨绔子弟,而是手握雷霆利器、能翻手覆雨的夺命修罗!引以为傲的三家联盟、地利天险,在这毁天灭地的炮火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爹!爹!”田横顾不得穿衣服,疯了一般冲向门口,刚一拉开房门,就被迎面扑来的热浪与烟尘呛得连连咳嗽,脚下一软摔倒在地上,看着屋外遍地尸骸、火光滔天的惨状,彻底陷入绝望。
高台上,田文旭早已瘫软在地,看着自家苦心经营多年的坞堡在炮火中分崩离析,听着耳边族人的哀嚎,眼底的野心与狠厉尽数被恐惧吞噬,面如死灰。
覃达文、覃功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想要躲藏,却被四处飞溅的碎石划伤,狼狈不堪,先前各自藏着的算计,在这灭顶之灾面前,成了天大的笑话。
山巅之上,张锐轩负手而立,黑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俯瞰着山下一片火海的坞堡,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运筹帷幄的冷冽。连绵不绝的炮鸣声依旧在山谷间回荡,三十分钟火力急袭,便是要将这伙叛匪彻底剿灭,不留任何喘息之机!
数万大军在夜色中严阵以待,只待炮火停歇,便会一举攻入坞堡,彻底平定川东土司叛乱,而这场始于联姻狂欢的美梦,终究在雷霆炮火之下,彻底化为灰烬。
王庆东带着大军潜伏在坞堡五公里外,炮声就是命令,炮声一响,王庆东一跃而起,大声喊道:“弟兄们,建功立业就在今天,杀出去,不要放走了一个敌人。”
其他几路大军也是伏兵尽出,围了上来。
就在田文旭面如死灰、瘫软如泥之际,身旁一直强撑着的师爷慌忙扑上前,连拖带拽地将他半扶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急声道:
“老爷!老爷快醒醒啊!寨兵早已溃不成军、全无次序,各处城墙尽数被轰塌,缺口大开,这里再也守不住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快趁乱往后山密道撤吧!”
田文旭猛地一把推开师爷,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泥土,双目赤红如血,嘶哑着嗓子嘶吼:
“不行!我田氏四百年基业,世代扎根于此,祖祠祖坟、族人乡邻尽在这片土地上!我田文旭身为族长,岂能弃寨而逃?今日便是死,我也要死在这龙美官寨里,与田氏基业共存亡!”
覃达文和覃功看到田文旭这个模样,知道田文旭已经被打掉了精气神,立刻招呼自己的人想要冲了出去。
可惜官军已经四面包围了,冲了几次之后,还是冲不出去。
王庆东带着川军攻打东南两门,京营攻打西北两门,很快就攻破坞堡。
第1359章 上天入地 下
炮火渐歇,硝烟仍在川东群山间弥漫,满地焦土与残躯诉说着方才那场灭顶轰击,原本喜庆的龙美土司官寨,早已化作断壁残垣的人间炼狱。
到处都是血迹和残肢断臂,饶是张锐轩已经有了多次战场经验,可是还是有些心理不适应,忍着心里的恶心,强撑着。
张锐轩黑袍下摆沾染了些许尘土与草屑,周身未散的杀伐之气,让沿途列队的官军将士无不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张锐轩踏着遍地碎石与未熄的火光,径直走入坞堡正中的广场,脚下所及,皆是碎裂的酒器、烧焦的红绸与染血的残布,昔日土司部族的狂欢盛景,早已荡然无存。
广场一侧的角落,密密麻麻跪着被俘的寨兵与部族家眷,人人衣衫破烂、面如死灰,蜷缩着不敢动弹。
领头是是覃文文,覃美丽,还有田文旭的女儿田静,这也是没有办法,妙龄少女就是这么光彩夺目,犹如鹤立鸡群。
就是脸色的灰尘也掩盖不了底妆的细腻,士兵们一眼就看出来。
人群最不起眼的缝隙里,田文旭、覃达文、覃功三人早已扯烂了身上的锦袍,脸上抹满烟尘污垢,头发凌乱不堪,混同普通寨兵跪伏在地,死死低着头,只敢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广场中央耀武扬威的张锐轩。
就在此时,一名千户领着几名士兵,抬着一具覆盖着破旧麻布的尸首,快步走到张锐轩身前,脚步沉重地停下。
千户抬手掀开麻布,露出下方惨不忍睹的尸体——下身还穿着沾染血污与灰烬的大红新郎喜服,胸口被炮弹碎片炸开一个狰狞的血洞,皮肉翻卷,脸色惨白如纸,一双原本满是轻狂与野心的眼睛,此刻圆睁着,死死凝固在死前的惊恐与错愕,正是田横。
这一幕落入广场角落的俘虏堆中,田静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惊雷劈中,呆愣了不过一瞬,随即猛地挣脱身旁士兵的阻拦,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具尸首扑了过去。
田静发丝散乱,脸上的烟尘被泪水冲出两道泪痕,原本娇俏的脸庞此刻写满绝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刺破了战场的死寂,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哥!哥——!你醒醒啊!你别丢下我!哥!”
田静跪倒在田横尸首旁,双手死死攥住那染血的喜服衣角,哭得肝肠寸断,浑身剧烈颤抖,几次险些晕厥过去。
昔日疼宠自己的兄长,方才还在婚宴上意气风发,许诺着千秋大业,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就变成了一具冰冷残破的尸体,这突如其来的丧亲之痛,彻底击垮了这个娇养的土司千金。
不远处,覃文文与覃美丽也被这一幕狠狠刺痛,双双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覃文文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凤冠早已在慌乱中掉落,珠翠散落一地,怔怔地望着那具大红喜服的尸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前一刻,这个男人还醉态可掬地拉着她喝交杯酒,说着要立她为后的痴语,覃文文心底还泛起过几分少女的羞赧与期许,以为寻得了可托付一生的夫君。
可转眼之间,山盟海誓化作泡影,良人已成冰冷死尸,新婚之夜竟成了永别,心头酸涩、茫然、悲痛、惶恐交织在一起,堵得喘不过气,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残破的嫁衣。
覃美丽靠在墙角,身子软软地滑落,一手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覃美丽看着田横毫无生气的脸,想起方才在婚房里,那具充满野性力量的躯体,想起自己心底的悸动与期待,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又疼又闷。
覃美丽原以为能借着这场联姻攀得荣华,享尽柔情,到头来,一切都成了空,满心的算计与情愫,都随着这一场炮火,彻底化为乌有,五味杂陈的苦楚,翻涌在心底,无处诉说。
混在人群中的田文旭、看到爱子、至亲的尸首,身子剧烈一颤,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悲痛与恨意,却只能死死咬着牙,将所有嘶吼与泪水咽进肚里,依旧低着头,不敢有丝毫异动,生怕暴露身份,落得满门皆灭的下场。
张锐轩冷眼望着眼前的悲戚场景,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强忍着胃里的翻涌,周身的杀伐之气愈发冷冽。
负责战场清剿与俘虏收拢的参将快步上前,甲胄上还沾着硝烟与血渍,双手捧着一本崭新的花名册,躬身递到张锐轩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大人,这是此战俘获的叛匪头目、管事及部族骨干花名册,属下已逐一核验完毕,请大人您过目。”
张锐轩微微颔首,伸手接过花名册,指尖轻翻扉页,目光冷冽地扫过上面的名字。张锐轩看得极快,眉头却渐渐微蹙,原本沉静的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花名册上,所列之人皆是寨中管事、小头目、亲卫骨干之流,无一人是此番叛乱的核心头目。
张锐轩绝对不相信这份花名册,怎么可能?一网下去就这么阿猫阿狗的三两只,其他人跑了,可是也没有看到前后官道上有人跑了呀!
身旁参将见状,连忙垂首回话,声音愈发谨慎:“主帅,此战炮火急袭之下,匪众死伤惨重,俘获的叛匪里,职位最高的不过是寨内大管事,其余皆是普通部族兵丁与家眷。
张锐轩目光扫过众多寨民和寨兵。发现很多寨民都下意识的看向一个地方。
这些土司就是土皇帝,在寨内威望很高,不自然的这些寨民遇到问题就会寻求帮助。
张锐轩手指指向田文旭,覃达文和覃功厉声呵斥道:“你们三个,是寨子里的什么人,做什么的。”
田文旭心里一惊,难道这个张锐轩真的有神鬼莫测之能,这么快就识破了,不可能吧,不要自己吓自己,张锐轩这个狗贼,他应该不知道的,
第1360章 上天入地 终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花名册封皮,眼底寒意渐浓,心中冷笑道:看你们三个油光满面的模样,也不像是普通寨兵。
纵然脸上抹了灰土,衣着扯得破烂,可那养尊处优的体态、下意识端着的架子,根本藏不住。
张锐轩抬眼冷扫全场,声线沉冷如铁:“所有人都给我跑起来,围着院子跑起来。本官不喊停,就给我一直跑。”
军令一出,俘虏们不敢违抗,纷纷起身跌跌撞撞地绕着广场奔跑。
田文旭、覃达文、覃功三人对视一眼,心底齐齐冷笑:我们常年在川东群山里奔走,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最不怕的就是跑路,这点慢跑又能奈我们何?
三人当即混在人群里迈开步子,脚步沉稳,气息匀净,丝毫不见慌乱虚浮,看上去竟真与寻常寨兵无异。
三个人路过女儿身边的时候,给女儿一个安心的眼神,表示我们撑得住。
张锐轩坐在高台上看着这群俘虏不停的跑呀跑的。
这个时候一个参将过来报告道:“大人,抓到了五百童男,童女,还请大人示下。”
张锐轩翘起二郎腿,拿出指甲锉,认真的锉着自己的指甲,一边观察场中奔跑的众人,问道:“以前是如何处理的!”
其实不用问张锐轩也知道,大明最有名的两次,一次是太宗抓了一批西南土司童男童女,出了一个郑和,就是那个七次下西洋的郑和。
还有一次就是宪宗时候,出了纪太后,生了先帝,童男出了一个汪直,也是西厂提督太监。
参将垂首,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迟疑:“回大人,前朝及本朝旧例,多是将顽酋子嗣、部族童男童女精选后,童男多是送入宫中阉作内侍,童女则是发配浣衣局为奴。”
这话正中张锐轩下怀,张锐轩手中动作一顿,抬眼望向台下依旧奔跑的人群,目光精准落在田文旭三人身上。
那三人虽脚步沉稳,气息匀净,丝毫不见疲态,可眼底深处藏着的慌乱,终究被张锐轩尽收眼底。
张锐轩轻笑一声,笑声清浅,却带着刺骨寒意,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广场:“既然是祖宗旧例,那便依例行事。”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广场上空。“依例行事”,虽然只有短短的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刃,狠狠扎进在场所有土司部族俘虏的心口。
童男净身入宫为宦,童女没入宫廷为奴,从此骨肉分离,永世不得归乡,这是比死还要残忍的折磨,是要彻底断了他们川东部族的根!
原本还强撑着奔跑的田文旭、覃达文、覃功三人,身形齐齐一震,脚下步伐瞬间乱了节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的镇定彻底碎裂,翻涌出滔天的绝望与愤恨。
他们路过田静身侧时,方才那抹示意安心的眼神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焦灼与悲戚,却只能咬紧牙关,不敢有半分异动。
田静跪在兄长田横的尸首旁,浑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刚经历丧兄之痛,眼见家园被毁、族人被俘,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部族的孩童落入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心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塌。
田静猛地站起身,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上泪痕交错,尘土与血泪糊满脸颊,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满是滔天的恨意与决绝。
不等身旁看守的士兵阻拦,田静猛地向前踏出几步,直面高台上姿态慵懒、满身矜贵的张锐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怒骂,声音嘶哑凄厉,响彻整个狼藉的广场:“狗官!奸贼!你这个朝廷的鹰犬、嗜血的修罗!”
“我们部族安居乐业,从未主动招惹朝廷,是你们步步紧逼,毁我家园,杀我族人,如今还要残害我部族孩童,断我们的根!”
“张锐轩,你心狠手辣,丧尽天良,仗着炮火利器滥杀无辜,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咒你不得好死,永世受万民唾骂,他日必遭天谴,血债血偿!”
田静声声泣血,每一个字都带着蚀骨的恨意,喊到最后声音彻底嘶哑,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响,却依旧死死瞪着张锐轩,眼底满是不屈的怒火,全然不顾身旁士兵厉声呵斥,更不惧刀兵加身。
广场上奔跑的俘虏们尽数停下脚步,满脸悲怆地看着怒声斥骂的田静,敢怒不敢言,整个广场瞬间死寂,只剩下田静粗重的喘息声,和高台上张锐轩慢条斯理锉指甲的细微声响,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田文旭在人群中听得肝胆俱裂,双目赤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护住女儿,可看着周遭林立的官军、冰冷的刀枪,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满嘴腥甜,才强行按捺住冲动,心底的恨意与无力感翻江倒海。
覃文文、覃美丽也怔怔望着田静,满心悲戚与惶恐,看着这个娇憨刚烈的土司千金,在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被逼到绝境,只能以这般决绝的方式,做最后的抗争,心底五味杂陈,眼眶愈发泛红。
张锐轩抬起头看向田静,冷笑一声:“你们这样土人,不服王化,聚啸山林的日子以后一去不复返了。”
给我押下去带走,张锐轩看向奔跑的重多俘虏,呵斥道都给老子跑,跑得最慢的十个人直接毙了。
士兵闻声立刻上前,如狼似虎地架起还在怒骂的田静,任凭她挣扎嘶吼,硬生生拖向一旁。
张锐轩冷眼扫过停滞不前的俘虏人群,眸中杀意骤起,厉声呵斥道:“都给老子继续跑!谁敢停下,跑得最慢的十个人,直接拖出来毙了!”
冰冷的杀意笼罩全场,俘虏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有丝毫停留,拼尽全力迈开双腿,继续围着广场狂奔。
原本就疲惫不堪的人群,此刻更是慌不择路,喘息声、脚步声、压抑的啜泣声混作一团,场面混乱又压抑。
一圈又一圈,整整四十圈下来,广场的石板路被踩得尘土飞扬,所有人都早已筋疲力尽。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滚烫的铅水,每挪动一步都牵扯着浑身酸痛的筋骨,呼吸更是灼得喉咙生疼,满嘴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田文旭终究是上了年纪,平日里养尊处优,哪经得起这般无休止的折腾?
起初故作沉稳的步伐早已凌乱不堪,身子摇摇晃晃,随时都要栽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眼前阵阵发黑,腿脚早已不听使唤。
第1361章 上天入地 续上
田文旭再也撑不住那点伪装的镇定,趁着身旁俘虏拥挤遮挡,踉跄着脱离奔跑的队伍,背靠立柱,身子软软下滑,毫无形象的瘫坐在地上。
田文旭颤抖着枯瘦的手指,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鼻烟壶,那是平日里养身所用,即便伪装成普通寨兵,也舍不得丢弃。
顾不得旁人目光,田文旭猛地拔开壶塞,将鼻烟壶凑到鼻尖,用尽全身力气猛吸一口。
辛辣醇厚的气息直冲鼻腔,田文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稍稍缓过那股窒息般的疲惫,可也彻底暴露了绝非寻常寨兵的身份。
一旁的覃达文、覃功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面色青紫,汗如雨下,双腿不停打颤,眼见田文旭破防露馅,心底最后一丝支撑也轰然倒塌,脚步一软,双双瘫倒在地,再也跑不动半步。
高台上的张锐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缓缓放下手中的指甲锉,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的三人,声音冷冽如冰,响彻整个广场:“田族长、两位覃族长,装了这么久,怎么不继续装下去了,说一说吧!谁是田文旭,谁是覃达文,谁是覃功。”
田文旭又连着猛吸了两口鼻烟,浓烈的薄荷油辛辣感直冲头顶,逼得眼眶泛红,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总算散去几分。
田文旭粗重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刻意收敛的族长威仪,在接连的打击下再也藏不住,浑浊的眼中迸发出破釜沉舟的狠厉。
田文旭缓缓抬起头,不再遮掩眼底的愤恨与悲凉,撑着立柱勉强直起半分身子,沙哑却掷地有声地开口,声音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字字铿锵:“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我就是田文旭!”
说罢,田文旭抬手抹了把脸上混杂着尘土与冷汗的污渍,露出原本轮廓分明的面容,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彻底撕碎了普通寨兵的卑微伪装。
田文旭转头看向身旁瘫倒的另外两人,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沉声道:“这两位,便是覃家寨的覃达文、覃功,我们三人,便是你要找的川东三寨族长!”
事已至此,伪装再无意义,女儿当众怒骂遭擒,部族孩童即将面临净身为宦、入宫为奴的绝境,田文旭这个族长,再也撑不住那副苟且偷生的模样。
横竖都是一死,与其藏头露尾,不如痛痛快快认下,也好过在这广场上受尽屈辱。
覃达文、覃功闻言,也纷纷撑着地面抬起头,两人脸上满是汗水与灰土,面色青紫,却都挺直了尚且颤抖的脊背,眼神凶狠地瞪着高台上的张锐轩,默认了田文旭的话。
一时间,全场死寂,所有俘虏都怔怔看着这三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族长,心中悲恸不已,却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高台上,张锐轩看着彻底暴露的三人,唇角的冷意更甚,负手而立,周身寒气逼人,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落在田文旭身上,漫不经心地开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总算肯露出真面目了,我还以为,你们能继续装到底。”
张锐轩缓步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三人,语气淡漠却狠戾:“聚众作乱,抗拒王师,屠戮朝廷命官,你们三人,罪该万死。”
田文旭撑着立柱,艰难站起身,即便狼狈不堪,依旧死死盯着张锐轩,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恨:“罪该万死?若不是你们朝廷官兵侵吞我部族土地,压榨我寨中百姓,我们怎会起兵反抗?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田文旭落在你手里,绝无半句求饶,只是求你放过我部族那些无辜孩童,他们何错之有?!”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朝着张锐轩微微躬身,放下了所有族长的骄傲,只为护住最后的族人根基。
一旁的覃达文、覃功也跟着起身,三人并肩而立,虽满身疲惫,却尽显部族最后的骨气,静待张锐轩发落。
张锐轩闻言,脸上那抹淡漠的狠戾骤然凝固,周身寒气翻涌,居高临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钉在田文旭身上,没有半分多余的铺垫,猛地厉声发问,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广场上空,震得周遭俘虏心头一颤:“十年前,夔门的沉没金丝楠木被你们藏哪里去了!”
这一句质问来得猝不及防,田文旭浑身一僵,本就因疲惫和愤恨泛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转瞬被强硬的戾气掩盖。
田文旭梗着脖颈,死死攥紧撑着立柱的手,指节泛白,迎着张锐轩逼人的视线,半点不肯示弱,哑声嘶吼着回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扯十年前的旧案!我们没有做过,不知道!”
话音落下,田文旭挺直的脊背微微绷紧,即便身处绝境,也不肯在这桩旧案上松口分毫,眼底满是破罐破摔的决绝,一副任凭处置、绝口不言的模样。
身旁的覃达文与覃功也同时变了脸色,两人对视一眼,皆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起,跟着沉下脸,一言不发地站在田文旭身侧,用沉默附和着他的话,摆明了拒不配合的态度。
广场上的死寂更甚,风刮过地面卷起尘土,连俘虏们的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高台上那人身上愈发浓重的杀意,一场更残酷的对峙,已然拉开序幕。
张锐轩突然笑了,高声说道:“不说就算了,到了锦衣卫诏狱,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开口,都带下去吧!让他们指认,还有哪些寨也参与庆贺田横的婚礼,一个也别放过。”
此言一出,混在寨兵里面小寨族长们也是面如死灰,心想,这个张屠夫太狠了吧!这是要斩尽杀绝呀!
可是受制于官军的强大,大家也就是心里吐槽,没有一个人敢出头。
张锐轩带着炮兵营还有一个步兵营驻守龙美土司城堡,其他部队四散开来扫荡众多山寨。各寨失去主心骨和族长,群龙无首,纷纷望风归降。
第1362章 上天入地 续中
又过了十天,缴获也陆陆续续的统计出来了,枪炮一响黄金万两,还真不是吹的,这个地方虽然不怎么样,可是土司们的粮仓中粮食确实非常足。
几百年的积累,金银也是非常多,相对大军损耗可能是九牛一毛。可是对于个人来说那就是非常客观。
张锐轩作为主帅,缴获上交一半入兵部钱粮库,剩下的一半的三分之一归张锐轩和几个副将参将所有,剩下的中级军官分三分之一,士兵最后得三分之一。
总得来说这些都是由军中书吏去统计,最后按照惯例分每一级军官和士兵,当年李世民都改变不了的,张锐轩也无意去改变。
李小媛还是被留在万州,一个人的和尚日子对于张锐轩这种习惯了女人并不好过,只能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伤兵营,打仗就会有伤兵,就算是张锐轩火炮开路,减少了伤兵,可是伤兵还是不可避免。
张锐轩来到伤兵营视察,伤兵有的拄着拐,张锐轩亲切上去问候,非常满意的点点头,这个伤兵营颇有近现代的水平。
陈来也是打心里高兴,这个什么抗生素的使用,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伤亡,以前都是必死伤的,现在几针下去,过几天就生龙活虎,对士气影响非常大。
张锐轩不知道陈来的想法,知道肯定会对陈来的念头嗤之以鼻,作为一个国防生,张锐轩虽然不是指挥系的,可是军事心理学,等现在知识也是远超陈来这个土着,当然知道伤兵保障的重要性。
张锐轩看着伤兵得到良好医疗照顾微微颔首,正要夸奖几句,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张锐轩心中疑惑,难道这个陈来转移了部分重伤员,倒卖了药品出去。
张锐轩寻着声音走了过去,越是走近,声音就越来越大。
陈来面色从容的跟着张锐轩,丝毫没有担心。
门帘被猛地掀开,刺鼻的血腥气混着腐臭、汗酸扑面而来,屋内昏暗逼仄,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被俘的土司伤兵,与隔壁官军伤兵营的整洁规整截然不同。
这些土司兵要么断手断腿,伤口溃烂流脓爬满蛆虫,要么中了枪炮弹子,创口红肿发炎高烧不退,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辗转哀嚎,声声凄厉刺耳。
地上没有铺草席,没有干净纱布,更别说官军所用的金疮药、抗生素,伤口的纱布也是往外渗着血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绝望,早已没了战场上的凶悍,只剩濒死的挣扎,看着推门而入的张锐轩,眼中更是翻涌着恐惧与怨毒,却连嘶吼的力气都没有。
张锐轩眉头骤然拧紧,周身气压骤降,方才视察伤兵营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意。
张锐轩转头看向身旁一脸从容的陈来,声音冰寒刺骨:“这就是你处置俘虏伤兵的法子?”
陈来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毫无愧色:“回大人,这些都是顽抗官军的叛匪,非我大明将士,向来都是这般处置。
粮草药品有限,自然要先紧着咱们的兵,这些土兵伤重难愈,留着也是浪费粮草,不如任由其自生自灭,也能省些心力。
何况兵部也没有批给他们用药的费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不能把用在官兵身上的药用到他们身上去。”
陈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不都是一向如此,一脸诧异的看向张锐轩,好像在说,我没有错。
这话落在耳中,张锐轩顿时愣住了,大明确实没有治疗俘虏的费用。
张锐轩缓步走入屋内,皮靴踩过地上的污血与泥泞,停在一个哀嚎最响的年轻土司兵面前。那士兵腿被炸得血肉模糊,溃烂处深可见骨,正疼得浑身抽搐,见张锐轩逼近,吓得瑟瑟发抖,却依旧死死瞪着他。
“自生自灭?”张锐轩重复着这四个字,也是,现在是大明,可没有优待俘虏的说法,不过张锐轩终究还是看不下去,抬眼扫过满屋哀嚎的俘虏,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参将,给他们用药吧!费用从我的战利品中份额扣。”
陈来心想,也行,只要解决了费用,陈来也是无所谓,治好了的伤员也是一笔财富,到时候少不了分一笔钱。
“本官领军平叛,是为了收服川东之地,安定一方百姓,不是为了赶尽杀绝。”
张锐轩冷声吩咐,“立刻调派军医,带上药品、伤布和粮草,按官军伤兵救治之法,分等级救治这些土司俘虏。重伤者优先医治,轻伤者妥善包扎,安排专人照料,敢再苛待、克扣药品粮草,军法处置!”
屋内原本绝望哀嚎的土司伤兵闻言,尽数愣住,凄厉的哭喊渐渐停歇,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高台上的张锐轩,眼中的恐惧褪去几分,多了几分茫然。
他们本以为落在官军手里,唯有惨死一途,没想到这位杀伐果断的张大人,竟会下令救治他们。
张锐轩没再看那些俘虏的神色,张锐轩做事一向凭本心。
张锐轩转身走出这间昏暗的屋子,阳光落在身上,走至门外,语气稍缓,对紧随其后的陈来道:“打仗不仅是拼兵力、拼火器,更是收人心。川东土司盘踞百年,单凭杀戮永远平不定,要让他们知道,归顺朝廷,才有活路,顽抗到底,才是死路一条。”
张锐轩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川东群山,眼底闪过一丝深邃。
平叛只是第一步,稳固西南边防、整顿土司部族,桩桩件件都是硬仗,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把这片土地,彻底纳入朝廷的掌控之中,不留任何隐患。
远处,扫荡山寨的官军队伍陆续归营,押着被俘的部族百姓,驮着缴获的金银粮草,旌旗猎猎,军威浩荡。
说来说去,发展才是硬道理,这些俘虏张锐轩还有大用,张锐轩计划用这些俘虏修一条公路和铁路,心中有一个庞大的山区建设计划。
第1363章 上天入地 续下
离开伤兵营之后,张锐轩回到自己中军帐,思考了许久,还是决定给朱厚照上书。
张锐轩拿起毛笔写道。
臣张锐轩谨奏:
川东诸寨平叛已逾旬日,缴获粮秣金银以十万计,诸部望风归降,川东初定。
然臣巡察地方,见土司部族久居山险,习于旧制,骤然改土归流,恐生反复。为固西南边防,安部族黎民众生,臣冒昧奏请,乞陛下圣裁。
川东诸土司,盘踞数百年,部族之人唯知族长令,不识朝廷律。
此次平叛,虽擒三大族长,数十小寨主,然诸寨群情惶惶,若贸然撤土司,改派流官,无谙熟部族之吏管辖,恐奸人借机挑唆,叛乱复起。
臣以为,宜循“因俗而治”之策,将部分诚心归顺、能抚部族之土司,改授世袭卫所武官。
查诸寨降众,多有忠勇可抚者,土家部族世代耕牧于川东,熟稔山川险阻。若能选贤能者,授以卫所千、百户等职,令其统辖旧部,世袭罔替。
则其一,可代朝廷镇抚部族,免流官治理之隔阂。
其二,可借其威望,约束诸寨民,防生异心。
其三,可令其率部参与川东公路、铁路修筑,化悍勇为劳力,固西南根基。
西南乃国之藩篱,川东为西南门户。
臣请陛下恩准臣之所奏,将归顺土司改授世袭卫所武官,以改土归流之程并列,以收人心、固疆土。
同时又建议尽收龙美,石楠,山猫三个土司城堡和耕地,从四川都司卫所中余丁中选三卫之数的人,在次屯耕,以巩固边疆。
臣锐轩惶悚顿首,伏乞陛下准奏。
正德十一年 8月
正德帝朱厚照览罢张锐轩奏折,龙案一拍,龙袍下的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闪过几分狂喜与忌惮,反复摩挲着奏折上“改授世袭卫所武官”几字,半晌未语。
殿内气氛骤然凝滞,朱厚照指尖仍扣着奏折边角,神色阴晴不定,御座之下,内阁首辅杨廷和已是缓步出列,绯色官袍曳过青砖,躬身行礼时,脊背挺得笔直。
不等朱厚照开口,杨廷和已是扬声启奏,嗓音浑厚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陛下,老臣杨廷和,斗胆恳请陛下驳回此奏!张锐轩此策,看似怀柔安抚,实则养虎为患,万万不可行!”
此言一出,殿内文武百官皆是屏息凝神,不少朝臣暗自点头,目光落在杨廷和身上,静待杨廷和细说缘由。
朱厚照抬眸,沉声道:“杨爱卿有何见解,尽管道来。”
杨廷和直起身,目光凛然,直视御座,言辞愈发恳切激烈:“陛下,川东土司素来狼子野心,反复无常,毫无忠信可言!
数十年来,朝廷抚则归顺,朝廷撤则作乱,叛降无常,视朝廷威令如无物。
此次聚众作乱,抗拒王师,屠戮命官,罪孽滔天,本就该尽数清剿,以儆效尤,方能彰显朝廷法度!”
杨廷和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直指奏折要害:“如今叛乱初平,贼首尚未伏法,张锐轩竟奏请将叛附不定之土司,授以世袭卫所武官,非但不削其权,反倒令其依旧统领旧部寨民,臣实在不解!
试想,这些土司世代盘踞川东,根深蒂固,如今不过是兵败势穷,不得已而归降,并非真心臣服朝廷!”
“朝廷耗费无数钱粮,调动大军远征平叛,死伤将士无数,耗费粮饷不计其数,方才震慑诸寨,稳住川东局势。
若是就此授予他们世袭官职,任由他们继续掌部族兵权、治下之权,与此前土司自治有何异处?”
杨廷和越说越是激切,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满是痛心疾首,“这般一来,朝廷此前倾尽国力的平叛之举,岂不是成了徒劳无功?白白耗费国库钱粮,却让这些叛贼依旧坐拥部族权势,待他日养精蓄锐,必定再次起兵作乱,届时川东必将重燃战火,朝廷又要劳师动众,徒增祸患!”
“再者,卫所武官乃朝廷编制,世袭之职更是关乎国本,岂能轻易授予这些未开化的土蛮叛众?
坏了朝廷规制事小,纵容叛贼、养痈遗患事大!”
杨廷和躬身叩首,额头抵住冰冷青砖,声音铿锵有力,“臣恳请陛下坚守立场,绝不可应允土司世袭卫所之请,当速速推行改土归流,撤换部族族长,选派朝廷流官管辖,收缴土蛮部族兵器,离散其部众,方能彻底根除川东隐患,永绝后患!”
话音落定,大殿之内落针可闻,杨廷和伏在地上,态度坚决,一众内阁大臣与守旧文官纷纷附和出列,齐声恳请陛下驳回奏折,朝堂之上,反对之声骤起,与此前倾向怀柔的论调针锋相对。
左都御史谢禀中也是声援杨廷和,称张锐轩不过是一个外戚,不懂圣人教化之道。
不过对于张锐轩提议在龙美土司等三个大土司和十来个小土司地方开军屯内阁和六部到是一致同意。
其实这也是西南改土归流中常用的战术,以军屯护民屯,增加汉人数量,进行和稀泥战略。
京师争吵正激烈着,西南方向。
张锐轩正和王庆东在一起喝茶,王庆东摇了摇头说道:“大人想法虽好,可是朝廷未必会采纳,只怕是一番心血要付之东流了。”
张锐轩举起茶杯,笑道:“以茶代酒敬老将军一杯,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张锐轩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是翻遍了川东,还是没有找到当年沉没的金丝楠木,尽兴而来,败兴而归。”
王庆东也举杯说道:“敬大人一杯,十年过去了,许多线索都断了,一时找不到也是正常吧!非我等不努力,陛下不会怪罪吧!”
打了大胜仗,缴获良多,王庆东还真是怕陛下来个龙颜大怒,把缴获全部收了上去。
经过往来文书一番交锋,最后朱厚照还是决定改土归流,不授予土司世袭卫所军职,不过对于主动交出行政权,愿意配合的土司,朱厚照决定授予世袭虚职。
第1364章 上天入地 续终
万州大牢砖石墙面上爬满霉斑,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汗臭与淡淡的血腥气,一道道粗木栅栏将牢房隔成狭小囚室,唯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几缕微弱天光,勉强能看清屋内光景。
田文旭等这次被抓到的土司族长和核心成员几百人被关在这里,都是各寨族长,长老和他们的家眷,一般人要不发卖了,要么去当劳工了,没有资格住这里。
田文旭被沉重的铁链锁在牢房角落的枯草堆上,早已没了昔日一族之长的半分威仪。蓬头垢面,发丝纠结着尘土与血污,凌乱地糊在脸颊脖颈,身上囚衣破烂不堪,布满污渍与鞭痕,后背高高隆起一块乌黑溃烂的背疽,脓水浸透单薄的囚衣,稍稍挪动便牵扯伤口,疼得他浑身颤栗,呼吸微弱断续,只剩一口气吊着。
女儿田静守在一旁,染满污垢,眼底布满赤红血丝,面容憔悴至极,和刚刚被俘时候的明媚动手判若两人。
田静正蹲在父亲身边,用一块磨得破烂的粗布,小心翼翼擦拭着田文旭额头的冷汗,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碰疼田文旭,即便身陷绝境,依旧寸步不离地悉心照料,眼中满是绝望与心疼。
牢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牢内的死寂。
值守狱卒连忙躬身行礼,牢门被缓缓打开,张锐轩身着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周身凛冽气场压得周遭空气一沉,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卫,径直走入田文旭所在的囚室。
田文旭闻声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看清来人是张锐轩,浑浊的眼底瞬间燃起刻骨恨意,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可后背背疽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枯草堆,喉咙里挤出压抑的怒喝。
“张锐轩……你又来做什么!”
张锐轩站在栅栏内,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田文旭,眉眼间无半分波澜,只剩冰冷漠然,开口时声音冷硬如冰,不带丝毫温度:“田族长,本官今日来,是传陛下旨意。”
田文旭死死攥紧身下枯草,指节泛白,强忍着周身剧痛,抬眼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川东叛乱已定,朝廷大胜,陛下有旨,不日将举行太庙献俘,以振国威。”张锐轩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目光扫过田文旭后背溃烂的伤口,冷声道,“你们这样人明日便启程,押往京师,以后是死是活就是陛下的事。”
张锐轩话音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田文旭身上,最后一句冷冽落下,没有半分怜悯:“来人,去请一个医官来给他治一治,路上,别死了。”
这话如冰锥扎心,一旁的田静瞬间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张锐轩面前,连连叩首,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砖石地面上,很快渗出血迹,哭声哽咽:“张大人!求您开恩!我父亲身染重病,背疽溃烂,根本经不起长途颠簸,求您放过他,小女愿代父受刑,求您高抬贵手!”
“静儿,住口!”田文旭厉声喝止女儿,气得伤口崩裂,血水浸透囚衣,他死死盯着张锐轩,眼底满是决绝与愤恨,哑声嘶吼,“士可杀不可辱!要杀便杀,老夫宁死也不赴京师,不受那献俘之辱!”
亲卫领命而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押着一个拎着药箱、面色惶恐的军医官匆匆赶来。
军医官先是给张锐轩行礼,问好,之后才快步走到田文旭身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他背后破烂的囚衣。
那乌黑溃烂、脓水横流的背疽暴露在空气中,疮口狰狞可怖,周遭皮肉早已发黑坏死,连一旁的田静都忍不住别过头,泪水止不住地滚落。
军医官细细探查片刻,又探了探田文旭的脉象,起身对着张锐轩躬身回话,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发颤:“回大人,此人……此人患的是背疽,且疮口已然溃烂攻心,热毒淤积体内,……。”
“背疽……”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入田文旭耳中,却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田文旭的心口,瞬间让浑身血液冻结,心底拔凉一片。
田文旭混迹西南土司半生,怎会不知背疽乃是不治之症,多少英豪人物,皆是栽在这恶疾之上,一旦发作溃烂,便只剩等死的份,半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方才强撑着的那股恨意与戾气,瞬间被这绝望的病症击得粉碎,浑身力气仿佛被彻底抽干,连后背的剧痛都变得麻木。
可紧接着,一股诡异的释然却从心底缓缓蔓延开来,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愤恨。
终究是不用远赴京师,不用被押往太庙,当着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的面,行那屈辱至极的献俘之礼,不用丢掉土司一族最后的骨气与尊严。
天命如此,田文旭纵是兵败被俘,也终究不用受那等奇耻大辱。
田文旭缓缓抬起眼,浑浊的眼眸中褪去了刻骨的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释然,还有一抹毫不掩饰的挑衅。
田文旭死死盯着身前神色漠然的张锐轩,干裂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凄厉又孤傲的笑意,眼神锐利如刀,直直撞向张锐轩的目光,仿佛在一字一句地诉说:
张锐轩,你纵然平定叛乱,擒住我等,赢了这天下棋局又能如何?
终究是大不过天命!你费尽心思要将我押往京师献俘,要折辱我土司尊严,可天命要我死于背疽,我便是死,也绝不会踏入京师半步,更不会去太庙受那降虏之辱!
田文旭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疮口因方才的情绪起伏再度崩裂,血水混着脓水缓缓渗出,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维持着那副挑衅的模样,傲然直视着张锐轩,半点不肯低头。
田静闻言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张锐轩面前磕头,说道:“求大人,救救我父亲,我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大人的。”
田文旭厉声呵斥道:“静儿,你不用求他,不要求这个刽子手。”
军医官接着说道:“这背疽以前是无解的,不过如今有了抗生素特效药,手到病除,下官先做一个引流术。”
田文旭心中骇然,汉人已经如此厉害了吗?背疽都能治了。
第1365章 田静 上
军医官话音刚落,田文旭心头骤然一震,方才涌上心头的释然与孤傲,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粉碎。
背疽,这在世间公认的绝症,无药可解、只能静待死亡的恶疾,在这名军医口中,竟成了能轻易根治的病症?还有那从未听闻的抗生素特效药,当真有如此神效?
田文旭混迹西南半生,见多了军中汉子、部族头领因背疽惨死,疮口溃烂、热毒攻心,任凭多少名医施针用药,都回天乏术,只能在无尽痛苦中咽气。
这般不治之症,眼前这小小的军医官,竟说手到病除?
荒谬!简直是天大的荒谬!
转瞬之间,田文旭浑浊的眼眸里闪过惊涛骇浪,可随即,那点骇然便被更深的冷意取代,心底瞬间清明。
田文旭死死盯着张锐轩那张漠然无波的脸,心中陡然冷笑。
好一个阴险歹毒的张锐轩!
先是假意传旨,要将他押往京师受那献俘之辱,折尽他龙美土司的尊严。
如今见自己得知身患绝症、有了赴死的底气,便又让军医官说出这般话,造出能治背疽的假象,无非是想打乱自己的心绪,瓦解自己的意志!
什么特效药,什么引流术,全都是这狗官的诡计!
田文旭太清楚这般权谋手段了,先给你绝境,让你心死认命,再假意给你一丝生机,让你心存侥幸、放下傲骨,甚至为了活命低头求饶,彻底碾碎他最后一点骨气。
自己若是信了这话,对这所谓的“救治”生出半分期许,往后便会被拿捏住软肋,再也没了宁死不屈的底气。
想我田文旭乃一族之长,即便兵败被俘、身陷囹圄,即便身染恶疾、命不久矣,也绝不能被这点小伎俩蒙蔽,更不能向这屠戮他部族、覆灭他基业的仇人低头!
想通此节,田文旭眼底的惊惶彻底散去,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倔强与决绝。
田文旭强忍着后背疮口撕裂般的剧痛,缓缓闭上双眼,不再看那军医官,也不再直视张锐轩那逼人的目光,干裂的嘴唇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周身散发出一股油盐不进的执拗。
任凭你张锐轩布下何等圈套,说出何等蛊惑人心的话,老夫都不会再信分毫!
你想让我为了求生对你卑躬屈膝,想让我为了活命尊严丧尽,你做梦!
田文旭微微调整了姿势,即便浑身锁链缠身、伤口剧痛难忍,依旧竭力挺直了早已被病痛折磨得佝偻的脊背,将一身的抗拒与坚定展露无遗。
心中暗自打定主意,不管这军医官要做什么引流术,不管旁人说什么,自己都一概不理,绝不配合,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
横竖不过一死,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骨气,绝不让这狗官看了笑话,更不能丢了龙美土司历代先祖的脸面。
田静才没有想那么多,田静不过一个花季少女,跪在张锐轩身前求张锐轩一定要救自己父亲。
田静跪在冰冷的砖石地面上,额头布满了牢房里面黑泥土,只顾着一声声哽咽叩首,双手撑在地上,肩头随着磕头的动作剧烈起伏,身上原本就宽松破旧的囚服,被这接连的动作扯得歪斜,领口大开。
张锐轩垂眸睨着脚下跪地求饶的女子,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便透过晃动的衣领,瞥见了领口下露出的浑圆雪白肌肤,随着磕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牢房昏暗微弱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张锐轩眉眼依旧淡漠,神色未有半分波澜,心理确实翻起来惊涛骇浪,这个大山里的姑娘还就是水灵。白白嫩嫩如刚出土剥了壳的黄泥笋,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张锐轩可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是无女不欢的张锐轩,本着不看白不看,看了也白看的精神,忍不住的又多看几眼
本就满心慌乱的田静,在又一次俯身叩首时,骤然察觉到张锐轩支起的小帐篷。
田静磕头的动作猛地僵住,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心头咯噔一跳,脸颊唰地涌上滚烫的绯红,从脸颊蔓延至耳根,连脖颈都泛起淡粉。
田静慌忙停下叩首的动作,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领口,这才发现衣衫早已歪斜,春光外泄,瞬间羞得手足无措。
田静惊呼一声,连忙伸出颤抖的双手,紧紧捂住敞开的领口,将自己裹得严实,慌乱间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通红的脸,只露出一双盛满羞涩、窘迫与慌乱的眼眸,怯生生又带着几分无地自容,抬眼偷偷看向张锐轩。
那双原本满是绝望与哀求的眸子,此刻被羞涩填满,眼尾泛红,泪光盈盈,长睫慌乱地颤动着,既不敢直视张锐轩的目光,又怕他方才看清了什么,满心都是少女的难堪与局促,跪在原地,双手死死捂着领口,身子微微蜷缩,进退两难,连哽咽的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牢房里的昏光落在田静通红的脸颊上,满心的羞臊几乎要将田静淹没。
田静自幼跟着部族长大,虽不懂朝堂权谋,却懂何为孝,何为绝境。
父亲是龙美土司最后的脊梁,是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父亲身染无药可医的背疽,连求死的孤傲都被对方拿捏,唯有眼前这个手握生杀大权、掌控着父亲生死的男人,能给父亲一线生机。
方才那瞬间的窘迫与羞涩,在心底翻涌片刻之后,终究被对父亲生死的惶恐狠狠压了下去。
田静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原本死死捂着领口的手臂,一点点垂落下来,羞涩与窘迫却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取代。
田静挺直了微微蜷缩的脊背,即便依旧跪在冰冷坚硬的砖石上,浑身沾满尘土,囚服破旧不堪,可看向张锐轩的目光,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
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田静深吸一口气,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异常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张锐轩耳中:“大人要是不嫌弃小女子蒲柳之姿,小女子愿意侍奉大人,只求大人全力救治我父亲。”
话音落下,她微微低下头,不再遮掩自己歪斜的领口,也不再躲避张锐轩的目光,就那样静静地跪着,将自己最后的筹码,毫无保留地摆在了仇人面前。
为了救父亲,什么少女的清白,什么部族的矜持,什么心底的羞恼,全都可以抛却。只要能让父亲活下来,哪怕从此沦为玩物,受尽屈辱,也甘之如饴。
第1366章 田静 中
张锐轩垂着眼,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田静,又掠过一旁闭目岿然不动的田文旭,心底突然无端生出几分无力感。
田文旭认定自己是耍弄权谋、刻意折辱,至死都不肯信那能救命的医术。
田静为救父,甘愿舍弃一身清白,将自己当作筹码奉上,父女二人,一个困在执念的死局里寸步不让,一个被逼至绝境抛却所有尊严,说到底,不过是被心中固有的成见与恐惧困住了。
张锐轩心中感叹,人心中的成见,当真像是一座搬不动的大山,任你说破嘴、做尽事,也难撼动分毫。
自己真是真心实意的救治,却当成诛心的诡计。这世间芸芸众生,困于所见,执于所知,终究难破心中桎梏。
张锐轩懒得去辩解,也不屑去解释,对身侧候着的军医官淡淡开口,语气冷硬却不容置喙:“吩咐下去,备好药材器械,全力医治田文旭的背疽,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军令落下,军医官连忙躬身应是,不敢有半分耽搁。
至于依旧跪在地上、等着他回应的田静,张锐轩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再给予。
袍袖一拂,张锐轩转身便走,步履沉稳,没有丝毫停顿。牢房里压抑的气息,都被他抛在身后,自始至终,未再看田氏父女一眼,只留下一道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大牢幽深的通道里,只余下满室的沉寂,与田静僵在原地、满心茫然的身影。
田静抬眸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缩,心中五味杂陈,她抛出了最后的尊严,却连一句准话、一个眼神都未曾换来。
不过这一切都被牢头看在眼里,牢头心里思量一番,就有了主意。
傍晚时分,一个狱卒来到田静牢房门前,说道:“田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狱卒将田静带到一个单独房间,里面有一桶热水,还有一身新衣服。
牢头满脸赔笑道:“田姑娘将来富贵了,可别忘了小人今日相助一臂之力。”
牢头想的很清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传言张锐轩现在身边的侍妾李小媛就是上次督军平定宁王之乱的俘虏,焉知这个田静会不会就是下一个李小媛。
听着牢头那番刻意逢迎的话,看着眼前干净的屋子、蒸腾的热水与崭新的衣物,她原本茫然忐忑的心,反倒骤然释然了。
田静虽是西南部族的姑娘,却也知晓战败俘虏的下场,若是被押往京师,等待她的无非是充军发配、沦为官奴,一辈子受尽磋磨,永无出头之日,更别想再照看病重的父亲。而方才张锐轩的目光,还有牢头这般殷勤的举动,已然说明一切——这位大人,是看上她了。
能被勋贵看上,总比落得充军发配的凄惨下场强上百倍。既能活下去,又能留在近处照看父亲,反倒比任何结局都安稳。
这般一想,田静心底最后一丝局促与羞臊尽数散去,再无半分扭捏。
田静抬眼看向牢头,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有劳牢头大人。”
牢头满脸赔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只是田姑娘将来富贵了,别忘了小人今日相助就好了。”
待牢头带着狱卒退出门外,房门轰然紧闭,田静没有丝毫迟疑,缓步走到木桶旁。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裹着淡淡的皂角香,田静抬手褪去身上破旧的囚服,赤着脚跨入木桶之中,温热的水瞬间漫过周身,驱散了连日来牢房里的阴冷与疲惫。
田静闭上眼,慢悠悠地擦洗着身体,将满身尘土、一路的狼狈与屈辱,尽数洗去。
没有了之前的羞涩难堪,只剩绝境之中寻到一丝生路的坦然,田静清楚,这是她目前最好的归宿,也是能救父亲的唯一依仗。
足足梳洗了大半炷香的功夫,田静才起身,擦干身上的水珠,拿起牢头备好的新衣衫,那是一身素净的棉布软裙,料子虽不算华贵,却干净柔软,穿在身上妥帖又舒服。
田静抬手拢好衣衫,简单束起长发,褪去了满身尘土狼狈,露出山间少女原本清丽的模样,眉眼间也没了此前的惶恐绝望,多了几分认命后的沉静。
田静抬手理了理衣襟,打开房门走出去,看向等候在外的牢头,神色淡然,再无半分之前的局促不安。
另一边,张锐轩离开大牢后,便一头扎进军营与公署,处理战后叛首安置、粮草调拨、军医救治等一堆繁杂事务。
川东战乱初平,千头万绪皆需拍板定夺,从俘虏整编到地方安抚,从金丝楠木线索追查再到改土归流初步部署,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容不得半分马虎的要事。
直至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散尽,漫天星光缀满夜空,张锐轩才卸下一身疲惫,缓步回到自己在万州行辕的住处。
屋内烛火摇曳,暖融融的光线驱散了夜的寒凉,李小媛正歪在软榻上,一手轻轻按着小腹,柳眉微蹙,面色带着几分孕期特有的苍白倦意。
听见脚步声,李小媛抬眼望去,见是张锐轩归来,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柔意,方才的难受仿佛都淡了几分。侍女连忙躬身退下,合上房门,将空间留给二人。
张锐轩褪去外袍,随手扔给一旁的侍从,大步走到软榻边,没有半分迟疑,俯身轻轻将身形孱弱的李小媛搂进怀里,动作带着独有的温柔,与白日里在牢房中冷漠凌厉的模样判若两人。
张锐轩手掌微微用力,轻柔地覆在李小媛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腹缓缓摩挲着,语气低沉,裹着难见的关切:“怎么样了,好受一点吗?”
李小媛依偎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火气息,嗔怪地抬眼白了张锐轩一眼,小手轻轻拍了拍张锐轩搭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背上,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委屈:“还能怎么样,这胎比头一胎闹腾多了,整日里恶心反胃,吃什么吐什么,半点东西都存不下,难受得紧。”
李小媛说着,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眉眼间满是小女儿的娇态,全然是被宠出来的恣意。“旁人怀孕都安稳,偏我遭这份罪,也不知这小家伙,怎的这般折腾人。”
张锐轩闻言,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人牢牢护在怀里,掌心依旧温柔地抚着她的小腹,动作轻缓,像是在安抚腹中的孩子,又像是在宽慰身旁的人。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宠溺:“辛苦你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你要是不愿意,生完这胎,我让医生给你做一个节育手术。”
第1367章 田静 下
李小媛闻言,忍不住抬手轻戳了戳他的胸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满是温柔嗔怪:“少爷你净说胡话,子嗣是天定的机缘,是上天赐下的缘分,人岂能擅自更改,这般做法,可是违逆天道的。”
李小媛自幼长在寻常人家,后来虽然做过江湖侠女,骨子里还是传统女子的念想,向来觉得生儿育女是女子本分,更是命中注定,从未想过还有人为阻拦生育的法子,只当是张锐轩心疼她,随口说的哄人话。
张锐轩低笑出声,搂着李小媛的手臂又松了松,生怕勒疼了怀中娇人,手掌依旧轻轻摩挲着她的小腹,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天道?在我这里,我能定的事,便由不得天。
夷陵药业的李兄夫妇,你总该听过,那节育的法子,他们早已在羊身上试了无数次,次次都成,不过是个极小的手术,不伤身子,往后便再也不用受怀孕生育的苦。”
张锐轩本就对子嗣多少不甚在意,如今府中已有几十个儿女,早已足够。
若是身边女子不愿再生育,自然乐意成全,后世结扎、节育本就是稀松平常的小事,放在这个时代,不过是超前了些,却绝非什么逆天而行的怪事。
李小媛靠在张锐轩怀里,听着张锐轩这番惊世骇俗的话,心头微微一惊,却也知张锐轩向来手段不凡,总能做出些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并非随口诓自己。
李小媛心头暖意翻涌,满是被放在心尖上的动容,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我知道少爷是心疼我,可我心甘情愿,能为少爷开枝散叶,是我的福气,这点苦楚,我受得住。”
张锐轩闻言,心头一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浅吻,喉间溢出低沉的笑意,刚想开口再劝,怀里的李小媛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要紧事,方才还软糯依偎的身子猛地一挣,连忙从张锐轩怀中坐起身来。
李小媛抬手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脸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原本含着柔情的眼眸里,此刻多了几分真切的慌乱与认真。
李小媛直直看向张锐轩,语速都快了几分,郑重其事地叮嘱道:“对了,你可不能趁我生孩子、身子虚弱的时候,偷偷给我做这种邪法!”
说这话时,李小媛柳眉轻蹙,小手紧紧攥着张锐轩的衣袖,眼神里带着几分执拗,又藏着浅浅的惶恐。
在李小媛眼里,这般人为阻拦生育的法子,终究是违背常理、惊世骇俗的,即便张锐轩说的再轻巧,心底依旧觉得不妥。
李小媛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坚定,满满都是真心实意:“我知道少爷最疼我,怕我遭罪,可怀孕生子虽是辛苦,却是我心甘情愿的。
能为少爷生儿育女,守在少爷身边,这点苦楚我一点都不怕,我受得住,也心甘情愿受。”
李小媛想着,若是真的做了那所谓的节育手术,往后再也不能延续血脉,反倒成了憾事,能够开枝散叶、陪伴左右,便是这辈子最安稳的归宿,万万不能因这点辛苦,断了这份念想。
李小媛仰起脸,眼巴巴望着张锐轩,眼底满是央求与认真,生怕他一意孤行,趁自己不备做了决定,指尖紧紧揪着他的衣摆,一副你不答应我便不罢休的小模样。
张锐轩伸手在李小媛头发上摸了摸,笑道:“不愿意就算了,以后可别抱怨了。”
李小媛重新依偎在张锐轩怀里笑道:“我就要抱怨,我都这么辛苦了,还不能抱怨几句吗?”
张锐轩宠溺道:“行!行!行!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李小媛一副当然是这样的表情,心里有些得意,过来一会儿李小媛问道:“少爷对每个妾室都是真心吗?”
“当然是真心的!你这个小妮子竟然敢质疑少爷的真心。”张锐轩伸手去捏李小媛的鼻子。
李小媛娇笑着躲开了,嘴里说道:“是吗?那少爷的心得分成多少瓣!”
张锐轩闻言手停了下来,缓缓说道:“真心不是这么算的,你们都是我的妾室,可是少爷我都真心为你们谋划,考虑你们的将来,这不就是真心。”
田静抬手理了理衣襟,打开房门走出去,等候在外的狱卒见田静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裙,也不多说一句话,只默默转过身,在前面低头带路。
狱卒走在前面,只是刚刚匆匆一眼,人就酥了,心中感叹:这般水灵的山间姑娘,眉眼娇憨又带着韧劲,白白嫩嫩的模样看着就惹人心疼,到头来还是要落入大人手里,当真是又一颗好白菜被猪拱了。
可转念一想,又狠狠摇了摇头,把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这般模样的姑娘,岂是自己这小小狱卒能惦记的?与其想些没用的,倒不如盼着姑娘得了大人青睐,日后能领到几分实在的赏银,这才是最要紧的,旁的都与自己无关。
这般想着,狱卒脚步越发沉稳,一路领着田静穿过牢狱外围的小径,朝着张锐轩暂住的院落走去,全程一言不发,只专心带路。
待到了院落门口,狱卒才停下脚步,侧过身对着田静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无波:“张大人就住里面,田姑娘你自己进去吧!好好把握。”
说完,狱卒便不再多看,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半点不逗留,满心只等着日后能拿到牢头许诺的那份赏钱。
田静站在紧闭的院门前,看着狱卒远去的背影,神色依旧淡然。
田静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内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瞬间将周身笼罩。
张锐轩看到门口站立的田静,眉头一皱,冷声说道:“你怎么来了!”
田静低着头,脸色绯红说道:“我来履行承诺的。”
田静说完,鼓起勇气走到张锐轩跟前,手指颤颤巍巍的伸向衣领。
第1368章 田静 终
一旁的李小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原本依偎在张锐轩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抬眸看向身旁之人,一双水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眼底没有怒意,却藏着几分了然与试探,静静望着张锐轩,分明是在无声询问:这是要添新姐妹了?
李小媛只是张锐轩后宅团中不怎么起眼的一个,才不愿这个时候硬顶,再说自己怀孕了,也不能服侍张锐轩。
李小媛只是轻轻抿了抿唇,随即缓缓站起身,裙摆轻扫过凳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语气轻柔却带着几分疏离的懂事,声音细细的,不吵不闹:“少爷既有事要处理,那我便先回偏房歇息,不打扰你们了。”
李小媛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说少爷你玩的尽兴,奴家会保守秘密。
说罢,也不等张锐轩回应,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转身便要迈步离开。
张锐轩伸手将李小媛搂在怀里,不让李小媛走,抬眼看了一眼田静说道:“不用了,给你父亲治病算不得什么,你也不必来献身。”
田静伸在衣领处的手指轻轻一拨弄,身上本就松垮的软裙,顺着肩头缓缓滑落,径直堆在了脚背上,光洁的肩头与纤细的脖颈瞬间暴露在空气中,凉意骤然袭来,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刺骨难堪。
“你还不够格”五个字,像五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田静的心底,狠狠碾过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
田静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尽数涌上脸颊,烧得耳尖发烫,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方才在牢房中洗尽狼狈时攒下的所有坦然、认命后的笃定,在此刻被这句话击得粉碎,碎成了一地齑粉。
田静自以为抓住的救命稻草,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放下所有身段奉上自己,在对方眼里,竟如此不值一提,甚至连被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慌乱与羞耻瞬间淹没了她,田静猛地回过神,屈膝想要蹲下身,慌乱地去捡脚边散落的衣裙,只想立刻将这丢人现眼的自己裹紧,逃离这个让人无地自容的地方。
可满心仓皇之下,脚下一软,双腿根本不受控制,身子一歪,便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手肘磕在石板上,可田静浑然不觉,只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攥着散落的裙摆,拼命往身上遮掩,脸颊埋在臂弯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田静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到这般境地,为了救父亲,舍弃了部族女子所有的矜持与清白,主动献身,换来的却是这般毫不留情的羞辱,那句“你还不够格”,字字诛心,让田静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面对眼前的一切。
一旁的李小媛靠在张锐轩怀里,看着瘫倒在地、狼狈不堪的田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却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轻轻靠在张锐轩肩头,任由张锐轩搂着自己。
张锐轩眉眼冷冽,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的田静,没有半分怜惜,语气依旧是方才的冷硬,不带丝毫温度:“把衣服穿好,滚出去。去偏殿带着,天亮以后就给本将安心在牢房外候着,你父亲的病,军医自会医治,别再动这些歪心思,否则,休怪我无情。”
冰冷的话语落在耳边,田静身子抖得更厉害,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只能手忙脚乱地拉扯着地上的衣裙,艰难地往身上套,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一遍遍撕扯着自己早已破碎的尊严。
田静强压着心底翻涌的屈辱,拢好身上的衣裙,将凌乱的发丝随手掖在耳后,对着张锐轩屈膝深深一礼,声音沙哑却强撑着平静:“多谢大人宽宏,小女这便退下,往后定会安分守己,在牢外等候父亲消息。”
说罢,田静挺直脊背,抬步便要转身离去,方才摔倒的磕碰早已被她强压下去,步伐看着并无异样,只想尽快离开这让她颜面尽失的地方。
可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张锐轩冷冽的声音,硬生生将她叫住:“站住。”
田静身子一僵,只得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垂着眼不敢看他,低声应道:“大人还有吩咐?”
张锐轩坐在椅上,一手慵懒地揽着身侧的李小媛,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语气不容置喙:“你这么走回去不行。”
田静心头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莫名其妙,下意识皱起眉,不这么回去还要如何回去?
不等田静开口发问,张锐轩便径直吩咐,语气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只有不容违抗的强硬:“你得一手扶着腰,一瘸一拐的回去。”
这话让田静彻底懵了,田静下意识挺直身子,动了动腿脚,明明浑身利落,哪里有半分伤痛不便的样子?田静抿了抿唇,心里满是疑惑,却碍于张锐轩的威势,不敢直接反驳,只怔怔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按我说的做。”张锐轩眉眼微沉,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慑人的压迫感,显然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田静心头一紧,看着他冷厉的眼神,想起方才被狠狠羞辱的场景,哪里还敢有半分违抗。
田静咬了咬下唇,只得依言抬手,轻轻扶在自己腰侧,刻意放慢脚步,腿微微发颤,做出一瘸一拐的艰难模样。
田静动作略显生硬,抬眼看向张锐轩,声音带着几分局促与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是……是这样吗?”
张锐轩眉头一皱,在李小媛耳边小声说道:“这个笨丫头不会,你给她示范一下,第一破身之后是怎么走的。”
李小媛也小声说道:“少爷你这一肚子坏水,又想做什么,你这不是坏了人家姑娘的名节吗?”
张锐轩小声说道:“有时候不得不防,总有刁民想要害本世子。”
田静隔着远,也听不到两个人说什么,心中满是忐忑。
张锐轩说道:“等着我让她教你怎么走,回去有人问你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你怎么回答?”
田静小心翼翼的回答:“小女子就说大人是一个好人,什么都没有做。”
张锐轩摇了摇头说道:“不,你什么都不要说,不要透露一点,否则你父亲就没有救了。”
第1369章 田静 续上
张锐轩自顾自的出去安排拔营启程,留下李小媛手把手教田静。
田静跟着李小媛反复揣摩了许久,才勉强将那副弱不禁风、步履蹒跚的模样学得有模有样,腰侧虚扶着,每走一步都带着几分踉跄,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的绯红与羞涩,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张锐轩的居所。
出来时候已经过了清晨,营地内早已热闹起来,军士们往来巡逻、整理军械、收拾营帐,伙兵也挑着炊具往来奔走,各处目光本就散漫地扫来扫去。
田静一踏出那扇门,立刻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原本喧闹的营地角落骤然安静了几分,往来的军士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田静身上,眼神里满是诧异、探究,还夹杂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与揣测。
军汉闲来无事对于主帅的风流韵事还是非常有八卦的兴致。
谁会不知道,这田静是被俘土司的女儿,昨夜被人带去了主帅居所,如今这般扶着腰、一瘸一拐、面色绯红又神色仓皇的模样,看来是被大人斩于马下了。
几个年轻军士对视一眼,眼底闪过戏谑,嘴上不敢明说,却对着彼此挤眉弄眼,私下里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同伴,目光始终黏在田静身上,不肯挪开。
一旁值守的亲兵面色平淡,却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将田静的姿态尽数看在眼里,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还有些随军的杂役、女眷,更是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声像蚊虫一般,断断续续飘进田静耳中。
“看她走路的模样,再瞧那满脸通红的样子,还用问吗……,还是当了大人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勾勾手就行了。”
另外一个踢了他一脚,“这不是废话吗?谁不想当主帅,可是你祖坟冒得了那份青烟吗?一天天尽瞎想!好好去干活,大人享用过来的女人,你就别惦记了。”
另外一个声音嘟囔着说道:“想一想还不行吗?”
“不行,快干活,出来几个月了,赏银也拿到了,不得回去看看自己的婆娘。”
那些细碎又刺耳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钻进田静耳中,浑身一僵,心头的疑惑如同潮水般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仅剩的理智淹没。
明明什么都没做,不过是按着张锐轩的吩咐,摆出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为何这些人仅凭她走路的姿态,就如此笃定她与张大人有了肌肤之亲?
那些暧昧的揣测、戏谑的眼神、毫不遮掩的流言,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田静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唇瓣抿得发白,心底涌起一股急切的冲动,想要开口辩解,想要大声告诉所有人,昨夜张大人对她从未有过半分轻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
可话到嘴边,刚要吐出半个字,张锐轩那句冰冷的警告骤然在脑海中炸开——“你什么都不要说,不要透露一点,否则你父亲就没有救了。”
父亲还在牢中饱受病痛折磨,生死全系于那个人一念之间,若是此刻冲动辩解,毁了这一切,到头来受苦的只会是父亲。
这念头死死扼住了田静的喉咙,将所有辩解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
田静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泛红的印子,靠着这细微的痛感强撑着镇定。
滚烫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绯色,她垂着眼眸,不敢去看周遭任何一道目光,只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众人面前,被肆意打量、揣测、议论,满心的委屈与屈辱翻江倒海,却只能死死憋在心里。
田静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的疑惑、不甘、难堪全都咽回腹中,脚步踉跄着,依旧维持着扶腰蹒跚的姿态,埋着头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耳边的议论声依旧不绝,那些心照不宣的暧昧眼神紧紧黏在她身上,可她再也不敢流露半分情绪,只任由满心的茫然与苦涩肆意蔓延,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中午张锐轩带队登船出发,王庆东带着四川都司主要将领来到码头送别张锐轩。
京师,左都御史谢禀中府邸。
雕花窗户外残阳斜落,将书房内的紫檀木家具染得一片暗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沉郁的气息。
谢禀中端坐于太师椅上,一身绯色官袍未脱,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御史言官特有的刚正与严苛,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听着身前师爷将西南军营传回的流言细细道来。
待师爷话音落下,将田静清晨从主帅营帐走出、步履踉跄、满营流言蜚语的细节尽数禀明。
谢禀中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团,眼底翻涌着怒意,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斥责:“这么说,张锐轩这个小兔崽子,是真的奸淫了龙美土司的女儿?”
那师爷闻言,身子微微一躬,面露难色,斟酌着语气轻声回道:“大人,军营之中皆是流言蜚语,并无实据,况且那田静本是被俘叛酋之女,按军中规矩,本就是战利品一般的存在,这事儿……算不得实打实的奸淫之罪。”
“不算?”谢禀中猛地一拍身前书案,案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齐齐一跳,墨汁溅出些许,染湿了边角的奏折。
谢禀中霍然起身,衣袖一挥,神色震怒,厉声怒斥,“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他张锐轩身为朝廷命官,节制西南军务,身负平定叛乱、安抚土司的重任,即便对方是罪酋之女,又怎能行此苟且之事,败坏军纪,辱没朝廷体面?”
谢禀中背着手在书房内快步踱步,语气愈发严厉,字字铿锵:“当年蓝玉那厮,恃功自傲,欺凌北元王妃,引得陛下哗然,最终落得身败名裂、剥皮萱草的下场!
如今张锐轩年纪轻轻,刚立些许战功,便如此骄奢淫逸,罔顾礼法,肆意辱没俘女,这与当年的蓝玉有何区别?!”
谢禀中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刀,看向师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此等败坏朝纲、有损国威的恶行,老夫身为左都御史,执掌天下风宪,绝不能坐视不理!
明日早朝,老夫便要联合都察院一众御史,参他一本,狠狠弹劾他纵情恣欲、败坏军纪、辱没朝廷威仪之罪,定要让陛下严惩此等狂悖之徒,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说罢,谢禀中抬手拂袖,坐回椅中,指尖紧紧攥着奏折边角,眼底满是刚正不阿的怒意,已然在心中盘算着弹劾奏折的措辞。
第1370章 田静 续中
奉天殿上,钟磬声落,文武百官肃立两侧,气氛凝重。
左都御史谢禀中手持奏折,大步出列,高声奏道:“臣左都御史谢禀中,弹劾寿宁公世子太子少保张锐轩!恃功骄纵,纵情恣欲,于军中奸淫被俘土司之女田静,致使流言四起,大损军威,辱没朝廷体面!
昔日逆臣蓝玉辱北元王妃,自取灭亡;今张锐轩效仿前恶,国法难容!请陛下令严惩,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窃语纷纷。
龙椅之上,朱厚照面色平静,心底早已翻起一阵恼意,暗自腹诽:
这个小轩子,还真是好色如命。
你想要人,想要什么样的女子,私下跟朕说一声便是,朕还能不给你?
偏偏这般急不可耐,竟强要了一个土司之女,闹得满营风雨,还被言官抓住把柄参到御前上来,真是不省心。
可面上,朱厚照只淡淡一哂,声线平稳开口,直接压下殿中议论声:“谢爱卿所言过矣。”
谢禀中一怔,抬头急道:“陛下!此风不可长呀!此风一开,以后边将人人效仿,我泱泱大国岂不成为衣冠禽兽。”
朱厚照心里吐槽,那女子又没有婚配,就是给小轩子做个妾室也不是不可,再说小轩子这一仗打的漂亮,才几个月就摧枯拉朽的破了几十个土司城寨,你去你行吗?
谢禀中不知道朱厚照的想法,知道肯定要大呼冤枉,张锐轩那厮不过就是仗着火器犀利而已。
年前开始督造的几十门轻量化火炮都被他带去了,有了火炮进山,哪里需要什么指挥,谢禀中才不信张锐轩有什么军事才能。
不过是结硬寨,打呆仗而已,随便一个人上也能,无非就是陛下厚爱而已,让张锐轩领了这么一份功劳。
得益于电报的投入,这次打仗的攻击方案都有报道京师,上下联动,京师对于前线比以往都清楚明白。
朱厚照目光微垂,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过是一方作乱土司之女,阶下囚虏,怎可与前朝北元王妃相提并论?
逆臣蓝玉是恃功乱国,此事不过军中风流韵事,谢爱卿何至于上纲上线。”
谢禀中闻言,面色涨得通红,捧着奏折的手都在发抖,当即跪地叩首,声音急切又愤慨:“陛下!礼法纲纪不容践踏,即便对方是俘女,张锐轩身为朝廷重臣,私下行此苟且之事,搅乱军心、有损圣朝威仪,臣拼死也要进谏,绝不能就此姑息!”
谢禀中字字泣血,一副以死诤谏的刚直模样,满朝文武也都屏息凝神,目光在龙椅上的天子与跪地死谏的御史间来回打转,谁都料想不到,一场弹劾竟会走到这般境地。
龙椅之上,朱厚照看着跪地不肯罢休的谢禀中,眉梢微挑,心底那点对张锐轩的恼意,反倒被谢禀中这老顽固的执拗搅得烟消云散,反倒生出几分护犊子的强势。
朱厚照本就偏爱张锐轩的骁勇能干,西南平叛一战,张锐轩携新式火器横扫叛蛮,数月便平定多年边患,稳固西南疆土,这份赫赫战功,远胜些许所谓的礼法小节。
更何况,在朱厚照看来,不过是一个叛酋之女,赏给功臣本就是天经地义,谢禀中这般揪着不放,反倒显得迂腐不堪。
尤其是谢禀中出身江南士绅,让朱厚照更是心声警惕,当年江南士绅策划刺杀先帝还历历在目,虽然说是清洗了一批,可是朱厚照还是不放心。
加上张锐轩又久镇江南,收了江南财权归朝廷,朱厚照有理由怀疑这是江南士绅的反攻倒算。
想到此处,朱厚照不再多言,抬眼看向殿外,语气陡然变得威严笃定,不容置喙:“够了,无需多言!”
朱厚照抬手示意内侍上前,朗声道:“传朕旨意!”
满殿文武瞬间噤声,齐齐躬身听旨。“寿宁公世子张锐轩,平定西南土司叛乱,护我疆土、安抚边民,实有功绩,加封柱国,晋太子少傅!”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谢禀中更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刚要开口再谏,却被朱厚照接下来的话彻底钉在原地。
“叛酋田文旭、覃达文、覃功之女田静、覃文文、覃美丽,皆为罪眷,今朕念及张锐轩平叛大功,特将此三女一并赏赐于他,任由安置!”这道旨意,彻底颠覆了朝堂上所有的揣测。
谢禀中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心中又惊又怒,恨意翻涌,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费尽心思搜集流言、联合御史、奉先殿死谏,本想借着此事狠狠弹劾张锐轩,挫其锐气,严惩其骄奢之罪,以正朝纲。
可万万没想到,越是激烈弹劾,陛下非但没有半分责罚,反倒对张锐轩加官进爵,更是直接把那土司之女光明正大赏赐给了他!如此偏袒。
谢禀中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看着龙椅上神色淡然的天子,又看向阶下依旧神色平静、躬身谢恩的张锐轩,满心的刚正与愤懑化作无尽的憋屈与不甘。
“陛下!陛下不可啊!”谢禀中失声疾呼,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声响,“如此封赏,是纵恣功臣、败坏礼法,后世必生祸端,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可朱厚照早已懒得理会谢禀中的迂腐之语,挥了挥衣袖,语气冷硬:“朕意已决,无需再议!再有妄议者,以扰乱朝纲论处!退朝!”
说罢,朱厚照起身拂袖,在内侍的簇拥下径直离去,只留下跪地痛哭进谏的谢禀中,与满殿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此时的张锐轩还不知道,只是自己灵机一动,就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还在想着,要是有人弹劾自己,到了京师就让宫里的女官去给田静验明正身,证明她是一个完璧之身,再给弹劾之人一个致命一击,
张锐轩坐在回京的大船的船头手,手持鱼竿,正在饶有兴致的钓鱼。
李小媛则依偎在张锐轩身边笑道:“爷真的不吃了那个小妮子,忍了这么多天了,这可不是爷你的风格。”
第1371章 田静 续下
陪都金陵城,张锐轩大军乘船南下到了金陵城之后,就弃舟登陆,从南京通过火车直通京师。
张锐轩下了船之后,就直奔金陵的刘蓉住处,这些天在船上被李小媛一直撩拨。
那个田静也是有意无意的撩拨,张锐轩的火气很大,可是一个是诱饵不能动,一个才刚刚坐胎也动不了。
张锐轩也没有增加妾室的打算,只能是忍着,忍不住时候也会让李小媛化身手艺人,可是终究只是如隔靴搔痒。
金陵碱厂的刘蓉就不一样,作为张锐轩的第一个女人。分分合合的,最后还是没有分开。
不等刘蓉开口问,张锐轩大步上前,长臂一伸便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掌心贴着刘蓉纤细的腰肢,熟悉的温度与气息瞬间裹住全身,积压了一路的隐忍、燥郁、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张锐轩低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力道带着压抑许久的急切与霸道,唇齿相触的瞬间,全然没了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沉稳,只剩满腔难以抑制的情愫。
刘蓉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颤,没有推开,只是被动地承受着张锐轩带着无尽眷恋的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张锐轩腰间的衣料,任由他将一路的焦躁与深情,尽数揉进这滚烫的亲吻里。
滚烫的温存缱绻片刻,气息交织间满是压抑后的纾解,张锐轩紧绷的身躯稍稍放松,正欲微微抽身暂且停歇。
可怀中的刘蓉却忽然动了,纤细的双腿紧紧环住了张锐轩的腰肢,微微摇了摇头,眼底泛着情动后的水雾,唇瓣泛红,喘息着不肯让他离开。
张锐轩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刘蓉颈间,带着灼热的温度,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想通了,肯给我生一个儿子了?”
刘蓉闻言,依旧轻轻摇了摇头,呼吸尚未平稳,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细碎的喘息,轻声说道:“我几个月没有开葵水了,不用再担心了。”
这话入耳,张锐轩骤然一怔,原本灼热的眼神瞬间怔住,揽着刘蓉腰肢的手也不自觉顿住,脸上满是愕然。
张锐轩猛地回过神来,心头蓦然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心绪,身边的女人,竟都渐渐到了停经的年纪,时光匆匆而过,悄无声息间,竟已过去了这么多岁月,那些年少轻狂、朝夕相伴的日子,恍然间都成了过往,只剩满心唏嘘。
刘蓉环在张锐轩腰间的双腿微微收紧,抬眼便撞进张锐轩骤然怔住的眼眸里,那眼底的愕然、怔忪,还有藏不住的岁月唏嘘,一丝不落尽数落入她眼中。
心头猛地一涩,方才情动的绯红渐渐褪去几分,刘蓉看着眼前这个依旧风华正盛、手握重兵权倾一方的男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凄楚又自嘲的笑意,松了松张锐轩的衣料,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带着几分自怜的酸涩:“少爷这是嫌我是老太婆了?”
刘蓉何尝不知,时光从不饶人,这些年跟着他分分合合、辗转奔波,岁月在身上留下的痕迹,远比在张锐轩身上要清晰。
看着张锐轩这般失神模样,心里又怎会不明白其中滋味。
张锐轩喉头滚动了一下,心中的唏嘘瞬间被这凄楚的一笑勾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霸道的怜惜。一把攥住刘蓉那只松开的手,掌心紧紧包住她微凉的柔荑,手掌摩挲着刘蓉柔若无骨的玉手。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相触,目光灼灼地锁住刘蓉那双泛着水雾的眼,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柔:“蓉儿,哪里老了?”
张锐轩不再提岁月,不再提及那些令人怅惘的过往,唇瓣又一次落下来,
“别说了,”张锐轩喘息着,气息滚烫,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底滚出,“良宵苦短,咱们便只管及时行乐。”
张锐轩只是在金陵待了两天,又踏上北归的火车。
火车上,李小媛看着神清气爽的张锐轩,就知道张锐轩这两天跑出去没有干什么好事。
车厢内暖意融融,窗外景致飞速倒退,李小媛依偎在软榻旁,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张锐轩。张锐轩眉眼间的郁气尽数散去,周身是难得的松弛清朗,全然不同于船上那般隐忍燥郁,这般显而易见的变化,让李小媛瞬间便猜透了这两日他的去向。
李小媛掩唇轻笑,眼底带着几分打趣的娇俏,身子微微凑近,柔声调戏道:“少爷这是走到哪里都有红颜知己。”
话音刚落,张锐轩骤然抬眼,锐利的目光直直扫向李小媛,方才还平和的神色瞬间冷了几分,带着身居上位的威压与不容置喙的凌厉。
张锐轩眉头微蹙,冷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警示,直接瞪了李小媛一眼道:“少爷的事你少打听,不要恃孕而娇。”
李小媛被张锐轩凌厉的眼神扫过,心头微颤,却半点没有退缩的意思。
李小媛江湖侠女,本就野性难训,如今又怀着身孕,胆子更是比平日大了几分,看着张锐轩沉下的脸,非但没收敛,反而轻挪脚步,身姿娇软地凑上前,直接侧身坐在了张锐轩的大腿上。
双臂顺势环住张锐轩的脖颈,莹白的手指轻轻划过张锐轩的衣领,眼底漾着狡黠的水光,全然不顾他周身的冷意,扬着软糯的嗓音娇笑出声:“小女子就要恃宠而娇呢?少爷你能怎么样?”
尾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软糯撒娇,身子还微微蹭了蹭,全然是一副耍赖娇憨的模样。
李小媛赌张锐轩念着腹中骨肉,即便再冷着脸,也不会真的对自己如何,平日里积攒的宠溺,足够这般放肆一回。
张锐轩被李小媛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低头看着窝在怀里娇俏无赖的女子,周身的威压瞬间散了大半,眉头依旧皱着,可眼底的冷意早已褪去,只剩几分又气又无奈的沉郁。
第1372章 田静 续终
张锐轩的队伍乘火车一路北上,不日便抵京畿地界,在丰台大营大部分队伍回营,只有几千部队押着太庙献俘的囚车,往德胜门而去,队伍行至德胜门外,官道两侧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与闻讯前来迎接的京营军士。
旌旗猎猎,甲仗鲜明,平叛得胜的人马气势如虹,引得路人阵阵喝彩。
张锐轩一身甲胄信马由缰缓步在队前,神色从容,正准备率部入城,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清亮的唱喏声。
只见几名内侍身着绯色蟒衣,簇拥着一位头戴梁冠的朝奉官,手捧明黄圣旨,快步迎上前来,沿途军士纷纷躬身避让。
“圣旨到——寿宁公世子、太子少保张锐轩接旨!”
张锐轩微微一怔,翻身下马,撩起衣袍跪倒在地,身后亲兵随从也齐齐拜倒。
朝奉官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 天 承运皇帝诏曰:寿宁公世子张锐轩,秉性骁勇,才略过人,往镇西南,数月之间,荡平土司叛乱,收复疆土,安抚蛮夷,功绩卓着,威震边陲。
特加封柱国,晋太子少傅,赏赉有加。其叛酋田文旭、覃达文、覃功之女田静、覃文文、覃美丽等,系罪眷,朕念卿大功,特一并赐卿为侍妾,任凭安置。
另,赐黄金百两,铂金百两,锦缎千匹,以彰此勋。钦此。”
圣旨宣罢,张锐轩心头先是一愣,还是俯身叩首:“臣,张锐轩,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奉官上前笑着拱手:“张大人新晋太子少傅,又得陛下赐美人,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宫里还等着大人入宫谢恩呢。”
张锐轩颔首,将圣旨揣人怀里,翻身上马,扬声道:“入城!”
得胜之师伴着圣旨天恩,浩浩荡荡驶入德胜门,沿途百姓欢声雷动。
囚车碾过京师平整宽阔的官道,车轮滚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田文旭、覃功、覃达文三个土司被铁链锁着,挤在狭小的木笼之中,一路抬眼望去,皆是目瞪口呆,心头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二十多年前,他们还是意气风发的西南土司,捧着山川舆图、土产方物,千里迢迢入京受封。那时的京师虽也繁华,却远不如今日这般气象万千。
而今再看,街道比记忆中宽阔数倍,两旁屋舍鳞次栉比,楼阁高耸,商旅往来如织,车马络绎不绝。
官道笔直如尺,竟连一丝泥泞坑洼也无,远处更有冒着黑烟的铁怪隆隆驶过,行速快得惊人,看得三人头皮发麻,心中震骇难言。
市井之间,百姓衣着齐整,神色安稳,军士甲械鲜明,号令严明,一派盛世安稳、国力鼎盛之态。
哪里还有半分他们印象里,大明内地偶见的凋敝松散?这等气象,早已不是他们偏居西南一隅所能想象。
田文旭靠在囚车木板上,虽然身上的背疽早就好了,此时反而觉得有些隐隐作痛,更添几分苍凉。
田文旭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初掌龙美土司大印,年轻气盛,入京朝觐。
先帝接见之时,温言抚慰,赐印授官,风光无限。那时他站在大明宫阙之下,只觉天高地阔,西南虽远,亦是一方诸侯,自有逍遥自在。
回去之后,便关起门来做土皇帝,苛剥民力,私筑城寨,渐渐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只道山高皇帝远,朝廷鞭长莫及。
何曾想过,不过短短二十几年,昔日入京受封的一方土司,竟会沦为披枷带锁的阶下囚。
身旁覃功亦是满面灰败,喃喃自语:“变了……全都变了……”
当年他入京,还见河道疏浚缓慢,城防虽坚却显陈旧,如今河道通畅,码头舟楫如云,连寻常街巷都规整有序,处处透着一股森严而强盛的国力。
覃达文闭上眼,满心苦涩。
他们当初举兵反叛,自以为据险而守,便可裂土自雄,到头来,被张锐轩的火器轰得寨破人亡,一路押解北上,所见所闻,早已击碎了他们所有的侥幸与傲慢。
大明早已不是他们认知里那个政令难及边陲、军备松弛的旧朝。
新的火器、新的法度、新的气象,如同天罗地网,将他们这些妄图割据一方的土司,碾得粉身碎骨。
田文旭望着远处巍峨的皇城,嘴角勾起一抹惨淡至极的笑。
二十几年光阴轮转,山河依旧,人事全非,昔日荣耀加身,今日枷锁缠身。
来时是受封的土司,归时是献俘的罪囚,这京师的繁华越是耀眼,便越衬得他们三人狼狈不堪,恍如一梦。
只是这场梦,醒来已是身不由己,再无半分回头之路。
浩浩荡荡几百辆车队,前面是囚车,后面是缴获的金银珠宝,一个人一辆囚车是不可能的,当然还有一些人是步行,没有资格坐囚车。
从德胜门入然后穿城而过,最后来到午门外的广场上。
朱厚照亲自登上午门,在城门楼上看着下面的囚车,目光冷冽地落在囚车之中颓败不堪的田文旭等人身上,语气陡然凌厉:
“尔等西南土司,世受朝廷恩典,授印封官,享一方子民供养,本当恪守臣节,镇守边陲,效忠朝廷!可尔等狼子野心,罔顾皇恩,割据称霸,私筑城寨,苛虐百姓,举兵反叛,妄图裂土分疆,挑战皇权,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字字如刀,直刺叛臣心底,田文旭三人浑身一颤,头埋得更深,铁链相撞发出细碎声响,满心皆是惶恐与绝望,连抬头直视天颜的勇气都没有。
朱厚照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再度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响彻云霄:
“朕今日便昭告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大明疆域,寸土不可分割,天下臣民,皆需奉朕旨意,守朝廷礼法!”
“山川险阻,阻不断王师铁骑;边陲偏远,隔不开朕之政令!
但凡臣服于朕,忠于朝廷,安分守己者,朕必厚待之,护其安稳,保其福祉。
可若有谁敢心存异心,妄图反叛,挑战朕之权威,破坏家国一统,田文旭、覃达文、覃功之流,便是前车之鉴!”
朱厚照抬手一指囚车,语气冷冽如冰:“王师所至,叛贼皆灭,朕的意志,便是天道,便是法度,无人可以忤逆,无人可以违背!”
“从今往后,西南改土归流,朝廷设官镇守,政令一统,再无割据之土,再无叛命之臣!凡我大明子民,无论汉蛮,皆归朝廷统辖,共守疆土,同享太平!”
话音落罢,周身威压席卷全场,文武百官齐齐跪地,山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得胜军士手持兵器,重重顿地,齐声呐喊,声震九霄;围观百姓更是俯首跪拜,满心敬畏,欢呼声、万岁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京师上空。
城楼之上,朱厚照俯瞰着脚下臣服的众生,眼底尽是帝王的威严与笃定,大明的皇权天威,在此刻,彰显无遗。
第1373章 御前奏对 上
午门献俘大典落幕,震天的山呼万岁声渐渐散去,俘虏们也由锦衣卫接手了。部分女俘虏当场就赏赐给了各级军官,还有一百多个10-15岁女孩入了皇宫。
说起来朱厚照的奶奶纪氏也是这么入皇宫的,全是个人造化。
还有那五百童男,在万州割了一百多个,死了三十个,张锐轩果断叫停,还是交给大内敬事房去干这个活吧!
张锐轩遵旨随内侍前往西苑金安殿。
在金安殿前殿,张锐轩抽空沐浴一番,换了一身绯色官袍。殿内焚着上等龙涎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帝王周身散发出的急切气场。
朱厚照已换下冕服,身着常服端坐于龙椅之上,方才在午门城楼的凛冽威严稍敛,眼底却翻涌着按捺不住的期许。
不等张锐轩行完参拜大礼,便抬手示意免礼,身子微微前倾,直截了当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张锐轩,官职恩典,朕尽数给你了,柱国之位,太子少傅之衔,无一不遂你心意。”
其实张锐轩还真没有想要这么多,一开始只是想要活下去,不想朱厚照死了,自己壮年凄凉,张家被抄家了而已,不过皇帝给的,也推迟不了。
朱厚照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牢牢锁住张锐轩,一字一顿,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帝王独有的强势与试探:“朕的木头呢?当年沉入江底的那批金丝楠木,你到底找到了没有?”
这批金丝楠木,是朱厚照心头多年的执念,当年想要用来修这个金安殿。
如今想要用来修自己的万年地,这等稀世良木,可寻遍天下,再难寻得当年那般品相上乘、体量硕大的木料,十年前那批沉船的楠木,便成了朱厚照念念不忘的执念。
张锐轩垂首拱手,神色从容不迫,并无半分慌乱,沉声回禀:“回陛下,臣不敢忘陛下嘱托,只是时间久远,翻遍了恩施卫的所有地方也没有找到。”
张锐轩话音刚落,朱厚照前倾的身子猛地顿住,眼底翻涌的期许瞬间被滔天怒焰吞没,方才勉强收敛的帝王戾气尽数爆发,重重一拍龙椅,紫檀木椅扶手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案上青瓷茶盏都颤了三颤。
“没有?”朱厚照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致的震怒与不敢置信,“小轩子,你清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朱厚照的怒火毫无遮掩:“那批金丝楠木,皆是合抱之木,足足数十根,每一根都价值连城,是天下难寻的顶级良材!那么大一批木头,沉在江底,能凭空消失不成?”
“朕念你西南平叛微末之功,又是加官进爵,又是赐金赐美,把柱国、太子少傅的尊荣都捧到你面前,便是让你替朕办妥这桩心头大事!
你倒好,一句没找到,就想搪塞朕?”
朱厚照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垂首的张锐轩,语气里的狠戾毫不掩饰,“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挖地三尺也好,穷尽川江水路也罢,这批金丝楠木,你必须给朕找出来,一根不少地送到朕面前!”
“朕告诉你,这木头的事,你没得推脱,必须给朕解决了!若是办不妥,你今日刚领的太子少傅、柱国之职,明天朕也能收回!你也不用回府享那清福,直接收拾东西,自己去敬事房走一遭,往后就留在宫里,伺候朕一辈子!”
敬事房是何处?是大明阉割太监的地方。这等责罚,比削官罢爵、发配流放还要狠毒百倍,是彻头彻尾的羞辱,是帝王盛怒之下,最决绝的威胁。
而张锐轩依旧垂首躬身,面上不见半分慌乱惧色,只是沉声再拜,语气依旧沉稳:“陛下,时间太久了,急切难寻踪迹,不如重新选材吧!”
听闻张锐轩提议重新选材,朱厚照像是被戳中了心头最无奈的痛处,怒极反笑,上前一步指着张锐轩厉声呵斥,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与偏执的执拗:“说的轻巧!金丝楠木大料,弥足珍贵,即便是朕富有四海,也不是想采就能采的!”
“此木生长极慢,百年方能成材,大料更是需历经数百年风霜,如今川蜀深山之中,合抱之木早已被前朝采伐殆尽,余下小树不堪大用,若是轻易能寻得替代木料,朕何必执念十年,日日将这桩事挂在心头!”
话锋一转,朱厚照沉声问道:“这次西南平叛,你在前线征战,卫所之内,可有堪用之士?”
朱厚照对于张锐轩在山东举荐的戚景通很满意,已经升为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在东北任总兵官,想着西南卫所是不是也有被埋没的人才。
张锐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略一思忖,抬眼沉声进言:“陛下,臣以为,不如搞个阅兵仪式,或五年或十年举办一次,令天下各都司精选数百精锐士卒,作为地方代表齐聚京师,由陛下亲自接见检阅。”
张锐轩语气笃定:“一来可彰显大明军威,震慑四方宵小与地方藩镇;二来能直观检视天下卫所军务虚实,辨识士卒强弱;三来也能从中拔擢勇武可用之才,免去层层举荐之弊,更能让各地军士感念天恩,死心效命。”
朱厚照指尖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宇间戾气稍稍压下,目光沉沉地打量了张锐轩半晌,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嗯,朕知道了,你跪安吧!”
张锐轩闻言,恭敬的行了一礼,然后缓缓的后退。
阅兵仪式无疑是会加强皇帝和武官的联系,这是在挑战天下文官的敏感神经,张锐轩不想要这个烫手山芋。
朱厚照也不想给张锐轩,朱厚照心里有了一个合适人选,还得是司礼监的头目刘锦才行。
双方也是心照不宣,出了金安殿后,张锐轩神情轻松不少,朱厚照现在的威压越来越重了。
张锐轩正要出了皇宫大门,突然一个女官拦住张锐轩,说道:“世子,太后有请,请随奴婢来吧!”
第1374章 御前奏对 下
张锐轩心头微顿,暗自思量起来。这位身居深宫的太后,本是自己的亲姑母,性子素来糊涂绵软,向来不沾染朝堂政事,唯独一点——极度护短,对自家娘家亲友向来偏护到底,从不会过问是非曲直。
自己与皇帝君臣间的往来,从未惊动过深宫太后,今日怎会突然传召自己?
张锐轩心中满是疑惑,还未等开口追问,那女官已然转身,也不管张锐轩是否跟上,自顾自朝着太后寝宫方向缓步前行。
金安殿内,龙涎香在梁柱间缭绕,却掩不住殿内沉凝的气压。
朱厚照送走张锐轩后,并未散去,只是负手立于龙椅之下,目光冷冷扫过阶下,最终落在一边伺候的刘锦身上。
“母后派人来请张锐轩了吧!”一想到这里,朱厚照就一阵烦躁,朱厚熹,这个因为张锐轩到来,朱厚照多了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弟弟。
如今到了要就藩的年龄了,可是张太后就是不肯放手,不想母子分离,朱厚照和张太后正在暗自角力。
朱厚照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冷意:“刘锦,你说张锐轩会做何选择,这次会站朕这边吗?会帮朕劝一劝母后吗?”
刘锦闻言身子躬得更低,头几乎垂到胸前,声音恭谨又带着几分惶恐:“陛下恕老奴愚钝,老奴实在是不知道。”
刘锦心里却是明镜一般——自己虽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手握内廷重权,可这皇家骨肉间的私事,疏不间亲,半分也掺和不得。
尤其那位张太后,看着性子绵软好说话,实则护子心切,触碰到她的逆鳞,便是死路一条。
一边是盛气凌人的帝王,一边是执拗护短的太后,刘锦夹在中间,多说一句都是祸事,唯有装糊涂,才是保命之道。
朱厚照看向刘锦,又看着张永,谷大用这些人,这些人在朱厚照的目光之下一个个低头不语。
天家母子之间的家事,这些太监哪里敢出声,要是被张太后记恨上了那就不好了。
张锐轩跟着女官穿过几重宫道,琼楼玉宇在深秋余晖里泛着温润的琉璃光,檐角铜铃叮咚,却敲不散心头那层悬着的寒凉。
一进寿安宫偏殿,便闻得一股淡淡的芝兰香气,张太后正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鬓边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眉眼间年岁已显,却依旧透着股雍容的软意。
见张锐轩进来,原本蹙着的眉梢顿时舒展开,却又佯板了脸,招手道:“你这小猴儿,回京了也不来宫里看看哀家。”
张锐轩连忙趋前几步,对着软榻躬身,声音恭谨却不失亲近:“太后言重了,臣实是分身乏术,今日得了空,便立刻来给太后请安了。”
“叫姑母,今日又不是正式朝会,叫什么太后。”
张锐轩心里一惊,太后套近乎,看来所求很大呀!今天的事不好搞,张锐轩沉默了,不说话。
“少拿这些话搪塞我。”张太后嗔怪地瞥张锐轩一眼,招手让贴身侍女搬了锦凳,“过来坐会儿,跟姑妈说说话,西南那仗打得怎么样?”
张太后语气亲昵,越发透露着熟络。张锐轩余光瞥见她鬓边新添的几根银丝,心头微暖,便如实道:“西南叛乱已平,不过区区小事,劳烦姑母挂心了。”
寿安宫的芝兰香气浸着凉意,张太后斜倚在白虎皮软榻上,眼底那点软意里掺了几分化不开的怅惘:“熹儿今年已十四岁,按祖制转年该就藩陕地了。”
张太后忽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张锐轩身上,那点糊涂性子尽数敛去,只剩身为姑母的执拗与护短:“哀家知道,你如今是柱国、太子少傅陛下他愿意听你的胜过哀家。陕地山川险固,却离京师千里之遥,这一去,便是十年八年难见一面。
哀家想着,轩儿能不能跟陛下求求情,让熹儿多在京里待些时日?哪怕迟个三五年再就藩,也让哀家多看几眼,也好……”
张太后话音顿住,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着几分近乎哀求:“不然哀家夜里总睡不安稳,轩儿你是陛下最信得过的人,唯有你,能劝得动陛下。”
张锐轩垂首而立,绯色官袍下摆垂在金砖地上,纹丝不动。
心想:劝朱厚照? 这个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最主要的是朱厚照的儿子也大了,留个弟弟久在京师干嘛?立皇太弟吗?张锐轩心里猛的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掐灭。
张锐轩沉默片刻,终是抬眼,声音沉稳得像压了千斤巨石:“太后,祖制如此,无可奈何也,雏鸟总是要飞翔的,就藩也是为了国家稳定,社稷安宁。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张锐轩话音刚落,话音里的沉稳与恪守祖制,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张太后眼底最后一丝温情与哀求。
不等张锐轩把余下的话说完,张太后骤然抬眼,方才满是怅惘柔绪的眉眼骤然冷了下来,周身那股雍容软意尽数褪去,只剩几分被忤逆后的薄怒与疏离。
张太后猛地抬手,指尖重重叩了叩身侧的软榻扶手,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当即厉声打断了张锐轩,语气冷得像殿外深秋的寒风:“行了!”
一声冷喝,让殿内原本温和的芝兰香气都似凝住了几分。
张太后斜睨着垂首的张锐轩,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讽的淡笑,全然没了方才的亲昵:“小猴儿,你才读了几年圣贤书,如今刚当了柱国、加了太子少傅,就敢在姑母面前引经据典,拿这些祖制道理来搪塞哀家?哀家只不过是觉得孩子还小,想要留几年碍着谁了,你们一个个的都要赶他走。”
张锐轩只好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太后金安,臣告退!”
说完,张锐轩缓缓的出了寿安宫。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金安殿内,朱厚照说道:“他真是这么说的。”心想:小轩子还是和朕一条心,不枉朕信任你一回。
第1375章 怎么办 上
张锐轩刚从宫城出来,步履匆匆刚刚行至指挥使府门前,一道纤弱身影忽然从旁侧石狮阴影里快步闪出,一把拉住了张锐轩的衣袖。
“你发什么疯,大庭广众之下!”张锐轩脸色一沉,下意识将人往僻静处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厉色,“被御史或锦衣卫撞见,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陈茜心头又慌又恼,鼻尖一酸险些落泪,心里更是翻江倒海:当初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温存之时百般缱绻,如今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再也瞒不住了,这事是你惹出来的,你必须给我兜底,绝不能丢下我不管!
陈茜强忍着泪意,仰起泛红的眼眶,声音又急又颤,几乎要哭出来:“姐夫,我有了!已经四个月了,怕是瞒不住了!”
张锐轩身形骤然一顿,眸中惊色一闪而过。七月出征,如今已是十月,算下来时日恰好对得上。张锐轩目光下意识落在陈茜微隆的小腹处,心头猛地一沉。
陈茜一个寡妇,身怀身孕四个月,若是在京城暴露,轻则浸猪笼,重则直接被官府拿问,连带着两个外甥与张家颜面都会一同扫地。
张锐轩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陈茜满是慌乱与委屈的脸上,压低了声音斥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焦灼与愠怒,并非全然怪罪,更多的是事发突然的措手不及,以及对此事一旦败露的忌惮。
陈茜本就满心惶恐,又憋着一肚子委屈,听张锐轩这般问责,眼眶瞬间彻底红透,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掉。
陈茜伸手在张锐轩腰上拧了几下,哽咽着,心里那股怨气也翻涌上来,却不敢大声哭闹,只能咬着唇,哑着声音哭诉:“这事能全怪我吗?当初若不是你不管不顾的……”
陈茜还是脸皮薄,话说到一半,怯怯地扫了一眼四周,生怕被人听了去,剩下的话咽回肚里,只剩满心的委屈与无助。
陈茜挺着四个月的身孕,一个寡妇无依无靠,除了找张锐轩,再无半点退路,可张锐轩一直在西南,如今回来非但没有半句安抚,反倒先怪罪自己,一时间悲从中来,肩膀不住地颤抖。
张锐轩看着陈茜泪如雨下的模样,心头那点愠怒瞬间散了大半。
张锐轩深吸一口气,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此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回去,容我想想。”
张锐轩稍稍安慰一下陈茜,快步回了府,入得陶然居时,殿内暖灯初上:“哟,我们张大将军回来了。”
汤丽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语气里的酸意顺着唇角的笑纹溢出来。
汤丽一身一品诰命妆容,眉眼间却挂着毫不掩饰的揶揄,见张锐轩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宫里的龙涎香闻惯了,回来倒不嫌咱们这府里的烟火气了?”
张锐轩随手解下官袍递给侍女,目光扫过案上摆着的精致点心,拿起一块吃了起来,又自顾自的倒了一杯水。
张锐轩心知汤丽的不满,却也没多解释,只在汤丽身侧坐下,伸手覆上汤丽的手背,手掌轻轻摩挲着汤丽的手背:“刚从宫里出来,绕了点路。”
“是真的绕了路,还是……被哪个狐狸精把魂钩去了?”汤丽侧头看张锐轩,杏眼弯了弯。
张锐轩将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放,不等汤丽再发难,长臂一伸,干脆将整个人从贵妃榻上揽进怀里,固住汤丽的腰肢,将人牢牢圈在掌心。
张锐轩低头,温热的唇瓣轻轻落在汤丽光洁的额头上,带着一点宠溺的厮磨,眼底笑意深不见底,声音却温柔得能溢出水来:“夫人这是要打翻醋坛子了?京城里头哪一个狐狸精,敢比咱们府上的诰命夫人更让人心系?”
汤丽被张锐轩突如其来的亲昵闹得耳根一热,身子挣了挣,却被搂得更紧。
抬手推了推张锐轩胸膛,冷哼一声,语气里依旧带着气,嘴上却不饶人:“大猪蹄子!你少拿这些油嘴滑舌的话来搪塞我!正经事,你给我说清楚!”
汤丽抬眼,目光直直盯着张锐轩,眉峰微挑,语气陡然严肃起来:“还有那三个土司的妞!别人都是平叛,你倒好,还把叛军带到自己家里来了。”
这几句质问,字字戳在要害,汤丽靠在张锐轩怀里,既不温柔,也不躲闪,就这么冷冷看着张锐轩,等着一个交代。
张锐轩闻言尴尬的笑了笑,本来是想要搞一波政敌的,谁知道朱厚照直接大手一挥,直接送给了张锐轩。
张锐轩笑道:“陛下金口玉言,只能收在家里了。”
汤丽闻言:“陛下金口玉言?那我是不是还要自请下堂,给她们腾位置呀!”
张锐轩笑道:“怎么可能,你我是先帝赐婚的正儿八经的夫妻,她们就是陛下赏赐的,她们怎么可能大过你。”
汤丽听着张锐轩这番笃定的话,心头那股憋着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心底悄悄泛起一阵得意,暗自思忖:这还差不多,总算他心里清楚,谁才是张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那些个没名没分的赏赐,终究上不得台面,绝不可能越过我去。
汤丽虽心里舒坦,面上却依旧绷着,不肯轻易露出半分软态,免得叫张锐轩看轻了。轻轻拍开张锐轩揽在腰间的手,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鬓边珠钗微微晃动,眼底的愠怒淡了不少,却还是故作冷淡地冷哼一声:“算你识相,懂得尊卑规矩。”
张锐轩笑着伏在汤丽的耳边说道:“娘子,良宵苦短,及时行乐,我们是不是该……”
说完,张锐轩将汤丽扑在贵妃塌上,汤丽也是娇媚的看向张锐轩,缓缓闭上眼睛。
张锐轩伸手去解汤丽的衣服,不过这个一品诰命服不是那么好解开。
汤丽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张锐轩一脸焦急的样子,噗呲一笑,自己动手,缓缓解开诰命服,一场大战是在所难免了。
第1376章 怎么办 中
暖灯柔光漫过贵妃榻,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揉得缱绻。
汤丽手指灵巧解开诰命服盘扣,赤金镶珠的衣扣一颗颗松开,外层繁复的锦袍缓缓滑落,露出内里浅粉色里衣,衬得肌肤莹润如玉。
汤丽眉眼含春,往日里主母的端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满眼娇媚柔情,手臂轻轻搭在张锐轩的脖颈,带着几分嗔怪与纵容。
张锐轩眸色渐深,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愫,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榻边软帘被晚风轻轻拂动,掩住满室旖旎。
方才朝堂上的紧绷、府门前的焦灼,此刻都被这温柔乡尽数抚平。暖阁内只剩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往日里的猜忌与醋意,都在这极致的温存里化作绵绵情意,唯有彼此相拥的温热,成了这深夜里最真切的安稳。
待到云收雨歇,汤丽慵懒地倚在张锐轩怀里,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脸颊泛着事后的绯红,指尖轻轻戳着他的胸膛,轻声嘟囔:“你呀!天天就想这些风流事?”
张锐轩揽紧汤丽,手指轻抚汤丽的发丝,眼底满是宠溺,低声应道:“吾日三省吾身,先贤皆是如此,岂能偷懒。”
汤丽闻言白了张锐轩一眼,小手在张锐轩胸膛轻轻按了一下,懒得再掰扯这些荤话,眉眼间褪去方才的娇媚,慢慢找回几分一品诰命的端庄沉稳。
汤丽慵懒地往张锐轩怀里靠了靠,缓了缓气息,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主母威仪:“好了,不跟你胡搅蛮缠。既然那三人是陛下亲口赏赐下来的,入了咱们公府的门,规矩就不能乱。”
话音顿了顿,汤丽抬眼看向张锐轩,眸中清亮,全然是打理家事的笃定模样:“趁着这两日府里诸事安顿妥当,挑个吉时,是不是该让三个妹妹来给我敬茶,行个入门的规矩?”
虽说心里终究是膈应,可帝王赏赐,她身为正妻断不能驳了陛下的面子,更不能落个善妒不容人的话柄。
张锐轩看着怀中人眉眼间的通透与威仪,心头一软,手指摩挲着汤丽肩头柔润的肌肤,低笑出声:“还是夫人思虑周全,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张锐轩先起身,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温情,伸手便要去扶汤丽,嘴上笑着打趣:“娘子,为夫来伺候你穿衣,可别慢待了咱们一品诰命夫人。”
汤丽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绯红,嗔怪地瞪了张锐轩一眼,刚想撑着身子起身,就被张锐轩先一步揽住腰肢。
张锐轩拿起散落的浅粉色里衣,手掌却不老实,顺着汤丽莹润的肩头一路往下摩挲,温热的手指划过肌肤,汤丽身子微微一颤,一阵发软和酥酥麻麻的。
“别闹!”汤丽再次白了张锐轩一眼,按住张锐轩四处作乱的手,耳根烧得通红,压低声音呵斥,“青天白日的,仔细下人闯进来看见,成何体统!”
张锐轩非但没收敛,反倒低笑出声,另一只手拿起诰命服的锦袍,趁帮套衣袖的间隙,手掌轻轻掐了把汤丽纤细的腰肢,语气带着满满的戏谑:“在自己房里,怕什么,夫人这般好看,为夫多看两眼、碰一碰都不行?”
汤丽被张锐轩闹得又羞又恼,嘴里喃喃道:“无赖!”忙侧身躲开,伸手抢过张锐轩手里的衣袍,自己快速拢在身上,防备地看着张锐轩:“大无赖!你再没个正形,我就不理你了!赶紧穿好你的官袍,还要办正事呢!”
说着,汤丽伸手去拿玉带,想赶紧把繁复的诰命服穿戴整齐,远离张锐轩的捉弄。
可张锐轩哪肯轻易作罢,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环住汤丽,下巴抵在肩头,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双手看似帮她整理衣襟,实则时不时在她腰间摩挲着,动作又轻又慢,满是宠溺的挑逗。
“好好好,为夫不闹了,这就帮夫人理好。”张锐轩嘴上服软,手上却依旧不规矩。汤丽浑身不自在,伸手在张锐轩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又羞又急地推开他,飞快地系好衣袍系带,整理好鬓边凌乱的珠钗,总算把一身诰命服穿戴得周周正正,恢复了端庄模样。
轮到张锐轩穿衣时,汤丽也故意板起脸,伸手帮整理官袍,可张锐轩依旧不安分,低头在汤丽唇角亲了一下,汤丽连忙偏头躲开,伸手抵住张锐轩的胸膛:“别没个分寸!一会儿还要见人,赶紧规整好!”
两人这般打打闹闹,好不容易才各自穿戴整齐。
张锐轩一身斗牛服,眉眼间的慵懒尽数褪去,只剩几分沉稳。
汤丽身着诰命服饰,珠钗端庄,衣袂规整,方才的娇媚娇羞藏起,又变回了执掌张家内宅的主母,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些许未散的红晕,添了几分柔意。
汤丽狠狠剜了他一眼,抬手抚平他肩头微乱的衣料,又理正他的玉带,低声啐道:“下次再敢这般胡闹,我定不饶你。”张锐轩笑着握住汤丽的手,低头在手背轻轻吻一下,这才乖乖作罢。
两人携手走出内间,步入陶然居正厅,汤丽不动声色抽回手,缓步走到主位上缓缓落座,身姿挺拔,周身自带一品诰命的威仪,瞬间收敛了所有小儿女情态。
不多时,侍女捧着热茶躬身入内,将茶盏轻放在两人面前的乌木案几上,随即垂首退至廊下,不敢多言。
厅内暖灯高悬,案几上摆放着时令鲜果与精致茶点,气氛庄重而静谧,方才屋内的亲昵打闹尽数褪去,只剩主君主母端坐厅中,静待后续事宜。
汤丽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拂茶沫,浅啜一口,抬眸看向张锐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母气度:“既然定了今日,便传下人去偏院,唤那三位姑娘过来敬茶行礼,把府里的规矩立起来。”
汤丽伸出手来到张锐轩身前,露出一截白生生胳膊,张锐轩顺势握住她白皙的手腕,低头便在她手腕上轻轻咬了一口,动作亲昵又带几分耍赖。
“嘶——”汤丽猝不及防,轻呼一声,忙抽回手,瞪着他嗔道,“无赖!谁让你咬的!我是说,我现在两手空空,等下她们敬茶,我拿什么给见面礼?总不能寒酸了咱们公府的体面。”
张锐轩笑道:“夫人你也没有说呀!早说嘛,绿珠,把准备好的东西拿上来。”
绿珠闻言拿上三个首饰盒子,
汤丽打开一看,盒子里面是一对黄金镯子,三个都一样,笑道:“好呀!原来你这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张锐轩辩解道:“夫人我冤枉呀!这是出征前给众人打的,每人一对,你看绿珠手上也有一对,多打了几对。”
第1377章 怎么办 下
不多时,门口侍女通传:“三位姨娘到了。”
汤丽端坐主位,神色端庄威严,淡淡颔首:“进来。”
田静、覃文文、覃美丽三人一身粉衣,垂首低眉,齐齐屈膝行礼。
汤丽沉声训了一会话,侍女随即奉上热茶。三人依次上前,双手捧茶跪地“老爷请喝茶,夫人请喝茶。”
张锐轩接过茶杯喝了一小口,放在茶托上。汤丽接过浅啜一口,示意绿珠将金镯赏下,三人躬身谢恩。
礼毕,汤丽淡淡吩咐:“下去安置,记得每日请安。”三人恭声应下,垂首退了出去。
这个时候下人前来传话,老爷在书房内等着大爷过去呢,张锐轩只好起身往父亲的书房而去。
寿宁公府正书房,张和龄端坐在黄花梨大椅上,张和龄面容清俊,不见半分老态,唯有眉眼间沉淀着多年身居高位的沉稳与练达,周身透着世家勋贵的持重气场。
见张锐轩掀帘而入,免了儿子的繁琐行礼,开门见山:“姐姐传你入宫,都说了些什么?”
张锐轩缓步上前,在案侧备好的椅子上坐定,神色平静,直言回话:“姑母召我,是为表弟朱厚熹就藩之事,想让我进宫劝陛下,留熹表弟在京多待几年,迟些再赴藩地。”
张和龄闻言,眉峰微蹙,指尖摩挲着腰间玉扣,语气沉了几分,却依旧平和:“我一早便料到,姐姐性子绵软,一辈子护短,唯独对熹儿这个幼子,执念极深,明知祖制不可违,偏要钻这个牛角尖。”
张和龄虽为太后胞弟,却分得清朝堂礼法与私情,言语间并无偏袒,只剩对自家姐姐的无奈。
“孩儿也是这样劝姑母,言明王爵就藩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事关国本安稳,不可破例,熹弟年岁已足,趁早离京就藩才是正理。”张锐轩沉声续道,“话落之后,姑母震怒,我便先行告退了。”
张锐轩没有说的是:要是年岁在长,生出了想要当皇太弟的心思就不好了,到时候张家夹在朱厚照和朱厚熹之间,里外不是人,还是趁早断了念想为好。
可是这个只能心里想对策,不能说出来,否则就是离间皇家骨肉亲情,就是张锐轩这个皇亲国戚也不行。
张和龄听罢,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倒掠过一丝赞许,语气郑重:“你做得极是,你如今身居高位,又是陛下跟前最信得过的人,若是开口求情,看似顺了太后的心意,实则是坏了朝纲,更会惹得陛下猜忌,反倒是害了他。”
张和龄看似有些胡闹,其实心思通透,看得清皇家母子角力背后的凶险,也懂儿子的抉择分寸:“太后是后宫妇人,只念母子亲情,看不清其中利害,我们张家身为外戚,万万不能掺和进这等事里,恪守祖制、站定陛下这边,才是保全张家、稳住朝局的正道。”
说罢,张和龄放缓语气,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父亲的叮嘱:“宫中之事,你不必忧心,后续我寻机会入宫,劝一劝她,让她熄了这份心思,你只需专心做自己的事。”
张锐轩颔首应下,望着父亲沉稳的面容,心中了然。
以前看网络上段子都说张氏兄弟蠢,贪得无厌,真到大明,做了张和龄的儿子就发现,张和龄一点都不蠢。
这个时代的勋贵身边的幕僚都是举人,进士,这些人或许有私心,可是在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绑定下,就不可能过分了,给出的建议也不可能太差。
好在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正德十一年也快过去了,算是弘治多了的四年,实际上应该是正德十五年了。
按照历史正德朱厚照应该落水,卧病在床上,然后十六年春天驾崩,朱厚熜继皇帝位。
张锐轩心里吐槽,去她妈朱厚熜继位,我命由我不由天,为了张氏的未来,你还是乖乖当安陆王吧!
父子二人又闲谈几句,张锐轩便躬身告退,走出书房时,深秋的晚风裹着寒意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底骤然翻涌的隐秘思绪。
张锐轩想起年初奉旨前往安陆,参加兴王朱佑杬葬礼的那段时日。
先帝胞弟薨逝,朝廷派崔元和自己这般勋贵前往吊唁,本是循例之事,却没成想,在那座沉寂压抑的兴王府里,遇上了孀居的蒋王妃。
彼时的兴王府,白幡漫天,哀乐低回,满府都浸在彻骨的悲戚里。
蒋王妃一身素白丧服,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却难掩骨子里温婉又带着几分楚楚的风情,守在灵前,泪眼婆娑。
张锐轩鬼使神差的就上了蒋王妃,现在想来不是蒋王妃有多勾人,多半是自己身为张氏族人,潜意识里把她当作一个敌人,一个征服的对象。
朱厚熜是蒋王妃的亲生儿子,如今不过是个半大的安陆王世子,这般算下来,自己与蒋王妃有过这般牵扯,倒真算得上是朱厚熜半个后爹了。
张锐轩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眼神重新变得冷冽深邃。
如今时隔大半年,蒋王妃在安陆王府,过得究竟如何?是依旧守着幼子深居简出,还是依旧困在丧夫的孤寂里,不得解脱?
这份转瞬即逝的惦念,很快被压入心底最深处。
千里之外的安陆王府,庭院寂寂,草木覆着一层浅霜,满是清冷寂寥。
蒋王妃坐在窗边软榻上,望着窗外枯木发怔,忽而连着打了几个哈欠,眉眼间倦意翻涌,掩都掩不住。
身旁正温书的朱厚熜见状,立刻放下书卷,快步走到蒋王妃身边,伸出稚嫩的小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眉眼满是孩童的关切,轻声问道:“母妃这是怎么了,可是生病了?”
蒋王妃强打起精神,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与怅然,却还是柔声安抚道:“无妨,许是昨夜没睡好,歇片刻便好。夜深了,我儿去休息吧!”
朱厚熜走后,蒋王妃拿出张锐轩给的那支金钗,在手里把玩一会儿,又想起两个人不堪回首往事,身体一阵躁热,蒋王妃不由得鄙视自己,怎么就被那个小贼拿捏了。
第1378章 怎么办 终
几日转瞬即逝,这日午后,日头昏沉,秋风卷着落叶扫过街巷,行人寥寥。
张锐轩避开府中下人与往来眼线,一身常服,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的指挥使府偏院。
刚踏入房门,还未等他开口,迎面便撞上陈茜满是怨气的脸。
陈茜挺着四个月微隆的小腹,本就纤弱的身子看着更显单薄,此刻柳眉倒竖,眼眶通红,不等张锐轩走近,便气冲冲地迎上前,声音又尖又颤,满是委屈与怒意。
“你这个没良心的总算肯来了!我还以为你有了新人,彻底不管我的死活了!”
陈茜伸手指着张锐轩,胸口剧烈起伏,腹中孩儿似是感受到她的情绪,微微动了动,陈茜强忍着不适,字字泣血般说道:“姐夫我告诉你,我要是真走投无路死了,也绝不会让你好过!我姐姐陈曦可是在天上看着,看着你这么欺负她的亲妹妹!”
这话戳中了张锐轩的软肋,他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陈茜,生怕陈茜动了胎气,语气也放缓了几分:“别胡闹,当心身子,我这不是来了吗?”
“少来,我不吃这一套”陈茜猛地挥开张锐轩的手,后退一步,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咬着唇哽咽道,“你府里新人进门,又是土司女眷,又是夫人恩宠,哪里还记得我这个没名没分、怀着你骨肉的寡妇!
我日日在这里提心吊胆,怕身孕暴露,怕被人戳脊梁骨,你倒好,逍遥快活,把我抛到脑后!”
陈茜眼底满是绝望与执拗,看着张锐轩的眼神又怨又恨,又藏着无路可退的依赖。
张锐轩看着陈茜泪容满面的模样,心头烦躁却又无可奈何,此事本就是自己理亏。
张锐轩沉声道:“我何时说过不管你了?这几日是宫中、府中事务缠身,并非有意避着你,你的事,我已有了盘算。”
这其实也是没有办法,西南一战看似时间不长,可是家里的妾室一个没有带,十几都是久况之身,需要一一安慰,京师之内还有几个外室张锐轩都没有时间去相会。
能够来陈茜这里是因为,实在是招架不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妾室,想要缓一缓。
张锐轩上前牢牢扶住情绪激动的陈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总算稍稍安抚下了陈茜满心的悲愤与不安。
张锐轩扶着陈茜在榻边坐下,手掌轻轻按住陈茜的手腕稳住陈茜的情绪,目光落在陈茜微隆的小腹上,神色沉了几分,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想过了,你如今月份已深,打掉怕是难了,弄不好一尸两命,这孩子,只能生下来。”
陈茜身子一震,泪眼朦胧地抬眼看他,满心的怨气委屈瞬间僵住,反倒有些不敢置信。陈茜本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来闹,只求张锐轩给个活路,没有想到张锐轩会直接留下孩子,一时之间,哭声顿住,只剩肩头微微抽动。
张锐轩看着陈茜错愕的模样,继续沉声道:“你一个寡妇,怀着身孕在京城待着,迟早要出事,待我寻个由头,把你安置到京郊别院,派可靠的下人伺候,等你平安生下孩子,再做后续打算,绝不会让你和孩子落得半点不好。”
张锐轩语气平稳,却字字都是周全的盘算,既解决了陈茜的燃眉之急,也护住了张家的颜面,更断了此事败露的后患。
陈茜听着这番话,心底的惶恐终于散去大半,靠在榻边,眼泪依旧滑落,却不再是全然的悲愤,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安稳。
张锐轩想起温泉二庄,那是一个伤心地,见证了张锐轩和岳母韦秀儿一段岁月,可惜韦秀儿如今已经没了,那个温泉庄却一直还在。
想干就干,张锐轩派金岩去小汤山温泉庄收拾一下,准备年后去小住一番,又让金岩顺带去好好收拾一下温泉二庄。
又过了十几天,就将陈茜悄悄的安排去了温泉二庄。
李思源家里,一个6岁的男孩正在无忧无虑的玩耍。
李思源是京师一个小商人,不过女儿李银珠成为了张锐轩的妾室,如今也是水涨船高,成为京师有名的大商人,在京师打理二十几个铺面。
张锐轩将马车停在一个拐角处,站在马车里面,偷偷的来看这个小男孩,这是张锐轩和韦秀儿那段不伦之恋的产物。
马车帘幔被秋风掀起一角,张锐轩立在暗处,目光沉沉地望着巷子里嬉笑奔跑的小男孩。那孩子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韦秀儿的模样,眉眼灵动,笑起来眉眼弯弯,每一个举动,都揪着张锐轩的心。
那是张锐轩和韦秀儿的骨肉,是那段尘封在温泉二庄、扬州,不敢对外人道及的岁月留下的唯一念想。
如今只能这般躲在暗处,远远看一眼,连上前相认的资格都没有。
韦秀儿已去,这孩子被李思源养在身边,对外宣称是自家幼子,安稳度日,若是贸然相认,不光孩子的身世会被戳破,沦为世人耻笑的话柄,更会毁了这孩子原本平静的一生,也会让韦秀儿死后都不得安宁。
金岩站在马车边,看着自家少爷久久伫立、神色落寞的模样,终究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劝说道:“少爷,要是舍不得,就把孩子要回来吧!
总归是您的亲生骨肉,您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料想李思源一家不敢违抗,韦夫人都死了多年,谁还会去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张锐轩闻言,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郁的冷寂。
张锐轩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得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不行。”
一旦认回,这孩子的一生都会被打上不伦的烙印,再无安稳可言。
倒不如就让他留在李思源身边,做个无忧无虑的寻常孩童,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张锐轩最后看了一眼巷子里的孩子,抬手放下帘幔,声音沙哑地吩咐道:“走吧。”
马蹄轻踏,马车缓缓驶离街角,将那一片孩童的欢声笑语,彻底抛在了身后,也将那段不堪的过往,再度深埋心底。
第1379章 又添新人 上
马车碾过铺满落叶马路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将巷子里孩童清脆的笑闹渐渐隔远。张锐轩靠在车厢软垫上,闭着眼,方才那孩子灵动的眉眼,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心口像是堵着一团化不开的糯米团子。
驾车的金岩沉默片刻,抬眼瞥了眼紧闭的车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少爷,接下来要去哪里?去城东胭脂铺吗?”
张锐轩闻言,缓缓掀开一条眼缝,冷沉沉的目光径直穿透车帘,落在金岩身上,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开口说一个字,便又阖上眼眸。
只这一个眼神,金岩瞬间便懂了少爷的默许,心头狂喜,面上却丝毫不露,攥紧马鞭,当即调转马头,狠狠一挥,驾着马车朝着城东胭脂铺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金岩抿着唇,心里暗自盘算着,越想越是畅快。
城东胭脂铺的王氏、刘氏两个小妇人,仗着是少爷的红颜知己,生得有几分姿色,平日里对金岩这个贴身护卫向来不屑一顾,眉眼间全是鄙夷轻视,说话更是夹枪带棒,从没给过好脸色。
如今少爷心情极差,满身戾气无处发泄,此番前去,那两个眼高于顶的女人但凡有半句说错、半分行事不妥,必定会惹得少爷动怒,少不得要被少爷按在那里责打,到时候她们哭着求饶、屁股开花的惨叫。
“让你们平日里瞧不起人,今日便让你们好好尝尝苦头!”金岩在心底暗暗冷哼,手上马鞭挥得更急,马车飞速穿过街巷,朝着胭脂铺赶去,一心等着看那两个女子被惩戒的好戏。
就在马车快要到胭脂铺的时候,张锐轩淡淡说道:“去永利碱厂。”
胭脂铺在永利碱厂会寿宁公府的路中间,去永利碱厂还在顺着路往外走。
张锐轩继续缓缓说道:“金岩哥,少爷的心思你不要猜!回去学个驾照吧!以后少爷就用汽车了。”
金岩闻言,手上缰绳微微一顿,当即回过头,隔着车帘对着车厢里头尴尬地挠了挠头,讪讪笑了一声。
金岩自小是张锐轩的奶兄弟,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心里清楚少爷性子虽冷,却从不会因这点小心思真的怪罪自己。
方才那点算计王氏、刘氏的小九九,被张锐轩一语道破,没有斥责,没有动怒,只是淡淡点醒,反倒让金岩有些面皮发烫,窘迫又不好意思。
原本满心期待看那两个平日里轻视自己的庄头娘子吃苦头的快意,瞬间消散大半。金岩暗暗收敛了心底那点狭隘的怨气,不敢再胡乱揣测少爷的心思,更不敢借着少爷心情不好暗中泄私愤。
金岩收敛神色,老老实实握紧马鞭,乖乖顺着前路往永利碱厂赶去,再也不敢旁生杂念,心里只暗道:少爷心思太深沉了,往后可不能再自作聪明耍这点小性子了。
马车行至城东街口,胭脂铺内暖意融融。
王氏与刘氏一身妖娆打扮,鬓边簪花,脂粉浓艳,正倚着柜台闲散嗑着瓜子,闲话打趣。二人凭着与张锐轩的私情,开了两间胭脂铺子,挣一些给家里嚼用,日日在此等候,盼着人来温存相会。
目光无意间扫过长街,一眼便认出那架独一无二的专属马车,正缓缓行来。
两人立刻丢了手里瓜子,慌忙理好衣衫鬓角,踩着小高跟绣花鞋匆匆出了铺面,立在门口,身姿摇曳,正要笑着上前迎候。
可驾车的金岩面无表情,半点放缓车速的意思都无。
金岩抬手一扬马鞭,马蹄提速,车轮滚滚,径直从胭脂铺门前飞驰而过,分毫没有停留,转瞬便扬长而去。
举步欲迎的二人脚步齐齐顿住,手臂悬在半空的姿态格外尴尬。
望着马车渐渐远去的背影,王氏与刘氏两两对视一眼,心头五味杂陈。
几分暗自庆幸松了口气,张锐轩每次来虽然给的银子不少,可是戒尺打在屁股上也是真的不好受。
如今两个人儿子都是秀才,两个人有心结束和张锐轩这段关系,可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秀才的娘,要是在乡野或许能受人尊敬,可是在张锐轩面前完全不够看。
只能就这么维持着,两个人想着或许再过几年,年老色衰了,张大少爷就不好自己这一口,就会放手。
不过两个人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些年要不是张锐轩的帮助,两个人的儿子也不可能考上秀才。
可这份庆幸之下,又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与空落,甚至还有一些慌乱,要是少爷真的不管自己了,以后遇到难处了该怎么办?
永利碱厂原来是刘蓉打理,后来刘蓉去了金陵开分厂之后,就交到刘蓉的女儿宋意珠手里。
宋意珠无心管理,一心扑在信鸽事业上,如今实际管理落在红绸和李氏两个人手里。
红绸是朱厚照做太子的时候买下的一个青楼出阁的闺女,然后就放在张锐轩这里,成为了张锐轩在京师的几个外室之一。
马车稳稳停在永利碱厂门外,厂区院落规整,匠役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张锐轩掀帘下车,一身常服,神色沉静,周身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压。
作为一个散官,张锐轩没有六部十三司的官员那么忙碌,也没有开府治事,除了十日一朝的大朝会,其他时间还是很清闲。
虽然管理好几家企业,可是也规划好了日常的行政分级审批制度,需要亲自管理的不多,还真有些富贵闲人的感觉。
早已收到通报、候在院门内的李氏快步迎上,举止温婉又带着几分熟络的柔媚,眉眼温顺。
李氏几步走到近前,李氏自然上前,轻轻挽住张锐轩的胳膊,指尖轻贴衣袖,语气亲昵又柔和:“恩公,你来了,一路风寒,外头天冷,快随我去屋里坐一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娇娇,柔柔你们快过来见过恩公。”
曾娇娇,曾柔柔闻言两个人含羞带怯的给张锐轩道了一个万福。
张锐轩看向这对双胞胎,当年还是自己给李氏侧切,伸手给掏出来的,一晃都快二十年了,张锐轩不由得感慨,当年还真是艺高人胆大,什么条件都没有,就敢动刀子。
第1380章 又添新人 中
张锐轩目光落在双胞胎姐妹身上,看着二人亭亭玉立、眉眼温婉的模样。当年产房里血污与啼哭的画面倏然闪过,再看眼前已是碧玉的少女,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浅淡的柔光,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李氏瞧着张锐轩神色缓和,心头暗自松了口气,一路柔声说着碱厂近来的琐事,从原料采办到匠人出工,事无巨细却不聒噪。
踏入暖阁,炭火暖意扑面而来,驱散周身寒气流,李氏吩咐下人奉上新沏热茶,转身往后屋去,片刻后,捧着一坛裹着红绸的酒坛缓步而出。
酒坛古朴,红绸束得端正,藏着几分郑重心意。李氏轻放桌案,拂去坛口薄尘,抬眸望向张锐轩,眉眼温顺含情,柔声开口:
“恩公,这坛是奴家专为娇娇、柔柔亲手酿的女儿红。
两个丫头还没有落,奴家便选上好糯米、清冽山泉封坛,埋在院中老槐树下,整整十八年,今日刚好到开坛之时。难得恩公过来,便取出来,请恩公品鉴一番。”
下人上前拔开塞子,醇厚酒香瞬间漫满暖阁,清甜绵柔,闻之醉人。
曾娇娇、曾柔柔立在侧,双颊染满羞红,垂首攥着衣角,神色局促腼腆。
女儿红本是女子及笄待嫁的储酒,李氏此刻当众取出,心思昭然若揭。
张锐轩看着陈年酒坛,又望向李氏眼底沉淀多年的感念与情愫,方才郁结烦闷的心绪,悄然化开几分。
张锐轩安然落座,下人递来酒盏,李氏亲手执壶,琥珀色酒液缓缓注入,酒花细碎温润。
“你不必如此,真要说起来,是我当年疏忽了,才导致你丈夫和公公遭了矿难。”几杯酒下肚,张锐轩添了几分平和,端盏浅酌。酒性温绵,醇香回甘,十八年岁月封存的温润,尽数融在唇齿之间。
李氏眉眼弯起,柔声附和:“那不一样,挖矿遇到矿难也怨不得谁,只是曾氏族人为了那个顶工名额,就要把我沉塘了,要不是恩公来的及时,两个丫头怕是落地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奴家难产,又是恩公搭救,说起来恩公当时不过一个半大孩子。
奴家别无所求,只求她们安稳一生,不负恩公昔日救命大恩。”
双姝闻言,耳根通红,头垂得更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陈年旧事。
张锐轩笑道不说这些了不好往事了:“喝酒!喝酒!喝酒!”
李氏望着杯中美酒,又看了看身旁羞赧垂眸的一双女儿,眼底柔光渐浓,抬手轻轻拍了拍曾娇娇的手背,温声开口:“娇娇,柔柔,快上前,敬恩公世子爷一杯,谢他多年照拂之恩。”
姐妹二人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双颊早已羞得绯红,从方才听闻往事的动容,到此刻被母亲推到台前,满心都是局促与羞涩。
曾娇娇性子稍稳些,先端起桌上小巧的酒杯,怯生生抬眼看向张锐轩,匆匆一瞥便又低下头,细声细气地道:“娇娇,敬世子爷。”说罢,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呛得她眉眼微蹙,却依旧强忍着端端正正立在原地。
曾柔柔紧随其后,小手攥着酒杯,指尖微微泛白,学着姐姐的样子,声音细若蚊蚋:“柔柔,谢过世子爷救命之恩,多谢世子爷多年照拂。”说完也将杯中女儿红饮尽,小脸上瞬间染上醉意,眉眼愈发娇柔动人。
张锐轩看着眼前这对亭亭玉立、满眼纯真的双生姐妹,想起当年产房里的凶险,心中软意更甚,也不推辞,端起酒盏与她们对饮。
李氏见此情景,眉眼间满是欣慰,亲自执壶为张锐轩添酒,而后也端起自己的酒杯,柔声道:“恩公,奴家也敬您一杯,若无您,便没有我们母女三人今日的安稳度日,这份恩情,奴家此生难忘。”说罢,一饮而尽,平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多了几分酒后的柔媚风情。
暖阁之内,酒香氤氲,炭火融融,暖意裹着醉意慢慢漫上心头。
母女三人轮番起身敬酒,话语皆是恳切温柔,没有半分刻意逢迎,全是实打实的感念之情。
张锐轩本就因先前心头郁结,本想借酒疏解,再加上母女三人盛情难却,一杯接一杯的陈年女儿红入喉,起初还能保持着沉稳神色,到后来,酒意渐渐上头,周身的凛冽气场一点点散去,眉眼间染上淡淡的醉意,原本冷沉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张锐轩本就因为陈茜的事想起诸多往事,心底又藏着难以言说的烦闷,这十八年的女儿红绵柔醇厚,后劲却极足,不过几轮敬酒下来,便渐渐有些不胜酒力。
肩头的紧绷感彻底消散,靠在铺着软锦的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空酒杯,平日里惯常的沉静冷冽,被几分慵懒的醉态取代,说话的语速也慢了几分,少了往日的疏离威压,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李氏瞧着张锐轩眼底的醉意,上前轻轻扶着张锐轩的胳膊,语气满是关切:“恩公,您喝多了,不如在奴家这里休息一会儿再走吧!”
张锐轩醉意深重,嗓音沙哑地应了一声,周身满是倦怠。李氏连忙上前,稳稳扶住他微晃的身子,半扶半搀着起身,缓步往自己闺房走去。
行至房门口,李氏回头,悄悄给身后双颊绯红、局促而立的曾娇娇、曾柔柔递了个眼色,示意二人紧随其后。
姐妹俩心头小鹿乱撞,垂着头轻手轻脚跟了上去。
闺房内熏香袅袅,陈设温婉柔和,李氏慢慢扶着张锐轩靠坐在床边,抬手松了他领口系带,让他舒坦几分。
随即李氏看向身旁一双女儿,压低声音温声叮嘱:“过来,好好伺候恩公歇息。”
话语里的心意不言而喻,双姝羞得耳根通红,依言上前,一左一右立在床边,小心翼翼替张锐轩拢好衣衫、掖好被角,大气都不敢出。
张锐轩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女人好像是李氏,心中疑惑怎么有两个李氏,不管了先亲了再说。
第1381章 又添新人 下
张锐轩缓缓睁开眼,鼻尖萦绕着少女清甜的体香与未散的酒香。
身下被褥带着淡淡的熏香,而身侧,竟蜷缩着两道纤细的身影。曾娇娇与曾柔柔一左一右挨着,肩头泛着浅红,雪白的床幔上,点点落红刺目。
昨夜醉后的零碎画面猛地涌上心头,他看着身旁一模一样的温婉容颜,再瞥见那抹刺眼的绯红,瞬间便明白了一切,眼底醉意彻底散尽,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静,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
身旁的双姝始终紧闭着双眼,可那纤长的睫毛却不受控制地乱颤,指尖紧紧攥着被褥,连呼吸都带着刻意的轻缓,分明是在装睡,满心都是羞怯与慌乱,不敢直面醒来的张锐轩。
张锐轩眼底醉意尽数褪去,脸色骤然沉冷,周身寒气翻涌,冷声厉喝:“李氏,你给我滚进来!”
门外李氏慌忙推门入内,还未站稳,便被张锐轩伸手一把拽至跟前,指尖点在李氏额头,语气满是愠怒:“你来真的啊!全然不顾女儿心意,强行安排,有你这样做母亲的吗?”
床上的曾娇娇、曾柔柔闻声连忙起身,双双屈膝跪坐于床榻之上,垂着头,鬓发微乱,脸颊绯红滚烫,羞意浓浓。
二人声音软糯轻柔,怯生生开口:“世子爷,不怪娘亲,我们是愿意的。
娘亲自小便教诲我们,铭记您的救命大恩,此生长大,本该尽心伺候世子爷。”
少女语声细弱,温顺又恳切,全然没有半分委屈抵触,只剩满心羞怯与本分恭顺。
李氏原本惶恐跪地,听见女儿这番话,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垂首不敢言语。
张锐轩望着床上行礼恭顺、眉眼温顺的双姝,凝着二人羞怯安分的模样,方才翻涌的怒火,一时凝在喉间。
李氏抬眸,怯怯地抬眼望了张锐轩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委屈与隐晦的试探,缓缓开口:“世子爷,蓉姐姐、还有意珠妹妹……”
话说到一半便刻意顿住,余下的意味不言自明。
李氏垂着眼帘,神色温顺,却字字戳中要害,暗含几分无奈的反问。
潜台词清清楚楚——少爷素来风流,外室红颜本就不少,刘蓉、宋意珠皆是如此,旁人皆知。
往日里你不曾顾忌,如今不过是以恩相报,将一双女儿真心奉上,皆是自愿相随,并非强逼,又何须动这般大怒,故作苛责?
寥寥半句留白,没有顶撞,没有辩驳,却透着几分无声的诘问。
张锐轩何等通透,瞬间便听懂了话里深藏的意思。眉头骤然一拧,脸色愈发沉郁,喉间郁气翻涌,一时竟无言反驳。
昨夜的错愕、晨起的怒意,被这一句隐晦提点堵得哑口无言,只剩满心复杂难言的滞涩。
床榻上跪伏的娇娇与柔柔闻言,面颊红得更甚,头埋得更低,纤细肩头微微收紧,越发羞怯内敛。
张锐轩看着眼前惶恐的李氏、羞怯温顺的双胞胎姐妹,周身的冷意渐渐散了,紧绷的肩头垮下来,终是沉沉叹了一口气。
张锐轩收回抵在李氏额头的手,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怒意,只剩满心的复杂与唏嘘,缓缓开口:“我的后宅,也不是那么美好的。勾心斗角、争宠算计,从来都不是安稳栖身之地,你又何苦,把自己一双好好的女儿,推进来蹚这趟浑水。”
话音落下,满室都静了。
床上的曾娇娇、曾柔柔也微微抬眸,眼里含着泪光,看向张锐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动容与依赖,全然没了方才的惧怕,只觉得眼前这位世子爷,即便冷厉,心底却藏着难得的体恤。
李氏听了张锐轩这番话,反倒轻轻笑了,那笑意里带着释然,也藏着几分笃定,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湿意,从容开口:“世子爷体恤,奴家心里明白。
可人生在世,本就是各凭造化,她们能伴在世子爷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
李氏看向床上面露羞怯的一双女儿,目光温柔又坚定,转头再望向张锐轩,语气平缓无争:“往后府里是何光景,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
奴家别的不求,左右世子爷仁厚,总归会给她们一口安稳饭吃,一世衣食无忧,奴家便心满意足,再也没别的念想了。”
说罢,李氏微微俯身行礼,姿态温顺恭谨,全然没有半分贪念,只守着一份最实在的期许,把女儿的余生,彻底托付给了眼前之人。
张锐轩望着李氏一脸笃定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眉骨,终是化作一声绵长的无奈叹息,开口时语气里满是怅然:“你如今在京师商界站稳脚跟,掌着永利碱厂这般家业,家底、人脉样样不缺。
凭你的脸面,再看娇娇、柔柔这般品貌,她们便是出去寻一户好人家,做堂堂正正的正头娘子,想要求娶的商贾子弟,也能排着长队挤破门槛,何苦要屈身在这深宅里,做个没名分的侍妾。”
李氏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张锐轩的决定。
张锐轩无奈摇头,看向床前羞怯的双姝,沉声道:“穿上衣裳,随我回府。”既已铸成事实,便不能委屈了她们。
曾娇娇、曾柔柔心头一松,红着脸低眉垂目,慌忙起身整理凌乱衣衫与鬓发,举止羞怯温顺。
片刻收拾妥当,二人规规矩矩立在一旁,眉眼间仍带着未褪的羞意。
张锐轩拢好衣袍,神色重归冷沉,不再多言,转身踏出闺房。二女不敢耽搁,轻步紧随在后。
院外金岩早已候命,闻言立刻前去备车。一行人默然行至街口,马车已然备好。
张锐轩率先登车,淡淡示意二人跟上。姐妹俩怯生生撩帘入内,安静缩在角落,不敢抬头。
寿宁公府陶然居内,绿珠看到曾娇娇和曾柔柔跟在张锐轩身后笑道:“少爷这是哪里找来的小美人。”
张锐轩平静的说道:“这是碱厂李氏的那对双胞胎,以后就安排在你房里当两个通房丫头吧!”
绿珠闻言脸上表情僵住了,心里吐槽,我不过就是随口一问,少爷你真是会给我出难题,碱厂李氏绿珠当然知道是谁。
张锐轩调侃道:“你不是一直喊累吗?给你找两个帮手。”
第1382章 又添新人 终
绿珠在府中伺候张锐轩多年,深知张锐轩的性子,决定的事从无更改:“奴婢明白,往后定会好好调教两位妹妹,断不会让少爷费心。”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李虎弓着腰快步进来,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紧绷:“大爷,宫里内侍官来了,说是太后娘娘再度传召,命您即刻前往寿安宫觐见。”
张锐轩眸色骤然一沉,方才因双胞胎之事泛起的无奈心绪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凝重。
不过十几天时间,本以为这场母子、君臣之间的角力,暂且会归于沉寂,万万没想到太后竟如此急切,再度传召。
绿珠闻言也不由一惊,连忙上前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袍边角,轻声叮嘱:“少爷安心去吧!夫人这个我能应付得来。”
绿珠虽不懂朝堂权谋,可是应付汤丽这个主母还是游刃有余的。
张锐轩抬手轻轻拍了拍绿珠的肩头,眼底掠过一丝安抚,语气淡却沉稳:“我知晓分寸,无需担心,这两位就交由你安置。”
说罢,张锐轩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往外走。院门外,内侍官早已垂手恭候,见张锐轩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意,不敢有丝毫怠慢:“小公爷,您可算出来了,太后娘娘在宫里还等着呢,奴才这就陪您即刻入宫。”
张锐轩微微颔首,照例递上一张一百两银票,语气平淡无波:“有劳公公引路。”
内侍官假意推辞一下,就收入袖子里。
说罢,迈步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车轮辘辘碾过府门前的石板路,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张锐轩闭目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暗自思忖。
张锐轩来到寿安宫,小太监放上一个蒲团,张锐轩跪了上去行礼,刚一跪就感觉不对,这个蒲团比往日硬的很,下面是一块硬木板,张太后也不叫平身。
殿内芝兰静敛,气氛沉缓。
张锐轩跪在硬木板垫底的蒲团上,双膝甫一承压,坚硬木面便硌得骨头生疼,只是碍于君臣礼数,只能稳稳跪伏,不敢稍动。
张太后斜倚软榻,神色淡淡,褪去了先前的冷厉,只摆出一副深宫妇人寂寥闲散的模样,慢悠悠开口,句句都是家常盘问。
“你父亲近日身子可还硬朗?旧疾可有反复?”
张锐轩垂首恭答:“回太后,家父身子安泰,起居如常,并无大碍。”
话音刚落,太后又缓缓追问:“那你母亲呢?弟妹生你这个小猴儿之后,伤了身体,秋冬易畏寒,如今可还安稳?”
“家母调养得当,身子康健,有劳太后挂念。”
张太后紧接着,问话接踵而至,半分不给喘息之机。
“你叔父身子怎么样?常年操劳俗务,可还吃得消?也是一个没有福气的,都四十多了,就生了一个丫头片子,还嫁去了山东,还得你多费心照顾。”
“你婶婶近来如何了,你这小猴儿小时候甚是调皮,都是你婶娘护着你?”
张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语调染上几分深宫独居的孤寂怅然:“哀家久居深宫,四面高墙锁住,说是高贵,可是日日冷清。你表兄操心国事,每天打个照面就走了。”
张太后絮絮念着手足情分,话锋一转,又继续往下问:“你府里几个孩儿长势如何?年岁渐长,读书习武可还勤勉?身子结实不结实,可有小病小痛缠身?”
一句接一句的家常问话,温和无害,却绵密缠人。
张锐轩唯有耐着性子,逐一躬身应答,言辞恭谨周全,不敢有半点敷衍。
心头却早已暗暗叫苦不迭。
这位姑母看着绵软和善,真动了气磋磨人,手段半点不含糊。
不斥骂、不发难,就这般拉着绵长家常,故意不放起身,借着骨肉亲情步步绕话,分明是要慢慢耗他、磨他。
身下硬木板硌得双膝酸胀刺骨,不过片刻,麻木之感便顺着小腿节节蔓延开来,双腿渐渐发僵、发麻,每跪一瞬都是煎熬。
张锐轩死死咬住后槽牙,腰背绷得笔直,面上神色不改,依旧恭敬沉静,内里早已苦不堪言。
张太后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看似闲话叙旧,实则静静看着他强撑的模样,不催、不逼,只用这最温和也最磨人的法子,静静耗着他的耐性。
张太后又问了好些问题,才故作惊讶说道:“小轩儿,你怎么还跪着,快快平身”
张太后转头看向一边内侍官,埋怨道:“你这奴才,也不知道提醒一下哀家。”
张锐轩本就双膝麻木,僵跪许久早已浑身发紧,听得“平身”二字,紧绷的心神稍稍松缓,可想要起身时,才发觉双腿早已不听使唤。
张锐轩头磕在地上,双手支撑地面,双膝离开那个硬蒲团好一会儿,感觉恢复一点,才缓缓起身。
张太后在上面看的一清二楚,心中上次被张锐轩顶撞郁闷散了大半。
张锐轩对着张太后缓缓躬身行礼,声音因隐忍而微哑:“臣,谢太后恩典。”
一旁的内侍官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罪:“奴才该死!奴才疏忽,未能及时提醒太后娘娘,求太后恕罪!”
张太后瞥了眼跪地瑟瑟发抖的内侍,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挥了挥手轻描淡写地道:“罢了,往后仔细着点,下去吧。”
张太后看似埋怨,实则半点真心责罚的意思都没有,这场戏,本就是她刻意导演,不过是找个由头磋磨张锐轩,如今不过是顺势收尾罢了。
张太后转头再看向张锐轩时,脸上瞬间堆起温和的笑意,连忙抬手示意身边侍女上前搀扶,语气里满是假意的关切与自责,甚至带着几分对晚辈的疼惜:“你看哀家真是老了,忘性大了,身边就想有个人嘘寒问暖的,熹儿这孩子孝顺,哀家想留他在宫里多住几年。”
第1383章 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上
张锐轩垂手立在殿中,膝间的麻木刺痛还未散尽,听张太后再度绕回朱厚熹就藩之事,心头沉沉一叹,终究还是避不开这核心争端。
张锐轩敛去所有心绪,再度躬身,语气依旧是那般沉稳恪守,没有半分退让:“太后,臣明白您太后舐犊情深,可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熹王殿下已到就藩年岁,依祖制离京就藩,既能稳固朝纲,杜绝朝野非议,也能让殿下在藩地历练心性,积攒根基,这才是真正为殿下的前程与安危考量啊。”
张锐轩字字恳切,句句秉持公理,可这番话在张太后听来,却依旧是冰冷的搪塞与忤逆。
方才好不容易堆起的温和笑意,瞬间在张太后脸上僵住,转瞬便被浓烈的怒意与委屈取代。
张太后猛地直起身,原本绵软的眉眼彻底染上厉色,抬手重重一拍软榻扶手,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殿内宫人尽数吓得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够了!”
张太后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带着深宫妇人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怒火,直直砸向张锐轩,“你少拿这些祖制道理来教训哀家!你自己的儿女,个个养在身边,承欢膝下,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你哪里知道骨肉分离、天涯相隔的痛苦?!”
张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张锐轩,眼眶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怨怼与心疼:“哀家就这么一个幼子,他才十四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陕州偏远苦寒,民风彪悍,一去便是千里之遥,往后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哀家一想到熹儿年纪轻轻,就要去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受苦,夜里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心都像是被揪着疼!”
“你身为他的亲表兄,身为张家的子弟,不帮着哀家也就罢了,反倒一味帮着皇帝,逼着我们母子分离,你的心到底是怎么做的?
当年哀家护着你长大,待你不薄,如今哀家只求这一点私心,你竟半点不肯成全,当真要寒了哀家的心吗!”
张太后一番怒斥,满是护子的偏执与对张锐轩的失望,殿内芝兰香气仿佛都被这浓烈的怒意冲散,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张锐轩垂首而立,任由太后尖利的斥责声砸在耳畔,心底骤然翻涌起无尽的酸涩与苍凉,层层叠叠的思绪瞬间爆发,环绕在脑海里面
太后口口声声说他不懂骨肉分离之痛,可这世间,又有谁比自己更懂这份锥心之苦?
张锐轩本就不是这大明之人,穿越而来,前世远在异世的父母亲人,早已是阴阳相隔、永世不得相见的念想,每逢夜深人静,想起远在另一个时空的爹娘,那份连尽孝都无从谈起、连再见一面都成奢望的苦楚,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疤,从未敢轻易触碰。
即便是这一世,膝下儿女散落各处,何曾有过真正的阖家团圆?茅山之上,有放心不下的稚子,远在扬州,还有血脉相连的孩儿,文家的孩子自幼分离,各自飘零,就连府中、外放的那些子嗣,也多是聚少离多。
自己才是这世间,被骨肉分离之苦缠得最紧的人。
半生漂泊,半生牵挂,不同地方的孩子,皆是割舍不断的骨血,何尝不盼着儿女绕膝,何尝不想护着所有孩子在身边安稳度日?可身在这权谋旋涡之中,身不由己,心中有家国,有朝纲,有不得不守的祖制与底线。
太后舐犊情深,并非不能体会,可私情再重,也不能凌驾于祖制朝纲之上,若因一己私心坏了规矩,往后朝纲动荡,藩王祸起,最终受苦的还是天下苍生,更是太后护着的熹王殿下。
张锐轩沉默着承受所有斥责,双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无奈尽数藏在垂着的眼眸深处,不曾流露半分。即便心中翻江倒海,满是不被理解的委屈,他依旧挺直脊背,立场没有丝毫动摇。
张锐轩知道太后的护子心切,可太后却不懂,看似冰冷的坚持里,藏着对张家、对熹王、对这大明江山最深的考量,更藏着自己无人能诉的、骨肉分离的万般苦楚。
“怎么了,你哑巴了?”
张太后见张锐轩垂首缄默,只当是被戳中了私心、理屈词穷,心头那股憋闷的火气更盛,一字一句砸在青砖上:
“哀家知道你是朝中柱石,要做忠臣!可你也是张家的儿郎,是熹儿的亲表兄啊!”
太后声音陡然一软,带着近乎哀求的涩意,:“陕州那地方,冬天寒风能刮透骨头,夏天又旱得寸草难生,他自小在宫里长大,连路远一点都要乘车,茶饭要精细伺候,去了那种地方,谁能真心疼他?左右不过是些趋炎附势的官儿,表面恭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轻慢他……”
太后抬手拭了拭泪,再看向张锐轩时,目光里又掺了几分冷硬的逼迫:
“你儿女双全,阖家安稳,自然不用体会这种剜心之痛。今日你若还认哀家这个姑母,还念着当年一丝抚育之情,就去跟皇帝说 —— 熹儿年纪尚小,再留京三年,等他及冠之后,再谈就藩之事!”
张太后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这事儿不难办,只要你开口,皇帝定会给你三分颜面。你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张锐轩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
太后的字字句句,都戳在最隐秘的伤疤上,异世双亲永隔不得见,今生儿女散落难团圆,那份无人能懂的骨肉之苦,在胸腔里翻涌冲撞,几乎要冲破他强自维持的沉稳。
可是什么也不能说。
不能说自己午夜梦回,对着异乡明月泣不成声;不能说自己牵挂茅山稚子、扬州骨肉,夜夜悬心难眠;更不能说,他死守祖制,不是冰冷无情,而是深知 —— 今日纵容私情坏了规矩,他日必成祸端,到那时,才是真的害了熹王,乱了大明,也毁了张家。
张锐轩依旧垂首,脊背却挺得更直,像崖边孤柏,任风雨摧打,分毫不动。喉间微微发紧,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更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却依旧坚定如铁:
“太后,臣…… 不能从命。”
第1384章 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中
话音未落,张太后胸中怒意再难压制,眼底只剩被忤逆的寒怒与失望,猛地抓起手边青瓷茶杯,手腕狠狠一扬 ——
“放肆!”
茶杯裹挟着劲风直砸过去,张锐轩未躲未避,瓷杯擦着侧脸凌厉飞过,冰凉瓷面刮过肌肤,留下一道细小红痕,“哐当” 一声重重撞在殿中朱柱上,青瓷瞬间碎裂四溅,滚烫茶水溅湿了柱下青砖。
张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殿门,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字字如冰刃劈下:“你给我滚!滚出去!”
“哀家没有你这般狼心狗肺的侄儿!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来见哀家,张家的情分,也到此为止!”
殿内宫人早已吓得匍匐在地,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张锐轩侧脸火辣辣地疼,可心底的疼更甚,酸涩与苍凉堵得喉间发紧。
张锐轩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瓷片,终是深深躬身,行了最后一个大礼。“臣…… 告退。”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张锐轩转身,步履沉稳却沉重地踏出殿门,将太后压抑的哽咽与满殿冰冷,尽数关在了朱门之内
张锐轩自寿安宫负手离去的消息悄无声息送入乾清宫时,朱厚照正握着一支狼毫,御案上的朱砂墨滴凝而不坠。
朱厚照听完内侍低声回禀,将笔轻轻搁在笔搁上,殿内静得只剩下鎏金铜鹤香炉里香烟轻绕的微响。
太后摔杯斥人,锐轩默然受之,一字未辩。
这些话落在耳里,朱厚照眼底无怒无喜,只指尖轻叩着御案边角,节奏沉缓,似在权衡万千。
良久,朱厚照抬眼看向侍立在旁的刘锦,声音淡得像一潭深泉,却字字砸得人心尖一颤:
“刘大伴,你说,朕让张家二小子尚公主,如何?”
朱厚照现在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大皇子,二皇子,大公主是皇后夏氏生的,三皇子,三公主是刘贵妃生的,二公主,四皇子,五皇子都是不同的妃子生的,在大明皇帝里面算不得高产,也算不得低产。
唯一的优势是都存活下来,这个主要是张锐轩的功劳,张锐轩带入现代养生理念,不让中医乱用安神汤剂,否则几个安神汤剂下去,好底子给你弄废了,差底子给你弄死了。
还有集中管道供暖也减少了烧炭中毒的风险,总的来说朱厚照的八个子女都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大公主和张锐轩的嫡次子年岁相当,朱厚照都是用张家大小子,二小子称呼两个嫡子,张锐轩的其他二十几个庶子、庶女朱厚照直接无视了。朱厚照日理万机能够记住张锐轩的两个嫡子就是恩宠了,那二十几个庶子、庶女实在是不值得朱厚照费心思,只是有时候心里会暗自吐槽,这小子也太能生了。
刘锦猛地一怔,腰间拂尘险些脱手,忙躬下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里藏不住惊意:“皇上…… 尚、尚公主?”
刘锦心头翻江倒海 —— 张锐轩本就是太后亲侄、圣眷正浓,如今皇上竟要将公主指婚张家嫡次子,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把张家的荣宠,再往上推一层,直抵云霄啊!
寻常勋贵求一门尚主之缘难如登天,皇上此刻轻描淡写一句,竟是直接赐下天家姻亲,用意再深不过。
刘锦心思转得极快,压下惊惶,恭声应道:“万岁圣明!张大人忠心为国,刚直不阿,张家世代忠良,二公子若得尚公主,正是君臣相得、天作之合,满朝文武谁不称颂皇上知人之明、待臣之厚!”
朱厚照眸底掠过一丝深意,唇角微勾,却未明言。
朱厚照这一步,不是无端加恩。
张锐轩为守祖制,触怒太后,自己这个做皇帝的,若不伸手托一把,往后张家在太后跟前、在宫闱之中,难免尴尬。
赐婚尚主,一则明诏天下,彰显对张锐轩的信重与恩宠,堵尽朝野闲言;二则给张家拴上一层天家姻亲,固其根基,让太后即便心中有气,也需顾全公主体面,再难轻易迁怒;三则…… 也是给锐轩的一份慰藉 ——
刘锦小声说道:“陛下,是不是先传召一下张大人,”
朱厚照淡淡摆手,打断了刘瑾的话:
“是该如此,你去乾清门等着,见到张锐轩过来就让他进来。”
殿内青烟袅袅,朱厚照指尖依旧轻叩御案,脑海里清清楚楚记着一桩旁人不知的要事。
旁人只当他骤然施恩,是体恤张锐轩今日在寿安宫受的委屈,可朱厚照心里透亮,还有一层旁人看不透的盘算。
约莫半个时辰后,内侍轻声通传,张锐轩奉诏入乾清宫。
张锐轩刚从寿安宫受辱而出,侧脸那道瓷杯刮出的红痕还清晰可见,神色沉静,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一身朝服规整肃穆,步履沉稳,入殿便躬身行礼,礼数分毫不少。
“臣,参见陛下。”
朱厚照抬眸看向他,目光先落在侧脸那道浅浅红印上,眸色微沉,随即若无其事掠过,不置一词寿安宫之事。
殿内寂静无声,刘瑾识趣地退到殿角垂首侍立,不敢插话。
朱厚照慢悠悠开口,语气随意又笃定,仿佛只是随口闲谈:“小轩子,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桩美事,要与你说道说道。”
张锐轩心头微凛,收敛心绪垂首:“陛下请讲。”
“朕的大公主,年岁与你家二小子相当,品貌端庄,教养周全。” 朱厚照语气平缓,一字一句落下来,“朕有意,将大公主指婚于你张家二公子,令其尚主成婚,结天家姻亲。”
话音落下的刹那,张锐轩浑身一震,背脊骤然一僵,一股彻骨的骇然瞬间席卷全身。
脑子飞速运转,瞬间乱作一团。
二小子才几岁?8岁小孩童,年岁尚幼,懵懂未长,自家长子嫡长在前,至今未曾定亲、未有婚配,长幼有序,伦常规矩摆在那里,哪有跳过嫡长,先定次子尚公主的道理?
这已然是不合礼制,太过突兀。
更让张锐轩心头巨震、惶恐不安的,是血亲辈分。
张太后是自己的亲姑母,朱厚照是他的姑表哥,大公主乃是皇上嫡出金枝,论血脉,乃是实打实的旁系四代血亲,亲缘纠葛极近。
虽然大明习俗和后世法律都不禁止结婚,可是从优生角度来说还是要慎重。
第1385章 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下
可是有些话,张锐轩不能直白说出口 ——
说近亲有碍优生?在这笃信 “亲上加亲” 的世道,只会被视作惊世骇俗的妄言,甚至被弹劾非议。
还有一层最现实的难堪,在心底翻搅得厉害:
尚公主,名声是好,可是实际上呢,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请一尊祖宗回府!
公主是天家金枝,下嫁之后不拜公婆,不循庶民儿媳礼数,反倒他这个做公公的,见了儿媳要行君臣之礼;
府中一应规矩,都要以公主为尊,日常起居、出入往来,都要受内廷监管,连儿子与公主相处,都要束手束脚,半点由不得自己。
张家本就已是勋贵顶尖,再拴上一层尚主枷锁,看似荣宠加身,实则一举一动皆被掣肘,半分自由都无。
太后本就因就藩之事对他恨极,若再知他儿子尚了大公主,指不定要疑心他是借姻亲固宠、卖亲求荣,到时候姑侄情分,才真是半点挽回余地都没有。
一层长幼无序,一层血亲隐患,一层身不由己的枷锁,一层太后更深的怨怼……
桩桩件件,都不是那点所谓 “天家恩宠” 能抵消的。
张锐轩心口又沉又闷,侧脸那道被茶杯刮过的红痕还在隐隐发烫,此刻连心底都烧得发慌。
张锐轩满心焦灼,千般顾虑堵在胸口,一时间心绪翻涌,竟忘了及时回话,只僵立原地,眉头微蹙,神色凝重。
朱厚照见张锐轩垂首不语,久久没有声响,只当是骤然听闻天家赐婚的天大荣宠,一时惊喜过度,欢喜得愣在了原地。
朱厚照眼底笑意更浓,自觉这份恩宠给得恰到好处,既安抚了受委屈的臣子,又稳固了张家与皇室的联结,语气轻快又不容置喙,摆了摆手笑道:
“瞧你,一时都欢喜傻了,此事便这么说定了,朕金口玉言,不容更改。婚约定下,待两个孩子年岁稍长,便择吉日完婚。”
说完,朱厚照慵懒靠向御座,全然没察觉张锐轩眼底的苦涩与为难,淡淡挥袖:
“时辰不早,你连日操劳,又刚在寿安宫受了气,早些回府歇息吧!无事便跪安退下。”
张锐轩猛地回神,刚想开口极力推辞,话到嘴边,对上朱厚照那副已然拍板定案、满心笃定的模样,喉间骤然一哽。
君无戏言,圣意已决,此刻再贸然辩驳,只会落得不识抬举、忤逆君心的罪名。
一边是强势独断的帝王,一边是避无可避的近亲婚约,一边是日后府中要供奉起来的金枝祖宗,还有太后本就破裂的姑侄情分。
万般无奈压下心头,张锐轩只得死死攥紧双拳,将所有顾虑、抗拒与苦涩全数咽回腹中,终究只能压抑着满心苦涩,躬身垂首,艰涩出声:“…… 臣,遵旨。”
一声遵旨,轻若蚊蚋,沉甸甸压垮了张锐轩满腹的盘算与无奈。
张锐轩躬身行礼,一步步缓缓退出乾清宫,只觉得前路漫漫,一桩无解的麻烦,已然死死扣在了张家头上。
话分两头
寿宁公府内陶然居后宅,庭院里灯笼次第亮起。
绿珠领着曾娇娇、曾柔柔二人,规规矩矩往主院走来。两个少女皆是一身通房粉色妇人打扮,眉眼温顺,怯生生跟在绿珠身后,步履轻缓,半点不敢张扬。
待到了正屋门外,红玉掀帘通传,绿珠便带着二人缓步入内。
汤丽正倚在软榻上歇着,手里捏着一卷闲书,屋内暖意融融,抬眼一瞧,见绿珠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清秀少女,眉眼陌生,年岁尚轻,不由得微微蹙眉,放下书卷。
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语气平淡,带着主母持重的几分疑惑:
“绿珠,你身后这两位是谁?府里什么时候进了新人,我竟半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曾娇娇与曾柔柔心头一紧,连忙低头垂眸,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不敢言语。
绿珠神色从容不迫,上前半步,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恭敬妥帖:
“夫人息怒,是奴婢未曾提前禀报,扰了夫人清静。”
汤丽指尖轻轻叩着榻沿,神色淡了几分:“入府理应先来我这里报备,规矩都忘了?说到底,是哪里来的人,安排在何处当差?”
绿珠不慌不忙回话:“这两位是少爷早前带进府的,少爷特意吩咐,让奴婢好好调教,日后便跟在奴婢身边,奴婢一直在教她们府里的规矩,一时忘了给夫人通传。”
汤丽闻言,眸光微沉,瞬间便品出了其中意味。
汤丽沉默片刻,又细细打量那两个姑娘,身段清秀,模样娇软,一看便是精心挑来的。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涩意,却也知晓自家大猪蹄子的性子,主意极正,既定之事从无更改,纵使心有不快,也不会当众失了气度。
汤丽敛去眼底微澜,语气放缓,淡淡开口:“原来如此。既是爷安排的人,那就好生调教,守好本分,谨守府中规矩。”
说完,汤丽目光扫过二女,带着主母天然的威压:
“入了张家的门,便要安分守己,各司其职,安心当差便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惦记的,半点不能碰。若是老老实实做事,府里自然不会亏待你们;若是心生杂念,坏了宅中规矩。”
曾娇娇和曾柔柔吓得连忙屈膝福身,细声应道:“奴婢谨记夫人教诲,必定安分守己,不敢逾越。”
绿珠见状,适时开口打圆场:“夫人放心,奴婢定会日日管束,好生提点,让她们恪守本分,绝不让二人惹出半点是非。”
汤丽淡淡颔首,懒得再多追问,挥了挥手:“罢了,既然是爷的安排,便照规矩来。天色不早,你们退下吧,好生安顿,莫要闹出动静。”
“是,奴婢遵命。”
绿珠带着二女再度行礼,躬身缓缓退出正屋。
院门缓缓合上,屋内只剩下汤丽一人,暖灯之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眉宇间,终究染上了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怅然。
汤丽心想,好你个大猪蹄子,学会先斩后奏了,这次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1386章 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终
张锐轩步履沉缓地踏回寿宁公府,一路心绪郁结,御书房那道不容置喙的赐婚旨意,仍旧沉甸甸压在心头。
先去往大书房中拜见张和龄,将今日乾清宫君臣奏对、寿安宫受太后冷遇,乃至陛下亲口定下嫡次子与公主婚约的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地细细道来,堂内烛火昏沉,静得落针可闻。
张和龄静坐太师椅上,听罢全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良久无言。
张和龄手指轻轻叩着椅柄,浑浊的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细细捋着颔下胡须,将这朝堂纠葛、天家私心、姑侄隔阂一一想透。
皇室至亲,看似血脉相连,内里全是权衡猜忌、权欲裹挟。太后执念就藩旧怨,帝王独断专行,一纸赐婚便轻易捆缚勋贵门第,半点不顾及张家往后的难处与牵绊。
半晌,张和龄缓缓闭上眼,重重长叹一声,气息沉沉,满是沧桑无力:“天家亲情,何至于此。”
话音落下,满室寂寥。
张和龄再睁眼,目光沉沉望着张锐轩,语气里藏着几分对自家姐姐的埋怨,又带着几分看透宫廷冷暖的漠然:
“姐姐也太执着了,只顾着一己怨怼,全然不顾两家体面,更不顾孩子们往后的牵绊桎梏。”
说罢,张和龄摆了摆手,神色倦倦,不愿再多提宫中糟心事:
“你今日在宫里受了委屈,又被逼着接下这桩无解的赐婚,心头必然烦闷。入宫折腾这么久,时辰不早,快回去吧。”
张和龄轻声缓道:“你快回去吧!免得你媳妇惦记着。”
张锐轩闻言,心头一暖,又掺着满心苦涩,对着张和龄躬身一礼,低声应道:“孩儿晓得。”
张锐轩辞别张和龄,步履沉沉穿过层层回廊,满心都是赐婚旨意带来的重压与烦忧。待脚步行至陶然居外,抬眼一望,心底骤然一沉。
整座院落黑漆漆一片,檐下灯笼尽数熄灭,廊下灯火全无,各处厢房、耳房早已关门落锁,四下静悄悄的,连往日入夜便点起的暖灯都不见一盏,透着一股子刻意的冷清与疏离。
夜风掠过院墙,卷起几分寂寂寒意,张锐轩瞬间了然于心。
哪里是夜深安歇,分明是汤丽动了气。
白日里私自将曾娇娇、曾柔柔二女悄悄送入府中,这般先斩后奏的行事,本就戳了正妻的体面与心思,便用这般闭门熄灯、全院冷待的法子,无声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张锐轩暗自苦笑,里外夹击,竟无一处能得片刻安生。
张锐轩放轻脚步,避开寂静的庭院甬路,借着微弱的月色,熟门熟路绕到正屋门前。门扉只是虚掩,并未落栓,显然是留了门,却偏要用满院漆黑的冷意给他难堪。
张锐轩轻轻推门而入,屋内亦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漏进的淡淡月华。抬手摸到墙边新式电闸,指尖一拨,啪嗒一声轻响,暖黄的电灯骤然亮起,柔和的光线瞬间铺满整间卧房。
光影亮起的刹那,视线落在房中。
雕花繁复的千工拔步床内,锦被堆叠柔软,汤丽一身寝衣,静静侧卧在内,身形纤细单薄,脊背笔直,完完全全背对着房门进来的方向。
听见动静,既不转头,也不起身,一动不动,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来人。
拔步床外间的榻上,红玉、绿玉两名陪嫁丫鬟和衣躺着,本就浅眠,听见开门声与电闸响动,早就醒了过来。
二人慌忙敛息,不敢坐起,更不敢上前行礼问安,只僵着身子,两两对视,偷偷抬眼觑着缓步走进来的张锐轩,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
满室暖光之下,主母冷卧不语,丫鬟屏息不敢动,唯有张锐轩孤身立在原地,看着那道决绝冷寂的背影,自知理亏,放缓了神色,慢慢朝着拔步床走去。
张锐轩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冷硬疏离的背影,心头几分疲惫,几分理亏。没敢贸然上前打搅,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白瓷茶盏,自行提壶倒水。
温水入杯,仰头缓缓饮下,干涩的喉咙稍稍舒缓,朝堂积压的烦闷也稍稍松了些许。
放下茶盏,张锐轩语调放得温和又低缓,带着几分迁就,望向床榻的方向轻声开口:
“夫人这是恼了。”
这话一出,拔步床上的汤丽身形微僵,迟迟未有动静。
片刻后,一道清冷刺骨的嗓音缓缓响起,字字都裹着酸意与疏离,半点温度也无:
“如今你是当朝勋贵,圣心眷顾的皇亲重臣,手段通天,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我一个后宅妇人,小门小户出身,哪里敢恼你半分?”
汤丽依旧维持着背对的姿势,肩头绷得紧实,语气淡淡,却处处夹枪带棒:
“府里进新人这般大事,你一声不吭,先斩后奏,兀自安排妥当。我这个正室夫人,反倒成了最后知晓的外人,规矩体面,在你眼里本就不值一提。”
外间榻上,红玉与绿玉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喘一口,眼皮耷拉着,连互相对视的胆子都没有,只默默缩在原处,任由屋内压抑的气氛层层蔓延。
张锐轩示意红玉和绿玉出去,两个人如蒙大赦,飞快的起身,披上夹袄。
汤丽听到动静坐了起来说道:“你们是我的人,理他做什么?想去外面吃一夜的风吗?”
两个人闻言僵住了,看看张锐轩,又看看汤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左右为难。
张锐轩闻言,也不计较了,说道:“留下也好,我说一件要紧事,这里就我们四个人,谁要是传出去了,立刻打死”
红玉和绿玉闻言又看着汤丽,心想,小姐,我们就是一个下人,你让我们当通房我们就当通房,当妾室就当妾室,你和姑爷的事我们真的不想掺和。
汤丽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向两个人,心想你们怎么就这么废物,你们也是有子嗣的妾室,怎么就不敢和大猪蹄子身边的那几个珠去争,去抢。总不能要本夫人亲自下场去帮你们争,帮你们抢。
两个人看到汤丽肯定的眼神,如蒙大赦一般窜了出去,在门口站好。
第1387章 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续上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暖黄的灯光落在张锐轩脸上,方才迁就哄劝的神色尽数褪去,眉头重新拧成一团,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来,连语气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缓缓开口:“陛下要给二小子赐婚。”
汤丽正坐在拔步床上,身上还裹着锦被,方才的冷意与酸气尚未完全散去,闻言只淡淡掀了掀眼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甚至还有些漫不经心:“赐婚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咱们不也是先帝赐婚的,老二模样周正、品行端正,陛下赐婚也是常理,总不至于赐个不三不四的人家。”
汤丽一边说,一边伸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眼底还带着几分对“赐婚”这等荣宠的淡然,只当是陛下体恤张家,给老二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全然没往深处想。
张锐轩望着汤丽这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心头又气又无奈,喉间轻喟一声,语气沉得更重,一字一顿地补了后半句:“是尚公主。”
“尚公主”三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中,却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汤丽心上。
汤丽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僵住,手上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满是错愕,愣在原地好半晌,竟一时没反应过来,仿佛没听清一般,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甚至忘了方才的冷战,往前挪了挪身子:“真的?尚公主?”
在汤丽看来,公主乃是天家金枝,尚公主是无上的荣宠,老二能尚公主,便是张家再添一层天家姻亲,往后荣光更盛,怎么看都是天大的好事,一时竟忘了方才的不快,满心都是震惊与欢喜。
张锐轩见汤丽这副喜出望外的模样,又气又好笑,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连带着“傻媳妇”三个字都脱口而出:“你当尚公主是好事呀!公主是君,你是臣,公主进门你得天天去磕头行礼”
张锐轩说着,走到拔步床旁,缓缓坐下,周身的沉重再次蔓延开来,眼底的疲惫与烦忧毫不掩饰,与汤丽的欢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汤丽非但没被张锐轩口中的顾虑影响,眼底的欢喜反倒更盛,全然忘了方才还在冷战置气。
汤丽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不顾女子矜持,径直朝着张锐轩扑了过去,双臂顺势环住张锐轩的脖颈后面,软软地挂在张锐轩身前,脸颊贴着张锐轩的耳朵,语气里满是雀跃与笃定。
“那又如何?”汤丽仰起脸,眉眼弯弯,眸中尽是对这份天家荣宠的笃定,丝毫没有半分抵触,“别说天天磕头行礼,便是日日早晚参拜,我也心甘情愿!”
作为世代勋贵世家教养出来的主母,汤丽自幼便深谙君臣尊卑之道,天家公主乃是金枝玉叶,臣子向君主行礼,本就是天经地义的规矩,半分委屈都算不上。
在汤丽眼里,儿子能尚公主,那是张家几世修来的福分,是陛下天大的恩宠,是家族荣光再上一层的天大喜事。
往后张家与皇室血脉相连,朝堂根基愈发稳固,子孙前程更是一片坦荡,这点礼数上的退让,又算得了什么?
汤丽紧紧抱着张锐轩的脖子,语气带着难掩的欣喜,全然没了方才冷若冰霜的模样,方才因那两个通房丫头生出的醋意与怨气,此刻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得烟消云散:“你可知这是多大的荣宠?多少世家子弟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缘,落在咱们老二身上,是他天大的福气,更是咱们张家的造化!”
张锐轩被汤丽这般热烈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指尖刚想抬起,想细细跟她掰扯尚公主背后的万般隐患,却见怀中人眉眼弯弯,脸颊晕开一层浅浅的绯红,暖黄的灯光落在细腻的肌肤上,染得整个人都温柔得像是一坛美酒。
方才满心的愁绪、朝堂的压抑、后宅的冷战,被这纯粹的欢喜一点点冲淡,看着汤丽眼底熠熠生辉的光芒,到了嘴边的顾虑,竟一时咽了回去。
汤丽依偎在张锐轩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混着淡淡的朝堂烟火气,心头满是安稳与欢喜。
汤丽想到张家往后的无上荣光,想到儿子的锦绣前程,再看着眼前这个为家族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满心的情意翻涌上来,方才的气恼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依赖与缱绻。
汤丽脸颊愈发滚烫,羞涩地往张锐轩颈窝蹭了蹭,温热的气息拂过张锐轩的耳畔,带着女子独有的软糯与羞怯,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清晰地落在张锐轩耳边:“相公,我想要了。”
话音落下,汤丽整个人都羞得埋进他怀里,耳尖通红,指尖紧紧攥着张锐轩的衣襟,既期待又有些局促。
张锐轩身子一僵,低头看着怀中羞赧不已的妇人,方才满心的烦忧愁绪,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柔情蜜意冲散。
看着汤丽褪去冷意、满眼娇羞的模样,想起她方才为了家族荣宠满心欢喜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郁结也化作绕指柔。
张锐轩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肢,眼底的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缱绻,低头凑近,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宠溺:“你呀,方才还冷着一张脸跟我置气,这会儿就没正经了。”
一番温存过后,汤丽已是浑身慵懒,心满意足,无力在再战。
汤丽见张锐轩意犹未尽,脸颊一热,咬了咬牙,扬声唤道:“红玉、绿玉,你们两个给我死进来。”
汤丽以前是不会让红玉和绿玉两个陪嫁上自己床,今天因为小儿子要尚公主,心中高兴,就决定让两个丫头进来一次,满足张锐轩这个大猪蹄子的小心思。
两个丫鬟连忙进门垂首,汤丽敛了神色,淡淡吩咐:“好生伺候爷。”
红玉绿玉当即会意,红着脸上前服侍,张锐轩看着怀中娇软的汤丽,眼底满是宠溺,再无半分烦忧。
第1388章 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续中
一番温存过后,汤丽浑身松软,心满意足靠在张锐轩怀中。
张锐轩缓缓坐起身,神色淡淡,眉宇间浮起一丝索然。
汤丽抬眸望着张锐轩,浅浅一笑,柔声道:“怎么了?今日事事都顺着你,怎的还闷闷不乐?”
张锐轩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乏味:“终究还是老样子,未免太过无趣。”
汤丽闻言眼波流转,唇角笑意更深,伸手勾住张锐轩的衣襟,贴在耳畔软声说道:
“爷想要什么新鲜花样?今日本夫人心里高兴,不论什么,本夫人都一并遂了你的心意,好好满足你一回。”
张锐轩本是随口吐露心底乏味,听得汤丽这番娇软纵容的话,眼底瞬间亮起光来,眉宇间的索然一扫而空,当即来了兴致。
张锐轩低头凑近汤丽耳畔,呼吸微热,语气里带着几分隐秘的念想,缓缓开口:“还记得我们成婚那日,宴上舞姬脚上缠的那套金链铃铛吗?”
这话入耳,汤丽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连脖颈都泛起薄红。汤丽猛地抬手轻推了张锐轩一下,又羞又窘,眼底满是慌乱,低声呵斥:“你疯了!那是舞姬助兴的物件,我是张家少夫人,怎么能佩戴那般轻浮的东西!”
说着汤丽便下意识看向一旁还在收拾的红玉、绿玉,脱口而出:“让她们带吧!”
汤丽心里转念一想,若是两个丫鬟佩戴,铃铛声响清脆,这卧房之内半点动静都藏不住,传出去不也是毁了自己的主母体面,说到底,还是丢自己的人。
汤丽心头越发羞躁,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又坚定:“不行,她们两个也不行!”
说着汤丽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羞得埋住半边脸,指尖攥着锦被,又恼又羞地瞪了张锐轩一眼,眼底却无半分怒意,反倒满是女儿家的娇羞缱绻。
张锐轩笑道方向,这个房间隔音很好的,外面的人听不到的,夫人刚刚不还说满足相公的花样吗?
汤丽被张锐轩说得心头小鹿乱撞, 一半是羞一半是迟疑,怯生生瞥向张锐轩,声音细弱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真的听不到?这屋子的墙,当真能隔住声响?”
话一出口,自己先羞得抿紧唇,想起方才的动静,若是真传出去,她这寿宁公府少夫人的体面便全没了。
可看着张锐轩眼底灼灼的期待,又念及小儿子尚公主的天大喜事,心头那点抵触早软了大半。
汤丽蹙着眉,脸颊依旧绯红滚烫,又怯怯追问一句,语气里满是为难:“可就算隔音管用,这大半夜的,你去哪找来那套金铃铃铛?库房里从无这般物件,总不能此刻差人出去寻,岂不是要闹得全府皆知?”
说罢,汤丽又往张锐轩怀里缩了缩,埋着头不敢看人,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全然是一副任由张锐轩摆布、却又满心羞涩又有些期待的模样。
张锐轩闻言大喜过望,万万没想到向来守礼保守的夫人,竟肯松口破例。
张锐轩眼底瞬间漾满亮色,心头雀跃难掩,当即利落翻身下床,一跃跳下拔步床,快步冲到墙角雕花檀木箱笼前,俯身熟稔地翻找起来。
汤丽斜倚在软枕之间,望着张锐轩这般迫不及待、藏不住心思的模样,面颊泛红,眉眼染满娇俏的嗔意,轻哼一声:“好呀,你这个大猪蹄子,原来早早就藏了心思、暗中备好物件,分明是蓄谋已久!”
话音落下,汤丽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拘谨垂立的红玉、绿玉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狡黠浅笑,语气带着的不容置喙:“既然今日这般随性,那这两个丫头也得一同戴上,不许推辞。”
红玉和绿玉心里一惊,想不到小姐还拉上自己,不过既然小姐都愿意陪着姑爷疯,自己好像也没有理由拒绝。
张锐轩头也不回的说道:“都依夫人的,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有了铃铛加持,张锐轩也是兴致勃勃,几个人又是一番玩闹,一直到四更天才沉沉睡去。
次日辰时初,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户,斜斜洒进卧房,落在绵软的锦被上,驱散了一夜的微凉。
汤丽最先转醒,刚微微挪动身子,脚上铃铛就是发出一阵清响,浑身便泛起阵阵酸软乏累,昨夜疯闹到四更天的后劲尽数涌了上来。
汤丽蹙着秀眉睁开眼,瞧着身旁睡得沉稳的张锐轩,想起前一晚的恣意胡闹,脸颊瞬间漫开一层薄红,又羞又恼地抬手轻推他的肩头,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满是嗔怪抱怨:“都是你这个荒唐的大猪蹄子!非要折腾到那般时辰,如今都辰时初了,我竟睡过了头!若是误了给母亲请安的时辰,我这寿宁公府少夫人的脸面往哪搁?”
汤丽强撑着酸软的身子想要坐起,转头便瞧见外间榻上的红玉、绿玉也被动静惊醒,两个丫头一睁眼,想起昨夜的事,瞬间满脸羞赧,垂着眼帘不敢抬头。
汤丽顾不得自身羞涩,连忙扬声催促,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还愣着作甚?快些起身伺候我梳妆更衣,再耽搁下去,当真要迟了!”
红玉、绿玉闻言,连忙敛去脸上羞色,不敢有半分耽搁,手脚麻利地起身打理,端来洗漱水盆与梳妆匣子,低着头快步上前伺候,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还攥着几分未散的羞怯与局促。
房间内又是一阵铃声大作,可是慌忙之中谁也没有在意。
陶然居议事厅内,一众妾室早已按尊卑位次站立等候,从清晨等到辰时过半,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新近入府的曾娇娇、曾柔柔站在绿珠后面,垂首敛襟,连大气都不敢喘,厅内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众人都在等候主母汤丽前来理事。
忽的,一阵清脆细碎的铃铛叮当声,顺着庭院廊檐由远及近,声响清甜灵动,在这静谧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直直传入议事厅中。
众人皆是一怔,纷纷下意识抬眸,望向厅门方向。
不多时,汤丽身着一身端庄的石青绣玉兰褙子,步履匆匆地迈步进来。
汤丽刻意挺直脊背,强撑着主母的沉稳威仪,只是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媚态,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清脆的铃铛声接连响起——汤丽裙摆之下、脚踝处隐约露出金链铃铛,一动便轻响,叮叮当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厅内一众妾室瞬间面面相觑,神色皆是古怪至极。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满是惊诧与好奇,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纷纷抿紧了唇。
有人偷偷垂眸瞥向汤丽的裙摆,有人快速与身旁人交换眼神,心中翻涌起无数猜测,可碍于主母威严,谁也不敢出声问询,只能强压着满心讶异,气氛一时变得微妙又尴尬。
第1389章 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续下
红玉、绿玉紧跟在汤丽身后,两人脸色早已吓得煞白,急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睛死死盯着汤丽的脚踝,一刻不停地对着正坐在大厅内汤丽。两人嘴唇快速翕动,反复比划着脚踝的动作,眉头紧蹙,不停使眼色,满心都是急切,就盼着汤丽能看懂,摘下那惹眼的金铃。
可汤丽满心都在迟到理事、维持主母威仪上,压根没往别处想,只当是两个丫鬟昨夜伺候得累了,又或是在一众妾室面前紧张,回头淡淡瞥了她们一眼,眉头微蹙,眼神示意她们安分守己,别失了规矩,随即便转过身,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半点没领会两人的提醒。
汤丽端端正正坐定,强压下心口的些许慌乱,摆出主母的沉稳架势,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一众妾室,语气平静威严,有条不紊地分派起各房的差事。
谁负责照料府中花草,谁打理日常针线,谁去库房申领份例,新近入府的曾娇娇、曾柔柔,也被她安排了妥当的琐事,言语利落,一气呵成,全然没察觉脚下时不时响起的清脆铃铛声,更没看到底下众人愈发憋闷古怪的神色。
分派完所有事务,汤丽只觉得口干舌燥,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便起身想要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杯温水润喉。
汤丽刚一迈步,弯腰抬手去握茶壶柄的瞬间,脚踝处的金链被大幅度牵动,细密的铃铛骤然碰撞,清脆响亮的铃声再次炸开,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直直回荡在静谧的议事厅里。
汤丽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汤丽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恍然大悟,整张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脸颊一路红到耳尖,连脖颈都泛起了薄薄的绯红,又羞又窘,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头顶。
汤丽终于知道为何众妾室今日面色古怪了,原来是自己忘了摘下昨夜的金铃脚链,就这般戴着它,在一众妾室面前端了半天主母架子,那清脆的铃声响了整整一路,自己却浑然不觉!
一时间,汤丽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又羞又恼,心底把糊涂的自己和促狭的张锐轩骂了千百遍,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敢面对厅下一众妾室的目光。
厅内的妾室们纷纷低下头,死死抿着唇,强忍着不敢出声,肩膀却微微紧绷,气氛尴尬又微妙,却无一人敢抬头打量此刻窘迫万分的主母。
就在汤丽僵在原地,羞得浑身发烫、进退两难之际,议事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张锐轩一身锦袍,缓步走了进来,周身自带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厅堂。
本就屏息凝神的众妾室见状,纷纷屈膝俯身行礼,连头都不敢多抬,厅内愈发寂静,落针可闻。
张锐轩目光径直落在僵在桌边、满脸通红的汤丽身上,看着汤丽窘迫到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宠溺笑意,没有半分迟疑,大步上前,伸手便将浑身发软的汤丽打横稳稳抱起。
随即,张锐轩抬眼扫过厅下跪立的一众姬妾,面色骤然沉下,语气冷厉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今日陶然居之事,就此作罢。
往后你们但凡敢对外吐露半个字,敢私下嚼一句舌根,不管是谁,一律乱棍打死,家法处置,绝不姑息!”
冰冷的话语落下,众妾室吓得浑身一颤,连连磕头应道:“奴婢们遵命,绝不敢多言!”
汤丽被张锐轩稳稳抱在怀中,脸颊埋在他的肩头,嗅着身上熟悉的气息,满心的窘迫瞬间化作浓浓的娇羞,双手下意识紧紧挽住张锐轩的脖颈,身子微微扭捏着,娇声嗔怪:“你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下人看着呢,我自己能走,别这样抱着我!”
汤丽又羞又急,声音细若蚊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只想赶紧躲开众人的目光。
张锐轩低头,看着怀中人羞赧不堪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脚步丝毫未停,径直朝着厅外走去,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的宠溺,朗声笑道:“你确定?方才你站在原地,腿脚都软得站不稳,还要硬撑?若是再留在这,指不定还要窘迫成什么模样。”
两人踏入僻静偏房,张锐轩反手合上房门,牢牢隔绝了外头所有视线,才将怀中羞得浑身发烫的汤丽,轻轻放在临窗的软榻上。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窗外掠过的微风拂动,汤丽缩在软榻一角,双手紧紧攥着衣摆,脸颊依旧红得像染了胭脂,垂着眸不敢抬眼去看张锐轩。
脚踝处的金铃随着细微的局促动作,时不时发出几声细碎轻响,每一声都让汤丽心头羞臊更甚。
张锐轩看着汤丽这副窘迫又娇怯的模样,眼底的宠溺笑意藏都藏不住,“你昨天晚上可不是这样的哟!”缓步走到榻边,径直蹲下身。
不等汤丽反应,张锐轩便伸手轻轻撩起汤丽垂落的石青绣玉兰裙摆,动作轻柔又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
裙摆缓缓上移,露出汤丽纤细白皙的脚踝,那串缠得精巧的金链铃铛赫然显露,金灿灿的链子贴着莹润的肌肤,细碎铃铛缀在其间,看着格外惹眼。
汤丽被张锐轩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当即慌得想要缩回脚,双手慌乱地想去遮掩裙摆,又羞又急地出声阻拦,声音软糯发颤,满是女儿家的娇羞局促:“你还提,我活了二十多年,今天羞都要被你羞死了!没脸见人了。”
张锐轩眉眼噙着戏谑笑意,轻声打趣道:“都羞成这样,要不要我替你去母亲跟前请个假?”
汤丽攥紧衣角,强压着满脸羞红,直直摇头拒绝:“不用!不过是场乌龙,哪能随意告假,被母亲看出异样反倒更糟。”
张锐轩眉眼带笑,继续打趣道:“这般羞得抬不起头,真的不用我替你去母亲跟前请个假?”
汤丽咬着唇,强撑着主母体面,当即摇头断然拒绝:“不用!不过是场小疏漏,缓缓就好了,哪能随便告假,被母亲察觉异样,反倒更丢人。”
第1390章 父母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续终
汤丽强压着心头残余的羞臊,拢了拢裙摆,努力维持着主母的端庄模样,一同前往张夫人院里请安。一路谨小慎微,步步轻缓,生怕脚下再传出半点铃音。
进了正屋,她恭顺行礼,应答得体,竭力装作若无其事。
可待寒暄过后,张夫人目光沉静看着汤丽,缓缓开口提点:“你们年轻夫妻,私下玩闹无妨,只是府中耳目众多,该守的规矩、顾的体面万万不能丢。往后切莫由着他肆意胡闹,谨守内宅分寸才是。”
汤丽心头猛地一震,面颊瞬间烧得滚烫。
汤丽暗自窘迫暗想:明明大猪蹄子已经下了严令,全院封口令,谁敢乱嚼舌根?怎料婆母这般快就知晓了内情,定是一早便听说了,真是羞死个人!
这般私密荒唐的事被长辈点破,脸面全无,全都怪张锐轩这个害人精,平白让自己受这般难堪。
汤丽心底又羞又怨,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垂首敛眉,恭恭敬敬屈膝应下:“儿媳谨记母亲教诲,日后必定安分守礼,再不越矩。”
张夫人见她已然醒悟,便淡淡挥了挥手:“知晓便好,回去歇息吧。”
大书房内张和龄正静坐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书卷,眉宇间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绪,周身气压低沉。
见张锐轩进来,放下书卷,张和龄才没有兴趣管儿子房中的那些倒灶的事,年轻时候也想过不少荒唐事,只不过张夫人不配合。听到陶然居的事,只是会心一笑,年轻人自风流。
张锐轩躬身行礼,待起身时,眉宇间的疲惫与烦忧毫不掩饰,缓步走到案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试探,“父亲,如今太后因就藩步步紧逼,明里暗里针对咱们张家,不如我暂去天津避一避锋芒,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您看如何?”
张和龄闻言,指尖轻轻叩着椅柄,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沉思,良久未语,气氛愈发沉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也好,去吧!家里还有我老头子呢?”
张锐轩打趣道:“父亲哪里老了,正是干事业的时候!”
张和龄心中吐槽,儿子太能干了也不好,自己现在已经是柱国,国公,太师了,已经是封无可封了,哪里还有事业可言,张和龄摆摆手说道:“滚吧!”
汤丽憋着一肚子羞恼,快步回了陶然居正房,刚推门而入,便见张锐轩翻捡着衣物,身旁的描金行李箱已经摊开,几件锦袍、配饰整齐摆放在内,显然是在收拾行李。
那一刻,汤丽心头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先前被婆母提点的羞赧,瞬间被满心的怒意取代。
汤丽暗自咬牙:好家伙,自己刚在婆母面前受了难堪,这大猪蹄子倒好,惹了祸事就想着溜之大吉,竟要独自去外头避风头,留自己一个人在府中应对所有,还要守着那丢人的秘密,真是气人!
汤丽压着怒火,不等张锐轩反应,伸手便精准拧住张锐轩腰间的软肉,微微用力,眼底满是嗔怒,嘴里冷冷哼了一声,语气又气又怨:“你这是想跑?”
张锐轩被拧得浑身一僵,手里的锦袍 “啪嗒” 掉在地上,转头便见汤丽满脸怒容,脸颊还带着未散的绯红,又气又娇的模样,瞬间便懂了汤丽的心思,连忙抬手去掰汤丽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的宠溺:“夫人息怒,我哪是想跑?”
“真的不是吗?”
“真的不是,天津,天津卫的产业有些问题,我去协调一下。要不夫人随我一起去?”
汤丽想了想,去天津是很诱人,还是摇了摇头,叹气道:“还是算了,年关将至,我哪里走的开!”
寿安宫暖阁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郁。张太后端坐在铺着狐裘的宝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听闻心腹太监低声禀报张锐轩已动身前往天津的消息,指尖猛地一紧,扳指重重磕在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倒是会躲。” 张太后有些哭笑不得,“本以为步步紧逼,能逼他乱了阵脚,没想到张锐轩这个小猴儿来了一招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张太后这些娘家人当中,两个弟弟虽然都是高官,可是在朱厚照心中没有什么影响力,其他更是废物,只有这个侄子最有影响力,张锐轩这么一躲,张太后有些泄气了,脑海中浮出一个念头,要不就让熹儿去就藩算了。
随即张太后有驱散了这个想法,还没有到最后时分,不能放弃了。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朱厚照正批阅着奏折,听闻张锐轩前往天津的禀报,手中的朱笔一顿,抬眸望向站在下方的太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的意味:“他躲了也好。”
身旁的刘锦躬身问道:“陛下,张锐轩此举,是否是有意避嫌,不愿卷入熹殿下就藩中去?”
朱厚照放下朱笔,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深邃,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运筹帷幄:“母后的娘家侄儿都不愿再帮母后,反倒想着避走脱身,你说,母后这般步步紧逼,还能坚持得了多久?”
刘锦闻言,连忙垂首不敢多言,只低声应道:“陛下圣明。”
朱厚照抬眸望向窗外,眼底闪过一丝淡漠,不再多提张太后,只淡淡吩咐:“不必派人盯着天津,也不必下旨召他回来。他既想躲,便让他躲些时日,咱们只需静观其变便是。”
御书房内静悄悄的,朱厚照的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眉宇间尽是帝王的沉稳与算计,早已将张太后的处境、张家的心思,尽数纳入掌控之中。
张锐轩反手将汤丽抱了起来,扔在拔步床上,汤丽双手捂住自己衣裙说道:“不行,你这个大猪蹄子,这次真的不行。”刚刚被婆母警告了,汤丽真的不想这个时候白日宣淫。
张锐轩压了上来笑道:“你是我娘子,谁敢说什么,我割了她的舌头!”
提到这个汤丽更是来气:“你还说,早上请安的时候,母亲就知道了,我都没有脸见人了。感情你的封口令就是一个空头支票。”
第1391章 爱而不得 上
陈美娟看到张锐轩到来非常高兴,这一年陈美娟没少寻医问药,就盼着能调养好身子,给张锐轩添个一儿半女。
此刻张锐轩现身,无疑是一个机会,陈美娟眉眼间瞬间绽出欢喜的笑意,赶忙上前去帮助张锐轩提箱笼,嘴里说道:“老爷怎么这个时候有时间来这里?”
张锐轩微微一愣,看着陈美娟眼中毫不掩饰的热忱,轻轻拍了拍陈美娟的肩头,说道:“津门这边的产业许久没来查看,正好也来看看你们。” 说着,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一切如旧。
陈美娟将箱笼放置妥当,转身又忙着给张锐轩沏茶,动作轻快又熟练。“老爷这一年在外,肯定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关切。
张锐轩在榻上坐下,接过陈美娟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她,发现陈美娟比起去年似乎清瘦了些,却多了几分温婉。“这一年,你过得可好?”
陈美娟微微红了脸,低头说道:“托老爷的福,一切都好。只是…… 只是时常挂念老爷。” 说着,偷偷抬眸看了张锐轩一眼。
张锐轩心中一动,伸手将陈美娟拉到身边坐下,“要不要老爷把你丈夫给调回来?”李衡中生前是使了很多绊子,可是人死债消,两个儿子又不成器,张锐轩也没有长期霸占陈美娟和樊氏的意思。
陈美娟露出委屈的表情,眼眶瞬间红了起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说道:“老爷这是疑心我,要赶我走?妾身一头撞死在这算了。” 说着,作势便要往一旁的桌角撞去。
张锐轩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住陈美娟,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安抚道:“别胡闹,我哪有这个意思。只是想着你与家人分离,或许会想念。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陈美娟伏在张锐轩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老爷,自打进了这后宅,奴家便一心向着您,哪还念着那狠心的人。
他为了一个芝麻绿豆大官,就让自己妻子去服侍人。
好女不侍二夫,他既然把我给了老爷,我就是老爷的人,老爷您若不要我,我可怎么活呀。”
张锐轩轻轻拍着陈美娟的背,心中有些愧疚,“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这般说,让你伤心了。”
陈美娟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张锐轩,“老爷,您不知道,这一年我四处寻医问药,就盼着能给老爷生个一儿半女,也好在这宅中有个依靠,也能让老爷多疼我几分。”
张锐轩看着陈美娟这副模样,心中满是怜惜,“孩子有没有都是缘分,强求不得,没有就没有吧!”
正说着话,王氏和樊氏也进来了。
张锐轩看着樊氏说道:“小樊你呢?老爷我给你选择,是留下来还是回你丈夫身边去。”
至于王氏一个寡妇,张锐轩就不问了,也没有什么好问的。
樊氏茫然不知所措,眼神中满是纠结与挣扎。带着儿子回去吗?可该怎么和丈夫解释这孩子的来历?丈夫又是否能接纳这个孩子呢?不带着吧,孩子还那么小,尚在襁褓之中,还没有断奶,怎能忍心割舍。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婴儿,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些勇气。
陈美娟和王氏也是紧张地看向这个妯娌,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陈美娟忍不住开口:“樊妹妹,你别太为难,要是实在拿不定主意,就先别急着做决定。”
王氏也附和道:“是啊,樊妹妹,这可不是小事,得慎重考虑。”
樊氏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看向张锐轩,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老爷,您…… 您容我想想,这实在是太突然了。”
张锐轩点了点头,神色温和:“你慢慢想,我也只是给你个选择。毕竟这关系到你后半辈子的日子,得你自己心甘情愿才行。”
樊氏低下头,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孩子,思绪纷乱如麻。回想起在这后宅的日子,张锐轩虽谈不上有多深情,但也衣食无忧地照顾着她们。可丈夫那边,樊氏实在难以预料会是怎样的局面。
沉默良久,樊氏缓缓开口:“老爷,我…… 我想带着孩子留下来。我与他…… 怕是回不去了,况且孩子还小,离不开我。” 说罢,她抱紧孩子,像是在向众人宣告自己的决心。
张锐轩笑了笑,说道:“既然你决定了,那便安心留下。往后在这,也不必担忧什么,有我在。”
陈美娟和王氏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欣慰。陈美娟上前一步,拉住樊氏的手:“樊妹妹,留下来就好,咱们姐妹也好有个照应。”
王氏也笑着说道:“是啊,以后咱们一起过日子,互相帮衬着。”
樊氏感激地看着两人,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姐姐们,有你们这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张锐轩看到三个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的疲惫的消磨了大半,起身道:“我的走了,你们忙吧!”
陈美娟听到张锐轩要走,心里哪里能如意,吃了一年的药,正是到了验证效果的时候。
陈美娟抓住张锐轩的手说道:“姐妹们日盼夜盼,老爷好不容易来一次,就留下来吧!”
张锐轩掰开陈美娟的手,伸手在陈美娟翘臀上拍了一下,笑道:“听话,爷还有事要去处理.,你们几个在宅子里面洗白白,等爷晚上再来。”
这一拍又轻又带着几分戏谑,陈美娟浑身一僵,脸颊 “唰” 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耳尖,连脖颈都泛起薄薄的绯红。她被拍得微微踉跄了一下,连忙抬手捂住翘臀,眼底却没有半分恼怒,反倒浸满了娇羞与欢喜,抬头瞪着张锐轩,语气软得发糯,带着几分娇嗔:“老爷好坏!”
话虽如此,陈美娟的手却不再死死拽着张锐轩,眼底满是期盼:“那老爷说话算话,晚上一定要来,我们姐妹几个都等着您。”
张锐轩看着陈美娟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宠溺又带着几分笃定:“放心,爷说话算话,晚上定来陪你们。” 说罢,便转身迈步往外走,步履轻快,周身的疲惫已然消散殆尽。
看着张锐轩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陈美娟才缓缓松开手,脸上的娇羞还未褪去,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陈美娟转头看向樊氏和王氏,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急切:“妹妹们,咱们快些准备起来!老爷晚上要来,可得好好收拾收拾,再让厨房做几道老爷爱吃的菜,可不能怠慢了。”
第1392章 爱而不得 中
张锐轩走出宅院,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快步赶往自己的轮胎厂。
一路疾驰,不多时便抵达厂门口,远远便见管事早已守在门前,神色焦灼,来回踱步,见他到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小人参见大人!”
“起来吧!” 张锐轩翻身下马,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厂内,张锐轩说道:“你这可是辛苦一年,也没有挣到几分钱。”
绿珠掌管的会计事务所显示,自己这家轮胎厂一年来产量,利润基本没有增长,张锐轩一到天津,自然是要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独门生意怎么会是如此。
管事连忙起身,垂首躬身,语气里满是忧心忡忡,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大人,实在是事出紧急,小人不敢耽搁!最近一年天津城里凭空冒出来十几家橡胶厂,那些人手段极狠,不仅组织船队远赴美洲割取橡胶,还仗着财大气粗,用高出咱们三倍的月钱,把咱们厂的技术工匠挖走了大半!咱们得轮胎厂成为他们的人才培训基地了。”
管事顿了顿,语气愈发急切,又补充道:“更可气的是,还有些人暗中组织人手,去台南开辟橡胶园,专门种植橡胶,往后他们有了稳定的原料来源,咱们这轮胎厂,怕是要被他们挤垮啊!
大人,您看是不是得想个法子,求朝廷下一道禁令,禁止这些人私开橡胶厂、私种橡胶,也好保住咱们的厂子和工匠!”
张锐轩闻言,脸色未沉,反倒轻轻嗤笑一声,负手站定,语气带着几分随性又透着决断:“禁令不必提。传令下去,立刻提高工匠的违约价钱,凡是咱们厂出去的工匠,敢被他们挖走的,违约金加倍,少一分都不行!敢挖老子的人,老子可不能做赔本的买卖!”
管事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连忙劝道:“少爷,这法子治标不治本啊!
他们财大气粗,说不定连违约金都愿意替工匠出,到头来咱们还是留不住人。
依小人看,不如求朝廷下一道文书,直接把这些厂子封了!他们也不看看这津门是谁的地界,竟敢在咱们寿宁公府的买卖里插一杠子,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张锐轩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长远的考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按我说的做。”
张锐轩抬眼望向远方,目光深邃,语气里多了几分期许,这个管事不懂,张锐轩也不好说,其实张锐轩内心还是倒挺乐意有人一起搞工业,所谓百花齐放,方能成气候。靠自己一个人,靠一家轮胎厂,大明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工业化。
管事愣了愣,一时没明白张锐轩的意思,脸上满是茫然:“大人,可他们这般挖咱们的工匠、抢咱们的生意,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吗?”
张锐轩拍了拍管事的肩头,语气轻松了几分:“慌什么,他们挖人,咱们就提高待遇、守好规矩;他们种橡胶、开工厂,咱们就精进技术、拓宽渠道。
良性竞争不是什么坏事,反倒能逼着咱们往前走。你要记住一点今天你靠权力压制他们,总有一天别人也能靠权力压制你,只有自己产品过硬才是制胜之道,好好悟去吧!”
管事虽仍有顾虑,但见张锐轩胸有成竹,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应道:“小人明白了,这就去安排提高工匠违约金的事,再盯着那些厂子的动静,随时向大人禀报。”
张锐轩摆了摆手,迈步走进厂区,目光扫过工坊内忙碌的工匠,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 要的从不是垄断一方,而是让这工业之火,在大明的土地上,真正燃起来。
张锐轩心想是不是该成立一个大明橡胶工业协会,大家坐一起商量一些事情,制定标准。
张锐轩硬顶太后,不得不跑路去天津避祸,还是像一阵风一样的传遍京师,京师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熹殿下该不该按祖制就藩,又恰逢第二年是春闱。
本来正德十一年是正科,可是朱厚照不知道什么原因硬是给推迟了一年,大明科举逢子,卯,午,酉年为正科,新皇登基第二年还会加一个恩科。
正科前一年要举行乡试,因为乡试是秋天举行,是谓秋闱,会试是春天举行又叫春闱,秋闱放榜之后各地举子就可以来京师准备春闱了。
浙江会馆内,张璁正在温书,从弘治十一年开始参加进士科举,这已经是他第八次参加进士考试,47岁的年龄在举子中也算是年龄偏大的。
炭火暖烘烘地烧着,浙江各府赴京备考的举子围坐一处。
话题绕不开近日京师传得沸沸扬扬的朝堂大事——寿宁公世子张锐轩硬顶太后、避走天津,更绕着熹殿下究竟该遵祖制就藩,还是被太后留京一事,争论不休。
有人瞥见独坐案前温书的张璁,当即抬手拱了拱,高声邀道:“秉用兄!您饱读诗书,深谙儒家礼制与大明祖制,如今太后执意留熹殿下在京,不肯让其依制就藩,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我等晚辈学识浅薄,还请您发表高见,评断一番是非曲直!”
周遭举子纷纷附和,目光齐齐投向张璁,满是起哄与试探。
张璁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扫过众人,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只勾起一抹浅淡却疏离的笑意,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二十年科举蹉跎,七次落第,早已过了血气方刚、与人争口舌之快的年纪,朝堂权谋、皇室纠葛,岂是这群未经世事的年轻举子能看透的,多说无益,徒惹是非罢了。
见张璁始终笑而不语,只低头继续翻看手中书卷,原本热闹的厅堂瞬间静了几分,随即便是一阵隐晦的嗤笑。
一个身着青衫、年纪尚轻的举子率先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嘲讽,扬声道:“我当张兄有什么惊世高见,原来是无话可说!也是,张兄考了二十年,至今还只是个举子,怕是早被科举磨没了心气,连朝堂大事都不敢议论了。”
另一个圆脸举子跟着附和,语气尖酸:“张兄这般缄默不语,莫不是胆小怕事,不敢得罪太后,我等读书人,养天地浩然正气,岂能因为太后就退缩?”
“我看啊,张兄是考得久了,变得谨小慎微,连话都不敢说了,这般畏首畏尾,就算这次考上进士,又能有什么作为?”
“二十年科场失意,怕是早就没了读书人的风骨,只想着明哲保身罢了!”
冷言冷语此起彼伏,落在耳中极尽刻薄,众人看向张璁的目光,也从先前的期待,变成了鄙夷、不屑与轻视。
张璁却始终垂眸看着书卷,脸上那抹淡笑未曾散去,仿佛周遭的冷嘲热讽,不过是耳畔清风,半点未曾扰了他的心绪。
二十年的沉浮打磨,早已让他练就了宠辱不惊的定力,这些年轻人的口舌之争,在他眼里,不过是浅薄无知的跳梁闹剧,不值一顾。
第1393章 爱而不得 下
圆脸举子李梦生见张璁依旧垂首不语,自顾自的温书,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当自己一番嘲讽被对方视作无物,顿觉颜面尽失,心头火气直往上涌。
李梦生猛地一拍桌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得周遭众人纷纷侧目,随即扬声拔高语调,语气里的讥讽更甚,还刻意拖长了腔调:
“哟,看来是我等俗人,不配听张兄的高论!咱们张兄那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心里憋着大志向呢,此番赴考定是要高中状元,做我大明的宰辅之才,自然不屑于同我等凡俗寒鸦为伍,多说一句都怕辱了自己的身份!”
这话一出,周遭举子顿时哄堂大笑,一道道戏谑的目光尽数落在张璁身上,指指点点,言语间尽是揶揄与不屑。
有人跟着起哄,有人摇头轻笑,满室的嘲讽与轻慢,几乎要将角落里独坐的张璁彻底淹没。
可张璁依旧稳坐案前,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卷,脸上淡笑依旧,眉眼间不见半分愠怒,亦无半分窘迫。
仿佛这满室的哄笑与嘲讽,都与他毫无干系,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书卷之中,任凭外界喧嚣纷扰,自岿然不动。
眼见厅堂内嘲讽声、哄笑声愈演愈烈,坐在另一侧、面容方正的国字脸举子终于起身,眉头微蹙,沉声开口打圆场:“行了,都少说两句!”
徐儒生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满室的喧闹,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徐儒生,嬉闹的神色也收敛了几分。
徐儒生举子环视一圈周遭举子,语气郑重道:“大家皆是同乡,同在浙江会馆备考,本该互相照应,何必为了朝堂议论争得面红耳赤,还出言讥讽同窗。
科举考的是才学与见识,是非对错、本事高低,咱们贡院见真章便是,如今在内斗口角,平白让其他会馆的举子听了去,看咱们浙江举子的笑话!”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顾全了会馆的颜面,也点醒了一众年轻举子。方才嘲讽的李梦生闻言,脸色讪讪,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再多言,悻悻地坐回了原位。
徐儒生又看向依旧静坐看书的张璁,微微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秉用兄,年少人口无遮拦,还望你莫要放在心上。”
张璁这才抬眸,对着他淡淡颔首,算是回应,随即又重新垂眸,沉浸在书卷之中,厅堂内也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翻书与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徐儒生的族叔是徐文渊,是内阁辅臣,徐儒生在浙江会馆中名气很大,徐儒生说的也在理,李梦生只能停止针对张璁。
京师左都御史府内
谢禀中看着阶下站立的李晓峰,李晓峰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举人出身补授了一县教喻,连续两年评了一个优等。
李晓峰这次进京是想要谋求进步,教喻对于李晓峰来说不过是一个跳板,本来是想通过妻子陈美娟来联系张锐轩。
可是到了京师才发现,张锐轩如今得罪太后失了势了,怕是帮不了自己。
李晓峰果断改换门庭,前来拜访谢禀中,谢禀中是李晓峰父亲的上司。两家同位江南士绅,都是深耕都察院的,李衡中在世的时候走的还是很近的。
谢禀中端坐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目光淡淡扫过阶下躬身而立的李晓峰,神色平静无波,却自带几分官场老臣的威压。
谢禀中看着李晓峰满脸急切又带着几分忐忑的模样,缓缓放下茶盏,轻叹一声。
谢禀中语气里带着几分漠然,又藏着几分提点,缓缓开口:“贤侄,不是老夫不帮你,只是改换门庭可是官场大忌,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当初你父亲刚没了时候,我便与你提过,仕途升迁需循序渐进,都察院这边也一直在寻契机,为你谋划一二,老夫让你再等等,切莫急功近利。
可你偏偏不听,一心想着走捷径,也不知到底走了谁的门路,绕了这么大一圈,才补了个教喻之职。”
谢禀中话音微顿,目光沉沉地看向李晓峰,语气愈发笃定:“如今你既已寻了旁人做靠山,便一条路走到底,如今再来找老夫,已然无用。
你啊,还是去找当初给你铺路、让你走门路的那个人吧,老夫这里,帮不了你,也不能坏了官场规矩。”
李晓峰深吸一口气说道:“世伯,我与张锐轩那厮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此仇不共戴天,还请世伯明鉴。”
谢禀中听闻是张锐轩,顿时来了兴趣,以前张锐轩是陛下的宠臣,又是太后的侄儿,陛下和太后共同护着他,横行官场,毫无顾忌。
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陛下与太后因为熹殿下就藩的事,闹的不可开交,张锐轩就是风箱里面的耗子,两头受气。
谢禀中心念电转,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暗自思忖:这李晓峰空有一腔恨意,却没什么城府,正好是个绝佳的棋子。
让这傻小子冲在前面,去搅动风云,试探试探张锐轩如今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既能摸清朝堂风向,又不用自己亲自出面担风险,即便事败,也与自己毫无干系,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想通此节,谢禀中瞬间敛去眼底的算计,神色骤然变得义愤填膺,看向李晓峰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共情与愤慨。
谢禀中猛地将茶盏顿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抚着胡须,朗声笑道:“哦?竟有此事!贤侄且细细说来,到底是怎么个夺妻之恨?
那张锐轩若是真敢仗势欺人,做出这等罔顾伦常、无耻之尤的勾当,老夫就是豁出这顶乌纱、豁出这身官职,也要替贤侄你讨一个公道,绝不让这个狗贼在这朝堂上肆意妄为!”
李晓峰面色悲苦,字字含恨:“世伯有所不知,当年家父刚直不阿,身在官场素来刚正行事,曾因看不惯张锐轩行事跋扈,直言上疏弹劾于他,由此结下私怨。”
“彼时家父新丧,府中无主,正是李家最薄弱无助之时。
那张锐轩便趁机挟私报复,借着往日嫌隙蓄意发难。
他偶然窥见内子貌美,心生觊觎,便仗着权势蛮横无理,强闯我李府,强行将美娟夺走,肆意霸占。”
“为了永绝后患,不让我有机会寻机发难,他便一手遮天,刻意打压我的前程,硬生生将我外放远调,派去荒僻偏远之地做个小小县教谕,名为授官,实则形同流放边疆,折辱于我。”
第1394章 倒张联盟 上
李晓峰说到此处,猛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泪水混着悲愤滚滚而下,声音嘶哑如泣血:
“家父含冤而死,我身为孝子,非但不能为父报仇,反倒被他逼得远离京师,连家父的坟茔都不能时时祭扫!
他霸占我妻子,毁我前程,逼死我父,桩桩件件,皆是不共戴天之仇!”
“我在那偏远小县,名为教谕,实则被他派人暗中监视,日日受尽苦楚,寒窗苦读多年的仕途,彻底被他毁于一旦!
若不是我咬牙苦撑,连续两年考评优等,寻了机会进京,这辈子都只能老死在那蛮荒之地,永无昭雪之日!”
“那张锐轩仗着陛下庇佑,权势滔天,横行无忌,视礼法纲常为无物,视我等小臣性命如草芥,这般奸佞小人,若不早日惩治,必成朝堂大患啊!
还求世伯看在与家父多年交情的份上,为我李家,为我这个苦命人,做主申冤啊!”
李晓峰伏在地上,双肩剧烈颤抖,哭得肝肠寸断,将自己塑造成受尽欺压、走投无路的忠良之后,字字句句都往张锐轩身上泼着脏水。
谢禀中端坐堂上,看着李晓峰痛哭流涕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冷冽,其实谢禀中对于李晓峰不顾面皮的攀附权贵也是有所耳闻。
毕竟谢禀中的女儿谢玉也在天津和张锐轩有些不清不楚。
谢禀中端坐堂上,手指有节奏地轻叩椅扶手,垂眸看着伏在地上痛哭不止的李晓峰,沉默思忖了片刻。
谢禀中心中早如明镜,李晓峰这番话半真半假,满是颠倒黑白的说辞,所谓的冤屈,不过是攀附不成反生恨意的报复,可是自己要的本就是这枚棋子,而非真相。
片刻后,谢禀中缓缓抬眼,故作惋惜地长叹一声,语气沉肃,带着几分律法上的公允,缓缓开口:“贤侄,你先起来。”
待李晓峰抽噎着起身,谢禀中才继续说道:“你的遭遇,世伯听了既愤慨又痛心,可你也是熟读本朝律法、深谙官场规矩的人,你方才所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打压仕途,全都是你一人之言,无凭无据。”
“空口白话,即便是递到都察院、通政司,交到陛下面前,也上不了台面、入不了朝堂,非但告不倒张锐轩,反倒会被他反咬一口,落个诬告权贵、构陷勋贵的罪名,到时候非但仇报不了,你自身都难保,世伯我也无从帮你。”
谢禀中目光沉沉地看向李晓峰,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提点,又藏着不容错辨的要求:“你想要世伯为你做主,想要扳倒张锐轩,就必须拿出实质的证据。
或是能作证的人证,哪怕是一丝一毫能坐实他罪名的物件,世伯才能拿着这样东西,在朝堂上发声,为你申冤,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说罢,谢禀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只等着李晓峰去寻那所谓的“证据”,哪怕是编造、搜罗来的,只要能用来搅动局势,便遂了心意。
李晓峰垂首立在原地,面上依旧挂着悲戚隐忍的神色,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抹阴狠冷光。
暗暗在心中盘算:陈美娟这个贱人,本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生是我李家的人,死是我李家的鬼。
不过是一时贪慕权贵、不守妇道,才被张锐轩蛊惑霸占,说到底就是个不知廉耻的破鞋。
如今我不计前嫌,尚且愿意容她、接纳她,她便该安分守己,感念我的宽宏,难不成还敢一心向着张锐轩那狗贼,反过来与我作对?
女人终究目光短浅,最看重名分体面。
只要我悄悄去往天津找到她,稍稍放软身段,许以甜言蜜语,再郑重许诺,待我日后翻身得志,便为她求一纸诰命,让她做正经命妇,风光荣耀一世。
这般天大的好处摆在眼前,不过是我勾勾手、说几句软话的事,定然会心生动摇,乖乖舍弃张锐轩,重回我身边。
到那时,有陈美娟这个人证在手,再添上些许捏造的佐证,何愁拿不出扳倒张锐轩的凭据?
念头落定,李晓峰眼底的阴翳尽数敛去,重新换上一副凄苦无助的神情,抬头望向谢禀中,躬身沉声应道:“世伯教诲,晚辈谨记在心。”
李晓峰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阴狠被死死压在深处,只留一副凄楚隐忍的神色,继续顺着谢禀中的话头往下说,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笃定:
“世伯说得是,晚辈确实疏忽了。那张锐轩把美娟藏在天津卫,严密看管,定是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 可他再怎么遮掩,也总有疏漏之处。
只要小侄我悄悄去往天津,细细查访,从下人口中、从他府邸的动静里,总能寻到些蛛丝马迹,或是拿到他强占美娟、打压我的文书凭证,到时候……”
李晓峰话未说完,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心里清楚,所谓的“查访”,不过是去天津找陈美娟。只要人能到手,不怕她不低头。
谢禀中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
谢禀中何等老辣,一听李晓峰提到“天津卫”,便瞬间心领神会。这小子是想借着查案的由头,向自己要官,也罢,一个天津卫的城郭县令,小小的七品官,对着谢禀中来说还是容易的很。
谢禀中放下茶盏,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看似关切实则推波助澜的意味,缓缓开口:“贤侄有此决心,世伯很是欣慰。天津卫不比得边疆那偏僻小县,鱼龙混杂,诸事繁杂。
你此番前去,切不可鲁莽行事,务必步步为营,暗中查访,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免得被张锐轩反咬一口。”
“你且回去好生准备,一应人事,都要仔细安排。只要能拿到真凭实据,都察院自然会为你做主。”谢禀中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只等着李晓峰去天津闹出动静,自己好坐山观虎斗,从中渔利。
李晓峰连忙躬身应道:“晚辈谨记世伯教诲,定不辱命!”说罢,又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退出了左都御史府,脚步匆匆,一心只想着赶往天津,夺回美娟,报复张锐轩。
第1395章 倒张联盟 中
岁末寒深,津门宅院的暖阁内生着通红的炭火,暖意融融,将窗外的凛冽寒风尽数隔绝。
张锐轩在天津盘桓月余,转眼间便年关将至了,太后见到张锐轩不在京师,又找了张和龄、张延龄两个弟弟,还找了杨廷和等内阁辅臣。
张和龄两兄弟不敢接话,被张太后大骂了一顿。
杨廷和这些大臣以祖制如此,搪塞张太后,张太后毫无办法,只好认命了。
张和龄见姐姐张太后不再逼迫,就命人传讯给张锐轩,催促张锐轩回京。
张锐轩接到父亲的传讯,就动了回京的心思。
此时暖榻之上,陈美娟软软依偎在张锐轩怀里,鬓发微乱,脸颊还染着未褪尽的绯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暖意与缱绻气息。
陈美娟头枕在张锐轩胸口,感受着男人沉稳的心跳,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存,良久,才悠悠开口,声音软糯又带着化不开的不舍,细若蚊蚋:“老爷明日便要回京师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话音里满是怅然,陈美娟看向张锐轩,眼底水光盈盈,满是依恋。
这一年来日日盼、夜夜等,好不容易盼得张锐轩前来,相守不过十几日,便又要分离,心中满是不舍与不安。
陈美娟怕这一别,不知又要熬多少个日夜,才能再等到张锐轩的身影,更怕京师繁华,张锐轩渐渐忘了这里还有一个盼着他、念着他的人,当然最怕还是自己年华老去。
陈美娟往张锐轩怀里又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轻颤:“妾身只恨自己身份低微,不能随老爷一同回京,只能守着这宅子,日日盼着老爷能再回来。老爷回了京师,可万万别忘了,津门还有人一直等着您。”
张锐轩掏出一个首饰盒,说道一直也没有送你什么东西,这个送给你。
陈美娟打开一看,上面是副珍珠头面,还有一副金耳环,两条金手链。
还有两条脚链,冷白银光上面有几个银白色的铃铛。
陈美娟目光落在那对缀着细碎银铃的银链上,心头猛地一跳,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暗自羞赧地思忖:这般带铃的脚链若是戴在脚上,步履一动便叮铃作响,若是在外行走,一路铃音不断,成何体统,未免太过张扬轻浮,实在羞耻。
可转念一想,外头自然万万不能戴出去惹人闲话,失了体面,但若是闭门在这闺阁之内,只在房中相伴之时穿戴,讨老爷欢心,那便无伤大雅。只要是老爷喜欢,些许羞怯,也甘愿隐忍顺从。
这般念头在心底辗转一过,面上愈发羞怯,微微垂首,指尖轻轻捏着衣角,低声推辞:“老爷,这些物件太过贵重,妾身实在不敢收下。”
张锐轩低低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语气从容温和:“有什么不敢的,不过是几件贴身饰物。
放心,樊妹妹、王妹妹,李妹妹人人都有一份,爷向来一视同仁,不会偏颇你们任何人。”
陈美娟心头那点羞怯瞬间散了大半,唇角扬起一抹娇羞的笑,连忙合上首饰盒,顺势从张锐轩怀中轻轻挣开。
陈美娟眉眼含春,脸颊绯红,步子轻快地往后退了两步,娇声笑道:“既然人人都有,那我这就去把樊妹妹和王妹妹李妹妹都叫过来,一同领爷的赏赐。”
说罢,也不等张锐轩答话,便提着裙摆转身快步跑开。
一路走出去,心底暗自嘀咕:原来不止我一人有那带铃铛的脚链,既然姐妹个个都少不了,那便不是单独为难我一个。
若是日后房中相伴,人人皆是这般装束,步履轻摇铃音轻响,也就没什么好羞怯的。横竖大家一起,要羞便一起羞,要难为情便一同担着,总好过独自难堪。
这般想着,陈美娟心底最后的顾虑也烟消云散,脚步愈发轻快,匆匆去往偏院,去唤王氏与樊氏还有李香凝前来。
很快,陈美娟便领着王氏、樊氏与李香凝一同走进暖阁。
暖光洒落,张锐轩早已备好四只一模一样的描金首饰盒,依次摆在案上。
三人依次上前打开盒盖,珍珠头面、金饰手环一一入目,待到看见那一对缀着银铃的冷白脚链时,皆是脸颊骤红,眉眼慌乱,下意识攥紧了盒沿。
三人不约而同暗暗剜了陈美娟一眼,心底齐齐埋怨:原来是这般贴身羞人的物件,这便是你兴冲冲跑来喊我们的好事?分明是拉着众人一起难为情。
樊氏耳根红透,局促地垂着头;王氏此刻也面露赧然,眼神躲闪;年纪最轻的李香凝更是羞得手足无措,不敢抬头细看。
唯有陈美娟神色坦然,早将那副珍珠头面戴好,金耳环、手链一一规整佩戴妥当,甚至大方拿起那串银铃脚链,低头细细系在脚踝之上。
细碎的银铃随着轻微的动作,漾出几声细碎轻响,细碎又软糯,在静谧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陈美娟抬步走到三人面前,眉眼含着一抹心照不宣的浅笑,声音压得轻柔,却格外直白:“姐妹们,别愣着了,快些戴上吧。老爷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回京,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来。”
陈美娟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带着几分怂恿与温存:
“咱们日夜守在此地,日日盼着爷到来,如今难得相聚一夜,自然该尽心伺候。
今夜,咱们都主动些,好好陪陪爷,莫要辜负了爷的心意,也别白白浪费这难得的相聚时辰。”
听罢这话,余下三人面色更红,彼此对视一眼,万般羞怯涌上心头,却再无推脱的心思。
心知张锐轩明日便要离去,又听闻人人份例相同,再加上陈美娟这般开口,只能咬着唇,默默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首饰,慢慢穿戴起来。
张锐轩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四个美人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翩翩起舞,配合铃铛的声音,别有一番风味。又教四人跳一段肚皮舞,将铃铛挂在腰间,感觉氛围更好。
第二天早晨,张锐轩扶着自己老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自己黑眼圈,心中想到,看来大被同眠的事以后少做。
陈美娟,王氏,樊氏,还有李香凝也陆续醒来。
张锐轩又拿出五个盒子,说道:“这是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分给李香凝两个,樊氏一个,王氏两个,王氏吃惊的看向张锐轩。
张锐轩不以为然说道:“他们虽然是李家的孩子,可是既然你跟了我,就给他们也留一份。”
第1396章 倒张联盟 下
新年过的很快,因为要进行科举,京师年味不是很浓。
过完年之后,很快就进行了春闱科举考试,一切如旧,只是殿试由历史上朱厚熜改为朱厚照主持。朱厚照也是主持了多次殿试,熟悉的很。
张璁终于如愿以偿的高中进士97名。明朝进士分成三甲,一甲就是状元,榜眼,探花三人,二甲若干名,三甲也若干名。
这一科,二甲取了95名,三甲取了250多名。
大明惯例一甲进士及第,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
放榜之日,贡院墙外人山人海,各色士子挤挤挨挨,争相查看名次。
三甲名册赫然张贴于高墙之上,一甲三人荣光赫赫,二甲九十五名依次罗列,余下两百余人归入三甲,同进士出身。
张璁位列二甲第九十五名,堪堪卡在二甲末尾,只差一名,便要落入三甲同进士之列。
李梦生也挤在人群之中,从头到尾细细看过榜单,寻遍名录,当然不是看自己名字,会试放榜的时候李梦生就榜上无名,如今殿试榜单自然也是没有。
李梦生是来看张璁,他想看看这个不和自己交谈清高的张璁考了一个什么名次。
目光从前一路往后,徐儒生中规中矩的在二甲中间,又往后,终于在二甲末尾,瞥见“张璁”二字,顿时嗤笑出声,语气尖酸刻薄,毫不掩饰心中的轻蔑。
李梦生故意拔高声调,引得周遭人侧目,冷嘲道:“啧啧,我当秉用兄身负宰辅大才,此番进京定要独占鳌头、高中状元,原来也不过这般本事。”
“苦苦蹉跎二十年,八次赴考,到头只混了个二甲末尾的吊车尾,堪堪踩在三甲门槛边上,差一步便是不入流的同进士出身,实在令人可笑。”
李梦生虽名落孙山,心气却极高,半点没有落举的颓丧,反倒越发眼高于顶。
在李梦生看来,自己年少有为,这次不过是来试试水,下一科自己必高中进士,还得是一个好名次。
李梦生心底向来鄙夷末等名次,立志若是及第,必要跻身一甲,最差也要稳居二甲前列,入翰林院将来入阁拜相,才算是正经仕途。
像张璁这般二甲垫底的名次,李梦生压根瞧不上眼。
这番刻薄言语落地,周遭不少新晋三甲进士纷纷转头,皱眉侧目看向李梦生。
一众三甲士子本就因考试发挥不好出身稍逊,心底难免敏感,此刻听一个落第举子当众嘲讽二甲末位、顺带轻贱下游名次,皆是面露愠色。
众人暗自腹诽:这人好生狂妄无礼,是什么人,高中了多少名次,难道是状元不成,可是状元不是河北人士吗?怎么会是江浙口音,竟然敢在榜下肆意讥讽新科进士,看不起二甲末尾、轻视三甲同进士,简直是市井狂徒,不知天高地厚。
一时之间,无数道夹杂着不满、鄙夷与诧异的目光,尽数落在李梦生身上。
有人暗自摇头,有人低声议论,偌大的皇榜之下,唯有李梦生仍旧浑然不觉,依旧满脸倨傲,轻蔑地望着张璁的名次,满心都是不屑。
人群另一侧的徐儒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瞬间变得尴尬又难堪。
徐儒生快步穿过拥挤的人群,几步走到李梦生身侧,伸手死死攥住李梦生的胳膊,用力往身侧拉拽,压低声音厉声呵斥:“李兄,休得胡言!快住口!”
可李梦生正沉浸在自己的狂妄轻蔑里,兀自挣扎着还想再开口讥讽,却被徐儒生用尽全力拽离了皇榜之下。
徐儒生对着周遭面露愠色的新晋进士们,连连拱手作揖,脸上满是歉意,语气诚恳地赔礼道:“诸位同窗、诸位年兄见谅,这位李兄此次会试名落孙山,十年苦读付诸东流,心里难免失落郁结,一时失言,还望诸位大人大量,切莫与他计较!”
说罢,徐儒生又对着众人深深一揖,不顾李梦生的反抗,半拉半拽地将人往人群外拖去,一边走一边低声劝诫:“李兄,你清醒点!这里是皇榜之下,皆是新科进士,你落第心绪难平我能理解,可当众出言讥讽,既失了读书人体面,又得罪了同科士子,传出去对你日后科考百害而无一利!”
被强行拉走的李梦生依旧满脸不服,梗着脖子还想辩驳,却被徐儒生死死按住,终究没能再发出声音。
皇榜下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众人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不远处依旧神色淡然的张璁,看向他的目光里,反倒多了几分对其沉稳定力的赞许。
张璁自始至终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名次,眼底无悲无喜,只有多年夙愿得偿的平静。
旁人的嘲讽、纷争,于张璁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二甲末尾也好,终究是踏入了仕途,往后的路,自有一步步走下去,何须与后生晚辈争一时口舌之快。
谢禀中通过一番运作之后,李晓峰如愿以偿的得到天津府城郭县县令的任命文书。
理论上来说县令任命都是朱厚照签发的,可是大明一千来个县,朱厚照不可能记得那么多人,只有少数几个人能进入朱厚照视线作为重点培养的苗子。
就是吏部尚书也记不住那么多县令,都察院的意见吏部也是要考虑的,都不用谢禀中亲自出面。
当然李晓峰条件也不是很差,李衡中是都察院的名士,人虽然没有了,可是深耕都察院十几年,可是一点点人情还是有的。
谢禀中在左都御史府内,手里把玩着茶盏,心里思量,李晓峰这个时候怕是去上任的路上了吧!
张锐轩呀!张锐轩,不知道老夫给你的这份大礼会不会喜欢。
谢禀中对于张锐轩当年救下谢玉还是耿耿于怀,当年要不是你小子横插一手,谢玉那个死丫头不就难产死牢里了,一个被休了弃妇,死了才干净。
如今活着,天天宣扬妇女不该裹脚,这就是谢家伤疤,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谢禀中。
第1397章 大神张璁 上
张璁登科之后,依大明新晋进士惯例,头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次等入六部十三司观政。
入部观政其实就是后世实习生的意思,张璁就被安排入礼部观政。
最次等就是入候补道,等候补缺,三甲同进士出身一般都是入候补道从县丞开始干起,积累经验。
旁人新入朝堂,无不谨小慎微,收敛锋芒,只想安稳度日、静待升迁。可是张璁不一样,虽然说五十少进士,可是也就是说说而已,大明立国百年,进士平均年龄也就是三十出头。
毕竟古人寿命不长,进士是为了朝廷选官的,还是倾向于选年轻人。
四十七岁的张璁,在年龄上没有任何优势,要是按部就班就很难出头。
三十多岁的徐儒生则按部就班的入了翰林院,开始没有品级的庶吉士。庶吉士其实就是翰林院实习生,负责圣旨备案,编写先帝实录,整理皇帝起居注这样文字工作。
不要小看这个工作,可以相当于朝廷运作模式都可以知道,还可以揣摩皇帝的施政风格。
张璁可不是一个愿意蛰伏的人,很快便伏案草拟奏疏,以礼制祖制为本,引经据典,条理分明,上了一道直切时弊的折子——《请陕王熹殿下谨守祖制、即刻就藩疏》。
疏中直言,藩王就藩乃高皇帝定下的铁律,天家骨肉虽亲,礼法纲纪为先,熹殿下年岁已长,久留京师,既违祖制,又易滋生朝野非议,离间帝后母子情分,唯有按时远赴封地,安分守藩,方能固朝堂安稳,全皇家孝义。
此疏一经递入宫中,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年前经由杨廷和等阁臣反复斡旋、好不容易勉强平息的陛下与太后之争,再度被这一道奏疏彻底引爆,朝堂风云骤然翻覆。
张太后本就因熹殿下就藩,母子即将分离一事郁结难平,被迫妥协退让,心中积怨未消,日日憋闷。
猛然听闻一个新科二甲末位的小进士,竟敢旧事重提,公然上书逼迫藩王就藩,句句戳中心中的痛处,顿时勃然大怒。
盛怒之下,太后顾不得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摆驾直入乾清宫,面色铁青,凤目含煞,一入殿便质问朱厚照。
张太后立于殿中,语气凌厉,满是雷霆之怒,厉声要求:“皇帝陛下!区区一个新晋小臣,侥幸登第,便敢妄议宫闱、干预皇家家务,离间天家骨肉亲情,目无尊长,目无慈亲!
此等狂妄无君无母之徒,留之必成朝堂祸患,扰乱朝局,动摇礼法!
哀家今日只求陛下下旨,将张璁推出午门外处斩,以儆效尤,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好叫朝野上下知晓,皇家亲情不容臣子肆意指摘!”
张太后怒气冲天,言辞决绝,丝毫不留余地,乾清宫内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致。
听闻太后口出斩令,乾清宫内侍卫宦官无不心头一紧,大气都不敢喘。
随侍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刘锦见状,心头骤然一惊,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快步趋步上前,双膝一弯躬身行礼,满脸惶恐恭顺,连声劝道:
“太后息怒,万万息怒!”
刘锦抬着眼,小心翼翼斟酌言辞,放缓语调委婉劝谏:“那张璁不过是个刚入朝堂的新科进士,半生困于科场,不通朝堂深浅,不过是借着祖制礼法故作高论,无非是寒门小臣想要博名上位的狂妄妄言,如同伥马乱鸣,不值一提。”
“太后母仪天下,何等尊贵,何必与一介末等新进小臣置气?若是当真因此动怒,下旨将他处斩,反倒遂了他的心思。”
刘锦顿了顿:“朝野士林最是推崇直谏之士,今日您因一道奏疏斩杀言官,反倒会让这无名小卒白白落个冒死进谏的直臣美名,传遍天下,反倒惹人非议,说太后容不下言路、苛待臣下,得不偿失啊。区区小人物,不值太后龙颜大怒。”
太后盛怒攻心,压根听不进半句劝解,闻言猛地侧目,眼含戾气,一口浓痰径直啐在刘锦面上。
黏腻污物顺着刘锦的面颊缓缓滑落,狼狈不堪,刘锦浑身一僵,不敢擦拭,只能死死垂着头,浑身战栗,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太后指尖发抖,厉声呵斥:“你这阉竖,算是什么东西?天家家事,朝堂朝议,轮得到你一个奴才多嘴插话?这里岂有你妄言的地方!”
斥罢宦官,她再不看刘锦半分,旋即转头看向御案后的朱厚照,眼眶泛红,语气又厉又悲,字字逼问:
“皇儿!哀家不问旁人,只问你一句!今日你究竟是要恪守孝道、顺从母后,还是要为了一个区区新进小臣,执意忤逆母后,寒了为娘的心?”
张太后心中自有算计,本就不愿眼睁睁看着幼子远赴封地,年前万般妥协不过是被逼无奈。如今张璁上疏,正是绝佳的由头。
只要借着严惩甚至处死张璁,便可借机发难,推翻此前定下的就藩期限,搅乱全盘安排,将陕王留在京师。
区区一个礼部观政的小进士,本就是她拿来破局的棋子,又怎会任由一个司礼监太监三言两语劝阻,白白错失机会。
朱厚照望着母后满脸怒容,又看向阶下狼狈伏地、不敢抬头的刘锦,眉头紧紧拧起,整座乾清宫的气压,压抑得令人窒息。
朱厚照端坐御案之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御椅扶手,心头瞬息间翻涌万千思绪。看着殿中盛怒逼问的母后,又瞥了眼阶下狼狈不堪、伏地不敢动弹的刘瑾,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朱厚照暗自思忖:张璁不过是一介新科观政进士,上疏所言,句句皆引太祖祖制、儒家礼法,并无半分谋逆悖逆之语。即便言辞直白,触怒母后,也只是臣子进言。
若只因这一道奏疏,便擅杀言官、斩杀新科进士,传将出去,天下士子会如何看朕?朝野百官会如何议朕?
后世史书,更会将朕记作诛杀直臣、堵塞言路的昏君!今日能为一时意气杀了张璁,日后满朝文武人人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上疏直言、敢议论朝政,大明江山社稷,又该如何稳固?
母后只念着母子亲情,想要留住熹殿下,可朱厚照身为帝王,需着眼天下,权衡朝局,绝不能因一己私情,枉杀忠臣,落得千古骂名。
张璁杀不得,可面对母后的步步紧逼,又该如何周全,才能既全孝道,又不违君道、不失民心?
一念及此,朱厚照面色愈发沉凝,周身气压愈发凝重,乾清宫内的死寂,几乎要将人吞噬。
朱厚照给一个小太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小太监出宫去请人来劝说。
刘锦看到小太监茫然的眼神,看懂了朱厚照意思,咳嗽一声,手放在后背指了指寿宁公府的方向,剩下的只能看小太监领悟能力了。
第1398章 大神张璁 中
寿宁公府陶然居内
张锐轩隔出一间房子,十几个妾室就像是后世的精算师,处理自己名下产业所有的账目。
铜矿集团已经交出去,张锐轩只是挂名一个董事长。张锐轩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富贵闲人了。
看似管着很多皇家产业,可是实际上都给朱厚照派的人给运营起来。
最多时间就是去京师制造总局里面和工匠们研究研究机械制造。
晚上就和妻妾们打打扑克,日子倒也过得快活,大朝会的时候就去大殿站一上午。
张锐轩斜倚在一旁的藤椅上,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忍不住起身凑过去,伸手想去翻动绿珠面前的账本。
绿珠手一挡,嗔怪的看了张锐轩一眼:“少爷,您可别捣乱!咱们白天查账,晚上还得尽心伺候您,这日子过得,连生产队的驴都有休息的时候!”
跟着张锐轩时间久了,绿珠也会张锐轩一些网络热词。
话音落,引得众妾室纷纷轻笑,眉眼间满是娇嗔。
绿珠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咱们手里这些账册,每一笔银子进出都得清清楚楚,少一分都不行,错了又得重新算一遍。”
张锐轩假装生气道:“好你好小妮子,这是要恃宠而骄了。”张锐轩把绿珠账本合上笑道:“少爷今天就给你打打针,治一治你这毛病。”
说完将绿珠抱起来,走向旁边的休息室,绿珠也是媚眼如丝看向张锐轩。
对于张锐轩的这种白日宣淫的行为绿珠并没有什么抵抗力,反而经常有意无意的撩拨一下张锐轩。
张锐轩刚要移步侧间,陶然居二门处骤然传来急促的通传声,管事婆子气喘吁吁地跑入,高声回禀:“世子爷,宫中有旨,陛下急诏您即刻入乾清宫觐见,不得延误!”
满室嬉闹瞬间停歇,一众侍妾纷纷敛容起身,再无半分嬉笑。
绿珠也立刻收了娇态,轻推张锐轩:“少爷,陛下急召必是要事,这针怕是打不成了。”
张锐轩笑道:“暂且饶了你,晚上再来收拾你这个小妮子。”
张锐轩眼底慵懒尽散,当即放下绿珠,利落整理衣袍,沉声吩咐下人备车、取朝服。
随行过来小太监说道:“来不及了大人,太后发怒呢?也没有外人,就穿常服吧!车已经在府门外等着呢!”
一路上小太监已经一五一十把乾清宫里的状况都说了出来。
张锐轩坐在马车上听到张璁这个名字,心里一阵感叹,大牛人就是大牛人呀!张璁就是后世朱厚熜大礼仪的胜利的第一战将。
前世张锐轩看《大明王朝1566》的时候,去了解过这段历史,对张璁有些印象,没有想到朱厚熜没有上来,没有大礼仪,这个张璁也能找到切入点。
时代的弄潮儿,真的是不管怎么变,他们都能写出自己精彩的篇章。
张锐轩这一刻对于这个张璁是越来越感兴趣了,他能成为朱厚熜的干臣,能臣,清查勋贵,整理皇庄;那么也未必不能成为朱厚照的干臣,能臣。
只是眼下还得想想怎么保住张璁这个人的一条小命,自己这个,姑母没有多少政治头脑和格局。不过对于自己家人还是很好的,历史上为了两个弟弟都给朱厚熜下跪求饶过,只是没有什么用。
张锐轩来到乾清宫,朱厚照和张太后还是在僵持着,谁也不退让。刘锦被张太后啐了一口痰之后,其他八虎也是不敢接话。
张锐轩行完礼之后,张太后冷冷说道:“你这小猴儿,莫非也是来做说客的。”
张太后心想,前段日子你躲了出去,今天躲不了吧!看看你这个小猴儿今天有什么说辞。
张锐轩语气沉稳笃定,朗声说道:“臣并非来做说客,乃是特地来恭贺娘娘的。
君明臣贤,国运昌隆,方有敢直言进谏的铮臣,这皆是陛下圣明、娘娘贤德,治理天下有方,才得臣子尽心效忠、不避忌讳,此乃大明之福,朝堂之幸啊!
娘娘的贤德就是古之皇后,长孙无垢也不及娘娘万一。”
张太后听闻这番吹捧,竟将自己比作千古贤后,还言长孙无垢亦不及自己半分,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长孙无垢乃是唐太宗文皇帝的原配皇后,温婉贤淑、明达事理,历朝历代皆奉为后宫典范,岂是自己能轻易比肩的。
张太后神色稍缓,却依旧绷着脸,冷冷嗤笑一声:“休得胡言乱语,一派虚言奉承。哀家怎敢与长孙皇后相较,你这小猴儿,惯会捡好听的话糊弄人。”
张锐轩不慌不忙,从容拱手,缓缓接续说道:
“娘娘此言差矣,臣绝非刻意奉承,乃是句句实情。
长孙皇后虽有贤名,却常过问前朝政务,屡屡干涉太宗施政;而娘娘身居后宫,恪守本分,无为而治,不扰朝堂,此乃明理之胜。
长孙皇后盛年早逝,半道辞别太宗,未能相伴至终;娘娘与先帝朝夕相守,琴瑟和鸣,共渡风雨,情义绵长,此乃情深之胜。
再者,长孙皇后膝下诸子争权相残,骨肉相害;反观娘娘教养子嗣,陛下与王爷兄友弟恭,和睦相亲,家风端正,此乃教化之胜。
凭这三桩胜处,娘娘德行气度,本就远胜长孙无垢,何来夸大之说?”
一番话条理分明,句句贴合实情,既捧高了张太后,又字字落在实处,听得太后脸色渐渐舒展。
张太后见朱厚照自始至终神色坚定,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又听得张锐轩在一旁句句捧心、给足了台阶,心中那股盛怒早已消了大半。
张太后瞥了眼端坐御案后、面无波澜的朱厚照,又落回张锐轩身上,嘴角微微一扬,脸色缓了下来,笑道:“你这猴儿,绕来绕去,说到底不过是让哀家放过那个张璁罢了。也罢,哀家就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了他这一次。”
说罢,张太后抬手理了理鬓边珠花,语气稍软,却仍带着几分矜持:“只是,这小子以下犯上、言辞狂妄,若就这般轻飘飘放过,恐难服众。”
张太后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字字清晰:“皇儿将那张璁由礼部观政,贬为县丞,发往地方历练去吧!”
朱厚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当即颔首:“母后所言极是,便依此办理。”
危机顿消,乾清宫内的空气骤然轻松几分。张太后抬眼看向张锐轩,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你这小猴儿,倒是会说话。”
张锐轩从容躬身,笑意深植:“臣只是实话实说。娘娘仁厚,陛下圣明,方能成全这君臣母子、家和国安的盛景。”
第1399章 大神张璁 下
书房内,三人相对无言,唯有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重与谨慎。张太后神色彻底平复,收敛了适才的怒火,转而对着张锐轩正色训斥道:
“你虽口舌伶俐,处事圆滑,却也不可太过投机取巧。日后需戒骄戒躁,收敛心性,安分守己,用心办好分内差事。
陛下年轻,朝堂繁杂,你身为皇亲勋贵,和陛下是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以后当尽心辅佐,恪尽职守,一心为公,不要只顾安逸享乐,须知肩上亦有家国之责。”
这番训诫严肃端正,语重心长,再无先前的盛怒。
张锐轩连忙躬身俯首,恭敬领命:“小臣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戒骄戒躁,尽心辅佐陛下,不敢懈怠。”
张太后见张锐轩恭顺听话,心结尽散,说到底两个弟弟也就这么一个侄儿,侄儿能干,张太后脸上也有光,心中好生满足,不再多言,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乾清宫。
殿内重归安静,朱厚照目送母后远去,随即看向仍旧伏地、狼狈不堪的刘锦,温声开口安抚:“起来吧,母后一时盛怒迁怒,并非针对于你,不必耿耿于怀。
你忠心侍朕,勤勉本分,朕都看在眼里,下去梳洗歇息片刻,照常当差即可。”
刘锦叩首谢恩,满心感念,缓缓起身,躬身退离大殿。
殿内彻底清静下来,再无太后的威压与满殿凝滞。
朱厚照望着空旷的殿门,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向案上那道早已被搁置一旁的奏书,眉头微蹙,低声自语道:
“那张璁,以祖制立论,言辞恳切,不畏权贵,确有直臣风骨。可此人年岁偏大,久困科场,急于出头,行事太过激进凌厉。”
朱厚照指尖轻轻敲击御案,神色晦暗难辨,缓缓道出心中疑虑:
“这般不择时机、贸然搅动宫闱争端,不顾太后心绪,强行逼迫皇家家事,实在太过冒失。
朕一时竟看不透,这张璁心底到底是心怀社稷的忠臣,还是借礼法博名、妄图一步登天的投机之徒,究竟是忠是奸,实在难断。”
说罢,朱厚照指尖拿起那封奏疏,随手搁在一旁,眼底满是沉吟与思索。
朱厚照低声自语,言语间满是迟疑与权衡,殿内一片沉寂。
一旁侍立的张锐轩闻言,缓步上前半步,躬身从容开口:“陛下,识人之道,向来无捷径可循。不妨听其言,观其行,徐徐考察其心性与才干,日久方知本性,再定此人可否重用。”
“张璁引祖制而上疏,有理有据,并非空穴来风,可见其人学识扎实。只是久困科场,年近半百方才登科,急于立身朝堂,行事难免激进冒进。”
张锐轩语气平和,条理清晰:“如今将他贬往地方做县丞,恰好是最好的磨砺。地方琐事繁杂,最能磨炼心性,亦可看清他治理民政、体恤百姓的本事。
若是这张璁能够扎根地方,勤政务实,便是可塑之才;若是一味钻营、一心只谋上位,弃之不用即可。”
张璁也不知道,在自己命运关键时刻,张锐轩给推了一把。
朱厚照垂眸,反复琢磨着听其言,观其行六字,越想越觉通透深刻,一语点破识人用人的关键。
朝堂之上,人心叵测,忠奸难辨,急于定夺反而容易误判,徐徐考察方为上策。
朱厚照缓缓抬眼,看向身侧躬身而立的张锐轩,神色舒展,眉宇间露出几分赞许,淡淡笑道:
“小轩子长进不小,短短几句话条理明晰,见识不俗,学问倒是越发见长了。”
张锐轩微微欠身,态度谦和:“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平日多看多想,略懂粗浅道理,一切皆是陛下圣明,方能权衡大局。”
朱厚照摆了摆手,心中郁结尽数散去。
张锐轩小心翼翼退出乾清宫,出来皇宫之后坐上金岩的马车,往公府赶,一进府门,不及褪去一身常服,便径直去往内院大书房。
屋内,张和龄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脸色微微发白,显然已听闻些许风声。
见张锐轩推门而入,张和龄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儿子张锐轩胳膊:“快说说,宫里究竟如何了?”
张和龄此时全然没了平日的几分从容,张锐轩将今日宫里应对一五一十的说了。
张和龄听完之后眉头紧皱,说道:“那个张璁如此不识好歹,你保他做什么?”
保他做什么?张锐轩心里自问,或许是受后世影响吧!作为一个穿越客,张锐轩对于后世留名的能人还是有一些天然的敬畏。
时代的弄潮儿,要是因为自己到来,黯淡无光了,那多不好。可是这样话也不能对自己这个便宜父亲说。
张和龄看到张锐轩低头不语,还以为张锐轩知道错了,接着语重心长的说道:“我们是皇亲国戚,和这些科举出身的天生不对付,尤其是张璁这种人,以直邀名,你就不怕他缠上你了。”
与此同时,礼部衙署大堂内,气氛凝重肃穆。
礼部尚书高坐中堂之上,面色铁青,目光如利刃般射向跪于堂下的张璁,当即厉声呵斥。
“张璁!你才入礼部观政几日?不过刚沾朝堂边,连官场规矩、朝堂分寸都未曾摸清,竟敢贸然上疏妄议宫闱藩王大事,肆意言及帝后纷争!”
礼部尚书已经知道乾清宫内大闹了一场,司礼监掌印刘锦都被太后啐了一脸痰。
张璁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脊背挺直,目光笃定,刚朗声吐出“下官虽位卑,然位卑未敢忘忧国”,话音还未落地,便被礼部尚书猛地拍案打断。
礼部尚书面色铁青,怒目圆睁,厉声呵斥道:“放肆!你既然知道自己位卑言轻,就该明白朝廷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谨守本分,在其位谋其政!
你不过是个尚未正式授官的礼部观政进士,朝堂分寸、官场规矩半分不懂,竟敢妄议皇家礼法、搅动帝后纷争!”
礼部尚书指尖直指张璁,语气满是厉色与嘲讽:“难道这朝堂之上,满朝文武、衮衮诸公,就只有你一个人心怀天下、忧国忧民?旁人皆是尸位素餐、缄默不言之辈?
不过是仗着几分学识哗众取宠、以直博名,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第1400章 大神张璁 终
陶然居正房,锦帐低垂,暖炉氤氲着淡淡熏香。一番温存缱绻后,汤丽慵懒地靠在张锐轩怀中,发丝凌乱地贴在肩头,听完张锐轩细细讲完宫中化解危机的全过程,眉眼间的担忧尽数散去,瞬间漾起轻快笑意。
汤丽指尖轻点张锐轩的胸膛,语气娇俏又洒脱,学着他平日里说的新鲜词儿,脆生生笑道:“原来是这般,这么说朝堂危机彻底解除了?那往后咱们府里,便可接着奏乐,接着舞,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啦!”
张锐轩闻言,低头看着怀中人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头一暖,手臂收紧,将她搂得更近,语气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宠溺,低声笑道:“还是娘子通透,为夫费尽心思摆平这场风波,也算是劳苦功高,娘子难道不该给点奖励?”
汤丽被张锐轩搂得身子发紧,脸颊泛起浅浅红晕,抬眼嗔怪地瞥他,眼底却满是柔情笑意,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故作矜持道:“你呀,刚立了点小功就讨要奖赏,越发得寸进尺了,想要什么奖励,且说来听听,本夫人再做定夺?”
张锐轩低低一笑,臂弯收紧,将汤丽牢牢圈在怀里,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玩味:“既要说奖励,那便还按上次的来,你把那套铃铛首饰重新戴上,如何?”
汤丽闻言,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整个人都羞得埋进张锐轩怀里,羞恼交加,抬起绵软的小拳头,一下下轻轻捶在张锐轩胸口。
“你还敢提那个!”汤丽声音细弱又娇嗔,满是窘迫,“那日在陶然居议事厅闹出那般天大的笑话,我早就羞得无地自容,回头便命人把那套金铃首饰拿去融了,半点都没留下。”
汤丽脸颊滚烫,懊恼地嘟囔:“那日我定是昏了头,才一时心软依了你,做出那般轻浮出格的模样,往后再也不许你提这件事。”
张锐轩看着汤丽羞恼不已的模样,故意垂下眉眼,敛去眼底的笑意,摆出一副闷闷不乐的失落神情,轻叹一声往榻边靠了靠,语气恹恹:“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就当为夫没提过。”
张锐轩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落在汤丽眼里,反倒让汤丽心头一软,方才的羞臊瞬间消了大半。
看着自家夫君满脸扫兴的模样,汤丽咬了咬唇,心里纠结半晌,终究是拗不过心底的纵容。
汤丽抬眼瞪了张锐轩一眼,眼底满是无奈的娇羞,咬着牙轻声开口:“好了好了,别摆着这副样子!我跟你说,本夫人说话算数,答应给你的奖励自然算数。”
汤丽顿了顿,脸颊再次泛起红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就、就这一次,往后绝无下次!等明日一早,我便让人把它融了,再也不留这惹祸的物件!”
话音刚落,便红着脸,匆匆从张锐轩怀中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脚步略显慌乱地往内间妆台走去,亲自去寻那套早已收起来的金铃首饰。
张锐轩看着汤丽慌乱又娇羞的背影,眼底瞬间漾起得逞的笑意,刚才的失落一扫而空,满心都是期待。
次日一早,陶然居议事厅内,一众妾室早已按序站定,静候主母前来理事。
不多时,汤丽步履从容地走入厅中,端稳主母架子。
可汤丽刚一踏入议事厅,就察觉气氛不对劲。
一众妾室纷纷垂着眼,却时不时偷偷抬眼瞄自己,眼神躲闪又带着几分难言的笑意,面色皆是古怪不已,彼此交换着眼色,却无一人敢出声。
原本静谧的厅堂,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微妙氛围。
汤丽心头一紧,下意识的动了动脚,并没有铃铛声穿出,理了理衣襟发髻,全都是端庄得体的模样,半点疏漏都没有。
汤丽心中纳闷,眉头微蹙,暗自思忖:明明早已把那惹祸的铃铛摘了,她们这般神色,又是为何?
一旁贴身伺候的绿玉,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满脸窘迫地凑到汤丽耳边,细若蚊蚋地开口:“夫人,您、您别瞧了,您身上没戴……是、是昨夜房里的铃铛声,一夜没停,府里各位姐妹,全都听了一整晚,方才都在私下议论呢……”
这话入耳,汤丽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僵在原地,整张脸“唰”地一下从脸颊红到耳尖,连脖颈都泛起滚烫的绯红。
汤丽死死攥紧衣袖,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怒火,又羞又恼又恨,在心里疯狂怒吼:张锐轩这个大猪蹄子!不是信誓旦旦说这房间隔音极好,外面半点都听不到吗?全都是骗人的鬼话!
一想到昨夜那清脆的铃铛声,竟彻夜未停,传遍了整个后院,陶然居内所有妾室、下人全都听了去,自己还傻乎乎地信了他的鬼话,汤丽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汤丽强撑着身子站在原地,只觉得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心知肚明的戏谑与探究,臊得浑身发麻。
心底又气又羞,咬牙切齿地暗自发狠:这个骗人的混账东西,害我丢了这么大一个脸,今晚我绝对饶不了他!非得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可当着一众妾室的面,汤丽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强压下心底的羞恼与窘迫,硬着头皮走到主位上坐下,双手紧紧攥着扶手,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满心都是对张锐轩的埋怨与怒意。
此时张锐轩已经来到太白楼雅间内,张璁坐在张锐轩对面,张璁已经知道是张锐轩保住自己。
两个人就这样干坐着,从清晨坐到晌午。张璁拿起茶杯,喝了一个口茶,缓缓说道:“张明远,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虽然保了我,但是我不会感激你,更不可能投奔你们外戚一党,失去文人风骨。”
张锐轩笑道:“话不要说这么死,说不定我们殊途同归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也没有打算收你为门人,我只是为国举贤而已。”
张璁心里说:不可能,你是权贵,我要打的就是权贵,我们是不可能的,到时候我也不会留手,否则对不起你这为国举贤了,你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第1401章 风不止 上
两人便再次陷入沉默,雅间里只剩窗外街市的隐约喧嚣,与茶水微凉的静谧。
张锐轩指尖轻叩桌沿,神色淡然,丝毫不在意张璁眼底的疏离与执拗。
张璁则正襟危坐,眉眼间满是文人的清高傲骨,即便受了张锐轩的恩情,也不肯有半分屈就,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日后朝堂之上,依旧会坚守本心,清算勋贵、整顿朝纲,绝不会因这份恩情徇私半分。
这般无言相对,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阳光透过雅间窗户,张璁率先起身,对着张锐轩郑重拱手,语气清冷却带着几分礼数,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张世子,今日之情,璁铭记于心,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往后仕途朝堂,各循其道,后会有期!”
张璁不再多做停留,也不看张锐轩的神色,转身便推开雅间房门,步履坚定地迈步离去,背影利落,不带一丝留恋,全然是一副恩义分明、绝不依附权贵的孤直模样。
张锐轩抬眸望着张璁远去的背影,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低声自语:“斗权贵吗?你又安之我不想斗权贵呢?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的腐朽。”
张璁最终被朱厚照贬去了哈密县当县丞,行知县事。
因为张锐轩的建议,大明重开西域,借助铁路的运输优势,如今铁路已经是从西安经过兰州,河西走廊,过星星峡通到了哈密。
现在哈密就是最后一站,当然还计划通过哈密,迪化,最后去伊犁。
张璁悄无声息的离开京师,踏上前往哈密的火车。按照大明火车水平,从京师去哈密差不多需要10天时间。
城东胭脂铺二楼阁楼内,屋内熏香袅袅,张锐轩斜倚在软榻上,眉眼慵懒,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
王氏与刘氏一左一右依偎在身侧,再没了往日里的骄纵矜持,皆是温顺乖巧,两人悄悄对视一眼,眼底藏着几分忐忑与期待。
王氏轻轻替张锐轩揉着太阳穴,声音轻柔如水,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凑在张锐轩耳畔小声道:“少爷,奴婢们近日听府里往来的婆子说,您最近在捣鼓些新鲜有趣的新玩意,稀罕得紧……”
话音未落,一旁的刘氏也连忙跟着点头,抬手挽住张锐轩的胳膊,脸颊微微泛红,抬眸望着张锐轩,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期待,附和道:“是啊少爷,奴婢姐妹俩好奇了好些日子,也不知是何等精巧的物件,还盼着少爷能拿出来,让我们也开开眼呢。”
张锐轩听着两人软声软语的问询,垂眸瞥了眼身侧两个眉眼温顺的妇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想要吗?不过以后爷们来的时候,你们都得给带上。”
张锐轩还真是给每个妾室都弄了一份,王氏和刘氏虽然不是妾室,不过张锐轩心里给了一个同妾室待遇,自然也是有的,只是忙忙碌碌一直放在马车里面,没有送出来。
王氏、刘氏闻言身子轻轻一颤,脸上瞬间染上绯红,又惊又喜,眼底满是羞赧,却又难掩雀跃。
两人都明白张锐轩口中的物件,正是那套惹人遐想、叮咚作响的金铃首饰。
王氏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少爷愿意给我们脸面,我们自然是欢喜的。”
张锐轩淡淡一笑,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两个首饰盒,鎏金雕花盒一打开,耀眼银链搭配小巧铃铛闪闪发亮,做工精致细腻。
灯光下铃铛剔透玲珑,只是轻轻一动,便发出细碎悦耳的叮当轻响。
王氏刘氏看得脸颊滚烫,心跳不由得加快,一人接过一盒,紧紧捧在怀中,又羞又柔地伏在张锐轩身旁。
阁楼之内铃声轻脆婉转,张锐轩看着美人榻上气息散乱的两个人,迈着傲娇的步伐离开这个胭脂铺。
刚一下楼,金岩凑近说道:“少爷,那个温泉二庄传来消息,陈茜发动了。”
张锐轩猛的反应过来:“这是要生了!”连忙催着金岩往小汤山温泉二庄去。
小汤山温泉二庄,往日氤氲着温泉雾气的雅致院落,此刻尽数被紧张焦灼的气息笼罩。陈茜的几个丫鬟婆子们端着热水,洁净布巾步履匆匆,却个个屏息敛声,不敢惊扰内室。
五月天的北京,天气是极好的,阳光明媚,温度合适,是一个生产的好时候。
随行的医官蹲在床边,一手搭在陈茜手腕上诊脉,一边沉声叮嘱:“产妇莫慌,先放缓呼吸,此刻宫口未开全,千万不要用力,盲目使劲只会耗光力气,反倒耽误生产!”
这个医官李言闻夫妻的徒弟,两个人除了经营夷陵药业,还开了一家医学院,三年前还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李时珍,把张锐轩吓了一跳,这可是李时珍呀!
就不知道是不是大明历史上的那个李时珍,张锐轩当时还在想会不会毁了《本草纲目》这本旷世奇书。后来想通了,后世不靠《本草纲目》就不治病了,没了就没了吧!
陈茜躺在锦榻上,鬓发早已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泛青的脸颊上,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唇瓣被自己咬得发白,浑身因剧烈的阵痛不住颤抖。
小腹传来一阵强过一阵的坠痛,仿佛有千斤重物直直往下沉,疼得她浑身发软,却依旧死死攥紧床沿,指节泛青,根本听不进医官的劝说。
陈茜双目泛红,泪水混着冷汗滑落,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执念。
张锐轩早在过年前,便将陈茜悄悄安置在这偏僻的温泉庄,对外绝口不提,平日里虽有下人伺候,却极少露面。
陈茜寡妇怀孕,待产,本来就心神不宁,张锐轩又这般隐秘藏匿,让她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此刻剧痛袭来,恐惧瞬间席卷心头——姐夫这般藏着自己,莫不是根本不想认这个孩子,甚至存了一尸两命、彻底撇清干系的心思?
想到这里,陈茜浑身一僵,阵痛愈发剧烈。姐姐还有一双儿子在府中,全靠着自己这个小姨妈坐依仗,若是自己没了,孩子往后在府中任人欺凌,该如何活下去?
“不行……我一定要快点生下来……”陈茜咬碎银牙,在心底嘶吼,双手将床沿锦被攥得几乎变形,不顾医官再三阻拦,憋着一股劲强行发力,小腹的坠痛感愈发强烈,整个人都陷入了极致的痛苦与执念之中,只想着拼死生下孩子,绝不能让自己和腹中骨肉落得凄惨下场。
第1402章 风不止 中
大夫急得满头大汗,额前鬓角全是细密汗珠,一边连忙调整手法安抚胎位,一边耐着性子反复劝导:“夫人千万冷静!这般过早用力,不过是白费力气,等到真的需要用力的时候就没有力气了,听我吩咐,匀住气息,慢慢忍耐,时辰到了自然顺遂!”
这个大夫也是倒霉,遇到古代四大凶局之一,古代产妇四大凶局,一就是不听指挥,宫口还没有全开,产妇就急吼吼的用力,死命的折腾,等到真的需要用力的时候体力耗尽。
二就是胎位不正,先出脚,这个时候就只能是保大还是保小。保大有的稳婆就会用一个钩子去钩,把小孩钩烂了。有时候钩破产妇也是一尸两命。
三是胎儿过大,尤其是是初产妇,胎儿过大,古法没有剖腹产,只能硬生。
四是脐带绕颈,这个容易造成胎儿窒息,生出死胎。
大夫越是焦急劝说,在心神惶惶的陈茜眼中,反倒越是像受人指使、刻意拖延的心虚模样。
一股彻骨的冰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上来,从心底凉到陈茜的指尖。
陈茜眼神黯淡,满心悲愤,只觉得世间男子皆是薄情寡义。
平日里床第之间的温存、软语缠绵,百般宠溺呵护,说得天花乱坠,千好万好,把人捧在心尖上。
可一旦到了这般要命关头,需要担当、需要负责的时候,便躲得远远的,隐秘藏匿、不闻不问,连请来的大夫都在刻意阻拦,分明就是默许自己惨死,好干干净净撇清所有干系。
男人果然是绝情冷血的东西。
泪水混杂着冷汗不断滚落,陈茜心灰意冷,再也不肯听从半句劝告,只凭着一股绝望又倔强的狠劲,一次又一次强行发力,阵痛撕裂般席卷全身,却浑然不顾,只剩满心悲凉:甜言蜜语皆是假,落难之时,从来无人真心相待。
剧烈阵痛一遍遍撕扯着身躯,陈茜浑身脱力,视线渐渐开始模糊涣散,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又艰难。
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摆脱这无尽痛楚,再也不用挣扎煎熬。
脑海里不断响起冰冷又蛊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回荡:放弃吧,别再撑了。你本就是寡妇,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家权贵,你们这段私情本就见不得天日,肮脏隐秘,上不了台面。
他从头到尾,就只是玩玩你而已。
平日里的温柔缱绻、山盟海誓,全都是哄骗妇人的假话。
若是真心待你,怎会把你藏在这偏僻山庄,不敢示人?若是真心在意,怎会任由你独自承受这般生死难关,迟迟不肯现身?
绝望的念头顺着意识不断下沉,陈茜指尖渐渐松开紧握的锦被,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床上,眼神空洞无神,任由剧痛与绝望吞噬自己。
心底只剩一片死寂悲凉,原来所有深情,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
大夫见陈茜意识愈发模糊,浑身气力尽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用力狠狠掐住她的人中,声音急得发颤,却依旧强作镇定地一遍遍引导:“夫人!撑住!跟着我做,深呼吸,用鼻子吸气,嘴巴缓缓吐出来,千万不要再用力,千万别睡!”
大大夫使出浑身力气稳住陈茜涣散的心神,一手依旧护着她的腹部调整胎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锦褥上。
陈茜被人中处的刺痛激得浑身一颤,迷迷糊糊间竟顺着大夫的话,艰难地做起深呼吸,一口接着一口,涣散的意识稍稍回笼,耗空的体力也恢复了些许微弱气力。
陈茜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空洞的眼眸看向眼前满头大汗的大夫,嘴唇哆嗦着,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彻骨的悲凉与释然,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活不成了……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他派你来杀了我?
我不恨你……各为其主罢了,你让我做一个明白鬼,死也瞑目了……”
话音落下,两行清泪再次从眼角滑落,陈茜静静望着大夫,眼底没有了挣扎,只剩等死的平静与绝望,只等着一个最终的答案。
大夫闻言,急忙摇着头,语气恳切又郑重,额间汗珠滚落也顾不上擦拭:“夫人万万不可这般想!
我行医多年,只知救死扶伤,这里只有救人的医生,没有杀人的凶手,公子爷从未有过半点加害您的意思,我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夫更是做不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啊!”
陈茜听着,唇角却勾起一抹凄厉冰冷的冷笑,眼底满是麻木的嘲讽。
是这样吗?
若他无心害我,为何将我囚在这无人知晓的温泉山庄,避不见人?若他真心护我,怎会在我生死关头,连一面都不肯现身?
这满屋子的人,个个都在哄骗自己,到了此刻,还要用这般冠冕堂皇的话来敷衍,让自己到死都糊里糊涂。
陈茜没再开口,只是闭了闭眼,满心只剩彻骨的寒凉,连那阵痛都仿佛变得麻木,只静静等着最终的结局。
金岩驾着马车,出了京师的城门就一路狂奔,京师到小汤山也不远,太阳西沉的时候终于赶到了小汤山温泉二庄。
张锐轩掀开门帘走了进来,陈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张锐轩,
陈茜平静的说道:“我死之后,请把我送回江南陈家,两个外甥就托付给你了,是我贪心了,我不该掺合进来。
我父母是无辜的,都是我的主意,我一向主意大,否则也不会想守望门寡。”
张锐轩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张锐轩把大夫叫到一边说道:“顺产没有希望了吗?”
大夫点点头,现在还是第一产程,这个产妇体力就已经耗尽了,顺产不可能了。
张锐轩说道:“那就剖了吧!”张锐轩心想:李言闻夫妻不能推荐一个连剖腹产都不会的人来吧!都说是得意门徒。
大夫犹豫了一下说道:“大人,是不是请我师父来做,师父把握大一点。”
大夫不是不能做,在京师做过几次,只是这个女人是小公爷张锐轩的女人,无形中她的压力很大。
第1403章 风不止 下
张锐轩眉头紧蹙,语气不容置疑,压低声音沉声问道:“剖腹产的器械、药品,所有东西都带来了吗?”
大夫闻言连忙点头,抬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声音带着几分紧绷:“回大人,都备齐了,出门时师父特意叮嘱,将全套器具都让我带在身边,以防不测。”
一开始都是没有麻药,后来张锐轩想起后世的红处方药,大明其实是有原料,中医里面也入药了,只是成瘾性强,可是这是大明,成瘾也比丢命强。
就开始了研究,只是这个东西用好了是药,用不好是毒。张锐轩制定了严格的管理和使用流程。
张锐轩闻言,抬手拍了拍大夫的肩膀,目光坚定,语气沉稳有力:“那就好,相信自己,你师从李言闻夫妇,深得他们真传,此前也有过成功施术的先例,你行的。
不必有任何顾虑,我亲自给你打下手,出了任何问题,一切由我担着。”
大夫看着张锐轩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担当,悬着的心瞬间安定大半,攥紧的双拳缓缓松开,重重点头:“小人遵命!定竭尽全力,护住夫人和小主子!”
当即,张锐轩迅速吩咐屋内丫鬟婆子,按照提前交代的规矩,烧滚热水、清洁产房、铺开无菌麻布,做好术前所有准备。
大夫迅速取来消过毒的针与一瓶药剂,动作利落又谨慎,对着陈茜肩头处精准推药注入。
微凉的药液推入体内,不过片刻,陈茜便觉得浑身泛起浓重的倦意,四肢百骸都变得绵软无力,眼皮重得如同灌了铅,止不住地往下耷拉,意识也开始飞速模糊。
陈茜艰难地睁着眼,望着眼前忙碌的大夫,又看向一旁沉着吩咐事宜的张锐轩,心底最后一丝念头死死攥着——这是毒药吗?也不疼呀!
原来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要了断我。
他终究是要对我下手了,也好,也好……
这般见不得光的日子,也受够了。
陈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悲凉的笑意,彻底没了力气,眼皮彻底合上,陷入沉沉的昏睡之中,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认定自己是要死了,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晚上初掌灯时分,孩子被取了出来,是一个男孩,张锐轩将孩子包裹好,对着医生说,给她结扎了吧!省的以后麻烦。
大夫心想,是你的女人,你愿意我还有什么意见,点点头,去医药箱内取结扎的用灭菌羊肠线。
其实结扎手术非常简单,用剪刀剪断双侧输卵管,然后再去用羊肠线缝合起来,伤口好了之后,就彻底堵死了卵子排出的路,然后萎缩,分解,会被人体吸收。
张锐轩将儿子递给金岩,又拿出一百两银子说道:“给他找一户无儿无女的人家,以后做个农家少年吧!能健康长大就好。”
金岩接过孩子,点点头,说道:“放心吧!少爷,奴才已经找了好几个月了,西山那边……”
张锐轩摆了摆手说道:“别说了,你记得就成。”张锐轩不想知道,知道了难免了会牵挂,有了牵挂就断不了。
就像是韦秀儿的那个孩子,好几次都想要认回来。
张锐轩又对着温泉二庄所有的下人下令封口,孩子死了,不准在陈茜前面提这件事。那个违反了,毒哑了直接发卖了。
次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户,柔柔洒进内室,驱散了一夜的紧绷与寒凉。
陈茜是在一阵微弱的酸胀感中醒来的,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床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温泉气息,全然不是想象中阴曹地府的阴冷死寂。
视线微微偏移,便瞧见床沿处,张锐轩正俯身趴在床边,一身常服还未换下,眉眼间带着难掩的疲惫,就这般沉沉睡去。
陈茜怔怔地看着张锐轩,脑子一片混沌,残存的意识还停留在昨夜被注射药剂、陷入昏睡的那一刻,心底依旧认定自己早已命丧黄泉。
陈茜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心头泛起一阵悲凉的念头: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怎么把他的魂也给钩到阴曹地府来了?
想来,老天爷终究是公平的,他负了我,害我这般凄惨死去,便也让他跟着我一道赴了黄泉,也算成全了这一场见不得光的孽缘。
陈茜就这般静静看着张锐轩熟睡的侧脸,往日里的疏离、悲愤、怨恨,在这一刻竟都淡了些许。若是死后能这般相伴,倒也不算太差。
可就在这时,腹部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伤口剧痛,像是皮肉被生生拉扯着,疼得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子下意识僵住,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这痛感清晰又刺骨,绝非虚幻。
陈茜眼底满是愕然,浑浑噩噩的思绪瞬间被这剧痛惊醒,心头翻起滔天疑惑:我不是死了吗?怎么死了还会觉得疼?
阴曹地府哪来的这般真切的痛感?魂魄离体,本该无牵无挂、无痛无痒,可这伤口的钝痛、浑身的酸软,甚至鼻尖萦绕的药草香,全都真实得可怕。
陈茜怔怔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指尖能触到温热的肌肤,能感受到胸腔里平稳跳动的心脏——我没死!
床沿的响动与陈茜细微的抽气声,终究还是惊醒了浅眠的张锐轩。
张锐轩缓缓直起身,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疲惫,抬眼看向清醒过来的陈茜,语气平缓又带着几分温软,轻声开口:“醒了?醒了就好了。”
张锐轩看着陈茜眼底还未散去的茫然与错愕,顿了顿,伸手轻轻覆在陈茜微凉的手背上,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刻意的安抚:“别胡思乱想,好好养身子才是要紧的。
孩子没了就没了吧,我们以后再生,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重要。”
张锐轩说完,也不管陈茜的反应,就自顾自的离开,洗了一把脸,顺带交代一下这里的下人好好服侍陈茜,到时候少不了各位的好处,抓起两个馒头,上了马车,往寿宁公府去了。
陈茜看着张锐轩消失的背影,心想:“你想的美,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给你生孩子了,活着真好。”
第1404章 风不止 终
张锐轩乘着马车赶回陶然居,刚踏入正院厅堂,还没来得及掸去身上风尘,就见汤丽端坐在主位上,柳眉倒竖,俏脸含霜,周身都透着一股恼意。
不等张锐轩开口说话,汤丽便重重冷哼一声,杏眼瞪着他,语气又羞又气,满是嗔恼:“好你个大猪蹄子!竟敢故意骗我!
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卧房隔音极好,外头半分动静都传不出去,结果倒好。
前天夜里铃铛声响了一整夜,后宅上下妾室、丫鬟下人全都听了去,我如今算是彻底没脸见人了!”
汤丽越说越羞恼,站起身快步走到张锐轩面前,伸出纤手狠狠拧了下张锐轩的胳膊,脸颊依旧泛着未散的红晕,眼底又气又窘:“平日里就爱琢磨这些出格的花样,如今害得我在一众姐妹面前被人暗自取笑,往后我还怎么端夫人的架子理事?
你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说法,这次休想再敷衍过去!”
张锐轩见状,上前一步伸手揽住汤丽的腰肢,低头在泛红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张锐轩眉眼间满是宠溺与霸道,朗声笑道:“我张锐轩的夫人,风华绝代,谁敢背地里笑话半句?”
说罢,张锐轩转头朝着门外高声吩咐:“红玉、绿玉!”
两个妾室连忙应声入内,垂手听命。
“去,把府里各房妾室全都叫到前厅来,老爷我今日当众宣布,往后谁敢私下议论夫人、嚼半句舌根,当众杖责四十板子,再毒哑了直接发卖边疆,绝不姑息!”
话音掷地有声,周身散出的冷厉气场,全然不是平日里玩笑的模样,摆明了要为夫人撑腰立威。
汤丽被张锐轩这一亲,脸颊更红,心头的羞恼早已散了大半,又甜又暖,却还是娇嗔着瞪向张锐轩,指尖轻轻戳了戳张锐轩的胸膛,娇羞低语:“你就会说狠话,我才不信,只怕你这个大猪蹄子,到时候见了人求饶,就舍不得下手了!”
红玉和绿玉两个人齐齐的看向汤丽,等着汤丽的决定。
张锐轩假装恼怒道:“怎么了,老爷我说话没有你家小姐说话好使!”
红玉、绿玉闻言,对视一眼,双双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依旧垂着手立在原地,目光稳稳落在汤丽身上,分毫没有动身去传人的意思——两个人其实心思通透的很,姑爷要给小姐一个台阶下,自己当然要配合。
张锐轩瞧着这一幕,心中欢喜,红玉和绿玉这两个有眼力劲,不枉我疼一场,张锐轩故意板起脸,佯装出几分恼怒,挑眉沉声说道:“怎么了,老爷我说话如今还没有你家小姐好使不成?还不快去!”
这话一出,红玉绿玉更是低着头不敢应声,还是没挪步,摆明了只听汤丽的吩咐。
张锐轩伸手揽紧汤丽,故作哀怨地长叹一声:“完了完了,老爷我这是被夫人彻底架空咯!在这府里说句话,还不如夫人一个眼神管用,往后我这老爷的脸面,可往哪搁啊!”
张锐轩这番插科打诨,语气滑稽又委屈,逗得汤丽心头最后一点恼意烟消云散。
汤丽脸颊绯红,抬手攥起小拳头,轻轻捶在张锐轩胸口,娇嗔着瞪张锐轩:“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颠倒黑白。”
话音软糯,全然没了方才的怒气,只剩满心的娇羞与暖意,厅里的紧绷气氛,瞬间被这二人的温情缱绻冲得一干二净。
红玉和绿玉看到小姐和姑爷的神态,又非常默契的退了出去。
张锐轩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慢悠悠拨弄着汤丽衣襟上精致的玉扣,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布料,俯身凑到汤丽耳畔,气息温热缱绻,嗓音压得低沉又勾人:“娘子,闹也闹够了,气也消了,咱们是不是该回房安歇了?那套铃铛首饰,我们再试试?”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尖,汤丽浑身微微一颤,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连耳尖都滚烫发烫。
汤丽慌忙偏过头,躲开张锐轩的亲昵,眼神躲闪不定,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支支吾吾地小声辩解:“你、你别胡闹!都说了,早、早就融掉了,真的融掉了,半点都没剩下!”
说话间汤丽眼神飘忽,看向首饰所在的箱笼位置,不敢与张锐轩对视,分明是心口不一的模样,娇羞的模样愈发惹人怜爱,方才的嗔怒早已化作满心的柔情缱绻,整个人都软在了张锐轩怀里。
张锐轩顺着汤丽的眼神,哈哈大笑说道,“娘子你很不乖呀!”张锐轩起身很快就找到了那套首饰。
汤丽半推半就的还是让张锐轩给自己戴上了,其实十几年夫妻生活,汤丽也有些厌倦了老样式,也想有些突破。
否则第一次就不会答应张锐轩的荒唐念头,后面也不会答应。
两个人正你侬我侬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了小儿子张守定的声音,“红姨娘,里面是什么声音,谁在里面。”
汤丽脚脖子上的铃铛微微晃动,发出细碎轻响,骤然听见门外儿子张守定稚嫩又带着疑惑的声音,两人皆是浑身一僵。
张锐轩反应极快,当即拿起床头柜上的软布纸巾,飞快塞住铃铛缝隙,彻底止住了细碎声响。随后利落拿起床上的衣袍,快速穿戴整齐。
汤丽还僵在原地,满脸不知所措,脸颊通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张锐轩见状,伸手拿起床上的外裙,直接给汤丽套在身上,又将散落的内衣内裤尽数塞进被窝底下,遮掩得严严实实。
张锐轩手扶住汤丽发软的腰身,并肩坐好,才沉声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红玉便领着一脸疑惑的张守定,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张守定小步跑到床边,仰着脑袋看向两人,天真地问道:“爹爹,娘亲,你们刚才在屋里做什么呀?我听见有叮铃铃的声音。”
汤丽瞬间羞得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裙角,连耳根都烫得厉害,根本不敢接话。
张锐轩神色自若,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淡淡开口:“没什么,娘亲身子不适,爹爹在给你娘亲揉按,大热天的以后就免了吧!”张锐轩其实不太喜欢儿子们晨昏定省,这种形式主义,自己也经常忘记了。
红玉站在一旁,垂眸敛声,全然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安静候在门边。
第1405章 风不止 续上
张守定得了父亲的答复,又看了看神色有些不自在的娘亲,虽满心疑惑,却也乖乖跟着红玉轻手轻脚退了出去,稚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锐轩望着儿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底的戏谑与宠溺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
这个嫡次子张守定,去年和正德表哥做了交易,定下了娃娃亲,只等着年岁一到,便要入朝尚公主。
一想到这里,张锐轩心头便泛起几分对儿子的心疼。
大明朝的驸马看似风光无限,是皇亲国戚,可其中的苦楚与束缚,旁人哪里知晓。
一旦尚了公主,便要被公主府的规矩牢牢捆住,别说纳妾添房,就连平日里的言行举止,都要受着皇家规制的约束,不能随意参政,更不能有半点逾矩,一生都要围着公主转,彻底失了男子的自在与洒脱。
张锐轩自己坐拥大后宅,知晓男子心中所求,看着眼前懵懂无知、尚且天真的小儿子,早早便被定下这样的宿命,往后要守着一个公主过一辈子,连纳妾的资格都没有,连寻常世家子弟的逍遥都求不得,张锐轩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叹气。
生在公侯之家,看似锦衣玉食,万般尊贵,可终究逃不过皇权与规矩的束缚,连自己的姻缘、自己的日子,都不能由自己做主,这般人生,看似光鲜,实则憋屈得很。
张锐轩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心中暗自思忖,往后能为这孩子多谋划几分,便多谋划几分,好歹让他日后的日子,能少几分束缚,多几分自在。
身旁的汤丽瞧张锐轩神色沉郁,不由轻声问道:“好好的,怎么突然这般神色?”
张锐轩回过神,转头看向汤丽,敛去眼底的感慨,伸手揽过汤丽,淡淡一笑,只道:“没什么,只是看着守定,想着往后的事罢了。”
汤丽定定望着张锐轩,语气斩钉截铁,分毫不让:“张锐轩,别的事我都可以顺着你、由着你胡闹,可定儿尚公主这件事,你必须依我,半点没得商量。”
汤丽眼神郑重,语气里满是对家族荣耀的看重:“能与皇家结亲,入朝尚公主,是多少世家子弟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是咱们陶然居、公府一门天大的荣光。
多少人挤破头都攀不上皇家姻亲,如今皇上亲口定下娃娃亲,是瞧得起咱们张家,看重定儿的品貌出身。”
“生在公侯世家,本就荣辱系于家族,哪能只图一己逍遥自在?
做驸马看似规矩多些,可身份尊贵、体面无双,往后仕途前程、家族根基,都能借着皇家姻亲更上一层楼。”
汤丽伸手挽住张锐轩的胳膊,神色认真又执拗:“我绝不能让你因一时心软,耽误了定儿的前程,更不能白白推掉这份泼天的家族荣耀。
这件事,你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想着退婚,就按原定的礼数,稳稳当当等着孩子长大迎娶公主便是。”
张锐轩指尖轻轻勾了勾汤丽的手腕,眉眼含着促狭的笑意:“那往后每一个晚上,你都乖乖戴上铃铛首饰,给我摇铃如何?”
汤丽闻言耳根瞬间烧得滚烫,抬手便轻轻捶了张锐轩胸口一下,又羞又嗔:“你这人真是没个正形!刚说着儿子的前程大事,转眼就又扯到这些胡闹的事上!”
嘴上嗔怪着,脸颊却绯红似霞,心底却半点没有真正抗拒的意思,被张锐轩这般打趣,整个人都软在了他怀里,羞得不敢再与张锐轩对视。
汤丽良久之后才喃喃细语道:“行,只要你愿意听,我就给你摇到天荒地老去。”
张锐轩哈哈大笑:“什么天荒地老,都是骗人的,珍惜当下才是真的。夫人,动起来吧!为铃声喝彩!”
就在这个时候,二门外传来消息,陛下派人传口谕,宣张锐轩入宫。
两人正要再次温存,欲行夫妻人伦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管事恭敬的通传声,由远及近,不敢有半分怠慢:“大爷,宫里来人了,御前太监亲至二门外,传陛下口谕,即刻宣大爷您入宫觐见!”
这话骤然入耳,瞬间打破屋内旖旎温情。
张锐轩脸上的戏谑笑意一敛,神色瞬间沉静下来,立马收敛了周身散漫慵懒的气息。
汤丽也连忙从张锐轩怀中直起身,慌忙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脸颊的红晕还未褪去,
“不准你向陛下悔昏,锐轩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汤丽再次提醒道。
张锐轩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衫,神色沉稳从容,抬手轻轻拍了拍汤丽的翘臀:“知道了,知道了,儿子尚公主感觉比你自己封一品诰命都高兴。”
说罢,张锐轩不再耽搁,迈步便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道:“别摘了,等我回来。”
汤丽被张锐轩这话臊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地瞪了一眼,双手慌乱地拢了拢衣襟,压低声音嗔怪着催促:“快走快走,宫里传召还磨磨蹭蹭的!
天天就想着这些裤裆里的荒唐事,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你可是寿宁公府的世子,是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怎的整日里这般没个正形!”
“大人物怎么了,大人物就不能儿女情长,那都是偏见。”
张锐轩心想,谁不想当一个自由自在的米虫,可是没有办法,作为一个穿越客,知道历史走向,家族要灭亡,怎么可能不逆天改命。
汤丽话虽这般斥责,可眼底满是娇羞,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角,终究是没有去摘脚踝上藏着的铃铛,只是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张锐轩促狭的眼神,耳根通红一片,满心都是又羞又甜的暖意。
西苑金安殿内
朱厚照看到张锐轩的到来,只是抬眼看了一眼,继续和刘锦下围棋,
张锐轩抬眼一看,刘锦的黑棋已经被吃的就剩一个角十几目,台面上全是朱厚照的白棋,胜负早就分了,这哪里是在下棋,分明是在出题。
张锐轩小心翼翼的说道:“小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第1406章 风不止 续中
朱厚照指尖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眉头微挑,索性直接开口提醒:“依据《宗藩条例》,熹弟就藩之后一年的宗禄是多少?”
张锐轩垂首拱手,语气笃定,分毫不错地朗声回禀:“回陛下,我朝宗室岁禄,依《宗藩条例》核算,总额共计一百五十二万两。
其中亲王、郡王各级爵位俸禄,折合白银共计五十二万两,余下奉国将军、中尉等一众宗室子弟俸禄,统共折合白银一百万两。
陕王殿下身为亲王,按例岁支俸米折银,应有四千余两年俸。”
随着宗室人口增加,亲王每年的俸禄还要减少,四千两银子老百姓确实很多,可是放宗室勋贵手里,四千两也是钱吗?
亲王做衣服的花费一年都不止四千两,一年四季,每季做12套衣服。
张锐轩自己花钱无数,估算下来一年养老婆孩子差不多在百万两银子级别。
这样一想,张锐轩还真是有些汗颜,似乎定的有些低了。当时定这个《宗藩条例》的时候有些想当然了。
可是增加是不可能的,朝令夕改,陕王又是《宗藩条例》实行后第一个亲王,这个时候为了陕王改《宗藩条例》,这不是让天下宗室看笑话,张锐轩也丢不起这个人。
朱厚照将白子拿在手里,迟迟没有落下去吃掉黑棋最后一块实地,抬眸看向张锐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接着说道:“母后的意思是,朕就这么一个亲弟弟。如今朕富有四海,坐拥天下万里江山,断不能如此苛待自己的胞弟。”
朱厚熹说是朱厚照的胞弟,其实朱厚照把他当儿子养的,朱厚熹三岁(实岁不足两岁)时候父亲朱佑樘就驾崩了,当时的太子妃夏氏就有身孕了。
朱厚照将一个弟弟和自己长子养在一起,一起读书长大,可以说是标准的长兄如父了。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沉,朱厚照语气里的偏袒之意再明显不过,摆明了是借着张太后的意思,想要给陕王增加岁禄,打破方才张锐轩所言的《宗藩条例》规制。
张锐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中瞬间理清了其中关节。
张锐轩深知朱厚照对这个弟弟素来疼爱,张太后更是对陕王百般护佑,可《宗藩条例》是费尽心力推动定下的宗室规制。
本就是为了遏制日渐膨胀的宗室俸禄、缓解国库压力,若是刚一实行就为陕王破例,以后朱厚照的儿子们要不要破例?都破例,条例便成了一纸空文,之前所有的谋划都会付诸东流。
张锐轩躬身垂首,神色恭谨却条理分明,从容奏对道:“陛下,《宗藩条例》乃朝堂公议、颁行天下的定制,万万不宜轻易更改。
今日若专为陕王殿下破例增禄,来日陛下膝下诸位皇子封王就藩,是否也要比照破例再加?
往后后世子孙代代承袭,个个都要援引旧例求加餐禄,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国库纵然充盈,也经不起这般无度耗损。”
张锐轩话锋一转,语气恳切,给出折中之计:“臣有一两全之法,既不违朝廷条例规制,又能成全陛下手足情深、太后慈爱之心。不如陛下从宫中内帑私库每年划拨银两,私下补贴给陕王熹殿下。
内帑乃陛下一己私财,不沾国库正项,不算改动国法条例,天下宗室无从置喙,朝堂百官也无话可议。”
“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宗藩条例》的威严,不开启破例的口子,又能厚待亲弟,全了陛下的情谊,太后那边也能安心满意,可谓一举两得。”
如果说张锐轩花钱无数,一年是百万级别,那么朱厚照花钱就更是如山崩海啸,朱厚照的内帑银,每年都是千万两级别,挤出个几十万两给陕王熹殿下也是轻轻松松。
这个也算是朱厚照对自己亲弟弟的爱戴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关键这个是补贴,不是正禄,随时可以收回,君子之恩,五世而斩。后世之君也可以根据关系远近进行增减。
朱厚照思考了一会儿,又看向刘锦。
刘锦也思考了一下,也是点点头,觉得方法可行。
朱厚照落下白子,刘锦大呼,陛下技艺高超,奴才不及陛下万分之一。
天津府城郭县县衙后宅,李晓峰一身崭新七品县令常服,却半点没有新官上任的意气风发,反倒满脸阴鸷地坐在椅上,周身戾气逼人。
李晓峰抬眼看向垂首立在身前的管家,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压低声音厉声问道:“怎么样,查到那个贱人住在哪里了吗?”
管家连忙躬身,语气恭敬又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隐瞒:“回大人,查清楚了。
夫人如今和大姑娘同住一处宅院,
王氏、樊氏两位娘子也在同一座津门大宅里,她们身边,还各自抱着一个年幼的孩童,看着都已能蹒跚学步了。”
“轰!”
其实三个孩子中,陈美娟抱的是李香凝和张锐轩的儿子,王氏的是李晓峰的儿子,只是李晓峰不知道,李晓峰以为都是自己三兄弟的妻子和张锐轩的儿子。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砸在李晓峰心头。
李晓峰双目赤红,怒火瞬间蹿至头顶,猛地抬手,将桌案上的茶杯、砚台、文书尽数扫落在地。
瓷杯碎裂的脆响、笔墨泼洒的污渍,衬得面目愈发狰狞,李晓峰猛地站起身,指着宅院方向,厉声怒斥,声音里满是被背叛的滔天恨意:“都是贱人!一个个全是水性杨花的贱人!”
李晓峰心想:当初我让她们去伺候张锐轩那个狗贼,一个个嘴上说着万般不愿,摆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
想不到才短短两年连孩子都生下来了!一想到自己弟弟还为樊氏求饶,这个樊氏却如此对待自己弟弟,李晓峰心中怒火更胜。李晓峰心里怒斥道:“都是贱人,水性杨花的贱人。”
李晓峰心想,这样也好,是你们先对不起我李家的,这样我行事就更没有顾忌了,张锐轩你等着,我李家的女人不是那么好招惹的。
第1407章 风不止 续下
正德十二年六月十日
张锐轩的妾室李小媛再次诞下一个女孩,也就是在这一天,朱厚照宣布五天后陕王朱厚熹就藩陕州。
朱厚照派马永成先行一步去陕王收拾亲王府。张锐轩被任命朱厚熹的随行护卫队队长,负责护送朱厚熹离开北京,前往陕州。
李晓峰得知张锐轩要护送陕王就藩离开京师的消息后,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李晓峰觉得时机终于成熟了,心里大喜过望,真是天助我也。
李晓峰唤来管家,眼神阴鸷地吩咐道:“你带几个可靠的人去天津油坊后宅,去把夫人请回来。”李晓峰又交代几句,让尤管家注意态度。
尤管家点头哈腰,领命而去。
尤管家带着几个家丁,很快就来到了天津油坊后宅,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
陈美娟看到尤管家呵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尤管家清了清嗓子说道:“夫人,如今老爷已经幡然悔悟了,念及和夫人一日夫妻百日恩,特命我来接夫人回去,主持中馈,以前的种种一笔购销。”
陈美娟闻言,柳眉倒竖,俏脸瞬间染上寒霜,当即往前站了一步,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情面:“尤管家不必多说,我与李家早已恩断义绝,何来回去一说?
如今又何必假惺惺前来,还是请你速速离去,休要在此扰了府中清净!”
陈美娟如今在津门宅院里安稳度日,跟着女儿安稳度日,又有张锐轩庇佑,早已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弱女子,更不会再回头踏入李家那个火坑。
尤管家脸上堆着的假笑瞬间淡去,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当即沉下脸,仗着身后有家丁壮胆,语气强硬起来:“夫人这话就不对了,你终究是李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岂能长久留在外宅与人厮混?
老爷念及旧情前来接你,已是天大的宽宏,你若是执意不从,休怪我们硬请!”
就在尤管家放话要硬来之际,院内传来一声冷厉呵斥,李香凝快步从廊下走出,柳眉倒竖,周身透着世家小姐的凌厉气场,厉声喝道:“尤管家你好大胆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闯到我府中闹事,出言恐吓府中之人,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李香凝一身锦裙,站在陈美娟身前,眉眼间满是怒意,语气不容置喙。
李香凝身为李晓峰的女儿,是李家大小姐,在李家下人眼里还是很有威望,最主要的是这些人知道李香凝是寿宁公府世子爷的妾室,虽然住在外面,可是也不是他们敢得罪的。
尤管家转头瞧见李香凝,身子瞬间矮了半截,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消了大半,脸上挤出几分讪讪的笑意。
尤管家连忙躬身行礼,语气也软了下来,陪着小心说道:“大小姐,您息怒,您息怒!这可不是小的故意闹事,实在老爷的意思,小的就是个下人,奉命行事,您可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啊!”
“下人?”李香凝冷笑一声,步步紧逼,“既是下人,就该守下人的本分!我府中清净之地,岂是你等随意撒野的地方?
当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还不速速带着你的人滚,免得惹来祸事!”
一番话字字铿锵,说得尤管家脸色发白,身后的家丁也个个面露怯色,进退两难,再也没了方才气势汹汹的模样。
尤管家带着一众家丁垂头丧气地折返县衙后宅,连头都不敢抬,浑身局促地站在堂下,支支吾吾将津门宅院里的事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尤管家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李晓峰扬手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尤管家脸上,指印瞬间浮现在脸颊上。
“你个废物!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你去请回夫人,不过是传句话、带个人回来,这么点小事你都办不成,老爷我要你有何用!”
李晓峰双目赤红,怒火中烧,看着眼前唯唯诺诺的管家,依旧难消心头恨意,又上前狠狠踹了尤管家几脚,踹得管家踉跄倒地,连连求饶。
李晓峰咬牙切齿,眼底翻涌着戾气,厉声追问:“那个死丫头,真敢这么跟你说话?”
“是、是……老爷,小的不敢欺瞒,大小姐真的是这么说的……”尤管家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回话。
李晓峰闻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啐了一口,怒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老爷我当初真是白疼她一场!
身为李家大小姐,非但不帮衬自家亲人,反倒帮着外人欺压父亲,胳膊肘往外拐,半点廉耻都不顾!”
“还有陈美娟那个贱人,铁了心要跟着张锐轩苟且,半点不念夫妻情分,全都忘了自己是李家的人!”
李晓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周身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心中对张锐轩、陈美娟、李香凝的恨意愈发深重,阴鸷的眼底闪过一丝狠绝: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张锐轩不在,我倒要看看,这几个贱人还能依仗谁!
李晓峰越想越气,连忙召集十几个皂角衙役,气势汹汹的再次前往天津油坊后宅而去,既然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尤管家走后,陈美娟忧心忡忡,陈美娟和李晓峰二十年的夫妻生涯,知道李晓峰这个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李香凝安慰道:“娘亲放心,这里是小公爷的产业,他不敢乱来的,我已经是通知前院的管事,管事会留意的。”
邯郸行宫内
陕王朱厚熹和张锐轩坐在院子里,中间摆着一酒壶,壶已经见底了。
朱厚熹从小生活在蜜罐里面,无忧无虑的生活,还是第一次出远门,一想到以后就是自己一个人独自生活,朱厚熹有些茫然无措。
朱厚熹拿起酒壶,倒出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醉眼朦胧“本殿下……,本殿下……,”朱厚熹指着张锐轩说道:“你说,本殿下做些什么?”
大明的藩王能做什么?张锐轩还真没有想过,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张锐轩怔怔的看向朱厚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第1408章 风不止 续终
听着朱厚熹带着醉意与茫然的问话,张锐轩沉默良久。
张锐轩知道大明祖制对藩王的严苛禁锢,非诏不得入京,不得干预地方政务,不得私交官吏,一生如同被圈在封地的笼中鸟,看似尊贵,实则寸步难行,能做的事实在寥寥。
看着眼前不过十几岁、眼底满是无措的少年王爷,想起自幼丧父、长兄如父养大的经历,张锐轩心头泛起几分恻隐。
张锐轩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朱厚熹单薄的小肩膀,语气放缓,带着几分真切的劝慰:“殿下,纵然藩王有诸多规制束缚,可人生在世,依旧有很多有意义的事可做。”
“昔日宣宗章皇帝,虽身居帝位,却精于绘画、工于书法,笔下山水人物精妙绝伦,留名后世,
还有我朝第一代周王,无心朝堂权势,潜心编撰《救荒本草》,遍寻草木,记下各类可食植物,救了无数灾荒百姓,这般善举,远比争权夺利更有分量。”
“殿下不必困于藩王身份的桎梏,也不必忧心前路茫然,大可寻一件自己真心感兴趣的事,潜心去做。
或是研习书画、陶冶心性,或是研读典籍、修身养性,哪怕是潜心栽种草木、搜集古籍,只要是能让自己心安、觉得值得的事,一心深耕,便不算虚度这岁月,也能活得自在通透。”
朱厚熹怔怔听着,原本茫然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微光,醉意也散了几分,低着头默默思忖着这番话,心头的惶恐无措,竟慢慢平复了些许。
看着朱厚熹低头思忖、渐渐安定下来的模样,张锐轩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朱厚熹的发顶,眉眼间染上几分随性的笑意,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开口。
“若是殿下觉得这些文绉绉的事太过无趣,那也可以学学表哥我,往后寻些合心意的女子,多纳几个温柔懂事的妾室,守着王府安稳度日,儿女绕膝,倒也乐得清闲自在,也不枉姑母疼你一场。”
说罢,张锐轩连忙正色叮嘱,语气里满是关切:“只是殿下如今年纪还小,身子骨尚未养稳,万万不宜多行房事,需得好好养护身体,待到年岁渐长,再思量这些事也不迟。一生光景漫长,不必急于一时,先把自身身子养好,比什么都要紧。”
张锐轩看得出来,朱厚熹这个小子,别看年龄小,绝对是一个花丛老手,脚步有些虚浮,少年身体还没有长成,纵欲过度损伤身体。
朱厚熹被张锐轩这番直白又戳中心事的话语说得脸颊瞬间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慌忙别过头去,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张锐轩对视,连忙抬手摆了摆,急急辩解道:“哪、哪有!表哥你休要胡说!本殿下向来洁身自好,从无那些荒唐行径!”
朱厚熹嘴上极力否认,可慌乱的语气、微微闪躲的眼神,早已暴露了心事,连指尖都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少年王爷平日里养尊处优,被人戳破隐秘心事,又羞又窘,原本醉酒泛起的红晕更深,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顿了顿,朱厚熹又梗着脖子,强装出一副端正模样,小声嘟囔道:“不过是平日里闲来无事,偶尔消遣罢了,哪有你说的那般……那般不堪。”
语气里早已没了方才的茫然,只剩少年人被戳穿心事的窘迫与倔强。
张锐轩想了想说道,“我教你一套拳法吧!我就是靠着这套拳法,强身健体,夜御十女而不倒。”
其实张锐轩夸大了这套太极拳,太极拳虽然养生,可是绝对做不到夜御十女,张锐轩自己也没有做过夜御十女。
那东西又不是自来水,拧开就有,最多五次后面就是怎么都没有用。而且随着年岁见长,五次都做不到了。
朱厚熹听闻,眼睛一亮,嚷嚷着要学。
天津府
李晓峰带着十几个衙役来到天津油坊后宅门口。
油坊外管事拦住李晓峰一行人去路,说道:“这里是我们寿宁公府产业后宅,大人来此做甚,冲撞了里面的贵人,大人怕是不好交代吧!”
油坊外管事仗着寿宁公府的全势在天津横行霸道惯了,区区一个七品县令,还不是两榜进士出身,外管事有些不放在眼睛。
李晓峰闻言,脸上戾气骤起,根本不将这外管事放在眼里,手中马鞭猛地扬起,带着凌厉风声,狠狠抽在外管事脸上。
一道血痕瞬间浮现,外管事痛呼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
李晓峰眼神阴鸷,厉声喝道:“交代?这就是本老爷给你这狗仗人势的东西的一个交代!”
李晓峰抬手一挥,身后衙役立刻握紧兵器围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外管事,语气蛮横狠厉:“本官乃朝廷钦命天津府天津县县令,今日接到举报,怀疑你这宅院中藏污纳垢、行不法之事,来人,给老爷我进去搜!
但凡敢阻拦者,以阻挠公务论处,当场拿下!”
外管事捂着火辣生疼的脸颊,又惊又怒,厉声呵斥:“李晓峰!你敢!这是寿宁公府世子爷的私宅,你一个小小县令,竟敢擅闯勋贵私宅,就不怕被问罪吗!”
“问罪?等本官搜出罪证,该问罪的是你们!”李晓峰冷笑一声,压根不理会他的阻拦,抬脚便踹向院门,“给我撞开,搜!仔细搜,每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身后衙役得令,当即上前合力撞门,院内陈美娟、李香凝等人听见门外动静,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将孩子护在身后,满心都是惶恐与不安。
外管事还要再上前阻拦,李晓峰眼神一凝,两个衙役上前,手中水火无情棍架住外管事。
李晓峰呵斥道:“再敢多言,立刻打死你这个狗奴才。”
外管事被李晓峰吓住了,不敢乱动,
李晓峰拿住外管事之后,其他人更是不敢动,李晓峰带着十几个衙役长驱直入,来到天津油坊后宅内宅处。
李香凝站在内宅门口看到李晓峰进来,缓缓说道:“父亲大人这是来做甚?”
“你这个不孝女,白眼狼,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你不是我的女儿。”
李香凝平静的说道:“大伯气势汹汹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李晓峰闻言僵住了,缓缓道:“你都知道了?”随即怒斥道:“那个贱人把这个也告诉你了。”
第1409章 顺我者昌 上
李香凝闻言冷冷嗤笑一声,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疏离,缓缓开口道:“不必遮遮掩掩,二叔死的那天,我就在现场,是二婶带我去亲眼看着的。”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
一旁的陈美娟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震,脸色刹那间褪得全无血色,心头翻起滔天波澜。
陈美娟一直把那件事当成心底最深的隐秘,拼命瞒着女儿,生怕李香凝知晓过往惨烈内情,留下心结。
原来自己以为瞒了这么久,女儿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难怪迁居天津这些日子,李香凝事事顺着自己,从不争执,从不追问,对自己的选择始终默然顺从。
原来不是懵懂无知,而是早已看透一切,默默替自己藏着心事,忍着委屈陪着自己避世度日。
陈美娟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与愧疚,缓缓从廊下走了出来。
陈美娟抬眼看向一脸阴戾、盛气凌人的李晓峰,神色已然平静,语气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决绝:“李晓峰,不必迁怒旁人,也不必为难凝儿、为难府里其余人。”
“我跟你走。”
“只要你答应不再搅扰这处宅院,不伤这里任何人分毫,我便随你回县衙,从此任由你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李晓峰全然不理会陈美娟的妥协与退让,目光阴恻恻地转向李香凝,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冰冷的冷笑,语气带着刺骨的嘲讽:“二叔?叫得倒是亲热顺口,论血脉,你不该唤一声父亲吗?”
李晓峰眼底戾气翻涌,胸中怒火熊熊灼烧,暗自咬牙腹诽:陈美娟你真是个没用的废物!被人暗中盯梢都浑然不觉。
竟然把自己和小叔子这点难堪让女儿知道了,这般不知廉耻、愚钝无能的女人,真是该死,便是死一万遍,也赎不清你犯下的罪孽!
念头转过,李晓峰神色愈发阴狠,压根不把陈美娟那句甘愿随行的话放在心上。
李晓峰又看向王氏和樊氏这两个弟媳妇说道:“我李家的媳妇,自然有李家照应,二弟虽然没了,三弟虽然在外地,可是我既然回来了,两位弟妹还是和我一起住吧!也好有个照应。”
王氏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双腿止不住地颤栗发抖,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满眼惊恐与刻骨的抗拒,直直瞪着李晓峰,颤声厉斥:“你休想!我死也不会跟你回去。”
往昔的噩梦骤然翻涌心头,公公李衡中刚过世还在治丧的时候,李晓峰便罗织罪名构陷抓捕王氏的丈夫李晓婵,还趁家中无人之际肆意欺辱侵犯自己。
那段屈辱不堪的过往,是王氏心底永远抹不去的阴影,王氏宁死也不愿再落入李晓峰手中,成为李晓峰发泄的玩物。
一旁的樊氏也吓得身子轻轻颤抖,怯怯敛着眉眼,不敢直视李晓峰的目光,声音柔弱却透着分寸,委婉推脱道:“大伯万万不可。我身为官家妇、李家儿媳,怎好无故随大伯同院居住?”
樊氏微微躬身,依着礼法缓缓说道:“男女有别,叔嫂分际森严,我夫君不在家中,与大伯同住一处,终究瓜田李下,惹人流言蜚语。
既坏家门规矩,也损大伯清名,更耽误我夫君在外的官声体面,于礼不合,于理不通,还望大伯体恤成全。”
两人一个刚烈决绝,宁死不从。
一个依礼推脱,句句占着情理规矩,谁都不肯顺着李晓峰的心思任由摆布。
李晓峰望着二人满脸戒备、避之如豺狼的模样,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阴戾与怒意,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冷笑,心中打定主意,今日非要强行把人带走不可。
李晓峰脸色骤然一沉,眉眼间戾气毕露,厉声呵斥道:
“你们几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懂得什么朝堂家规、世间礼法!如今我身为李家嫡长,又是朝廷命官,家里规矩由我定,礼法也由我说了算,谁敢不从!”
李晓峰目光贪婪扫过王氏与樊氏,带着居高临下的霸道与蛮横,语气愈发强硬:“什么瓜田李下,什么男女分际,在我眼里全都不值一提。
你们都是李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宗族规矩摆在这儿,自然该归我管束安置。”
“今日由不得你们任性推脱,乖乖收拾东西跟我回县衙,安分守己过日子,尚且能保全体面。若是执意抗命,休怪我以忤逆尊长、败坏门风治你们的罪!”
说罢,抬手朝身后衙役一扬,面色阴冷,已然动了要强抢强拿的心思。
李晓峰目光沉沉地落在樊氏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起来。
樊氏本就生得眉眼温婉,身姿窈窕,此刻怯生生垂首而立,鬓发轻垂,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弱楚楚的风韵,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味道。
李晓峰心头忽然一动,暗自摩挲玩味:以前只顾着盯着陈美娟和王氏,竟从没好好留意过老三这媳妇。
如今细细一看,竟是这般清秀动人,温婉柔情,比陈美娟多了几分娇怯,比王氏多了几分娴静,别有一番风情。
李晓峰眼底悄然掠过一丝贪婪邪念,暗自盘算:老三远在边疆做县丞,山高路远,数年难得归乡一次,留这般娇美妇人独守空宅,岂不可惜?
今日正好借着李家嫡长的名分,把她一同带回县衙后宅。
名义上是代为照拂、管束族中妇眷,暗地里,还不是任由自己随心摆布消遣。
念头一落,李晓峰脸上的蛮横更添了几分不怀好意,看向樊氏的眼神也变得黏腻灼热,再也掩饰不住心底的觊觎之色。
李晓峰心想,老三媳妇反正也服侍过了张锐轩那个狗贼,不是什么贞烈女子,凭什么张锐轩可以,我就不可以,我还是老三的亲大哥,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是疯长的野草一样在李晓峰脑海里落地生根。
樊氏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直逼自己而来,可是又不知道这股寒意从而来,茫然的看向四周。
第1410章 顺我者昌 中
就在樊氏茫然无措、浑身发寒之际,李香凝骤然往前踏出一步,径直挡在王氏、樊氏与陈美娟身前,张开双臂将众人护在身后,柳眉倒竖,厉声呵斥:“今日有我在这里,你休想带走任何人!”
李晓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与阴狠的笑,缓步上前,微微俯身凑近李香凝耳畔。
李晓峰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恶毒的挑衅与笃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不是一个罪孽,不过是依附男人生存的妾室,也敢在我面前逞威风?
你护得了谁?我实话告诉你,那张锐轩如今正忙着护送陕王就藩,远在千里之外!他得罪了太后,自身都难保”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威胁,李晓峰直起身,眼神阴鸷地扫过众人,抬手对着衙役厉声下令:“别管这丫头,把人全都给我绑起来,带回县衙!”
李香凝被李晓峰这番恶毒言语激得双目通红,却半点不退,依旧死死挡在众人身前,厉声反驳:“休要胡言!世子爷一定会回来,到时候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李香凝说完,便要上前阻拦衙役,可话音还未落地,李晓峰已然怒极,扬手便是一记狠狠的耳光,重重扇在李香凝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力道之大,直接将瘦弱的李香凝打翻在地,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溢出血丝,发髻也散乱开来,狼狈地跌在青石板上。
“不知好歹的东西,也敢拦我的路!”李晓峰啐了一口,满脸暴戾,再无半分父女情分,转头对着衙役厉声嘶吼,“愣着干什么!动手!把陈美娟、王氏、樊氏全都给我绑起来,强行带回县衙!敢反抗就给我打,出了事本官担着!”
衙役们得令,一拥而上,王氏拼死挣扎,哭喊怒骂,却被衙役死死按住,绳索勒进皮肉,疼得脸色惨白。
樊氏吓得浑身发抖,哭着求饶,却也被粗暴地捆住双手。
陈美娟看着被打翻在地的李香凝,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任由衙役拖拽着起身。
三人被衙役推搡着,狼狈地往门外走去,王氏凄厉的哭骂声、樊氏无助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声声刺耳。
李香凝趴在地上,脸颊剧痛,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母与两位婶婶被强行掳走,泪水混着嘴角的血迹滑落。
李香凝趴想要挣扎起身,红肿的脸颊淌着血泪,厉声呵斥,字字带着不甘与恨意:“你敢打我,小公爷绝不会放过你的,他一定会为我报仇,一定会救回我娘亲!”
李香凝刚撑起半个身子,李晓峰已然回身,眼中戾气更盛,猛地抬脚,狠狠踩在李香凝的胸口,力道重得让李香凝瞬间喘不上气,胸口剧痛难忍,刚要出口的话尽数堵在喉间。
李晓峰居高临下,脚下用力碾了碾,看着李香凝痛苦蜷缩的模样,厉声呵斥,语气狂妄又阴狠:“你这个孽种!我教训自己的女儿,是天经地义的家事,便是张锐轩那小子知道了,又能奈我何!”
李晓峰抬眼扫过被衙役押着、哭喊挣扎的陈美娟三人,嘴角勾起一抹蛮横的冷笑,继续喝道:“她们三人,本就是我李家的妇眷,是我李家的人!
家事当前,轮不到他一个外姓勋贵插手,他管不着,也没资格管!”
说罢,李晓峰狠狠挪开脚,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动弹不得的李香凝,挥手示意衙役押着人速速离开,脚步决然,转瞬便带着人消失在宅院门口,只留满院狼藉与李香凝独自瘫在地上,承受着剧痛与无边的绝望。
县衙后宅的偏房内,门窗被死死紧闭,昏暗的光线里,陈美娟被松了绳索,李晓峰屏退了所有人。
李晓峰慢悠悠看向角落里狼狈不堪的陈美娟,缓缓开口,道出了自己的全盘计划:
“陈美娟,你我夫妻一场,我也不想把事做绝。如今张锐轩远在千里之外,自身难保,你跟着他,终究没有好下场。”
李晓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威逼利诱,字字清晰:“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你明日便去府衙递状纸,就状告张锐轩仗着勋贵权势,强抢民妇、霸占你身子,把所有罪责全都推到他身上。再附上供词,画押为证,坐实他强占人妻的罪名。”
“只要你肯按我说的做,乖乖配合,我便饶了你,以后你就还是我李晓峰明媒正娶的妻子。”
李晓峰心想,等我搞臭了张锐轩,成为了仕林中的名士,到时候升官发财,过几年风声过去了,老子就把你这个破鞋休了,再娶过一个大家闺秀。
陈美娟别过头,死死盯着墙角,不愿去看李晓峰这副阴险狡诈的嘴脸,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已久的愤怒与鄙夷尽数爆发,厉声怒斥:“你休想!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
当初是你逼着我去接近、攀附小公爷,妄图借我攀附权贵、谋求前程,如今见小公爷暂离京师,你便翻脸不认人,还要反过来构陷人家,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事,你还算个人吗!”
陈美,转头看向李晓峰,眼底满是刻骨的厌恶,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我虽为女子,也知知恩图报,小公爷护我母女周全,给我安身立命之所,我便是死,也绝不会写这状纸,更不会帮你污蔑他半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李晓峰猛地起身,大步上前,一把死死揪住陈美娟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强迫陈美娟仰起头,硬生生对上自己阴鸷暴戾的目光。头皮传来的剧痛让陈美娟脸色惨白,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却依旧倔强地不肯服软。
李晓峰俯身盯着陈美娟,眼底满是占有欲与戾气,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冰冷又刻薄:“看清楚!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男人,是你名正言顺的夫主!那张锐轩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你背着我厮混的野男人!”
李晓峰手上力道愈发凶狠,扯得陈美娟头皮快要撕裂,厉声逼问:“你如今要为了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野男人,忤逆我这个名正言顺的真男人?
陈美娟,你别给脸不要脸!他有什么好的,你们母女两个一起伺候他很开心吗?果然是贱人,孽种,天生一对。”
第1411章 顺我者昌 下
陈美娟被扯得头皮剧痛,泪眼模糊,却依旧梗着脖子,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轻蔑,迎着李晓峰的目光,一字一顿哑声说道:“我乐意,你管不着!他待我好,也比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强百倍!
他不像你,他尊重我,把我当人看,懂我的难处,护我周全,而你只把我当成攀附权贵的工具、泄愤的物件!”
这话彻底戳中了李晓峰的痛处,李晓峰只觉得头顶火光四溅,满脑子都是自己被戴了绿帽,还被妻子羞辱的怒火,颜面尽失。
“混账!贱人!”
李晓峰怒得双目赤红,再也压制不住暴戾之气,松开揪着头发的手,扬起手掌,左右开弓,狠狠扇在陈美娟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接连响起,重重落在陈美娟脸颊两侧,不过瞬息,陈美娟两边脸颊便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渗血,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至极。
李晓峰喘着粗气,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怒骂,字字都是羞辱:“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荡妇!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你羞不羞!简直丢尽了我李家的脸,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陈美娟被打得偏过头,满嘴都是腥甜的血腥味,凌乱发丝下,那双布满泪水的眼睛却燃着冷漠的火光。
陈美娟缓缓抬起肿得老高的脸,唇角勾起一抹凄厉又冰冷的笑,哑声冷笑道:“李晓峰,你最好现在就打死我。
若是今日留我一条命,他日小公爷回来,你不会有好下场!”
陈美娟字字如刀,没有半分求饶,反倒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彻底戳破了李晓峰伪装的掌控感。
李晓峰扬在半空的手猛地顿住,看着眼前宁死不屈的陈美娟,心头骤然一慌,怒火瞬间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与慌乱。
李晓峰怔怔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心底暗自惊疑:不该是这样的。
从前的陈美娟温顺懦弱,打几下、骂几句便会乖乖顺从,今日竟这般强硬,全然不怕死,分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护着张锐轩。
李晓峰原本以为拿捏住了陈美娟的软肋,三言两语威逼、几番打骂施压,便能让她乖乖就范,写下状纸构陷张锐轩。
可眼下的局面,完全偏离了自己的算计,陈美娟的刚烈,是李晓峰从未见过的,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方才的暴戾张狂,也淡了不少。
李晓峰看着眼神决绝的陈美娟,紧绷的神色骤然一变,猛地收敛浑身戾气,缓缓屈膝跪坐在陈美娟面前,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眼底瞬间涌上泪水,一幅痛哭流涕掏心掏肺的模样。
李晓峰伸手想去触碰陈美娟肿起的脸颊,又怕惹得她更加抗拒,只得收回手,捂着脸哽咽出声,语气里满是假意的委屈与无奈:“美娟,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你以为我想做这等恶人吗?我好不容易谋得这教喻之位,入朝为官才看清,但凡沾了外戚门路的官员,在文官清流里处处受排挤、被鄙夷,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李晓峰哭得涕泗横流,字字句句都像是掏心掏肺,竭力扮出身不由己的模样:“我如今若不跟外戚决裂,不跟张锐轩划清界限,就是自绝于官场,
这辈子都只能困在这小小县令之位上,永无出头之日啊!”
“你放心,你我心里清楚,张锐轩是寿宁公府世子,底子深厚,背后有陛下、有勋贵势力撑腰,不过是一桩强占民妇的罪名,根本伤不到他分毫,这点风浪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可我不一样,我一无所有,只能靠这一次机会搏一个前程!你我才是结发夫妻,才是要相伴一辈子的人,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毁了自己,你得帮我这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李晓峰垂着头,哭得浑身发抖,全然没了方才的凶狠暴戾,只剩一副走投无路、苦苦哀求的可怜模样。
李晓峰见陈美娟垂眸不语,只当她心有松动,眼底掠过一丝算计,哭声愈发凄切,一边哽咽诉苦,一边试探着伸手抚上陈美娟的腰侧。
二十年夫妻,他对她身上的每一处敏感点都了如指掌,指尖精准地在她腰侧、颈侧、锁骨处熟稔游走,专挑最能让她卸下心防的地方下手。
陈美娟浑身一僵,下意识要推开他,可熟悉的触感还是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呼吸瞬间乱了节奏,紧绷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发颤,纵使死死咬紧牙关,喉间还是溢出了带着屈辱的细碎娇喘。
陈美娟红肿的脸颊染上滚烫绯红,眼底翻涌着更深的恨意与难堪,恨李晓峰的卑劣,更恨自己身体不受控的本能。
李晓峰听着陈美娟压抑的娇喘,眼底闪过志在必得的得意,手上动作愈发得寸进尺,哭声依旧委屈:“美娟,你看,你我才是天生一对,这世上谁比我更懂你?你帮我这一次,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李晓峰感受着陈美娟身体不受控的轻颤,听着喉间压抑不住的细碎娇喘,心底翻起浓浓的鄙夷与不屑:果然是个荡妇,嘴上喊着宁死不从,身体倒是诚实得很。
李晓峰压低声音,语气缠满假意的温柔,一遍遍诱哄:“美娟,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就写一张状纸,往后我必定待你好,再也不打骂你,我们好好做夫妻。”
这句带着算计的恳求,却像是一盆彻骨的冰水,猛地从陈美娟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身体里所有不受控的燥热,让她从迷茫混沌中彻底清醒过来。
陈美,瞬间偏头,躲开李晓峰的触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他推开,眼底的屈辱与迷离尽数散去,只剩冰冷的恨意与决绝。方才身体的本能反应,反倒让她羞愤欲绝,也更看清了李晓峰的卑劣无耻。
陈美娟捂着发烫的脸颊,往后蜷缩着躲开,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回旋余地:“你做梦!李晓峰,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帮你构陷世子爷,你死了这条心!”
第1412章 顺我者昌 终
李晓峰被陈美娟的拒绝彻底激怒了,方才的假意温柔尽数撕碎,滔天怒火再次席卷而来。
猛地扑上前,将陈美娟狠狠压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只手粗暴按压在陈美娟的胸口。
李晓峰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恶狠狠地盯着身下的陈美娟,字字句句都淬着毒,嘶吼着怒骂:“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妇!淫妇!
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死心塌地,连二十年的夫妻情分都全然不顾!”
“你真当他对你是真心?你不过是他闲来无事消遣的胯下玩物罢了!
他府中妻妾成群,貌美温柔的女子数不胜数,你不过是个老女人,你在他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
陈美娟被李晓峰死死压住,胸口传来的压力让陈美娟几乎无法呼吸,脸色绯红,死死瞪着李晓峰,眼中只有浓浓的不屑。
嘶哑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惨然:“就算我是他的玩物,也心甘情愿!总比跟着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强!”
“他待我一分好,我便记十分,他尊重我、护我周全,不像你,只会打骂、利用、羞辱我!二十年夫妻,你从未把我当人,如今还有脸提情分?简直可笑!”
陈美娟咬牙厉声道:“我就是死,也不会遂你的愿!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李晓峰被陈美娟这番怒骂彻底逼疯,所有的隐忍与算计尽数崩塌,双目赤红如血,不顾陈美娟的拼死挣扎,狠狠压了上去。
“放开我!你这个畜生,别碰我!”陈美娟瞬间慌了神,手脚并用地拼命挣扎,凌乱的发丝疯狂舞动,嘶哑的嗓音里满是绝望与怒斥,“把你的脏手拿开,别碰我!我嫌你恶心!”
陈美娟用尽全身力气扭动身躯,想要挣脱李晓峰的压制,可男女力量悬殊,任凭如何挣扎,都只是徒劳无功,嘴角的伤口被牵扯得愈发疼痛,心口的屈辱与绝望几乎将她吞噬。
李晓峰被她的反抗彻底激怒,动作愈发粗暴,死死按住她乱动的手脚,厉声怒喝,语气里满是蛮横与理所应当:“闭嘴!你是我李晓峰明媒正娶的妻子,三媒六聘进的我李家大门,伺候自己的丈夫,本就是你与生俱来的本分!”
“陈美娟,是你不知廉耻,在外苟且,忤逆丈夫,如今还敢这般放肆,你不要太过分!今日我便要教教你,何为三从四德,何为妻纲!”
李晓峰居高临下压制着她,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嘲讽,语气极尽刻薄羞辱:“平日里装得有多清高自持,一副三贞九烈的模样,方才被我一碰,不也照样受用、照样沉溺?装什么冰清玉洁!”
陈美娟猛地扭过脸,不愿再看他那张面目可憎的嘴脸,眼眶瞬间通红,满心都是说不出的委屈与羞愤。
陈美娟心里默默酸楚地暗自念叨:那种生理本能哪里是我能管住的?明明是你刻意拿捏分寸、蓄意引诱,反倒全都赖在我身上,还要这般出言羞辱,天底下怎会有你这般卑劣无耻的男人。
屈辱、羞恼与无力感交织在心头,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委屈的哭声溢出来,身子微微发颤,只剩满心的悲凉与恨意。
李晓峰见她死死别着脸不肯服软,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心头怒火虽未平息,却也没了继续纠缠的兴致。
缓缓从陈美娟身上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脸上满是阴戾与不耐。
李晓峰冷眼瞥了一眼瘫坐在地上、满身狼狈的陈美娟,语气冰冷又带着警告:“你就在这儿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肯乖乖按我说的去递状纸,什么时候再出来。”
说罢,李晓峰大步走到门口,抬手带上房门,“咔哒”一声落了锁,将陈美娟独自困在昏暗密闭的偏房里。
李晓峰锁好软禁陈美娟的偏房,整理好衣袍,脸上阴戾之色未消,转身便朝着关押王氏的厢房走去。李晓峰推门而入,屋内昏暗逼仄,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晓峰倚在门框上,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屋内,语气带着玩味的威胁,慢悠悠开口:“王氏,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可别学陈美娟那个贱人,不知好歹、一味忤逆我,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话音落下,屋内角落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颤栗。王氏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极致的恐惧,连眼神都变得涣散。
王氏压根听不进李晓峰的话,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五年前那噩梦般的一幕——公公丧事未毕,李晓峰当着她被关押的丈夫的面,肆无忌惮地侵犯折辱她,丈夫绝望的怒吼、李晓峰狰狞的嘴脸,还有她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恐惧彻底击溃了她的神智,她嘴唇哆嗦着,嘴里不停胡言乱语,声音细碎又惊恐:“别过来……求你别过来……放过我……我丈夫还在……救命……”
王氏死死闭着眼,仿佛眼前站着的是吃人的恶鬼,整个人被恐惧彻底吞噬,只剩下本能的求饶与躲避,全然没了往日半分刚烈,只剩被噩梦反复折磨的脆弱与绝望。
李晓峰看着王氏吓破胆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倒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又阴邪的笑,显然对自己当年留下的威慑效果,十分满意。
李晓峰看着王氏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眼中邪意更盛,缓步朝着角落的王氏走了过去。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氏的神经上,让她抖得愈发厉害。
李晓峰在王氏面前蹲下身,猛地伸出手,抓住王氏冰凉的脚踝。
这一下触碰,彻底掐断了王氏最后一丝神智,积压已久的恐惧瞬间爆棚。
王氏双眼猛地瞪大,瞳孔骤缩,嘴里的胡言乱语戛然而止,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浑身僵硬一瞬,便头一歪,直直倒在墙角,直接被吓得晕了过去。
李晓峰握着手中纤细的脚踝,看着昏死过去、满脸泪痕的王氏,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想装晕蒙混过关,想的美。
第1413章 顺我者昌 续上
不知过了多久,王氏才从无边的恐惧中悠悠转醒。
眼皮重如千斤,她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县衙厢房昏暗的床帐,下一秒,浑身刺骨的酸胀疼痛感席卷而来,双腿间的麻木,还有身上冰凉的赤裸触感,瞬间让她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泪水瞬间决堤,顺着眼角疯狂滑落,王氏僵在床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恨不得就此死去。
五年前的噩梦再次重演,甚至更加绝望,丈夫远在天边,她身陷囹圄,再一次被李晓峰肆意践踏,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李晓峰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见王氏睁眼醒来,李晓峰抬眼看向她。
李晓峰眼神冰冷漠然,不带丝毫温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冷冷开口:“醒了?别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又不是第一次,你和别人孩子都生了,还在乎这个吗?”
王氏嘴唇哆嗦着,死死咬住唇瓣,不敢看李晓峰,只能将脸偏向内侧,浑身蜷缩着,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屈辱、绝望、恐惧交织,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李晓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阴鸷地盯着床上蜷缩的王氏,语气带着笃定的试探与恶意:“哦?倒是我疏忽了,你那孩子如今是四岁还是五岁?”
李晓峰眼底寒光一闪,字字句句都带着污蔑,冷声逼问:“难怪当年李香凝那孽种拼了命也要带你走,原来你早就背着我弟弟,偷偷勾引上了张锐轩,连孩子都有了,倒是藏得够深!”
这话彻底击碎了王氏最后的理智,积攒多年的屈辱、悲愤与绝望瞬间爆发,王氏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不顾自己衣衫不整,双目赤红地瞪着李晓峰,崩溃地放声大叫:
“你闭嘴!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牲!那是你的!是你的种!”
王氏有些害怕李晓峰对这个孩子下手,父子相残,自己的罪过就大了,干脆告诉李晓峰真相。
王氏死死盯着李晓峰,嘶吼着道出惊天真相:“你好好看看!看看孩子那双媚眼,看看那眉眼轮廓,跟你儿子幼时的模样是不是一模一样!”
李晓峰和陈美娟有一儿一女,儿子在老家书院读书,女儿李香凝被李晓峰认定是李晓婵的,子嗣确实是单薄了一点。
李晓峰脸上的讥讽笑意瞬间僵住,眼神里的阴鸷被骤然涌起的错愕取代,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识往前倾了倾,死死盯着崩溃嘶吼的王氏。
李晓峰嘴唇哆嗦了几下,原本冰冷笃定的语气,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惊疑,声音都不自觉发紧:“你说什么?那是……我的儿子?”
李晓峰目光浑浊地晃了晃,全然没了方才的暴戾与傲慢,满心都是震惊与不敢置信,李晓峰盯着王氏,语气带着几分茫然的追问:“你会这么好,心甘情愿给我生儿子?”
李晓峰脑海里飞速闪过老家儿子幼时的模样,再想起方才王氏说的孩子眉眼,心口骤然一紧。
惊疑、错愕、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狂喜,混杂在李晓峰眼底,让李晓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信息量太大了,李晓峰觉得自己有必要冷静一下,做一个全盘的计划。
李晓峰回到自己住处还在想着这件事,心里不禁有些得意,李老二,怕是死了也不知道自己媳妇给我生了一个儿子,算是撤平了。
天津油坊后宅内,管事捂住自己被打脸蛋,安慰了李香凝几句,然后一只信鸽从后天津飞出。
李晓峰毕竟是官,管事只是奴仆,这件事也就只有张锐轩能够处理了。
李晓峰接着又用来各种手段,陈美娟和王氏就是不松口,樊氏最后也难逃一劫,被李晓峰给强行占有了。
李晓峰占有樊氏之后,感觉出来一把邪火,接下来确实空虚寂寞,这三个女人就是不答应配合。
李晓峰有次趁着她们睡着了,悄悄的给她们在供状上按了手印。
京师左都御史府内
谢禀中看着李晓峰递上来的供状,手指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然后将供状递还给了李晓峰。
谢禀中说道:“世侄呀!不是老夫不帮你,你也是熟读《大明律》的,抓奸得抓双,得抓在床上,就这个供状,只是你们李家一边的供状没有用,若是你能让张锐轩在供状画押,那就好办了。”
谢禀中不想趟这趟浑水了,张锐轩如今圣眷正浓,再说李晓峰这个证据实在是上不得台面,是扳不倒张锐轩的。
李晓峰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险些瘫跪在地,方才心底那点沾沾自喜早已荡然无存,只剩彻骨的恐慌。
李晓峰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谢禀中的衣袖,姿态卑微到了极致,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与哀求:“谢大人!大人您可得救救卑职啊!卑职可是根据您的指示行事的,您别不管我呀!”
谢禀中闻言,脸色骤然一沉,猛地甩开被李晓峰攥住的衣袖,眼神冷厉地扫过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疏离:“放肆!老夫身为左都御史,一生为国为民,怎会做这等诬陷忠良的恶事!念在你父亲当年勤勤恳恳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你给老夫速速离去。”
李晓峰失魂落魄的离开左都御史府,行走在京师的大街上。
陕州陕王府内,灯火璀璨,丝竹之声绕梁不绝。
陕王朱厚熹特设下盛宴,款待护送自己就藩的张锐轩,殿中舞姬身着轻罗舞裙,身姿曼妙,踩着鼓点翩跹起舞,殿内觥筹交错,一派闲适祥和之景。
张锐轩端坐宴席主位一侧,手中轻捏酒杯,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淡淡欣赏着殿中歌舞,神色闲适淡然。
此番护送陕王就藩一路顺遂,朝中琐事暂抛脑后,难得有这般松弛时刻。
正当乐曲渐入佳境时,一名贴身随从神色,快步穿过殿外值守的护卫,低着头,步履急促地走到张锐轩身侧。
随从左右环顾一圈,压低身子,屏住呼吸,凑近张锐轩耳畔,声音急促又低沉,将天津传来的急信内容,一字一句轻声禀报。
朱厚熹见此情景哈哈一笑,“寿宁公世子这是有急事!”
张锐轩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下人不懂规矩,我自罚三杯,大家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1414章 顺我者昌 续中
李晓峰浑浑噩噩回到天津县衙,周身的精气神仿佛都被谢禀中的决绝推诿抽干,一路行来,满心都是张锐轩即将归来的恐慌,还有手中毫无用处的供状带来的绝望。
后堂之内,跟随他多年的幕僚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紧锁,上前躬身一礼,语气凝重地低声劝道:“老爷,如今咱们进不能扳倒张锐轩,退无法应对他返程后的清算,可谓进退维谷,举步维艰,此事关乎老爷身家性命,还是要早做打算啊!”
“早做打算……”李晓峰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缓缓瘫坐在椅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桌案上那份被谢禀中退回的供状,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阴鸷的笑。
李晓峰何尝不知自己早已陷入死局!
看似如今软禁着陈美娟、王氏、樊氏三人,她们迫于他的威势,渐渐收敛了锋芒,表面上对自己顺从服软,不再拼死反抗,可李晓峰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顺从从来都不是真心的。
她们不过是在忍辱偷生,苦苦等着张锐轩归来!
等到张锐轩回到天津,凭借他的权势与手段,稍加盘问,便能知晓所有真相。到那时,这三个女人在枕边哭诉自己的暴行、区区几句枕头风,便能让自己万劫不复。
张锐轩本就护短,又圣眷正浓,要捏死自己这个小小县令,不过是易如反掌。
幕僚的话如同一根针,狠狠扎醒了浑浑噩噩的李晓峰。
李晓峰双目骤然一凝,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起精光,脑海中猛地灵光一闪,心底的绝望瞬间被一丝阴狠的希冀取代。
是啊!那些女人等着张锐轩回来,无非是想当面哭诉、吹枕头风,可只要把人牢牢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她们半分都接触不到外人,就算张锐轩有天大的本事,也无从得知内情!
李晓峰猛地坐直身子,眼底戾气翻涌,嘴角勾起一抹偏执阴毒的笑,当即打定了主意,要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管,永绝后患。
李晓峰立刻唤来亲信衙役,冷声下令,让下人连夜在自己卧房内侧,用青砖隔出一个小房间。
小房间只有一个门,门也做了伪装,里面只有一张床。
待暗格打造完毕,李晓峰又命人取来沉重的铁镣铐,亲自上手将三个女人一一转移到暗格内,将三个人都绑在暗格内床腿上。
狭小昏暗的暗格内,空气污浊不堪,脚踝上冰冷的铁镣硌得皮肉生疼,陈美娟、王氏、樊氏三人被紧紧绑在床腿上,动弹不得。
陈美娟抬眼,望着站在暗格门口、满脸阴鸷的李晓峰,眼底的恨意与倔强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顺妥协。
陈美娟已经猜到了李晓峰这次京师之行怕是不顺利,口供应该没有用。陈美娟心想,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激怒李晓峰,还是要稳住他才行。
陈美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绵软,带着几分迟来的顺从,看着李晓峰缓缓开口:“李晓峰,你这是发什么疯?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任你囚禁的奴隶。”
陈美娟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算计,语气愈发平和:“我想通了,你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天,往后你说什么,我便听什么,绝不会再忤逆你,也绝不会再想着去找世子爷。你放了我们,我乖乖配合你,好不好?”
王氏与樊氏闻言,皆是一愣,不解地看向陈美娟,满心都是错愕。
陈美娟扭过头来,张开嘴,用口型告诉两个人,防止李晓峰狗急跳墙。
可惜两个人没有看懂,只是一脸错厄的看向陈美娟。
李晓峰盯着陈美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心底暗自冷笑不止:装,继续装!这贱人分明是假意服软,骗得我放松警惕,就为了有机会能出去和张锐轩见面!
想的倒是美,如今我早已长了心眼,绝不会再被你这虚情假意的鬼话糊弄!
李晓峰目光在陈美娟脸上来回扫视,语气冰冷刺骨,不带丝毫信任:“别在我面前演这一套,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想骗我放了你,好去给你的胼头通风报信、哭诉委屈?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这辈子,你们都别想踏出这暗格一步!”
李晓峰盯着陈美娟刻意讨好的媚态,看着她眼底刻意堆起的柔媚、扭动的身姿,心头妒火与戾气骤然翻涌,心底狠狠咬牙:好,老子就暂且顺着你,倒要看看你这个小贱人,能在我面前卖弄风骚到什么时候!
一想到平日里,陈美娟就是用这副模样、这般媚态去讨好张锐轩,对着那个勋贵世子曲意逢迎,李晓峰心头就涌上一股浓烈的不甘,只觉得自己亏到了极致,头上是一片绿油油的大草原。
当年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被二弟破了身,如今又死心塌地对着别的男人俯首帖耳,反而自己一直都是受的冷待,却这笔账,今日必须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念头落下,李晓峰眼底闪过一抹粗暴的欲念与戾气,不再多言,大步跨进狭小的暗格。李晓峰俯身攥住陈美娟的手腕,不由分说低头,狠狠朝着她的唇吻了下去,动作粗鲁又带着宣泄般的狠戾,全然没有半分温柔,满是久积的怨毒与占有欲。
陈美娟浑身一僵,眼底的媚意瞬间僵住,陈美娟心中念头闪过,先让你得意几天,等小公爷来了,自然会收拾你这个畜牲不如的东西,陈美娟也热情的回应着李晓峰的吻。
一番近乎撕扯的温存过后,李晓峰心头的妒火与戾气总算散去大半,脸上的阴鸷淡了不少,难得露出几分志得意满的神色。
陈美娟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恶心与屈辱,缓缓挪动身子,温顺地依偎在李晓峰怀里,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胸膛,声音软糯娇柔,满是刻意的肉麻恭维:“当家的,你方才真是厉害,这才是我顶天立地的好夫君。
以前是我糊涂,被外人迷了心窍,放着眼前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些幺蛾子,往后我定然一心一意守着你,好好做你的县令夫人,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李晓峰被陈美娟这番软语恭维哄得心神荡漾,满心都是畅快,先前的猜忌与怒火消散无踪,只当陈美娟是真的回心转意,彻底归顺了自己。
李晓峰仰头畅快大笑,伸手粗糙的手指指轻轻抚上陈美娟的脸颊,手指摩挲着她的肌肤,语气带着得意与傲慢:“这才乖,早这般识趣,何必要受那些苦。我就不给你上镣铐了,你给我在这里好好看着这两个贱骨头,等这阵风声过去了我就放你出来。”
李晓峰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温顺乖巧的陈美娟,又瞥了一眼一旁噤若寒蝉的王氏和樊氏,心底满是掌控一切的满足感,只觉得这一局,自己总算占了上风,彻底拿捏住了这些女人。
第1415章 顺我者昌 续下
李晓峰又在暗格内逗留了片刻,看着对自己温顺服帖的陈美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暂且压下,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整理好衣袍,大步走出暗格。
随着“哐当”一声闷响,伪装门被牢牢锁死,屋内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发出一丝微弱的光,房间内静悄悄的,只剩下三人微弱的呼吸声。
王氏和樊氏对视一眼,皆是满脸震惊,连忙挪动着被镣铐束缚的身子,凑到陈美娟身边,目光里满是不解与焦急。
樊氏性子更急些,压低了声音,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大嫂,你……你方才那般对他,难道是真的屈服了吗?你可别忘了世子爷当初对我们的照拂与恩情,我们怎能……!”
樊氏说不下去,当初樊氏犹豫不决时候是陈美娟劝樊氏留下来的陪世子爷。
王氏也跟着点头,眼底满是茫然,却不敢多言,只静静等着陈美娟的回应。
陈美娟缓缓坐直身子,抬手抚了抚自己红肿的唇瓣,脸上的温顺柔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隐忍。
陈美娟眸光扫过两人,眉头微蹙,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告诫道:“李晓峰现在已经被逼到绝路,彻底疯魔了,我们若是再像从前那般强硬反抗,他必定会狗急跳墙,对我们下死手。”
陈美娟目光沉沉,语气凝重,不敢有丝毫大意:“我们毕竟是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陈美娟心想,李晓峰与世子爷本就势同水火,此番他这般构陷加害,两人之间必有一场生死一战,我只需耐心等待时机即可。
陈美娟心中对二人仍有几分顾虑,不清楚她们是否会被李晓峰的威逼利诱收买,故而不敢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和真实心思和盘托出,只说了这番模棱两可的话,既安抚了两人,也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陈美娟便闭上双眼,不再多言,刚刚两个人一场大战消耗了陈美娟很多体力。
李晓峰来到县衙的前堂,也无心处理公文,还在想着该如何应对张锐轩可能的诘问。
好在天津县是上县,人口多,税赋多,人员配置很齐全。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李晓峰再次来到小隔间内。
三个女人早饭之后一直水米未尽,可怜巴巴的看向李晓峰。
李晓峰推开暗格伪装门走了进来,昏黄的油灯映着他阴恻恻的笑脸,目光慢悠悠扫过憔悴不堪的三人。
自早饭过后,她们便再没沾过一粒米、一口水,此刻早已饿得腹中绞痛,喉咙干得冒火,只能带着几分无助可怜的神色,怯生生望着走进来的李晓峰。
李晓峰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踱步到三人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刻薄的笑,眼神在陈美娟、王氏和樊氏脸上一一掠过,慢条斯理地开口:“饿了?想喝水、想吃东西了?”
李晓峰故意顿了顿,看着三人眼巴巴的模样,眼底的掌控欲愈发浓烈,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拿捏与胁迫:“想要吃食也简单,天底下没有白来的好处,你们得拿东西来换。”
陈美娟率先开口笑道:“老爷你坏死了,我们如今身无分文,只有这一件衣服蔽体,哪有东西可换。”
李晓峰闻言,顿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嗤笑,眼神愈发阴邪放肆,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三人身上打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逼迫与轻薄:“就用你们这身衣服来换。”
李晓峰闻言,顿时发出一阵低沉又阴邪的嗤笑,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三人,带着满满的掌控与霸道,语气狠戾又轻薄:“你们如今都是老爷我的女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在老爷我面前,还遮遮掩掩蔽体做什么?”
李晓峰眼底满是不容置喙的强势,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心里想着:陈美娟呀!陈美娟呀!我看你能忍道什么时候。
陈美娟心想,反正这里没有外人,我先哄着你,李晓峰这个畜牲要是落到我手里,老娘一定让你和你那个死鬼弟弟一样尝尝“加官进爵”的厉害
陈美娟大大方方的脱下自己衣服,有了陈美娟带头,王氏和樊氏也羞涩的脱下自己衣服。
李晓峰看着三人尽数褪去衣物,眼中闪过得逞的邪光,二话不说弯腰抱起地上的衣物,转身便走出暗格,再次将那扇伪装门死死锁上。
不过片刻,暗格门被推开,李晓峰端着一个硕大的粗瓷盆走了进来,盆里装着稀稀拉拉的稀饭,早已饥肠辘辘的三人,目光瞬间被这盆稀饭牢牢吸引。
可李晓峰只是将瓷盆放在地上,周身空无一物,别说碗筷,连个盛饭的器具都没有。
陈美娟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强压着心底的滔天恨意,抬眼看向李晓峰,依旧摆出一副娇媚柔顺的模样,微微歪着头,柔声提醒道:“相公,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这稀饭,总不能用手抓着吃吧。”
王氏和樊氏也跟着眼巴巴看向李晓峰,腹中饥饿难耐,却又碍于眼前的窘境,满脸窘迫与无助。
李晓峰闻言,当即发出一阵猥琐又刻薄的坏笑,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三人,眼神里满是肆意的羞辱,语气残忍又戏谑:“忘记?老爷我什么都没忘!今日,老爷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像野狗一样趴在地上舔稀饭,是个什么模样!”
这话如同冰冷的利刃,狠狠扎进三人心里,王氏和樊氏瞬间脸色惨白,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浑身瑟瑟发抖,眼中蓄满了屈辱的泪水。
陈美娟娇媚的脸皮一僵,但是,很快就收敛起来。
陈美娟嫣然一笑说道:“相公你好坏哟!不过相公既然想看,奴家给相公表演一个就是了。”
陈美娟说完,跪坐在陶盆前面,开始舔食起来,王氏和樊氏一开始不为所动,可是肚子实在是不争气,饿的咕咕叫,只能学着陈美娟的样子。
李晓峰哈哈大笑,心里的压力像是莫名的释放了一些,随即又是一阵空虚和烦躁。
陕州知府陆正风飞书告诉李晓峰,张锐轩已经离开了陕州,不日就会到达天津,李兄还是早做打算。
第1416章 顺我者昌 续终
李晓峰缓步走到正俯身舔食稀饭的陈美娟身后,长臂一伸,猛地搂住她纤细的腰肢,指尖用力收紧。
陈美娟身子一颤,当即停下动作,缓缓回过头,脸上还沾着些许米渍,却依旧扬起一抹柔媚乖巧的笑,眼波流转地看向李晓峰,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李晓峰脸色阴沉,眼底满是压抑的戾气,不等陈美娟出声,扬手一巴掌狠狠拍在陈美娟的臀上,力道不轻,带着满心的烦躁与戾气,厉声呵斥道:“喝你的粥,安分点,不要理会我!”
陈美娟被打得身子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却转瞬即逝,连忙温顺地点头,不再多言,默默转回头,继续俯身就食,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得死死的。
李晓峰紧紧搂着陈美娟纤细的腰肢,掌心贴着温热的肌肤,感受着怀中人温顺的姿态,眼底却没有半分动容,反倒翻涌着彻骨的寒凉与嘲讽。
李晓峰垂眸盯着陈美娟俯身的背影,心底暗自冷哼,思绪翻涌:这个贱人为了活命,还真是放得开,往日的贞洁刚烈全都是装出来的,如今为了一口吃的,什么廉耻尊严都能抛到脑后。
可惜了,你这贱人点小把戏,想瞒过我,简直是痴心妄想,爷早就看透你这小娘们的心思!
李晓峰心里清楚得很,陈美娟这般百依百顺、忍辱屈从,从来不是真心归顺,不过是苟全性命,苦苦等着张锐轩踏平天津县衙,好将她从这囚笼里救出去,再反过来清算自己。
方才陕州知府的飞书传信,早已让李晓峰心慌意乱,张锐轩返程在即,留给李晓峰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李晓峰收紧手臂,两人紧紧的贴在一起,呼吸间尽是陈美娟身上的气息,脸上却冷硬如铁,眼底的猜忌与狠戾愈发浓烈。
陈美娟双手支撑地上,埋着头,一下下舔食着盆中寡淡的稀粥,发丝凌乱地垂落,几缕碎发沾了粥水,黏在脸颊与脖颈上,也无心去拂。
陈美娟看似顺从地进食,脑海里却飞速运转,一刻也不曾停歇:这暗格密闭无比,整日被李晓峰牢牢锁着,想要和外界联系难如登天。
可若是一直这般被困,与世隔绝,就算张锐轩赶到天津,也未必能知晓她们被藏在这县衙卧房的暗格之中,到时候李晓峰再动点手脚,她们三人恐怕只能冤死在这里。
必须想办法传出消息,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让张锐轩的人察觉到异样也好。
可如今身无长物,连衣物都被李晓峰尽数收走,半点自由都没有,又该如何把消息送出去?
满心焦灼,可面上半点不敢显露,反倒时不时放缓动作,缓缓回过头,脸颊沾着星点米渍,眼底漾着刻意柔化的媚态,对着李晓峰轻轻抛去一个温顺的媚眼,唇角勾起柔婉的笑意。
陈美娟深知,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用这假意的温柔彻底套牢李晓峰,让他愈发放松戒备,哪怕能换来片刻独处的机会,或是能接触到笔墨纸砚、能传递消息的物件,才有一线生机。
李晓峰看着她这般刻意讨好的模样,眼底冷意更甚,却也不戳破,享受着这片刻的掌控感,心中却在盘算着仅剩的时间里,该如何彻底绝了后患。
三个人进食完毕之后,李晓峰又撤了粥盆,躺在床上,呵斥道:“过来给老爷我锤肩揉腿。”
灯火摇曳,王氏和樊氏战战兢兢地跪在床边,双手虚虚落在李晓峰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捶着,大气都不敢喘。
陈美娟则蹲在一旁,双手轻柔地揉捏着他的腿腹,动作娴熟温顺,眼底却始终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李晓峰闭着眼,享受着三人的伺候,心底满是睥睨一切的满足感,暗自冷哼:女人本就是这般,给点颜色就敢张狂,稍加折辱打压,便只能乖乖俯首帖耳。
陈美娟揉着腿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扫过狭小逼仄、毫无如厕之处的暗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当即放缓语气,声音柔得能滴出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娇媚开口:“相公,奴家……奴家要出恭。”
陈美娟刻意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晓峰,眉眼弯弯,满是体谅之意:“这暗格本就狭小,又是咱们日常歇息的地方,若是在这里方便,定然臭气熏天,白白弄脏了地方,也败了相公的兴致,岂不是得不偿失?”
说这话时,陈美娟手掌轻轻摩挲着的李晓峰腿,面上满是柔顺乖巧,心底却在暗暗盘算:只要能踏出这暗格半步,哪怕只是到隔壁耳房,总能接触到衙役下人。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微动作,也能留下线索,总有办法把消息传出去,让世子爷找到这里。
李晓峰闻言,倏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向陈美娟,眼底瞬间涌上浓重的猜忌,方才的闲适满足荡然无存。
李晓峰死死盯着陈美娟柔婉的脸庞,试图从她眼底看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心中暗自思忖:这贱人又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是想找借口出去,妄图和外人通风报信!
李晓峰眼底的不耐瞬间翻涌,一言不发地走出暗格,顺带重重锁上了门。
不过片刻,门锁再次转动,李晓峰拎着一个木质恭桶走了进来,随手将恭桶丢在暗格角落的空地上,桶身与青砖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晓峰皱着眉,满脸厌烦地呵斥:“真麻烦,事这么多!就在这里解决,哪也别去。”
陈美娟见状,心底的希冀瞬间落空,却还是不肯放弃,语气娇软又带着几分羞涩,不停撒娇:“相公~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奴家羞得很,实在做不来,你就让奴家出去吧,奴家保证快去快回,绝不乱走。”
王氏和樊氏也连忙低下头,避开视线,场面一时窘迫至极。
陈美娟话音未落,李晓峰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裹着戏谑、刻薄与毫不掩饰的玩味,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陈美娟身上,满是轻佻。
李晓峰上前一步,伸手挑起陈美娟的下巴,眼底闪着狡黠又阴狠的光,慢悠悠笑道:“看美人出恭,也是人生一大趣事,为夫倒是乐意观赏,夫人请吧。”
见陈美娟脸色微变,李晓峰嘴角笑意更冷,指尖微微用力,语气陡然带上几分施压的猜忌,沉声逼问:“还是说,夫人你刚刚根本不是想出恭,压根就是在消遣我,想找借口逃出这暗格,去给你的心上人报信?”
这话一出,陈美娟心头一紧,王氏和樊氏也吓得浑身发僵,不敢抬头。
陈美娟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连忙挤出几分羞怯柔媚的神色,眼眶微微泛红,柔声辩解:“相公说笑了,奴家怎敢消遣你,实在是……实在是羞于示人啊。”
第1417章 逆我者亡 上
在享受了几天三个女人的极致服务之后,李晓峰推算时间,张锐轩应该到了沧州,沧州离天津只有一步之遥了。
暗格内油灯昏昧,喘息声交织着难言的屈辱,陈美娟强忍着周身的不适,全程陪着笑意,极尽温顺柔媚,只为彻底麻痹李晓峰,换来一丝生机。
就在两人纠缠之际,李晓峰忽然停了下来,俯身贴近陈美娟耳畔,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吐出的话语却冰寒刺骨,字字诛心:“你的小情郎张锐轩,已经到沧州了。”
陈美娟浑身猛地一僵,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被恐慌取代,刚想开口掩饰,就听李晓峰再度开口,语气里满是残忍的戏谑:“是不是满心欢喜,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逃出生天,能等着他来救你了?”
不等陈美娟反应,一只大手猛地扣住她纤细的脖颈,指节用力,缓缓收紧力道。
窒息感瞬间席卷而来,陈美娟瞪大双眼,脸色迅速涨得通红,双手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拼命挣扎。
一旁的王氏和樊氏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挣扎着想要上前施救,可脚踝上的铁镣死死拴在床腿上,沉重的镣铐拽着她们,无论怎么拼命往前挪动,都始终够不着两人,只能徒劳地挣扎,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李晓峰冷眼瞥到她们的举动,戾气更盛,猛地发力,将浑身发软的陈美娟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狠狠按在冰冷的青砖墙壁上,扼住脖颈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李晓峰猛地回头,眼底赤红如血,恶狠狠瞪着王氏和樊氏,声音阴戾刺骨,带着死亡般的威胁:“别急,一个都跑不了,很快就轮到你们了!”
王氏和樊氏瞬间被这狠戾的眼神吓住,浑身僵在原地,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美娟被扼得喘不上气,脸色由通红转为青紫,眼前阵阵发黑。
李晓峰低头盯着陈美娟痛苦扭曲的面容,冷笑着咬牙:“你这个贱人,别以为你那点逢场作戏的小把戏能瞒得过我!
你假意顺从,百般讨好,心里时时刻刻盼着张锐轩来杀我,真当我看不出来?今日我就先了结了你,再慢慢收拾那两个!”
陈美娟呼吸愈发艰难,双手无力地抓着他的手腕,眼前阵阵发黑,心底的恐惧与恨意翻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瞪着李晓峰,眼中满是不屈的怨毒。
扼在脖颈上的力道还在一点点收紧,刺骨的窒息感牢牢攫住了陈美娟,胸腔胀得发疼,口鼻间再也吸不进半丝气息。
陈美娟四肢渐渐失了力气,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微弱,眼前的光景开始层层发暗,昏黄的油灯影子扭曲晃动,无边无际的黑暗顺着视线涌了上来,吞噬着最后的意识。
耳畔早已听不清李晓峰阴冷的嘲讽,也听不到王氏与樊氏无助的哽咽。
此刻她脑海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翻来覆去、百思不得其解的念头:我伪装得那般温顺讨好,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半点破绽都不肯露,他到底是怎么看穿我的心思,怎么发现我一直在等着张锐轩来救我的?
明明逢场作戏、曲意逢迎,刻意放低身段哄他欢心,以为能慢慢麻痹他、寻机传信,原来自始至终,都被他冷眼瞧得一清二楚。
浓重的黑暗愈发逼近,意识渐渐涣散,那份疑惑、不甘、还有彻骨的悔恨,死死缠在她心底,随着窒息的晕眩,一同往下沉去。
李晓峰随手将陈美娟软倒的身体像丢垃圾一般甩在一旁,尸体撞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死寂的暗格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碾碎了王氏和樊氏最后一丝侥幸。
两人亲眼看着朝夕相处的大嫂惨死在眼前,三魂七魄早已吓飞了大半,哪里还敢有半分反抗的心思,双双跪了下来,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砖上,一下又一下,磕得额头渗出血珠,在地面上晕开点点猩红。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王氏率先哭出声,声音抖得支离破碎,满脸都是泪水和惶恐,“我们再也不敢有异心了!
往后我们一定全心全意伺候老爷,您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樊氏也跟着拼命磕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喉咙里全是破碎的呜咽:“大老爷,求您了,我们真的不敢了,您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别杀我们……”
李晓峰冷眼瞧着她们卑微乞怜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动容,反倒涌起一股病态的快意和残忍的戏谑。
李晓峰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随手一抛,“当啷”一声脆响,匕首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寒芒闪烁的刀尖正对着两人,看得人头皮发麻。
李晓峰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慢悠悠开口:“你们不是平日里姐妹情深、妯娌和睦吗?如今老爷我大发慈悲,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李晓峰抬了抬下巴,示意地上的匕首,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都裹着刺骨的恶意:“只要你们其中一个,亲手杀了另外一个,我就放活着的那个出去,饶她一条性命。
机会就这一次,就看你们谁,更想活下来了。”
这话一出,王氏和樊氏瞬间僵在原地,哭声齐齐卡在喉咙里,脸上血色尽褪。
她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闪着寒芒的匕首,又猛地转过头,看向彼此,眼神里满是惊恐、错愕,还有一丝被绝境生生逼出来的、难以掩饰的动摇。
王氏的手颤颤巍巍伸向匕首,王氏心想我不能死,我的孩子还等着我,樊氏不一样,她大儿子有小叔子李晓月可以依靠,小儿子是张锐轩的种,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樊氏疯狂地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嘶声喊道:“不要,二嫂,不要相信他,不会信守承诺的,我们要联合起来。”
李晓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仰头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眼底满是嘲讽与快意,就这么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绝境里的人性闹剧。
第1418章 逆我者亡 中
樊氏的嘶喊还在暗格里回荡,王氏却只是绝望地摇了摇头,眼底的惶恐被孤注一掷的疯狂彻底吞噬。
王氏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死,我的孩子还在等我回去。
什么妯娌情深,什么联手反抗,在生死绝境面前,都抵不过那一点渺茫的活命希望。李晓峰的话像毒蛇一样缠在王氏心上,只要杀了樊氏,自己就能活,就能出去见自己的孩子。
王氏颤抖的手猛地攥住了地上的匕首,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却没能让她有半分清醒。
王氏朝着樊氏扑了过去,闭着眼,手里的匕首胡乱地、疯狂地朝着樊氏身上刺去。
樊氏根本没料到王氏真的会对自己下死手,樊氏被镣铐锁着,根本无处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闪着寒芒的匕首扎进自己的胸腹。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王氏满身满脸。
“你……”樊氏瞪大了双眼,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樊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疯狂的王氏,又看向一旁狂笑的李晓峰,眼底满是不甘、悔恨与彻骨的绝望,最后一点光亮渐渐散去,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猩红的鲜血在青砖地面上蔓延开来,和不远处陈美娟的尸体遥遥相对,狭小的暗格里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彻底笼罩。
李晓峰看着眼前这一幕,仰头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哈哈大笑,那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癫狂,里面裹着连日来被张锐轩逼出来的恐慌、压抑到极致的戾气、还有看着人性崩塌的病态快意,在狭小密闭的暗格里来回冲撞,听得王氏浑身汗毛倒竖,头皮一阵阵发麻。
王氏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王氏浑身是血,瘫坐在冰冷的血泊里,看着樊氏死不瞑目的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可王氏不敢多想,也不敢哭,只能死死咬着牙,抬起头,用满是祈求和惶恐的眼神看向李晓峰,将自己最后的生路,全部寄托在他那句虚无缥缈的承诺上。
李晓峰走近几步,王氏警惕的捡起地上的匕首,颤颤巍巍的拿在手里,正对着李晓峰,这把匕首给了王氏对抗李晓峰莫名的勇气。
李晓峰见王氏匕首挡在身前,脚步骤然停住,眼底的癫狂笑意瞬间敛去,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毫无恶意,还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放柔了语气哄劝:“乖,别紧张,把匕首扔了,我不会伤你。”
“我先前说过,你杀了她,我就放你一条生路,自然会信守承诺,这就放你出去见孩子,好不好?”李晓峰特意加重“孩子”二字,精准戳中王氏的软肋,王氏握刀的手猛地一颤,眼底的警惕瞬间掺了几分动摇。
李晓峰见状又循循善诱:“你拿着这东西,我怎么放心开门放你?万一闹出事端,别说见孩子,连我都护不住你。听话,把刀放下,我这就给你开镣铐,找干净衣服,备车送你回家。”
李晓峰语气温和,垂在身侧的手却早已暗暗攥紧,眼底藏着转瞬即逝的阴狠。
王氏握刀的手抖得愈发厉害,对生的渴望、对孩子的思念与对李晓峰的恐惧反复拉扯,整个人濒临崩溃,指尖已攥得青白。
“当啷”一声,匕首落在染血的青砖上,清脆的声响彻底击碎了王氏最后一点依仗和抵抗意志。
几乎是匕首落地的瞬间,李晓峰脸上那副温和哄劝的模样瞬间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下狰狞的狠戾与癫狂。
李晓峰一个箭步猛地冲了上去,拳头裹挟着满腔戾气,狠狠砸在了王氏柔软的腹部。
王氏本就紧绷到极致的身子瞬间弓成了虾米,剧痛顺着腹腔席卷全身,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这一拳搅碎,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在血泊里,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贱人!”李晓峰啐了一口,上前狠狠踩住王氏的手腕,眼底满是怨毒的嘲讽,厉声骂道,“方才还敢拿着匕首对着你男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真当老子会信你这点伎俩,会放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出去给张锐轩报信?”
王氏躺在冰冷的血泊里,腹部的剧痛让身体抽搐,可身体的疼,远不及心底灭顶的绝望。
王氏缓缓抬起头,面如死灰,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沾满血污的脸颊滚滚落下。
王氏终于彻底明白,从始至终,李晓峰就没打算放过她们任何一个人。赌上所有良知和底线杀了樊氏,换来的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和注定惨死的结局。
李晓峰一把薅住王氏的头发,将王氏狠狠按在冰冷的床沿上,粗糙的手掌裹挟着暴戾的力道,轮番落在王氏的身上、脸上,脆响在狭小的暗格里接连炸开。
李晓峰把对张锐轩的刻骨忌惮、对自身末路的恐慌绝望,全都化作了疯狂的宣泄,咬牙切齿的咒骂混着掌风,尽数倾泻在毫无反抗之力的王氏身上。
王氏像个破败的布偶,任由李晓峰施暴,连挣扎都没了半分力气,身上旧伤叠着新痛,可身体的疼,早已抵不过心底灭顶的麻木与悔恨。
混乱的思绪里,王氏止不住地想,若是方才听了樊氏的话,没有被那点渺茫的活命希望冲昏头脑,两个人拿着匕首拼死一搏,会不会还有一丝胜算?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苦笑摇了摇头,彻底掐灭了这份自欺欺人的妄想。
她们两个人,一只脚都被沉重的铁镣死死锁在床腿上,连半步都挪不开,就算握着匕首,又能有多少反抗的力气?
更何况这暗格被李晓峰牢牢把控,只要他铁了心断水断粮,就算有十个人,也不过是困在笼子里的待宰羔羊,终究是白搭。
王氏缓缓闭上眼,任由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淌进嘴里,又苦又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将王氏彻底吞没。
李晓峰打累了,也发泄出来了,双手掐住王氏的脖子,收紧力道。
王氏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终于要结束了,随即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李晓峰将三人尸体拢在一起,放声大哭,哭声中带着一丝癫狂。
第1419章 逆我者亡 下
一场歇斯底里的痛哭过后,李晓峰猛地收了声,抬手用衣袖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
方才还满是癫狂与崩溃的眼底,瞬间褪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仿佛方才那个在尸身旁痛哭失态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李晓峰耐着性子,将陈美娟、王氏、樊氏三人的尸身一一整理妥当,拢好散乱的发丝,擦去身上的血污,又寻来干净的衣袍,一件件给她们穿戴整齐,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妥帖,仿佛只是在为远行的亲人打理行装。
待一切收拾妥当,才差人去请县衙的仵作。
仵作听闻县太爷深夜急召,不敢有半分耽搁,一路小跑着赶往后宅,心里却早已打鼓。深更半夜传仵作入后宅,定然是出了人命大事,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沉,连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待进了屋,就见李晓峰端坐在堂中,一身青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尽是平日里处理公务时的干练冷肃,哪里还有半分半分疯魔失态的模样。
桌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明摆着是等着他来填尸格。
“劳烦仵作跑这一趟,实在是家门不幸。”李晓峰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一日之间,三位内眷亲人竟接连暴毙。
如今夏末初遒,正是疫病横行的时候,想来是不慎染了时疫,才落得这般下场。”
说罢,李晓峰起身朝着内室偏了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煞白的仵作,慢悠悠道:“尸身就在里面,仵作要不要进去瞻仰一下遗容,好好查验一番,再填这尸格?”
仵作浑身一哆嗦,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淌了下来,哪里敢接这话。
仵作在县衙当差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县尊大老爷都已经把“疫病暴毙”的调子定死了,若是真敢进去查验,看出了什么不该看的端倪,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招灾惹祸?小心使得万年船。
更何况是疫病的名头,别说他一个小小仵作,就算是上面的府官,也不敢轻易置喙。真要是惹恼了这位县太爷,怕是下一个“暴毙于疫病”的,就是仵作自己了。
仵作连忙躬身弯腰,头埋得低低的,连声应道:“不敢不敢!县尊大人明察秋毫,既然说是时疫暴毙,自然是错不了的!
这疫病凶险万分,小人哪里敢随意靠近,免得沾染了病气,再传给县衙上下,那可就罪该万死了!”
李晓峰看着他仵作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往前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躬身垂首的仵作,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只慢悠悠地开口:“别介呀!你是县衙正儿八经的仵作,这尸格该怎么填,死因该怎么定,自然是你说了算,哪有我这个县令越俎代庖的道理。”
这话一出,仵作魂都吓飞了半截,“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抬手就朝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下去,清脆的巴掌声接连响起,一下比一下用力,打得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小人该死!小人罪该万死!”仵作一边抽自己嘴巴,一边带着哭腔连声求饶,“是时疫!三位夫人就是染了时疫暴毙的!
最近城里已经出了好几起时疫的案子了,小人怕惊扰了大人,惹得人心惶惶,一直没敢回禀县尊大老爷,是小人失职,求大人恕罪!”
李晓峰垂眸看着他这般上道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带,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十足的威压厉声质问:
“城里出了时疫,为何不早早禀报?如今疫病都传到了县衙后宅,闹出了三条人命,这般天大的事,你一个小小的仵作,担待得起吗?”
李晓峰说道:“记得明天全城通报和戒备,全城潵石灰消毒。”
有了仵作的尸格,李晓峰就在县衙后宅空旷地方,架起柴火堆,将陈美娟,王氏和樊氏的尸身抱上柴火堆,浇上猛火油。
火把掷出的瞬间,浇透了猛火油的柴火堆“轰”地一声燃起冲天大火,橘红色的火舌翻卷着席卷而上,瞬间便吞没了三具尸身。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卷着浓烈的油烟与焦糊气息,逼得周遭仆役纷纷垂首后退,唯有李晓峰身着素色常服,定定站在火光前,半步未挪。
熊熊烈焰在他眼底翻涌跳动,将他半边脸映得通红,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里,辨不清神色。李晓峰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大火烧尽了她们身上的衣袍,露出白皙肌肤,又变得干巴,烧去了肌肤上所有的伤痕与血迹,烧光了暗格里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将一切都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
风卷着火星掠过他的鬓角,李晓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尖泛白,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念着,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心安的理由:你们不要怪我,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秘密。
我也不想的,我也想活命。
李晓峰太清楚张锐轩的手段了,只要留下半点蛛丝马迹,等待他的只会比死更难熬。这场大火烧尽的不仅是三具尸身,更是他留给张锐轩的所有把柄,是他被逼到悬崖边,唯一能抓住的那一点渺茫生机。
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天快蒙蒙亮,才渐渐熄了下去,只余下一地焦黑的灰烬。李晓峰站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波澜,只冷声吩咐下人:“把骨灰收了,去通知大小姐过来,寻个地方好生葬了。
对外只说,三位夫人染了时疫,按规矩焚尸防疫,谁敢多一句嘴,仔细自己的性命。”
李香凝有些不敢置信,母亲和两位婶娘这就没了,李香凝扑打在李晓峰身上,你这个疯子,那是三条人命。
李晓峰冷冷说道:“是时疫,我也没有办法,都是老天爷命中注定的。”
李香凝怒吼道:“你怎么没有得时疫。”
“我是读书人,养天地浩然正气,时疫自然不敢加身。”
第1420章 逆我者亡 终
李香凝被父亲这句荒谬至极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泪水汹涌而出,恨不得扑上去撕碎父亲这副道貌岸然的嘴脸。
李香凝从祖父李衡中四的时候,就看透了父亲的伪善与狠戾,更清楚这所谓的“时疫”,根本就是父亲一手炮制的谎言!
母亲与两位婶娘平日里身体康健,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都染疫身亡?
这满地尚未冷却的灰烬,空气中散不去的焦糊味,还有父亲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慌乱与狠绝,无一不在告诉李香凝,这一切都是父亲的阴谋!
“浩然正气?”李香凝发出一声凄厉的嗤笑,声音嘶哑破碎,指着满地灰烬,浑身颤抖着嘶吼,“你有什么浩然正气?”
“放肆!”李晓峰厉声呵斥,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为父乃是朝廷命官,一言九鼎,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败坏门风!”
李晓峰眼神狠戾地盯着女儿李香凝,一字一句警告:“今日之事,乃是时疫夺命,天意难违。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散播不该有的言论,休怪为父不念父女之情,连你一同处置!”
李晓峰深知李香凝聪慧机敏,早已心生怀疑,可事到如今,早已没有回头路。
张锐轩即将抵达天津,必须稳住一切,哪怕是亲生女儿,也绝不能坏了自己的活命大计。
李晓峰看着眼前怒目圆睁、浑身颤抖的女儿,眼底最后一丝父女温情彻底泯灭,他上前一步,猛地攥住李香凝的胳膊,将人强行拽到自己身前。
周遭仆役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不敢直视,李晓峰便压低身子,将嘴凑近李香凝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字字诛心的话语,语气阴恻又刻薄,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威胁:“别在这跟我撒泼发疯,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你不过是张锐轩都没正式带进张家门的外妾,连个名分都没有,妾通买卖,在人家眼里,你就是个随手可弃的玩物,真当自己是张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
李香凝浑身一震,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心底的愤怒与悲痛瞬间僵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这句话精准戳中心底最不堪的伤疤,瞬间失了力气,连嘶吼都发不出来,只有泪水汹涌滚落。
李晓峰见李香凝浑身失力、泪眼失神,已然被自己戳得溃不成军,握着李香凝手臂的力道稍稍放缓,语气依旧阴冷低沉,贴着她耳畔继续敲打:
“你爷爷在世时,一生最看重的就是咱们李家宗族兴旺、世代安稳。你今日这般不分黑白、当众顶撞、四处质疑,对得起爷爷一辈子的疼爱与栽培吗?”
“我若是倒台败落,李家满门倾覆,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没了李家做你的靠山,你无名无分待在张锐轩身边,不过是转瞬就被新人替代的妾室。你苦心经营的油坊家业、所有依仗和体面,一夜之间就会烟消云散,到那时,谁还会顾及你半分?”
李晓峰轻轻松开手,后退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失魂落魄、无声落泪的李香凝,语气冷硬又现实:
“认清现实吧,只有我平安无事,李家不倒,你在天津、在张家,才有立足之地。
不然,你连悼念你母亲的资格,都不会再有。”
李香凝浑身脱力,泪水汹涌滑落,满心悲愤再也压抑不住,哽咽着凄厉哭诉:“难道……难道我母亲和两位婶娘,就这般白白冤死了吗!”
李晓峰闻言,脸上只剩浓浓的不屑与冰冷鄙夷,嗤笑一声,语气毫无半分愧疚,狠毒又冷漠:“她们私下与人苟合、通奸出轨在先,败坏门风,辱没李家名声。
就算我亲手杀了她们,也是她们罪有应得,死了也是白死!”
“这般不知廉耻的女人,死后连李家祖坟都踏不进去,如今按时疫体面焚葬,让她们入李家祖坟,已经是我格外留情,算是便宜她们了!”
李香凝听得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泪水混着满腔恨意砸落:“你无耻!当初明明是你,主动把母亲和两位婶娘送到小公爷跟前,是你授意她们来接近小公爷的!”
李晓峰脸色骤然一沉,却还强撑着面色辩解,声音压得又急又厉,带着几分被戳穿后的慌乱:“我是让她们来寻小公爷,是为了李家,我何曾让她们与小公爷做出这等苟且之事!”
“是她们自己不知廉耻,把持不住身子,与我何干!”
李晓峰眼底闪过一丝恼羞成怒,厉声压下李香凝的话,绝不肯承认自己当初的算计,反倒把所有罪责,全都推到了死去的三个女子身上。
与此同时,天津城火车站内,张锐轩带着一队精锐护卫,策马疾驰而出。
一股浓烈刺鼻的石灰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蹙眉。
只见城门内外戒备森严,衙役们手持兵刃守在各处,神色凝重如临大敌,往来行人皆被仔细盘查,不许随意进出。
街道上行人寥寥,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往日热闹喧嚣的城池,此刻显得死寂沉沉。
不少衙役与民夫背着竹筐,沿街一路撒着白色石灰,粉末簌簌落在街巷地面,遍布全城,处处透着压抑诡异的氛围。
张锐轩勒住马缰,望着这反常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张锐轩身旁的家丁上前,拦下一位面色惶恐、匆匆赶路的路人,沉声问道:“这位老乡,天津城这是怎么了?为何全城戒备,还四处撒着石灰?”
那路人抬头见一行人衣着华贵、气势不凡,不敢隐瞒,压低声音,满脸惊惧地回道:“这位公子您有所不知,天津城里闹时疫了!还是烈性疫病,短短一日,县衙里就走了三位夫人,城里也染病没了好几口人!”
“县太爷下令全城戒严防疫,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沿街撒石灰消杀病气,但凡有发热症状的,全都要被隔离开,现在城里人人自危,都不敢出门啊!”
话音刚落,路人便生怕沾染病气一般,匆匆作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张锐轩坐在马背上,周身气息骤然变冷,指尖紧紧攥着马缰,眸色沉如寒潭,心底疑云翻涌,天津素来安稳,怎会突然暴发烈性时疫?县令死了三个小妾?这个县令够肥的,纳了这么多小妾。
第1421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上
县衙后堂,李晓峰刚压服下李香凝,正沉着脸吩咐下人清理后宅灰烬、严守口风,府内师爷便神色慌张地快步走来,躬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急促耳语:“大人,小公爷张锐轩已率人抵达天津城,此刻正在街头问询疫病之事!”
短短一句话,让李晓峰心底骤然一紧,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周身冷冽气息又重了几分。
李晓峰面上虽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翻江倒海——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李晓峰缓缓侧过头,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一旁失魂落魄、满脸泪痕的李香凝身上,眼神深邃难辨,带着一丝算计,又带着一丝笃定,大有深意地将李香凝上下打量了一番。
视线在女儿苍白倔强的脸上停留片刻,李晓峰心底瞬间有了盘算:张锐轩手段狠厉,心思缜密,即便自己用疫病遮掩,他未必不会起疑追查,一旦被他查到半点蛛丝马迹,自己必死无疑。
而眼前这个女儿,正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筹码。
李香凝是张锐轩放在身边的人,即便无名无分,也终究是有儿有女,有几分情分在,再加上李家这层关系,只要李香凝这个死丫头肯帮着自己圆谎、在张锐轩面前美言几句,帮着把疫病的说辞坐实,自己就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这死妮子平日里再怎么怨恨自己,再怎么看清楚自己的算计,也终究逃不开李家,逃不开她自己的体面与生计。
李晓峰冷冷勾起唇角,心中暗道:老子吃定你了,想要让张锐轩不追究此事,息事宁人,这个跟张锐轩牵扯最深的死妮子出头,才有化解此事的可能。
李晓峰收敛眼底的算计,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衣袍,随即沉声吩咐左右:“你回去吧!小公爷已经来到天津府。”
说罢,李晓峰又冷冷瞥了李香凝一眼,继续说道:“路都是你自己选的,千万不要选一条让自己后悔的路,只有父亲才是你最牢靠的盟友。”
李香凝抬眼,死死瞪着李晓峰,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鄙夷,恨不得此刻就冲上去,让这个狼心狗肺、亲手害死至亲的凶手血债血偿,恨不得李晓峰立刻就去死。
可是李晓峰的话也给了李香凝当头一棒,是呀!李晓峰要是再没了,李家就真的败落了,一败涂地,那样对自己真的好吗?
李香凝不敢去往坏处想,又不得不往那方面去想。
李香凝咬紧牙关,嘴唇几乎被咬破,一丝腥甜在口腔里蔓延,却终究没再说出一句辩驳的话。
此刻多说无益,面对这个早已泯灭人性、只知自保的父亲,所有的质问与哭诉都成了徒劳。
李香凝猛地甩开衣袖,不再看李晓峰那张伪善又阴狠的脸,挺直了早已被折磨得疲惫不堪的脊背,带着满身的泪痕与满心的疮痍,转身大步走出县衙后堂。
李香凝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踏过还残留着石灰味与淡淡焦糊味的院落,走出了这座藏满罪恶与血腥的县衙。
走在天津城冷清的街道上,刺鼻的石灰味不断钻入鼻腔,街边紧闭的门窗、巡逻衙役凝重的神色,无一不在提醒李香凝这场荒唐疫病背后的真相。
李香凝漫无目的地朝着自己的油坊住处走去,脚步沉重,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方才的画面:母亲与婶娘化作的一地灰烬、父亲冷血绝情的嘴脸、赤裸裸的威胁与算计……
李香凝死死攥紧双拳,内心在极致的挣扎中反复撕扯。
说出真相?李香凝恨不得立刻冲到张锐轩面前,揭穿李晓峰的所有阴谋,让他为三条人命付出代价,告慰母亲与婶娘的在天之灵。
可一旦真相大白,李家彻底倒台,苦心经营的一切、在张家仅存的一丝体面,也会随之化为泡影,往后的日子,只会陷入无尽的难堪与绝境。
帮着隐瞒?看着父亲逍遥法外,让枉死的亲人含冤莫白,这辈子都将活在愧疚与煎熬之中,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风掠过脸颊,吹干了眼角的泪痕,却吹不散她心底的纠结与痛苦。
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自身安危与半生倚仗,两条路横在眼前,无论选哪一条,都注定是让自己悔恨终生的绝境。
李香凝停下脚步,望着空荡荡的街巷,眼底满是茫然与绝望,泪水再次无声滑落,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张锐轩径直来到李香凝名下油坊的后宅,循着庭院小径走入幽静的书房。
推门而入,只见李香凝独自坐在窗下案前,怔怔望着窗外发愣。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憔悴,泪痕未干,面色苍白落寞,整个人像丢了魂魄一般,怔怔失神,任由满心的悲苦与挣扎在心底翻涌,周遭寂静得只剩她细碎压抑的呼吸声。
张锐轩放轻脚步走上前,看着李香凝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泛起几分疼惜。
张锐轩缓缓伸出手,轻轻将李香凝揽入怀中,温声安抚:“我回来了,没事了。放心,明日我便去县衙,把陈美娟她们接出来。”
张锐轩语气柔和,像是给人依靠的承诺,可心底实则并无几分底气。
眼下仍是大明礼教森严之时,从不讲什么私情自由。陈美娟、王氏与樊氏说到底都是李家妇,名份上隶属于李晓峰,尤其是陈美娟,更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室妻眷。
于礼法规矩而言,自己即便权势在手,也不能无端插手人家内宅家事,更不能强行索人,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强夺人妇、有违纲常的非议。
可看着怀中人满身凄楚、满心煎熬的样子,张锐轩不忍戳破,只能暂且这般宽慰,将心底的顾虑与为难悄悄压下。
李香凝靠在张锐轩怀里,肩头微微颤抖,满腔的冤屈、悲愤与纠结堵在胸口,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
李香凝想揭穿李晓峰的狼子野心,想说母亲与婶娘早已化作灰烬、含冤而死,可李家的荣辱、自己往后的立身之本,还有李晓峰狠绝的威胁,像无形的枷锁困住了她,只能埋在他怀中,无声落泪,不敢言语。
第1422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中
李香凝伏在张锐轩温热的肩头,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压抑了许久的哽咽终于破喉而出,细碎的哭声混着无尽的悲戚,一字一句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不用了……娘亲她们……娘亲她们再也接不出来了……”
李香凝死死攥着张锐轩的衣摆,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泪水浸透了张锐轩胸前的衣襟,温热的泪滴顺着衣料晕开,带着彻骨的悲凉。
良久,李香凝才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个残酷的真相:“县衙后宅染疫离世的……是娘亲和两位婶娘……她们三个,都没了……”
李香凝思考良久,还是决定帮着李晓峰度过这一劫,也算是还了李晓峰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以后两不相欠,至于娘亲,那就以后到了地下再给娘亲请罪吧!
李香凝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炸在张锐轩耳畔,让张锐轩浑身骤然一僵,揽着李香凝的手猛地顿住,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张锐轩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原本温和的神色彻底消散,只剩下措不及防。
脑海中瞬间闪过去年年末的画面,三个女子眉眼含春,承欢膝下的娇媚模样还历历在目,一颦一笑都清晰可辨,不过短短数月,竟就此天人永隔,化作一抔黄土。
张锐轩怔怔站着,心头翻江倒海,震惊之余又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张锐轩怎么也没料到,百姓口中暴毙的三位内眷,竟是这三人。
此前。虽心系几人安危,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惨烈的结局,更不曾想一场“时疫”,竟直接夺走了三条性命。
张锐轩低头看着怀中哭得几近窒息的李香凝,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与悲恸。
张锐轩心头猛地一沉,眉心微蹙,心底瞬间掠过一丝疑云:真的只是时疫这么简单吗?张锐轩心里打了一个问号?
天津城此前并无疫病蔓延的风声,偏偏等自己一抵达,李晓峰后宅便一夜暴毙三人,时机巧得太过刻意。
张锐轩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遭遇的明算暗算太多了。太懂里面的阴私、人性险恶,李晓峰本就心胸狭隘、狠辣多疑,此事背后,怎会没有隐情?
可转念一想,张锐轩又缓缓闭上眼,心底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罢了,终究是一笔糊涂账。
陈美娟、王氏、樊氏三人,说到底都是李家明媒正娶的妇眷,与自己不过是一场露水情缘,算不得正经名分。
于礼法,无权过问李家内眷生死;于情面,李香凝已是这般悲痛欲绝,却选择闭口不言、帮父遮掩,她这个女儿都不愿追究,自己一个外人,又能如何?
强行追查?非但没有确凿证据,反倒会落得干预他人家事、强索人妇的污名,惹来朝堂非议,也会彻底伤了怀中之人。
可即便这般自我宽慰,胸腔里还是憋闷着一股难以疏解的憋屈,堵得心口发沉。
张锐轩压下心底翻涌的疑云与憋屈,抬手轻轻拍抚着李香凝的后背,语气放得极尽温和,一柔声安抚着怀中泣不成声的李香凝,只字不提心底的猜忌,任由她将满心悲戚尽数宣泄在自己怀中。
直到李香凝哭得力竭,渐渐昏昏睡去,才小心翼翼将人安置在榻上,掖好被角,转身走出了卧房,神色瞬间褪去所有温情,变得冷沉难测。
张锐轩屏退左右,只唤来随自己一同前来、最是心腹稳妥的师爷,移步至书房僻静处,确认四周无旁人偷听后,才缓缓落座。
张锐轩指尖轻叩桌面,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师爷,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刻意遮掩的试探,缓缓开口:“有件事向先生请教,先生据实分析,不必有顾忌。”
师爷躬身垂首,连忙应道:“小公爷但说无妨,老朽必定知无不言。”
张锐轩眸色微深,声音压得极低,避开所有直白关联,只以旁人之事做遮掩:“我有一位旧友,曾与当地一位县令的夫人有私相往来,此事不慎被县令察觉。
县令不动声色,转头便将夫人处死,对外只报了个暴病身亡,毁尸灭迹,死无对证,半分把柄都不曾留下。
我这位朋友知晓后,满心不甘,却又无从下手,先生以为,如之奈何?”
张锐轩说这话时,目光紧紧锁住师爷,眼底藏着锐利的探究,一字一句,看似在说旁人旧事,实则句句都在试探李晓峰此事的处置门道,也想借师爷之口,摸清这官场之中,此类阴私之事的潜规则与破局之法。
师爷闻言,抬手慢悠悠抚了抚颌下花白的山羊胡子,浑浊的眼眸微微眯起,略一思忖便洞悉了其中关窍,知晓小公爷口中的“旧友”,多半就是他自己,这桩事也直指天津县令李晓峰。
师爷沉吟片刻,压低声音,字字斟酌着回道:“小公爷,依老朽之见,这事难,却也不是完全无解。”
“首先,礼法上站不住脚。那妇人既是县令明媒正娶的妻室,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县令处置自家内眷,对外报个暴病、时疫,皆是家事,官府无权过问,旁人更是名不正言不顺。
即便心有不甘,贸然出头,就是干预官员家事、败坏礼教,落得一身污名,万万不可取。”
“其次,死无对证是死局。
县令既然敢动手,还毁尸灭迹,就是掐断了所有证据,没了尸身,没了人证,空有疑心,根本无从查起,就算闹到上官面前,也只会落个诬告的下场。”
说到此处,师爷顿了顿,抬眼觑了觑张锐轩的神色,才继续低声道:“若是您这位旧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也不能明着来。
要么抓县令别的把柄,寻他政绩上的错处、贪腐渎职的实证,用官场的法子扳倒他,也算间接出了这口恶气。
要么……就只能咽下这口憋屈,就此作罢。毕竟,为了一个没名分的妇人,毁了自身前程,实在不值当啊。”
话音落下,师爷再度垂首,不再多言,把决断的余地,尽数留给了张锐轩。
张锐轩握紧拳头,狠狠的砸在桌面上,震的茶盏都跳了一跳,嘴里说道:“就这么白白便宜县令,真是不甘心!”
第1423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下
话一出口,张锐轩骤然回过神,方才一时气急,竟直接戳破了那层遮掩的窗户纸,把“旧友”之事彻底引到了自己身上。
张锐轩神色微怔,随即迅速敛去眼底的戾气,抬手轻咳一声,刻意放缓神色,朝着师爷挤出一抹略显生硬的尴尬笑意,连忙圆场道:“先生莫怪,我是说,是说……我那位好友遭遇此事,实在是心有不甘,一时失言了。”
师爷何等通透,早已把事情看得明明白白,却也不点破,只躬身顺着他的话头附和,语气恭谨:“小公爷说得是,换作任何人,遭遇这般事,心里都难免憋屈不甘,也是人之常情。”
张锐轩见师爷懂事不拆穿,心底松了口气,也不愿再多谈此事,当即抬手挥了挥,语气恢复平日的沉稳:“今日劳烦先生费心分析,此事我会转告旧友,先生先下去歇息吧。”说罢,便吩咐一旁侍从,取来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赏给师爷,算是酬谢他此番解惑。
师爷连忙躬身谢赏,口中连称不敢,捧着银两恭恭敬敬退了出去,出门时还顺手合上书房房门,半点不多留、不多问,给张锐轩留足了独处的空间。
待师爷离去,书房内彻底恢复寂静,张锐轩脸上的尴尬笑意尽数散去,重新被冷沉的阴霾笼罩,独自坐在椅上,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怒意与憋屈。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李香凝睡眼朦胧,缓步走了进来。她刚睡醒,眼眶依旧泛红,眼底满是未散的悲戚,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沉思的张锐轩。
走到书桌前,她垂着眸,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犹豫了许久,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满是忐忑:“锐轩,我有一事想求你。
娘亲与两位婶娘骤然离世,我心中悲痛难抑,想为她们守孝三年,以尽子女孝道,往后三年,我便闭门不出,安心守制。”
李香凝只是一个妾室,想要守孝得张锐轩这个主君同意,父在母一年,三年也是超制度。
李香凝说话时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张锐轩的神色,心底满是不安。还是忍不住开口征询,既是为了慰藉心底对母亲的愧疚,在愧疚中求得一丝心安。
张锐轩瞥了李香凝一眼,看着她满脸悲切、局促不安的模样,心底并无太多波澜。于张锐轩而言,李香凝守孝与否,本就无关紧要,三人早已化作尘土,追究与守孝都无意义。
张锐轩神色平淡,随手挥了挥手,语气疏离又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无妨,你既想守孝,便依你就是。
你的油坊自行打理好,安心在院里守制三年,不必外出应酬,这些事,你自己做主便是。”
李香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见张锐轩应允,心头稍定,又想起他身边无人伺候,迟疑片刻,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那我不在跟前伺候,让红叶和翠竹过来贴身伺候爷,可好?”
这两个丫鬟是李香凝从李家带出来的心腹,忠心稳妥,李香凝守孝闭门,不能侍寝,想着为张锐轩安排两个通房丫头,借此维系几分情分。
张锐轩闻言,连眉头都没抬,淡淡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不必了,把她们俩寻靠谱的小子配了吧,年纪到了,别耽误人家姑娘的前程。”
说罢,张锐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周身依旧是那副疏淡的模样,没有半分留恋,迈步朝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才淡淡丢下一句:“我往后去珠贝场歇息,你安心守孝便是,不必惦记旁的。”
话音落罢,人已径直走出书房,只留李香凝独自站在原地,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空落,却也只能躬身应下,眼底的悲戚又添了几分苦涩。
另一边,天津县衙后宅,灯火彻夜未熄。
李晓峰身着官袍,正襟危坐在厅堂之上,手边的热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李晓峰却半点未曾饮用。
从白日等到深夜,院门外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猛地绷紧身子,手心的冷汗浸了一层又一层,心神始终悬在半空。
李晓峰早已做好了万全应对之策,也揣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料定张锐轩得知内眷死讯后,即便不亲自带兵前来问罪,也定会派人登门质询,甚至直接闯入县衙追查。
李晓峰一遍遍在脑海里演练应对的说辞,绷紧神经,随时准备迎接这场生死对峙,甚至想着倒打一耙,反正这事闹大了张锐轩也不在理,陈美娟终归是自己妻子。
到时候自己借题发挥,做实舆情,张锐轩就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可从日暮等到夜深,街面上寂静无声,县衙门外始终平静无波,别说张锐轩兴师动众登门,连一个前来问询的差役、一纸传讯的文书都没有。
李晓峰有那种一拳打在空中的感觉,心里开始混乱起来。
李晓峰颓然坐回椅上,双手紧紧攥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底的慌乱与困惑翻涌不休。
李晓峰费尽心思布下大局,焚尸灭迹、捏造时疫,本就做好了与张锐轩正面周旋的准备,甚至揣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打算借着陈美娟发妻的名分,把张锐轩强占人妻的名声坐实,让他百口莫辩。
可是,如今张锐轩半点动静都无,这份反常的平静,远比兴师问罪更让他心惊。
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李晓峰在心底反复揣测,眉头拧成一团。
是陈美娟这个贱人,本就只是张锐轩的玩物,在他心里半分分量都没有?即便知晓她死了,也根本懒得在意,更不愿为了一个弃子,坏了自己的名声、惹上官场是非?
还是李香凝这个死丫头,在张锐轩面前吹了枕边风,苦苦劝住了他?
毕竟那是李香凝的亲生母亲,家丑不可外扬,这丫头为了李家颜面,也为了自己的前程,必定会压下此事,帮着自己遮掩过去,断不会让张锐轩轻易发难。
亦或是……两者皆有?
一方面陈美娟早已被张锐轩抛之脑后,不值一提;另一方面李香凝从中周旋,彻底压下了这场风波。
李晓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绪纷乱如麻。李晓峰很清楚,自己必须弄清楚张锐轩按兵不动的真正缘由,若是单单因为陈美娟无足轻重,那往后他只需谨小慎微,便可高枕无忧。
若是李香凝从中斡旋,那这女儿便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日后依仗的筹码,必须牢牢拿捏住。
只有摸清根源,对症下药,他才能彻底稳住局面,保住自己的官位与性命。
想到此处,李晓峰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当即打定主意,明日便寻借口联络李香凝,务必探出张锐轩的真实心思,绝不能一直这般被动忐忑,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第1424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终
珠贝场后宅僻静的角楼里,树影婆娑,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唯有细碎的虫鸣伴着夜色蔓延。
张锐轩刚从李香凝的院落离开,辗转来到此处,褪去了方才的疏离冷硬,周身多了几分松弛的沉敛。
张锐轩刚站定片刻,一道轻盈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走近,正是娇俏的谢玉。
四下无人,张锐轩也不多寒暄,抬眼看向眼前的女子,语气压低,带着几分郑重叮嘱:“最近天津城风声紧,时局复杂,你牵头的那些宣传工作,暂且缓一缓,近期切不要再出去抛头露面,免得被人盯上,惹来祸端。”
张锐轩一方面忌惮李晓峰暗中窥探,另一方面,上次杨廷和有些怀疑这个大宪章的宣传是张锐轩暗中支持。张锐轩虽然糊弄过去了,可是难保杨廷和不会暗中调查。
谢玉明面上是妇女运动的发起者,反对妇女缠足,可是背地里还是平权运动的发起者,借助天足运动,发展法治宣传。
谢玉闻言,眸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全然没了平日里播撒火种时的坚毅果决,反倒满是小女儿的娇俏灵动。
谢玉脚步轻移,顺势弯腰坐在张锐轩的大腿上,双臂自然地挽住他的双肩,鼻尖微微凑近,吐气如兰。
谢玉扬着下巴,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指尖还轻轻刮了一下张锐轩的脸颊:“哟,我的张大少爷,这是怕了?
那个十四岁气得李东阳要告病,舌战翰林院,和帝师辩经的少年郎的去哪了,如今倒是缩起手脚,这般小心翼翼了?”
风光落在谢玉的脸颊,映得眸子里碎光点点,满心都是对眼前人的亲昵与信赖。
张锐轩顺势抬手,指尖用力捏了捏谢玉柔软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郑重,压低声音叮嘱:“少来这一套嬉皮笑脸的,我跟你说正事。
如今局势波谲云诡,明的暗的眼线遍地都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就连我身边后宅的人,也一个都不能信。”
张锐轩选择这处偏僻角楼作为两人私会之处,本就是再三斟酌后的决定。
一来此地隐蔽,出入便捷,便于谢玉暗中行事、及时脱身;二来也能将谢玉彻底与自己其他妾和后宅下人隔离开,避免两边牵扯,生出多余是非,更防止有心人借后宅关系窥探到隐秘。
说话间,张锐轩目光随意扫过屋内,瞥见桌角、屏风上贴着的几张宣传标语,字迹凌厉,写满天足、平权、法治之类的词句,眉头瞬间紧紧蹙起,语气愈发沉肃:“还有,以后把这些东西统统收起来,不许再带到私宅里来。”
谢玉被张锐轩捏得嘟起嘴,闻言反倒不以为然,挽着他肩头的手臂又紧了紧,眉眼间满是随性坦荡,轻笑一声回道:“怕什么?这里可是你寿宁公世子的私产,一草一木都归你管,寻常官吏别说进来搜查,就算是靠近都得掂量掂量,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找不痛快?”
谢玉向来行事磊落,一心扑在宣扬新思想上,更不觉得在张锐轩的私宅里,还会有人敢贸然闯入。
张锐轩闻言,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隐忧,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揽得更紧,语气沉了几分,满是恳切的规劝:“你呀!还是这般心高气傲,太小看了这天下人,也太小看了官场阴私。”
张锐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冷意,声音压得更低,字字都带着警醒:“油坊后宅那边,李晓峰找了由头把阿娟她们强行带回县衙,不过短短十几天功夫,三人就死得不明不白,对外报了时疫暴毙,连尸身都一把火烧了,半点痕迹不留。”
“李晓峰心狠手辣,杨廷和老谋深算,这世上背地里的算计、见不得光的手段,远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这角楼虽是我的私产,可隔墙有耳,防不胜防,一旦被人抓住半点把柄,你我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到时候,就算我想护着你,也未必能护住。”
张锐轩指尖摩挲着谢玉的发丝,语气里满是郑重的告诫:“所以万万不可乱来,那些标语、文稿,一律不许再带到此处,行事更要收敛再收敛,乖乖听我的话,等熬过这阵风头,再做打算,否则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谢玉眉眼一弯,瞬间敛去了方才的执拗,伸手轻轻捂住张锐轩的嘴,不让他再继续说教。
随即谢玉微微仰头,主动凑上前,柔软的唇轻轻印上张锐轩的唇,带着几分娇憨的讨好,又藏着毫不掩饰的亲昵。
片刻后谢玉才稍稍退开,眼波流转,颊边染着浅浅的绯红,语气娇软又带着几分嗔怪,挽着他脖颈的手轻轻晃了晃:“好了好了,我知道啦!你一来就这般絮絮说教,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谢玉故意往他怀里蹭了蹭,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衣襟,声音软糯下来,满是缱绻:“春宵一刻值千金,这般好夜色,别总说这些糟心烦心事,我们做些别的便是。”
自从,谢玉被陆正风休弃之后,和张锐轩在一起也有七八年了,两个也是不是的会在一起,可是谢玉一直没有怀孕。
看着后宅内其他女人一个个都生育了,功德圆满了,谢玉也是有些着急,珍惜两个人的每一次机会。
谢玉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绯红,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忐忑,趁着温存之际,悄悄伸手将软枕挪到臀下垫好,再缓缓微微倒仰着身子,刻意调整着姿态,满心都是想怀上孩子的执念。
谢玉与张锐轩相伴七八年,自被陆正风休弃后,便一心依附于他,看着他后宅里的女子接连诞下子嗣,个个有所依靠,唯独自己始终没有动静,心底的焦灼一日甚过一日,只能这般悄悄想尽办法,珍惜每一次与他相伴的机会。
张锐轩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指尖温柔地抚过她平坦的小腹,动作轻柔,随即又缓缓下移,指尖轻轻摩挲过她小腹上淡淡的妊娠纹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低声开口:“你这傻丫头,这些歪门邪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张锐轩掌心带着温热的触感,语气渐缓,多了几分淡然的劝慰:“凡事皆有定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必这般刻意为难自己。”
话音落下,张锐轩缓缓扭过头,目光穿透窗棂,直直望向后山那片静谧的树林,眼底的温柔瞬间淡去,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与怀念——那里,埋葬着早逝的马绒,那个曾想为张锐轩孕育子嗣、却最后没了性命的苦命女子。
夜色之中,后山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可张锐轩依稀望向那个方位,心底翻涌着几分不易言说的心绪,久久未曾散去。
第1425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续上
谢玉闻言,眸中泛起薄薄的水雾,满腔化不开的深情。不再多言,只是缓缓将两条纤细紧致的美腿抬起,轻轻盘绕在张锐轩腰间,将整个人更紧密地贴向他,眼底满是动情的柔光,一眨不眨地凝望着眼前的男人,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缱绻。
张锐轩被她这般滚烫的目光锁住,又感受着怀中人紧密的依偎,心头那丝对马绒的怅然怀念瞬间被收敛,尽数压回心底深处。
张锐轩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垂眸对上谢玉动情的眼眸,周身的沉郁与杂念尽数散去,只剩下对眼前人的温柔与动容。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光微凉。
李香凝一身素白布衣,脸上不见半分妆容,眼底依旧带着化不开的哀伤,带着几个随从来到县衙后宅。
李晓峰一早便心神不宁,时刻等着女儿消息,远远看见李香凝身影,当即快步迎上前,紧张得左右张望,连忙一把将李香凝拽进僻静书房,关紧门窗。
李晓峰压低声音,急切又忐忑地追问:“凝儿,快说!张锐轩昨天到底是什么反应?他有没有表示要追查此事,有没有疑心为父?”
李晓峰一晚上有梳理一遍自己手中关于张锐轩的卷宗,越是梳理越是心惊不已,张锐轩从政十几年,好像从来没有败过,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帮助陛下夺取财权。
一众内阁大人换了好几个,六部尚书也换了好几个,只有这个张锐轩,从弘治十六年崛起,一直到现在,荣宠不断,从四品升到了如今正二品大员。
李晓峰心中恐惧更甚,早知道就不弄死陈美娟她们,不就是几个女人吗?给他就是了,天下好女人多的是,何况是这么几个半老徐娘。
李香凝垂着眼帘,神色冰冷淡漠,丝毫没有回答李晓峰的问题,只是一字一句,平静开口:“我跟小公爷说了,我要为娘亲守孝三年。”
李晓峰脸色骤然一变,瞬间大惊失色,猛地压低声音厉声呵斥:“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守孝三年?”
李晓峰又急又怒,几乎按捺不住音量:“三年之后,他怕是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哪里还记得还有你这么一个女人!香凝呀!你在张家本就无名无分,靠着几分情分立足,闭门守孝三年,等于自断前程,你怎么能这么任性糊涂!”
李香凝抬眸,一双清冷的眸子静静看向李晓峰,目光淡漠疏离,不带半分父女温情,反倒透着彻骨的寒凉与审视。
被李香凝这般直直盯着,李晓峰心底莫名一虚,眼神不自觉闪躲了几分,先前的厉色也弱了半截。
李晓峰轻咳一声,强行稳住神色,摆出一副为女儿着想的长辈姿态,放缓了语气劝道:“凝儿,为父句句都是为你好。你在小公爷本就情分单薄,根基不稳,哪能任性闭门三年?”
李晓峰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循循诱导:“你现在就回去跟小公爷说,你已然想通了,身为妾室,自当以夫君为重。
孝道心意到了便足矣,真要尽礼,守个百日也就够意思了,何必把自己困在院落里三年,白白耗掉所有情分与前程?”
李晓峰嘴上苦口婆心劝着李香凝,心底却早已急得火烧火燎,暗自盘算不已。
李晓峰心里暗暗焦躁:守孝三年?那怎么能成!
我如今官途卡在天津县令这位置,进退两难,满心指望着借着你和张锐轩的那层牵扯,重新攀附上小公爷这棵大树,借着他的权势往上爬,谋求升迁前程。
你若是闭门守孝三年,日日不出院落,和张锐轩日渐疏远,情分慢慢淡尽,往后谁还能替我在小公爷跟前说话?
到时候没人牵线搭桥,我这番苦心遮掩、冒险灭口又还有什么意义?自己往后的仕途、身家安稳,岂不是全都落了空?
李晓峰越想越是心慌,眼底掠过一丝阴急,只觉得女儿太过意气用事,全然不懂自己的一番布局与苦心。
晌午时分,晨光透过窗户落在床榻之间。张锐轩悠悠转醒,睡意渐渐散去,目光温柔低垂,静静看着怀中的佳人。
谢玉一条纤细白皙的长腿轻轻搭在自己小腹之上,手臂紧紧环着脖颈,整个人半蜷半趴在胸膛上,睡得安稳又恬静。
平日里锋芒毕露、心怀救济天下火种的女子,此刻卸下所有坚毅棱角,眉眼柔和温顺,长发散乱铺在两人之间,呼吸轻柔绵长。
一夜温存过后,谢玉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绯红,娇憨依赖,全然没有半点在外奔走造势的果敢模样。
张锐轩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碎发,动作轻柔至极,心底一片柔软。
相伴整整七八年,谢玉陪着自己扛风险、藏秘密、谋大局,甘愿做暗处星火,不求名分安稳,只求陪自己走下去。
张锐轩指尖刚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身子微微一动,怀中人便轻蹙了下眉,缓缓睁开了眼。
谢玉刚睡醒的眼眸惺忪迷蒙,氤氲着一层浅浅的水汽,抬眼望向张锐轩时,瞬间褪去睡意,只剩满眶脉脉柔情,就这么一眼,平日里那个果敢锐利、敢与世俗抗衡的女子,瞬间化作绕指柔,眉眼间的缱绻温柔,能将人心都化掉。
看着谢玉这般动情模样,张锐轩眼底笑意渐浓,带着几分宠溺的戏谑,不等谢玉开口,张锐轩便顺势翻身,将谢玉轻轻压在身下,俯身凝视着泛红的脸颊,低低笑道:“昨晚你那般急切,想来是不够的,既是如此,我们便再加强一番,圆了你心愿。”
谢玉媚眼娇俏的看向张锐轩,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无需多言,又是美好的一天。
李香凝最后还是没有同意李晓峰的提议,祭拜完陈美娟的灵堂,又回了自己住处,开始正式守孝三年之期。
李晓峰急得捶胸顿胸,可是又毫无办法,天津的消息也在分分钟往外扩散。
京师,左都御史府内
谢禀中作为李晓峰升任天津县令的推动者,更是在密切的关注天津府内的局势。
第1426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续下
京师左都御史府内,窗户敞着,却吹不散屋内凝重的气息。
谢禀中负手站在案前,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反复梳理着天津传来的各路消息。
李晓峰的异动、张锐轩在天津的动静、女儿谢玉与张锐轩纠缠不清的旧事,桩桩件件交织在一起,让他面色沉郁,满心都是焦灼与愠怒。
谢禀中身为左都御史,执掌监察弹劾,一生清正刚直,最看重礼法名分,偏偏女儿谢玉被陆正风休弃后,不顾廉耻,与张锐轩私下纠缠数年,无名无分甘居人下,成了心头最大的耻辱,更是朝中暗地里的笑柄。
正沉思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妻子周氏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缓步走了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周氏看到丈夫一直在书房长吁短叹的,最近嘴里经常念叨着疯丫头,知道丈夫是想女儿了。
谢家的家风非常严,谢禀中不发话,周氏不敢去天津寻女儿,暗中派人都不敢。
周氏刚将莲子羹放在桌案上,柔声开口:“夫君,歇会儿吧,喝碗莲子羹顺顺气……”
话还未说完,谢禀中骤然转头,眼底满是不耐与怒火。
谢禀中听到莲子羹更是恼怒异常,心中积压的怒意瞬间爆发,猛地一扬手,径直将桌案上的莲子羹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白瓷碗碎成数片,甜稠的羹汤溅得满地都是。
谢禀中脸色铁青,须发微颤,指着周氏厉声呵斥:“怜子,怜子,谁来怜我!想我谢禀中一生清誉,我谢家长辈世代书香,官宦传家,我谢禀中的女儿,绝不可能和别人无媒苟合,更不可能给人做妾,做那见不得光的外室!
你若是再敢替她求情,休怪我不顾夫妻情分,把你也赶回老家去!”
周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惨白,看着满地狼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眶瞬间红了,满心的劝慰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与此同时,天津珠贝场后宅内,屋内暖意融融,连空气里都泛着慵懒的甜意。
张锐轩目光落在谢玉纤细的脚踝上,忽而伸手,一把将她那双裸露的玉足轻轻抄在温热的掌心里。
谢玉猝不及防,浑身微微一颤,原本就带着绯红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耳后,连脖颈都泛起浅浅的粉色。
谢玉新婚不久之后,就遭休弃,之后受张锐轩影响,放弃缠足,这么多年调养下来,双脚全然没有旧时代缠足女子的畸形扭曲,脚掌匀称纤细,脚趾头肥嘟嘟、圆滚滚的,透着几分娇憨可爱,肌肤细腻白皙,摸起来温润软糯。
被张锐轩这般捧着脚,谢玉又羞又窘,下意识地想往回缩,脚趾都不自觉地轻轻蜷缩起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娇嗔的慌乱:“你快放开,怪难为情的……”
张锐轩却攥得更紧了些,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圆润的脚趾,眼底满是宠溺笑意,细细把玩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有何难为情?你的脚,生得极好。”
掌心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淡淡的痒意,谢玉浑身发软,再也挣不开,只能红着脸,任由张锐轩捧着自己的双脚,眉眼间的娇羞与缱绻,融成了满室温柔。
掌心摩挲着那抹细腻温润的触感,张锐轩周身的暖意骤然凝住,身体猛地一僵,下一刻便卸了所有力道,沉沉伏在谢玉身上,粗重的喘息落在她颈侧,带着激动后的温热气息。
谢玉却像是抓住了此生唯一的依靠,双臂死死箍住他的后背,双腿也轻轻缠在腰侧,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着张锐轩,半点不肯松手。
谢玉将脸埋在张锐轩肩头,呼吸同样急促,像是要把张锐轩的揉进身体中,榨干彼此最后一丝精力,仿佛只有这般紧密相拥,才能消解多年求而不得的焦灼,才能牢牢抓住这份见不得光的温情。
屋内只剩两人交错的喘息声,窗外的虫鸣早已淡去,暖意裹着缱绻,将两人牢牢包裹。谢玉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眼底的娇羞渐渐化作深沉的依恋,即便无名无分,即便背负世间非议,也甘愿这般,守着眼前这一刻的温存。
张锐轩缓过劲来,抬手轻轻拍着谢玉的后背,喘息渐平。
手指顺着谢玉的后背缓缓摩挲,良久,才对着怀中人轻声叹息,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这般执着,反倒苦了自己。”
张锐轩懂谢玉求子的急切,也懂这个时代没有孩子的不安,可世事从不由人,可能是当年难产的时候,张锐轩没有掏干净,导致谢玉不孕不育,不愿谢玉这般揪着执念,耗尽心神。
谢玉埋在张锐轩肩头,闻言缓缓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反倒漾开一抹轻柔又坚定的笑意,眉眼间的娇羞褪去,只剩通透与执拗。
谢玉伸手轻轻抚着张锐轩的侧脸,带着温热的暖意,声音轻柔却字字铿锵:“我不去求,又怎么知道命里到底有还是没有。”
“大道五十,天演四九,遁去其一,天尚且都有残缺,从无十全十美之事,可天道茫茫,总会给人留一线生机。”
谢玉望着张锐轩,眼底盛着星光,既有对子嗣的期盼,也有对这份感情的笃定,“我不求那一线生机彻底圆满,只求拼尽心力,不留遗憾便够了。”
谢玉从不信天命注定,只信事在人为,哪怕前路非议缠身,哪怕所求遥遥无期。
也愿意倾尽所有,去争那一丝属于自己的生机。
张锐轩看着谢玉眼底熠熠的光,心头微动,终究是没再多言,只是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窗外晨光正好,屋内温情缱绻,将所有的心事与执念,都融进了这无声的相拥里。
最难消受美人恩,张锐轩叹气道:“你们都对我这么好,可是我……”
谢玉伸手一根手指点在张锐轩嘴唇上,摇了摇头:“你也给了我不一样的人生,我们谁也不欠谁。”
第1427章 温家四珠 上
张锐轩在珠贝场度过一段时间之后,就厌倦了天津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
期间除了谢玉,天津还有众多外室也是一一安抚一下,像温家四姐妹,也有撞钟的恶趣味,十几妾室每人都至少温存了一回。
娄素珍被张锐轩从铜矿接到了天津,又安排船去了库叶岛,如今大明海军也不是当年海军了,船坚炮利,在北太平洋上肆意驰行。
从天津出发,经过北海道,沿着阿留申群岛去美洲大陆技术非常成熟,不过这一切都依赖库叶岛的煤,蒸气时代,没有煤是万万不能的。
珠贝场后宅的寝殿内,烛影摇红,暖意氤氲。
明日便是张锐轩离开天津的日子,今夜轮到温家四姐妹一同侍立在旁,四人心里都揣着同样的心思,只想趁着这最后一晚尽力承欢,盼着能侥幸怀上子嗣,往后才有立身倚仗。
只是张锐轩懒懒倚在软榻上,神色倦怠,眉宇间全无兴致。
这些日子流连后宅,一众女子个个热切主动,如狼似虎般缠着温存缠绵,几番下来早已精力耗竭,只觉得身心疲乏,半点风月心思都提不起来。
温素珠瞧出张锐轩意兴阑珊,也不敢贸然近身惊扰,略一思忖,便敛衽上前,屈膝轻声道:“主子一路劳顿,又连日费心操劳,想来已是倦了。
奴婢们不敢贸然扰主子歇息,不如由我们姐妹四人,为主子舞上一曲,解解烦闷也好。”
一旁温清珠、温娆珠、温幺珠连忙应声附和,齐齐垂首躬身,眉眼间带着温顺又恳切的神色。
张锐轩缓缓抬眸,看了看眼前四姐妹拘谨又带着期盼的模样,实在没心思做别的,便淡淡摆了摆手,语气慵懒乏力:“也罢,你们有心,随便舞吧。”
四姐妹闻言心头微松,当即移步到后面去商量。
四姐妹移步至寝殿偏角的屏风后,褪去外头的衣服,皆是面露难色。
平日里她们所学皆是闺阁温婉之舞,从未学过刻意媚上的风月舞曲,一时竟不知该选何曲、着何衣。
年纪最小的温幺珠攥着自己的衣袖,小巧的脸蛋上满是无措,压低声音怯生生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大姐,我们……我们跳什么舞啊?还有,要穿什么舞衣?”
温幺珠本就性子怯懦,对这些刻意承欢的事更是满心抵触,作为四姐妹里最小的一个,她对男女之事半分热忱都没有。
当初被破身之时,全程紧绷着身子,满心只有恐惧,唯一的感觉就是钻心的疼,自那以后,温幺珠便一直有意无意地躲着张锐轩,能避则避。
只是张锐轩身边姬妾众多,莺莺燕燕环绕,平日里鲜少会特意留意到温幺珠这个沉默寡言、又总刻意藏着自己的小女子,压根没察觉,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一个始终在躲避他的人。
温清珠闻言也蹙起眉头,轻声叹道:“我们从前学的皆是闺中雅舞,怕是不合主子心意,可别的舞曲,我们也不会啊。”
大姐温清珠还在蹙眉思忖该跳哪支闺阁旧舞,一旁的温娆珠眼珠转了转,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机灵通透:“要我说,就别纠结换什么舞衣了,白费功夫。”
温娆珠扫了眼另外三人,压低声音接着道:“索性把主子早前赏赐给我们的那套铃铛首饰都戴上,手链、脚链一并系好,起舞时身子轻轻一转,手腕脚踝随之摆动,铃铛叮咚作响,摇一摇、抖一抖,热闹又悦耳。主子现下倦怠无趣,说不定反倒能被这声响勾起兴致。”
温娆珠心思本就活络,心里早已揣着几分琢磨。那一套首饰件件都缀着小巧银铃,样式精致却偏私密,根本不适宜平日出门待客、也没法在外人面前佩戴,明摆着不是寻常装饰之物。
温娆珠心底认定,张锐轩特意赏下这套带铃的手链脚链,必然是偏爱这般情趣,本就是专为闺房旖旎、近身取乐预备的。
一旁年纪最小的温幺珠怯生生站在边上,小脸微微发白,心里只觉得羞怯难堪。
本就对男女情事毫无热忱,初夜只剩钻心的痛楚,往后便一直刻意躲着张锐轩。
平日里能避则避,此刻一听还要戴上铃铛起舞,一举一动都要伴着脆响,供人取乐,更是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就想往后缩。
只是她性子怯懦,不敢出言反驳,只能抿着唇,默默垂着头,任由姐姐们做主。
温素珠略一沉吟,也觉得这话有理,眼下没有合适艳舞舞衣,借铃铛助兴反倒最是稳妥,便微微点头:“也罢,就依娆珠的意思,都把铃铛首饰戴上,舞姿柔缓些,伴着铃音起舞便是。”
不过半盏茶功夫,屏风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温家四姐妹缓步走了出来,张锐轩本是慵懒垂着眼,抬眸瞬间,眼前骤然一亮。
四姐妹皆身着轻薄柔软的寝衣,身姿或妖娆或温婉,各有风韵。
温娆珠生得身段妖娆,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媚意,举手投足皆是娇俏;
温清珠身姿温婉,气质娴静,宛如月下清莲;温素珠端庄大气,自带大家闺秀的温婉气度;最小的温幺珠怯生生的,稚嫩又娇柔,我见犹怜。
四人燕瘦环肥,各有千秋,腕间、脚踝上皆系着张锐轩赏赐的银铃首饰,小巧的银铃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细腻。
四人分列两列,身姿轻缓舒展,随着脚步挪动、手臂轻扬,纤细笔直的美腿一同轻轻晃动,腕间脚踝的银铃相互碰撞,顷刻间铃声大作,清脆悦耳的铃音铺满整间寝殿,打破了先前的沉闷倦怠。
舞步虽仍是闺阁雅舞的柔缓姿态,可伴着叮铃作响的银铃,再加上四人错落有致的身姿,平添了几分别样的韵味。
烛火摇曳,映得她们身影朦胧,八条紧致匀称的美腿交替晃动,银铃随动作脆响不断,原本慵懒倦怠的张锐轩,目光也渐渐多了几分神采,定定地看着殿中起舞的四人,周身的疲惫竟散了些许。
温幺珠全程垂着眼,脸颊烧得通红,跟着姐姐们挪动脚步,每一次银铃响起,都让她恨不得缩起身躯,却又不敢停下动作,只能僵硬地跟着舞步,满心都是羞怯与局促。
而温娆珠倒是放得开,刻意放缓动作,让银铃声响更显清脆,时不时抬眼看向软榻上的张锐轩,眼底满是刻意的柔媚,一心想勾起他的兴致。
第1428章 温家四珠 中
房间内铃音清脆,舞步轻缓,烛火将四姐妹的身影映得愈发柔媚。
张锐轩倚在软榻上,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最终落在了后排缩手缩脚、全程垂着头的温幺珠身上。
张锐轩心想有点意思,竟然还有人在躲自己,该死的征服欲又上来了。
张锐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径直开口:“就你了,你过来。”
温幺珠浑身猛地一僵,正挪动的脚步瞬间定在原地,银铃因骤然的停顿戛然而止。
温幺珠心底瞬间被恐惧淹没,指尖死死攥紧,脸颊血色尽褪,只剩一片惨白。
怎么会是我?
温幺珠一直拼命缩在后面,想尽办法藏起自己,就是怕被张锐轩注意到。
一想到要独自靠近他,一想到过往那钻心的疼痛,温幺珠就浑身发颤,双腿像灌了铅一般,半步都挪不动,只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也不出来。
一旁的温娆珠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急切,当即扭动着珠圆玉润的身姿,快步上前挡在温幺珠身前。
温娆珠抬手轻轻理了理鬓发,腕间银铃叮铃作响,眉眼弯弯,满是柔媚笑意,仰头望着张锐轩,语气娇俏又主动:“主子爷,小妹年纪小,性子又怯弱,不懂伺候人,不如奴婢代替小妹吧!奴婢比小妹更懂分寸,更会伺候人,定能让主子舒心。”
说罢,还刻意轻轻晃动身姿,脚踝的银铃发出一连串悦耳的声响,极尽讨好之态,一心想把这个承宠的机会揽到自己身上。
温幺珠躲在温娆珠身后,紧紧咬着下唇,身子微微发抖,总算松了口气,却依旧满心惶恐,连头都不敢抬。
温娆珠的话音刚落,满室清脆的铃音骤然冷了下来。张锐轩没有理会,压根没看眼前刻意讨好的温娆珠,目光径直越过她,牢牢锁在她身后缩成一团的温幺珠身上。
不等众人反应,张锐轩身形一动,已然从软榻上起身,大步迈至两人面前。
温娆珠还想再说些讨好的话语,却见张锐轩伸手,一把拨开挡在身前的她,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紧接着,伸手径直扣住温幺珠纤细的手腕,在少女惊恐的惊呼与银铃慌乱的脆响中,毫不费力地将人直接扛在了肩头。
温幺珠吓得浑身僵硬,小脸死死埋在他的肩头,手脚都不敢动弹,满心都是极致的恐惧。
张锐轩肩扛着温幺珠,冷眸扫向一旁满脸错愕的温娆珠,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沉声冷哼,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愠怒:“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给爷做决定了?外面候着,有叫你的时候。”
张锐轩步履沉稳,扛着浑身僵抖的温幺珠转身走回软榻边,微微俯身便将人轻轻放在了绵软的榻上。
温幺珠刚一沾榻,便下意识往榻角缩去,双手紧紧攥着身前的紧身舞衣,腕间与脚踝的银铃因她慌乱的动作叮铃乱响,细碎的铃声里满是仓惶。
温幺珠始终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下,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瑟缩。
张锐轩俯身,单手撑在软榻一侧,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纤细的后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温热的肌肤。
张锐轩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温幺珠的耳尖,嘴角轻贴在她冰凉泛红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玩味,又裹着不容躲避的压迫感,一字一句缓缓问道:“你在害怕?不愿意?”
耳畔是男人低沉沙哑的逼问,后颈是他温热摩挲的掌心,连周遭的空气都充斥着他强势的压迫感。
温幺珠浑身的颤抖,却在这一刻骤然停歇,心底翻涌的恐惧、慌乱、抗拒,如同被按下休止符,突兀地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一番缱绻缠绵,殿内烛火摇曳,银铃碎响早已消散,只剩满室慵懒暖意。
温幺珠躺在软榻之上,原本惨白的小脸此刻染满醉人绯红,从脸颊蔓延至耳后、脖颈,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却再无半分先前的惶恐瑟缩。
幺珠微微喘着气,眼眸氤氲着水汽,带着几分未曾褪去的缱绻,微微看向身侧的张锐轩,眼神里藏着一丝浅淡的意犹未尽,全然没了往日的怯懦躲闪。
张锐轩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猛地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心底瞬间大呼上当。
原以为这是只胆小怯懦、任人拿捏的小白兔,满心都是征服欲,想碾碎她的胆怯与躲避,可此刻才惊觉,原来是一只小狐狸。
张锐轩在心底暗自感叹,高端的猎手,往往都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后人总结的真到位,这温幺珠平日里一副怯生生、不敢靠近的模样,全都是装出来的,竟是把自己给骗了过去。
可张锐轩哪里知道,温幺珠此刻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若是知晓,定要红着脸大呼冤枉。
从前的躲避恐惧,皆是真心实意,初夜的钻心疼痛早已刻进心底,是真的怕极了与他亲近。
没有人告诉温幺珠男女之事只有第一次是疼痛,温幺珠自然也就不知道。
温幺珠垂着眸,指尖轻轻捻着软榻上的锦缎,脸颊的绯红迟迟不曾褪去,半晌才鼓起勇气,声若蚊蚋般低声开口,带着未平的喘息与羞怯:“我……我去把姐姐们叫进来。”
温幺珠心思单纯,只记得今夜是四姐妹一同伺候,自己占了这般久,也该让姐姐们进来,更何况她们都盼着能承宠,求一份子嗣依托。
张锐轩闻言,看着羞怯又懂事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促狭的调笑:“倒是个心善的,自己吃饱了,还不忘惦记着你的好姐姐们,这般懂得分享?”
张锐轩看出来了,这小丫头并非刻意伪装的猎手,就是笨笨的,此刻故意出言逗弄,看着小丫头手足无措的模样,只觉得格外有趣。
温幺珠本就羞得不知所措,被这般直白调笑,瞬间僵在原地,脸颊的绯红猛地加深,从脸蛋一直烧到了脖颈,连耳尖都红得通透。
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睫毛慌乱地颤动,脑袋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嘴唇轻轻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整个人局促得不知该如何自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再惹来他的调笑。
张锐轩笑道:“去吧!去吧!”
第1429章 温家四珠 下
次日天刚破晓,晨曦透过窗户洒入寝房,落在凌乱绵软的锦榻之上。
张锐轩缓缓睁开双眼,只觉四肢百骸皆是酸软无力,头晕晕沉得厉害,感觉浑身被掏空一般,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疲惫。
昨夜接连辗转,四姐妹轮番相伴,铃铛轻响不断,一夜荒唐缠绵,放纵到极致,此刻回想起来,只觉荒唐又美好。
张锐轩慵懒地靠在枕上,望着满室残留的旖旎痕迹,轻声轻叹一声。
一夜温存,一夜荒唐,温柔乡蚀骨销魂,美人环绕,随心所欲,无人敢约束,无人敢置喙。
张锐轩心中暗自感慨,这大抵就是魏晋南北朝,荒唐又美好的权贵生活也不过如此吧!
张锐轩起身对着梳妆台,搭理自己头发。大明的男子也是一头长发,需要用头冠束起来,不像后世留个寸发就可以。
身后锦榻微动,温娆珠早已醒转,只是不敢惊扰,静静侧卧着瞧着张锐轩的身影。
见张锐轩对着梳妆台,抬手拿起木梳想要梳理长发,连忙掀开锦被起身,顾不得整理身上没有衣服,快步走到他身后。
“主子,还是奴婢来吧。”温娆珠声音软糯,带着晨起的慵懒沙哑,眉眼间满是温顺殷勤,“哪能让主子爷亲自动手打理这些,仔细累着您了。”
话音未落,温娆珠已然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轻轻从张锐轩手中拿过木梳,动作轻柔又恭敬,没有半分唐突。
温娆珠站在张锐轩身后,透过镜子看着眼前的男人,眼底藏不住的柔媚与讨好,动作细致又娴熟。
温娆珠握着木梳,一下下轻柔地梳理着发丝,生怕扯疼了张锐轩,每一个动作都极尽细致,连带着腕间未曾取下的银铃,都只发出细碎轻缓的声响,不敢惊扰了这份晨起的静谧。
张锐轩静坐在梳妆台前,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面前的银镜,恰好将身后温娆珠的模样尽收眼底。
温娆珠是四姐妹中身姿最丰腴的一个,肌肤白皙似玉,晨起未着寸缕,身姿曲线在朦胧晨光里若隐若现,腕间银铃衬得肌肤愈发细腻,一举一动都带着刻意的柔媚。
张锐轩唇角微扬,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透过银镜直视着身后的温娆珠,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这是,在故意诱惑爷?”
温娆珠手中的木梳顿了一瞬,脸颊瞬间漫开大片绯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后。
温娆珠非但没有躲闪遮掩,反倒微微挺胸抬头,迎上镜中张锐轩的目光,眼底漾开一丝媚笑,手上梳理发丝的动作愈发轻柔。
温娆珠前胸贴在张锐轩的后背,凑近张锐轩耳畔,声音软糯勾人,带着大胆的挑逗,气息轻拂过他的耳畔:“不知……主子爷喜欢吗?”
温娆珠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平日里想见张锐轩一面难如登天,相处的机会寥寥无几。
唯有抓住每一分每一秒,拼尽全力讨好承欢,若是能侥幸怀上一儿半女,往后在这后宅里,才算真正有了立足的根基,不必再整日惶恐不安。
说着,手上动作放得更缓,手指轻轻拂过张锐轩的发丝,身姿微微贴近,眉眼间的媚意与期盼,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温娆珠柔软温热的身子紧贴后背,那股撩人春意瞬间撩动心神,一股燥热无名之火骤然在胸腹间燃起。
张锐轩反手一揽,便顺势将娇柔丰腴的温娆珠一把拉到身前,稳稳让她跨坐在自己大腿之上。
柔软贴合,腕间银铃发出一阵阵稀碎的声响。
张锐轩手抚摸着温娆珠大腿上裸色丝袜,低声打趣道:“你这个勾人的小妖精,又馋嘴了。”
张锐轩语气笃定温柔:“安心好好伺候,用心干活,该属于你的荣华恩宠,爷自然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温娆珠浑身一颤,脸颊绯红滚烫,柔软身躯微微轻颤,依偎在张锐轩怀中,眼底满是娇羞与期盼,乖巧地环住他脖颈,再也不敢放肆挑逗,只温顺依偎,满心都盼着能得偿所愿,一举怀上子嗣,安稳半生。
张锐轩晨练一番后,告辞而去,心里对这个美人窝还是有些后怕,
房门轻阖的声响落下,寝房内还残留着张锐轩身上的气息与满室旖旎。
温娆珠瘫坐在梳妆台前,脸颊滚烫,心头的悸动还未平复,忽听得身后锦榻上传来两声压抑不住的噗嗤轻笑。
温娆珠猛地回头,便见温素珠与温清珠早已坐起身,两人皆是眉眼含笑,眼底满是打趣,哪里有半分熟睡的模样。
温娆珠瞬间羞得无地自容,脸颊的绯红再次翻涌,双手下意识捂住发烫的脸,娇嗔道:“你们……你们早就醒了,竟然一直装睡!”
话音刚落,榻角的温幺珠也怯生生地探出头,小脸通红,睫毛轻轻颤动,小声嘟囔道:“三姐,你刚刚叫得那么大声,还有铃铛一直叮铃叮铃响,我们想睡也睡不着啊,想不醒都不行,小女子做不到呀!……”
一句软乎乎的“小女子做不到”,让温素珠和温清珠笑得更甚,寝房里瞬间满是轻俏的笑意。
温娆珠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抓起一旁的软枕就朝温幺珠扔去,又羞又恼地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幺妹!连你也笑话我!我不活了。”
温幺珠连忙躲开枕头,缩在温清珠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羞窘不已的温娆珠,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意。
昨夜的荒唐与晨起的嬉闹,让四姐妹之间,反倒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同为女子的亲昵。
温娆珠想要来挠温幺珠,反而被温清珠和温幺珠连手按在床榻上,四只小手在温娆珠身上敏感地带乱摸一通。
温娆珠娇喘连连的,挣扎着要起身再战。温素珠呵斥住了吵闹的众人,温素珠说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一个祖宗的姐妹,不远千里的来到这里。这次不管是谁一举得男,以后大家都要相互扶持,不能伤了姐妹和气。”
第1430章 不征之国 上
一路舟车劳顿,张锐轩终是从天津启程返回京师,刚一回京师,正德朱厚照就召见张锐轩。
张锐轩踏入西苑金安殿时,殿内正燃着暖融融的龙涎香,朱厚照斜倚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见张锐轩进来,眼底立刻漾起打趣的笑意。
“小轩儿,我们的大情圣还知道回来呀!”刘锦也是尴尬的笑了笑。
朱厚照语气轻快,满是调侃,话音落下,便朝身旁的太监刘锦递了个眼色。
刘锦躬身领命,捧着一份密封的奏折快步走到张锐轩面前,双手恭敬递上。
张锐轩上前一步接过奏折,躬身谢过,随即展开奏折细细阅览,眉头渐渐蹙起。
奏折乃是南直隶巡抚上书,言明东南沿海一带,倭寇侵扰愈发频繁,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沿海百姓苦不堪言,地方守军兵力薄弱,装备陈旧,屡次围剿皆收效甚微,恳请朝廷即刻增兵增饷,整顿海防,清剿倭寇,以保东南疆土安宁、百姓安稳。
张锐轩合上奏折,神色已然褪去了散漫,多了几分凝重,我堂堂大明两京一十六省,竟然被区区几个倭寇搅动东南半壁江山,真是窝囊。
大明原来是两京十三省,不过正德连年征战,北方扩地千里,又新设了三个省,其实主要还是玉米、土豆等功劳。
原来依附于山东的辽东都司,现在已经扩展到了黑龙江了,又有夹皮沟金矿,如今成立,囊括了后世整个东三省,现在成立辽东承宣布政司,建立辽东省。
正北方建立蒙古承宣布政司,建立蒙古行省,原来依附于陕西的行陕西都司正式独立于陕西,成立甘肃承宣布政司。
张锐轩指尖攥着合上的奏折,指节微微用力,抬眸看向龙椅上的朱厚照,神色肃穆,沉声开口问道:“陛下,如今东南海防废弛,倭寇猖獗,臣愿意督师东南清剿倭寇,倭寇不清绝不回师?”
作为一个长在红旗的青年,张锐轩虽然不是愤青,可是对于杀倭寇还是很有兴趣的,明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按照历史进程,大明和倭寇也是必有一战,那么从万历提前到正德也不是不可以。
张锐轩话音刚落,朱厚照猛地直起身,把玩玉扳指的手一顿,随即放声大笑,笑声爽朗,震得殿内龙涎香烟都微微晃动,尽显帝王豪情。
“小轩儿,你不是说昔日汉武帝说过:寇可往,我亦可往!”朱厚照目光灼灼,周身散发出睥睨天下的野心,抬手直指东南方向,语气铿锵有力,“东南千里海疆,绵延万里海岸,若是一味被动防守,处处设防,便是耗尽国库钱粮,也防不胜防,这等缩头防守的做派,从来不是朕的风格!”
张锐轩心头猛地一沉,心底瞬间哀叹一声,暗道完了,竟是把自己装进去了!
原以为朱厚照只是要选派重臣前往东南督战,清剿沿海倭寇,安定海防,却忘了这位皇帝自打亲政以来,连年征战拓土,野心早已愈发膨胀,早已不满足于被动固守,一心要效仿汉武,开疆拓土、扬威域外。
看着朱厚照眼中跃跃欲试的征伐之意,张锐轩便知,此事绝不仅仅是清剿沿海倭寇这般简单,这位年轻的帝王,怕是要借着倭寇之事,彻底整顿海防,甚至要挥师出海,主动出击,一举解决东南海患,顺带再拓海疆版图。
张锐轩心头思绪翻涌,当即敛了神色,上前半步,语气放得格外小心翼翼,压低声音劝谏:“陛下这倭国,乃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十五不征之国。”
张锐轩顿了顿,抬眼觑了觑朱厚照的神色,见帝王眉头微挑,却无愠怒,才继续沉声说道:“如今我大明只是沿海遭倭寇侵扰,出师清剿境内倭患,乃是保境安民,名正言顺,内阁与六部九卿自然无理由阻拦。
可若是主动发兵远征倭国本土,便是违背祖训,师出无名,内阁诸位大臣、督察院的御史言官,必定拼死进谏反对,朝野上下必然动荡不安啊!”
张锐轩字字斟酌,深知大明祖制的分量,更清楚文官集团的执拗。
朱厚照一腔帝王野心,可若是跨过祖训这道坎,势必会引来满朝非议,届时内忧外患,反倒得不偿失。
朱厚照听罢,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倒露出一脸不以为意的神色,指尖重重敲了敲龙椅扶手,语气满是不屑与执拗。
“太祖定下的不征之国又如何?”朱厚照抬眸直视着张锐轩,声音朗朗,毫无避讳,“那安南,同样是太祖钦定的不征之国,太宗文皇帝当年不照样挥师南征,将其纳入大明版图?
只不过后来宣宗章皇帝念及远征耗费国力,才又撤兵罢了,每每读到此段史册,朕都深感遗憾!”
说到此处,朱厚照再度大笑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张锐轩,满是倚重与促狭:“朕若是能轻易被祖训和文官的唾沫星子拦住,又何必急着召你回京?
你这狗头军师,向来鬼点子最多,朕找你,就是让你想办法,说服内阁和都察院那群老顽固!”
朱厚照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又有几分对张锐轩的全然信任:“小轩儿,你平日里不是常跟朕说,穷则变,变则通嘛!
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倭寇犯我海疆、杀我百姓,本就不是朕主动挑起战端,只要法子得当,何愁堵不住文官们的嘴,何愁不能出师远征,永绝海患?”
一席话,尽显帝王的霸道与决绝,也把这桩棘手的难题,尽数抛给了张锐轩。
张锐轩试探问道:“那臣先去探探内阁大人们心思。大军劳师以远,非寻常之事可比。”
张锐轩想到当年忽必烈三次征讨倭国,皆铩羽而归,两次遇到台风,都没有到倭国就败了,远洋作战,确实困难。
这可不是陆地争锋,跨海兵力投送,就是后世也是一个难题。
第1431章 不征之国 中
一路心思沉沉,张锐轩去了太后那里交代一下陕王殿下平安就藩,一切安好,就出了皇宫,不多时便回了自家寿宁公府,只是张锐轩心头压着东南倭患、帝王远征两道大事,脚步都比来时沉了几分。
穿过层层回廊,正要步入平日起居的陶然居,刚转过一处太湖石堆砌的僻静拐角,迎面恰好撞见冯程程款款而出。
冯程程一身百褶马面裙,鬓边松松挽着发髻,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娇俏明艳,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久等不遇的愠恼,见了张锐轩,当即上前一步,伸手便轻轻拦在了张锐轩身前,将张锐轩堵在这少有人来的僻静处。
张锐轩猝不及防被拦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泛起几分无奈又心虚的笑意,抬手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冯舅妈,别来无恙。”
这话一出,冯程程当即眼尾一挑,俏脸瞬间沉了下来,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嗔怒着压低声音,语气又酸又恼:“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家伙!”
“多久不曾踏足我那儿,是不是早把我忘到脑后去了?”
“往日里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小程程,黏着不肯撒手,如今张口闭口就冯舅妈,生分了是不是?”
冯程程身子微微前倾,鼻尖几乎快要碰到张锐轩脸,一双眸子亮盈盈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埋怨,还有藏不住的念想,周遭静悄悄的,只余下温热的气息,缠得人心里发慌。
张锐轩被冯程程这番直白数落,脸颊微微发烫,方才在金安殿面对帝王的凝重与沉稳,此刻尽数消散,只剩下满身的窘迫与尴尬,只得讪讪笑着,低声讨饶:“太忙了,一时忙忘记了。”
张锐轩看着冯程程娇小匀称的身子,心想,欲求不满的女人,果然恐怖,这是直接打上门来。
冯程程瞧着他眼底躲闪的窘迫,心头那点积攒已久的怨怼与念想瞬间翻涌上来,眉眼间掠过一抹执拗的媚色。
不等张锐轩再找说辞搪塞,反手一把攥紧张锐轩的手腕,不由分说便带着他的手,顺着百褶马面裙的层层褶皱往里探,径直按在了自己紧实圆润的翘臀上。
冯程程抬眸睨着张锐轩,唇畔勾起一抹又嗔又媚的笑,心底暗自冷哼:你这奸滑小子,整日忙着朝堂大事,休想三言两语就轻易脱身。
老娘从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人,今日既然撞上了,断然没有让你全身而退的道理。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张锐轩浑身一僵,不过手上传来触感让张锐轩有些欲罢不能。
冯程程虽然超四十岁了,不过依然紧实,肌肤滑嫩。
这里虽是僻静拐角,可府中下人往来不定,稍有动静便会被人撞破,传出去便是惊天动地的丑闻。
张锐轩下意识地指尖收紧,慌乱间下意识抓了几下,冯程程身子骤然一软,眉眼间泛起几分难耐的氤氲,攥着张锐轩手腕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张锐轩趁机抽回手,在冯程程脸上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哄劝:“别胡闹!这里不是地方,耳目众多,一旦被人瞧见,咱们俩都万劫不复!”
张锐轩看着冯程程泛红的眉眼,连忙放缓语气,柔声许诺:“乖,听话,我此刻心里还装着国家大事,实在分身乏术。你且先耐着性子,明天咱们还去老地方见,到时候我好好陪你,绝不推脱。”
说罢,张锐轩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冯程程再做出什么出格举动,匆匆朝着陶然居迈步,只留下一句急促的叮嘱消散在晚风里,脚步都带着几分仓惶。
张锐轩一路敛去眼底慌乱,方才整理好神色,缓步走向内院正厅。
汤丽正端坐在厅中黄花梨木椅上处理府中庶务,见张锐轩进来,起身敛衽行礼,喝退一众妾室。
汤丽汇报,大姑娘许了城南的一个年轻举子,是父亲做的主。
前头几个庶子也定了亲,门第都不高,都是举人,秀才家底。
张锐轩握住汤丽的手,轻拍两下:“府里的事,你自己做主吧!添妆看着给吧!”
汤丽咯咯咯的笑道:“你就不怕我苛待庶子庶女,不给他们添妆添彩。”
张锐轩也笑道:“苛待庶子庶女,那也是你汤家的名声,于我何干!”
张锐轩心想,大不了我用自己的私产再帮他们一下,虫儿有虫儿道,鸟儿有鸟儿的道,各有各的道。
汤丽的脸顿时阴沉下来,“我汤家的名声不都被你这个大猪蹄子败光了,哪里还有什么名声!”汤丽说完眼睛看向陶然居的连心小筑。
张锐轩知道汤丽话里有话,指的是自己和韦秀儿那档子事。
张锐轩只好赔笑脸说道:“是夫君说错了,那也是他们活该,谁让他们得罪我的亲亲大娘子,我大娘子最是大度不过了。”
听着张锐轩这番低声下气的赔笑,汤丽心里那点郁气终究散了几分,脸上绷着的冷意再也维持不住,当即破功,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笑骂道:“少来这套甜言蜜语,少给我戴这些高帽子,我可不吃!”
汤丽敛了笑意,抬手理了理身上规整的衣裙,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端庄,轻声提醒:“时辰也不早了,我该去给母亲请安了,不能让老人家等急了。”
张锐轩闻言,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只见日头已然西斜,暮色渐渐漫上庭院,这才恍然发觉折腾了小半日。
张锐轩顺势握住汤丽的手,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沉声应道:“正好,我有要事要同父亲细细商议,事关朝堂军国大事,耽搁不得,一起走吧!”
汤丽甩开张锐轩的手,笑道:“你去前堂,我去后院,我们又不同路,如何一起走,少在这里肉麻?”
张和龄看到儿子张锐轩进来,摆出父亲的架子,坐的端端正正的,张锐轩行礼问候之后,才装模作样的说道:“陛下宣你入宫都说了什么?”
作为一个当朝国舅,张和龄不是说没有水平,没有水平还不能请幕僚吗?只是大明国策,国舅只能荣养,不参与国事。
第1432章 不征之国 下
张锐轩上前对着父亲躬身行过礼,依着规矩在下手的椅子上坐定,神色随即凝重下来,丝毫不加隐瞒,将今日在西苑金安殿与朱厚照的对话、东南倭寇乱象以及陛下执意要远征倭国的心思,一五一十尽数说与张和龄听。
张锐轩话音落下,书房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窗外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张和龄端坐在太师椅上,原本端着的严父神态渐渐褪去,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眼眸里翻涌着担忧与忌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手,良久才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决,还藏着掩不住的后怕:
“此事绝不可行!这出征倭国,你万万别去掺和,更不能接下督师远征的差事!”
张和龄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眼前的独子,眼神里全是护犊的急切,一字一句道:“咱们张家就你这么一根独苗,你是张家全部的指望!
海上风浪何其凶险,先不说忽必烈三次远征都折在台风里,百万大军葬身海底,单说这跨海作战,船翻人亡、粮草断绝,哪一样不是九死一生?”
“陛下一心要效仿汉武拓土,满腔热血不顾后果,可咱们张家耗不起!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母亲百年之后,连个打幡摔盆的人都没有,张家就此绝后,我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张和龄语气愈发沉重,全然不顾及这是军国大事,在张和龄心里,自家独子的安危远比朝堂功业、帝王恩宠重要得多:“太祖定下的不征之国祖训摆在那,更何况远洋征战凶险难测,哪怕是为了张家,臭小子你也得把这差事推得干干净净,万万不能以身犯险!”
说罢,张和龄抬手重重拍了拍桌案,半点不容张锐轩反驳。
张锐轩闻言,忍不住失笑,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轻松宽慰:“父亲这话可就说得太过了。哪能就我一根独苗?我膝下如今已有十几个儿子,您老人家不就有十几个孙子,真到了那一步,哪个不能替咱们你老打幡摔盆、承继香火?”
张和龄一怔,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板起脸来,语气依旧严厉:“孙子再多,那不也隔了一茬,你小子得给我活着!”
张和龄当然知道有孙子,只是到了那个时候,老的老,小的小,别人不得扑上来吃绝户了。
张和龄缓了缓神色,语气软了几分,满是真切的担忧:“海上不比陆地,飓风、暗礁、洋流,皆是天险。
当年忽必烈铁骑横扫欧亚,尚且三次折戟倭国海域,你就算手段再多,也赌不过惶惶天威。为了建功立业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实在不行我去求求太后姐姐。”
张锐轩收起笑意,心里也明白父亲说得在理,只是揍倭国,实在是平生所愿也,哪里愿意放弃。
张锐轩闻言轻笑一声,抬手摆了摆,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底气,开口宽慰道:“好了,父亲,今时不同往日了。”
张锐轩目光沉稳,说起自己一手铺就的海路,底气十足:“咱们连通北美的远洋航线都稳稳经营了十来年,万里波涛往来商船络绎不绝,鲜有出事翻船的。
如今水师早已不是当年的木帆船,皆是孩儿督造的轮机铁船,乘风破浪不惧风浪,从釜山发兵,朝发夕至直抵倭国本土,哪里还有忽必烈当年那般凶险。”
张和龄脸色依旧紧绷,眉头半分未松,重重冷哼一声:“轮机船又如何?天有不测风云,海上飓风说来就来,真遇上滔天巨浪,铁船也扛不住!
再说朝堂那群老臣步步紧逼,陛下一腔热血,稍有差池,便是功败垂成,还落得一身骂名,何苦来哉!”
张锐轩知道父亲是真心疼惜自己,心中暖意暗生,却依旧心意已决,轻声道:“父亲,孩儿心意已决。
倭寇犯我海疆,屠戮百姓,不彻底根除,早晚是大明心腹大患。
更何况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既能扬我大明国威,又能为后世永绝海患,孩儿不愿错过。”
张和龄长叹一声,你这臭小子,我们张家如今已经是一门两爵,一国公一侯爵,要那么多功劳做什么。
张锐轩看向星空,一生何所求,但愿海波平。
次日正午,日头烈得晃眼,京城闹市深处的悦来客栈雅间内,窗户半掩,隔绝了外头市井喧嚣,只余下一室缱绻暧昧。
纱帐轻垂,床榻之上,正是昨日与张锐轩约好老地方相见的冯程程。
二人衣衫凌乱散落一地,彼此紧紧纠缠,连日来的思念与念想尽数化作滚烫的缠绵,气氛热烈得近乎灼人。
冯程程发丝散乱,黏在泛红的颈侧与肩头,双手死死环着张锐轩的脖颈,喘息细碎又急促,早已没了往日的泼辣执拗,只剩满心沉沦。
几番情浓之际,冯程程身子骤然绷紧,脊背不住发颤,十指深深掐进张锐轩肩头,一声破碎又娇媚的惊呼脱口而出:“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活不成了……”
话音带着哭腔般的软糯,尽数散在温热的空气里。
张锐轩低头看着眼尾泛红、泪眼朦胧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戏谑又宠溺的笑,动作稍稍放缓,俯身贴着她发烫的耳畔,哑声笑道:“你这小妖精,这不是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活不成了?”
张锐轩实在想不通,冯程程这娇小玲珑的身体内,如何会有如此强大的能量。
张锐轩轻轻摩挲着冯程程的发丝,语气里满是调笑。
冯程程愈发羞赧,埋首在颈间,又嗔又怨地轻咬了一口,周身缱绻暖意更浓,全然忘却了外头的朝堂纷扰与府中琐事。
过了一会儿,张锐轩起身,先行离去,冯程程收敛自己媚态,又恢复了那个韦家主母的样子,出了悦来客栈,回到自己宅内。
韦护正在翻箱倒柜的找东西,看到冯程程进来,头也不回的呵斥道:“你这个婆娘,把钱藏哪里去了,快给爷拿几个来花一花,爷多久没有下馆子了。”
冯程程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给韦护,韦护接过银子,在冯程程额头亲了一下,也没有瞧出异样,笑着出门去了。
第1433章 不征之国 终
暮色渐浓,京城太白楼雅间内,烛火已被一一燃起,内阁首辅杨廷和、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等一众老臣尽数落座,气氛凝重得如同压了千斤巨石。
张锐轩依约前来,刚一推门迈入,还未及行礼,便被杨廷和骤然起身投来的凌厉目光逼得顿住脚步。
杨廷和身着一身绯色官袍,五十多岁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杨廷和一生恪守祖制、秉持礼法,看着正德帝登基以来连年征战、肆意拓土,屡屡绕过内阁决断政务,心中早已积满郁气与不满。
此刻谈及陛下意欲远征倭国之事,杨廷和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指着张锐轩,厉声怒斥,声音铿锵,震得雅间内烛火都微微晃动:
“张锐轩!你也是饱读圣贤书、深谙朝堂礼法之徒,陛下年轻气盛,一心效仿汉武穷兵黩武,你身为朝廷重臣、柱国、太子少傅、寿宁公世子,非但不加以劝谏阻拦,反倒一味迎合帝王野心,你置太祖祖训于何地,置江山社稷、百姓苍生于何地!”
越说越是激愤,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对正德帝的无奈与对张锐轩的斥责:“圣天子当垂拱而治,理当安抚百姓、整顿朝纲,而非连年征战、劳民伤财!
先帝在时,朝政清明,休养生息,何等安稳!屡屡绕过内阁,独断专行,肆意挑起远洋战事。”
杨廷和心中哀叹:子不类父,这个朱厚照和弘治完全不是一回事,朱厚照性格跳脱,绕过内阁下中旨,又有张锐轩在外为朱厚照搞钱。
朱厚照又在边军和京营中收了上百个义子,简直成为太祖朱元璋的翻版。大明历史上只有太祖朱元璋在军中广收义子。
内阁如今成为了朱厚照的应声虫,杨廷和心中很是憋屈。别人当首辅都是大权在握,就是宪宗时候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也比自己这个首辅权力大。
朱厚照是完全不听劝,只按自己意思来的。内阁完全是一个摆设,退出到了太宗文皇帝时代的内阁。
杨廷和接着说道:“那倭国乃是太祖钦定不征之国,贸然远征,违背祖制、动摇国本,国库耗空、将士枉死,到头来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张锐轩,你若是还有一丝臣子本分、一丝圣贤风骨,就该立刻入宫死谏,让陛下打消这远征倭国的荒唐念头,而非助纣为虐,陷陛下于不义,陷大明于险境!”
杨廷和双目赤红,周身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盯着张锐轩:“张明远,你不要自误!更不要做那只会迎合上意、毫无风骨的谄媚之臣!”
“你身居高位,蒙朝廷厚恩,身负柱国、太子少傅之尊,本该做辅佐明君、匡正朝纲的社稷之臣,而非一味顺着帝王私欲,行这祸国之事!
你且记住,昭昭史官,笔锋如刀,后世史册之上,必然会给你重重记上这一笔,将你定为逢君之恶、惑乱朝政的佞臣,遗臭万年,永世受后人唾骂!”
杨廷和长叹一声,语气里掺满了憋屈与悲凉,望着雅间外沉沉夜色,哑声续道:“老夫守的是太祖祖制,是大明江山法度,可如今陛下独断专行,内阁形同虚设,你再这般推波助澜,我大明数百年基业,迟早要毁于这穷兵黩武之中!
你若还有半分良知,半分顾及身后名,就即刻回头,力劝陛下放弃远征!”
话音落下,雅间内一片死寂,一众老臣纷纷颔首,目光皆落在张锐轩身上,或愤怒、或惋惜、或施压,烛火摇曳,将众人神色映得明暗交错,气氛已然紧绷到了极致。
张锐轩神色平静,丝毫不被杨廷和的怒火与斥责撼动,迎着满室群臣凌厉的目光,缓缓轻笑一声,不卑不亢开口:
“老师不必如此动怒,也不必这般忧心忡忡。古人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张锐轩缓步上前一步,语气沉稳铿锵,字字清晰:“如今我大明北疆已定,良田广开,太仓积粟如山,内帑库银充裕,早已足够从容应对一场跨海大战的所有消耗,绝非劳民伤财、掏空国库之举。”
“今日一战肃清倭患,并非无端穷兵黩武,而是要用大明将士的铁血钢甲,为后世万千百姓的耕犁,争得万世安稳海疆,争得无虞土地。
沿海百年无寇,百姓世代安居耕作,这才是真正造福江山、不负万民,何来祸国一说?天予不取,必受其乱。”
张锐轩抬眼正视杨廷和,目光坦荡无惧史官评说:“祖训因时而立,世事因势而变。倭寇年年劫掠我沿海、屠戮我子民,若一味死守祖制、苟安避战,才是真正愧对江山,愧对千秋史册。”
张锐轩目光灼灼,扫过席间一众面色凝重的老臣,语气愈发坚定,接着朗声说道:“昔日华夏初兴,黄帝不过据有关中一隅,商王朝统御之地,也不过中原河南数百里疆土。秦皇扫六合、九合中原,彼时大秦版图,尚且不曾囊括两广、福建这般南疆滨海之地。”
“我大明如今两京一十六省、幅员万里的锦绣河山,从不是与生俱来、上天馈赠的。哪一寸土地,不是历代先祖披荆斩棘、浴血杀伐挣来的?哪一方疆土,不是先人以血肉之躯开拓镇守的?”
张锐轩话音一顿,周身散发出锐意锋芒,全然没有了往日的谦和,字字掷地有声:“先祖们开疆拓土、奠定华夏根基,是为了让后世子孙守土安民,更要让华夏疆域不断绵延,而非让我等躺在先祖的功劳簿上吃老本,抱着一句祖训固步自封、苟且偷安!”
“倭寇犯我海疆、杀我百姓,我等身为大明臣子,不思挥师靖难、拓疆安邦,反倒一味以祖训为由阻拦征伐,任由沿海百姓惨遭屠戮、疆土屡遭侵扰,这才是愧对历代先皇,愧对披荆斩棘的华夏先祖!”
一席话振聋发聩,雅间内原本附和杨廷和的老臣们,皆是神色一怔,一时间竟无人出言反驳,唯有烛火噼啪作响,衬得这番言论愈发铿锵有力。
第1434章 不征之国 续上
杨廷和被张锐轩一番振聋发聩的言论堵得胸口发闷,原本肃穆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脖颈间青筋隐隐泛起,当即一拍桌案,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
“你这是胡言乱语,荒谬至极!纯属强词夺理!”
张锐轩都有些害怕杨廷和会不会因为高血压爆血管了,幸运的是大明官员好像都挺长寿的,也是,春闱的冷风淘汰了很多身体不行的,从南京搬迁道北京,春闱温度下了好多度。
杨廷和死死盯着张锐轩,气得周身发抖,秉持着毕生信奉的儒家道义,沉声喝道:“夫子有言,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
“圣人教化天下,以仁德服人,以文德安邦,而非动辄兵戎相见、嗜血拓土!
太祖定下不征祖训,正是顺应圣人之道,不愿轻启战端、荼毒生灵!
你这般鼓吹征伐、妄议先祖基业,全然背弃了孔孟圣贤的治国大道,弃文德而尚杀伐,简直是离经叛道!”
杨廷和喘着粗气,指尖直指张锐轩,眼中满是怒其不争的愤然:“老夫今日便是拼了这首辅之位、这顶乌纱,也断不能看着你蛊惑陛下,行此穷兵黩武、祸乱朝纲之举!
祖训不可违,圣道不可弃,你若执迷不悟,必将成为大明千古罪人!”
张锐轩也不惯着杨廷和这个首辅,引经据典,断章取义一通乱喷。从三皇五帝道夏商周的上古圣贤全给推翻了。
杨廷和被张锐轩一番辩驳得哑口无言,胸中怒火翻涌,只觉眼前这人油盐不进,满脑子都是杀伐拓土,全然不顾圣贤道义与祖宗成法,再多口舌之争也是无用。
杨廷和活了五十余载,内阁首辅也做第二任了,从未被人如此驳斥得颜面尽失,眼看唇枪舌剑根本说不动张锐轩,当即横下心来,索性抛开文官的儒雅体面,要动用这朝堂文官最直接的法子。
杨廷和怒目圆睁,猛地抬起拳头,朝着张锐轩的额头就一个脑瓜崩爆扣而去,指节带着怒气,力道十足,口中还厉声喝道:“老夫今日便要替先皇、替天下读书人,打醒你这执迷不悟的狂徒!”
这一下猝不及防,张锐轩压根没料到素来温文尔雅、恪守礼法的杨廷和会突然动手,一时竟没躲开,额头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记爆扣,疼得眉头骤然拧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伸手摸向发烫的额头,满脸错愕地看着杨廷和。
雅间内一众老臣尽数惊得站起身,纷纷上前想要阻拦,口中连声劝着
“首辅大人息怒”
“万万不可动手”
嘴上虽如此,一个个却趁机下黑手,一时间张锐轩吃了好几个老拳,场面混乱不堪。
烛火被众人动作搅得晃动不止,杨廷和却犹自不解气,还要再伸手去揪张锐轩的衣袖,须发皆张,怒气冲冲:“你这小子,满口歪理,不打你一顿,你永远不知何为圣贤大道,何为祖宗法度!”
张锐轩仗着年轻身形矫健,发力猛地向前一挣,硬生生从一群老臣围堵里挤开人群。
张锐轩一身官袍被扯得歪歪扭扭,肩头衣料撕裂开来,乌纱帽早不知掉落在何处,一只靴子也远远甩在一旁,脸上挨了好几下重拳,半边脸颊高高肿起,额头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张锐轩狼狈不堪,却半分不肯示弱,也不回头辩解,更不与这群年迈文官纠缠,低着头捂着脸,骂骂咧咧的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雅间房门,狼狈又仓促地夺门而去。
只留一屋子面面相觑、气喘吁吁的朝臣,还有依旧怒火难平、僵在原地的杨廷和,满室烛火摇曳凌乱,方才一场斯文论战,终究闹成了一场朝野罕见的群殴闹剧。
西苑豹房之内,暖炉燃得正旺,朱厚照斜倚在软榻上,听着跪地禀报的锦衣卫千户,将太白楼内文官群殴、张锐轩狼狈出逃的始末一五一十悉数禀明。
话音刚落,朱厚照先是一怔,随即再也忍不住,捧着肚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哈哈哈哈!笑死朕了!”朱厚照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太白楼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戏谑与调侃,“小轩儿这小子,平日里能言善辩、鬼点子一堆,居然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他也太不行了吧!
一群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迈文臣,他都打不过,还被人揍得衣冠不整、夺门而逃,真是丢死人咯!”
笑罢许久,朱厚照才慢慢收住笑声,眼底却闪过一抹浓烈的战意与跃跃欲试的豪情,朱厚照猛地坐直身子,大手一挥,语气铿锵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霸气:“既然张锐轩连几个老臣都对付不了,那这远征倭国的征倭大将军,看来还得朕自任!”
“那群老顽固只懂抱着祖训、满口仁德,朕亲自领兵,看谁还敢阻拦!
朕倒要亲自率着轮机水师,踏平倭国,扬我大明国威,也好让天下人看看,朕不比汉武秦皇差!”
一旁的刘锦连忙躬身附和,不敢有半分异议,殿内朱厚照的豪情壮志与方才太白楼的混乱闹剧,形成了鲜明对比,一场关乎大明远洋征伐的大计,就此彻底定下了基调。
张锐轩一路狼狈不堪地奔回寿宁公府,守门仆从见他衣衫撕裂、发髻散乱、半边脸高高肿起的模样,全都惊得目瞪口呆,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让开道路。
张锐轩上了马车之后,仆从扬起马鞭,马车飞奔,老臣们才在后面,跟了过来,想要追已经是不可能了。
张锐轩憋着一肚子火气与疼意,径直踏入陶然居内,瘫坐在软榻上,浑身都透着憋屈。绿珠见状,又惊又心疼,连忙取来温热的帕子为擦拭尘土,又火速煮了一枚熟鸡蛋,剥去蛋壳后,小心翼翼地凑到近前。
绿珠捏着温热的鸡蛋,轻柔地在张锐轩肿胀的脸颊、额头缓缓滚动,帮散瘀消肿。
温热的触感压在淤青处,牵扯得伤口阵阵发疼,张锐轩忍不住身子一颤,皱着眉哼哼唧唧地叫唤,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不耐的娇气:“你这个死妮子,给我轻一点,疼!慢着点!”
第1435章 不征之国 续中
熟鸡蛋在伤处缓缓滚动了小半个时辰,温热的力道慢慢散去了皮下的瘀肿,张锐轩脸颊与额头的灼痛感消减大半,紧绷的眉眼也渐渐舒展开来。
张锐轩抬手一把攥住绿珠还在动作的纤细手腕,止住绿珠的动作,原本带着疼意的眼眸里,此刻漾起几分少见的温情。
张锐轩望着眼前眉眼温顺、始终悉心照料自己的女子,声音放得轻柔,带着满心的歉疚与动容:“绿珠,你自打跟着我,便一路随我走南闯北,从天津到京师,再到各处奔波,从未享过几日安稳清闲的日子,跟着少爷我,委屈不?”
这话一出,绿珠先是一愣,捏着鸡蛋的手顿在半空,一双清澈的眸子瞪得圆圆的,满脸错愕地看着张锐轩。
绿珠随即放下鸡蛋,伸手便径直探向张锐轩的额头,手掌轻轻贴着张锐轩发烫的肌肤,来回摸了两下,嘴里连声惊呼,语气里满是焦急又嫌弃:“完了!完了!少爷这是被那群老夫子打傻了!
平日里从不说这般肉麻的话,现在竟说这些黏糊话,可吓死奴婢了!”
看着绿珠一脸当真、急得眼圈都微微泛红的模样,张锐轩先是一怔,随即被绿珠这番直白的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在太白楼受的憋屈与火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张锐轩看着绿珠急得手足无措、满眼真切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方才在太白楼所受的所有狼狈与憋屈,尽数被这片刻的温柔抚平。
张锐轩长臂一伸,不由分说便一把抄起绿珠纤细的腰身,稍稍用力便将人打横抱起,轻轻放在身侧的软榻之上。
绿珠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慌乱间攥住了张锐轩的衣袖,垂着眸不敢与他对视,耳尖都烫得厉害。
绿珠已过了三十岁,眉眼间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稚嫩,多了几分温婉娴静的韵味,现在虽不算府中最明艳动人的女子,却一直安分妥帖,默默伴在张锐轩身侧,把张锐轩的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从无半分怨言,最是让张锐轩安心喜爱。
张锐轩侧身靠近,摩挲着绿珠温润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与怜惜,全然没了朝堂上的锋芒,也没了方才的狼狈戾气。“傻丫头,少爷没傻,只是真心话。”
张锐轩看着绿珠羞怯垂眸的模样,轻轻捏住绿珠的下巴,让绿珠看向自己,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独有的纵容:“这么多年,亏得有你在身边守着,不管我是风光顺遂,还是这般狼狈归家,你始终都在,这份心意,少爷记在心里。”
绿珠被张锐轩看得心头小鹿乱撞,眼眶微微发热,往日里只知悉心伺候,从未想过能得到主子这般直白的温情,一时又羞又暖,只是攥着他的衣袖,低声呢喃:“少爷说的哪里话,伺候少爷,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一点都不委屈。”
张锐轩继续缓缓摩挲着绿珠细腻的下颌,眼底温柔又带着几分怅然,轻声开口:“对了,还有一桩事要与你说。大姑娘的婚事定下来了,便是城南一位年轻举子,如今知晓你一声。”
绿珠身子微微一僵,抬眸看向他,眼底瞬间涌上几分不舍与酸涩。
张锐轩继续柔声道:“刚刚从天津回来的时候,夫人就和我说了,一直没有机会很你说。这是咱们的长女,夫人也答应了,会格外多给大姑娘添一份丰厚妆奁,绝不会委屈了孩子。”
这话落在耳中,绿珠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透。
这是她与张锐轩的第一个女儿,是她这辈子最上心牵挂的骨血,自小养在府中,如今转眼便要出嫁嫁人,一想到日后相见日稀,心中便是一阵阵揪着疼。
绿珠咬着下唇,强忍着湿意,声音微微发颤:“都……都这么快了。”
张锐轩伸手将绿珠揽进怀中,轻轻拍着绿珠的后背安抚,低声道:“儿女大了,终究是要成家立业。
好在对方人品端正、前程可期,又有丰厚嫁妆傍身,往后日子安稳无忧,便是最好的归宿,你也放宽心。”
暮色透过窗户洒在软榻上,张锐轩接着缓缓说道,等过些年守平也大了,成家了,到时候我们也老了,我就把你放出去,跟着守平一起过活,到时候关起来门来,你也做一回老封君,不必看别人眼色过活。
绿珠闻言,心头一震,眼眶里的热泪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连忙伸出纤细温热的手掌,轻轻捂住张锐轩的唇,鼻尖微微泛红,哽咽着轻声道:“我哪里也不去,就愿意一辈子伺候少爷。”
绿珠靠在张锐轩怀中,肩膀微微轻颤,语气执拗又恳切,眼里满是依恋:“奴婢这辈子,从跟了少爷那天起,心就拴在少爷身上了。
什么老封君,什么儿子膝下承欢,奴婢都不贪,只要能守着少爷,日日伺候起居,便足够了。”
张锐轩心头一软,伸手握住绿珠覆在自己唇上的手,轻轻拿开,摩挲着绿珠微凉的手掌,低头看着泛红的眉眼,失笑摇头,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心疼:“哪有人愿意一辈子伺候人的,傻瓜。”
张锐轩收紧手臂,将绿珠更紧地拥在怀里,低声轻叹:“我是想着,等孩子们都安稳了,你也该享享清福,不用再整日操劳,看人脸色,一辈子困在后宅方寸之间。”
绿珠埋在张锐轩胸膛,闷闷地摇头,声音软糯坚定:“能守着少爷,便不是操劳,是福气。旁人再好,都不是少爷,奴婢哪儿都不去。”
张锐轩只好作吧!嘴里说道:“随你,随你!只是守平还小,你就是想出去也好有好些日子呢?”
不过当天张锐轩被内阁和六部尚书殴打的消息还是传遍了京师,越传越邪乎。
有传被打破头颅,有传被打断四肢。
最邪乎的是被传打碎了蛋了,以后不能人道了。
张太后都惊动了,又急又气,派人来询问,张锐轩有些哭笑不得告诉内侍官,没有的事,都是小事。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张锐轩告了一个假,不去上朝,
第1436章 不征之国 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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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7章 不征之国 续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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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8章 凶吉之兆 上
张锐轩缓步踏出队列,神色冷峻,不卑不亢朗声反驳:“荒谬!人生百年,生老病死皆是世间常理,自古五十而知天命,寿数自有天命,与出兵征战何干?”
张锐轩抬眼直视杨廷和,语气铿锵有力:“阁老也是饱读圣贤诗书,子不以怪力乱神,以臣子寿数妄断天象吉凶,牵强附会以此阻挠军国大计,岂是儒家风骨?”
“会昌侯孙大人以过知天命之年,三朝老臣,久病缠身,离世本就在情理之中。
只因陛下有意东征,便强行归罪于战事不祥,视天命人事为儿戏,颠倒黑白挟天象以干朝政,难道这便是太祖祖训,便是圣贤治国之道?”
张锐轩目光扫过满殿跪地群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凡有大臣离世便是出师不祥,那历朝历代征战四方、开疆拓土之时,难道就无老臣故去?
以此妖异说辞动摇军心、阻滞国策,置东南沿海万千惨死倭寇刀下的百姓于不顾,这才是真正愧对天道、愧对先帝、愧对大明江山!”
一番话堂堂正正,直击要害,当场堵得杨廷和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原本纷纷附和的文臣们,也瞬间噤声低头,不敢再接话。
杨廷和被这番话怼得怒火攻心,颜面尽失,胸口剧烈起伏,须发倒竖,再也压不住满腔暴怒。
杨廷和猛地一把举起手中朝护笏板,一步步朝着张锐轩逼近,双目赤红,厉声嘶吼:“满口歪理,祸乱朝纲!老夫今日便打死你这逢君媚上、误国误君的谄媚佞臣!”
笏板高高扬起,带着满腔愤懑,径直朝着张锐轩身上狠狠砸去。
周遭文臣见状,当即一拥而上,嘴里连声喊着“首辅大人息怒!”
“张大人快避让!”,看似是上前劝架拉架,可动作却全然偏向一边。
四五位老臣轻轻的去拉杨廷和的宽袍衣袖,假意阻拦,可另外几名年轻力壮的官员却不动声色地散开,恰好堵住了张锐轩左右避让、往后退避的所有去路,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明着劝和,实则是牢牢限制住张锐轩,不让张锐轩有半分躲闪脱身的余地。
可张锐轩早有防备,不等众人合围、笏板落下,脚下顺势就地一滚,灵巧地从一众老臣腿缝之间钻出包围圈,身子一拧,避开杨廷和的锋芒,径直绕着丹陛往御座后方狂奔。
张锐轩借着殿中混乱,七拐八绕兜了个大圈,避开所有围堵的朝臣,片刻之间便冲过殿中,径直奔至金安殿大门处,身形一闪便要踏出殿外。
满殿文武瞬间哗然,议论声、劝阻声搅作一团,杨廷和被人拉着仍奋力挣扎,须发皆张,举着笏板指着门外张锐轩的背影怒声呵斥,全然不顾朝堂威仪。
御座之上,朱厚照脸色铁青,眼见金安殿内群臣失仪、乱作一团,当即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茶盏弹跳而起,厉声呵斥,声震大殿:“够了!大殿之上,尔等这般吵嚷动手,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朱厚照扬声朝外喝道:“殿前大汉将军何在!”
殿外分列两侧、手捧金瓜的锦衣卫大汉将军闻声立刻迈步入殿,甲胄铿锵,金瓜垂在身侧,肃立丹陛之下,气势慑人。
朱厚照目光凌厉扫过暴怒失态的杨廷和与一众围堵滋事的文臣,语气冰冷:“再有殿前失仪、喧哗斗殴、扰乱朝纲者,以金瓜捶责,绝不宽宥!”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杨廷和浑身一僵,满腔怒火硬生生被帝王仪仗压了下去,一众文臣慌忙垂首躬身,再不敢有半分躁动。
张锐轩立在殿门处,也顺势收住脚步,垂首静立,风波暂时被压下。
殿内一片死寂,众人皆被帝王的威严与殿前大汉将军的慑人气势震慑,再无人敢喧哗滋事。
朱厚照端坐御座之上,周身戾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他目光扫过殿内文武,沉声接着开口,语气笃定,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即刻整备水师、调集粮草,先取台湾,设官建制、屯兵驻守,夯实海疆根基,再循序渐进,图谋倭国!”
此言一出,杨廷和脸色惨白,还想再谏,可对上朱厚照冷厉的目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只能颓然垂首。
朱厚照视线转而落在丹陛之下,依旧披麻戴孝、跪地未起的孙昊身上,语气沉稳下令:“孙昊,会昌侯孙铭乃国之勋臣,忠勇一生,国难当前,朕念你先太后之亲族出身,深谙军务,特准你夺情起复,承袭会昌侯爵位,提领勇字营,随朕侍驾南京,参赞征倭军机!”
孙昊浑身一震,连忙俯身叩首,声音带着悲戚却又铿锵有力:“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其余各部,户部三月之内筹齐首批军粮银饷,兵部即刻调配水师舰船、整肃边军,敢有延误、阻挠战事者,以通敌论罪!”
朱厚照一声令下,满殿文武纷纷躬身领旨,方才激烈争执的征倭方略,就此彻底定下,大明远洋拓疆的大计,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张锐轩下朝之后,也不敢走大路回家了,这群大臣,气性大,要是堵住了,挨了一顿打就白挨了。
张锐轩驾驶自己豪华马车,出了午门后一路狂奔,路过一家马车行之后让一个金岩驾驶马车先行。
自己进了车马行雇了一辆车,由一个家丁驾驶马车,悠哉悠哉的前行。
杨廷和这些大臣晚了一步,没有发现张锐轩下了车,追上金岩的马车之后,发现里面只有一身官袍,张锐轩早就不见了身影。
其中一个给事中提议,没有抓到,张锐轩一个奸贼,抓到他的车夫也一样,今天先把他的车夫打死。
金岩闻言吓了一大跳,这是什么虎狼之词,难道今天我命休矣!
好在杨廷和还是有几分理智,否决了给事中提议,杨廷和还是不想彻底激怒了张锐轩,当然,最主要的是作为一个首辅,要是沦落到打死一个车夫立威,那这个威不立也罢。
第1439章 大凶之兆 中
张锐轩换乘寻常马车,绕开主干道的人流车马,一路避过朝臣追堵,慢悠悠行至寿宁公府街口。
尚未靠近府门,他眼尖一瞥,便见府邸正门黑压压站着二十余名身着青布襕衫的读书人,个个年轻气盛、神色愤然,周身满是寻衅对峙的气势。
为首之人白衣清俊,风骨凛然,正是翰林院修撰杨慎。
杨慎是正德二年状元及第,深得士林声望,又因父亲杨廷和今日在金安殿被张锐轩当众辩驳、当庭受辱,心中不忿,特意牵头带着一众翰林院庶吉士齐聚寿宁公府门前堵截。
这群翰林清流,最是信奉祖制礼法、鄙夷征伐,又素来抱团护持士林颜面,今日听闻朝堂之事,个个义愤填膺,笃定张锐轩是惑君媚上、败坏祖制的佞臣,一心要堵他回府,当众诘问斥责,为内阁、为士林讨回颜面。
张锐轩见状暗自蹙眉,有个首辅老爹就是好,这个杨慎在翰林院几进几出,进翰林院就和进自己家一样的,守母丧,上次反对正德南巡,都离开过翰林院,可是回来还是官复原职。
按照杨廷和设计的路线,杨慎大概率是翰林院修撰,侍讲,侍讲学士,詹事府少詹事,翰林学士,最后于礼部侍郎衔入阁,这是大明最纯粹的一条入阁之路,一路陪皇帝和太子读书,詹事府就是主管太子读书。
不过前些年张锐轩提议不经历知府不得升布政使,不经历布政使和六部历练不得入阁,得到正德的支持,破了这条清贵之路,杨慎可谓是新仇旧恨一起上来。
这群读书人自诩风骨、不畏权贵、最擅造势,且个个笔杆子锋利,真要是被他们围上当众诘难,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届时谣言四起、士林攻讦,徒增无数麻烦。
张锐轩此刻无心与一众年轻翰林纠缠缠斗,一群夸夸其谈,不知世道艰难,不知钱粮为何物的废物,比勋贵的纨绔子弟也好不到哪里去,张锐轩不愿意和这些人废话。
当即低声吩咐家丁停车,悄然掀帘下车,沿着僻静巷弄快步绕行。
寿宁公府隔壁不远处便是张季龄的指挥使府邸,张季龄已经没有,儿子也没了,就留下两个孙子,已经败落了,没有人在意。
张锐轩熟门熟路,完美避开府门口一众虎视眈眈的翰林,侧身溜入府中,穿过幽静跨院,此处正是陈茜静养的院落。
陈茜早就从温泉二庄回来了,作为一个寡妇产子,陈茜也不敢声张,好在指挥使够大,两个外甥也不长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只是张锐轩小汤山温泉二庄之后,数月来不曾踏足此地半步,心底早已攒满了寒凉与疏离。
此刻陈茜正倚在窗边软榻,听得轻微的落步之声,下意识抬眸望去。
当看清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时,陈茜心头猛地一颤,沉寂数月的心湖,猝不及防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欢喜与悸动。
整整数月,张锐轩忙着朝堂纷争、忙着军国大计,从未踏足别院一次,陈茜原以为自己早已被彻底舍弃。
可此刻张锐轩真实站在眼前,连日的孤寂、委屈、酸涩齐齐翻涌,那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久违的念想,让陈茜眼底悄悄泛起暖意。
只是这份欢喜转瞬即逝,很快便被连日的冷寂与心寒压下。
陈茜忘不了剖腹产手术的剧痛,忘不了昏睡之前的绝望臆想,更忘不了这数月来无人问津的清冷日子。
欢喜是真的,怨怼更是真的。
陈茜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细碎暖意,垂下眼眸,再抬眼时,眉眼间只剩一片冰冷淡漠,唇角紧绷,语气冷得像结了霜,带着满满的疏离与嗔怨,一字一句清冷开口:“你来干什么?”
张锐轩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局促,反倒漫不经心地低笑一声,步履闲散地缓步走近,眉眼间染着几分慵懒戏谑的温柔。
张锐轩径直走到软榻边,俯身凑近,目光牢牢锁着陈茜清冷的眉眼,语气轻佻又宠溺,全然不顾陈茜满脸的冰霜寒意,低声笑道:“还能干什么?自然是抽空,来看我的亲亲小娘子。”
话音落下,张锐轩顺势抬手,想要轻轻抚上陈茜脸颊,动作熟稔又亲昵,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温柔。
陈茜见状,心头那点残存的暖意瞬间被这句轻佻的话语击得粉碎,偏头躲开张锐轩的触碰,眼底的淡漠瞬间翻成刺骨的冷怒。
陈茜死死攥紧身下的锦缎被褥,眼眶微微发酸,语气愈发冰冷尖锐,字字带着积压数月的委屈与怨怼:“张大人说笑了。我一介孤居别院、命薄福浅的妇人,不敢当大人这般亲昵称呼。”
张锐轩看着她口是心非、故作冰冷的模样,眼底的戏谑笑意更深。
张锐轩懒得再听陈茜句句疏离的冷言冷语,这娘们就是欠收拾,长臂骤然探出,一把扣住陈茜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陈茜直接从软榻上拽了起来。
陈茜猝不及防,身子一轻,惊呼还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便被牢牢箍进了温热坚实的怀抱。
陈茜又惊又怒,心底积压数月的委屈与怨怼瞬间爆发,双手抵在张锐轩的胸口,奋力推搡、挣扎,肩头剧烈耸动,眉眼通红,偏过头死死抗拒:“你放开我!张锐轩,你放开我!谁要你假惺惺的温柔!”
陈茜挣扎得激烈,手腕乱挥,却拼尽了全身力气,似是要将这数月的孤寂、生产的剧痛、被冷落的寒凉,全部借着这股怒意发泄出来。
可张锐轩力道沉稳霸道,箍着陈茜腰肢的手臂纹丝不动,任凭胡乱扑腾,不松分毫。
下一瞬,张锐轩低头,直接覆上了陈茜冰凉单薄的唇上。
温热的触感骤然落下,强势、霸道,冲击着陈茜的心神,陈茜浑身一僵,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起初陈茜还咬着牙拼命挣扎,双手用力捶打张锐轩的胸膛,想要挣脱这份蛮横的亲近,不过片刻功夫,那点挣扎的力道便飞速散尽。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尽数抽干,手臂软软垂落,紧绷的脊背彻底塌了下来。
陈茜死死咬着的唇渐渐松开,紧绷的肩头微微颤抖,所有的倔强、冰冷、怨恨,都在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里轰然瓦解。
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消散浑身发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张锐轩怀里,任由张锐轩紧紧拥着,肆意温存。
第1440章 大凶之兆 下
一吻落幕,张锐轩缓缓松开怀中的人,接着就是天雷钩动地火,床幔间两道人影翻动,一件件衣服扔出床榻间,散落在地上,良久之后,陈茜想要推开张锐轩,张锐轩哪里肯依,反而抱的更紧了,接着一阵抽搐,全数给了陈茜。
陈茜气急败坏,抓起张锐轩的手臂咬了一口上去。
张锐轩大叫一声:“你属狗的,怎么咬人!”
陈茜不说话,愤慨的看向张锐轩。
张锐轩安慰道:“好了,好了,这次要是怀上了,我想办法让你自己养着。”
这话一出,陈茜瞬间眼前一亮,当即撑着身子坐起身,褪去了方才的赌气模样,满眼急切地看向他:“你当真有办法?”
身为望门寡,陈茜身份尴尬,与张锐轩的私情本就见不得光,日日独居别院,清冷无依。
心底一直奢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属于他的孩子,相伴度日,安稳余生,只是碍于身份礼教,从不敢奢望能亲自抚育。
张锐轩垂眸看向自己小臂上深浅泛红的齿印,挑眉低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瞧瞧这牙印,深得快要破皮。外人都说你是江南书香世家出来的大家闺秀,温婉知礼、端庄娴静,我看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张锐轩微微俯身,凑近陈茜泛红的耳畔,笑意慵懒又欠揍:“分明是个张牙舞爪、脾气烈性的小母老虎。”
“你还敢取笑我!” 陈茜又羞又气,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缠上前去,眉眼娇俏,软声催促,“别闹了,快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办法?”
见张锐轩故作姿态、双手抱胸不肯言语,陈茜索性主动贴上前,放软了语气,软糯撒娇:“快说嘛,我的亲亲好姐夫。”
张锐轩看着陈茜难得娇憨痴缠的模样,眼底漾起满意的笑意,缓缓开口道:“法子很简单。若是有了身孕,先悄悄送出去待产,待孩子降生后,寻一位有德老道出面批命,言你命里带孤、宜抱麟儿,是天赐子嗣、化解孤寡的吉兆。届时名正言顺抱回府中,无人敢质疑,你便能亲自抚养。”
张锐轩心中暗自补充,此事他早前便操作过一次,早已熟门熟路,唯独京师朝堂耳目众多、士林盯着不放,行事需万分谨慎。
只是张锐轩心底藏着一个永远不会说破的秘密,早前剖腹产术后,便下令给陈茜做了结扎,陈茜此生怕是再也无法怀胎生子。
看着满眼期盼、眼底闪着母性光芒的陈茜,温柔应声,语气宠溺又顺从:“好,都依你。只要你欢喜,上刀山,下油锅我都陪着你。”
陈茜全然不知张锐轩心底暗藏的盘算,只当是真心应允,眉眼瞬间亮起,满心欢喜又带着期许,轻轻靠在张锐轩的肩头,终于卸下了积攒数月的冰冷与防备。
张锐轩揽着肩头柔软的人儿,看着她眉眼舒展、满心欢喜的模样,心中一片安稳,随即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戏谑:“都说江南闺秀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的小娘子,就没有一点才艺展示给我瞧瞧?”
陈茜闻言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娇羞与暖意,闻言微微思忖片刻。出身江南书香望族,自幼习得琵琶技艺,音律娴熟,只是数月来深陷心绪纠葛、早已许久没有抚琴弹曲。
思及此,陈茜唇角扬起一抹明媚浅笑,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俏的灵动:“那便等着,妾身给爷表演一曲,如何?”
说罢,陈茜撑着软榻起身,欲拾起散落一旁的衣衫穿戴整齐。
张锐轩看着纤细窈窕的身姿,眼底笑意愈发浓郁,故意调笑道:“这般景致,这般佳人,不能就这般弹曲吗?反倒多此一举,我看这些衣服都是累赘。”
陈茜闻言,脸颊瞬间绯红,狠狠白了他一眼,眼底嗔意满满,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羞恼:“那怎么可以。琴瑟琵琶雅乐,乃是风雅之物,心诚、礼正方可抚曲,这般模样,是亵渎音律,辱了雅乐,万万不可。”
陈茜动作利落穿戴好衣衫,梳理好微乱的鬓发,平添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清雅。“你且安心坐着听便是。”
陈茜浅浅一语,转身移步走向墙角摆放的琵琶。那一把老桐琵琶是从江南带来的旧物,搁置数月,纤尘未染,静待主人调弦拨曲,奏响一曲清音。
张锐轩倚在榻上,悠然抬眸望着陈茜清雅的背影,眼底笑意温柔,心中一片安宁。明知此生她再无生育可能,看着满心憧憬的模样,也不愿戳破这份美好,只愿这般静静陪着,护一世安稳无忧。
琵琶弦轻轻一拨,清泠婉转的乐声便从陈茜指尖流淌而出。
一曲《如梦令》小调,柔婉缠绵,混着屋内未散的缱绻暖意,绕着房梁悠悠打转。
陈茜垂着眼帘,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眉眼间尽是卸下防备的温柔,全然没留意院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砰” 的一声,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守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少年人满脸涨红,额上还挂着汗珠,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张口就大喊:“小姨!小姨!你也听说了?张锐轩那个狗贼被翰林院的大人们围在府门口了!你这是弹琵琶庆贺呢?”
张守山说着,还一脸赞叹地凑上前:“小姨你弹得真好听!就该好好庆贺庆贺,那狗贼祸乱朝纲、媚上欺下,早该有这一天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陈茜浑身一僵,指尖猛地顿住,琵琶弦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乐声戛然而止。
陈茜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散尽,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脸颊白了一瞬,厉声呵斥:“守山!你疯了?那是你二叔,一家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张守山被陈茜吼得一愣,挠了挠头,全然没察觉小姨眼底的慌乱,依旧兴冲冲地说道:“什么二叔不二叔的,这是在我家里,小姨你怕什么,他听不到的!
我爹我娘就是他逼死的。
我这是给你报喜来了!你是没瞧见,寿宁公府门口堵了二十多个翰林老爷,全是状元、进士出身的清流,指着府门骂张锐轩是逢君之恶的佞臣,要让他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现在围得水泄不通,他连府门都进不去!”
在张守山看来,就算是我爹觊觎你的世子位,你都赢了,就不能放他一马,留一条活路。
第1441章 大凶之兆 终
床榻内侧,张锐轩刚要起身的动作骤然顿住,听着侄子一口一个 “狗贼” 骂得正欢,嘴角狠狠抽了抽,满心哭笑不得。
前脚刚被杨慎带着人堵在府门口,绕路躲到这别院来,后脚就被这傻侄儿堵在屋里,听着张守山骂自己,张锐轩憋着气往床榻深处缩了缩,想知道这个小家伙有多大怨念。
陈茜看着张守山越说越起劲,脚步还一个劲往床榻这边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往前又站了两步,死死挡住张守山的视线,脸色绷得紧紧的,故作愠怒:“朝堂上的事,也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置喙的?还不快出去!这里是小姨的内室,岂是你能随便进的?”
“小姨,我这不是高兴吗!” 张守山一脸不解,嘟囔道,“我们家原来也是京师大户人家?都是他给害的,什么二叔,我爷爷和他爹又不是亲兄弟,挂名的二叔而已!”
陈茜咬着牙,生怕张守山再说出什么逆天的言语出来,只好劝慰道:“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大人的难处,有些事不能做,做了就回不了头。”
张守山闻言,脸上的兴奋笑意瞬间僵住,一双澄澈的少年眸子满是错愕,直直盯着陈茜,上下打量个不停。
张守山分明记得清清楚楚,这数月以来,小姨独处别院,日日郁郁寡欢,夜半时常暗自垂泪,偶尔提及张锐轩,皆是咬牙切齿、满心怨怼。
可今日不过片刻功夫,小姨竟然处处维护那个恶人,前后反差之大,让张守山全然摸不着头脑。
张守山皱紧眉头,一脸匪夷所思,脱口而出:“小姨,你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这话直白又突兀,落在静谧的内室里格外刺耳。
“这几个月你日日都在怨他、骂他,怎么今日反倒处处护着他了?”
少年人心思纯粹,爱恨直白,压根不懂大人之间爱恨纠缠、口是心非的纠葛,只觉得自家小姨性情大变,怪异得很。
张守山笃定张锐轩此刻深陷重围、自身难保,压根不可能出现在此地,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小姨你就别替他操心了!二十余位翰林清流堵死了正门,个个手握笔锋、言辞犀利,誓死要弹劾他祸乱祖制、蛊惑君心!他此刻指不定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瑟瑟发抖,连露面的胆子都没有!”
说着,张守山抬手,便要去探一探陈茜的额头,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染了风寒、昏了神志,才会这般反常。
陈茜心头一紧,浑身微僵,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迅速压下心神,抬手轻轻按住手中的老桐琵琶,动作轻柔却沉稳,将琴弦稳稳压止,杜绝了半点异响。
随即陈茜缓缓将琵琶平放在桌面,指尖微颤,却强装镇定,身姿笔直地缓缓站起身来。
褪去了方才的娇软缱绻,此刻的眉眼清冷,身姿端立,刻意板起面孔,试图压住少年的胡言乱语,稳住当下岌岌可危的局面。
床榻内侧的张锐轩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靠在软枕上,闭着眼暗自失笑。
好一个瑟瑟发抖?堂堂朝堂砥柱,刚在金安殿舌战群儒、定下海疆国策,转头就被自家挂名侄儿认定躲在角落发抖,这小子的怨念,倒是比想象中还要深。
张锐轩依旧敛着气息,一动不动,隐在幔帐深处,默默看着外头的一幕,静待陈茜解围。
陈茜双手抵住张守山的肩头说道:“你这孩子,快去好好读书、习武,大丈夫当马上取功名,不要老是盯着家里的三瓜两枣的。”
将张守山推出房门外,锁舌 “咔哒” 一声落定,隔绝了院外少年的嘟囔声,陈茜才彻底松了劲,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抬手拍了拍砰砰直跳的胸口,脸颊还带着未散的慌乱与绯红,刚一转身,便撞进了一双盛满戏谑笑意的眼眸里。
张锐轩不知何时已经从床榻幔帐深处走了出来,一身常服松垮地搭在肩头,领口微敞,还带着未散的缱绻暖意。张锐轩缓步走到陈茜面前,不等陈茜回过神,便伸手轻轻托起了陈茜的下巴,摩挲着下颌线,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促狭的坏笑,缓缓开口:
“原来这些天,你背地里一直在骂我来着?孔夫子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诚不欺我。”
陈茜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红透,像是被人戳破了最隐秘的心事,又羞又气,抬手狠狠拍开张锐轩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眼底翻着嗔怒的水光:“谁让你当初那般对我!我骂你几句怎么了?”
陈茜越说越气,想起方才提心吊胆的窘迫,想起数月来的孤寂委屈,数月不闻不问的凉薄,鼻尖微微发酸,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委屈:“方才差点就被守山撞破了,我在这里提心吊胆替你遮掩,你倒好,躲在床榻里看我的笑话!”
“我可没看笑话。” 张锐轩低笑一声,上前一步重新将人揽进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我只是在想,原来小娘子,背地里骂我的时候,这般牙尖嘴利。”
张锐轩轻轻刮了刮陈茜的脸颊,促狭道:“怎么人前骂我狗贼,人后就抱着我喊亲亲好姐夫?嗯?”
这话一出,陈茜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埋在张锐轩怀里不肯抬头,抬手狠狠捶了一下,闷声骂道:“你闭嘴!再提这事,我…… 我再也不理你了!”
张锐轩哈哈大笑,陈茜小心翼翼的说道:“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一下子转不过那个弯来,再给他一点时间吧!我也会劝他的。”
张锐轩摇了摇头,陈茜将张锐轩牢牢的抓住急忙道:“不要,你要是杀了他,我以后下去了,怎么和姐姐交待。”
张锐轩闻言愣了一下,笑道:“我没有说要杀他,随他去吧!”不管怎么说,张守山也是张氏族人,被自己收养了,只要他不干出格的事,只是嘴上骂两句出出气,张锐轩还不至于灭了他。
夜幕时分,杨慎看到张锐轩久久没有露面,加上众人也饥肠辘辘的,就迈着胜利的步伐,离开寿宁公府,各自散去,张锐轩得到消息后,离开指挥使府,回到自己小窝陶然居内。
第1442章 凶吉之兆 续上
张锐轩刚落座没多久,管家李虎便轻步进来禀报:“世子爷,国公爷请你移步前院书房议事。”
张锐轩心知,今日事情闹这么大,自己这个便宜父亲要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也太不现实。
张锐轩拱手道:“有劳李叔了,要我说,李叔你也该荣养了,这些跑腿的活交给小的们就行了。”
李虎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的说道:“有些事还是老奴自己办才放心。”李虎有个儿子李贵,在辽东当了卫指挥使,儿媳妇是寿宁公的干女儿,外界一般都认为是张锐轩没有兄弟,才让管家儿子去领兵。
张和龄身为寿宁国公,混迹宦海多年,外人都说张和龄贪财,其实张和龄自己知道自家事,外戚看似风光,可是现在皇帝是自己外甥,有着姐姐这个太后在宫里,自然是风光无限。
可是,太后不能长生不老,张家要想保持孙家这种威势不倒,就要抓京师团营,三大营十二团营总要抓一个到手,还得有海量银子养兵才行。
张锐轩整了整衣袍,移步前往书房。
书房内烛火摇曳,沉静肃穆。
张和龄端坐案前,面色沉威,见张锐轩进来,语气沉稳:“坐吧。”
张锐轩依礼行礼落座。
张和龄开门见山:“今日金安殿,你怎么如此,杨廷和杨老大人那是谁,两朝元老,几十年内阁阁臣,先帝都曰之:能。”
张和龄神色凝重:“你这臭小子,太过锋芒太盛,当庭折了杨廷和的脸面,要知道出头的锥子先烂,要学会藏拙,知不知道,不会藏拙,一辈子都没有大出息。”
“杨慎年少状元,盛名在外,又有首辅父势撑腰,今日带着一众翰林庶吉士围堵府门,绝非一时少年意气,是文官士林在向你立威、向朝廷施压。”
张锐轩颔首:“儿子看得明白,孙大人猝然病逝,朝野借机炒作天象示警,本就对征倭之议极为不利,我今日言辞过刚,确实树敌过多。”
“你能看清利害就好。”张和龄缓缓说道,“杨廷和老谋深算,不会当面与你撕破脸,却会纵容门生子弟,以清流言路、笔墨文章处处掣肘于你。”
“这些翰林书生,空谈义理最是在行,一旦被他们抓住由头,便能搅动朝野舆论,毁人声名于无形。”
张和龄语重心长叮嘱:“你如今圣眷正隆,参赞军国要务,越是身居高位,越要懂得藏锋守拙。
不必和这群清流争一时口舌之利,海疆拓土、整饬边备都是长久之事。”
“往后对杨慎一干人等,保持分寸,不主动交恶,亦不可疏于防备。”
张锐轩恭声应道:“孩儿谨记父亲训诫,日后定当收敛锋芒,谨慎处世,周全布局。”
张和龄闻言摸了一下自己的山羊胡子,张锐轩缓缓退出书房。
夜色浸染杨府宅院,廊下灯笼昏黄,映着庭院里斑驳树影,透着几分静谧。
杨慎带着一众翰林书生在东四街吃了一顿火锅,众人对着张锐轩又是一顿言语输出之后。
杨慎意气风发地踏入府门,一路步履轻快,脸上满是得胜后的得意与张扬。
杨慎径直走向父亲杨廷和的书房,要将今日在寿宁公府门前堵得张锐轩避而不出,狠狠挫了对方的锐气,一五一十的和父亲杨廷和炫耀着。
书房内,杨廷和正伏案批阅文书,一身绯色圆领官服未曾褪去,鬓边银丝在烛火下格外显眼。
杨廷和指尖握着狼毫笔,眉头微蹙,脑中还在复盘今日金安殿的朝堂纷争。
听得急促脚步声,杨廷和抬眸,便见儿子杨慎满面春风推门而入。
“父亲,孩儿回来了!”杨慎大步上前,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得意,“今日孩儿带着翰林院一众同僚,守在寿宁公府门前,当众声讨张锐轩惑君媚上、败坏祖制,逼得那厮根本不敢露面,活脱脱一个缩头乌龟,半点脾气都没有!今日可是狠狠替士林出了一口恶气!”
杨慎越说越傲然,眉眼间尽是少年得志的锋芒,只当今日是自己大获全胜。
杨廷和静静听着,缓缓放下狼毫,指尖摩挲着案上奏折,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反倒五味杂陈,满心唏嘘。
杨廷和抬眼看向眼前傲气张扬的儿子,眼底藏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缓缓开口:“慎儿,你终究还是太年轻,只看到了表面热闹。”
杨慎一愣:“父亲何出此言?”
“张锐轩此人,纵横官场十几年,少年成名,一路走到今日权位,你只看到他今日在金安殿与我唇枪舌剑,只看到他被你堵门避而不出,便以为他输了、怕了。”
杨廷和站起身,负手踱步,沉声道:“可你从来没有看懂,他从来都不是为了争论输赢。”
“他当庭顶撞我,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压我一头;他今日避你一众翰林,也不是胆怯退让。他争的从来不是一时意气,而是陛下的圣心、军国的国策、日后的大势。”
“朝堂廷辩,他要的是把征倭拓海的道理讲给陛下听,占住道义先机;
被你堵门,他不出来争辩,是不愿和一群年轻翰林纠缠,落个跋扈欺儒的名声,白白给人递把柄。”
杨廷和长长一叹,看着自家儿子:“你有才学、有名望,可心气太傲,眼界太浅。
你带人去堵门,别人只会说我杨廷和跋扈,张锐轩避而不出,别人只会说,张锐轩有雅量。”
杨廷和心中哀叹,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杨廷和接着说道:“你只盯着眼前一时胜负,今日你赢了场面,他赢了里子,往后你再与他周旋,若还抱着这般心思,迟早要栽大跟头。”
杨慎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意气风发,一点点冷却下去。
杨廷和挥了挥手,喝退杨慎,自己在书房思考问题。
金安殿内,朱厚照也听到杨慎带着翰林院庶吉士去寿宁公府堵门,心中大为不悦,这是杨廷和的意思,还是他儿子的意思,真当朕的翰林院是他们杨家的翰林院。
朱厚照决定先不给杨慎升侍读,还是再熬一熬性子吧!
第1443章 凶吉之兆 续中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京师街巷,透着几分萧瑟凉意。
张锐轩换上一身黑色长衫,携妻子汤丽和嫡长子张守信,金岩领着十几护卫,轻车简从,直奔会昌侯府。
会昌侯孙铭事孙太后的侄孙,按照辈分来说是和宪宗一辈人,比张锐轩的父亲还大一辈。
张家和孙家同为外戚之家,而且当年张锐轩出京的第一桶金还是在孙铭这个老大人身上挖到的,于情于理都是应该来祭拜。
会昌侯府内外,素幡高悬,白绫遍挂,满府皆披缟素,往来之人皆是神色肃穆,步履轻缓,不敢高声言语,府中弥漫着浓重的悲戚之气。
张锐轩携汤丽与长子张守信缓步走入府中,一身素黑长衫,腰间未系任何饰物,神情肃穆,全然没有朝堂之上的锋芒凌厉,尽显吊唁之礼。金岩带着一众护卫守在府门外侧,静静候着,不扰侯府哀思。
早有侯府管事上前引路,刚行至前院回廊处,便见一位身着素色褙子、鬓发染霜的老夫人,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老夫人身姿端庄,虽满面哀戚,却依旧透着世家勋贵的沉稳气度,眉眼间与孙铭有几分相似,目光落在汤丽身上时,瞬间泛起暖意,快步上前。
不等张锐轩夫妇行礼,老夫人已然伸出手,一把紧紧攥住汤丽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格外亲和:“好孩子,可算来了,快随老身进内堂说话,外头风大,莫要着凉。”
汤丽眉眼弯起,带着几分亲近,柔声应道:“老祖宗安好,多日未见,您老身子可还康健?”
张锐轩听着心里一愣:“老祖宗,这是谁的亲戚,汤丽怎么叫起老祖宗来了。”
这个时候孙昊介绍道:“这是先祖的续弦,信国公嫡亲孙女。”
张锐轩扳着手指头算了算,自己便宜岳父是信国公五世孙,也就是老太太的孙子,汤丽算是曾孙一辈了。得了,自己怎么算都要矮孙昊一辈了,实锤了。
难怪自己上次见面的时候,孙铭让自己喊他爷爷,原来是有依据的。
张锐轩回想往事,这个孙铭孙大人还真是帮了自己很多,又安慰了孙昊几句。
用过膳之后,辞别会昌侯府,车轮碾过柏油马路,发出平稳而沉闷的声响。
张锐轩与汤丽同乘一辆马车,张守信不爱和张锐轩同座,加上古代父子不同席,自然也不同车,车厢内只剩夫妻二人相对而坐,气氛莫名多了几分微妙的凝滞。
张锐轩斜倚在车厢软榻上,一身黑色长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目光沉沉落在身旁的汤丽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言而喻的审视,分明是在无声追问——今日在侯府,她与孙家老夫人那般亲近的渊源,总该给个说法。
张锐轩纵横朝堂,却不曾想,自己的枕边人,竟藏着这般与勋贵世家牵扯颇深的亲缘,此前半分未曾透露。
汤丽被张锐轩看得不自在,指尖轻轻拢了拢鬓边垂落的发丝,迎上张锐轩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躲闪,反倒径直抬眼,狠狠回瞪了他一眼。
汤丽眉眼微扬,带着几分世家嫡女的傲气与底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嗔怪,又透着几分不容小觑的锋芒:“怎么了?这般看着我,难不成还想审我?”
“还不许我们汤家,有几门拿得出手的显贵亲戚?”汤丽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又藏着几分笃定,“你莫不是真以为,我们汤家能顺利复爵,全是仰仗你们张家的情面?”
汤家本就是开国六国公之一,勋贵世家,底蕴深厚,亲缘脉络错综复杂。
汤家复爵,既有张家在外周旋助力,更有汤家自身暗藏的勋贵亲缘铺路,孙家这层关系,便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只是从前觉得没必要事事告知,才未曾提及。
当然主要还是张家助力,本来先帝孝宗是明确表示不封侯的,后来和张家联姻之后就顺利封侯,只是汤丽不肯在张锐轩面前露怯,平白无故矮一头。
张锐轩闻言,眼底的审视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了然,又夹杂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张锐轩心想,倒底小瞧了自己这位正妻,汤家的底蕴与人脉,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深厚。
张锐轩抬手轻轻摩挲着指尖,看着眼前眉眼带刺、却格外鲜活的妻子,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又不失认真:“我倒是不知,夫人竟还有这般隐秘的亲缘,藏得倒是够深。”
“自家的亲戚,平日里没必要事事挂在嘴边,今日若非吊唁,也不必提及。”汤丽收敛了眼底的锋芒,语气平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傲气,“只是孙家老夫人到底没有生育,只是占了一个嫡母的名分,就不好张扬。”
汤丽顿了顿,看向张锐轩,目光澄澈,字字真切:“我汤家,虽不比如今权势滔天的张家,却也不是攀附权贵、仰人鼻息之辈。”
张锐轩看着汤丽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暗自点头。
张锐轩轻笑一声,不再追问,伸手轻轻握住汤丽的手,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妥协与宠溺:“夫人说得是,是我唐突了。往后,我不问便是。”
汤丽接着说道:“老祖宗的意思,是想我们张孙两家结为亲戚,孙昊长女和我们信儿年纪相仿。”
张锐轩打断道:“这不是差辈了,孙叔的女儿大我们信儿一辈。”
汤丽闻言,白了张锐轩一眼,“京师勋贵,相互联姻,盘根错节的,辈分哪有那么重要,又不是血缘辈分,主要是看年龄和性格合适不合适。”
张锐轩闻言,想想也是,点点头说道:“夫人你自己去和父亲母亲说吧!我没有意见的,只是孙铭大人刚刚没了……”
“自然是等孝期过了,信儿也还小,才十五岁。”
车厢内的凝滞气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平和。
车轮依旧滚滚向前,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意融融。
夫妻间这一场无声的试探与交锋,就此悄然落幕,彼此心中,也都多了几分对对方的全新认知。
第1444章 凶吉之兆 续下
待到马车驶入寿宁公府,府内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散在庭院廊间,添了几分深宅的静谧。
张锐轩先送汤丽回后院正院,再三叮嘱联姻一事暂且按下不表,安心等候孙家孝期结束,切莫急于声张。
安顿好妻儿后,整理了衣衫,依着每日惯例,缓步前往前院国公书房,向父亲张和龄晚间问安。
此刻书房内烛火高挑,柔光铺满案几,案上焚着凝神静心的沉香,青烟袅袅缠绕,驱散了暮夜的寒凉。
张和龄身着锦袍,端坐太师椅上,手中翻看着府中田庄与商铺的账本,指尖捻着一串檀木佛珠,神色平和淡然,全然无白日谈及朝堂纷争时的凝重。
听见廊下脚步声渐近,他抬眸轻瞥,见是张锐轩,便缓缓合上账本,淡淡开口:“回来了?白日前往会昌侯府吊唁,一应礼数可都周全?”
张锐轩躬身行礼,身姿端正,语气恭谨肃穆:“回父亲,一切妥当。孙老夫人待我们亲厚,新侯孙昊也礼数周全,吊唁之礼尽皆行到,也好生宽慰了他几句。”
说罢,张锐轩依着规矩在下方椅上落座,斟酌片刻,便直言今日要事,语气沉稳:“今日在侯府,还有一桩家族大事,需请父亲定夺。
孙家那位老夫人,乃信国公嫡亲孙女,私下与汤丽相谈,有意与咱们张家结下秦晋之好,属意孙昊的嫡长女,许配给咱们的嫡长子守信。”
张和龄捻珠的手指骤然一顿,抬眸看向张锐轩,眼底掠过几分思忖,沉声问道:“竟有这等事?你与汤丽是何打算?”
“儿子与汤丽已细细商议过,守信今年十五,孙家长女年岁相当,家世品性皆与守信般配。”张锐轩沉声回应,顺势提及辈分顾虑,“只是论起虚辈,孙昊长我一辈,于父亲同辈,这婚事略差了一辈。”
张锐轩又补充道:“只是孙老侯爷刚过世,孙家尚在重孝之中,即便父亲应允,也得等孝期结束,再行议亲礼数。”
张和龄听罢,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心中瞬间盘算通透。
如今朝堂之上,杨廷和率领文官集团步步紧逼,以祖制、天象钳制皇权,处处打压外戚势力。
张家与孙家同为当朝勋贵外戚,孙家虽失了孙铭,可孙昊刚夺情起复,孙铭深耕京营三十年,在十二团营多个营中都有任职,为人勇毅,深的军官爱戴,素有威望。
张家嫡长子张守信,乃是未来寿宁公府的继承人,迎娶孙家嫡女,便是将两家权势牢牢绑定,既能稳固张家在勋贵中的根基,又能强强联手,抗衡文官集团,将来信儿入京营任职,有孙家女婿这一层关系?大家不看僧面看佛面,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至于辈分之差,在家族权势面前,本就不值一提。
想通此节,张和龄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当即沉声开口,一锤定音:“汤老夫人不过是担了一个嫡母而已,何须放在心上?
两家门当户对,孩子般配,便是最好的姻缘。这门亲事,老夫准了!”
张和龄随即叮嘱,语气满是老臣的谨慎:“你回去告知汤丽,让她私下与孙家汤老夫人通好气,此事暂且暗中敲定,切莫对外声张。
如今朝堂风声紧,若是被文官得知,定然会借机弹劾咱们外戚勾结、把持京营兵权,徒生事端。”
“一切等孙家孝期结束,再依着勋贵议亲的规矩,一步步稳妥筹备,务必办得周全,不能出半分差错。”
张锐轩心中本就是这般考量,与父亲的想法不谋而合,当即躬身应道:“儿子明白,定会叮嘱汤丽,谨慎处置,绝不贸然声张,一切谨遵父亲吩咐,等孝期结束再正式商议。”
张和龄见他行事周全,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捻起佛珠,语气放缓:“守信是咱们张家的嫡长子,他的婚事关乎家族未来,你与汤丽务必上心。往后有孙家做助力,咱们张家在京中,也能更稳几分。”
“是,儿子谨记在心。”
父子二人又闲谈了几句府中琐事,顺带提及日后京营兵权的布局事宜,张锐轩才躬身告退,缓步退出书房。
夜色深沉,晚风拂过庭院,烛火摇曳间,这桩关乎张家权势根基、绑定两家外戚的联姻,便在这静谧的深夜书房里,彻底敲定。
会昌侯府内,灵堂素烛长明,满室哀思未散。
送走张家一行人,孙昊又一一应酬了前来吊唁的世交亲友,处置完府中大小丧事俗务,天色已然擦黑。
孙昊一身丧服,眉宇间还凝着丧父的悲戚,却也多了几分承袭爵位后的沉稳凝重,缓步朝着祖母汤氏居住的静安院走去。
汤氏虽然只是嫡祖母而已,可是这里是明朝,天大地大,名分道义最大,孙铭也是以亲子侍奉汤氏,孙昊刚刚掌家也是不敢怠慢。
静安院内陈设简朴,少了外头的喧嚣,格外静谧,汤氏已经70多岁了,服丧也就是走个形式而已,人也看开了,神色平和,早已没了白日见客时的哀戚。
“孙儿见过祖母。”孙昊躬身行礼。
“坐吧。”汤氏抬眸,声音平缓温和,目光落在孙昊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藏着几分盘算。
孙昊依言落座,先是细细禀报了今日府中吊唁事宜、往来宾客礼数,又提及朝中夺情起复的旨意,言语间尽显稳妥。
待诸事禀明,屋内陷入片刻沉静,汤氏才缓缓开口,直奔主题:“今日张家那对夫妇前来,你也看在了眼里。丽儿那孩子,是咱们汤家的亲眷,性子端庄,持家有道,张家世子张锐轩,如今圣眷正浓,手握重权,是朝堂上数一数二的人物。”
孙昊心中微动,不知祖母为何突然提及张家,却也恭敬颔首:“祖母所言极是,张大人为人干练,今日也特意前来宽慰孙儿,张家礼数周全,皆是重情重义之人。”
汤氏淡淡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直言道:“今日我拉住丽儿说话,并非只叙亲情。我有意,将你的嫡长女璧君,许配给张家嫡长子张守信。”
这话一出,孙昊浑身一震,猛地抬眸看向祖母,满脸错愕,全然没料到祖母竟会提出这般联姻之议,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
孙昊的嫡女璧君,年方十三,是悉心教养的掌上明珠,品性容貌皆是上佳。
而张守信,乃是寿宁公府世子的嫡长子,未来的国公继承人,年岁相当,家世般配,单看儿女亲事,堪称天作之合。
可孙昊片刻便回过神,心思飞速运转,开始细细权衡这桩婚事背后的利弊。
父亲孙铭离世,孙家和皇室关系又远了一层,孙太后都已经是薨逝了近60年了,当今圣上已经是孙太后的重孙子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第1445章 凶吉之兆 续终
不过须臾功夫,孙昊便将这桩婚事背后的利害盘算得通透彻底。
孙家仰仗的孙太后,早已薨逝近六十年,与当今皇室的亲缘早已淡薄至极,正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父亲孙铭在世时,还能凭着半生深耕京营的威望,勉强撑住会昌侯府的门面。
如今父亲骤然离世,自己虽夺情起复承袭爵位,可是在正德朱厚照心中没有什么印象,张锐轩不一样,简在帝心,而且做事有章法,有分寸,不居功自傲。
宫里的张太后也是健健康康,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孙昊这点没有看错,张太后确实身体好,历史就算是后来嘉靖时候打击张家,娘家大变,张太后大受打击郁郁寡欢也支撑了很多年。
如今更是不可能,朱厚照如今有六个皇子了,在大明皇帝中也算是子嗣昌盛了。
而张家,寿宁公张和龄在勋贵中威望深重,张家财力、权势皆是当朝顶尖。两家联姻,便是将孙家与张家死死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往后执掌京营,有张家姻亲这层关系,他的嫡女孙璧君嫁与张家嫡长子张守信,日后便是寿宁公府的当家主母,既是女儿的上等归宿,更能让孙家彻底扎稳根基。
至于那点无关血缘的虚辈之差,在京师勋贵联姻中本就不值一提,谁也不会以此较真。
而且孙昊和张锐轩年岁相仿,平辈相称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不过片刻思忖,孙昊眼底的错愕全然散去,只剩沉稳笃定。他当即起身,对着汤氏深深躬身行礼,语气郑重,没有半分迟疑:“祖母英明,孙儿彻底明白!这门亲事,孙儿毫无异议,全凭祖母做主!”
孙昊直起身,神色愈发坚定,主动敲定后续:“父亲尚在重孝,议亲之事绝不可提前声张,免得落人话柄。
待父亲孝期结束,除服之日一到,孙儿便在家中静候,任凭张家派人前来提亲,一切皆按勋贵嫡子嫡女的议亲礼制办理,绝不含糊!”
孙昊深知,这桩婚事不仅是儿女姻缘,更是孙家存续的关键,不敢有半分马虎,更不会有半分犹豫。
汤氏看着孙昊通透果断、行事周全,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缓缓抬手道:“好,好,你能这般想,是孙家的福气。此事你我心中有数即可,安心守孝,静待时机,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孙儿谨记祖母教诲,绝不敢肆意声张。”孙昊躬身应下,心中悬着的家族重担,终于稍稍落地。
孙昊辞别祖母汤氏,踏着沉沉夜色缓步回到自己的寝院。
院中素灯孤悬,树影斑驳冷清,与整座侯府的哀思氛围融为一体,连吹过的晚风都带着几分沁骨的凉寂。
推门入内,妻子钟氏早已在屋内静候,眼见丈夫归来,钟氏连忙起身迎上,亲手替孙昊解下外间丧服,又奉上一盏温茶,可眼底的忧虑却半分未减。
屋内只燃着一盏昏昧素灯,光影浅浅落在二人身上,钟氏踌躇良久,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牵挂,上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为人母的哽咽与不安:“夫君,祖母方才唤你前去,是……?”
孙昊接过茶盏,指尖抵着微凉的杯壁,轻轻颔首,语气平静却笃定:“祖母有意,将咱们的璧君,许配给寿宁公府嫡长子张守信。”
这话一出,钟氏瞬间红了眼眶,手中帕子紧紧攥起,上前一步满心焦灼地劝道:“夫君,万万不可啊!妾身这些年在京中听闻,那张锐轩生性风流,后院姬妾众多,膝下子嗣更是繁杂,张家后宅向来是非多。
咱们璧君才十三岁,性子温婉绵软,从未经历过这些,嫁过去哪里应付得来,定然要受尽委屈的!”
钟氏越说越是心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满心都是对掌上明珠的怜惜,生怕女儿踏入张家这潭深宅浑水,被后宅纷争磋磨得面目全非。
孙昊见状,轻叹一声,放下手中茶盏,伸手稳稳扶住妻子的肩头,眼神沉稳,语气郑重地开口,直接点破其中关键:“你只顾着担心后宅琐事,却全然想岔了要害!”
孙昊看着妻子满眼的焦灼,一字一句沉声解释:“璧君是嫁去给张家嫡长子张守信,做的是堂堂正正的原配嫡妻,日后是要执掌寿宁公府中馈、当家做主的宗妇,不是嫁给张锐轩,更不是去做什么填房!张锐轩虽然偶有风流之举,不过家中也算和睦。
子嗣再多,可是璧君是嫡长媳,那些媳妇也大不过璧君,上头也就是汤夫人和张老夫人两个人。”
“张锐轩的后院,是他自己的内宅琐事,自有他府中规矩约束,与晚辈小夫妻的院落毫无干系。
张大人是当朝国舅,嫡庶尊卑规矩森严,守信是张家铁板钉钉的爵位继承人,咱们璧君以会昌侯府嫡女的身份风风光光嫁过去,是门当户对的正头嫡妇,身份尊贵至极,谁敢轻易给她气受?”
钟氏被丈夫一番话说得一怔,心头的慌乱稍稍散去几分,可依旧攥着帕子,满心不安:“可终究是张家门户大、人丁杂,妾身还是放心不下咱们女儿……”
“此事已是定局,你多提点一下璧君,大家族宗妇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孙昊不以为意,京师勋贵之家,那个家族人口不复杂,除非不当宗妇,可是不当宗妇就没有什么话语权。
孙昊语气沉了几分,道出其中利害,“你我心里都清楚,如今孙家没了父亲,与皇室的亲缘早已淡薄,若无张家这等强援撑腰,日后在京中根本难以立足。
这门亲事,是璧君的上等姻缘,更是咱们孙家的保命符。你且安心,往后好好教导女儿持家理事、守正立身的规矩,让她日后坐稳张家嫡妇之位,便是万全之策。”
钟氏望着丈夫坚定的神色,知晓这门亲事关乎家族存亡,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纵然心中万般不舍与担忧,也只能含泪点头,将满心纠结尽数压下。
第1446章 倭国使者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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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7章 倭国使者 中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还回荡在鸿胪寺院落,火星簌簌落在青砖地上,饭岛纯爱盯着自己手中崩了豁口的倭刀,整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气得哇哇乱叫,满口晦涩的倭语癫狂地嘶吼出来,模样近乎疯魔。
饭岛纯爱怎么也不肯信,自己引以为傲的倭国宝刀,竟比不过大明一把看似花哨无用的市井佩剑!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饭岛纯爱猛地将崩口的倭刀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哐当巨响,状若疯虎般扑到那堆倭国腰刀前,疯了似的一把抽出第二把腰刀,双手攥紧刀柄,浑身戾气滔天,“定是这把刀被海风侵蚀了,我就不信,我倭国宝刀比不过你!”
话音未落,饭岛纯爱再度举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赵二公子手中的长剑狂劈而去!
又是一声震耳的金铁碰撞声,火星四溅,众人定睛一看,那把倭刀竟直接从中间断裂,半截刀身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上,哐当落地。
饭岛纯爱彻底失控,全然不顾使节身份,像个输红了眼的狂徒,一把又一把地抽出倭刀,一把接一把地朝着长剑劈砍,一把、两把、三把……直到接连砍断十把倭刀,地上满是断成两截的刀身、崩裂的刀刃,而赵二公子手中那把“集市淘来”的长剑,依旧完好无损,仅有的浅白划痕转瞬即逝,寒光依旧慑人。
每一次刀断,饭岛纯爱的嘶吼就凄厉一分,到最后,饭岛纯爱浑身脱力,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满地狼藉的断刀,再看向那柄完好无损的大明长剑,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再也没了此前的嚣张跋扈,只剩气急败坏的狼狈与绝望。
赵二公子收剑而立,指尖轻轻擦拭过剑身,看着饭岛纯爱癫狂失态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仰天长笑,笑声洪亮,满是畅快淋漓的讥讽,传遍整个院落。
“哈哈哈!好一个倭国宝刀,好一个天下第一!不过是些不堪一击的废铜烂铁,也敢在大明面前叫嚣放肆!”
赵二公子手持长剑,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大国勋贵的傲然底气,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饭岛纯爱,语气冷冽,字字掷地有声:“我大明的神兵利器,岂是你这弹丸番邦所能揣测?今日不过是拿一把寻常佩剑,便让你原形毕露,真当我大明无人不成!”
周遭鸿胪寺官吏、围观侍从见状,无不扬眉吐气,连日来被倭使欺压的怒火尽数消散,看向赵二公子的眼神满是赞许,看向饭岛纯爱的目光,尽是鄙夷与不屑。
饭岛纯爱瘫软着身子,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满地断裂的倭刀残骸,像一个个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周遭大明官吏鄙夷的目光、此起彼伏的嗤笑声,扎得他颜面尽失,可他终究是倭国使节,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靠着这股痛感强迫自己从癫狂中冷静下来。
饭岛纯爱缓缓撑着膝盖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抬手抹掉额角的冷汗,原本赤红的双目渐渐收敛戾气,反倒扯出一抹牵强的狂笑,笑声干涩又勉强,透着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哈哈哈……好笑,实在是好笑!”饭岛纯爱挺直脊背,刻意抬高下巴,努力维持着使节的体面,看向赵二公子的眼神依旧带着不甘,用生硬的汉话沉声辩驳,“你们大明,不过是仗着剑器精良,用你们精心打造的宝剑,赢了我倭国寻常制式腰刀,这般胜之不武,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饭岛纯爱抬手一指满地断刀,强作镇定地扬声说道:“我倭国武士,凭的是武道修为、拼的是战场杀伐之术,而非一味依仗兵器锋利!
今日不过是兵器比拼,岂能代表我倭国国力、岂能评判两国高下?你这般取胜,不过是投机取巧,根本不值得炫耀!”
即便输得一败涂地,依旧不肯低头认怂,死死抓着“制式兵器”的说辞,妄图挽回最后一点颜面,看向赵二公子的目光里,藏着掩不住的恼羞与不服。
赵二公子听着他这强词夺理的狡辩,心头顿时涌起浓浓的鄙夷,眼底寒光更盛。
赵二公子在京中混迹多年,见惯了朝堂博弈、世情冷暖,却从没见过如此寡廉鲜耻之人!输了便是输了,非但不认错,反倒颠倒黑白,拿制式兵器做借口,妄图遮掩倭刀不堪一击的事实,当真是可笑又无耻。
赵二公子心中暗嗤:这弹丸倭国之人,果然个个寡廉鲜耻,输得一败涂地,还要找这般冠冕堂皇的借口,妄图挽回颜面,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二公子面上却笑意更浓,满是讥讽,上前一步,手持长剑朗声开口,字字如刀,直戳饭岛纯爱痛处:“好一个制式武器!好一个胜之不武!
方才你耀武扬威,拿着这所谓‘倭国宝刀’当众诋毁我大明刀剑是废铜烂铁之时,怎么不说这是寻常制式兵器?”
“赢了便吹作天下无双,输了便推说是兵器普通,这般颠倒黑白、寡廉鲜耻的做派,当真是让本公子大开眼界!”
“我大明从不恃强凌弱,却也绝不惧这般跳梁小丑挑衅!今日便是用一把市井寻常佩剑,也能斩断你倭国的狂妄底气,你还有何话可说?”
饭岛纯爱缓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对着赵二公子微微拱手,虽语气看似恭敬,眼神里却藏着不服输的挑衅,慢悠悠开口:“方才是我太过鲁莽,失了分寸,还望公子莫怪。”
话音一转,饭岛纯,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继续说道:“鄙人自幼学习汉文,一心仰慕汉学,多年来苦研汉学,偶得几个上联,却苦思多年始终未能对出下联。
今日有幸踏入大明贵土,得见贵国才子,还望公子不吝赐教,与我切磋一二,也算成全我多年心愿。”
说罢,饭岛纯爱抬眼斜睨着赵二公子,上下打量着他一身华贵张扬的勋贵装束,指尖暗暗摩挲——眼前这人,一看就是整日斗鸡走马、舞刀弄枪的世家纨绔,绝非饱读诗书的文人墨客。
武上赢不了,便要在文斗上找回场子,定要让这大明公子当众出丑,挽回倭国颜面,也狠狠挫一挫大明的威风!
第1448章 倭国使者 下
赵二公子握着长剑挽了一个漂亮剑花入鞘,听着饭岛纯爱这番文斗邀约,再对上对方眼底藏不住的算计与轻蔑,心里瞬间明镜似的。
赵二公子生于勋贵世家,骑射舞刀、市井博弈样样精通,可吟诗作对、对联平仄这些文人玩意儿,向来是最不擅长的短板。
整日里混迹京师,斗鸡走马、纵马游猎青楼楚馆才是常态,四书五经不过是浅尝辄止,哪里比得上对方刻意钻研汉有备而来。
赵二公子心底暗骂,这倭人当真是阴险,武斗输得一败涂地,想要换赛道而来。
赵二公子虽性子张扬,却从不是不自量力的蠢才,深知自己几斤几两,若是硬着头皮应战,万一对不上下联,反倒丢了大明的脸面,岂不是正中这倭人的下怀?
心念电转间,赵二公子不动声色,目光微微一侧,径直看向身旁站着的鸿胪寺左少卿。
这位左少卿本是科举出身,饱读诗书,深谙汉学诗文,常年负责接待外邦使节,应对这类文辞切磋最是拿手。
赵二公子先是嗤笑一声,眉眼间满是不屑,全然不将饭岛纯爱的文斗邀约放在眼里。才不会傻乎乎踏入这倭人设好的圈套,丢了自己的脸面事小,辱了大明的国体才是事大。
赵二公子抬眼看向满脸算计的饭岛纯爱,语气散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朗声开口,字字都堵得对方哑口无言:
“哈哈哈哈!你想比文斗,本公子就得陪着你比?你算哪根葱,也配跟本公子谈赐教?”
“方才舞刀弄枪,你输得一败涂地,满地断刀还没看够?如今又想拿什么对联做文章,真当本公子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
不过是武的不行,想来文的算计,妄图找回颜面罢了!”
“本公子今天兴致已尽,懒得陪你这弹丸小国的使节,玩这些酸腐无趣的把戏!恕不奉陪!怡红院的小桃红还在等本公子呢?告辞!告辞!”
话音落下,赵二公子再也不看饭岛纯爱铁青的脸色,抬手招呼身后随行的家丁,昂首挺胸,转身便朝着鸿胪寺外走去。
赵二公子步履从容,全然不顾身后饭岛纯爱错愕又暴怒的神情,带着家丁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洒脱又傲气的背影,消失在院落门口。
饭岛纯爱僵在原地,伸在半空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方才酝酿好的满腹文辞尽数堵在喉咙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精心盘算的文斗之计,竟被对方这般毫不留情地当众戳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满心的算计彻底落了空,比方才刀剑比拼落败还要狼狈不堪。
周遭鸿胪寺官吏看着这一幕,皆是强忍笑意,看向饭岛纯爱的眼神,又多了几分鄙夷——这倭使,当真是机关算尽,却半点便宜都没占到。
赵二公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鸿胪寺院门,饭岛纯爱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方才强装的儒雅谦和瞬间碎裂殆尽。
饭岛纯爱精心盘算许久的文斗之计,竟被对方一眼戳破,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无视离场,这比刀剑对决输得一败涂地还要难堪!
周遭大明官吏强忍笑意的模样,落在他眼里成了赤裸裸的嘲讽,积压已久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当场指着院门,气得哇哇大叫,满口倭语暴怒嘶吼,翻来覆去全是气急败坏的怒骂:“八嘎!八嘎!卑鄙的明人,胆小如鼠,不敢应战,懦夫!
你们的都是懦夫!”
饭岛纯爱状若疯癫,一脚踹在身侧的刀堆上,断刀碰撞发出哐当乱响,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全然没了半点使节的体面,活像个街头撒泼的狂徒。
一旁的鸿胪寺官吏见状,脸色纷纷沉下,刚想上前呵斥,却见鸿胪寺左少卿快步上前,先是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随即对着暴怒的饭岛纯爱拱手行礼,神色沉稳,语气平和地打起圆场:“使者息怒,切勿动气。方才赵公子乃是京师勋贵子弟,生性洒脱不羁,并非有意怠慢使者。”
左少卿目光平静地看向饭岛纯爱,周身透着科举文人的儒雅气度,缓缓开口,语气不卑不亢:“本官供职鸿胪寺,常年研习汉家文墨,虽才疏学浅,不才,却也愿代表大明,领教使者的上联,陪使者切磋一二,绝不叫使者败兴而归,也不负使者仰慕汉学的一片心意。”
这话一出,既化解了当下的尴尬局面,稳住了暴怒的倭使,又守住了大明的体面,不让饭岛纯爱抓住口舌把柄。
周遭官吏见状,也纷纷收敛神色,静静等候,既期待这饱读诗书的少卿能挫一挫倭使的锐气,也担忧这饭岛纯爱早有准备,会出刁钻上联刁难。
饭岛纯爱闻言,怒火稍稍平息,狠狠喘了几口粗气,盯着眼前的鸿胪寺左少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饭岛纯爱本就是想刁难大明之人,如今虽不是赵二公子应战,可只要能赢过大明官员,依旧能挽回颜面,当即压下怒火,冷笑着开口:“好!既然你敢应战,那便听好!”
“骑奇马,张长弓,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日出东方红胜火。”
饭岛纯爱一字一顿念出上联,话音落下,院内瞬间陷入死寂。
“骑奇马,张长弓,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日出东方红胜火。”
这一联字字拆合、暗藏机锋,既是拆字联,又暗含倭国自矜自大之意。
末尾一句更是借日出之国暗指倭国,隐隐压过大明一头,乃是早年间倭国士人用来刁难中原的千古绝对,寻常读书人仓促之间根本无从应对。
鸿胪寺左少卿脸色骤然一变,心底猛地一惊,瞬间大惊失色。
左少卿熟读经史子集,诗文对联皆是拿手,可这般刁钻精巧、暗藏国运意气的拆字长联,哪里是仓促之间能对出来的。
左少卿下意识抬手捋着胡须,眉头死死皱起,指尖反复摩挲,脑子里飞速翻找平仄典故,抓耳挠腮,嘴唇无声嗫嚅。
周遭官吏也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落在左少卿身上,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有个下属知道左少卿大人这是被难住,悄悄的溜走,前往翰林院求助。
第1449章 倭国使者 终
时间一点点流逝,鸿胪寺院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风拂过树梢的轻响,更衬得气氛焦灼无比。
鸿胪寺左少卿在原地来回踱步,脚步急促又慌乱,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少卿死死皱着眉头,指尖将颌下胡须捻得凌乱,口中反复默念着饭岛纯爱给出的上联,脑海中飞速翻遍诗词典故、拆字格律,可越是心急,脑中越是一片空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半句工整对仗、能压过对方锐气的下联。
曹少卿本是科举进士出身,自诩饱读诗书,应对外邦文辞切磋从未失仪,可今日面对这副暗藏机锋、字字刁钻的绝对,竟彻底束手无策,只能僵在原地,抓耳挠腮,面色从沉稳变得涨红,再到渐渐发白,满是窘迫与焦急,却始终半个字都对不上来。
周遭的鸿胪寺官吏们,也个个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有心想要上前相助,可这上联太过刁钻,众人面面相觑,全都一筹莫展,只能暗自着急。
饭岛纯爱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曹左少卿手足无措、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舒展,眼底的阴鸷尽数化作得意与嘲讽。
饭岛纯爱等的就是这一刻!
眼见曹左少卿久久无言,根本无力应对,饭岛纯爱再也按捺不住,当即仰天长笑,笑声张狂刺耳,传遍整个院落,全然没了半分遮掩,满是肆无忌惮的轻蔑。
笑罢,饭岛纯爱上前一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倨傲地扫过面色窘迫的曹左少卿,又环视周遭束手无策的大明官吏,用生硬却清晰的汉话,一字一句地高声嘲讽,字字句句都戳着大明官员的颜面:
“笑死人了!我还以为大明进士有多大学问,原来也不过如此!”
“亏的,你的还是大明科举出身的鸿胪寺高官,整日研读汉家文墨,竟连我一个仰慕汉学的外邦使者出的上联都对不上!”
“这就是所谓的天朝上国才子?我看,全都是,徒有其名的,无能之辈的,哈哈哈!”
饭岛纯爱越说越是嚣张,指着左少卿,笑声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什么饱读诗书,什么礼仪之邦,我的,看到的,全都是空话!一副对联就难倒满场大明官员,我看,大明无人矣!”
这番嘲讽,如同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在场所有大明官吏脸上,众人个个气得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怒视着饭岛纯爱,却又因对不出下联,理亏在先,无从辩驳,只能憋着一口恶气,满是憋屈与愤怒。
曹左少卿僵在原地,被骂得面红耳赤,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满心都是羞愧与无力,身为大明官员,被外邦使者如此羞辱,却无力反击,当真是奇耻大辱!
那名悄悄溜出鸿胪寺的小吏,心急如焚地一路狂奔,径直奔向翰林院。
此刻翰林院正值当值,编撰杨慎正伏案整理经史典籍,作为内阁首辅杨廷和之子,杨慎自幼饱读诗书,才名遍京师,是朝野公认的青年才子。
小吏跌跌撞撞闯入翰林院,顾不上行礼,气喘吁吁地将鸿胪寺倭使出联刁难、满场官员无计可施的窘境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杨慎闻言,手中笔杆骤然一顿,眉头瞬间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愠怒。
弹丸倭使竟敢在大明国土之上,出联辱我天朝官员,嘲讽大明无人,此等狂妄行径,岂能容忍!
杨慎当即合上典籍,起身整理衣衫,语气沉稳果决:“区区番邦小丑,也敢在我华夏文墨面前放肆!带路,我去会会他!”
不等下人备车,杨慎快步登上马车,便吩咐车夫火速赶往鸿胪寺。
车厢颠簸前行,杨慎闭目凝神,将小吏转述的上联“骑奇马,张长弓,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日出东方红胜火”在心中反复默念推敲,细细拆解每一字句玄机。
此联前两句“骑奇马,张长弓”皆是拆字成联,“骑”拆为“奇马”,“张”拆为“长弓”;“琴瑟琵琶”四字头顶共有八个“王”字,故言“八大王王王在上”,末尾一句更是借“日出之国”暗指倭国,极尽傲慢自大。
杨慎指尖轻轻敲击车厢,思绪飞速流转,不过片刻功夫,双眸骤然一亮,胸有成竹地展露笑意。
不愧是大明顶尖才子,不过短短路途光景,便已推敲出绝佳下联,既工整对仗,又能狠狠打压倭使气焰,尽显大明气度。
马车刚停在鸿胪寺门前,杨慎便大步流星踏入院中,青衫翻飞,身姿挺拔,周身自带一身文人傲骨与大国底气。
院内众人见杨慎赶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原本凝重的神色瞬间多了几分希冀,纷纷躬身行礼。
饭岛纯爱见突然闯入一位陌生青衫书生,眉眼锐利,气度不凡,当即收敛笑意,冷声喝问:“你是何人?也敢来此插嘴!”
杨慎目光冷冽扫过嚣张跋扈的饭岛纯爱,又看向一旁满面羞愧的曹少卿,拱手微微示意,随即朗声开口,声音清亮,传遍院落每一处:“翰林院编撰,杨慎!听闻使者出联刁难我大明官员,特来领教下联!”
话音落下,他不待饭岛纯爱反应,昂首挺胸,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地念出推敲而出的下联,语气凛然,尽显天朝上国的文才与风骨: 委人倭,寸身射,魑魅魍魉,四小鬼鬼鬼犯边,日落西山衡长远。
饭岛纯爱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委人倭”。
引以为傲的日出之国,被一句日落西山狠狠碾压,精心布置的千古绝对,被人当场拆穿反击,羞辱得体无完肤。
方才还洋洋得意、肆意嘲讽大明无人的嚣张气焰,一瞬间被彻底击碎。
极致的羞辱与怒火冲上头顶,饭岛纯爱再也维持不住使节的体面,双目赤红,双拳死死攥紧,脚下重重一跺,指着杨慎,气急败坏地用倭语疯狂嘶吼:
“八嘎!八嘎!!”
饭岛纯爱胸膛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整个人状若疯魔,嘴里不停怒骂,声调尖利刺耳,全然失了仪态。
周遭一众大明官吏见状,积压许久的憋屈一扫而空,人人胸中大快,纷纷挺直腰板,看向饭岛纯爱的目光里满是讥讽。
杨慎负手而立,青衫不动,神色冷傲淡然,静静看着对方歇斯底里的模样,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番邦蛮夷,不学礼数,只知狂吠。我大明文墨浩瀚如海,岂是尔等弹丸小国能够窥测?
今日一联,便是告诫你——中原为天,尔辈为鬼,安分守礼尚可苟存,若敢再狂妄挑衅,休怪我大明铁骑踏海!”
第1450章 倭国使者 续上
饭岛纯爱被杨慎一句下联怼得暴跳如雷,八嘎之声不绝于耳,可几番嘶吼发泄之后,理智慢慢回笼。
饭岛纯爱心知方才那一联已然落败,颜面尽失,怎肯就此认输,当即咬着牙接连抛出三四个自己苦研多年的刁钻上联,有拆字、有回文、有嵌地名,个个暗藏机锋,本想着趁势扳回一局。
可杨慎乃是大明数一数二的才子,经史子集烂熟于心,文思敏捷无双。
面对饭岛纯爱轮番发难,神色从容,不急不躁,每一题不过略一思忖,便应声对出,下联工整精妙、意境不输上联,处处压着对方一头。
一连数题,饭岛纯爱无一取胜,每一次抛出难题,都被杨慎轻松化解、从容破局。
几番交锋下来,饭岛纯爱脸上的得意彻底消失,脸色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难堪至极。
饭岛纯爱额头渗满冷汗,手心攥得死死的,心底已然明了——自己碰上真正的绝顶高手了,今日在文辞上,绝无半分胜算。
周遭大明官吏见状,个个扬眉吐气,看向杨慎的目光满是敬佩,看向自己一行人只剩戏谑,好像再说自己等人是邯郸学步,贻笑大方,脸色涨红。
杨慎见饭岛纯爱已然气势尽失,淡淡微微一笑,不骄不躁,语气清和,缓缓开口,抛出千古绝对:
“既然使者雅好联对,那杨某也请教一题——烟锁池塘柳。”
短短五字,看似寻常,却暗藏五行玄机:烟含火、锁含金、池含水、塘含土、柳含木,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乃是中原流传已久的难对之联。
饭岛纯爱闻言一怔,下意识默念几遍,只觉字句简单,可细细拆解,顿时脸色煞白,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杨慎得胜而回,大笑着离开鸿胪寺,饭岛纯爱像是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
一时间杨慎杨大才子的名头响彻京师,京师的青楼楚馆女子都以见过杨大才子一面为荣。
此时的张锐轩计算攻台后勤准备,大明自郑和下西洋之后,已经有快一百年没有海军作战了。
而且现在都是铁甲燃煤舰,每舰运力多少,运多少燃煤,多少水,多少粮食,多少人,然后如何往返,还有码头吞吐能力,事情千头万绪。
大家只是看到主帅点将台上的那一下风光,背后的整个调度才是支撑起一场战争胜利的基石。
这就是孙子兵法中庙算,庙算越全,胜利越高,张锐轩也是彻底忙碌起来。
朱厚照给了张锐轩佥事中军都督府职权,大明五军都督府有十个左右都督。
前后左右中五府各一个左右都督,各一个左右都督同知。初期各府四个都督佥事,一共20个都督佥事。
不过中期以后都督佥事沦为禄官,泛滥,多的时候可能有几十个上百个。
不可能这么多人都来都督府上班,又搞了一个佥事都督府的差事官出来,也就会加了佥事都督府,才能管营务。
张锐轩的父亲张和龄是都督同知,可是没有加佥事都督府,只能列席五军都督府,参与勋贵会议,可是不能插手营务。
暮色沉沉,晚风卷着几分料峭寒意,吹得陶然居院中的灯笼轻轻摇曳。
张锐轩满身风尘,连日埋首在水师调度、粮草核算、舰船运力的一堆繁杂军务里,眉宇间尽是疲惫。
刚踏入院门,汤丽便已快步迎了上来,接过肩头沉重的大氅,细心抖落上面的尘土寒气,抬手稳稳挂在廊下衣架上,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新鲜,开口便说起今日京中最大的一桩热闹:
“夫君,你整日埋在营务、粮草舰船里,怕是还不知道京中新鲜事呢。
今日满城都在议论,杨廷和家的大公子杨慎,在鸿胪寺狠狠压了那嚣张跋扈的倭国使节一头!”
汤丽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替张锐轩松了松腰间玉带,眉眼间带着几分兴致勃勃:
“那倭使先前在鸿胪寺耀武扬威,拿对联刁难我大明官员,把一众鸿胪寺官吏说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
谁料杨慎匆匆赶去,几番联对交锋,句句压得那倭使抬不起头,最后还抛出一句五行绝对,直接把对方难住。
如今杨大才子之名传遍京师,各家各户都在议论纷纷。”
张锐轩听着汤丽絮絮说着,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连日来只顾着推演攻台大计,核算铁甲燃煤舰运力、燃煤淡水粮草配比、码头吞吐、兵员调度,一桩桩都是实打实的军国庙算,哪里顾得上京中文坛口舌之争。
汤丽见到张锐轩兴致缺缺的,有些不甘心,哪个少女不怀春,汤丽虽然已经是快要30岁年龄,可是也不耽误憧憬着自己丈夫是一个文韬武略的定国安邦的盖世大才。
张锐轩定国安邦有了,可是文韬武略就差点意思,虽然短暂的打了几仗,可是文韬就更差了,汤丽心中总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意难平。
张锐轩听着汤丽絮絮说着杨慎扬名的热闹,满心都还沉在水师运力、粮草调度的军务里,压根没察觉汤丽眼底那点隐秘的小意难平。
张锐轩自顾自抬手理了理衣襟,语气淡淡,带着几分久经权谋的漠然:“区区倭国,不过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口舌之争,有什么好计较的。”
说着,张锐轩上前一步,顺势揽住汤丽的腰,眼底掠过几分促狭的笑意,故意凑到她耳畔,声音压得低哑暧昧:“有那闲工夫看旁人吟诗作对,还不如回房,听夫人给相公摇一摇那铃铛,别有一番滋味。”
这话一出,汤丽瞬间脸颊绯红,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又羞又气,抬手轻轻一拳捶在张锐轩胸口,力道绵软,半点不痛,反倒带着娇嗔:“你呀!整日就想着这些胡闹之事,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张锐轩哈哈大笑,“夫人说的好没有道理,狗嘴里要是能吐出象牙,它就不是狗,是大象了。”
第1451章 倭国使者 续中
汤丽被张锐轩这番歪理堵得一时语塞,看着眼前满心都是军务、半点不通风雅的夫君,又好气又好笑,当即翻了个白眼,脸上露出几分鄙夷不屑的神色,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嗔怪,分明在说:你不懂诗文对联便直说,反倒找这些歪理搪塞,就会嘴硬!
汤丽没开口,可那眼神里的嫌弃明晃晃的,摆明了不信张锐轩有半分文墨功底,只当张锐轩是在胡乱逞强。
张锐轩一眼便看穿了汤丽的心思,指尖轻轻抬起,宠溺地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傲气,朗声笑道:“夫人这是小瞧人了不是?
你相公我年少时,可是翰林院的大学士亲自教导,经史子集、诗词联对皆有涉猎,区区文章对子,不过是修身怡情的小道罢了,岂能难倒我!”
张锐轩周身虽常年带着军务缠身的凌厉气场,可此刻说起这话时,眉眼间透着几分不显山不露水的自信,全然不是随口吹嘘。
连日来埋首军国大事、后勤庙算,并非完全不通文墨,只是在心中,安邦定国的实务,远比这些文人风雅的口舌之争更为紧要罢了。
再说作为一个穿越者,当个文抄公还不简单,后世万能的网友什么段子没有。
汤丽被张锐轩捏着鼻尖,鼻尖微微泛红,闻言倒是微微一怔,眼底的鄙夷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讶异,倒是从未想过,自己一心扑在朝政上的夫君,竟还有这般功底。
汤丽当即仰起脸,满眼好奇地看着张锐轩,带着浓浓的不信任眼神。
张锐轩看着汤丽一双杏眼满是狐疑,眼底藏着不服输的小较真,心头坏意顿起,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泛红的耳廓,故意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蛊惑,一字一句说得暧昧又笃定:“怎么,夫人不信?不如我们打个赌。”
张锐轩轻轻摩挲着汤丽的鬓角,附在耳边低声诱惑,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杨慎出了什么难题,夫君若是当场对出工整下联,晚上你便依我,再戴上那套铃铛脚链首饰,摇一晚上,如何?”
这话一出,汤丽浑身猛地一颤,耳根瞬间烧得滚烫,整个人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往怀里缩了缩,脸上红霞蔓延到下颌。
那套铃铛首饰本就是二人私下情趣之物,白日端庄持家的主母,夜里戴上铃铛,一步一响,羞人至极。
汤丽抬眼瞪着近在咫尺、眼底满是促狭的男人,又羞又恼,咬着下唇,语气软乎乎带着赌气:“你……你就知道拿这些要挟我!那可是千古绝对,你若真能对出,我……我便依你便是!”
话一出口,汤丽自己都有些心虚。
不过转念一想,烟锁池塘柳,五行俱全,百年难对,汤丽便不信,整日埋首兵戈粮草的张锐轩,真能胜过状元才子杨慎。
张锐轩见汤丽上钩,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低头在唇上飞快啄了一下,朗声笑道:“一言为定,夫人且看好了。”
张锐轩心中笑道,原来是烟锁池塘柳这个千古绝对,说起来杨慎不过是拿来主义,拾人牙慧而已。
张锐轩负手而立,故意微微仰头,做出一副凝神思索、斟酌字句的高深模样,眉头轻蹙,似在反复推敲平仄五行,气息沉稳,倒真有几分饱学之士的派头。
汤丽站在一旁,看着张锐轩故作深沉的样子,心里反倒悄悄揪了起来。
汤丽知晓这“烟锁池塘柳”乃是金木水火土五行嵌字的千古绝对,多少饱学之士穷思半生都难有工整下联,杨慎以此难住倭使,已是文坛佳话。
瞧着夫君半晌不开口,汤丽心里暗暗叹气,只当方才是嘴硬逞强,此刻是骑虎难下,连忙轻轻拉了拉张锐轩的衣袖,眉眼软了几分,低声劝道:“夫君,若是对不出便算了,何必硬撑……”
心里其实已经乐开了花,大猪蹄子,知道厉害了吧!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话音未落,张锐轩忽然垂眸,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笑意,慢悠悠吐出五个字:“深圳铁板烧。”
汤丽一愣,满脸茫然,下意识追问:“夫君此话何解?这……这哪里是什么下联?这是正经的对联吗?”
张锐轩将汤丽抱了起来,笑道:“什么何解,这不是对上了吗?这是夫君的解。怎么就不正经了。”
汤丽的手捶在张锐轩胸口说道:“大猪蹄子你耍赖,我不依,我不依。”
一夜缱绻,晨光透过雕花窗户,柔柔洒进内室。
汤丽缓缓睁开眼,浑身酸软,昨夜的羞赧与燥热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汤丽下意识微微抬了抬脚,只听腕间一阵细碎清脆的叮铃轻响,低头一看,那支赤金铃铛脚链正牢牢扣在白皙纤细的脚踝上,精致的金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昨夜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想起自己赌气打赌,最后被张锐轩一句“深圳铁板烧”无赖耍赖,还真依了张锐轩,张锐轩兴奋异常折腾了大半夜,汤丽又羞又气,脸颊腾地红透。
身旁的张锐轩睡得安稳,眉眼舒展,汤丽憋着一肚子气,抬手攥起小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结实的胸口,娇嗔又恼恨:“你这无赖,昨夜耍诈哄我,这下好了,又要被姐妹们笑话了!”
张锐轩被汤丽这一下捶醒,慢悠悠睁开眼,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 手指轻轻摩挲着汤丽脚踝上的金铃,听着清脆悦耳的声响,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低声轻笑:“愿赌服输,是夫人自己答应的,怎么天亮了便想赖账?再说,这铃铛配夫人,最是好看。”
红玉和绿玉忍着笑意,进来给两个人梳妆打扮。
汤丽坐在梳妆台前再次问道:“这个深圳铁板烧是何物?小女子孤陋寡闻,还请夫君不吝赐教!”
张锐轩心情大好,说道:“这有何难,晚上就让娘子见识一下,为夫现在要去坐堂佥书了。”
第1452章 倭国使者 续下
暮色垂落,内室暖炉烧得正旺。下人依着张锐轩的吩咐,搬来精致铁板架在炭火上,切得匀净的鹿肉薄片、鲜嫩青菜铺陈其上,油脂遇热滋滋作响。
炭火映得室内暖意融融,铁板上肉香四溢,烟火气息围绕着房间弥漫开来。
汤丽倚在一旁软榻上,眸中满是好奇,望着铁板上滋滋冒油的肉食菜蔬,恍然眨了眨眼,轻声道:“原来深圳铁板烧,竟就是这般一道烤制的菜肴呀!”
说着微微偏过头,秀眉轻蹙,满眼不解地看向身旁的张锐轩:“只是这‘铁板烧’三字还好理解,可这深圳二字,作何解说?我翻遍经史地理,也未曾听过有此地名,夫君又是从何处得知这般古怪名号的?”
张锐轩走到她身侧挨着坐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铁板上的食材,心里暗自嘀咕:我可不能跟她说,几百年后有个叫深圳的小渔村平地崛起,成了繁华都会,这话一说出口,非得被当成疯子不可。
他当即定了定神,摆出饱读诗书的模样,学着说文解字的路数,慢悠悠拆解道:“夫人且听我拆字解来。”
“深者,水也,渊潭近海,水深流幽,本是滨海水泽之地;圳者,田畔水沟、临水田垄也,乃是乡间引水灌田的圳沟。”
“二字合起来,便是滨海码头之地。这道菜最开始就是一个码头发明的,便有了这深圳铁板烧的名头,典籍不录偏隅小地,夫人未曾听过也正常。”
寒冬腊月,暖炉烘得满室融融,夫妻俩就着一方铁板,就这般简简单单用着晚膳,烟火绕身,倒也自有一番恬静温馨的滋味。
待到酒足菜尽,汤丽拿起绢帕轻轻拭了拭唇角,眸光流转间白了张锐轩一眼,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风情,神色俨然一副勉强算你过关的模样。
汤丽侧身倚着软榻,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文人雅致的挑剔:“虽说你拆字释义勉强说得通,对仗也算工整,可到底还是差了几分韵味意境。”
“人家‘烟锁池塘柳’,是烟水朦胧、柳色含烟的江南清景,乃是文人笔下的阳春白雪,清雅悠远,诗意十足。”
“你这倒好,硬生生扯出个滨海码头、乡野吃食,满是市井烟火气,顶多算个下里巴人,趣味是有,雅致意境可就差远了。”
说罢汤丽又抿唇浅浅一笑,眼底嗔意更浓:“也就只能糊弄糊弄我,若是当着杨慎那般文坛才子的面,可要被好好取笑一番了。”
张锐轩闻言却是半点都不以为意,随意放下手中银筷,悠然靠在软榻上,唇角挂着一抹洒脱笑意。
张锐轩伸手轻轻揽住汤丽的肩头,语气随性又务实:“夫人呐,那些文人口中的意境风雅,皆是闲出来的消遣罢了。再绝妙的诗句,再清雅的意境,也不及填饱肚子来得实在。”
顿了顿,张锐轩望着铁板上还冒着余温的烟火气,继续笑道:“人若是饿上几日,肚皮空空饥肠辘辘,谁还顾得上什么烟锁池塘柳的诗情画意?到那时,再好的千古绝对,也比不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铁板烧来得暖心暖胃。”
“文人爱逐风雅,安身立命,饱腹安生,本就是世间头等大事,何必拘泥那些虚浮的格调。”
汤丽听着这番歪理,一时哭笑不得,抬手轻轻捶了下张锐轩的肩头,杏眼嗔瞪着:“也就你总能把歪理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张锐轩任由汤丽软软一拳落在肩头,顺势将人往怀里揽了揽,鼻尖萦绕着铁板余香与发间淡淡的馨香,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张锐轩低头看着怀中人眉眼灵动、嘴硬心软的模样,眼底漾开几分温柔又戏谑的笑意,心底暗自思忖:
到底是正妻主母,格局通透,嘴也不肯服软,事事都要挑几分道理、讲几分雅致,哪里肯轻易把崇拜摆在脸上。
若是换作绿珠那小妮子在此,自己这般奇思妙想、随口对上千古绝对,怕是早就满眼亮晶晶,一脸全然崇拜地仰着小脸,句句都是公子厉害、天纵奇才,
满心满眼都是心悦诚服,哪里还会像汤丽这样,又是挑意境、又是嫌烟火气重,处处跟自己较真打趣。
张锐轩心中思绪一闪而过,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低头在汤丽耳畔轻笑一声:“烟锁池塘柳是一天,深圳铁板烧也是一天,我们呀!就这么凑合着过吧!”
京师一连几日,倭使饭岛纯爱被杨慎接连挫败、颜面尽失的风波渐渐平息,他闭门待在鸿胪寺院落中,表面安分守己,实则憋着一肚子怨气,暗中盘算着从朝贡赏赐、货物作价上捞回损失。
几日后,饭岛纯爱终于不再寻衅文斗,直接找到鸿胪寺曹左少卿,开门见山,态度强硬地讨要贡品结算。
此番他带来七千口倭国腰刀,另有倭扇、漆器、硫磺等方物,饭岛纯爱早有算计,狮子大开口,当场报出价格:
“我倭国七千口上等武士腰刀,每一口,作价五贯铜钱,其余器物一并核算,总计作价五万贯。”
曹少卿听得心头一惊,一口倭刀市价不过几百文,此人竟敢一口要价五贯,足足翻了十倍有余,摆明了是漫天要价,借机勒索。
可大明有朝贡旧例,厚往薄来,向来对藩属使节回赐优厚,又碍于当下正要筹备攻台,不愿此时激化矛盾,只能耐着性子与饭岛纯爱商议回赐物资。
谁料饭岛纯爱极为精明,深知大明宝钞贬值严重,形同废纸,死活不肯接受。
饭岛纯爱板着脸,语气蛮横强硬,半分商量余地都没有:
“铜钱的、白银的、上等绢帛的、江南生丝的,此四样的,我的,都可以收的。大明宝钞,一文不要!”
饭岛纯爱在倭国早便听闻,大明宝钞滥发无度,民间早已不愿流通,若是收下,带回倭国毫无用处。
此番入朝,本就是为了实实在在的财货,绝不碰这形同废纸的纸钞。
曹少卿被饭岛纯爱这副态度逼得无可奈何,眉头紧锁,暗自叫苦。
如今朝堂筹备东征,国库银钱本就紧张,五万贯的实银实货已是一笔不小开支,还得尽数以铜钱、白银、绢丝兑付,不可用宝钞抵扣,无疑雪上加霜。
可倭使强硬,若是僵持不下,一旦被其抓住把柄,在朝堂之上哭诉大明轻慢贡使。
曹少卿左右为难,只能一边稳住饭岛纯爱,承诺尽快拨付,一边暗中差人,火速将倭使漫天要价、拒收宝钞的实情报内阁。
第1453章 倭国使者 续终
杨廷和接到鸿胪寺递上来的奏报,摊开文书一看,只扫了几眼,脸色便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团,胸中怒火噌噌往上直冒。
杨廷和本就因朝堂之上被张锐轩当众辩驳、殿前失态失了颜面,心头憋着一口闷气未散,如今再瞧见倭国使者饭岛纯爱这般行径,更是气得须发微颤。
七千口寻常倭刀竟敢一口作价五贯,凭空狮子大开口索要五万贯财货,摆明了就是借着朝贡名义漫天勒索、敲大明的竹杠。
更可气的是,这倭使油滑精明到了极点,摆明瞧破大明宝钞形同废纸,执意只收铜钱、白银、绢帛、生丝,分毫不肯通融,半点藩属使节的谦卑礼数都无。
杨廷和捏着那份文报,心底忍不住暗骂:这帮倭国蛮夷,当真就是沐猴而冠!毫无羞耻之心
平日里故作附庸风雅,啃几句汉学、对几副对联,便自以为了得,目中无人,文斗输了颜面,转头就借着朝贡贡品漫天要价,步步算计,贪婪无度,嘴脸丑陋至极。
往日里杨廷和向来秉持以礼怀柔、安抚外邦的政见,不愿轻易启边衅、动干戈,可此刻看着饭岛纯爱贪婪嚣张、得寸进尺的做派,连一向沉稳持重、主张以德服人的杨廷和,心底竟破天荒生出一股暴戾火气。
什么怀柔远人,什么厚往薄来!
这般不知感恩、得寸进尺、欺软怕硬的蛮夷,一味忍让安抚,反倒只会让他们愈发狂妄贪婪。
这一刻,杨廷和竟隐隐生出几分想要出兵跨海征伐、好好教训一顿倭国的心思。
若不施以兵威,敲碎他们的狂妄野心,这帮沐猴而冠的番邦之人,只会一次次借着朝贡寻衅滋事、坐地起价,没完没了地拿捏大明。
只是念头一闪,杨廷和终究还是久经朝堂老臣,强行按捺住心底的躁动与怒火。杨廷和深知征倭大计事关重大,水师、粮饷、舰船调度千头万绪,绝非一时意气便能决断。
可即便强行压下战意,心底对倭使的鄙夷与愠怒,也是浓得化不开。
杨廷和攥紧文书,面色冰冷,暗自打定主意,绝不能任由饭岛纯爱肆意勒索,更不能让这弹丸番邦,白白占了大明的便宜。
生气归生气,杨廷和还是写好票拟,决定给半价处理,折一万贯宝钞,剩下的用实物结算,不能亏太多。
很快,鸿胪寺关于倭使索求贡品作价、执意拒收宝钞的奏疏,连同杨廷和拟定的票拟,一并送入宫中,递到了朱厚照御案前。
朱厚照正伏案翻看水师整备、粮草调度的卷宗,随手拿起奏疏展开,一目十行扫过字句,待看清饭岛纯爱七千口倭刀一口作价五贯、漫天要价五万贯,还特意点明只收铜钱、白银、绢帛、生丝,半点大明宝钞都不肯接纳时,脸色骤然一沉,眉头猛地拧起,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
朱厚照将奏疏重重拍在御案上,龙颜大怒,周身气场骤然凌厉起来,冷哼一声,语气满是厌弃与盛怒:
“好一个狂妄贪婪的倭国使节!当真把我大明当成任人拿捏、随意宰割的冤大头了不成?”
“寻常倭刀市价不过几百文,竟张口就要五贯一口,硬生生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索要五万贯实银实货,贪婪嘴脸,简直令人作呕!”
朱厚照越看越气,指尖重重叩着桌面,眼中满是不耐与愠怒:
“更放肆的是,竟敢公然瞧不上我大明宝钞,挑三拣四,只认现银铜钱绢丝!一个藩邦贡使,也敢在我大明地界挑肥拣瘦,蔑视朝廷钱法,真是胆大包天!”
一旁内侍躬身立在旁,大气都不敢喘,只敢垂首屏息。
朱厚照盛怒之下,已然拿定主意,全然不顾什么厚往薄来的朝贡旧例,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传朕旨意!倭国此番朝贡方物,朝廷依例回赐,只给大明宝钞,分文铜钱、一两白银、一尺绢帛、一斤生丝都别想拿到!”
“他饭岛纯爱不是瞧不上大明宝钞吗?那朕便偏要只给宝钞,想要现银实物,一概没有!”
“愿意便领了宝钞乖乖归国,若是敢推诿刁难、再敢放肆叫嚣,便直接将他一行人滞留京师,暂缓遣返,断绝朝贡往来!朕倒要看看,弹丸倭国,敢不敢为了一个使节,与我大明撕破脸面!”
在朱厚照看来,一个来历不明的番邦使者,用得着跟他客气吗?和张锐轩接触久了,朱厚照也是觉得实用主义更好,什么祖宗规律,清规戒律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与其忍气吞声破财消灾,不如强硬怼回去,正好破了这个厚往薄来的规律,被人打秋风。
张锐轩有句话说的好,大明如今钱虽然多,可是没有一文钱是多余的。
内侍连忙领旨,捧着御批火速出宫,往内阁与鸿胪寺传旨而去。
消息很快传到杨廷和耳中,他闻言不由得一怔,随即面露苦笑。
杨廷和本想从中折中调停,压一压倭使的报价,酌情减半拨付实物财货,既不失天朝体面,也不至于太过激怒对方。
谁料陛下龙颜大怒,态度这般强硬,竟一刀切只给宝钞,半点实物都不肯拨付。
可想而知,那心性高傲又贪婪至极的饭岛纯爱,接到旨意后,必定会暴怒发狂,又要在鸿胪寺内寻衅闹事了。
张锐轩也被朱厚照召入金安殿内,看到鸿胪寺给的奏折,七千把刀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给1.5万贯价值的实物,再给一万贯宝钞,一万贯宝钞可以忽略不计,可是1.5万贯铜钱,银子,生丝可是硬通货呀!
张锐轩合上奏折,还给刘锦小心感叹道:“还是出使我们大明挣钱呀!”
张锐轩接着说道:“陛下,这倭国使者来访,国书上说了什么没有?”
朱厚照闻言一愣,最近京师倭国使者闹得沸沸扬扬的,可是自己好像没有收到国书,朱厚照看向刘锦。
刘锦摇了摇头说道:“陛下,老奴也不曾收到国书。”
第1454章 沐猴而冠 上
张锐轩离去后,朱厚照坐在御案前,越想越是心头火起。
先是倭使漫天要价、蔑视大明宝钞,如今竟连最基本的朝贡国书都不见踪影,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厚照当即一拍御案,御笔掉了一地,命刘锦传旨,令礼部侍郎、鸿胪寺曹少卿即刻入宫觐见,彻查倭使朝贡国书一事。
不过半柱香功夫,两人便慌慌张张奔入金安殿,满头冷汗跪倒在御阶之下,心中皆是七上八下,隐约猜到陛下召他们前来,必是为了倭使一事。
朱厚照冷眼俯视着下方二人,指尖重重敲击着御案,语气冰寒刺骨:“倭国遣使朝贡,至今多日,朕身为天子,竟从未见过倭国国书!尔等执掌礼部、鸿胪寺,执掌外邦朝贡诸事,到底是如何办差的?!”
这话一出,礼部侍郎浑身一颤,抢先开口推诿:“陛下恕罪!此事臣全然不知啊!没有最近没有番邦使者来礼部递交国书。”
曹少卿闻言脸色骤变,也顾不上同僚情面,急忙叩首辩驳:“陛下明察!臣冤枉!向来外邦使节入京,鸿胪寺只是负责接待,礼部负责堪合国书。这倭使入京,臣只负责接待起居,哪敢过问文书勘验之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指责,全然没了朝臣体面,一个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一个死死拽住对方不放,都想从这场祸事里摘清自己。
朱厚照看着底下互相推诿的二人,胸中怒火再也压制不住,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身前御凳,怒声嘶吼:“够了!混账东西,一群废物!”
“朝贡国书乃是藩邦臣服、外使入京的根本凭据,无国书便是无名无分,尔等身为朝廷重臣,执掌邦交事宜,竟连国书都不勘验、不查验,就敢将倭使接入京师、奉为上宾,任由其在京城寻衅滋事、勒索钱财,朕养着你们何用!”龙颜大怒,声震大殿,两人吓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多言,死死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礼部侍郎吓得魂不附体,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其他,张口便将罪责往外推:“陛下恕罪!臣……臣也是被蒙蔽!历来番邦使者入京都是市舶司先行勘验,再送至京师的!
国书一事,理应是天津市舶司先行勘验,他们未曾查出,臣等在京师又如何知晓!”
礼部侍郎想着拉天津市舶司入局,天津市舶司是张锐轩主导设立的,吏部礼部一直插不上手,人手也是张锐轩举荐的,正好借此机会拿下天津市舶司管辖权。
这话一出,朱厚照的怒火非但没有消减,反倒烧得更盛。
天津市舶司,乃是张锐轩早些年在天津造船和提议出海捕鱼时候设立的,一开始只管美洲航线经营,远洋捕捞渔政牌照。
名义上是张锐轩举荐,实际上镇守太监与提举官,全是朱厚照从宫中贴身太监、心腹亲随里挑选派出,全是自己最信任的体己人,朱厚照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的人办事不力。
朱厚照心理把天津市舶司的两个人骂了一个狗血淋头,嘴上强硬道:“这么说,你们礼部和鸿胪寺一点责任都没有了。”
礼部侍郎听出陛下语气冰冷刺骨,心中咯噔一沉,却依旧不死心,硬着头皮叩首强辩:“陛下!市舶司掌海口出关勘验、文书核验,外使登岸第一关便在彼处!
若无他们放行,倭使怎可一路畅通入京?此番无名无书的倭人混进京师,肆意妄为、勒索朝贡,源头便是市舶司疏漏,臣与鸿胪寺实属事后接手,无力回天啊!”
礼部侍郎这番话打得一手好算盘。
天津市舶司自立设以来,手握远洋通商、口岸勘验、渔政牌照大权,独立于礼部、吏部管辖之外,由张锐轩牵头、陛下直管,是朝堂文官集团一直啃不动、插不上手的一块肥肉。
今日好不容易抓住疏漏苗头,他执意要把污水泼过去,一来可以甩清自身罪责,二来可以借机发难,弹劾市舶司失职,顺势倒逼朝廷收回管辖权,将这块肥缺纳入礼部手中。
一旁的曹少卿见状,也连忙附和磕头:“陛下!礼部所言极是!口岸勘验乃是第一道关卡,源头失察,后续衙门无从补救,说来也是寿宁公世子年轻气盛,又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手里没有合适的人选,才会所托非人。
臣以为:当今之计是,选拔精干力量,改组天津市舶司,宁波市舶司提举张志兴,勇于任事,可以为天津市舶司提举。”
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想把锅彻底扣在天津市舶司身上,妄图借力打力,借此事吃下天津市舶司。
朱厚照垂眸望着阶下两个磕头如捣蒜、满心算计、毫无半分忠君履职之心的官员,眼底只剩彻骨的厌恶与鄙夷。
十几年的皇帝生涯,朱厚照见惯朝堂纷争,却依旧反感这般身居高位、尸位素餐的禄虫。
平日里安享朝廷俸禄,遇事只会推诿甩锅、党争夺权,国事安危、天朝体面全然抛之脑后,满脑子都是部门私利、个人权位。
朱厚照连与他们辩驳规制、拆解权责的耐心都彻底耗尽,面色冷寒,语气带着极致的厌烦与淡漠:“够了。”
短短两字,没有暴怒嘶吼,却比雷霆之怒更让人胆寒。
“朕算是看明白了。你二人不是办差不力,是心思从来就没在国事上。
倭使无书入京、寻衅勒索,你们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事发追责,不思悔过、不查疏漏,反倒借机构陷衙司、图谋权位,一心只想借乱夺权,蛀食朝堂。”
朱厚照抬手一挥,语气决绝冰冷:“朕不想听你们这些私心杂念、龌龊算计,滚出去,跪在殿外候着!”
礼部侍郎与曹少卿浑身一僵,还想开口辩解求饶,可对上朱厚照那双毫无温度、厌弃十足的眼眸,所有话语瞬间堵在喉头,半个字都不敢吐出。
二人不敢违抗圣命,只能狼狈地连滚带爬起身,垂头丧气、灰头土脸地退出金安殿,老老实实跪在殿外青砖之上,静待发落。
第1455章 沐猴而冠 中
金安殿外,寒冬腊月,朔风呼啸,漫天碎雪簌簌飘落,宫墙檐角早已积了一层薄薄白雪,天地间一片凛冽肃杀。
礼部侍郎与曹少卿二人,就这么直挺挺跪在殿外冰冷的青石板上,从正午一直跪到黄昏。
凛冽北风如刀刮骨,碎雪打在眉眼脸颊,冰冷刺骨。
二人膝下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寒气顺着衣缝钻遍全身,手脚僵得几乎失去知觉。
一整天水米未进,身心俱疲,也不知道是哪里触怒了朱厚照,心底更是七上八下,惶恐不安。
殿内始终寂静无声,既无传旨责罚,也无赦免口谕,这般悬而不判的冷处理,比当庭降罪更让人煎熬。
二人跪在风雪之中,越跪越慌,越想越乱,曹少卿心里想着早知道就不收饭岛纯爱那几百两银子,这个银子也太烫手了。
就在二人几近撑不住、浑身冻得瑟瑟发抖之时,宫门缓缓开启,刘锦身着内侍厚棉常服,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二人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忙挣扎着想直起身,却因跪得太久、寒气侵体,双腿麻木僵硬,身形踉跄,狼狈不堪。
刘锦面无表情,不带丝毫情绪,淡淡开口:“陛下有旨,二人暂且退下,在家静思己过,随时听候传召。”
没有责罚,没有降职,也没有赦免,仅仅一句静思己过,轻飘飘的话语,却压得二人心头沉甸甸的。
二人不敢多问,连忙磕头谢恩,相互搀扶着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宫城。
一路北风卷雪,两人面色愁苦,眉头紧锁,满心都是茫然与不解,始终想不明白,今日到底错在了何处。
明明是倭使无国书入京、市舶司口岸失察在先,他们只是据实回奏、顺势追责,顺带想要收回舶司大权、整顿衙司弊病,于公于私都说得通,怎么就引得陛下如此震怒,还落得个风雪殿前罚跪、居家思过的下场?
满腹委屈与困惑无处排解,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此事唯有内阁首辅杨廷和,能在圣前说上话,看清其中利害。
天色彻底暗沉,京师街巷风雪更盛,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二人顾不得满身寒霜、手脚僵硬,稍稍拍打掉身上积雪,整理凌乱衣冠,辗转赶往杨府登门求救。
杨廷和刚结束一日公务回府,脱下朝服、换上居家棉袍,听闻二人深夜冒雪来访,心中已然猜到大概缘由,不等二人细说,便命人将他们引入暖房书房。
书房内生着炭盆,暖意融融,烛火摇曳,映得屋内明暗交错,与屋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境。
二人一入暖房,身上积雪渐渐消融,寒气裹挟湿气,狼狈不堪。
他们再也绷不住身段,对着杨廷和连连诉苦,将今日金安殿奏对、追责市舶司、举荐张志兴、被罚跪风雪殿外的全过程,一五一十细细道来,言语间满是委屈,只觉自己秉公办事、无错可寻,全然是陛下小题大做。
听完二人一番絮絮叨叨的辩解,杨廷和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涌起一阵浓烈的恨铁不成钢,重重将茶盏磕在案上,脆响出声。
“糊涂!真是一群鼠目寸光的糊涂官!”
杨廷和压着怒火,低声厉声呵斥,语气满是失望:“你们跪在风雪殿前一日,冻得半死,到现在竟还不知自己死在何处?!”
二人被呵斥得心头一颤,连忙垂首躬身,惶惶问道:“首辅大人,我等愚钝,实在不解,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我等不过是据实奏报、追责疏漏、整顿衙司,何至于触怒圣颜?”
杨廷和望着这两个蠢笨下属,无奈又气急,冷声道:“你们张口闭口市舶司疏漏,张口就要改组舶司、撤换提举,你们就从未动脑子想想,天津市舶司那两位镇守太监、提举官,是寻常衙役官员吗?”
杨廷和向前倾身,一语点破要害:“那二人,是陛下潜邸旧人!是陛下未登基时便贴身跟随、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天津市舶司,名义上由张锐轩提议设立,实则是陛下牢牢攥在手中的私司、私权!”杨廷和对于这件事门清,明面是张锐轩推荐的人,实际上钱都入朱厚照的内帑。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震得二人瞬间失神,呆立在原地。
曹少卿瞬间脸色惨白,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凶险。
唯独一旁的礼部侍郎,心底依旧隐隐不服,暗自腹诽不已。
礼部侍郎心中暗自嘀咕:不过是一个区区从五品的市舶司提举,一个无根无基的宫内太监、市井小官罢了。
朝堂二品三品大员无数,我堂堂礼部侍郎,执掌天下礼乐邦交,何须刻意忌惮一个从五品外衙小官的出身?
潜邸旧人又如何?不过是陛下身边跑腿打杂的奴才,无爵无勋、无家世无根基,往日素来未曾放在眼里,从未刻意关注过其出身来路。
在礼部侍郎看来,今日之事,终究是陛下护短过重、小题大做,是帝王偏爱心腹,容不得半点非议,并非是他们做错了公事。
礼部侍郎心中哀叹,这个张锐轩他怎么就不安常理出牌,别人不都是举荐市舶司官员,然后把持钱往自己口袋内扒,这个张锐轩这么还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推。
这不是造孽吗?白花花的银子不要,就为了挖坑,让自己跳进来。
可惜张锐轩不知道礼部侍郎的想法,否则会驳斥道:“老子缺这三瓜两枣的吗?”
作为一个穿越者,张锐轩掌握了这个时代众多不能企及的工业方向,随便改进一下生产,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根本必要去市舶司内搞那么几个黑钱。
张锐轩想的很清楚,看权力得来的钱,终究会随意权力失去,外戚又如何,皇帝轮流做,外戚关系也会渐行渐远,会有新的外戚出现,各领风骚数十年。
最后还是要以自身的价值,立足于大明朝堂,而不是单靠陛下的恩宠。
第1456章 沐猴而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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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7章 沐猴而冠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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