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第1章 重生之初 (本小说大女主,无cp,无暧昧,女主宝宝有情有义不是那种纯恶女。) (架空时代,与地球不同哦。) (划重点,作者每日都会更3-4章不会请假) (咔嚓—咔嚓—作者和读者小可爱们已合照打卡) 陇元563年,夏。 当我们睁开眼睛,便是坠入人间烦恼的开始。 ——— 是谁的搅拌机,在我脑海里乱怼? 凌笃玉皱着眉缓缓睁开双眼,入眼便是低矮破败的茅草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土腥味,还有一种食物腐败后的酸馊气,钻进鼻腔,勾动着胃里所剩无几的酸水,令她隐隐作呕。 拥有着现代生物学博士的记忆,正与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疯狂撕扯融合。 这段记忆里充斥着饥饿,绝望与不甘。 “老天爷啊,你这一上来就给我个天崩开局!” “为什么别的穿越女主都是富家女,女王,修仙大佬……到我这就?”凌笃玉在心里抱怨道。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这具身体年仅十三岁,却已饱尝辛酸,长时间的营养不良让她瘦小得如同十岁孩童,枯黄蜡瘦。 前一秒在下班的路上被失控的卡车撞倒在地失去了意识,下一秒就出现在了这里。 她重生了! 穿越到了这个被活活饿死的同名同姓的女孩凌笃玉的身体里。 “慢点吃!要死啊!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都听见没有?” “不听话的明天没有米汤喝!” 一个妇人沙哑而尖利的呵斥声刺破了屋内的沉闷。 凌笃玉僵硬地转过了头。 视线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景象。 狭小堂屋内一张破木桌旁,挤着三个小男孩。 个个都是面黄肌瘦,肋骨根根分明,此时都捧着破陶瓷碗,狼吞虎咽地喝那几乎没米的米汤。 “这是…粥?” 那汤水颜色可疑,散发着刚才闻到的馊味。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 空的。 呵— 这一家子真是“极品”。 在桌子的另一端,坐着一对中年模样的男女。 同样瘦骨嶙峋,皮肤被干旱和日头折磨得皲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子,他们身上都穿着打满补丁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服。 此刻,这两人眼神躲闪,浑浊的眼珠左右转动,就是不敢与她对视。 这就是原身的父母,父亲凌明母亲朱芳。 有些事总得有人先开口。 凌明对着许久不作声的凌笃玉说道:“阿玉……” 凌笃玉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这夫妻俩又在打她什么坏主意? 平日里他们不仅把原主当牛马往死里干活,还一口米汤不给喝,活活把原主饿死了! 凌明似乎被这目光冻了一下,心想: “这小丫头不会饿傻了吧? “往常只要发话这小丫头就会照做,今天怎的就不吱声了?” 凌明酝酿了会说道: “村里……村里的张老爷家……还缺个使唤人的丫头……能,能换五斤粮……” 话音未落,旁边的朱芳猛地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生硬无比的笑容,忙不迭地补充,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要赶紧说服谁: “闺女儿,阿玉好孩子,你,你别怪爹娘心狠……实在是没法子了……“ “读书人说,说救人一命胜造…胜造七级浮屠……你弟弟他们……他们还小,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啊……” 这演技放在现代,也是影后级的人物了。 “浮屠?”笃玉真气笑了。 所有的混乱记忆在这一刻骤然归位,清晰地钉死了“凌笃玉”此刻的命运。 这对所谓的亲生父母不是和她商量,也不是征求意见,而是通知! 想用她这个赔钱货去填那三个命根子似无底洞的肚肠,换他们一家五口能再多苟延残喘几日。 荒谬!!! 滔天的荒谬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对这具身体对原生父母最后一丝温情。 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个女儿? 就因为她小时候偷偷跟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读过几本书,所以活该被所谓的“大义”绑架,牺牲自己成全他们? 理智的那根弦,砰然断裂。 凌笃玉极慢地站了起来,她的眼睛依次扫过那几张令人作呕的脸,太丑陋了! “浮屠?” 没有人反应过来。 下一秒! “哐当——!” 她猛地发力,一把掀翻了那张破旧的木桌! 巨大的声响炸开! 粗陶碗砸在地上,瞬间碎裂成无数片,里面那点可怜的馊粥飞溅开来,溅得到处都是,溅落在那几张惊恐的脸上。 惊叫声,哭嚎声骤然响起! “啊——!” “我的粥!” “我的粥啊!” “死丫头你疯了!” “你这个挨千刀的臭丫头” “你这是要反了” 凌笃玉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掀翻桌子的同时,她已经猛地转身,目标明确…墙角那盏油灯! 家里唯一的光源,也是此刻唯一的火种! “拦住她!快点拦住她!” 凌明最先意识到什么,发出凄厉的嘶吼,扑了过来。 太迟了。 凌笃玉一把抄起油灯,根本不顾那滚烫的灯盏灼烧手心的刺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屋子角落那唯一半袋子被这家人视若生命的粮食! “噗嚓!” 油灯碎裂。 灯油瞬间泼洒出来,遇明火即燃! 轰轰——! 火焰猛地窜起,浓烟滚滚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粮!我的粮啊!!” “该死的丫头你这是要我们的命”! 朱芳发出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她连滚带爬地扑向火堆,徒手试图拍打火焰,却被火焰灼得惨叫后退。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片狼藉的屋子和几张扭曲惊恐的面孔。 也映照出凌笃玉的脸,很平静。 “是你们不想让我活!” 她看着尖叫哭嚎的“家人”,看着闻声冲来面黄肌瘦的邻居们,看着这绝望贫瘠的一切… 无声地笑了。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说道: “那就都别活了。” 第2章 绝地孤狼 “快来人!快来人啊!” “疯婆娘!凌家丫头疯了!” “烧粮食!天杀的!那可是粮食啊!” “快救火!快啊!” 凌家破屋门口聚集的村民从震惊中回过神,都惊慌失措地叫嚷起来。 有人返身回家找水桶,有人试图用脚踩灭蔓延的火苗。 而更多的人则是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那袋在火焰中噼啪作响,逐渐焦黑的粮食……仿佛烧的是他们的命根子! 在这缺水少粮的荒年,水可比油精贵。 要知道,那一点点救命的浑水,都是他们平日里藏在瓮底舍不得喝的。 泼在熊熊火焰上,只是激起一阵嗤响和更浓的烟。 杯水车薪。 凌笃玉站在混乱中央,灼热的气浪烘烤着她蜡黄的面庞。 浓烟呛得她捂住嘴连连咳嗽,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如鹰,飞快地扫视着周围。 得拿点东西再跑。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粮食和火焰吸引,凌笃玉立马从被打翻的破烂家什中,精准地抓起一把豁口的柴刀。 刀柄粗糙,刀身锈钝,沾着污渍。 又眼疾手快地将一个滚落到墙角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皮质水囊(里面空空如也)挂在腰上,顺手把散落在地上的一个看起来就硬得能硌掉牙的黑色馍馍揣进怀里。 最后一溜烟进去了厨房,就在她的手掠过灶台边缘时,指尖突然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迷你物件。 混乱中凌笃玉也来不及细看,只觉得那小东西似乎瞬间吸走了她手心因灼烫和紧张渗出的细微汗珠,带来一丝凉意。 凌笃玉下意识地将它也攥在手心,与其他小巧轻便的物件一同塞入怀中。 动作迅捷,悄无声息。 “是她!是这疯丫头放的火!她疯邪了!” 朱芳哭天抢地,手指颤抖地指向正出厨房的凌笃玉,声音尖利: “抓住她!把她绑起来送官!赔我的粮!” “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要她偿命!” 顿时就有几个被粮食烧毁刺激得双眼发红的村民瞪向凌笃玉,一步步向她围拢过来。 凌笃玉握紧了柴刀,刀柄粗糙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她不能退,因为凌笃玉知道,后退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凌笃玉向前踏了一步,双手死死的握住柴刀,把柴刀横在身前,刀锋虽钝,但也够了。 “来啊!” 凌笃玉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决然的疯狂.. “反正不想活了!拉一个垫背,够本!拉两个,赚一个!” “不信可以试试!” 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村民,他们似乎被凌笃玉的气势所慑,竟一时无人敢上前。 长期的饥饿磨去了村民太多力气,也磨去了太多胆气。 “天呐” “疯子……她真是个疯子……” “别跟她硬碰……” 趁着这短暂的僵持,凌笃玉猛地转身,撞开身后一个试图拉扯拦截她的老妇,一头从后门冲出了低矮的茅屋! 屋外,天色昏黄,干旱的大地一片死寂,龟裂的田地向远处延伸…看不到一丝绿色。 热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她从后门跑了” “快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身后是村民们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杂乱而虚浮。 凌笃玉头也不回,爆发出这具身体残存的全部力气,沿着村庄肮脏的小路狂奔。 肺叶仿佛要炸了,喉咙里泛起了血腥味。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能停。 她知道停下来是什么下场。 被抓住,要么被活活打死泄愤,要么被捆起来送去那村头五十岁的张老爷家做“丫头”,命运或许比被打死更加凄惨。 求生的本能压榨着凌笃玉最后的潜力。 凌笃玉专挑狭窄偏僻的小巷子钻,利用对村庄布局残存的记忆(来自这身体的原主),躲避着身后的追赶。 记忆里村尾有个废弃的土地庙,几乎半塌,平时根本无人靠近。 也是她(原主)偶然饿的实在没办法出去找草根嚼的路上发现的。 七拐八绕,凌笃玉仗着身子小速度快。 总算是甩掉了身后的叫骂声,一头撞进那座破败不堪,布满蛛网的土地庙里。 她瘫倒在积满灰尘的香案下,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要呕吐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呼… 暂时安全了。 小小的庙宇中,泥塑的神像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土地公公神情悲悯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凌笃玉大声喘息,渐渐地心跳平复了下来,这才有机会查看怀里的东西。 有柴刀,黑馍馍,小土罐子,火柴盒一包大小的粗盐。 还有……那枚偶然摸到的小物件。 以及腰上一个牛皮水囊袋子。 她摊开手掌。 那是一枚灰扑扑脏兮兮的石头吊坠,只有指甲盖的大小,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形状不规则,表面有一些极细微的暗纹,中间还有一道裂缝。 触手依旧冰凉清爽,在这酷热的环境里显得十分异常。 “这是……?” 原主的记忆碎片闪过…似乎是小时候在河边玩耍时捡到的,觉得好看就偷偷留着,用草绳编了套子挂在脖子上,后来草绳断了,就被她煮饭的时候随手丢在了灶台边,早已遗忘。 没想到又被现在的她(女主)顺手牵羊带走了… 正当她想仔细端详时,指尖无意中擦过旁边柴刀上的豁口,划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一滴血珠渗出,恰好滴落在石头吊坠的细缝处。 (啊对,一切都是这么恰巧,金手指它来了…^w^) 诡异的事情这时发生了。 那滴血珠竟瞬间被吊坠吸收,消失无踪!紧接着,那灰扑扑的吊坠骤然散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中间那道裂缝仿佛睁开了眼睛!! 凌笃玉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眼前一花,意识仿佛被抽离!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奇特的空间里。 空间不大不小,约莫20立方米左右,四周上下都是灰蒙蒙的雾气壁障,肉眼无法看透,也无法触及。 脚下是同样灰蒙蒙略显虚浮的“地面”。 自己像是飘在地上一样,整个空间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悬浮着一口……小小的不断往外渗着清澈水珠的泉眼? 那泉眼只有碗口大小,水珠渗出后并不积累,而是滴落到下方的灰雾“地面”后就消失不见。 在泉眼的上方,漂浮着一枚极其复杂由光线构成的金色符号,缓缓旋转,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凌笃玉的脑海中自动浮现一行小字…飘灵逸泉。 “怎么没介绍这泉水有什么功能呢?”她心想。 空间里空气清新,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生机勃勃的气息,吸入一口,竟让她刚才奔跑消耗的体力恢复了很多,连喉咙的干渴感都缓解了不少! “好神奇!”凌笃玉不禁感叹。 “这难道就是小说里穿越女主必备的…空间?” “灵泉水?” 第3章 空间来也 凌笃玉彻底惊呆了。 此时此刻她就想说一句:“惊呆了老铁” 作为一位优秀的现代博士,她受过最严格的科学教育,但眼前的景象还是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穿越前自己下班闲暇时看过的很多穿越小说,女主都是每人标配一个空间,作者给开个金手指。 没想到小说照进现实了!!! 想到那些小说里使用“空间”的常规操作,她尝试着集中精神去想“出去”。 念头刚起,眼前再次一花,她的意识又回到了破败的土地庙里,手里依旧握着那枚变得平平无奇的吊坠。 (意识可进空间,身体不可进入) 进去!出来!进去!出来!进去! 反复尝试了好几次,终于确认…她真的得到了一个神秘的空间,以及一口似乎能无限产生神秘清水的泉眼!(待发掘) 这巨大的惊喜瞬间席卷了她! “哈哈哈哈哈哈” “穿越小说咱不是白看的,这不就学以致用了嘛。” 在这绝境之中,这无疑是天大的机缘!尤其是那口灵泉眼。 有水!就意味着她独自在这异世中有活下去的资本! 既然天不亡我!那我必胜天! 把水囊放进空间,她小心翼翼地将精神集中在泉眼上,心里想着“接水”。 果然,那泉眼渗出的水珠不再消失,而是缓缓汇聚到她意念指定的“位置”…水珠精准地滴入了囊之中! 虽然速度不快,但确实在汇聚!而且那水质清澈,远非外面的浑水可比!! 待水囊接下小半囊水,凌笃玉立刻喝了几口,一股清凉舒适的感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还带着丝丝甘甜呢。 头疼瞬间缓解大半,就连饥饿感都暂时被压下去不少。 灵泉真是一个大宝贝。 希望的火苗在她心中熊熊燃起。 但很快,凌笃玉就冷静下来。 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空间和灵泉是自己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底牌。 出了空间凌笃玉将吊坠小心翼翼地用破布条重新串好,贴身藏在衣服最里面,又用裤腿扯下的破布条子紧紧的缠了几圈,确保不会丢失。 往黑馍馍上撒了点灵泉水,然后放入空间,过了半个时辰再拿出来。 她发现,馍馍还是和刚放进去一样湿乎乎的。 空间内部的时间似乎是静止的,东西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子,具有保鲜的功能。 凌笃玉暗暗松了口气,心想: “有了空间以后囤物资就方便安全多了。” 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多食物。 水已经有了,食物还是没有。 一块大黑馍馍掰开吃最多够她吃两天。 时间可不等人,首先她需要认识这个世界,也需要找到新的出路。 待把物资放入空间后,凌笃玉这才有功夫去看原主凌笃玉短暂凄惨的一生。 无不例外,所有的记忆总是最痛的最深刻。 ——— 柴房的门轴发出枯骨般的吱呀声,九岁的凌笃玉(原主)端着满盆湿衣挪进来时,月光正巧劈在她嶙峋的肩胛上,像给一具行走的骨架镀上银边。 “死丫头又偷懒!” “找打是不是?” “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母亲朱芳的巴掌带着腌菜缸的酸臭味袭来。 凌笃玉下意识蜷身,盆里的污水浸透了她本就破烂的衣衫。 这个动作她练了五六年,知道如何让最少的皮肉接触到打击。(小可怜) “我….我没有偷懒娘亲…” 父亲凌明在院里磨砍柴刀。 哧啦哧啦的声响里,他忽然哼起《牡丹亭记》,那是祥城支系凌家鼎盛时养的戏班子常唱的曲调。 他的手指仍保留着世家公子特有的修长,此刻却沾满赌债带来的“血污”。 “芳娘,” 他磨完刀眼睛一斜突然开口: “阿玉今年有九岁了吧?” 朱芳正在给三儿子凌才补裤裆不屑的说道: “哼,赔钱货一个谁记这个?” “倒是前村的鲁屠户要续弦,约莫能换半扇猪。” 瘦小的凌笃玉蹲在灶台后搓洗一家人的衣物,冻疮裂开的口子在水里绽出丝丝血红。 洗着衣服她忽的想起本家叔叔凌晖耀…唯一一个说过她像凌家人的长辈。 幼时第一次见她时用青竹香的手帕给她擦脸,说: “阿玉的眼睛像祖母,是藏着星河的琉璃。” 那星河如今只剩下灶膛里将熄的灰烬。 在最饿的那年冬天,朱芳把米粒全捞给儿子们,轮到凌笃玉时只剩能照见人影的浊汤。 她蹲在鸡窝旁捡食碎壳,在无人问津的破庙附近找草根。 有一次看见父亲偷偷塞给母亲一枚翡翠耳坠…凌家支系老夫人的遗物。(凌明过世的老母亲) “只剩最后一枚了” “当了吧,给孩子们买点吃的。” 朱芳攥紧耳坠冷笑: “赌瘾犯了就直说。” 当夜父亲没回来,灶上却莫名多了袋糙米。 二弟凌栋吃着新煮的饭突然嚷道: “娘,姐姐怎么在角落吃草根?” 朱芳冲过去一把打掉凌笃玉手中的草根狠狠说道:“ “你这死丫头片子作死啊!在这偷偷吃草,让外人看见还以为我们虐待你呢!” 凌笃玉捡起地上的草根眼神呆滞慢慢得咀嚼着。 草根嚼久了会有甜味,像叔叔带来的麦芽糖,像三岁那年父亲输光前给她扎的草蜻蜓,像母亲唯一一次抱她时棉袄上的阳光味。 太久了,久到或许根本没这回事,是她太饿时产生的幻觉。 被讨债人砸门那晚,凌明缩在女儿身后。朱芳突然把凌笃玉往前推: “这小丫头抵债可行?” “这小丫头什么都会,勤快的很” 带头的讨债人捏起她的下巴嗤笑道: “瘦得只剩头盖骨能搓骰子” “少废话,把欠的钱还了!” 凌笃玉望着这些人。 她想起叔叔说过,凌家祖训是“骨重千金”,可现在她的骨头轻得能被风吹走,重的是父母眼里沉甸甸的赌债与厌恶。 后来发生什么凌笃玉不记得了,吵闹中,打砸中,喧嚣中….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母亲的那句: “拿这丫头抵债可行?” 当最后一片月光被云吞没时,蜷缩在柴房里的女孩蜷成子宫里的姿态。 她慢慢嚼着藏在怀里的干草根,咀嚼声细碎而绵长,像某种迟来的安魂曲。 草根很扎嘴,但嚼久了总会泛起一丝骗人的甜……… 阵阵困意来袭,但是从原主的记忆来看,那是一对吃人不吐骨头的父母。 那是一个刁民遍布的村子。 番土村是绝不能再待了!! 用力地拍拍困倦的脸,凌笃玉握紧柴刀,在夜幕中悄悄地离开了土地庙,向着村外茫茫的荒野走去。 前路未知。 第4章 第一桶金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呀!新的一天新的开始,加油凌笃玉!) 浑身灰扑扑的凌笃玉躲在一个四周不透风干涸的沟壑里,她是被渴醒的。 从空间取出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口灵泉水。 “还好有你,我的泉。”凌笃玉感叹道。 甘冽清甜的灵泉水迅速缓解了干渴和疲劳。凌笃玉又掰开了四分之一块的黑馍馍就着水吞咽下去。 “啧啧啧” 这干粮饱腹是没问题的,就是这味道嘛,是真的不能细品。 应该不是错觉,喝了两天灵泉水身体似乎好了不少,不管是体力上还是精神上。 吃饱喝足之后,她将水囊和剩下的馍馍收回空间。 在这荒世独自一人行走,还是谨慎点好。 这鬼天气越发燥热了。 太阳才刚升起,身上就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来。 不过当下也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 她开始仔细搜寻并观察这片龟裂的洼地。有了灵泉兜底,心态要比刚穿越时沉稳了许多,可以更好地利用前世所掌握的知识。 凌笃玉目光掠过周边那些枯死的植物残骸。很快,几点不起眼的灰绿色吸引了她的注意…这竟然是马齿苋! 还有沟壑后面石头背阴处的地皮菜!!! 赶紧跑过去小心翼翼地采集这些宝贵的食物。 凌笃玉的心情很激动,要知道原主大部分时候只能靠挖草根充饥,野菜稀少。 虽然有了灵泉水,但食物仍是必须解决的大问题。有了这些野菜,总比吃硬如石块的黑馍馍强!! 在周边找到了燧石,用燧石费力地敲击柴刀,花了很久才引燃火堆,时间也到了晌午肚子有点咕噜噜叫了。 这具身体还是个孩子,还在长身体呢,不能老挨饿! “炒菜也炒不了还是煮点汤喝吧!” 凌笃玉摸摸肚子轻声说道。 说烧咱就烧,从地上立马爬起来,也不顾菜上有沙子,直接将马齿苋和地皮菜用小罐子煮了一小罐“菜汤”。 灵泉水还是要省着点用!(小罐子是在老家厨房跑路的时候顺来的) 把剩下为数不多的野菜全部放进了空间,不能吃了这顿不想下顿。 肉疼的加了一点点粗盐,看着只有一火柴盒子大小的粗盐,凌笃玉皱起了眉头。 食盐摄入也是人体必不可少的,得想办法去城镇囤一些。 有了火,安全感倍增。 等到热气腾腾的汤煮好,放在旁边晾凉之后,凌笃玉迫不及待的端起汤就喝。 顿时心中感叹: “还是菜汤好喝啊!” 喝完汤她意识到必须离开这里。番土村的人可能会搜捕她,而且这片洼地资源太有限。 那该去哪里呢?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从未出过远门。除了幼时的凌家大宅,外面的世界同样可怕。 这几年山那边土匪横行,据说易子而食。 村民不敢上山打猎,也不敢随意搬迁。 那么…只能往另一个方向,那片传说中更加荒芜,被称为“死亡沙漠”的戈壁滩? 据说那里除了石头就是沙子,几乎没有人烟。 绝地,往往也意味着…可能没有被彻底搜刮过? 她不缺水,或许有别的生机? 而且人烟稀少也意味着相对比较安全。 风险极大。 但留在村子附近,只能是等死。 必须去碰碰运气。 说走就走,凌笃玉从来都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 花了一天时间来做远行的准备,馍馍得省着带进戈壁滩吃,毕竟也算干粮。 饿了就喝灵泉水,里面加入了捣碎的草根汁,喝完后感觉饱腹感挺强的。(灵泉水功能强大) 又好运气的找到更多的地皮菜,把这些地皮菜和马齿苋加了点盐煮好了,凌笃玉还抓到两只瘦弱的野兔,烤熟一起放进了空间。 用地上坚韧的枯草做了几双简陋的草鞋,再用枯草编了一个紧实的大袋子留着以后方便搜刮物资掩人耳目用。 水囊里装了半袋子灵泉水,用枯草编的小袋子把它包在里面再紧紧的绕在胸前。(心灵手巧) 很好,满满的安全感,一看就是个逃荒的。 做完这些她继续搜索,在搜寻过程中,她格外留意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 凌笃玉记得以前看过的纪录片,某些特殊土壤或者矿物可能在特定环境下有价值。 在一处陡坡下,她发现了一种罕见的白色黏土,质地细腻,粘性极佳。 在现代,这或许是很好的陶瓷原料或甚至具有药用价值(如止泻的观音土),但在这里无人识货。 “毕竟饭都吃不饱了谁还有精力来挖土呢?” 心中一动,挖了一些质地最纯的放入空间。或许将来有用! 累了一天,凌笃玉靠着沟壑浅浅的睡着了,月光下的她皮肤缺乏健康的光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近乎透明的蜡黄色,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暗淡的尘。 脸颊消瘦,以至于皮肤似乎只是薄薄地覆盖在清晰的骨骼上,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显得细长。 凑近了看,或许还能看到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诉说着长期的困顿与营养不良。 然而,在这份显而易见的憔悴消瘦之下,却奇异地包裹着一份未被磨灭属于她底子的清秀轮廓。 小小的身体轻靠在石壁上,孤独且坚毅。 第二天黎明,凌笃玉早早的醒了,睡在硌人的地面并不舒服。 喝了“灵泉水草根汤”调整到了最佳状态,毅然决然地向着戈壁出发。 第5章 血腥收获 “热热热” “热死了” “好怀念有空调的日子啊” “空调电视小冰棍那该有多惬意”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嗯 梦想还是要有的…. 高温,风沙,缺水(明面上),饥饿不断折磨着她。 凌笃玉不敢频繁使用灵泉,只能偶尔偷偷抿一小口,吃一些野菜维持最低生存需求。 就这么走到了第五天,入眼四周全是细沙。 水囊空了,她假装干渴濒死,倒在一个沙丘后。 等了一段时间后,确认四周无人,意识才迅速进入空间,贪婪地喝了几大口灵泉水。 足够的灵泉水下肚,疲惫扫了大半。 (意识喝水也等于身体喝了,金手指必须加满!) 就在凌笃玉恢复体力,准备继续前进时,一阵微弱的风带来了湿润的气息。 她瞬间睁大了双眼卯足劲步伐加快,翻过了一片小型沙丘,看到了那小片快干涸的河床和河边深色的土壤,还有那些耐旱灌木! “居然有地下水!还有那些可以食用的块茎!”(味道不好但饱腹感强) “五天了,终于看见食物了!” 凌笃玉心情大好,她轻哼着歌开心的用柴刀疯狂挖掘,现在找到了水虽然很浑浊,又挖出了块茎。 决定最近在这里暂时驻扎休息。 有了资源干劲满满。 前几天凌笃玉先用灌木枝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窝棚,每天挖掘地下水(掩饰灵泉来源),采集块茎。 然后开始尝试用草木灰过滤浑水,做肥料,切割块茎进行“种植”。 这几日把空间里的两只野兔吃了,野菜也吃完了。 好在有灵泉水在,总归也不是特别饿,能熬住。 夜晚躺在简易的窝棚里,凌笃玉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如果能每天都吃饱就好了” 等待发芽的日子焦灼而充满希望。 期间,她用自制的陷阱捕捉到一只胖嘟嘟的沙狐,改善了生活。 沙狐肉烤熟用柴刀切成小块块储存进空间保鲜,一顿只吃一小块肉打打牙祭。 毛绒绒的皮毛经过简单鞣制,很粗糙,但保暖效果很不错。 虽然凌笃玉经过灵泉水的调理身体比以前好多了,但是沙漠昼夜温差太大,没有保暖物遮盖的夜晚还是会很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当凌笃玉吃完最后一小块狐肉在十几天后的清晨,她看到了那一点颤巍巍的绿色嫩芽! “终于成功了!” 她激动得几乎落泪,知识改变命运,这么多年的书真不是白读的! 凌笃玉想着块茎发芽了,主食就不缺了。 接下来自己得利用一切材料来改进生活: 比如制作粗糙的弓箭(用来防身),还想到空间里存放的白色黏土块也可以烧制陶罐(用来储存食物)。 毕竟在这种人命如纸的荒年仅靠一把柴刀是不够的。 长期在沙漠高温下生活使凌笃玉变得黝黑,结实,眼神锐利。 那点绿色给了她无穷的信心。 然而,好景不长。 俗话说,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一天清晨,凌笃玉正在查看新种的幼苗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车轮声!! 她心中一惊,立刻躲到沙丘后窥视。 自从喝了灵泉水,凌笃玉的听力和视力也越来越好了,耳清目明。 只见一支规模不小的逃荒队伍,约莫四五十人,正沿着干涸的河床艰难行进。 男女老少都有,老少偏多。 个个面黄肌瘦,大多推着独轮车,扛着不大的破包袱,眼神麻木而绝望。 看这样子,是从更干旱的地区逃过来的。 凌笃玉幽黑的眼眸一沉,心也沉了下去。 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人多,就意味着混乱和危险。 “最好不要打草惊蛇,不去河床边应该就好”,凌笃玉心里默默的想着。 悄悄地退回自己的小营地,她迅速将最重要的东西:水囊,不久前烤熟的块茎,打火石,小瓦罐,沙狐皮等等全部收入空间。 只在外面留下一个破的漏水的瓦罐儿(捡的)几块不太好的块茎,凌笃玉手上紧紧的握住了那把唯一能防身的砍柴刀! 果然,不久后,那支逃荒队伍发现了这片有微量水源的地方,双眼放光! 顿时骚动起来,人群疯狂地涌过来挖水争抢。 “水,有水!” “渴了这么久,终于有水喝了” “我快要渴死了我要喝水!” “谁推我,快让开我要喝水!” 这片混乱中,有几个眼尖的男人发现了凌笃玉独自一人的小窝棚和她收集的少量物资,眼中立刻露出贪婪的光芒。 一个眼神猥琐,满脸横肉,穿着相对不那么破烂的壮士汉子,带着两个不怀好意的小跟班,径直向她走来。 此人名叫张狗儿,是逃荒队伍里的一个恶霸头头,仗着有把力气和凶悍,带着手下这几个混混经常欺负老弱病小。 “喂!小娘皮,一个人?东西不少啊!” 张狗儿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缺了一半的牙齿,猥琐的目光在凌笃玉身上和窝棚里面扫视。 “这地方我们看上了” “识相点,把东西交出来,爷几个考虑留你一条活路。” 张狗儿盯着面前的小丫头,尽管这小丫头身板平平和大多数流民一样面黄肌瘦,但细看她的五官却生得清秀。 凌笃玉握紧了手里的柴刀,心脏砰砰砰狂跳,但眼神冰冷: “滚开。” “嘿!还挺横!” 另一个瘦高个嬉笑着上前,伸手就要抓她。 “嘿嘿,狗儿哥,这丫头片子虽然黑了点,瘦了点,仔细看模样还不赖……” 就在那只脏爪即将碰到她的瞬间! 她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现代社会的道德法律在生存面前苍白无力! 凌笃玉知道,一旦示弱,下场只会比死更惨! 侧身,躲闪,跳跃!挥刀! 动作快得出乎她自己意料! 这两个月的荒野艰苦求生,让这具灵泉水调养后的身体拥有了极强的爆发力和反应速度! 噗嗤!噗嗤! 豁口的柴刀精准地砍中了瘦高个的脖颈! 虽然不够锋利,但巨大的力量和决绝的意志,足以切开气管和血管!!!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凌笃玉的半张脸。 瘦高个的眼睛瞬间凸出,捂着脖子嗬嗬作响,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特别是刚才还嚣张的张狗儿,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干瘦孤弱的小丫头竟然如此狠辣果决! “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玛的!你找死!” 张狗儿才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来,抽出腰间一把锈蚀的短刀。 凌笃玉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好像刚才杀的不是人,只是一头野猪。 她利用灵活的步法躲开扑击,柴刀再次挥出,狠狠砍在张狗儿的手腕上! 短刀落地! “啊……啊…我的手!” 张狗儿惨叫连连。 凌笃玉没有丝毫停顿,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柴刀刀锋向上,直接捅进了他的心窝! 一刀捅了个透心凉!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稚嫩的脸庞带着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残酷。 张狗儿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剩下的那个跟班吓得魂飞魄散,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啊呀!” 张狗儿倒下后他似回了魂儿,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逃荒队伍里。 “杀人了,快把她抓起来” “她是杀人犯,老大他们都死了” 刚才还在喝水的整个逃荒队伍此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边血腥的一幕震慑住了,惊恐地看着那个手持滴血柴刀的年轻女子。 凌笃玉站在那里,微微喘息,胸脯起伏。鲜血溅在她脸上,身上,温热而黏腻。 第一次杀人,胃里一阵翻腾,拿柴刀的手手不自觉的发抖,但她强行压了下去。 凌笃玉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在这末世,善良和软弱就是原罪。 她只是想活下去。 冷冷地扫视着那些惊恐的人群,凌笃玉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的东西,谁动,谁死。” ….. 第6章 摸尸发财 几十人的流民队伍,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上前。 甚至没有人敢去看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试问谁敢在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面前挑衅呢? 太可怕了。 不再理会那些人,当着流民的面弯腰开始摸尸。 这是凌笃玉“赚钱”和“囤积物资”最直接,也是最无奈的方式。(实在是太穷了) 从张狗儿裤兜里搜出了一个小钱袋(里面只有十几枚铜板),还有一块粗盐巴,以及那把掉在地上的锈蚀短刀。 从瘦高个身上只摸出五个铜钱和两个干瘪的粗麦饼一个水囊袋子。 看来也是个穷鬼。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拖起两具尸体,费力地将他们扔到了远处的沙丘后面,任由风沙和可能出没的野兽处理。 整个过程,凌笃玉都冷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招惹她。 那支逃荒队伍在疯狂抢完那点可怜的地下水后,很快就继续惶惶上路了,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好险” “这次是唬住了,下次如果有这么多人还是不能这么大意。” “人多的时候能跑就跑。” 生命诚宝贵,猥琐发育,别浪。 凌笃玉看着他们消失在地平线,才缓缓松了口气,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走到没人处,用河水仔细清洗了手脸和武器,又连喝了几大口灵泉水恢复体力,才压下那股恶心和后怕。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面的路,只会更残酷。 掂量着手里那些沾着血的铜板,这就是凌笃玉在这个世界赚到的第一笔“血酬”。 此地不宜久待了,她收拾好一切,吃了一个麦饼果腹后便坚定地继续向西而行。 根据原主模糊的记忆和逃荒队伍来的方向,东边更旱,南边是山匪,北边是荒原,只有西边,传说中穿过大片戈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听一些流民交谈中了解到那边有几个零散的城镇。(女主听力好) 走了不知多少天,历经了风沙,缺水(明面上),躲避小股流匪,凌笃玉终于看到了一点人烟。 一个用黄土垒砌低矮破败的小镇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远处镇口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写着“白山镇”。 “呜呜呜呜…我要饿死了” “让我们进去” “要死人了啊,求求大人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吧” …….. 镇子外围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逃荒者窝棚,臭气熏天,呻吟哭嚎声不绝于耳。 镇门有兵丁把守,眼神冷漠,不时驱赶着试图靠近的流民。 凌笃玉混在了流民中观察,她一身破旧不堪的脏衣服加上长期没打理乱糟糟的头发,和别的流民并无两样。 进入镇子似乎需要交纳“入城费”或者有担保人? “身无分文”的凌笃玉(那些个铜板根本不够进镇),显然进不去。 绕了很远绕到了镇子侧面的偏僻处,凌笃玉发现有一段土墙有些坍塌,形成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狗洞。 入口很小,仅够一人钻入。 出来时她把狗洞用茂密枯草遮住。 心情美滋滋,省钱! 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了小镇。 小镇内情况稍好,但也是一片萧条惨状。店铺大多关门,街上行人稀少,面有菜色。 偶尔有粮店开门,价格高得吓人,虽围着大群面黄肌瘦的百姓,但真正买得起的寥寥无几。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世界,更需要弄到盐和真正的粮食。 擦了擦干巴的嘴唇,在一个僻静角落,凌笃玉从空间里取出少量烤熟的块茎,喝完皮囊里的水后,把瘦高个的水囊拿出来。 用破布仔细包好,找到了镇里唯一一个也是最混乱的地方…一个自发形成的以物易物的黑市。 镇子太小了,黑市都是公知的不用刻意打听都能知道在哪。 这里大多是和她一样的逃荒者,为了进镇子已经快掏光了为数不多的积蓄。 拿出自己最后一点东西换取活命物资,一个个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警惕。 凌笃玉找了个角落蹲下,摆出她的“货物”。 很快,就有人围上来。 “小姑娘” “水怎么换?” 一个双眼浑浊透着精明的老妪盯着她的水囊,咽着口水。 “粗盐,或者结实点的鞋子,或者衣服,或者有用的消息。” 凌笃玉压着声音沙哑低沉。 这时又来了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面色愁苦的中年汉子蹲了下来,他名叫董亮,原本是镇上的木匠学徒,灾荒年师傅死了,铺子也关了,只能靠偶尔帮人打点零工和变卖旧物糊口。 他拿起一块块茎看了看,又看了看凌笃玉干裂的嘴唇和破烂的草鞋。 叹了口气道: “丫头,一个人逃荒?不容易吧。” “我这有双我婆娘以前纳的布鞋,虽然旧了点,但总比草鞋强,换你两块块茎和一口水,行不?” 他的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同情和无奈。 凌笃玉看了看那双虽然旧却干净结实的布鞋,又看了看董亮真诚的脸,微微点了点头。 这算是她来到这个异世遇到的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董亮接过块茎和倒了水囊一些水,小心地藏进怀里,低声道: “丫头,换完东西赶紧走,这黑市是金虎帮罩的,他们快来了,专门欺负生面孔和外乡人。”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 最终,凌笃玉又用剩下的块茎和少量水,换到了一小撮粗劣发苦的盐末(比她从张狗儿那顺来的还差)。 更重要的是,她从几个换东西的人口中小声交谈中,零零碎碎听到了一些消息: 干旱已经持续了五年,波及数州。 朝廷救济不力,盗匪四起。 西边的情况据说稍好一点,但路途遥远,危险重重。 下一个稍大的据点是在百里外的“崎县”。 还有人在低声咒骂“金虎帮” “我呸” “挨千刀的金虎帮” “一群天杀的狗杂碎!” 这个帮派似乎是镇上一股欺压流民强收保护费的黑恶势力。 凌笃玉听的暗暗皱眉。 正当她换完东西,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时,几个穿着统一黑色短褂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男人堵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抱着胳膊,斜眼看她。 正是金虎帮的喽啰。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在这摆摊,问过我们金虎帮了吗?” 刀疤脸声音粗鲁。 “不懂规矩要不要爷教教你?” 凌笃玉心下一沉,麻烦还是来了。 第7章 黑恶势力 “没什么东西了,这就走。” 凌笃玉压低声音,准备绕开。 “走?” “你能走去哪?” 刀疤脸伸手拦住她,目光扫过她怀里刚换到的那小撮盐,又在她脸上打量一番。 “东西留下,人也跟爷们走一趟吧!帮里正好缺个洗衣服的!” “洗衣服”这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下流的暗示。 他身后几个跟着混饭吃的喽啰立刻发出心领神会猥琐刺耳的笑声,在这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向凌笃玉面前凑了凑,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凌笃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知道无法善了了。 这不是乞讨,不是勒索,而是最赤裸的掠夺和践踏!! 黑市角落,人虽不少,但都敢怒不敢言,纷纷避开目光。 刚刚离开的董亮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脸上露出焦急和挣扎的神色,但最终不敢上前。 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自保才是唯一铁律。 “哎,可怜了这小丫头了…” 虽然这种事在这荒世见多了,围观的群众还是会同情这么小的丫头被这群畜生糟蹋。 就在刀疤脸的手即将抓到她的瞬间,凌笃玉猛地一侧身,右手快如闪电,那柄锈蚀短刀已经抵在了刀疤脸的腰眼上! 刀尖刺透了他那件油腻轻薄的衣衫。 那一点冰冷彻骨的刺痛感,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穿透皮肤,直抵他的神经中枢! “想死你就动一下试试。” 凌笃玉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刀疤脸耳中,虽然她没立刻动手,但刀疤脸知道,这小丫头是真想杀了他! 刀疤脸身体一僵,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他完全没看清这瘦小干枯的丫头是怎么出手的! 她冰冷的杀意和精准的手法,绝不是一个普通逃难的女孩! 刀疤脸虽混迹底层,打架斗殴欺软怕硬是家常便饭,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浸湿了内衫。 “你…你…你住手…” “让你的人滚开。” 凌笃玉刀尖微微用力。 刀疤脸冷汗下来了,色厉内荏地低吼: “都…都他妈让开!” 混混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还是让开了一条路。 凌笃玉始终将刀尖牢牢钉在对方要害上。 她半挟持着刀疤脸,一步一步,缓慢而警惕地向黑市外退去。 她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混混的动作,以及周围环境的任何细微变化。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女…女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女侠…”刀疤脸颤声求饶。 凌笃玉冷哼一声。 “自作孽不可活” 像这种黑恶势力的帮派地头蛇,此刻的求饶只是因为被制住,一旦放虎归山,后续的麻烦和报复将无穷无尽。(打了小的再来老的) 必须得给他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 抵着他的刀猝然收回! 就在刀疤脸自以为得救,身体下意识放松的那一刹那….. 凌笃玉的右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向上狠狠一顶! 精准狠辣地撞在了他的裆部! “呃——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声极其短促像是被瞬间掐断气门,非人的痛哼从刀疤脸喉咙里挤出。 刀疤脸布满血丝的眼珠猛地向外凸出,整张脸瞬间由煞白变为一种可怕的猪肝色。 所有的声音和力气都被这彻骨的剧痛抽干,像是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米,猛地蜷缩下去,重重摔倒在污秽的地面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却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中抽搐。 自己彻底废了,这辈子再也做不了男人了! 凌笃玉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多看一眼都觉得辣眼睛。 “恶心的畜生”。 迅速将短刀收回腰间隐藏好。 她快速扫过那几个追到巷口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惊得不敢上前的混混。 那锐利的目光里带着清晰的警告:谁想变成下一个? 下一刻,凌笃玉毫不犹豫地转身,像一只灵活的野猫,飞快地没入身后的小巷之中,瞬息间便消失了踪影。 在逃离的路径上,凌笃玉与躲在拐角目睹了全过程的董亮擦肩而过。 极短暂的一瞥间,她看到了他脸上那极度震惊,难以置信她一个“娇弱”的女孩能在金虎帮的恶霸手中化险为夷。 但她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放缓脚步。 风声在耳边呼啸,靠着来时记下的路线,凌笃玉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城墙狗洞钻了出去,轻呼一口气,将白山镇的点点灯火和其中的险恶彻底抛在身后。。。 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却让她更加清醒。 城镇的轮廓在夜幕中逐渐远去。 凌笃玉摸了摸怀里那撮用尊严和危险换来的盐,又低头看了看脚上这双还算合脚的旧布鞋。 思索到,“这个镇子给自己敲响了又一记警钟…有围墙的地方,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安全。” “人心之恶,从不因聚集而稀释,反而可能因资源的集中而更加赤裸裸和凶险” 但终究,凌笃玉也并非全无收获。 她得到了活下去的一点必需品,一双能让她走得更远的鞋。 以及……一个陌生人在绝境中未能付诸行动却终究存在过的,那一丝微弱至极的善意。 夜色浓重,凌笃玉紧了紧衣襟,握紧了刀,再次迈开脚步独自走向荒野。 第8章 崎县娟娟 “真晦气” “遇到几条野狗害得我连物资都没囤够就出镇了” 凌笃玉只觉太倒霉! 从狗洞出了白山镇。 一路往西,前往崎县的这条路,已非“艰难”二字可以形容。 偶尔在路边歇息的时候凌笃玉看到了路边散落着被剔刮得干干净净的人骨,白骨森然,在火辣辣的阳光下刺眼得骇人。 这世道怎么就成这样了? “这人还能叫做人吗?”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凌笃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下喉咙口的酸水,只是握刀的手更紧了些。 行走的路上尽可能地避开大股流民,留着体力多赶点路才是最重要的。 沿途那些流民浑浊麻木疯狂的眼神,比荒原上的野狗更令人心悸。 灵泉空间里储存的食物和那珍贵的泉水是凌笃玉最后的依仗,支撑着她有些透支的体力,也让她保持着清醒,不至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为了早点赶到崎县补给食物,白天黑夜都忙着赶路,有灵泉滋养的凌笃玉也有些吃不消了。 这日傍晚,凌笃玉在一个背风的小土坡下暂歇,左右观察确定无人,从空间取出了小半块干硬的块茎,就着灵泉水小口小口地费力吞咽。 “呜呜呜….”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哭泣声随风飘来。 她瞬间警觉,像一只受惊的狸猫般蜷缩起身子,握紧柴刀,悄无声息地循着声音摸去。 坡后景象,令凌笃玉呼吸一滞。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得完全脱了形的短发小女孩,正趴在一具早已僵硬散发臭味的妇女尸体上。 小女孩的哭声早已嘶哑干涸,只剩下喉咙里挤出的破碎般的呜咽, 小脸蛋因为长时间哭泣肿的像个包子。 头发枯黄如乱草,小小的身躯裹在破烂不堪的布片里,一双光着的小脚丫黑乎乎布满伤痕,鞋子早已不知去向。。。 看着这个场景,凌笃玉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揪心的疼。 因为这场景,触动了这具身体原主记忆深处最痛苦的弦…曾几何时,那个叫“凌笃玉”的小姑娘,也经历过同样的绝望无助。 她沉默着,一步步走过去。 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小女孩。 小女孩惊恐地抬起脏兮兮的小脸,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她想后退,却因虚弱直接瘫软在地,只能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凌笃玉停下脚步。 她没有靠近,只是沉默地从空间里取出那剩下小半块她准备继续吃的烤块茎,又拿出小瓦罐兑了少许灵泉水的清水,(清水是在沙漠取的河里的水用草木灰过滤的)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然后缓缓后退了七八步,微微点了头,以示无害。 小女孩警惕的目光在凌笃玉和地上的食物之间急速移动,生存的本能最终战胜了恐惧。 她猛地扑过去,抓起块茎就疯狂地往嘴里塞,干涸的喉咙无法顺利吞咽,噎得她直翻白眼,她又慌忙抱起小瓦罐,贪婪地灌着水。 “真好吃!” “我已经好久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吃了食物喝了水小女孩恢复了一丝力气,怯生生地抬头,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姐姐……我叫华娟娟……我娘……她睡着了……” 说着,眼泪再次无声滑落,冲开脸上的污渍,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凌笃玉喉咙发紧,沉默了片刻,才哑声问道: “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华娟娟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没了……都没了……爹饿死了……奶奶病死了……娘……娘也睡着了叫不醒了……” 巨大的悲恸和茫然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孩子。 凌笃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自己都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如同泥菩萨过江,如何再负担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 可是,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绝望又依恋地望着自己的大眼睛,她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 将这小小的孩子独自留在这荒郊野外,这与直接杀了她有何异? 最终,心底那一点点未曾泯灭的柔软与善念占据了上风。 走上前,伸出同样沾满风尘却还算温暖的手,凌笃玉拉住了华娟娟的小手说: “跟着我。乖一点,不许哭闹,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的造化。” “呜呜呜…” “谢谢姐姐….我会听话…不要丢下我….” 华娟娟仿佛在无尽黑暗中抓住了一根唯一的浮木,用尽了全身力气紧紧回握住凌笃玉的手,小脑袋用力的点下头。 自此,孤独的逃亡路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带着孩子,行动变得极其缓慢和不便。 凌笃玉将食物和水分出极少的一部分给她,主要就是普通的块茎和清水,只有在华娟娟虚弱得快要撑不住时,才在水中掺入一丝丝灵泉水,为她吊住性命。 凌笃玉不能暴露灵泉水的秘密,任何人都不能。 她在路上教华娟娟辨认那些苦涩却能果腹的野草根,教她如何尽可能地隐藏自己。 她不可能跟着她保护她一辈子。 华娟娟异常懂事,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却咬着牙从不喊累喊饿,努力迈着小短腿紧跟凌笃玉的步伐。 而她的存在,像是一缕微弱却执着的萤火,给凌笃玉冰冷而黑暗的求生之路,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两人一路风餐露宿走了大半个月终于看到崎县了! “姐姐这就是崎县么?” “嗯 ,我们到了” 崎县的城墙比白山镇更高,守备更加森严,城门紧闭着,将无数绝望的流民隔绝在外,哀鸿遍野。 这次,凌笃玉小心翼翼的在城墙周围观察得更久,更小心,终于让她再次找到一个深夜潜入的狗洞缺口。(作者又开金手指了(?????????) 带着华娟娟,过程惊险万分,几乎卡在狗洞里,幸好最终有惊无险。 “呼…好险 …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进不来了” 进入城内,发现的状况比白山镇更令人窒息。 县城街道宽敞,街上店铺大多开着门做生意。巡逻的兵丁面色冷硬,次数频繁,街道人倒是挺多。 偶尔爆发的小规模抢粮骚乱会立刻被血腥镇压。 各大粮铺虽都开着门,但那标出的价格已是天文数字,透着浓浓的绝望。 凌笃玉再次冒险找到黑市(荒年每个城镇都有)用空间里更少量的块茎和水,跟买家田小二换回了一小袋刺喉的粗粮粉,以及一些关于西边支离破碎的消息。 “在穿过崎县后方险峻的山路,可以抵达一个叫“芒城”的地方,据说有大军驻扎,秩序稍稳,但盘查极严,且路上匪患丛生,十室九空。” “更西方,还有一个被称为“安定城”的大城,是流民口中传说般的最终希望! “然而路途遥远,堪称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啊”凌笃玉轻叹一声。 在这次打探中,她多次听到一个名字…县城东头“福香缘”杂货铺的袁掌柜,为人相对厚道,正直善良,在当地口碑很好。 或许是个可以谨慎接触的对象。 第9章 笃玉心碎 然而,崎县带给她们的考验远不止于此。 或许是在黑市交易时不慎露了粗粮粉,她们被一伙专业的扒手团队盯上了。 当天夜里,在县城城北一处偏远小巷,凌笃玉临时找的一处栖身小破屋的门闩被悄无声息地撬动。 “吱嘎…吱嘎…” 门开了!!! 凌笃玉骨子里的的警觉再次救了她们,她瞬间握紧本就在手中的刀从枯草上站起来,透过月光看见面前的人,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对方竟是三个手持利刃面露凶光的汉子! 没有一句废话。 恶战在狭窄的破屋里瞬间爆发! 凌笃玉心知生死一线,稍有不慎她和华娟娟都要死在这!当下挥起刀来再无保留! 她身形灵活地躲闪着三人致命的攻击,柴刀挥舞得毫无章法却足够狠辣,拼着胳膊被后面一人划开一道血口,也要重伤前面那人! 在最关键的时刻,凌笃玉意念一动,凭空撒出一大把在沙漠装入空间的沙土,迷了前面那人的眼,同时手中柴刀瞬间切换成空间里更锋利的短刀,抓住对方瞬间的错愕,狠厉反击! “噗嗤” 短刀狠狠的刺入了歹徒的脖颈! 敌方少了一个人,这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很久。 最终,三个歹徒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凌笃玉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敌人解决了松了口气才后知后觉胳膊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华娟娟缩在角落,死死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泪水无声流淌,看向凌笃玉的眼神除了依赖,更添了一抹难以言说的惊惧。 用水囊里的灵泉水处理简单洗了洗伤口,看着地上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凌笃玉再次经历了血腥的洗礼。 这一次她已然轻车熟路,她从尸体上搜刮出五十二个铜板和一把稍好的匕首。 将一具具尸体费力拖到城外乱葬岗时,她的心情沉重如铁。 这个世道,正在一点点剥去人的外衣,将内里的兽性逼出来。 凌笃玉看着吓得几乎失语紧紧拽着她衣角不放的华娟娟,才彻底明白: “带着一个弱不禁风的年幼孩子,继续这样一个个城镇冒险潜入,效率低下且风险极高至极。” 她需要改变策略,要么有更安全的身份伪装,要么找个合适的人家把华娟娟托付了。 要么,必须尝试融入一个有一定防护能力的流民队伍,哪怕只是暂时的。 接下来的几日,凌笃玉一边谨慎地打听消息,一边带着华娟娟在崎县东头附近徘徊观察。 华娟娟这几日很少说话,似乎被她那日连杀三人吓破了胆。 “哎…” 凌笃玉本就不是一个多言之人,只是在去东头探听消息的时候给她买了好几个香喷喷的菜包子。 她想,这也算是哄孩子吧? 胳膊上的刀伤也好多了,已经结痂,灵泉水有快速愈合伤口的妙用。 终于确认了“福香缘”杂货铺的精准位置。 善人袁掌柜约莫四十五岁,面相看着确实比寻常商人多几分沉静和宽厚,店铺里的货物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里里外外收拾得颇为整齐。 凌笃玉没有贸然上前。 她选择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清晨,袁掌柜刚打开店铺门帘时,带着华娟娟出现。 没有拿出任何食物或水,凌笃玉只是将上次战斗中得来那把稍好的匕首放在柜台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掌柜的,可否用这个,换您两套最便宜的旧衣裳,再换您几句话?” 袁掌柜揉了揉眼睛愣了一下,拿起匕首看了看,刃口寒光闪闪,绝非普通之物。 “可以” 他又抬眼仔细看了看凌笃玉和她身边瘦骨嶙峋紧紧依偎着她的华娟娟。 说话的女孩眼神清亮却带着风霜,姿态警惕却不卑不亢。 旁边那个小女孩虽然害怕,却也能看出被收拾得尽量整洁。 袁掌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转身取了两套半旧但干净的粗布衣裳,有六个硬邦邦的粗面馍馍,还拿了一小包白糖,一双约莫华娟娟能穿上的半旧布鞋,一小袋糙米放在凌笃玉面前。 凌笃玉想了想还得采购点别的物资,便从怀中掏出顺来的几十个铜板。 买了十个野菜窝窝头,一件蓑衣,两个碗和一个大罐罐,一双筷子。 一根长绳,一块皂角,一把剪刀,一大块防水油布。 袁掌柜额外还送了凌笃玉一大把晒干的干豆角。 把东西全部收到了她用硬草编制的那个大袋子里。沉甸甸的,还好凌笃玉力气够大。 最宝贵的是袁掌柜送给她一小包迷药! “小姑娘啊…世道不太平,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实属不易。” 袁掌柜看着她小小的身体拿这么重的东西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 “往西的路确实难,若去芒城,芒城近年来盘查很严,路上又不太平。” “若是想寻个暂时的安稳,或许……你们可以在此地等等看。” 他顿了顿,看了眼华娟娟,似乎在斟酌用词: “近日城内一位姓秦的布商,与我颇有交情。” “家中尚有余粮,心肠也软,夫妇两因自家小儿女前年遭了病没了,见了年纪相仿的可怜孩子时常不忍……经常救济附近可怜的孩子。” “前几日他家老仆还来我这打听,他年纪太大了,想为府里添个手脚干净年纪小些的丫鬟,接他的班,说是当个小徒弟培养着,给口热乎饭吃,总强过在外头饿死…” “我看你这妹妹,年纪倒是合适,只是不知……?” 袁掌柜的话没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凌笃玉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华娟娟。 小女孩似乎听懂了些什么,小手猛地攥紧了她的手指,仰起的小脸上血色褪尽,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地摇头。 凌笃玉沉默了。 她蹲下身,平视着华娟娟的眼睛,喉头哽咽。跟着自己,前路几乎是必死的结局。 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下一次的危机,自己未必还能护得住她。 而一个相对安稳的落脚处,一口饭吃,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或许是这地狱般世道里唯一的生机。 “娟娟,”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跟着姐姐,太苦了……也太危险了。” “那位秦老爷家,或许能让你吃饱饭,有地方睡觉……你,愿不愿意去?” 华娟娟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扑进凌笃玉怀里,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抽噎着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 “娟娟……娟娟听话……姐姐是不是……不要娟娟了……” 凌笃玉瞬间泪目,紧紧抱了她一下,狠下心肠道: “不是不要你,是姐姐要去找一条更远的路。那条路太难了,姐姐怕你受不了。” “你先在好人家安稳待着,好好活着。” “等世道好了,姐姐……姐姐一定回来找你!” 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实现的承诺,但此刻,它是最善意的谎言。 回去的路上相对无言,娟娟一直低声哭泣。(住在没人住的房子里,荒年很多人死了) 通过袁掌柜的牵线,事情进展得意外顺利。 秦家的老管家亲自来看过,见华娟娟虽然瘦弱,但眼神清亮,模样也周正,问了几句话,孩子虽怯却答得清晰,又听闻是逃难来的孤女,心生怜悯便点头应下了。 分别那日,凌笃玉将换来的粗面馍馍大半都塞进了华娟娟的小包袱里。 她给华娟娟换上了那套干净的粗布衣裳,粗布鞋子,又仔细帮她梳好了头发。 “放心吧孩子,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老管家说道。 “麻烦您了秦管家。娟娟要听话,好好活着。”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凌笃玉不敢多看华娟娟那双含泪依恋又不解的眼睛。 她怕她会忍不住回头。 华娟娟被老管家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向秦府那扇黑漆大门,她突然挣脱老管家的手,跑回来,将自己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一块光滑的小石头,那是她在路上捡的,她唯一的小“宝贝”… 塞进凌笃玉手里,然后哭着跑回了老管家身边。 凌笃玉握着那块还带着孩子体温的小石头,看着那扇黑漆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靠在冰冷的墙角,心中空落得发疼。 但凌笃玉知道,这是目前能为华娟娟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她又成了孤身一人了。 乱世之中,分离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护佑。 把所有东西收到空间里。 吃了一个野菜窝窝头,喝了灵泉水,一切准备就绪。 凌笃玉攥紧了那块小石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微弱的温度。 转身,快速跑到了城墙边缘,钻出了那个狗洞,融入了崎县清冷的晨雾之中,目光投向西方那未知而险峻的群山。 第10章 潜伏商队 崎县外围的流民聚集地还是一如既往的混乱。 出了县城凌笃玉绕了一圈又来到了流民外围聚集地,只因为她在赶路的途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诶?姑娘你听说了吗?” “附近有一支准备西去芒城的商队(据说背景有点复杂,黑白通吃),正在招募能干活,能拿武器的人手,不分男女,只要有用,管饭,甚至到达后还会给点报酬。” “说是到了目的地一个人能给五个铜板呢!”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支即将西行的商队旌旗上。 谢过了老人家,凌笃玉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菜窝窝头递给他们。 所谓财不外露,何况是这大荒年,一个消息换一个窝窝头,足矣。 斜靠在没人聚集的路边,凌笃玉在树下喝了几口灵泉水仔细想了想,跟着商队进城虽然风险很大,与虎谋皮。 但似乎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如果独自穿越前往芒城的山路,几乎等于送死,一来山中不知有没有匪徒,二来流民越来越多,长期没有进食使这些流民越发癫狂残忍。 笃定了主意,她缓缓向商队方向走去。 商队的规模比凌笃玉想象的大,有几十号人,十几辆大车,护卫个个眼神凶悍,身上带着兵器。流民招募了大概三十来人,算是苦力和炮灰。 商队的头领羊是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很少露面。 具体事务由一个叫张三的胖管事负责。 管招募流民的是一个精瘦的账房老先生,模样约莫五十岁左右,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竹棚里弥漫着墨臭与汗馊混杂的气味,他面前那本厚实的账册上密密麻麻记载着人命与物资的等价交换。 “握过锄头?也拿过刀?” 先生精锐的目光盯在她虎口的老茧上。 “识字不” “识一些” “在县城里给老爷家做过护院,给小姐陪读过一年”她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决定来商队前凌笃玉就把头发用剪刀剪成短发,把在袁掌柜那买的旧衣服换了下来,穿的一身补丁衣服。 短头发用一块破布围了起来,现在的她因为长期的逃荒整个人就一灰扑扑脏兮兮的,比流民还流民。 人心险恶,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鬼”。 当毛笔在名册上划下“凌三”这个假名时,棚外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喊。 “救命” “救命啊!” “我是冤枉的不要杀我…呜呜” 几个护卫正拖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往土坑走去,说是偷了半袋黍米,竟要把人活活埋了!凌笃玉垂下眼帘,将翻涌的胃液死死压回喉底。 老先生鼻梁上的玳瑁眼镜滑下半截,眼睛眯了眯。 “好了,你被雇用了,出去干活吧” 凌笃玉暗暗松了一口气,出去和别的流民一样做着琐事。 一边做一边默默打量这个大型商队,仔细数了数才知道商队竟有二十辆大车首尾相接,车辙印深得反常。 那些盖着油布的“货物”在转弯时露出棱角,分明是制式兵器的形状。护卫们靴筒里藏着的匕首柄上,全都刻着相同的狼头标记。 胖子张三挺着他的大肚子摇着蒲扇巡视商队时,嘴里嚼巴着红枣糕点。空气里顿时弥漫起甜腻的枣糕味。(太香了) 他用扇骨抬起每个流民的下巴,如同打量牲口。一摇一摆的走到凌笃玉面前时,扇骨突然重重压在她胳膊已经愈合的旧伤处打量了一番笃玉说道: “小女子倒是结实,夜里来管事车驾前值夜罢。” “是,大人” 深夜的辎重车阵里,凌笃玉听见了铁器碰撞的脆响。两个护卫正在清点沉重的木箱,里面赫然是崭新的横刀弩箭。 油布掀开的刹那,她还看见几个缚着铁链的模糊人影蜷缩在笼车里,腕间隐约闪着银光竟是官府缉拿文牒上才有的重犯桎梏! 一夜无事。 商队匀速前进,到了第十天拂晓,山道两侧突然滚下落石。 “轰轰…轰…” 落石落在商队四周,从周边小道忽然窜出一伙匪徒!匪徒穷凶极恶,他们的砍刀试图劈开车队阵型,凌笃玉被护卫扔了根削尖的竹竿。张三则躲在护卫身后大声嘶喊: “快!流民全部顶上去!退后者扣三天口粮!” 有个满脸稚气的土匪举着柴刀扑向她,刀锋却在触及她衣襟时迟疑了半秒。 凌笃玉的竹竿趁机穿透对方肩胛,随后抹了他的脖子一刀毙命。转身时撞上张三阴冷的视线,他正用绢帕擦拭溅到鞋面的血点。 商队这边加上有流民参战,匪徒很快不敌,纷纷撤退逃跑进了山里。 赶路第十五天,车队里开始有人消失。 先是总爱多问几句何时到芒城的麻脸妇人,然后是试图偷掰车上玉米芯的孱弱书生…纸包不住火,有人去捡柴火时在矮崖下发现书生破碎的衣衫,上面留着野兽齿印。 可凌笃玉分明记得前夜听见了张三房里钝器击打的闷响。 跟随商队的这短短的不到一个月,凌笃玉很累,身心疲惫。只能趁深夜出去解决个人卫生的时候,偷偷喝点加糖搅拌的灵泉水,吃点野菜窝窝头补充能量。 又是一天雨夜扎营时,张三突然掀开她的窝棚布帘。枣糕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听说你识字?丫头,来给爷誊抄份礼单。” 他腰间的牛皮鞭正滴滴答答淌着水,鞭梢沾着暗红色碎肉。 凌笃玉握紧袖中匕首时,账房老先生举着账本匆匆赶来: “三爷!三爷!芒城守军送来拜帖!” 张三淬了口唾沫,盯着凌笃玉看了半晌,突然阴笑着用鞭柄拍拍她灰蒙蒙看不出本来模样的脸: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第二十天晌午,当芒城布满箭疮的城墙终于浮现在晨雾中时,流民们发出了虚弱的欢呼!! “到了” 他们终于到了! 终于可以吃正常的食物了! 唯有凌笃玉盯着城楼上飘荡的黑色旌旗…那根本不是官府旗帜,而是和商队如出一辙泼墨般的狼头徽记。 凌笃玉微微低头,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看来接下来只能见机行事了。 第11章 芒城惊魂1 微微断裂的城墙犬牙交错,碎石嶙峋。 商队并未走向正门,而是绕向这个布满碎石的缺口。 “不走正门?很不对劲。” 凌笃玉眯起双眼,她敏锐地注意到缺口处的砖石崩裂得极不自然…. 断口新鲜,边缘焦黑,那分明是火药爆破的痕迹。 更令她心惊的是,城墙上的守军对这支商队的到来视若无睹,反而如临大敌般警惕地监视着正门外那些饥肠辘辘的流民。 有几个守军甚至张弓搭箭,对准了那些试图靠近城门的可怜人。 张三不知何时已换上一身绫罗绸缎,枣红色的袍子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他摇着一把骨扇,笑容可掬地给每个流民发放铜钱,那模样活像个慈悲为怀的大善人。 “诸位一路辛苦,到了芒城便是新生。” 他声音甜腻如蜜,眼底却结着寒冰: “每人发放五个铜板,足够在城里吃顿饱饭了。” “谢大人…谢大人!” “大人真是好人啊!” 流民们感恩戴德地接过发的铜钱,浑浊的眼中燃起希望的微光,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深渊。 轮到凌笃玉时。 张三手指故意在她掌心停留片刻,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手上因长期劳作和握刀留下的老茧。 他的眼神若有所思,随即五枚铜子被换成了一小块碎银,分量足值二十文。 把碎银塞进了凌笃玉手里,凌笃玉抿紧唇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丫头跟着去卸货。” 张三忽的凑近她耳边: “城里贵人最爱机灵的姑娘,赏钱少不了你的。” 凌笃玉垂下眼帘,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手指却悄悄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谢三爷提携。”她能感觉到张三审视的目光如同毒蛇般在她身上游走。 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尔等鼠辈!安敢与虎谋皮!” “咦?”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破旧玄甲的军官被四个守军押着,正激烈挣扎。 阳光照在他腰间的铜牌上,昭武校尉赵四个字灼灼生辉,与那身沾满污渍的铠甲形成鲜明对比。 那汉子约莫三十年纪,剑眉星目,纵然狼狈也不减英气,反而更添几分落拓不羁的豪迈。 “看什么看!” “再看把你们眼睛挖了!” 一个守军厉声喝道,一枪托狠狠砸在军官背上: “哼!!” “叛贼赵义,还敢嚣张!” 凌笃玉心中一动。 “赵义?” 赵义这个名字,在原主记忆里教书先生口中提过。(村里唯一一个先生是逃难来到村里的) 四年前的潼关边关之战,正是这位昭武校尉带着三百残兵死守关隘,为后方百姓转移争取了三天时间!!! 先生每每提及此事,总是抚掌赞叹: “真义士也!” 张三嗤笑几声走上前去: “赵校尉这是何苦?” “当初若肯与我们合作,何至于此?” 赵义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张三说道: “张启明!” “你这个畜生不如的狗东西!” “你私通敌寇,残害无辜,贩卖军粮,终有一日会遭报应!” 凌笃玉敏锐地注意到旁边张三听到“张启明”这个名字时,脸色骤变,手中的扇子地一声合拢! 但他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把他带走!!!” 张三厉声喝道,随即又换上笑脸,转身对众人道: “诸位莫惊,不过是个疯了的武夫。” 变脸如换衣。 队伍继续前行。 “什么味道?”凌笃玉跟着车队走向缺口处的暗道,越是靠近,越是闻到一股怪异的气味,血腥味混着檀香,还隐约有腐臭,几种气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暗道深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哗啦声响,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呻吟,令凌笃玉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后心突然顶上了冰冷的硬物。 张三的声音依旧带笑,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愣着作甚?”他手中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抵住她的脊梁:“还不快走” 就在凌笃玉踏进黑暗的前一瞬,那个远处被押送的军官突然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看清对方眼底灼烧的怒火,那是在这吃人世道里罕有的,属于人的清醒。 “快逃” 赵义对她无声说着。 暗道深处,笃玉握紧袖中的匕首,深吸一口气。 “从踏进芒城的这一刻开始已然入局” “既然逃不掉那就来战吧!” 从这一刻起,她不仅要在这吃人的世道中活下去,还要揭开所有的阴谋,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这场生死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12章 芒城惊魂2 深入暗巷,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 凌笃玉的布鞋踩在湿滑的青苔上,每一步都悄无声息。 她默默记路线:“左转,三十五步,右转,经过三个岔口...”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们人多,先忍着”。 右手在袖中轻抚匕首的轮廓,那粗糙的触感让她心安。 “丫头真识字?” “莫要骗我!” 张三突然发问,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碰撞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凌笃玉刻意让声音带着颤抖: “奴婢认得几个...以前在主家伺候过小姐读书。” 垂下眼帘做出畏缩的模样,凌笃玉目光却飞快扫过通道两侧的裂缝和凸起。 张三大笑道: “好,好,好!。” 凌笃玉心想: “张三总是提起她识字这一茬子也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 张三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说: “这世道识字又标致的小娘子属实不多见” “他哪只狗眼看见她标志的?”凌笃玉强忍反胃。 动不动拿脏手碰她,早晚剁了他这只手! 这时她注意到今天张三腰间玉佩上刻着的狼头图案,与商队护卫匕首上的一模一样。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门上锈迹斑斑,却配着一把崭新的铜锁。两个彪形大汉守在两侧,见到张三立即躬身行礼: “三爷。” “嗯” 随后,彪形大汉的目光在凌笃玉身上扫过,是带着评估货物的冷漠。 张三推了凌笃玉一把:“进去等着。” 他的手劲很大,推得她一个踉跄。 “这笔债先给你记着!”凌笃玉咬咬牙。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沉重的撞击声在她的耳膜上震颤。 凌笃玉目光快速扫过屋子,这是一间布置极其奢华的厅堂,烛火通明,熏香浓郁,几乎要掩盖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啧…真是奢侈!!!” 八盏琉璃灯悬挂四方,地上铺着西域地毯,多宝架上摆着古玩玉器。 竟然还有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少女蜷缩在角落,个个面黄肌瘦,看向她眼中满是恐惧。她们的手腕上都有着深浅不一的勒痕,有一个少女的指甲断裂翻起,露出血肉。 “新来的?” 一个脸上带疤的婆子走过来,抬起凌笃玉的下巴,用沾湿的布巾粗鲁的给她抹干净了脸。 “头发有些短了” “模样倒是周正,就是黑了些,瘦了些。” 离得近,她闻见这婆子身上带着药草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凌笃玉做出害怕的模样,声音发颤: “嬷嬷,这是要做什么?” “丫头啊,你的大造化来了” 婆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有口臭… “侍奉贵人,够你吃喝不愁。”她的眼睛却像死鱼般毫无笑意。 这时里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婆子脸色一变,快步走去查看。 “又整什么幺蛾子!” 凌笃玉趁机仔细观察。 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多宝架上摆着古玩玉器,与这地下的肮脏勾当形成诡异对比。 随即目光落在一幅《潼山远行旅图》那是一幅名师画作,曾听先生提起过这幅画,四年前被乱兵抢走。 大师全家当场被乱兵屠杀,现场惨不忍睹! 一家老小连带奴仆一共四十六口人命。 就因大人物一句而送命: “本官喜爱字画” 多么讽刺! 思及此,愤怒窜上心头,但她很快压下情绪,注意到画框边缘沾着暗红色的污迹,像是被反复擦拭却未能完全清除的血渍。 婆子回来了,脸色难看道: “真晦气,又死一个! “快去个人收拾!” 凌笃玉立即上前: “嬷嬷,让我去吧。”她的声音故意带着怯懦。 婆子怀疑地打量她:你不怕? “以前在主家...处理过死畜。”凌笃玉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冷光。 “那你去吧” 里间是一间比外厅更加奢华的,地上有一个少女倒在血泊中,脖颈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凌笃玉上前假意收拾,手指迅速探过少女的鼻息,已经气绝。 少女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块破碎的玉佩,上面刻着二字。 凌笃玉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面散落着一些文书。最上面是一张货单,记录着“军弩二百具,箭矢三千”的字样,落款处盖着“张启明”的私印。 姓张? 原来张三就是张启明,这畜生不仅贩卖人口,还私运军火! 凌笃玉迅速将货单塞入袖中,同时注意到梳妆台下露出一角信纸。 又趁着四下无人,她敏捷地抽出那封信。信上的内容让她瞳孔骤缩,这竟是通往城外的一条条秘密通道的地图,上面详细标注着守卫换岗的时间,甚至还有一条批注: “寅时三刻,西侧哨塔有盲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凌笃玉迅速将地图塞入怀中,拿起抹布擦拭血迹。婆子推门而入,怀疑地打量她: 你怎么这么慢? “血...血太多了...”凌笃玉故意让声音发抖,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上的血迹。 婆子嗤笑一声: “没用的东西!快点收拾!”说完转身离去。 凌笃玉低头看着死去的少女,轻轻合上她圆睁的双眼。 在起身的瞬间,她注意到床底下露出一角皮革,那是一个暗格的边缘。 门外脚步声渐远,她毫不犹豫地滑入床底。 暗格中,一叠信函静静躺着,火漆上的印记让她心跳加速,那竟是兵部的官印。 拿到了这些东西,凌笃玉知道,她终于摸到了这场阴谋的脉络。 “芒城……亡城” 第13章 芒城惊魂3 回到大厅时,张三正在等她。 肥胖的身躯靠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那双精明的豆豆眼在凌笃玉身上来回扫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把玩的扇骨。 两个矮个子小厮垂手侍立在一旁,一个捧着茶盏一个拿着汗巾,都是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面色苍白,眼神躲闪。 “都收拾干净了?”他眯着眼问,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凌笃玉点头,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三爷救命!” 张三一愣,眼中闪过诧异,手中的扇子“啪”地合拢: “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那姑娘...那姑娘是染了瘟疫死的!” 凌笃玉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 “奴婢以前在主家见过这种症状,浑身发紫,口鼻出血...死状极其凄惨。” 在场众人顿时哗然。 几个原本站在一旁的小厮吓得连退数步,那个捧茶盏的小厮手一抖,茶盏“哐当”一声摔碎在地。 婆子尖叫着往外跑,守卫们也面露惊恐,下意识地捂住口鼻。 在这荒世,瘟疫比刀剑更可怕,一旦蔓延,无人能幸免。 张三一把抓住凌笃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若敢撒谎...” 他的眼神凶狠如狼,仿佛要将凌笃玉生吞活剥。 “奴婢愿以性命担保!凌笃玉直视他的眼睛,毫不退缩。 “您看这血色发黑,正是瘟疫之兆!” 从袖中掏出一块沾血的手帕,那是她刚才故意沾上的死者鲜血,偷偷加了一点空间的草根汁,在灯光下确实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 现场顿时大乱。 有奴仆想要夺门而出,却被门口守卫拦住。 张三脸色阴晴不定,正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相交的脆响。 一个满身是血的护卫踉跄着冲进来,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 “三爷!不好了三爷!” “赵义那厮被贼人所救,带着一帮贼人杀进来了!已经突破第二道防线了!!” 张三猛然拍桌子勃然大怒,把手中的扇子摔在地上! 大喝: “废物!都是废物!连一个人都看不好!” 随后他猛的拽起凌笃玉: 你,跟我来! 凌笃玉被粗暴地拖着穿过迷宫般的通道。 喊杀声越来越近,不时有箭矢从耳边掠过,“嗖嗖嗖”地钉在墙壁上。 她心中飞快盘算: “这是个好机会” “赵义若是来剿匪的,或许可制造混乱助我逃脱。” 经过一个拐角时,凌笃玉瞥见两个小厮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脸上写满了恐惧。 张三推开一扇隐蔽的暗门,将她狠狠地甩了进去: “在这里待着!敢乱动就宰了你!”他的眼神凶狠,随即走了出去。 因为剧烈跑动,凌笃玉有点喘不过气来。很久没进食感到又渴又饿,她赶紧意识进入空间喝了灵泉水,从空间拿出一个在崎县买的菜包子快速吃了。 心想,如果这次能活下来,得在城里囤点吃食了,菜包子比馍馍好吃多了。 ….. 这是一间奢华的书房,四面都是木质书架,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汁的味道。入眼右侧书架上有十几口小箱子。 “不管是什么,先收进空间再说” 收完箱子,凌笃玉听到门外脚步声远去,立即开始行动。 “找一找书房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她快速走到左边书架,发现大多是兵法和经商之类的书籍,顺手也收进了空间。 翻了翻,发现有一格专门收藏着各地舆图。 书桌上散着许多信函。 快速浏览信函,凌笃玉越看越心惊,张启明不仅贩卖军火人口,还与敌寇勾结,提供边境布防图! 最新的一封信约定三日后在城外土地庙交易,署名处盖着的印章,竟然是兵部侍郎的私印! 还没等她来得及把这些证据收进空间! “呵呵” “找到有意思的东西了?” 身后突然传来张三阴冷的声音。 凌笃玉猛地转身,见张三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把弯刀,刀身上还滴着血。 他的衣襟沾满血迹,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三爷...” 她缓缓后退,手指悄悄摸向袖中的匕首。 “瘟疫?” 张三冷笑: “那姑娘是被贵人失手掐死的,哪来的瘟疫!”他一步步逼近: “我倒是小看你了。” “本想留着你送给贵人消磨时间的” “贵人就喜读过书的小丫头” “可惜….你不惜命,非要找死!” 凌笃玉心知无法再装,索性挺直腰背: “张启明,你私通敌寇,贩卖人口,草芥人命,罪该万死!!!” 张三大笑,笑声中带着讥讽: “哈哈,就凭你?” “一个流民丫头?”他突然挥刀劈来,刀风凌厉。 平日里看不出,这养尊处优的胖子竟是会武! “流民丫头也能取你狗命!” 张三敏捷地闪身躲过,他眼中闪过厉色: “好个辣手的丫头!” 两人在书房中缠斗起来。 弯刀划出一道银弧直劈而下。 凌笃玉矮身避过,匕首反手刺向他肋下,却被他用刀柄格开。 弯刀顺势横扫,她急退了半步,刀尖擦着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刺痛面颊。 “这厮竟如此厉害!” 张三攻势如潮,弯刀大开大阖,逼得她连连后退。 匕首与弯刀相撞,震得凌笃玉虎口发麻。一招力劈牛山当头落下,她举匕硬接,却被震得踉跄后退,匕首险些脱手。 趁她身形未稳,张三刀势突变,一个诡谲的斜撩划破她左臂衣袖,鲜血顿时涌出。 凌笃玉吃痛后退,脚跟撞到书架。 难道要命丧于此吗?她不甘心! 就在凌笃玉被逼到墙角,张三的弯刀转势挥向她头颅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撞开。 张三停顿回头。 赵义持剑闯入,剑锋直指张三后心!他的铠甲上满是血污,但眼神清明如电。 张三被迫回身格挡。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赵校尉来得正好!”凌笃玉趁机滚到书桌旁边。 “证据在此!” 她掏出怀中那叠信函举起。 张三见状暴怒,不顾赵义的攻击直扑向她。 凌笃玉侧身闪避,同时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张三面门! 墨汁迷了张三的眼睛。 赵义趁机一剑刺穿他的肩膀。 鲜血直流。 啊!啊! 张三惨叫倒地,仍不甘地嘶吼。 “你们逃不掉的!贵人马上就到!” “你们都会死!” 第14章 芒城惊魂4 窗纸上映出两个晃动的身影,伴随着醉醺醺的谈笑。 一个是胖子张三,另一个身影也略显臃肿,头戴方巾,似是文人打扮。 “大人请放心,潼关那批军械的账目已经做平,任谁来也查不出端倪。” 张三谄媚的声音穿透薄薄的窗纸: “只是…近日风声渐紧,赵义那小子似在暗中调查...” “区区一个校尉,能掀起什么风浪?” 一个低沉傲慢的声音打断了他: “兵部上下皆有打点,你只需管好嘴巴。” “是,是,小的省的!” “当年潼关布防图之事,若不是你及时通报,我等岂能轻易得手?” “你的功劳我会记得的…” “至于这个赵义…” “便随便找个错处让他不能开口罢” “是,大人!” “大人,来,小的给您满上” 张三这谄媚听话的态度, 侍郎大人很是满意的点点头。 听话的狗才是好狗。 ——— 凌笃玉捡起地上弯刀,走到张三面前: “四年前潼关失守,是不是你泄露的布防图?” 张三狞笑: “是又怎样?那些蠢兵...” “哼,休想套我话” 他的话戛然而止。 头扭到了别处。 见如此,凌笃玉不想再与他废话。 刀光一闪。 他的手被弯刀齐齐砍下,鲜血喷射而出。 “啊..啊…我的手!你这个毒妇怎么敢!” “我早就想把你这双肮脏的手给砍了了!”凌笃玉心中痛快。 提起弯刀,速战速决。 张三的喉咙多了一道血线,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最终瘫软在地,再无生机。 凌笃玉声音冰冷: “为无辜死去的百姓和潼关三千守军报仇了。” 赵义震惊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目光沉静的姑娘: “姑娘你是...” “凌笃玉。”她简单回答。 把重要证据塞进怀中。 窗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赵义脸色一变: “是张三麾下的守军!我们得赶紧离开!” 凌笃玉却摇头: “赵校尉,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我只是一介普通老百姓” “不能跟你走” 赵义怔了怔,随即了然: “守卫太多,虽你身手好但也务必小心,玉姑娘保重”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若有需要,可到城东老铁铺求助。” 凌笃玉点头接过令牌,迅速移动书架上的花瓶,待书架后密道开启迅速钻了进去。(在密函上看见的密道) 在暗道关闭的前一刻,她回头看了眼赵义,还有那几个躲在远处目瞪口呆盯着书房内的小厮。 随着密道大门关闭,她才松了口气,密道狭长,太暗了,好在她的感官敏锐。 转身快步潜入黑暗,凌笃玉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更沉重的决心。 手刃张三只是开始,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那些用将士鲜血染红顶戴的蛀虫!如若碰上,那他们都将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 暗道中一股霉味,凌笃玉却仿佛又闻到四年前潼关的血与火。 前面透出微光。 “快到出口了”。 出了密道,是一处荒弃的小院,位于芒城的边缘。 动了动耳朵,传来远处追兵的呼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她快步跑出小院走进七拐八拐的小巷里。 在一处很隐蔽的拐角,凌笃玉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小储藏室,是一间小木屋。里面竟然放着些干粮和清水。 她迅速喝了灵泉水补充了体力,并将干粮和清水收入空间。 现在不是吃干粮的时候。 “...那丫头肯定往这边跑了” “大人吩咐要活口...” 有两个追兵追到她这附近了。 凌笃玉屏住呼吸,悄然后退,寻找其他出路。 在另一条岔路的尽头,有一间破旧的柴房。 走进柴房,从柴房的缝隙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岔路街上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 “麻烦” 她必须尽快转移到安全地点。 趁着夜色,凌笃玉换上一件从空间中取出的破旧男装,用煤灰抹黑了脸。用木炭棒子描粗了眉毛,衣服肩处塞入几团破布,给布鞋里垫了一些枯草,最后在脸上点了几个麻子。 完美!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城镇居民。 这几日排查的紧,得出城躲躲风头! 她记得地图上标注的另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就位于城南的一处废弃祠堂。 出了柴房,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暗巷中,她避开一队队巡逻的士兵。 好在伪装够完美,无人拦她。 就在接近祠堂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看来她没从这个密道出来” ...那丫头肯定知道太多,必须灭口... 凌笃玉屏息凝神,听出这是张三其中一个心腹的声音。 她悄悄绕到祠堂后窗,看到里面有三个汉子正在搜查。 冷静地评估形势,决定冒险一搏。 不成功便成仁! 从空间中取出一小把迷药,她悄悄点燃,从窗口破洞处投入。 等待片刻后,里面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她谨慎地进入祠堂,发现三人已昏迷不醒。 干脆利落的抹了三人脖子,搜刮了他们身上钱财,大约有一百八十枚铜板,放进空间。 找到密道入口,钻了进去。 这条密道比之前的更加狭窄难行,但幸好没有守卫。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她终于看到前方的出口。 悄悄推开出口的伪装,凌笃玉发现自己身处芒城外的乱葬岗。 有点阴森森的不过没有人心可怕! 她不敢停留,迅速向山区方向前进。 在一个小山丘上,她回头望了一眼芒城。 “我还会回来的!” 第15章 山林藏锋 凌笃玉藏身在一处极隐蔽的山洞中,洞口的藤蔓被她细心布置成天然屏障,只留下几道缝隙用于观察外界。 自从那天跑出城后,她已经在这座山上躲藏了六天。 洞内,一堆小小的篝火上面架着一个大陶罐,罐子里炖着野菜汤。 凌笃玉坐在油布铺着的地上感叹道: “还好在袁掌柜那买了些日常用品,不然连筷子都没有。” 地上那只三十斤重的小野猪是她昨天出去捡枯树枝猎到的,用自制的陷阱和弯刀配合,费了好大功夫才得手。 小心地翻动着烤的滋滋冒油的肉块,她的耳朵却时刻竖着,捕捉洞外的任何声响。 目光落在旁边一堆整理好的植物上:马齿苋,野蕨菜,山野葱….. 这些都是凌笃玉这些天摸索着采摘的。 收入颇丰。 辨别这些植物,有些是前世学过的,有些是恩师曾经教过的,有些则是靠观察野兽吃什么学会的。 “学无止境啊!”她边用筷子搅动锅里边感叹道。 沙沙沙... 洞外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凌笃玉瞬间警觉,迅速用沙土盖灭篝火,把地上的所有东西都收入空间。 整个人隐入洞壁的阴影中,匕首已然出鞘。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 透过藤蔓缝隙,她看见一个背着弓箭的老猎人正吃力地拖着一只麂子。 老人约莫五十左右,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步伐却依然稳健。 “唉呀…” 突然,老人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他的右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扭伤了。 凌笃玉屏住呼吸,心中天人交战。 “救,可能会暴露自己!” “不救,老人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哎…” 自己还是做不到视若无睹,这应该就是那种小说中描写的“圣母”?凌笃玉想。 最终,她轻轻拨开了藤蔓。 “老伯别动,您的脚踝可能骨折了。”她声音不大,却让老人猛地一惊,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猎刀。 “谁?” 老人警惕地喝道,但在看到凌笃玉的装扮后稍微放松了警惕。 他穿着一身改小的粗布男装,脸上全是泥灰,看起来就像个半大的少年。 “我是上山采药的,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凌笃玉撒了个谎,小心地靠近: “让我看看您的伤。” 老人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凌笃玉仔细检查了他的脚踝,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扭伤,没骨折。”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瓦罐,递给老人: “这是我自制的跌打药,效果不错。” 老人接过小瓦罐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小兄弟懂医术?” “略知一二。”凌笃玉含糊其辞,开始为老人处理伤处,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很快就将伤处用粗布条包扎妥当。 “多谢小兄弟,如果不是你救我,今夜在这山中我怕是危险了!” “老朽姓崔,山里人都叫我崔叔。” 老人打量着凌笃玉:“看小兄弟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凌笃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路逃难来的,家乡闹饥荒。” 看他的表情不欲多说,崔叔点点头,便不再多问,转而道: “这天快黑了,山里晚上不安全。小兄弟若无处可去,不如到老朽的茅屋暂住一宿?” 凌笃玉正要拒绝,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犬吠。 两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是官府的搜山队!” 崔叔压低声音: “快,帮我把麂子藏起来,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躲!” 凌笃玉迅速的把麂子拖进了山洞最里面用枯草遮盖住。 再把崔叔背身上,在崔叔的指引下,跑进山内围一处隐蔽的山洞。她发现这个山洞比她的藏身之处还要隐蔽,入口被瀑布遮掩,内有乾坤。 “这地方是老夫年轻时发现的。” “除了我,没人知道这里。”崔叔叫她把石桌上的油灯点上。 火光亮起。 凌笃玉惊讶地发现,洞内竟然还有简单的两张床铺,炊具,甚至还有一些储存的粮食清水风干的野猪皮和药材。 “崔叔,您为何要帮我?”凌笃玉忍不住问道。 老人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我有个女儿,若是活着,也该你这般年纪了。” 他顿了顿眼眶通红: “三年前,她被城中权贵强掳去,不堪受辱,投井自尽了!” “我和老伴老来得子,就这一个闺女,我们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娃,他们怎么敢的啊…” “后来…闺女走了,老伴也活生生的气死了…” 凌笃玉沉默片刻,轻声道: “对不起,让您想起了伤心事。” 崔叔摆摆手,突然盯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普通逃难者,对吧?” “城门口贴满了你的画像,虽然画得不太像,你又乔装打扮了一番,但我认得出来。” 凌笃玉心中一紧,匕首已然握在手中。 “放松,孩子。” 崔叔语气温和: “若我要害你,早就喊人来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让那些守卫如此大动干戈?” 凌笃玉犹豫再三,选择相信面前的老人一次。她从怀中取出部分证据…那封写着土地庙交易地点的密信… 第16章 搜山围捕 兵部侍郎郭崇鸣的密令已经传达到芒城每一个守卫手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三的死让他损失了一条重要的财路,更可怕的是,那些足以让他掉脑袋的证据落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手中!!! “真是一群废物!” “一群饭桶!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养你们作甚!” 芒城县令尹大人对着手下大发雷霆: “六七天了还是一无所获!侍郎大人已经来信问责,再找不到人,你们全都滚去边关充军!” 堂下,赵义扮作普通兵士,低头隐藏着眼中的忧虑。 他借着侦督司暗卫的身份混入搜山队伍,却也不敢太过明显地阻挠搜索。 那些证据不仅关乎郭崇鸣的罪行,更牵扯到一桩更大的阴谋….他们与丽北国敌寇的秘密和谈,以割让边境三城为代价换取暂时的和平。 “大人,那女子肯定还在山中!” 搜山队的队长禀报: “我们发现城南祠堂处密道有人通过的痕迹,正是通往城外乱葬岗!” 随即再把张三手下心腹三人的死呈报上来,皆为一刀割喉毙命。 嘶—! 这女子当真狠辣至极! 赵义心中一惊。 “加大搜索力度!” 县令立刻下令: “重点排查山中猎户的住所,她可能躲藏在某处!” ——— 山洞内,凌笃玉将洗净的铁罐架在火堆上,灌里的清水渐渐泛起细密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又从桌上的布囊中舀出些许粗粮粉,加水慢慢调成糊状。 动作并不熟练。 待铁罐烧热,她用一块野猪皮在罐底轻轻抹过,随即舀一勺面糊倾入。 热油遇上面糊,顿时“滋啦”一声轻响,腾起一股带着焦香的雾气。 凌笃玉专注地看着面饼边缘逐渐变得金黄,小心地用竹片翻面。 不多时,几张巴掌大香喷喷的面饼便烙好了,叠放在一个大盘子里。 就着滚烫的热水,二人相对无言地吃着这简单的饭食。 面饼有点粗糙噎人,凌笃玉就着一口热水慢慢咽下,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崔叔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昏黄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饭后,她扶着重新敷过草药的崔叔躺下。 老人伤腿不便,翻身时忍不住抽了口气,却只摆摆手,很快便呼吸均匀,沉入梦乡。 吹熄油灯,凌笃玉在另一张以木板简单搭就的小床上躺下,床板坚硬,硌着脊背,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和旧粗布。 然而,这却是她自莫名卷入这乱世风波以来,第一次不必以天为盖,以地为席,第一次睡在离地三尺的床铺之上! 粗糙的小木床竟给她带来一种意想不到的心安。 洞顶有细密水珠凝结,偶尔滴落在一旁的石洼中,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的一声,像是为她计数着这难得的安宁时刻。 “穿越以来都快半年了,每一天都游曳在生死的边缘,不知何时才能安定下来…” 有点想“家”了….(现代) 身下虽硬,但无需在睡梦中仍紧握匕首警醒周围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洞顶模糊的阴影,耳边是老人沉稳的呼吸声与火炭偶尔迸裂的微响。 凌笃玉轻轻地吁出一口气,眼皮渐渐沉重,终是抵不过连日积累的疲惫沉沉睡去。 …… 接下来的几天,凌笃玉和崔叔躲在洞中,一边照顾老人腿上的伤,一边学习山林生存的技巧。 崔叔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户,教她辨认更多可食用的植物和药材,如何设置更隐蔽的陷阱,以及山中的隐蔽小路。 “这座山我打了一辈子猎,每一条小路都刻在心里。” 崔叔在一张兽皮上画出详细的地图:“如果情况很危急,你可以从这条小路往北走,翻过三座山就是北境了。” 凌笃玉认真学习着,心中却另有打算。 她不能永远躲藏,必须得想办法将证据送出去,揭露那些人的罪行。 与此同时,城中的赵义也在暗中行动。 通过老铁铺的联络人,将消息传回了缉督司。 然而回信让他心惊: “司中有内鬼,此事必须谨慎处理!” “赵哥,我们发现了一些痕迹。” 一个信任的兄弟悄悄禀报:“在西山腰处有个很隐蔽的山洞,看起来有人住过,但已经离开好几天了!” 赵义赶忙说道:“带我去看看。” 山洞位于一处陡峭的山崖下,极其隐蔽。 赵义走进洞内仔细检查着痕迹,突然,他在一堆灰烬中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银饰,那是他给凌笃玉的令牌上的装饰物!!! “玉姑娘一定还在附近。”赵义心中既喜又忧。 喜的是她还活着,忧的是搜山队也在向这个方向推进。 当夜,赵义悄悄离开了营地,按照令牌上的暗号,在一棵老松树下留下了暗记。 这是缉督司的特殊联络方式,只有内部人员才看得懂。 第17章 一念之间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凌笃玉踩着沾湿的草叶,小心翼翼地收集叶片上的露水。 这些清澈的水珠是她如今能获取的最干净的饮水。(明面上) 就在她俯身时,目光瞥见了不远处一棵老松树的根部,树下有几块石子被摆成了一个特殊的箭头形状,树上还有一个浅浅的波浪形状刻痕,正是缉督司用来示警的暗号。 和赵义送给她令牌上的符号一样! “是赵义”! 他果然在找她。 一整天,凌笃玉都心神不宁。 她在权衡利弊: “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赵义是否可信?” 但想起那日他闯入书房相救的眼神,那份属于军人的坦荡与正气,她最终决定冒险一试!! 子时将近,凌笃玉悄无声息地潜至山涧那处僻静的深潭边。 一个黑影从潭边巨岩后窜出,正是赵义。 他比几日前清瘦了些,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夜中依然锐利如炬。 “玉姑娘…”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你安然无恙便好。” 赵义迅速递过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正包袱: “山里搜寻越来越紧,这些干粮和金疮药你务必收下,还有火折子和盐。” 凌笃玉的目光扫过包袱,却并未伸手: “赵校尉可知,我手中所握,并非张三一人之罪证?” “它牵扯兵部侍郎郭崇鸣的罪行,以及他背后之人通敌卖国的书信,这些罪证足以让半个朝堂震动。” 她目光如刀,试图剖开对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赵义面色骤然一凛,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怒火道: “我虽未知全貌,但已料到事态极其严重!” “正因如此,你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郭崇鸣的爪牙已至芒城,他们还带来了北境驯养的“煞阴獒”!嗅觉之灵敏远超常犬,寻常山林遁形之术,恐怕难以奏效。”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远处山坳深处,骤然传来数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犬吠,撕破了夜的宁静。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追猎意味。 两人脸色同时剧变。 “玉姑娘快走!” 赵义当机立断,猛地将包袱塞入凌笃玉怀中: “往西去,穿过深处毒瘴林!獒犬虽凶,亦畏那林中气息!我来引开他们!” 情势危急,不容赘言。 凌笃玉不再犹豫,她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份以油纸严密包裹的薄薄信笺,塞入赵义手中: “赵校尉,倘若我身遭不测,请你务必设法,将此信送至都城信得过的大人手中!天下公道,或许……便系于此了!” “赵义以性命起誓,必不辱命!” 他将密信迅速贴身藏入内甲,言辞铿锵,承诺重若千钧。 凌笃玉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没入浓密灌木丛中。 身后,赵义拔出腰间佩刀,猛力劈砍身旁藤蔓,故意发出巨大响动,向着东方疾奔而去,口中发出呼喝之声,瞬间将犬吠与人声吸引过去…. 搜山队的阵容果然愈发庞大,为首的是三名身着黑衣的驯獒师,手中牵着三头壮如牛犊毛色乌黑发亮的“煞阴獒”。 “嗷呜…呜..呜.呜” 獒犬铜铃般的凶眼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发出低沉的呜咽,不断耸动着潮湿丑陋的鼻头。 它们极其高效地找到了凌笃玉曾经短暂藏身的岩缝。 “禀告大人!发现贼女藏身之所,人已遁逃!”士兵高声报告。 督厂官,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文士(郭崇鸣心腹)嗤笑说道: “呵!跑?她能跑到天边去?” “让畜生闻仔细了,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刨出来!” 獒犬仔细嗅闻着凌笃玉遗落的一块碎布,仰天发出一声长嗥,随即如同离弦之箭,向着山林深处猛冲而去,身后兵士们慌忙跟上。 山洞内,崔叔把一种散发着奇异辛涩气味的深红色草药放入石臼中用力捣烂。 “快,孩子,把这“隐踪香”的汁液涂满袖口和衣襟。” 崔叔语气急促,将黏稠的药汁递给凌笃玉: “这味道能干扰兽类鼻识,希望能骗过那些该死的畜生。” 凌笃玉依言而行,辛辣清凉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然而,洞外不远处獒犬那狂吠声却由远及近,非但没有远离,反而更加清晰躁动,显然药效没起作用,追踪并未被完全打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崔叔侧耳倾听,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透过石缝观察外界: “这帮豺狼是铁了心要抓住你。孩子…我有个主意,能为你争一条生路,只是……颇为险峻!” “什么主意?” “声东击西。” 崔叔目光决绝: “我去北边老崖坡点燃篝火,弄出大动静,把这帮龟孙引过去!你趁乱从南边野猪岭那条险道走…再通往北境……那边林密路险,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过去!” “绝对不行!” 凌笃玉断然拒绝,一把抓住崔叔的胳膊: “这太危险了!您腿伤未愈,我不能让您为我冒此奇险!” “傻丫头!” 崔叔挣开她的手,脸上竟扯出一个洒脱的笑纹,眼中闪烁着老猎人的精明与无畏: “经过这几日修养,我的腿已经好了!” “我在这片山里钻营了几十年,哪条沟坎我不熟?” “闭着眼他们都摸不到我的衣角!” “放心吧,我一个孤苦老头子,就算他们抓了我也没多大用处,顶多盘问几句。” “等你安全了,我自有脱身的办法!” “快走!” 不顾凌笃玉的泪眼阻拦,崔叔执意背起他的旧弓,将一捆干柴绑在身上跑出了洞外。 是夜,北面老崖坡方向果然燃起冲天的火光,浓烟滚滚…还隐约传来崔叔模仿野兽受伤的凄厉长嚎以及树木倒塌的巨响!!! 第18章 奔波逃亡 崔叔用性命引走了山洞附近的搜山主力。 还在疯狂逃跑的凌笃玉喉头哽咽,死死咬着牙,将泪水逼了回去。 崔叔…您一定要活下来! 最后回望一眼老崖坡那片映红天际的火光,凌笃玉踏上了野猪岭的险道。 这条险道满是枝桠藤蔓,撕扯着她的衣襟和皮肤。 凌笃玉顾不得疼痛,脑海里只反复回响着崔叔最后的话: “往南…过了野猪岭……上了山脊……往北拐……有一条我年轻时踩出的小路…...” 那是崔叔用枯草枝在她掌心草草画出的路线。 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地向山脊上攀爬,手脚并用,尖锐的岩石磨破了掌心,渗出温热黏腻的血,和汗水混在一起。 很痛,但她不敢停,身后的追兵是催命的符咒。 而崔叔在用命为她换取这片刻的生机。 就在凌笃玉几乎精疲力竭,终于快爬到山顶的时候。 身后从遥远的老崖坡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啊…. 那声音撕裂风声,清晰地刺入她的耳膜。 是崔叔!!! 凌笃玉停了下来,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痛到无法呼吸。 她豁然转头。 只见老崖坡方向火光滔天,人声鼎沸喧嚣,甚至隐约能听到兴奋的狂叫! “那群该死的畜生!” 泪水瞬间汹涌决堤,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 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巨大的悲伤让凌笃玉瘫软下去,直到一股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这才勉强拉回她一丝神智。 “不能回头。” 崔叔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带着最后的温情。 她猛地扭回头,不再看向那吞噬一切的人间炼狱,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跌跌撞撞地继续向上爬。 终于,凌笃玉爬上了山脊顶。 按照脑海中地图的指引,凌笃玉准备向北折行。在山脊顶上,找到了崔叔说的那条小道…一条隐蔽向下延伸的兽径。 天光渐亮,山林间又雾气太重,她不敢走在显眼处,沿着陡坡滑下,找到一处被山洪冲刷形成的狭窄深沟,沟底乱石嶙峋,侧面有一处可容身的石凹。 凌笃玉瘫软在石凹里,巨大的疲惫和悲伤如同山一样压下来,她蜷缩着身体,肩膀剧烈地颤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呜咽声。 眼泪淌湿了衣袖。 过了不知多久,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追兵或许还在扩大搜索范围,这里并不是绝对的安全。 休整一下得尽快离开! 凌笃玉起身,收集了一些沟底的枯枝和宽大的落叶,倚着石凹的岩壁,搭了一个简陋的遮蔽所,只求能从上方看不到这下面有人。 渴极了,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想起崔叔塞给她那个旧水囊时说的话: “贴着心口放着,渴了抿一口,别喝太多,山里有的是水……” 凌笃玉从怀里掏出那只干瘪的水囊,拔开塞子,里面只有小半囊水,她珍惜地抿了一小口,水质意外的清甜甘洌。 喝完这一小口竟让她几乎耗尽的体力恢复了一丝。 凌笃玉愣住了。 这水……似和寻常山泉不一样? 崔叔给她时,眼神似乎别有深意….她想起民间关于某些深山灵泉的传说,能吊命疗伤。 莫非…… 不敢多想,凌笃玉将水囊收进空间。 这是崔叔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要好好保管。 饿意紧接着袭来,从空间取出赵义给她的干粮饼吃了起来。 …… 外面日头升高,凌笃玉半睡半醒,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只有风声,鸟鸣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犬吠。 寂静反而让她更加心慌: “也不知道崔叔怎么样了?” “有没有逃出来。” 那声惨叫之后冲天的大火……她不敢细想,每一个可能的念头都像一把刀在剐她的心头。 凌笃玉只能往好方向想…. 这是血海深仇,滔天之恨。 她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对得起崔叔的舍命相救,才能报仇雪恨! 黄昏再次降临,山沟里越发冷了,凌笃玉进空间喝了几口灵泉水,又取出一块油布盖在身上。 夜里不能生火,也不能睡熟。 崔叔画在她掌心的地图路线,在脑海里反复勾勒。 “向北?还是继续向西…穿过这片连绵的山岭,就是北境。” “只要到了那边,兵部侍郎的势力或许就难以触及。” 风声鹤唳,外面的每一丝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不能再沉溺于悲伤了,得好好休息保存体力,接下来还要赶路。 当曙光再次微露时,凌笃玉醒了。 喝了兑了糖的灵泉水吃了两个菜包子,用为数不多的清水擦干净了脸和手。 换了一身旧粗布衣服,再用木炭把脸上仔细的做了伪装,凌笃玉这才爬出了遮蔽所。 第19章 金蝉脱壳 另一边的老崖坡,崔叔在密林间急速穿行,他在跑动的过程中刻意折断枝杈,踢动脚下石块,留下再明显不过的痕迹。 毕竟年纪大了,腿伤也刚好不久,让他有些体力不支,但崔叔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停下那孩子就危险了。 直到奔至老崖坡那处标志性的断崖边缘,他才停步。 呜呜—— 崖下风声呜咽,深不见底。 崔叔深吸一口气,将手掌圈在嘴边,胸腔剧烈起伏,发出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 “嗷嗷—呜!” 那声音巧妙地混杂了女子的惊惶与野兽受伤后的暴怒,在山谷间回荡,显得很逼真。 “在那边!” “快!老崖坡!有动静!” “别让她跑了!” 追兵朝着他的方向包抄而来,火把的光亮在林木间闪烁,越来越近。。 来不及了。 崔叔快速扫视四周,选定了一处岩壁凹陷的阴影,将自己牢牢镶嵌进去,呼吸在瞬间压得极低,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 很快,火把照亮了崖边这片小小的空地。 十余名追兵呈扇形围拢,为首的是那督厂官。 “人呢?”督厂官的声音尖细刺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名小旗兵上前,仔细查看了地上被崔叔刻意制造的痕迹,又探头看了看深崖…迟疑道: “大人,痕迹到这里就乱了……似乎,似乎有搏斗挣扎的迹象,会不会……失足掉下去了?” 督厂官冷哼一声,根本不信: “掉下去?” “搜!给我仔细搜!这女贼犯狡猾得很,惯会做局!” 火把更加密集地晃动起来。 突然,一名眼尖的兵子发现了岩壁那处阴影的不自然,喝道: “谁在那里?滚出来!” 所有火光与兵刃瞬间转向那片阴影。 知道躲不过了,崔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火把圈出的光亮中心,脸上带着拘谨,他粗布的衣衫被荆棘划破多处,看起来确实像经历了奔逃。 那督厂官上下打量着他,怒喝道: “老家伙,是你刚才在鬼叫?” “你把谁藏起来了?说!那个女贼犯在哪里?”他逼近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把她交出来,饶你不死!” “否则…这老崖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崔叔抬起头,口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官爷,小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小的就是个打猎的,晚上追一头瘸腿的麂子到这里,那畜生挨了我一箭,叫声是惨了点,惊扰各位官爷了。” “你放屁!” 督厂官啐了一口,“看来不动大刑,你这老东西是不会说实话了!”他猛地一挥手“给我拿下!” 两名追兵扑上前来,就要扭住崔叔。 崔叔眼中精光一闪,他看似佝偻的身躯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肩膀一沉,撞开一名追兵,同时矮身躲过另一人的擒拿。 作势就要向人群外突围,他必须把这场戏做足,必须要让他们相信,他拼死反抗是为了掩护那个“已经失足掉下崖下”的人。 “找死!” 那督厂官勃然大怒,锵啷一声佩刀出鞘,对着崔叔脑门直劈而下! 噗呲——! 崔叔看似已无力完全躲开这一刀,他竭力侧身,但那刀锋还是狠狠地划过他的胸前! “啊———!” 一声痛苦的哀嚎。 粗布衣衫瞬间裂开,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胸腹,鲜血涌出,顷刻间染红了他的前襟! 剧痛让他踉跄着向后猛退数步,脚跟一下踩在了断崖的边缘,碎石簌簌落下。 崔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可怕的伤口,又抬起头,看向那些逼近的追兵,脸上竟露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让所有追兵都是一怔。 都要死了还笑什么? 下一刻,崔叔不再有任何犹豫,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直直坠下了那深不见底的老崖坡断崖! “大人!他跳崖了!”小旗官惊骇地扑到崖边向下望去。 只见那道身影在陡峭的崖壁上快速翻滚,很快就被黑暗吞噬,再也看不见踪影。 只有几块被带落的小石头,哗啦啦响了很久才传来微弱的回音。 那督厂官走到崖边,面无表情地向下凝视了片刻。 “大人,这么高,掉下去,必死无疑。”小旗官走近低声道。 督厂官冷哼了一声: “算这老东西走运,死得痛快!便宜他了!” “那女贼肯定跑不远,或者也死在哪处山沟沟里了!” “继续给本官搜!扩大范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大人”! …… 崔叔在坠落的刹那,身体飞速掠过崖壁,就在他第三次猛烈撞击崖壁速度稍缓的瞬间,他的右手猛地伸出,精准无比地死死抓住了一根足有他手臂粗壮的古老藤蔓! “刺啦——!” 下坠的巨大冲力将他的手臂撕裂,掌心也瞬间被粗糙的藤蔓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他咬碎了牙关,没有松手。 身体重重砸在崖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胸前的伤口更是痛得几乎让他晕厥。 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吊在那里,紧紧贴着崖壁,屏息凝神,仔细倾听上方的动静。 直到确认追兵认为他已必死无疑并离开了,崔叔才敢一寸寸移动。 他熟悉老崖坡的每一处地形,年轻时为了采药打猎,几乎爬遍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也知道这藤蔓能直达崖底一处潭洞,忍着钻心的剧痛,利用藤蔓和崖壁的凸起,崔叔缓慢地向下滑降。 每动一下,胸前就有血液涌出,视线阵阵发黑。 终于,双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身子立刻瘫软下去,但不敢停留。 崖底光线昏暗,腐叶的气息浓重。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几乎报废的身体,踉跄着向前挪动。 在一处被瀑布般藤萝完全遮掩的岩壁前,崔叔拨开藤蔓,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狭窄洞口。 这是他年轻时狩猎常用的落脚点,里面甚至还藏有一些应急的物资。 连忙钻了进去,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疼痛便更加清晰了。 靠在洞壁上崔叔剧烈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全身。 洞内很小,但干燥。 角落堆着一些干燥的茅草,还有一个破旧的瓦罐和一个小木箱。 崔叔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小木箱。 “谢天谢地,里面的东西还在…” 箱中有一小坛烈酒,一卷略微发黄但还算干净的麻布,还有一些他自制的止血草药膏和几株晒干的消炎用的草药。 第20章 苍茫山岭 处理伤口的过程残酷得如同又一次酷刑。 特别是用烈酒清洗那道可怕的伤口时,崔叔全身的肌肉都因剧痛而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晕死过去。 但他硬是挺了过来,将捣碎的草药厚厚地敷在伤口上,再用麻布一圈圈紧紧缠绕包扎。 做完这一切,几乎耗尽了崔叔最后一丝力气,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茅草铺上,意识迷迷糊糊的… 洞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寒冷让他瑟瑟发抖。 思绪却飘远了…. “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如若她按我指的路…往北…应该能走出去吧……” “山脊那边……路险……但安全……” “追兵……应该被我引开了……” “有疗伤效果的清泉水……够她撑一段时间……” “……” 灌了口烈酒,崔叔眉头紧锁,希望她能平安无事。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天,为了躲避追查,他们不敢过多交谈。 “还没……来得及问她……叫什么呢……” 崔叔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微弱,最终被洞外的雨声彻底吞没,昏睡过去。 ——— 仔细抹去这处有人停留的痕迹,系上水囊,背好装着干粮的包裹,将匕首别在腰后最顺手的位置,凌笃玉迈步向北而行。 北境!目前是她唯一能躲避追兵的地方。 但前往北境的路途遥远,首先要穿越眼前这片连绵的山脉。 山路崎岖难行,林木愈发地茂密了。 为避免暴露行踪,她刻意避开现成的小径,只在林间穿行。 日头渐高,林间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凌笃玉正想找个阴凉处歇歇脚,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人语声,她立即闪身躲到树后朝前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小径上,一家三口正向这走来。 走在前头的汉子三十出头模样,身材高大却微驼着背,粗布衣裳上打满补丁。 此人面色黝黑,拄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 身后跟着的妇人年纪稍轻,虽然面有菜色,衣衫破旧却收拾得整洁,一手挽着个破旧的包袱,另一手紧紧牵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那孩子瘦小得让人心疼,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不哭不闹地跟着父母,偶尔还会轻声问: “娘,您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凌笃玉观察片刻,确认这家人并无威胁,这才缓步从树后走出。 那汉子猛地警觉,立即将妻儿护在身后,粗声问道: “什么人?” “过路的。”凌笃玉停在数步之外,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请问这是前往北境的路吗?” 妇人打量着她,见她孤身一人,风尘仆仆,神色稍缓: “郎君也是往北境去的?这一路可不太平。” 凌笃玉点头: “听说北境安稳些,想去寻条活路。” 汉子仍保持警惕,但那小男孩却好奇地探出头: “哥哥也是去漠城吗?我们要去墨北镇投奔舅舅!” “墨北镇?”凌笃玉心中微动,“听说北境有三大城,不知哪处更宜居?” 妇人见她问得诚恳,便多说了几句: “北境三大城,最大的是北方漠城,往西是兴北城,往东是霜叶城。” “我们要去的墨北镇就在漠城地界。”她叹了口气。 “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安稳的地方?不过是投奔亲戚,勉强糊口罢了。” 凌笃玉顺势问道: “不知北境近来可太平?听说边关不太安宁。” 汉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丽北国时常扰边,不过有萧将军镇守,还算安稳。”他提及萧将军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 “萧将军?”凌笃玉故作不经意地问。 “正是。”汉子点头,“萧将军治军严明,待百姓也公正。若不是他,北境早乱套了。” 小男孩插话道: “舅舅来信说,萧将军上月还剿了一伙马贼,救了好多百姓呢!!” 凌笃玉心中稍安。 兵部侍郎的爪牙应该伸不到北境。 一路同行,凌笃玉得知这家人姓于,原是南边的农家大户,因家乡遭灾严重又遇兵祸,不得已才北上投亲。 于大哥沉默寡言,但熟悉山路,时常提醒避开险处。 于大嫂心细,见凌笃玉干粮不多,硬是分了她一块玉米饼子。 小男孩名叫凡儿,懂事得让人心疼,从不喊累叫苦。 凌笃玉也投桃报李,帮于大哥处理了脚上的水泡,又采了些可食用的野果分给众人,她刻意收敛身手,只表现得像个普通的逃难者。 凡儿很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哥哥,悄悄告诉她: “哥哥,我爹说北境虽然冷,但地广人稀,只要肯干活,总能活下去。舅舅在墨北镇有个铺子,说可以教我做生意呢!” 凌笃玉轻轻摸摸他的头,心中却沉甸甸的。 这些百姓只求温饱平安,而那些权贵却为一己私利,不惜通敌卖国,置万千生灵于不顾。 第21章 林中小屋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第三日午后,日头偏西,一行人走到了一个大路的岔路口。 这条大路一分为三: 向北延伸的小路较为平坦,通往漠城方向。 向西小径则蜿蜒入山,通往霜叶城。 向东蔓延的小路也是不太好走,杂草丛生,通往兴北城。 于大嫂停下脚步,担忧地望着凌笃玉: “小郎君,当真不跟我们一同去墨北镇?前面山路凶险,你一个人怎么成?” 凌笃玉摇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多谢大嫂挂心,但我确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往西去。” 于大哥沉默地望着西面的山岭,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粗麻纸: “这是我往年来这打猎时记下的路线,标了几处能歇脚的山洞和泉眼。” “山路难行,郎君务必当心!” 凡儿扯住凌笃玉的衣角,眼圈微红: “哥哥,你以后一定要来墨北镇找我们啊!” 凌笃玉心头一暖,摸了摸凡儿圆圆的小脑袋,她仔细地将地图收进怀中,又从行囊中取出用油纸包着的一块盐块,强行塞进于大嫂手中: “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 于家三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北面的小路上,凌笃玉站在岔路口望了许久,喝了一些灵泉水补充体力,这才踏上向北的山径。 不能跟他们再一道走了,只能骗他们自己去霜叶城。 那些人还在抓她,不能连累于大哥一家三口。 连日的逃亡已经消耗了她大半的心神,若是再强行赶路,只怕没被追兵发现,自己先要倒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了。 凌笃玉决定暂时停下脚步,休整些时日再出发北境。 打定主意后,她开始仔细勘察周边环境。她没有沿着明显的小径行走,而是拐进了一片密林中。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笃玉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提供庇护的地形,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方,有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甚至还有几棵交错生长形成天然屏障的古树。 睡树上也不是不行,不过还是再看看吧。 同时,她特别注意寻找靠近水源的地方,侧耳倾听是否有溪流的水声? 也谨慎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比如鸟鸣的方向是否突然改变,林间是否有不自然的寂静,这些都可能意味着潜在的危险! 意外地发现在一处爬满藤蔓的山壁前,竟伫立着一栋小木屋。 凌笃玉潜伏在远处的树丛中,仔细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 确认四周并无人迹,她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吱—呀—— 木屋以粗木搭建,屋顶铺着厚实树皮,门扉虚掩,她轻推开门,陈旧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一张粗木桌子,一把椅子。 墙角堆着些许干柴,壁炉里积着厚厚的陈灰。 桌上还放着一个比脸还大的陶碗。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凌笃玉仔细检查了每个角落,确认没有陷阱或危险,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连日奔波的疲惫瞬间袭来,她几乎站立不稳。 自从离开芒城,这是她第一次找到能够称得上“安全”的栖身之所。 凌笃玉从空间中取出清水,用粗布沾湿把屋子整整擦了三四遍,然后从空间取出那天在山洞里未吃的野菜汤和烤野猪肉。 热腾腾的野菜汤温暖了胃,焦香的烤肉满足了心。 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这一餐胜过世间所有的山珍海味。 饭后,她仔细检查门窗,用一根结实的木棍抵住门扉,又在门口和窗下撒上细土(这样若是有人靠近,便能立即察觉。)… 凌笃玉躺在床上握紧匕首,却没有立即入睡。 她想起于家三口眼中的希望…想起交给赵义那些沉重的证据。 更想起舍命相救的崔叔…!! 不知想了多久,凌笃玉终于扛不住疲惫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时,日光已西斜。 凌笃玉怔怔地望着从木窗缝隙漏进来的光线,一时有些恍惚。 已经太久没有这样毫无戒备地安睡了,她迅速起身,先警惕地检查了门边和窗下昨晚撒的细沙。 沙面平整,毫无痕迹,她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壁炉里的余烬还未完全熄灭。 凌笃玉添了把墙角干柴,重新引燃。 陶锅内,清水渐渐沸腾,她倒入淘洗好的糙米,米香随着蒸汽缓缓溢出。 另一口锅里,把那头三十斤的小野猪肉切块煸炒出油,加入水和发好的干豆角一同炖煮。 “如果再加点粉条和土豆就完美了”凌笃玉心想。 香味扑鼻,这豆角是腌制过晒干的,微微带点咸味。 快起锅的时候加了一丢丢糖提鲜。 盛了满满一大碗糙米饭,浇上浓香的炖菜。 一口下去,米饭粗糙却饱满的口感,裹挟着炖得软烂入味的野猪肉和豆角,温暖从胃里蔓延至全身…她吃得有些急,连添了两碗饭。 自从踏上逃亡之路,凌笃玉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热腾腾的饱饭了。。。 第22章 意外收获 饱餐过后,凌笃玉取出空间里的清水仔细地洗了碗筷,待碗筷晾干后,她心念微动,便将它们收进了空间。 无意间瞥见了空间角落里那十几口摞在一起的小箱子,这都是从张三书房顺手捎来的。 连日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歇下脚,竟差点忘了还有这些东西。 她擦干净手,在木板床沿坐下。 心里想: “还没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呢?” 空间里,凌笃玉蹲在那十几口小箱子前,拿起一个箱子。 哟呵,箱子看着小还挺沉呢。 木头结实,边角还包着铁,看着就挺精致的,逃命时没空细看,现在总算能瞧瞧里面到底装了啥。 她抽出匕首,撬开第一个箱子的锁。 盖子掀开,先看见一层干谷糠,拨开糠,底下竟是排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子! 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哑光,她顿了顿,接着又打开另外几口—差不多大小的箱子,里面几乎都是银锭,夹杂些金豆豆,堆在一块儿装满了整。 直到打开一口小点的箱子,才不一样。 里头衬着旧绿绒布,摆着些首饰。翡翠镯子水头足,珍珠发钗颗颗圆润饱满,红宝石戒指颜色正,还有金丝编的项圈,样样精细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一看就不是普通铺子能买着的,倒像是哪家压箱底的宝贝。 蹲在这些值钱货中间,凌笃玉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后背发凉。 “张三不过是个小官,哪儿来的这些财宝?” “就算“贵人”给,也不会给这么多” 想想这一路逃荒见过的景象,地刨光了,树皮啃没了,路边还有没人收的尸首……这年头,多少人连口饭都吃不上…可偏偏有人还能藏着这么多金银珠宝。 这哪是贪钱,这是吃人! “荒年呐…本就不易…”她低声念叨,喉咙发紧。 缓了口气,她冷静下来。 气也没用,东西还得处置。 这钱虽不干净,但她不会傻到扔了或交出去,交给谁? 上头的人说不定更黑。 “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了。”凌笃玉自言自语道。 这笔钱能让她活得好点,她琢磨着留起一部分,往后若有机会,帮帮那些真正活不下去的人,就当是给这脏钱赎点罪。 剩下的须得用在正处,北境东西贵,得买药,买些吃食,添厚衣裳,或许还得换匹好马,再弄把快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钱是个好东西,能换物资,能保命。 但不能为了钱什么龌龊事都干,像张三那样的畜生,钱再多,也早就不算个人了! 凌笃玉把箱子一一合上,出了空间,熄灭了壁炉。 躺在板床上,睁眼望着窗外黑乎乎的山林….生存的钱是有了,再歇两日,就该动身往北境走了。 ——— 陇元国都城,兵部侍郎府,深夜。 书房里只点了几盏油灯,郭崇鸣脸色乌青。 他压根就没看桌上那堆得高高的公文,两只死鱼眼死死盯着跪在眼前的侍卫首领。 空气中沉闷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他右手一抬,抓起手边那杯刚沏好的热茶,看也不看,就往地上掼去! “哐啷——!” 瓷盏炸开,碎片混着热茶喷溅得到处都是。 好几片碎瓷片擦着侍卫的裤脚飞过,他整个人吓得一缩,头磕到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郭崇鸣忽然站起来,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 官靴踩过地上的茶水,发出细微黏腻的声音,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像踩在侍卫首领的心上! “一个受了伤且无依无靠的小女孩” “你们这么多人都抓不回来?我养你们,是专门听你们说办不到的吗?!”郭崇鸣质问道。 侍卫头也不敢抬,急声辩解: “大人明鉴!不是属下们不尽心……可老崖坡再往北,是真真正正的原始老林,树密得遮天,沟深得不见底。” “她若得了那老猎户的帮助,有心藏起来,甚至可能早已…” “早已什么?早已死了?”郭崇鸣停步,转身一脚踢开挡路的碎瓷片: “那就去确认!活要见人,死!你也得给我把尸首拖回来!” 他几步跨到侍卫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逼他抬头: “她手里攥着的东西,若漏出去半个字,你,我,我们所有人,都不是掉脑袋就能了事的!” “那是诛九族的大祸!你听没听明白!?” 侍卫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回不出来。 郭崇鸣狠狠地甩开他,又继续踱起步来。 “加三倍人手。”他最终停在窗边,背对着侍卫,声音斩钉截铁道。 “通知下去,所有通往北境的要道,尤其是漠城,兴北城,霜叶城那几条路,给我钉死了!” “驿站,客栈,过往商队…一个不许漏! “还有,重点盯紧萧鼎!” 他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他营里多跑了一匹马,我也要立刻知道!” “是!卑职这就去办!这就去!”侍卫如获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撞着冲出门外。 门“哐”的一声合拢。郭崇鸣仍然站在原地,半晌,他猛地抬手,“哗啦”一声推开了紧闭的雕花木窗。 一阵冷风从窗口灌入房中,灯苗倏蹿了几下,险些熄灭。 他死死盯着窗外无边的黑夜,目光仿佛要刺透这重重屋宇,一直望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山林。 第23章 是善是恶 逃亡的这些日子,凌笃玉睡得像只惊弓之鸟,每隔一个时辰总要惊醒一回。 每次惊醒,眼前都会浮现崔叔离去的身影,那个以命相救的老猎户,用命为她挡住了身后的追兵。 用冷水擦了把脸,借着窗隙透进的晨光,凌笃玉再次展开于大哥给的那张地图。 糙纸已经磨损得厉害,上面还沾着点点暗褐色的血迹。 墨笔勾勒出的“风煞岭”“断肠崖”“夺魂天”这几个字,像一道道鬼门关在等着她自投罗网。 “至少还要一个多月。”凌笃玉轻声自语。 回想起自己之所以逃亡,不是因为什么冤屈,而是因为她那对狠心的爹娘,为了五斤粮,要将她卖给五十岁的张老爷做玩物。 虽然这一路惊险,但她不后悔当初跑了出来… 清点空间的食物时,凌笃玉的眉头越皱越紧。 菜包子只剩六个,粗粮粉勉强能做十来个饼子,干豆角一小把,窝窝头三个,糖和盐都快见底…. 好在野猪肉还剩不少,不过这些食物远不够她在路上吃。 所幸时值夏末秋初,山林里野果和可食用的根茎不少,可以出去采点野果,找点食物,取点溪水存在空间。 “哒哒哒” 做好打算,正要出门觅食,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凌笃玉闪到窗后,看见一队骑兵沿着山脚下疾驰而过。 约莫十人,佩刀持弓,装束统一。 为首的不时勒马查看地面,分明是在搜寻什么。 “这些莫非是郭崇鸣派来搜捕她的人?看来对方的搜捕网已经撒到了北境沿线。” 待马蹄声远去,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危机感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又在木屋里躲了几日,确定外面安静了,凌笃玉才出门寻找食物和水源。 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灵泉水。 按地图标处找到一处山泉,刚灌满水囊,就发现附近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还有被折断的树枝。 再往前走,发现一处山坳里营火余烬,摸上去还是温的。 “搜得真紧!”凌笃玉喃喃自语,立刻返回小木屋,收拾好东西放入空间。 抹去所有居住痕迹,换上了刚从村里逃出来时穿的破烂衣裳。 她必须在下一批搜捕队到来前离开。 雨开始下的时候,凌笃玉正躲在一个岩洞里,疾步走了两个时辰才找到这处岩洞。 看着外面的雨,她不由想起于家三口…“不知他们是否平安到达墨北镇?” “还有赵义,证据可曾交到可靠之人手中?” 雨声中忽然混入异响。 凌笃玉握紧匕首,屏息倾听。 马蹄声,不止一匹,正朝这边赶来。 岩洞虽隐蔽,却经不起仔细搜查。她毫不犹豫冲进雨幕,躲进附近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刚藏好身子,五六个骑兵就出现在雨幕中。 他们在岩洞前勒马,为首的下马查看。 有人在这儿避过雨。那人大声说道。 另一人接口: 会不会是我们要找的人? 难说!这荒山野岭的,除了那个逃跑的丫头,还有谁会在这种天气赶路? 凌笃玉的心跳加速,这些人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野兽嘶吼,接着是马匹受惊的嘶鸣。 什么动静?搜捕队员顿时紧张起来。 二蛋,雷子,去那边看看!为首的命令道。 两个年轻些的骑兵策马向西而去。凌笃玉趁机仔细观察这队人马,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衙役。 雨越下越大,二蛋和雷子很快回来了。 “头儿,是头黑熊,已经跑了。”雷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过我们在那边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果核。 “看来她就在附近。”为首的眼睛一亮,“搜!都给我仔细搜!” 雷子和二蛋交换了个眼神。 二蛋年纪稍长,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总是带着三分凶相。 雷子则面庞黝黑,眼神里藏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 “头儿,这雨越下越大,要不先避避?”雷子试探着问。 “避什么避!抓不到人,回去都得挨板子!”为首的怒吼道。 “郭大人的手段你们不是不知道。” 听到“郭大人”三个字,所有人都沉默了。 凌笃玉屏住呼吸,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握紧匕首计算着如果被发现自己该如何突围。 雷子,你带两个人往东边搜。” “二蛋你跟我往西。”为首的重新分配任务,“发现犯人踪迹立刻发信号。” 雷子点点头,招呼另外两人上马。 临走时,他瞥了一眼二蛋,眼神复杂。 二蛋微微点头。 凌笃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心中疑惑。 这些人看似统一,内里似乎另有文章。 搜捕队分散开来,脚步声和马蹄声在雨声中渐渐远去。 凌笃玉却不敢动弹,依旧屏息藏在灌木丛后。 果然,不过一炷香时间,为首的又独自折返,仔细搜查了岩洞周围,这才真正离开。 凌笃玉松了口气,却依然保持隐蔽。雨小了些,天色开始变黑,她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处。 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对话声。 “二蛋,你说咱们这么做,对么?”是雷子的声音。 凌笃玉重新蹲下身,透过灌木缝隙,看见二蛋和雷子站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避雨。 其他队员不见踪影。 “有什么对不对的,这世道,能活命就不错了。”二蛋压低声音道。 “那可是个小丫头...”雷子欲言又止。 二蛋嗤笑一声:“小丫头?” “郭大人舍得花这么大价钱抓的小丫头,能是普通人?” “再说了,抓不到她,倒霉的就是我们。你忘了上次督厂官没抓到人,被打了三十大板的事?” 雷子不说话了,只是默默擦着刀上的雨水。 凌笃玉的心脏狂跳。 原来郭崇鸣为了抓她,竟然动用了这么多人手! “郭大人答应的事,几时兑现过?”雷子冷笑,“前几年抓那个崔猎户的女儿,说好赏一两银子,最后每人就分了二百个铜板!钱没拿到,那姑娘倒是跳井死了!” 雷子沉默了会,声音压得更低地说: “我说二蛋,你有没有想过...放水?” 二蛋猛地抬头: “你疯了?被发现可是要挨军棍的!” “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雷子的声音带着诱惑,“我看那小姑娘也不是坏人,崔老四偷偷跟我说,她是因为不肯做郭大人的“丫鬟”才偷偷逃跑的。” 第24章 峰回路转 “雷子,不是我不讲情面。”二蛋犹豫着开口,“我弟弟还在姓郭的手底下当差,万一事情败露…他第一个遭殃…” 偷听的凌笃玉愣住了。 崔老四? 难道是她认识的崔叔? 他怎么会和这些搜捕队员有交集? 雷子沉默片刻,蓑衣下传来低沉的声音: “就这一回。” “你也知道,我老娘病重,急需用钱,可这钱……我赚得不踏实。” 雨越下越大,二蛋终于叹了口气: “雷子,你当我就踏实?” 雷子没接话,林子里只剩雨声。 “上个月中旬巡山”二蛋语气带上了几分压抑,“我在那口废井边,撞见崔老四了。” “那天他就蹲在那儿烧纸钱,浑身淋得透湿。”二蛋的声音越来越低,“他闺女……就是在那口井没的。” “我也不想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可是我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郭崇鸣手上…” 雷子啐了一口,没说话。 “当年我就在现场,虽然没直接参与抓捕”二蛋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但我也算帮凶” “那姑娘……那姑娘是被活活逼死的!我认得她,巡山时还给我们送过饼子……”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我他妈啥也不敢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那群杂碎欺辱….” 雷子沉默良久,才哑声问: “……所以你不会向头儿告发我?” “搜这姑娘,跟当初逼死崔老四闺女的路数一模一样。”二蛋摇摇头声音涩得发苦,“我昧良心一回了,不能再来第二回…” “雷子,可我真没法明着帮你,我弟弟……” “懂了。”雷子沉沉应道“不让你难做。各自搜吧,回头就说没见着。” 马蹄声再次响起,两人分头没入雨幕。 凌笃玉从灌丛里钻出来,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她抹了把脸便毫不犹豫地朝着雷子离开的方向跟去。 天黑透前,凌笃玉在崖壁下找到一个浅洞。 洞里有些干柴,她哆嗦着生起火,这才暖和了些。 洞外传来踩过泥水的脚步声,凌笃玉抓紧匕首贴紧石壁。 一个人影踉跄着钻进来,脱下湿透的蓑衣,是雷子。 他径直蹲到火堆前伸手取暖,头也没回。 “出来吧。”雷子声音平静,“真要抓你,刚才我就不会和二蛋说那些。” 凌笃玉仍紧握匕首,从阴影里走出来。 “为什么…”她刚开口。 雷子回头看她一眼,脸上还淌着雨说到: “二蛋往西去了,一时半会儿过不来。”顿了顿,“崔老四以前帮过我老娘。他闺女的事……我们都欠他的。” “你认识崔叔?崔叔现在怎么样了”凌笃玉忙问道。 “从老崖坡脱困后就走了。” “郭崇鸣的人还去他家里抓他,没逮着,但他在这山里也留不得了。”雷子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小包扔过来, “这是他临走前托可靠之人带给我的,还有封信,信中说叫你别去漠城,萧将军近日不在漠城,难免郭崇鸣的手会伸进漠城。” “让你去乌贼寨找“陆刀把子”。” “那乌贼寨虽然是道上有名的土匪窝子,但陆刀巴子是崔老四的结拜兄弟,可投靠。” 太好了,崔叔还活着!! 雷子叹了口气,在火堆旁坐下: “崔老四对我有恩!三年前我老娘病重,是他给我草药稳住我娘的伤,又出钱请的大夫” “他为何帮你” “巡山的时候和他一起打过猎喝过酒…”雷子拨弄着火堆。 凌笃玉稍稍放松警惕,但依旧保持距离:“你们怎会为郭崇鸣如此卖命?” “郭崇鸣?”雷子冷笑,“我们可不是他的人。我们是北境巡防营的,奉命协助搜捕而已。” “要不是上头压着,我娘又急需买药的钱,谁愿意趟这浑水。” 凌笃玉接住油包,打开一看,是一块地图,一枚碎银锭子,还有一些药粉… 忽然,洞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比之前更加急促。雷子脸色一变忙起身道; “肯定是二蛋!你快从后面走,我拖住他!” 凌笃玉犹豫片刻,雷子急道: “信不信由你,但崔老四不会害你!” 脚步声越来越近,凌笃玉一咬牙,抓起包袱向后洞跑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雷子一眼说道: “谢谢,保重。” 凌笃玉捏紧油布包,转身就扑进了洞穴深处。 她听见身后洞里传来雷子抬高的嗓门: “二蛋?你怎么找过来了?这破地方还没搜完?” “雷子你怎么在这?” “妈的,躲雨呗。这鬼天气,搜个屁啊。” “发现什么没有?” “有个鬼!连个兔子影子都没见着...” …. 二人交谈的声音渐渐被雨声和石壁隔开,凌笃玉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洞口扎进雨幕,手中始终紧握着那锭碎银… 第25章 深山寨子 大雨总算停了,转为毛毛细雨。 凌笃玉靠着一棵大树,从怀里摸出那张被体温捂软的牛皮地图。 崔叔画的地图线路清晰,勾勒出蜿蜒的山径,溪流和重要的城市标记点。 凌笃玉的手指最终停在标着“乌贼”二字的地方,方向很明确,要一路向北。 收好图,她重新背起破包袱,踏着泥泞的山路继续前行。 饿了,就从空间中取出干粮,配着灵泉水小口咽下,喝完灵泉水力气也回来很多。 路比想象的难走,山路被暴雨冲刷得沟壑纵横,泥泞不堪。 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粗布鞋里早已灌满了泥水,双脚都被泡得发白起皱,凌笃玉只钻老林,不敢走好路。 耳朵一直竖着,听听远处有没有马蹄,林子里有没有人学鸟叫(那是搜山队常用的联络信号,崔叔教过她)。 夜里更不能生火,找个石缝或树洞缩着,握紧匕首,几乎不敢睡。 稍有动静,她就惊醒,心咚咚咚直跳。 就这么过了六天七夜,凌笃玉都没怎么合过眼。 脸更瘦了,嘴唇干裂,身上脏的更是不能看,只有那双眼睛还乌黑清亮。 直到第七天早上,雾终于散开了,她按地图上的指引爬上一处陡坡。 当拨开乱藤和杂树,凌笃玉一下子愣在原地。 地图没有错,总算到了。 乌贼寨,并非是一个小山坡里的土匪窝。 它卡在地势险要的山谷里,背靠陡峭绝壁,易守难攻。 寨子也远比凌笃玉想象的大多了,从栅栏的缝隙间望去,茅草屋顶密密麻麻地挤着,还有少数几间木屋,看不到头,简直像一个小型的村子! 最吓人的是它的防守,整个寨子都被一圈两丈来高的木栅栏牢牢围住,那栅栏用的都是削尖了的粗壮原木,深深打入地下。 栅栏外清出一大片空地,没有人能偷偷靠近。 高出栅栏不少的哨塔上有人走动,不停扫视山林。 唯一的小路从空地中间穿过,像一条送上门的靶道。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匪寨,分明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深山堡垒。”凌笃玉心想。 没有崔叔的地图,外人绝对找不到此地,更别想溜进去。 凌笃玉伏在灌木后,仔细观察。 哨塔上的人换岗熟练,寨门紧闭,大门是厚木加铁条的…..她摸了摸怀中那块银锭子想起雷子的话: “去找陆刀把子…”。 可怎么进去? 直接走过去,对着了望台喊“我找陆刀把子”? 恐怕话没说完,就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崔叔只给了地点和人名,却没给她通关的暗号或信物。。。(只有那块银锭子) 猫了一个时辰,肚子又叫了,她原地啃完干粮,喝了几口灵泉水。 “必须得想办法进去了,一直躲在这里不是办法,追兵不知何时会搜到这片区域”凌笃玉心想。 吱呀— 就在这时,寨门开了道缝。 只见一队约莫七八人的马队从寨子里出来,马蹄都包了粗布,走得悄无声息。 这些人穿着粗布短打,外面套着皮甲,腰间挂着刀剑,甚至还有人背着弓弩,不像寻常土匪,倒像训练过的兵。 领头的是个糙脸汉子,眼神凌厉,一挥手,几人迅速没入林中。 寨门即将再关的刹那,凌笃玉下了决心。 不能再等了。 这是一个机会,至少证明寨子里的人是会外出的。 凌笃玉站起身理理衣服,藏好匕首,举起双手,一步一步走进空地,朝寨门走去。 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了望台上的注意! “站住!什么人?!”哨塔上厉喝传来。 同时“嗖”的一箭,钉在离她十步的地上,箭尾直颤。 她停步,小心脏砰砰直跳,却强装镇定地抬头朝上喊: “我找陆刀把子”!是崔叔让我来的!” 声音中带着一点颤抖,在山谷里荡开。 上面静了片刻,换了个粗嗓子的吼道: “哪个崔叔?!” “老崖坡崔老四!”她高举那枚银锭子。 墙头一阵细微骚动。 门没关死,可也没开。 过了一会儿,那粗旷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你一个?” “就我一个!”凌笃玉大声回应。 又是短暂的沉默,凌笃玉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从高处落下,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好像在评估她的威胁性,好在现在的她就是一个浑身污脏,狼狈不堪的小女孩。 终于,厚重的寨门再次“吱呀”作响,推开一道刚够一人进的缝。 “进来!”里面令道,“快点!别耍花样!!” 凌笃玉放下发酸的手臂,握紧银锭,吸了口气,走向门内。 门后有几个持刀汉子冷脸盯着她,刚跨进去,身后寨门就“轰”地关上,彻底隔断外面。 第26章 匆匆那年1 门后数道目光立刻盯在她的身上,凌笃玉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条夯土主道上,两旁皆是密密麻麻依地势而建的简陋茅屋和少数稍显齐整的木屋。 一些寨民闻声从屋里或角落里探出头来,男女老少都有,大多都面带菜色,衣着破旧。 但与外面流民不同的是,他们眼中至少还有一丝活着的光彩。 此刻,寨民们正带着几分同情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新来的闯入者。 只因凌笃玉的样子确实够惨。 连续多日的逃亡生活,让她浑身裹满干涸的泥浆,头发纠结成缕,黏在脸颊和脖颈上,那身衣服更是破烂不堪。 衣服多处被树枝划破,露出里面污黑的里衣。 凌笃玉站在那里,瘦小又狼狈。 与周围那尚算整洁的寨民相比,她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乞儿。 两个穿着黑色短打,腰间别着短刀的年轻汉子走上前来,虽都面色冷硬,但他们的眼神里并没有太多恶意,更多的是例行公事的警惕。 “若有武器就交出来。”其中一个汉子说道,朝她摊开手掌。 凌笃玉依言从袖中抽出那柄跟随她多日的短匕,刀柄上还沾着泥污,她将它轻轻放在那汉子粗糙的掌心里。 另一个汉子则上前,快速地在她胳膊和腰间拍按了几下,确认没有藏匿其他武器。 “菊婶!”交还匕首的汉子朝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系着围裙的妇人应声走了出来。 菊婶上下扫了凌笃玉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造孽哦,好好的孩子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菊婶嘟囔着走上前,用手熟练地在凌笃玉身上仔细摸索检查,从腋下到腰间,再到裤腿和鞋里,动作比刚才那汉子细致得多。 确认无误后,她朝那两个汉子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其中一个汉子对凌笃玉示意道,语气缓和了很多,“二当家要见你。” 凌笃玉默默跟上,那菊婶也跟在旁边,一路还在低声念叨: “一会儿给你找身干净衣裳,再烧点热水洗个澡,小姑娘家家的,这像什么话……” 他们沿着主道向上走,来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台。 这里矗立着一栋明显比周围茅屋结实宽敞许多的三间室木屋,屋前还有一小片夯实的平地,门口同样守着人。 带路的汉子与守门人低语两句,然后推开了中间那扇木门。 屋里光线尚可,窗户开着,能闻到淡淡的木头和烟草混合的气味。屋内陈设简单,只有桌椅和一个摆着茶具的木柜。 吱拉— 一个男人正坐着喝茶,听到动静,他站起身来。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不高但极其粗壮结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粗布衣裤,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布满旧疤的小臂。一头短发,更显面容硬朗。 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杀伐果决的气场便自然流露出来。 他审视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凌笃玉身上! 带路的汉子恭敬道:“二当家,人带来了。” 陆刀把子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汉子和菊婶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人。 凌笃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她强迫自己站直,迎向那道审视的目光。 “你说,是老崔让你来的?”陆刀把子开口了,声音沙哑。 “是。” 凌笃玉从怀里掏出那枚碎银锭,上前两步,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 “崔叔说,拿着这个来找您,陆……陆叔。” 陆刀把子的目光扫过那枚银锭,眼神骤然一凝,他伸出手将银锭拿起,粗厚的手指摩挲着银锭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细小凹痕。 这个动作,这个细节,让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稍稍收敛了一些。 再次看向凌笃玉,这一次,陆刀把子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怎么样了?” 凌笃玉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崔叔女儿跳井的惨状,想起崔叔为了救她正在逃亡的路上…..但她不能说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是崔叔牵挂的兄弟,她不能刚见面就给他带去那样的噩耗,更不能暴露自己正在被追捕的事情。 凌笃玉垂下眼眸轻声道: “崔叔……他一切都好。只是……不方便来看您,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陆刀把子看了她几秒,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但他最终没有追问。 “哎…” 将银锭紧紧攥在手心,他重重叹了口气。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率先在木椅上坐下。 凌笃玉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上。 “你想在寨子里住下?”陆刀把子问,语气平静。 “是,”凌笃玉点头,“想叨扰陆叔一些时日。” 第27章 匆匆那年2 嗯。” 陆刀把子应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甚至没有多问她为何要住下,他的目光似乎透过凌笃玉,看向了很远的过去。 “老崔啊……”他喃喃道…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情: “我们是在老林里一起长大的,他比我大七岁,什么都护着我。” “有次我饿极了去偷邻村杜大爷地里的红薯,被狗撵着咬伤了腿,是他跑过来把我背走的。” “第一次学打猎掉进捕兽坑,也是他找了我一夜,用藤蔓把我拉上来的……” “那年头,山里还能勉强糊口。” “后来,世道越来越差,年景越来越坏,山里也活不下去了。”陆刀把子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想出来闯条活路,他……他恋旧,舍不得山里的营生,还想守着家,靠打猎养活他婆娘和闺女。” 陆刀巴子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我们俩,就这么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 “我跟着人跑码头,扛大包,什么都干过…” “再后来…世道逼的我没了活路,就跟了几个兄弟,来了这乌贼寨落草。”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凌笃玉能想象出其中的艰难与凶险。 “第一次跟着寨子里的兄弟们出去“做活”,就劫了一队囤积居奇的奸商粮队。” “分到手两个银锭子。我揣着它们,连夜跑回山里去找他。” 说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手中那枚银锭上。 我把其中一个塞给他,跟他说: “哥,这世道,老实打猎活不下去了,把嫂子她们带着跟我走吧,寨子里虽然危险,但至少能有口饭吃,饿不死”。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寨子里的嘈杂声。 “他不肯要。”陆刀把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他说,这钱不干净,他拿着烫手。他还说……让我也尽量别干伤天害理的事,特别是,不能碰老幼妇孺…” “临走前我把这锭银子悄悄地放在了他的蓑衣里,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都没用...” ….. “听了他的话,等我能在寨子里说上话的时候便在乌贼寨立下规矩,只许劫掠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的奸商豪强!” “至于外面传的那些谣言…..” “哼,不过是那些被我们抢过的蛀虫,他们气急败坏,便到处造谣污蔑,想往我们身上泼脏水罢了!” “说什么我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呸!老子们求的是财,是活路,不是滥杀无辜!!” 凌笃玉静静地听着,之前对土匪寨的恐惧和偏见,在这一刻松动了一些。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而是一个在这荒世里挣扎求生,谨守着故人嘱托的复杂汉子。 陆刀把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积压多年的郁气都吐了出来,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寨子里渐渐升起的袅袅炊烟。 “好了,时候不早了,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他转过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你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菊婶会给你安排住处和吃的。” “在这里,只要守寨子的规矩,就没人能动你!”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像是在对凌笃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既然是老崔让你来的,那你就把这儿当个落脚处吧。” 凌笃玉站起身,心中百感交集,终于有一处容身之所了….她低下头,真心实意地道: “凌笃玉谢谢陆叔。” “嗯。”陆刀把子摆摆手,“去吧玉丫头,菊婶就在外面。” 凌笃玉行了一礼,便走了出去。 门外,菊婶果然等在那里。 凌笃玉跟着菊婶走在路上,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有些发晕。 寨子里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有生气,夯土主道两旁,人们各自忙碌着,修补工具,晾晒野菜,照看孩童… 他们虽然衣着简朴,面带风霜,但秩序井然,并不像传说中的土匪窝那般混乱凶恶。 不少人看到菊婶身边的凌笃玉,都投来好奇而善意的目光。 偶尔有人跟菊婶打招呼,菊婶便粗声大气地应着: “新来的丫头,二当家交代照看下!” 菊婶的家离陆刀把子的住处不远,就在平台下方不远的一处缓坡上。 两间低矮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茅草屋,屋顶都铺着厚厚的茅草。 屋前用树枝简单围了一小块地,里面稀疏地长着些耐活的蔬菜,还有几垄红薯,叶子倒是绿油油的,显得生机勃勃。 “老头子,我回来了!”菊婶还没到门口就喊了一嗓子。 一个身形干瘦的老汉闻声从屋里探出身来,他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神温和,看到菊婶身后的凌笃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道: “这是?” “二当家那儿来的客,叫……诶,丫头你叫啥?”菊婶扭头问。 “凌笃玉。”她轻声答道。 第28章 匆匆那年3 “对,小玉丫头。” 菊婶大手一挥说道: “老头子,你快去烧一大锅热水” “小玉丫头得好好洗洗,瞧这一身造的。” 徐老汉上下打量了一下凌笃玉,眼中带着同情连连点头: “哎,哎,好,我这就去。” 这姑娘……遭罪了啊! 他显然是把凌笃玉当成了逃难来的流民,没多问什么,只是心疼地摇摇头,便转身钻进了旁边的茅草屋,那里是厨房兼浴室。 菊婶拉着凌笃玉进了正屋。 屋里比想象中更狭窄,一眼就能望到头。 进门就是吃饭的地方,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里面用一道旧布帘子隔开,想必就是睡觉的地方了。 虽然简陋,但也收拾得很利索,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碗筷也摆放整齐。 “地方小,丫头你别嫌弃。”菊婶说着,从墙角一口旧木箱里翻找着,“我找件我的干净衣裳你先凑合穿着,你这身衣裳和鞋子没法要了。” “谢了菊婶” … 很快,徐老汉在外面喊: “水热了!” 菊婶抱着一套灰布衣裳,上面放着一双新布鞋,推开正屋旁边的一扇小门拉着凌笃玉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隔间,砌着一个土灶,上面放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热水正冒着腾腾蒸汽。 灶旁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浴桶,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刷得很干净。 “快,脱了衣裳进去泡泡。”菊婶招呼着,“这木桶我和老头子平时也用,你别介意。” 凌笃玉看着那桶冒着热气的清水,眼眶微微湿润。 自她穿越以来,一路逃亡,惊魂未定,风餐露宿,最多也就用粗布匆匆擦洗几下,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她背过身,解开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黏在身上的破烂衣衫。 衣服剥离时,几乎能感觉到一层厚厚的污垢随之脱落。 凌笃玉快速跨进浴桶,温暖的水瞬间包裹住她的身体,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好舒服…” 菊婶拿过一块粗糙的布巾递给她: “使劲搓搓,瞧这灰。” 凌笃玉接过布巾,浸湿了水,往胳膊上一搓,果然,一道道灰黑色的泥垢滚落下来,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层污渍…她脸上顿时烧了起来,很是难为情。 菊婶却像是司空见惯,啧了一声: “唉,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易了。没事,洗吧,水管够。” 说着,她转身出去,没多久又提着一桶热水进来备用。 凌笃玉泡在水里,用力地搓洗着头发和身体。 热水浸润着每一寸肌肤,她看着浑浊的水面,思绪有些飘远….穿越以来的种种经历浮现在她的脑中… 逃出番土村,乖巧的华娟娟,一路的追杀,崔叔的舍命相救…… 直到此刻,在这陌生却带着烟火气的土匪寨里,她才真正有了一点“活下来”的实感。 凌笃玉洗了很久,菊婶也不催她,中间又帮她换了一次水。 直到第二桶水也变得温热,她才彻底将自己洗干净。 皮肤因为搓洗和热水的浸泡微微发红,虽然瘦弱,但总算露出了小姑娘应有的清秀轮廓。 换上菊婶那套宽大的灰布衣裳,穿上还算合脚的新布鞋,干净的衣服上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将湿漉漉的头发拧干,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凌笃玉感觉自己轻了好几斤。 等凌笃玉收拾妥当走出浴室,外面小木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让她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桌上摆着一盘红薯,三个烙得焦黄的粗粮饼,一盘清炒空心菜,一小碟风干的野兔肉,甚至还有一碗飘着蛋花和野菜碎的清汤。 徐老汉已经不在屋里了,菊婶一边摆着筷子一边说: “老头子去隔壁老王家蹭地方歇晌了,咱们吃咱们的。” “菊婶,这……太丰盛了。”凌笃玉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路走来,她见过太多易子而食的惨剧,自己也是靠着空间里那点食物和灵泉水才勉强果腹。 这样一顿有菜有肉有主食的饭菜,在如今的年景,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奢侈。 “丰盛啥?”菊婶不以为意地按着她坐下,“都是寨子里自己种的,打的。” “今年天旱,收成是不好,但咱们寨子有规矩,抢来的粮食大部分都平分,省着点吃,也饿不死。” “快吃吧,看你瘦的。” 凌笃玉不再推辞,拿起一个还有些烫手的红薯,小心地剥开皮,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蔓延开来,几乎让她落下泪来,她又掰了一块粗粮饼,饼子嚼着很香。 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清爽可口。 兔肉干硬但有嚼劲,咸香入味。 最后喝一口那碗蛋花汤,虽然蛋花稀少,却暖到了胃里。 凌笃玉吃得很认真,珍惜着每一口食物。 菊婶在一旁看着,自己吃得不多,时不时给她夹菜: “多吃点,瞧你瘦的。” 吃饭间隙,凌笃玉忍不住问: “菊婶,寨子里……一直都这样吗?” 菊婶叹了口气说道: “以前也不行,光靠抢,朝不保夕的,还尽结仇!” “后来…二当家立了规矩,只挑那些黑心肠的下手,得了钱粮大家分,又鼓励开荒种地,日子才算稍微稳当点。” “外面人都说我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要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干这个?” “寨子里好多都是活不下去的农户,逃难的,大家聚在一起,求条活路罢了。” 说着,菊婶压低了些声音: “二当家心里有杆秤,都是被他那老哥哥的话拴着呢……唉,就是苦了崔大哥他们,守着山外,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第29章 段家小彩 … 把碗底最后一点菜汤喝光,凌笃玉刚站起身准备洗碗,就被菊婶一把按回凳子上。 “行了丫头,就这几个碗碟,眨眼功夫的事,用得着你沾手?”菊婶利落地摞起碗筷,朝那面旧布帘子努了努嘴,“瞧你眼圈都是黑的,快去炕上眯会儿。” “被子我刚抱出去晒过,太阳味儿足着呢。” 凌笃玉没再坚持。 一股疲惫感袭来,她确实该休息了。 掀开那道布帘,屋里几乎被一张大土炕占满。炕上铺着清爽的草席,一床薄被叠得方方正正,虽旧,却散发着阳光独有的味道。 脱下鞋子,凌笃玉小心地躺了上去。 外间传来菊婶轻缓的洗碗声和水流入缸的响动,更远处,是寨子里隐约的说话声,孩童的嬉闹,还有不知谁家的鸡在咕咕咕的叫着。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再睁眼时,屋内光线昏暗,窗外天际染着浓重的靛蓝,已是傍晚时分。 她竟一觉睡了近两个时辰? 凌笃玉慌忙的坐起身,心底涌起一阵歉疚,这屋里就这一张炕,她占了,菊婶和徐老汉晚上睡哪里? 掀帘出去,菊婶正坐在窗下缝补一件衣服,徐老汉则蹲在门边,就着一个小木盆洗手,见她出来,憨厚地笑了笑。 “小玉丫头醒啦?睡踏实没?”菊婶放下针线。 “睡好了,多谢菊婶,徐叔。”凌笃玉语气充满不安,“可是……这炕……我睡了,您二位晚上……” 菊婶摆摆手: “嗐,操心这个干啥,我们老两口自有办法。” “不行,”凌笃玉态度坚决地摇头,“菊婶,徐叔,你们能让我梳洗吃饭,让我睡个安稳觉,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绝不能因为我,再让徐叔去别处借宿挤占。” “您跟陆叔说一声,或者就在寨子里随便给我找个地方,柴房,草棚都行,我能住。” 徐老汉擦着手,闻言叹了口气: “这丫头,心肠真实诚…” 菊婶看着她倔犟的神情,知道这不是客套话。 她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个好去处!” 她压低了些声音,朝上方指了指说道: “咱们寨子的大当家,段长富段爷家,你看成不?” 凌笃玉一愣。。大当家? 菊婶絮絮地说开来: “大当家前些年带着兄弟们下山做一桩“买卖”,碰上硬茬子了,被官府的人做了套。” “为了护住几个年轻后生,他伤得极重,抬回来就……就瘫了,至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她的声音里带着唏嘘,“他婆娘命苦,生闺女小彩时就没了。” “如今家里就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 “小彩那孩子,今年十六了,从她爹倒下那日起,就一个人里外操持,伺候汤药,从没半句怨言,懂事得让人心疼。” “段爷家是三间并排的木屋,比我们这儿宽敞不少。” “院子里还自个儿打了口井,用水也方便…” “我想着,你和小彩都是姑娘家,年纪也相仿,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也省得小彩一个人守着个病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看咋样?” 凌笃玉听着,心中触动。 没想到这寨子的大当家竟是这般境遇。 “这……会不会太打扰了?”她有些迟疑。 “嗨,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小彩是个好孩子,肯定乐意。”菊婶是个爽利性子,说着就站起身,“趁天还没黑透,我这就带你过去认认门。” 夕阳下,菊婶领着凌笃玉沿着坡向上走,绕过几户人家,来到一处地势稍平,围着矮矮木篱笆的院落前。 院子里的三间木屋确实比别家更齐整些,屋顶的茅草也铺得厚实。 院角果然有一口井,井台用石头砌得平整,轱辘上的绳索卷得整齐。 一个穿着淡绿色粗布衣裙的姑娘正从中间那间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看样子像是刚倒完水。 少女身形纤细,面容姣好,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虽然衣着朴素,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见到菊婶和凌笃玉,她停下脚步。 菊婶怎么带了个陌生人来家里?她目露疑惑,却没有惊慌。 “小彩!”菊婶扬声招呼,语气熟稔又带着些慈爱,“忙啥呢?” “菊婶来啦。”段小彩笑着将木盆放在地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刚给爹擦洗完。” “这位姑娘是……?” “这是小玉,二当家安排来寨里的。” “她没地方落脚,我琢磨着你这儿宽敞,又都是姑娘家,正好给你做个伴,也能帮衬着你点儿。”菊婶快人快语地说明了来意,又对凌笃玉说,“小玉丫头,这就是小彩。” 凌笃玉忙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小彩姐,打扰你了。”她注意到小彩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不像寻常少女的手,显然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段小彩细细打量了一下凌笃玉,见她年纪不大,身子瘦小脸色苍白,应该是吃了不少苦便柔和的说道: “说哪里话,快别客气。” “家里空屋一直闲着,有人来做伴,我求之不得呢。” 她侧身引路,推开西边那间屋子的门: “这间以前是我娘住的,后来一直空着,我时常打扫,还算干净。小玉你看看。” 凌笃玉探头看去。 屋子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简单的木床,铺着干净的褥子,一张旧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个小木柜。 窗台擦得一尘不染,虽简陋却处处透着清整,甚至窗台上还摆了一个小瓦罐,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给房间增添了一抹生动的色彩。 “很好,非常好了。”凌笃玉真心实意地说。 比起荒山野岭的洞穴和颠沛流离的惊恐,这里已是人间天堂。 菊婶见段小彩答应得爽快,凌笃玉也满意,便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 “那成,小玉你就安心住下。” “麻烦您了菊婶”凌笃玉轻声道。 “小彩,有啥重活就让小玉搭把手,别自己硬扛着,缺啥少啥了就去我那儿拿。” “知道了,菊婶,谢谢您。”段小彩也轻声应着。 送走菊婶,院子里安静下来。 段小彩对凌笃玉笑了笑,带着些许羞涩: “你刚来,先歇歇。” “我去看看爹那边要不要翻身,灶上还温着点粥,一会儿我给你盛一碗。” “咳咳..咳咳…” 正说着,中间那间屋里传来一阵阵咳嗽声。 段小彩脸色一紧,忙道:“我去看看爹。” 说着便快步走了过去。 第30章 相依为命 (得过支气管炎的人应该都知道咳嗽有多难受吧,咳得心口都疼,根本停不下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咳咳…咳咳.咳…” 凌笃玉站在院中,清晰地听见里面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随之是段小彩轻柔的安抚声: “爹,慢点,慢点……喝口水顺顺……” 过了好一阵子,咳嗽声才渐渐平息。 凌笃玉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站在院子里干等着不太合适,有点不太礼貌,毕竟还要住在人家家里呢。 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中间那间屋的门外,没有贸然进去,只是隔着敞开的门扉朝里望了一眼。 屋里点着油灯,房间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但并不难闻。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很大的木床,一个被病痛折磨得有些脱相的男人正靠在叠起的被褥上,他脸色蜡黄,嘴中发出“嗬嗬嗬”的声音。 段小彩正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用一块软布替他擦拭嘴角。 那男人,想必就是大当家段长富了。 即使瘫痪在床,,他的眉宇间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豪气。 段小彩察觉到门外的身影,回过头,见是凌笃玉,便朝她微微笑了笑,示意她进来,同时对父亲柔声道: “爹,菊婶刚带了位新来的妹妹过来,叫小玉。她暂时没地方住,菊婶想着咱家西屋空着,就让她过来跟我做个伴,您看行吗?” 段长富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转向门口,落在凌笃玉身上,他的目光没有审视,只有温和与一点点好奇。 看见凌笃玉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努力想说话。 小彩忙凑近去听,然后抬头对凌笃玉笑道: “爹说好,很好……他说家里好久没来客人了,热闹点好……” “爹还说……有人跟你做伴,他……他心里也能好受点……” 凌笃玉看到段长富的眼圈似乎红了,但他立刻掩饰性地闭上了眼,只是那双放在被子外的大手,微微颤抖着。 凌笃玉忙走进屋里,对着床榻上的段长富恭敬说道: “段伯伯,打扰您了。谢谢您肯让我住下。” 段长富又睁开眼,努力扯出一抹笑容,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嗯嗯”声。 “爹这是高兴呢。”小彩在一旁轻声解释,“自打爹倒下,除了大风哥菊婶陆叔他们时常来看看,家里就再没来过别人了……更别说跟我年纪相当的姐妹了。” 正说着,段长富又急促地比划了一下手指。 小彩会意,对凌笃玉道: “爹问你吃饭没有?灶上还温着粥。” “我吃过了,在菊婶家吃过了。”凌笃玉忙道。 小彩点点头:“那我去给爹端粥和药来。” 她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屋里一时只剩下凌笃玉和段长富。 面对这位瘫痪在床,无法正常说话的老人,凌笃玉有些无措,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 段长富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想用眼神来表达他的善意,他努力动了动手指,指向墙边的一把椅子。 凌笃玉明白过来,他是让自己坐。 她依言搬过椅子,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段长富又努力地发出几声“嗬嗬”的声音,目光看向桌上的水壶…凌笃玉猜测着问: “段伯伯,您要喝水吗?” 段长富轻轻摇头,颤巍巍地指向凌笃玉,又指了指水壶。 凌笃玉这才明白,他是让自己喝水。她心下感动,轻声道: “谢谢段伯伯,我不渴。” 段长富这才安下心来,静静地看着她。 凌笃玉注意到,尽管他卧床多年,但被褥和衣衫都十分洁净,房间里也丝毫没有久病之人的污浊之味。 露在外面的手臂皮肤虽然松弛,却没有任何褥疮的痕迹。 这一切,无疑都是小彩寸步不离,精心照料的结果。 不一会儿,小彩端着一个木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一碗稀粥,一小碟捣碎的咸菜,还有一碗深褐色的汤药。 “爹,吃饭了。” 小彩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自己侧身坐在床沿,先试了试粥的温度,然后熟练地用小勺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才送到父亲嘴边。 段长富配合地微微张口,吞咽得有些艰难,但很努力。 小彩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不时用软布替他擦拭嘴角流下的粥水。 喂完粥,又伺候着喝了药。 整个过程,段长富的目光大多时间都落在女儿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愧疚,还有无以言表的疼爱。 如果不是他瘫痪在床,小彩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看着这一幕,凌笃玉鼻头发酸。她想起了自己现代的父母,收到自己被撞死的噩耗,也不知道他们该多么伤心。 伺候父亲吃完,小彩又仔细地替他擦了脸和手,将被子掖好,柔声道: “爹,您歇会儿。我带小玉去看看屋子,安顿一下。” 段长富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第31章 初见端倪 小彩这才端起空碗,对凌笃玉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回到院中,天色几乎完全黑透了。 小彩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去灶房盛了两碗粥出来: “不好意思啊小玉都没好好招待你,忙到现在,你也饿了吧?”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点。” 粥是简单的糙米粥,但熬得火候十足,入口即化。 就着一点小彩自己腌的咸菜,凌笃玉吃得很香。 她确实有些饿了。 两人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就着灶膛里未熄的膛火安静地吃着粥。 气氛有些沉默,却并不尴尬。 “小彩姐…”凌笃玉轻声开口,“你把段伯伯照顾得真好。”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敬佩。 小彩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说道:“他是我爹啊。”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又说道“要不是为了护着寨子里的兄弟,爹也不会…” 小彩没有再说下去,但凌笃玉能感觉到她的那份落寞与悲伤… ……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爽朗: “小彩?你在家吗?” “我看院门没闩,就进来了。” 小彩闻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惊喜? 她飞快地放下碗,用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应道: “在呢!是大风哥啊?快进来!” 一个身材高壮,穿着深蓝色干净短打的年轻男子迈步走进院子… 他约莫二十左右的年纪,脸庞棱角分明,眉毛浓黑,鼻梁高挺,称得上硬朗英俊。 在这个吃不饱穿不暖的荒年,这么周正的男子确实少见。 进来后,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一扫,先是落在小彩身上,显得十分熟稔亲切。 随即又看到一旁的凌笃玉,笑容不变,眼神里却极快地闪过一丝探究和意外。 “正吃饭呢?我没打扰吧?”名叫大风的男子笑着说道,手里还提着一捆干柴,“下午去山里砍柴,顺道多砍了些给你送点过来。” 省得你明天不用再去费力抱柴了。” 他的举动看起来体贴又自然。 小彩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大风哥,你又给我送干柴..…快放下吧,总是麻烦你…” “这有什么麻烦的?顺手的事。” 大风爽快地把干柴放在灶房门口,动作利落。 他这才像是刚注意到一旁的凌笃玉,带着友善的笑容问道: “这位是……?以前没见过,新来的姐妹?” “嗯!”小彩连忙介绍,“这是小玉,是陆叔的客人….菊婶带来我家的,以后就住西屋了。” “小玉,这是大风哥,他……他经常帮我家干些力气活。” 介绍大风时,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羞怯和依赖。 凌笃玉放下碗,站起身礼貌地点头: “大风哥,你好。” 大风脸上的笑容更盛,显得十分热情地说道: “好啊! 小彩一个人在家照顾段爷也辛苦,有个伴真好!” 大风话语得体,眼神却在凌笃玉身上不着痕迹地多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快速地评估着什么。 “小彩,段爷今天怎么样?” 大风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回段长富身上,语气里充满了关切。 “刚吃了饭喝了药睡下了。”小彩答道,“今天精神头好像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 大风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真诚地说道: “段爷是条真汉子,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小彩,你也别太累着自己,有什么事随时叫我,我力气大着呢!”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充满了同情和仗义,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热心肠的好青年。 小彩显然十分受用,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嗯,我知道,谢谢大风哥!” 大风又闲聊了几句,问了问水缸满不满,明天要不要帮忙挑水之类的琐事,表现得无比周到。 但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凌笃玉。 那目光深处,隐藏着一丝难以觉察的算计。 凌笃玉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多话。 不知为何,这个大风的热情和爽朗,总让她觉得有些…… 过于完美了,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尤其是他看小彩的眼神,表面关切,深处却少了一丝真正的情感温度。 一个人的真心是感受的出来的,就如崔叔他们… 又说了几句,大风便告辞了,临走前还特意对凌笃玉笑了笑: “小玉妹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住这就当是自家,别客气啊!” 送走大风,小彩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心情似乎好了了许多,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凌笃玉说: “大风哥人挺好的,听我爹说以前也是逃难来的,跟家人走散了。” “他力气大,肯干活,寨子里谁家有事他都乐意帮忙。” “特别是我们家,因为我爹以前帮过他….嗯,反正他帮了我们很多。” “小玉,快去屋里早点休息吧。” 凌笃玉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初来乍到,不宜对任何人妄下判断。 是夜,凌笃玉躺在西屋干净的木床上,身下铺着松软的干草,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薄被舒服地翻了翻身。 窗外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白日里的一切在她脑中回放…. 陆刀把子的复杂往事,段家父女的艰难相依,菊婶徐老汉的淳朴善良,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热情得有些过头的大风…. 喝了些灵泉水,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必须尽快养好身体,恢复力气,早点离去。 这里的平静或许只是暂时的,她身上的麻烦远未结束,自己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须得谨言慎行。 隔壁屋里,隐约传来段长富几声模糊的呓语和小彩轻柔的回应声… 脑子放空,凌笃玉缓缓沉入了睡眠。 第32章 心灵扭曲 成大风脸上的热情笑容,在转身踏出院门没入黑暗的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寨子里的小路空无一人,两旁茅草屋大多都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点亮光。 白日里的喧嚣和忙碌早已沉寂。 深呼了一口气,他总算不用再维持那副爽朗热情,乐于助人的面孔了。 紧绷了一天的脸部肌肉松弛了下来,嘴角下垂,眉眼间笼罩上一层深深的阴鸷。 他的脚步加快,步伐不再是白日里的稳健从容。 七拐八绕,成大风走到了寨子边缘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只有孤零零一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旁边搭着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草棚子,里面堆着些杂乱的柴火和简陋的农具。 这就是他的“家”。 与寨中那些虽然简朴但至少完整的房屋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寒酸冷清。 吱呀— 成大风猛地推开那扇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闪身进去,又反手将门闩插上,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粗暴。 屋内狭小逼仄,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除了一张用石头和木板搭成的矮床,一张歪腿的破桌子,一个破凳子,墙角堆着几个瓦罐,几乎再无他物。 墙壁是泥糊的,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竹篾。 他摸索着从桌上拿起火石,咔哒几下,点燃了一盏小油灯。 豆大的火苗亮起,成大风在破凳子上重重坐下,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他那张有些狰狞的脸。 白日里那副阳光爽朗的假面彻底剥落,此刻的他,眼神里翻涌着算计,不甘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慌。 该死! 那个叫小玉的女人!! 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像一颗石子投入他精心布局的池塘,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原本的计划很顺利,一切都在缓慢进行。 段长富那个老不死的瘫在床上,离咽气不远了。 还有段小彩那个蠢丫头,对他早已是情根深种,言听计从…他只需要再加把劲,表现得再殷勤体贴一些,生米煮成熟饭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向她求亲… 一个对她家有恩,又“情深义重”的男人,她段小彩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届时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住进段家那三间宽敞结实的木屋! 再也不用回到这个夏天漏雨,冬天灌风的狗窝! 段家院子里还有自己打的井,再也不用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走老远的路去寨子公共的水源地,跟一群人挤着排队挑水! 段爷毕竟曾是寨子里的大当家,就算现在瘫了,陆刀把子看在过往情分上,明里暗里的接济从未断过,吃食总是不缺的。 哪像他? 每天拼死累活,才能勉强糊口,吃了这顿都要为了下顿发愁。 还要时刻算计着如何讨好每一个人,才能在这寨子里立足!! 谋划了这么久,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眼看就要成功了! 却被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玉给搅和了! 也不知道这女人要住多久,看段小彩那样子,对这小玉还挺亲近。 家里多了个外人,还是个看起来心思不简单的女人(他自认不会看错),他以后还怎么方便行事? 还怎么尽快把生米煮成熟饭? 万一…万一他私下里做的那些小动作,被这个精明的女人察觉了呢? 不行!绝对不行! 成大风眼神发狠,不能拖了,必须得想办法把这个女人从寨子里赶走!越快越好! 绝不能让她坏了自己的好事!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成大风的思绪渐渐飘回了久远的过去,那段他深埋心底,日夜啃噬着他心灵的记忆…. 他本来不叫大风,他有一个文雅的名字,成文翌。是他那个读过几年书的娘给取的。 本是北境霜叶城里,一户富商老爷的……私生子。 虽然身份见不得光,但最初那几年,日子其实并不算苦。他爹偷偷把他们娘俩安置在城西一个小院里,每月都会送钱粮过来,摸摸他的头,夸他聪明。 他娘长得美,性子也柔顺,把他照顾得很好,教他读书识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荒年越来越厉害,城里的粮食越来越金贵? 还是他爹那个凶悍泼辣的正室夫人终于发现了他们母子的存在? 成大风永远记得在那个寒冷的傍晚,成家那个母老虎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仆,砸开了小院的门。 那个恶毒的女人指着他们母子的鼻子,骂得极其难听,骂他娘是“勾引男人的贱货”,骂他是个“野种”。 而那个平日里对他还算和颜悦色的爹,就缩在那女人身后,屁都不敢放一个,眼神躲闪,连看都不敢看他们一眼! 他们娘俩被毫不留情地赶出了霜叶城,除了身上穿着的衣服,屋里什么也没让带。 他娘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一遍遍地质问那个男人为何如此狠心,换来的只有那个男人的沉默不语… 逃荒的路,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一开始,他娘还有些偷偷藏在衣服里的细软首饰,能换点吃的。 可很快,就被饿红了眼的一群流民抢光了,他娘为了保护最后一点吃的,被那些人推搡殴打,很快就病倒了。 不仅仅是身体的病,更是心死! 她日夜咒骂那个无情无义的男人,眼泪流干了,最后只剩下绝望的喘息: “儿啊…你记住…人心…比荒年…更狠…你以后只管自己..莫要轻信他人……”这是娘断气前,抓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双曾经温柔美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怨恨和不甘。 娘死后,他就成了孤儿。 一个人,像野狗一样在路上流浪。 为了活下去,他抢过别人手里的树根,也被人打得半死。 他刨过冻得硬邦邦的泥土找虫子吃,观音土也不记得吃了多少。 他见过易子而食,见过人像牲畜一样倒在路边,被乌鸦啄食眼睛。 恐惧,饥饿,仇恨,像毒液一样浸透了成大风年幼的心灵…. 第33章 阴沟老鼠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臭水沟里时,命运似乎又给了他一丝“怜悯”。 乌贼寨的一支小队刚做完“买卖”回山,在一个偏僻的山坳里发现了他。 那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倒在臭水沟里,浑身脏污。 带队的,正是当时还是大当家的段长富。 段长富看他年纪小,又孤身一人,,不忍心看着他就这么死了。 于是大手一挥,让人把他抬回寨子。 在路上给他喂了药和能救命的干粮。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段小彩的情景,她躲在段长富身后,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他这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很亮。 那一刻,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段长富拉回来的他,看着那个被父亲保护得很好,虽然衣着朴素却干净整洁的女孩,心里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丝嫉妒和不平!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寨子里,有爹疼有饭吃? 而他却要经历那些非人的折磨,失去一切? 这种扭曲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埋下。 至此他就留在了寨子里,努力地干活,对每一个人笑,抢着帮忙。 因为他知道,他无依无靠,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变得“讨人喜欢”。 他成功了,寨子里的人都夸他懂事能干知恩图报。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副热心肠的皮囊下,包裹着一颗早已被苦难和仇恨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心。 他对段小彩好,从一开始就目的明确,她是他能抓住脱离现状的唯一跳板。 段家的房子,水井,粮食,最后都会是他的! 而现在,凌笃玉的出现,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成大风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必须得想办法加快进程,要么赶走那个小玉,要么……就让段长富那个老废物早点上路! 熄灭油灯,黑暗中,他静静地坐着,像只阴沟里的老鼠,开始仔细筹划新的阴谋。 夜还很长,足够他想出很多“办法”,让这个女人消失! ….. 天还没亮透,凌笃玉就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隔壁窸窸窣窣的动静。 小彩已经起来了。 她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在隔壁屋里来回移动,碗勺轻轻碰撞,还有小彩低声说话的声音。 段长富似乎嘟囔了什么,小彩便柔声应着,像哄孩子似的,接着是轻微的吞咽声,大概又是在给段伯伯喂药了。 凌笃玉没立刻起身,她在薄被里又躺了一小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 被窝里虽然很舒服,但小彩独自忙碌的声音让她躺不住了。 轻手轻脚地穿好粗布衣裳,推开西屋门时,凌笃玉看见小彩正端着一个空了的木盆从主屋出来,她轻巧地带上房门。 “诶,小玉,你醒了?”小彩眼下有点青影,但还算精神,她看见凌笃玉说道“咋不多睡会儿?天还早呢。” “睡足了”凌笃玉轻声问,“段伯伯怎么样了?” “我刚喂了药和粥,也方便过了,给他揉了一会儿手脚,这会儿又睡下了。”小彩说着,把木盆放在墙角,“灶上温着粥,我去拿馍馍,还有点咸菜,你凑合吃一口。” 这粥比昨晚的粥要扎实些。 小彩给凌笃玉盛了满满一大碗浓稠的糙米粥,桌上小筐里放着两个掺了麸皮的白面馍馍,她还从一个小瓦罐里摸出两个煮鸡蛋,硬塞了一个给凌笃玉。 “这怎么行…”凌笃玉推拒,鸡蛋在这年头可是金贵东西。 “拿着”小彩不由分说地把鸡蛋按在她手里,“你身子虚,得补补。” “爹现在吃不了这个,我也吃不下,别放坏了。”她把自己的那个鸡蛋仔细地揣进了怀里,“我这个留着晌午给爹兑点水炖个蛋糊糊。” 凌笃玉不再推辞。 粥很顶饿,白面馍馍也很可口,就着小彩腌的脆生生的咸菜,她慢慢吃完了。 鸡蛋她小口小口地吃了,蛋白嫩,蛋黄香,很久没吃鸡蛋了,太好吃了。 吃完放下碗,凌笃玉看着小彩麻利地收拾,开口道: “小彩姐,我闲着也是闲着,有什么活儿我能搭把手的? “你别跟我客气,不然我在这住着也不安心。” 小彩擦着手,看了看她那单薄的小身板,犹豫了一下: “也没啥重活…那你帮我看一眼水缸吧,要是水不满,就去井边打一点,别多打,半桶就成,小心点别闪着腰。” “哎,好。”凌笃玉应了声。 院子角落有口老井,井口的石栏被磨得光滑,旁边放着两个大半人高的大水缸。 凌笃玉探头看了看,一口缸快见了底,另一口也只剩小半缸水。 她拿起井绳挂着的木桶,抛下井口。 井里传来沉闷的落水声,她摇着辘轳把井绳拉上来,清澈的井水在桶里晃荡。 提起这大半桶水,对她现在这身子来说还是可以承受的,灵泉水的滋养让她的力气变得很大。她拎着桶,一步步挪到水缸边,将水倒进去。 凌笃玉就这么一桶半桶地接着打水,身上出了点汗,呼吸也重了些。 但心里却有种踏实感,干力气活能让人暂时不去想那些缠人的烦心事,也能帮小彩一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小彩在灶房门口探了一次头,见她干得认真,也没再拦着,只是喊了句: “小玉,慢点来,不着急啊!” 直到把两口大水缸都装满了八分满,凌笃玉才扶着缸沿歇了口气,她偷偷地往缸内加了几滴灵泉水,希望喝了稀释的灵泉水能让段伯伯好受些。 第34章 小院生活 歇了一会儿,凌笃玉看到灶房外边堆着些树枝干柴,还有些粗点的干柴没有劈开,便去杂物间找到了一把刃口锋利的斧头,掂量了一下,挑了一根粗柴立好。 挥斧头需要力气,巧了,她有的是力气! 只见她把斧头高高举起,用力劈下,“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劈好的柴火被她整齐地码放在灶房檐下,方便小彩取用。 做完这些,凌笃玉又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枝扫帚,从院门口开始,一下一下地扫起地来。 唰唰唰— 院子里虽是泥地,但扫去落叶和浮尘,倒也显得格外清爽。 等她终于扫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快爬到头顶了。 小彩从屋里出来,看到两个满大缸的水,码好的柴火,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道: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干了这么多活儿!快歇歇,累坏了吧?”她语气里带着点责备,而更多的是感激和心疼。 凌笃玉笑了笑说道: “活动活动,昨晚已经休息够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粗旷的声音响起: “小彩,小玉丫头,在忙啥呢?” 只见陆刀把子提着一个布袋子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件稍整齐些的旧褂子,脸上胡茬似乎也修剪过,看着精神了些。 他在院里扫了一圈,看到满缸的水和码放整齐的柴火,又看看凌笃玉手里还拿着的扫帚,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赞许。 “陆叔。”凌笃玉放下扫帚招呼道。 “陆叔,您怎么来了?”小彩也忙迎上前。 “过来看看。”陆刀把子把手中的布袋子递给小彩,“拿了点肉干,还有点新鲜菜蔬,还有几张饼子,你们凑合着吃。” 小彩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条干肉条,一大把翠绿的野菜,还有几个掺了豆面的粗粮饼子。 这些食物算是很实在的接济了。 “这…陆叔,太让您破费了…”小彩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拿着吧,跟我还客气啥。”陆刀把子摆摆手,然后转向凌笃玉,“玉丫头,在这儿住得还惯不?晚上冷不冷?小彩这丫头照顾人周到不?” 凌笃玉点头: “都挺好的,小彩姐照顾得很细心,被子很暖和,睡得很踏实。” “那就好,那就好。”陆刀把子似乎松了口气,“缺啥短啥,就跟小彩说,或者直接告诉我也行!” “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别外道。” “还有…你交上去的那把匕首回头我让老五给你送来” “谢谢陆叔…” 陆刀把子点点头又看向主屋道: “老段呢?睡着了?” “嗯,刚睡下没多久。”小彩小声说。 “我瞅他一眼就行,不吵他。”陆刀把子说着,放轻脚步走到主屋窗外,隔着窗纸破开的一个小洞,朝里面默默望了一会儿。 屋里躺着的是他过命的兄弟,如今只能每天躺在床上…. 过了片刻,他退回来,叹了口气对小彩说: “脸色看着还行,你费心了。” “他是我爹,照顾他是应该的”小彩语气坚定。 “成了,你们好好的,我那边还有事,得先走了。” 小彩连忙留他:“陆叔,都快晌午了,留下吃饭吧?我这就做。” “不了不了”陆刀把子连连摆手,“你们吃你们的,我回去还有一摊子事,走了。”他说走就走,转身就大步出了院门,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土路尽头。 小彩提着那袋食物,站在院子门口望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对凌笃玉说: “陆叔人是真好,就是太忙了,寨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指着他。” 凌笃玉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忙了一上午,确实该做午饭了。 小彩看了看陆叔送来的东西,拿出那把野菜和一条肉干和凌笃玉说: “晌午咱们煮个菜饭,把这肉干剁碎了放进去提提味,再热热饼子,行不?” “行,挺好的。”凌笃玉应道,“我帮你烧火。” 灶房里,小彩熟练地淘米,洗菜,将那条硬邦邦的肉干放在案板上,用刀细细地剁成碎末。 凌笃玉则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引燃了柴火。 干燥的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凌笃玉的脸上,暖洋洋的…她小心地控制着火势,时而添一根细柴,时而用烧火棍拨弄一下灶膛里的灰烬。 小彩将米和冷水下锅,盖上锅盖。 等水开的工夫,她一边看着锅,一边和凌笃玉随口闲聊着寨子里的事,谁家家里母鸡生蛋了,谁家媳妇生了娃,谁家老人开了春身子就不大爽利,山里的野菜哪种最好吃又不苦…… 米香和肉干的咸香味渐渐弥漫开来,充满了这间小小的灶房。 小彩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呼”地一下腾起,模糊了她忙碌的身影,她把切碎的野菜撒进去,用长勺缓缓搅动。 饭快好了,小彩先盛了两碗菜饭放在灶台边,又往锅中加了水把剩下的米饭炖成菜粥。 菜饭太好吃了,两人都吃的很满足。 吃完饭,小彩忙着去伺候父亲吃饭擦身。凌笃玉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井边清洗。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凌笃玉慢慢洗着碗,心里想着: “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这样平静下去,似乎也不错!” 但她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自己还是得离开,不能把危险带给这些善良的人们。 第35章 看见希望 干完一上午的活儿,凌笃玉的身子骨到底还没完全养回来,午后总会泛上些倦意。 她回到西屋,躺在床上合上眼,小憩一会儿。 等一觉醒来,身上那点乏气便散尽了。 凌笃玉起身用木勺舀了点缸里的凉水拍拍脸,人一下就清醒了不少。 喝了些灵泉水继续干着些自己能干的活儿…. 往后的日子,差不多都是这样过的。她没再把自己当外人,眼里也渐渐能瞅见活儿。 每天,天蒙蒙亮就跟着小彩一块起来,帮着打水,扫院子去领柴火….小彩起初总拦,说她是客,让她歇着。 可见凌笃玉犟的紧,后来就不再吭声,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亲昵的感激。 有时候小彩要给段长富擦身,换衣裳,凌笃玉就过去搭把手。 段长富人躺着,看着消瘦身子却沉,一个人搬动特别吃力。 凌笃玉就托住他的肩背,帮着小彩一点点挪。 她动作很小心,也很稳。 段长富虽然说不清话,但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抗拒,只有感激和信任。 伺候完了,凌笃玉常搬个矮凳坐在段长富床边,陪他说会儿话。 多半是她在轻声絮叨,讲点寨子里的小事…或者只是闲聊今天的天气。 “段伯伯,今儿天气真好,我帮您把窗户支开一点透透气?” “嗯…” “早上小彩姐熬的粥,我觉着比昨儿的香,火候足。” “嗯…” 段长富回应的声音含混不清,但能听出是应和的调子,他的眼神常跟着她转,看着这个突然来到家里,善良又勤快的小姑娘。 他的目光里有长辈的慈爱,也有些许对她年纪轻轻就独自漂泊的心疼。 凌笃玉的出现无疑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他们父女俩枯燥无味的生活。 小彩在一旁看着,心里总是酸酸胀胀的。 她觉着爹近来清醒的时候好像长了点,听小玉说话时,“嗯嗯”应声的力气也好像足了些。 就这么过了七八天。 这天清早,小彩照例先给父亲喂水,她托起段长富的头,小心地把陶碗凑到他嘴边。 小半碗水喂下去,小彩习惯性地拿起布巾替他擦嘴角,正想像往常那样说一句“爹,再歇会儿”,却忽然听见一个沙哑模糊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 “彩……儿……” 小彩的手顿在半空,眼睛一下子睁圆了,难以置信地望向父亲。 段长富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还想挤出点什么音,最终却只变成一声气音: “……好……” 虽说只是一声含糊不清的“彩儿”,可小彩却听得真真切切! 爹能说清话了! 不再是毫无意义的呜咽,而是在叫她的名字!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她,眼泪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往下砸。 小彩一把攥住父亲枯瘦的手,声音都发了颤: “爹!爹您刚说什么?您再叫一声?再叫一声小彩?” 段长富像是用尽了力气,只眼皮颤了颤,喉咙里又发出一点轻微的嗬嗬声,却不再是往日那种撕心裂肺的咳。 小彩忽然意识到,爹好像有好几天没那样凶猛地咳嗽了,白天昏睡的时候也好像短了,有时候也能清醒地听她们说上好一会儿话。 她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扭头就往外跑,正好撞上在院里扫地的凌笃玉。 “小玉!小玉!”她一把抓住凌笃玉的胳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高高扬起来,“我爹……我爹他刚才叫我了!他叫我“彩儿”,虽不清楚,可我听到了!真听到了!” 凌笃玉先是吃了一惊,随即也为她高兴,反手握住她: “真的?那太好了,段伯伯肯定是一天天见好了!” “嗯!嗯!”小彩用力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肯定是……肯定是你来了,带了福气!” “爹见了你心里高兴,这病就好得快了!”她把这一切好转都归功于凌笃玉的出现,眼里是纯粹的感激和喜悦,“真好,一切都在好起来了!” 凌笃玉被她感染,浅浅笑着,心里却明白,怕是每日悄悄滴进水缸或汤药里的那几滴灵泉水起了效用。 可她不能说,只是温声道: “是段伯伯自己撑过来了,和小彩姐你照顾得好。” 小彩抹掉眼泪,脸上是这阵子以来最开心的神情,她欢喜地转身回屋,又要去守着她爹。 可这份喜悦持续了几天之后,小彩眉眼之间却悄悄染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恍惚和忧虑。 她有时会不自觉地朝院门瞟一眼,手里的活儿干着干着就慢了下来,侧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像是在等什么声响。 凌笃玉看出来了,稍一想就明白了。 那个叫大风的年轻汉子,好像有七八天没露过面了。 第36章 少女心思 往常,成大风隔三差五总会来一趟,不是捎来一捆柴,就是挑两桶水,总寻得由头进来坐坐,说几句话。 这一次,为何久久不来? 小彩嘴上没提,可那份惦记藏不住。 她会把大风上次送来的干柴理了又理,垛得格外齐整。 打水的时候,望着那口他常帮忙打水的井,也会愣一会儿神。 这天后晌,天气有点闷。 小彩坐在门槛上择野菜,择着择着,眼神又飘向了关着的院门。 凌笃玉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帮着忙,轻声问: “小彩姐,是不是在担心大风哥?” 小彩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手指一颤,一根野菜梗掉在了地上…她低下头,掩饰地快速捡起来,声音有点低落: “往常……他就算忙,也不会这么久不来…山里蛇虫多,路也不平……” “他又是热肠子,谁家有事都去帮,别是……”她没再说下去,可担忧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她怕大风哥是出了什么意外,或碰上什么难处。 “哎….”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小彩轻轻地叹了口气。 凌笃玉看着小彩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沉吟片刻,道: “要是实在不放心……我陪你去他家看看?” 小彩一下抬起头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犹豫地看向主屋的方向: “可以吗?可是我爹这边……” “段伯伯刚喝了药睡下,呼吸挺平稳的,看样子能睡一会儿。”凌笃玉分析道,语气稳妥,“你要是真放心不下,咱们快去快回。” “要不……我去请徐叔过来帮忙照看一会儿?” “有他看着,肯定出不了岔子。” 这个提议让小彩心动了,她最近确实被那股莫名的担忧搅得心神不宁。 自从父亲倒下,她几乎成了拴在床边的桩子,别说走出这个院子,就连片刻的松懈都是奢侈。 此刻,对成大风安危的牵挂,竟隐隐压过了她一贯的谨慎。 “那……那麻烦你了,小玉。”小彩感激得说道。 “没事,你等着,我很快回来。”凌笃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出了院子。 她一路小跑到了菊婶家,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只道小彩姐有急事要出门片刻,想劳烦徐叔过去帮忙照看一下段伯伯。 菊婶虽有些诧异小彩居然会出门,但也没多问,爽快地推了推旁边编筐的徐老汉: “老头子,快去快去,段爷那儿离不得人。” 徐老汉是个老实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跟着凌笃玉来了。 进了院,看到等在门口一脸焦急的小彩,他憨厚地笑了笑: “小彩,放心去吧,段爷这儿有我呢。出不了错。” 小彩连声道谢,又快步进里屋看了一眼。 见父亲确实睡得安稳,呼吸均匀,这才稍稍定心,又仔细对徐老汉叮嘱了几句父亲平时要注意的事项,比如大概多久需要轻轻翻身,水杯放在哪里等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凌笃玉出了门。 这是小彩许久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出自家的院落,寨子里的人看到她们,尤其是看到小彩,都投来惊讶而友善的目光,有人还打招呼: “小彩,出来转转啊?” 小彩只是红着脸含糊地应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朝着寨子边缘成大风家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那边,房屋越稀疏,人也越少。 成大风家里那间破旧的茅草屋和歪斜的草棚,在阳光下更显寒酸。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到了门口,小彩那份积压已久的担忧瞬间涌了上来,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喊了一声: “大风哥?” 没听到回应,小彩心下更急,竟直接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快步走了进去!! 凌笃玉跟在她身后,心下总觉得有些不妥,脚步便慢了一拍。 屋里光线昏暗,小彩进去一看,发现成大风竟然在家! 他并非如她想象中那般出了意外或卧病在床,而是正斜倚板床上,一条腿曲着,神态闲散,手里竟把玩着一柄被磨的蹭亮的短刃小刀! 那刀在他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熟练和……阴狠。 小彩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成大风手里那柄小刀,一时忘了说话。。。 成大风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尤其是这个人竟然是几乎从不出门的段小彩! 他脸上的阴狠瞬间化为惊愕,几乎是下意识地,“嗖”一下就将小刀藏到了身后,猛地坐直了身体,失声道: “小彩?!你怎么来了?!” 成大风心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她怎么会出门? 那老不死的段长富不用她伺候了? 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好机会……如果……如果能趁机……生米煮成熟饭……那岂不是……? 第37章 口腹蜜剑 然而,他刚升起这股恶念,就看到了出现在门口带有审视意味盯着他的凌笃玉。 又是她!这个碍事的女人! 怎么哪里都有她! 成大风心底一股怒火蹭起,脸上却硬生生地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大风哥……你……你没事啊?” 小彩这时才回过神来,忽略掉刚才那短暂的不适感,担忧占了上风,走上前几步,语气里满是关切地说道: “你这么久没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家里都还好吗?” 小彩看着他,眼里满是真诚的忧虑,完全没将他刚才把玩凶器的举动往深处想。 成大风迅速调整好表情,换上一副略带疲惫却强打精神的样子,他把手往后又藏了藏,确保那把小刀不会露出来,才语气自然地说道: “诶,没事没事!我能有啥事?就是最近寨子里杂活多,后山要清理的地方也多,累得够呛,想着偷懒歇两天。” 成大风像是才注意到自己的失礼,连忙从床上下来,趿拉上鞋,招呼道,“你看我这儿乱的……快,屋里坐。”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凌笃玉,随即又全部落在小彩身上,显得无比歉疚: “还劳你特意跑一趟来看我,真是……我这心里太过意不去了!” “段爷那边谁照看着呢?你怎么能离得开?” “是小玉陪我一起来的。”小彩松了口气,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笑着说“徐叔在帮我照看爹呢,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完全相信了他的说辞。。 凌笃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屋子狭小昏暗,气味也并不好闻,她清晰地看到了成大风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愕和藏刀的动作,也没有错过成大风看到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与狠厉。 成大风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 之前凌笃玉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今天一来他的敌意好像更深了,这下她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 成大风热情地招呼着,给小彩倒水。 嘴上一直说着感激的话,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凌笃玉,揣测着她的想法。 他一边应付着小彩关切的询问,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 这个小玉,果然是个麻烦精,警惕性太高。 有她在,他什么额外的心思都动不了。 这几日实在太忙了,自己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呢。 这也是一个契机,计划可以提前了。 “段爷最近身子怎么样?好些了吗?”成大风适时地将话题引开,脸上堆满关心,“等我忙过这两天,一定去看他老人家!” “爹还是老样子,劳你惦记了。”小彩轻声回答。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主要是小彩在问,成大风在答,内容无非是些寨子里的琐事。 凌笃玉始终保持着沉默,像一个安静的影子。 小彩见成大风确实安然无恙,只是“劳累”所致,心下便彻底放宽了。 那点少女的羞涩又回来了,觉得不好意思久留在一个单身男子的屋里,便起身告辞: “大风哥你没事就好,那你好好歇着,我们先回去了,爹那边离不得人太久。” “哎,,好,好。”成大风连声应着,送她们出门,脸上挂着笑容,“小彩,小玉妹子,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还专门跑这一趟。” “等我歇过来了,就去帮家里挑水劈柴!” 走出那间低矮的茅屋,重新站在阳光下,小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轻松了许多。 而凌笃玉心中却如同压上了一块重石,今天一切迹象都表明小彩放心的…或许太早了。 回去的路上,小彩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些。而凌笃玉的话却更少了。 回到段家小院,徐老汉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守着主屋的门,见到她们回来,他站起身,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回来啦?段爷没醒,睡得踏实着呢。” 小彩连忙上前,又是感激又是歉意: “徐叔,真是太麻烦您了,耽误了您半天功夫!” “诶?这有啥麻烦的,大家都邻里邻居的,应该的。”徐老汉摆摆手,又看向凌笃玉,“人找着了?没事吧?” “找着了,大风哥就是最近累着了,在家歇息呢,没事。”小彩抢着回答道。 凌笃玉也向徐老汉道了谢,徐老汉没多留,又闲话两句便回去了。 送走徐老汉,小彩快步走进主屋,仔细看了看依旧安睡的父亲,这才彻底安心。 她转身对凌笃玉说: “这下可算放心了。小玉,今天谢谢你陪我去这一趟。” 凌笃玉摇摇头说: “小彩姐别和我客气,你安心就好。”她看着小彩如释重负的侧脸,那句“但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在嘴边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无凭无据,仅凭一点模糊的感觉和瞬间的眼神就去离间小彩对成大风的信任,太过冒失也极易引起反感。 但怀疑的种子既已种下,便不会轻易消失。 凌笃玉暗自定了主意,崔叔和陆刀把子的恩情她记着,小彩的善良和段伯伯的处境她也看在眼里。 既然暂时寄居于此,于情于理,凌笃玉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可能存在的危险逼近而无所作为。 她得替小彩他们,多看着点这个家。 接下来的日子,凌笃玉愈发留了心,她本就细心,如今更多了几分警惕。 凌笃玉主动分担了更多的家务,尤其是需要外出院子的活计,比如去井边打水,她总是抢着去,打水时,眼角的余光总会似不经意地扫过通往这边的小路。 去寨子里公共晾晒场收衣服的时候,也会多停留片刻,听着妇人们的闲谈,偶尔也能听到关于成大风的零碎评价: “大风这孩子能干”,“热心”,“可惜了,不是咱寨子老户”…… 大多是正面的,但凌笃玉注意到,很少有人会与他有更深的交情。 她也格外留意院门的动静。 以往成大风来时,小彩总会提前有所感应般变得雀跃,如今凌笃玉却会在他脚步声临近院门时,先一步抬起头,或“恰好”走到院中收拾东西,自然地迎上他的到来。 凌笃玉并不阻止他进门,也不会多话,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做着自己的事,但存在感却比以往更强。 成大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习惯,隔一两天便会来一趟,依旧带着柴火或满桶的水,笑容爽朗,言语体贴。 但他能明显感觉到,那个叫小玉的女人,出现的频率变高了! 有时他在院里和小彩说话,一扭头,就能看到她在灶房门口整理柴堆… 有时他找借口来看看段爷,刚进主屋,她就端着药碗或热水“适时”地跟了进来。 凌笃玉的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礼貌。 但成大风却总觉得那目光像细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探着他完美面具下的缝隙。 这让他很不自在,几次试图寻个由头支开她,或是想和小彩单独说几句话,却发现很难找到机会。 这个小玉,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或者说,像一道柔韧的屏障,隔在了他和小彩之间… 第38章 狼子野心 这日晚间,伺候着段长富吃完药睡下,小彩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 凌笃玉坐在对面,帮忙挽着线团。 油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两人,气氛安宁。 小彩忽然轻声开口,像是闲聊,又带着一丝试探: “小玉,你觉得……大风哥人怎么样?” 凌笃玉挽线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到小彩虽然低着头,耳根却有些微微发红。 哎…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啊! 她沉吟片刻,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 “大风哥啊…看起来很热心,寨子里很多人都夸他。” “是啊,”小彩像是得到了认同忙道“他真的很帮衬我们家。” “爹刚倒下那会儿,我什么都弄不好,手忙脚乱的,要不是他时常来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絮絮地说着一些成大风帮忙的琐事,语气里充满了信赖。 凌笃玉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待小彩说完,她才看似随意地接了一句: “小彩姐,大风哥确实帮了很多忙。” “不过……段伯伯现在情况稳定,有些重活累活,咱们自己能做的就慢慢做,实在不行,还可以再麻烦徐叔或者菊婶搭把手。” “总让大风哥一个外人……还是单身男子,来得太勤快,怕是……久了寨子里会有闲话,对你名声不好…” 凌笃玉的话说得很委婉,全然是为小彩考虑的角度。 小彩缝衣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脸颊绯红,急忙辩解道: “不会的!大风哥是正派人,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好心!没人会乱说的!” “我知道大风哥是好人,小彩姐你也是好人。” “但人言可畏,咱们多注意些总是好的。毕竟,女儿家的名声最是要紧。” 小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凌笃玉说得似乎有道理,她性子单纯,从未深想过这些,,想到自己似乎是有些越界了,最终低下头,声音低低地道: “我……我知道了小玉,以后会注意的。” 自那日后,小彩似乎真的听进去了一些,见到大成风依旧会脸红心跳,但不再像过去那样。 偶尔也会推拒一些非必要的帮忙,比如:挑满水缸(凌笃玉总会提前去打大半缸),或是修理一些并不紧急的小物件。 成大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细微的变化。 他几次提出帮忙被婉拒后,看向凌笃玉的眼神越发阴狠,他几乎可以肯定,是这个女人在小彩面前说了自己什么坏话!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不能再等了!! 这个凌笃玉必须尽快除掉! 否则,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可能毁在这个女人手里! 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天气闷热,似乎山雨欲来。 成大风又来了小院了。 这次,他手里提着一条刚从溪里摸来的肥鱼大声说道: “小彩快出来,你看我捞到了什么?给段爷熬碗鱼汤最是滋补!” 小彩见到鱼,很是惊喜,但想起凌笃玉的话又有些犹豫: “大风哥,这太贵重了……” “这有什么贵重的,顺手的事儿!”成大风不由分说地将鱼塞给小彩,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安静的院落,“小玉妹子呢?又去忙了?” “嗯,她去后山捡柴火了,说趁着雨没下来多捡点。”小彩老实回答,拿着鱼有些无措。 成大风眼神一亮,那个女人不在家! 机会不就来了吗? 他压下心头的狂喜,脸上露出关心的神情: “后山坡陡,这两天雨水多,路滑得很。她一个人去的?要不我去看看?可别摔着了。” “是啊大风哥。啊?不会吧?那小玉一个人咋办?”小彩顿时有些担心。 “我去瞧瞧,顺便接她回来。”成大风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出于邻里的关心,“你先把鱼收拾了,等我们回来。” 不等小彩再说什么,他已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脚步看似匆忙,嘴角却抑制不住那份狂喜。 后山小路,凌笃玉,雨天路滑……真是天赐良机!!! 他快步向后山走去,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制造一场完美的“意外”…. 而此刻,凌笃玉正背着一小捆干柴,走在返回的路上。 天色愈发地阴沉,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并未察觉,一场针对她的致命危机….正借着山雨欲来的掩护,悄然逼近。 第39章 将计就计 凌笃玉边走边心里计算着能否在雨落前赶回小院,再走快些应该没有问题。 就在她拐过一处陡峭弯道时,前方树丛一阵窸窣,一个身影从中钻了出来,挡在了路的中间。 凌笃玉脚步倏停,心头一跳。 是成大风,他怎么来了? 他此时看上去有些“气喘吁吁”,额角带着“急”出来的汗珠,脸上堆满了“担忧”和“庆幸”: “小玉妹子!可算找到你了!” “眼看就要下雨了,这路滑得很,小彩不放心,非让我赶紧来接你!没事吧?” 成大风说着就朝她走了过来,伸出手,像是要帮她接过背上的柴火。 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若在往日,凌笃玉或许只会觉得他过于热情。 但此刻,他出现得太过突兀,那份“担忧”底下,似乎压抑着某种急不可耐的兴奋。 尤其是成大风的眼神,在扫过她周身后确认只有她一人时,那里面闪过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般的精光,让凌笃玉的后颈瞬间绷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他伸过来接柴的手,语气平淡: “谢谢大风哥,不重,我自己能行。怎好劳烦你特意跑一趟。” “哎呀,跟我还客气啥!这山路陡,等下了雨更危险,我来帮你背着,咱们快些回去,小彩该等急了。” 成大风再次逼近,这次的动作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一只手更是直接抓向凌笃玉背篓的绳索。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凌笃玉眼尖地瞥见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正隐蔽地往身后藏掖着什么,好像是那柄他在家把玩的短刃! 电光石火间,所有的疑虑解开了! 成大风不是来接她的! 而是来杀了她的……! 几乎在同一瞬间,成大风见她躲避,直接装也不装了,露出凶狠的表情! 藏在身后的手快速挥出,那柄打磨得尖锐无比的小刀直直朝着凌笃玉的腹部刺来! 又快又狠! “让你多管闲事!” 他压低的咆哮声混在风声里。 换做常人,这一下绝无可能躲过。 但凌笃玉不是常人,一路逃亡,生死搏杀…警惕心和反应速度早已被磨练得远超寻常女子。 就在成大风挥刀的刹那,凌笃玉将背上的柴火用力向前一甩! “哗啦!” 柴火劈头盖脸地砸向成大风,虽然没什么杀伤力,却成功阻碍了他的视线和动作,那致命的一刀擦着凌笃玉的腰侧划过,“刺啦”一声划破了她的衣衫,带出一串血珠,腰间火辣辣的疼!! 凌笃玉趁机向后一跃与他拉开了距离,呼吸急促,看上去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坏了,惊魂未定。 成大风没料到凌笃玉的反应如此之快,恼羞成怒地拨开身上的柴火,眼神如淬了毒的刀子盯着她说: “哼!倒是小瞧你了!可惜,今天你必须死!” 他握紧小刀,一步步逼上前。 山路狭窄,一侧是小陡坡,一侧是峭壁,极难闪躲。 凌笃玉捂住腰侧的伤口,,步步后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地说道: “大风哥!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和小彩姐都那么相信你!” 她的表演毫无破绽,声音颤抖,完全是一个弱女子正常的反应。 “相信?”成大风嗤笑,笑容扭曲,“怪只怪你事太多!挡了我的路!小彩那个蠢丫头本来都快是我的囊中之物了!段家的一切也都该是我的!你偏偏要冒出来捣乱!” 他一边说着分散她的注意力,一边看准一个机会再次猛扑上来,刀尖直取她的心口! 这一下更是狠毒无比!! 凌笃玉看似慌乱地向后躲闪,脚下像是被石头绊了一下,“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竟直接朝着小陡坡下方滚落下去! 速度极快,身影瞬间被茂密的灌木丛吞没。 成大风冲到路边,探头向下望去。 陡坡下植被茂密,乱石嶙峋,已经看不到凌笃玉的身影,只能听到身体滚过草丛灌木的窸窣声响,很快连那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越来越大的风声。 他喘着粗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滚下去也好,这么陡的坡,不死也得重伤,再加上马上要来的大雨,冻也冻死了!” 倒是省得他再亲手沾血。 成大风谨慎地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坡下再无任何动静。 又沿着路边走了一小段,他确认没有其他路径可以轻易上来,这才彻底放心。 “哼,自作自受!” 成大风啐了一口,弯腰捡起那捆干柴,换上一副焦急沉重的模样,转身快步朝寨子方向跑去…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很快就连成了雨幕。 …… 第40章 角色转换 段家小院里,屋檐下的小彩早已收拾好了鱼,坐立不安地等着。 门外雨越下越大,她的心也越揪越紧! 嘭! 院门被猛地推开,成大风浑身湿透,一脸“焦急悲痛”地冲了进来,背上还背着那捆湿透了的柴火。 “大风哥!怎么样?找到小玉了吗?” 小彩急忙迎上去,没看见凌笃玉跟着一起回来,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成大风重重喘了口气,语气沉痛无比地说道: “小彩……我,我去晚了!找遍了那附近,只找到了这捆散落的柴火!” “那边有一段小坡特别陡滑,边上还有滑落的痕迹……怕不是……小玉妹子她……她失足掉下去了!” “什么?!”小彩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小玉掉下去了?!不可能!你看清楚了吗?!!” “找了!四周我都找遍了!”成大风演技精湛,眼中甚至逼出了红血丝,声音哽咽,“雨太大,痕迹都快冲没了……那坡又太陡,根本下不去人!” “我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啊!小玉妹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小彩踉跄一步,整个人都傻了,,哭着喃喃道:“不会的……怎么会……小玉……” 她一想到凌笃玉可能遭遇不测,就心如刀绞,又想到父亲还卧病在床,自己根本无法脱身去寻找,更是急得六神无主! “大风哥!”小彩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成大风的衣袖,泣不成声,“求你……再去找找好不好?再多叫几个人!她说不定卡在哪儿了,等着人去救呢!求你了!” 成大风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为难又同情的样子说: “小彩,不是我不帮……可是这雨太大了,天又快黑了,那地方真的太危险了!” “现在去找,怕是连去找的人都有危险啊!” “等雨小点,天亮点,我一定第一时间就叫上寨子里的人一起去搜救!好不好?” 成大风嘴上说得恳切,心里却在盘算: “等雨停?到时候尸体都凉透了!正好死无对证!” 他又“安慰”了小彩几句,强调现在出去搜救的危险性,成功地将心急如焚的小彩稳住在了家里。 看着小彩绝望哭泣又完全信任他的模样,成大风心底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出了事还不是得靠我! 目的达到,成大风借口要去通知陆二当家和菊婶他们这个“不幸的消息”,匆匆离开了段家小院。 一出院门,他脸上的悲痛瞬间就化为杀意。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成大风并没有去找陆刀把子,而是身形一转,在一段两侧有茂密灌木丛的小道旁,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如同毒蛇般蛰伏下来。 雨水打在他的身上,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死死盯着小路的方向。 成大风根本就不信凌笃玉摔下去就会死了! 那女人有点邪门,反应快得很!她一定会想办法回来! 只要她敢出现……哼哼! 自己就在这里等着! 给她致命一击! 这次绝不会再失手! 反正她“已经”是坠坡失踪的人了,就算死了,也只能算她命不好,没人会怀疑到他成大风的头上! 雨越下越大,夜色渐浓,四周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成大风握紧了怀里那柄小刀,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猎物”自投罗网。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凌笃玉就利用空间里的弯刀和绳子爬上了小坡,躲在了后山峭壁的缝隙里。 她猜成大风可能会来这附近堵她。 凌笃玉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成大风彻底暴露,再无狡辩可能的绝杀机会! 雨声掩盖了凌笃玉细微的呼吸。 黑暗隐藏了凌笃玉锐利的目光。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暴雨之夜,悄然地发生了转换。 雨势渐小,由倾盆暴雨转为淅淅沥沥的雨…峭壁缝隙里,凌笃玉蜷缩着身体,蹲在地上,她衣衫都湿透了,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风很大,她都有点冷的受不住了,意识却异常地清醒。 许久,确认了四周除了雨声再无其他动静后,凌笃玉去空间喝了灵泉水。 灵泉水一下肚,它的神奇效力再次显现,不仅驱散了寒意,连伤口的痛楚也减轻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几乎耗尽的精神力得到滋润,重新变得清明而集中。 ….她撕下内衫相对干净的一角,就着雨水简单地清理了一下腰侧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划痕颇长,皮肉外翻,看着有些骇人。 用布条紧紧包扎好,虽然简陋,至少能止住血,避免伤口感染。 做完这一切,凌笃玉又小口喝了一点灵泉水,吃了一点干粮。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凌笃玉竖起耳朵,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这个成大风就像一头蛰伏的恶狼,自己绝不能放松警惕! 然而,随着天色逐渐由墨黑转为灰蒙,雨也完全停下,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凌笃玉心想: “他难道改变了主意?还是另有阴谋??” …. 成大风从藏身的灌木丛后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手脚,他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和焦躁,,抬头看了看灰蒙的天色。 “妈的……还真能熬……”成大风低声咒骂着着,“都快一夜了,鬼都没看见一个!” 他不可能一直等在这里,白天还有一堆活计要干,长时间失踪会引起大家的怀疑。 更重要的是,成大风忽然想到: “万一那女人没死,反而绕路直接跑去陆刀把子那里求救了呢?” 虽然他有自信,凭借自己一直以来塑造的形象和凌笃玉“外人”的身份,空口白牙地很难撼动他,但总归是个麻烦! 自己必须抢先一步坐实凌笃玉“意外坠坡失踪”的事实! 第41章 全盘托出 想到这里,成大风不再犹豫。 整了整身上半干的衣服,转身快步朝着陆刀把子家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小路尽头… 凌笃玉在石缝中又静静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等不到成大风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挪动冻僵的身体,从藏身之处爬了出来。 天色已经灰蒙蒙亮,她浑身湿透,泥土和血污混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凌笃玉没有选择立刻回段家小院,那无异于自投罗网,成大风既然没来这里,那就应该会在回去的必经之路埋伏她。 她也没有直接去陆刀把子家,现在跑去指控一个“热心助人”的成大风,缺乏证据,确实难以取信于人,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辨认了一下方向,凌笃玉决定先绕路去寨子边缘,找个地方稍作整理,再思考下一步。 她沿着僻静的小径慢慢走着,就在她快要接近寨子边缘那片菜地时,一个焦急的身影地从主路方向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四下张望,声音哽咽地大喊着: “小玉……小玉……你在哪儿啊……” 是段小彩!!! 她头发凌乱,眼睛肿得像桃子,小脸上满是泪痕和焦急,连外衣都只是随意披着。 显然是一夜未睡,天未亮就跑出来寻找了。 当小彩的视线终于看到到那个浑身泥污,衣衫破损的瘦小身影时,她停住了脚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秒,段小彩几乎是连滚带滚地冲了过来,一把紧紧抱住凌笃玉,力气大得惊人,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小玉!小玉!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吓死我了!呜呜呜……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呜呜呜呜…” 凌笃玉被她抱得伤口生疼,但心中却涌起了一股暖流。她轻轻拍了拍小彩剧烈颤抖的后背说道: “小彩姐……我没事……别哭了……” 小彩哭了很久才勉强止住泪水,松开凌笃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看到她腰侧渗血的布条和破烂的衣衫,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受伤了!是不是很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风哥说你……说你掉下山坡了……”提到成大风,她眼里依然充满信任“幸好他去找你了,不然……” 凌笃玉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说道: “小彩姐,不是意外,也不是他救的我!” 小彩愣愣地看着她:“……什么?” “不是意外。”凌笃玉重复道,直视着小彩的眼睛,“是成大风!他拿着刀,想杀我!” 小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难以置信地说道: “不……不可能……大风哥他…他明明那么着急去找你……他还背回了你的柴火……他为什么要杀你?……” 她下意识地为成大风辩解,但看着凌笃玉那双没有丝毫玩笑意味的眼睛,以及她身上那实实在在的伤口和狼狈,那些辩解的话变得越来越苍白无力。 凌笃玉没有急于说服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给她消化的时间。 事实胜于雄辩,过多的解释反而显得刻意。 许久后小彩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神混乱,喃喃自语: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明明……” 小彩想起成大风平日里的殷勤和笑容,再对比凌笃玉此刻的惨状和那句“他想杀我”,巨大的反差和背叛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一阵天旋地转。 凌笃玉适时地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声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小彩姐,我先送你回去,段伯伯还需要你。” 提到父亲,小彩猛地回过神来,是啊,爹还在家里等着! 因为担心凌笃玉她早饭都没烧就跑出来了,她还不能倒下! 段小彩用力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看向凌笃玉时,眼神里虽然还有混乱但多了一丝决断。 “走,我们先回家。”她反手紧紧握住凌笃玉的手。“你受伤了,得赶紧处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此刻,什么名声,什么闲话,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小彩只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是从鬼门关逃回来的,她必须保护好她! 两个女孩,一个满身伤痕冷静自持,一个惊魂未定却强撑坚强,互相搀扶着朝着段家小院的方向,一步步地走去。 晨光熹微,,照亮了她们身后的泥泞小路,也预示着,一场真正的风暴即将在这个清晨降临… …. 第42章 疑点重重 嘭嘭嘭! 陆刀把子已经起身,正坐在屋里就着咸菜喝稀粥,门就被敲响了,声音急促。 “二当家!二当家!不好了!出事了!” 门外传来成大风带着哭腔的喊声。 陆刀把子眉头一皱,放下碗筷,沉声道: “进来。” 门被推开,成大风浑身湿气地冲了进来,先是看了一圈发现凌笃玉不在便放下心来。 此时他头发凌乱,,身上沾着泥点,脸上满是“焦急”和“悲痛”,带着哭音喊道: “二当家!小玉妹子……小玉妹子她……怕是遭了难了!!” 陆刀把子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下,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他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在成大风的脸上。 成大风跌坐在凳子上,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语无伦次: “昨天后晌……雨快下了……小玉妹子去后山捡柴火……一直没回来……小彩担心,就让我去找她” “我找遍了那附近……只找到一捆散落的柴火……就在那段最陡的小坡边上……有滑下去的痕迹” “我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雨又那么大……坡那么陡……我……我下不去啊二当家!” 说着说着他就哭了起来,演技逼真无比。 “小玉妹子……她肯定是脚下滑……掉下去了!” “那么陡的坡…又下了一夜的雨…呜呜…..她死了我怎么跟小彩交代……怎么跟崔叔和您交代啊!” 成大风捶胸顿足,表现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尽力营救却无力回天”的热心青年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陆刀把子静静地听着,心里却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他端起桌上的粗陶碗,慢慢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粥。 不对劲。 第一:寨子最近太平,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 凌笃玉那丫头,他虽接触不多,但观其言行,不是那种毛毛躁躁走路不看路的人。 后山那条路是不好走,但绝不至于让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平白无故摔下陡坡。 第二:成大风这话说得太“满”,太“确定”了。一口咬定就是摔下坡了,凶多吉少。 寻常人发现人不见了,第一反应应该是“失踪了”“可能迷路了”“或许躲雨去了”,怎么会如此笃定是“坠坡”且“必死无疑”? 除非……他亲眼看到了“结果”,或者,他根本就知道她“回不来”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陆刀把子心里埋藏多年的那根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猛地触动了。 当年老段身手那么好,经验又那么老道,怎么会那么巧就中了官府的埋伏,伤得那么重? 当时他就怀疑寨子里出了内鬼,走漏了风声。 可查来查去,当时跟着老段出去的几个年轻后生,包括这个被老段捡回来的成大风,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 老段瘫了后,寨子里倒也一直安稳,他渐渐就把这疑虑压在了心底。 可如今,这崔老四托付来的丫头才来几天?就出了这等“意外”? 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成大风这小子一直惦记着小彩那丫头他是看的出来的。 陆刀把子的目光再次落在成大风身上,这小伙子平时看着确实憨厚老实,肯干活,懂礼数,寨子里谁不夸一句? 可不知为何,陆刀把子总觉得他那份“老实”底下,藏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过于完美的表象,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面具,反而让人感觉不真实。 尤其是此刻,他哭得很伤心,眼神却偶尔会飞快地瞟自己一眼,似乎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陆刀把子心里有了计较。 他放下碗,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沉痛之色,起身拍了拍成大风的肩膀: “大风,你先别急,也别太自责。这事不怪你,雨大路滑,意外谁也料不到。” “活要见人,死……也得见尸。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这就去召集寨子里的老少爷们,带上绳索家伙,去那坡底下仔细搜搜!” “万一那丫头命大,卡在哪儿了呢?” 成大风心里一紧,但面上却露出希望之色: “对对对!二当家您说得对!得去找!一定得去找!我跟您一起去!” “你累了一夜,先回去换身干衣服,歇口气。”陆刀把子语气不容置疑,“召集人的事我来,你熟悉地方,一会儿来给我们带路就行。” 成大风只得点头应下,抹着“眼泪”出去了。 第43章 风暴中心 看着成大风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陆刀把子转身对屋里听到动静出来的婆娘低声道: “去,悄悄把菊婶叫来,让她赶紧去小彩家看看,别声张。” “知道。”婆娘立马出门。 不一会儿,菊婶就急匆匆地赶来了,脸上也带着焦急: “二当家,听说小玉丫头出事了?” 陆刀把子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快速交代: “成大风来说,小玉丫头昨儿傍晚在后山摔下陡坡,凶多吉少。我总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你现在马上去小彩家,看看小彩怎么样了,也留意下,小玉会不会已经回去了。” 菊婶是明白人,,立刻点头: “我这就去!” 陆刀把子大步走出院子,拿起挂在门口的一截铁器,用力敲响了寨子中央那口用来示警的破钟!! “铛——铛——铛——” 沉闷又急促的钟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传遍了整个乌贼寨。 很快,各家各户的门陆续打开,男人们提着家伙,女人们抱着孩子,纷纷朝着钟声响起的方向聚拢过来,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二当家,出啥事了?” “是不是官府又来了?” “….….” 陆刀把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目光扫过聚拢过来的人群,也看到了匆匆换好衣服赶回来的成大风,他正挤在人群前方面带“焦灼”。 陆刀把子大声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大家安静!不是官府来袭,是咱们寨子里的事!” “昨天傍晚,住在段爷家的小玉,去后山捡柴,至今未归!” “大风去找了,只在最陡的那段小坡边上发现了散落的柴火和滑落的痕迹!” “人……很可能失足掉下去了!”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议论纷纷。 “后山那陡坡?哎呀,那可险得很!” “下那么大的雨,夜里又冷,掉下去还能有好?” “这可怜的丫头,也太不小心了……” 陆刀把子抬手压下议论,继续道: “不管怎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咱们乌贼寨,不能丢下任何一个兄弟姐妹!能动弹的男人,都跟我走!带上绳子棍子,下坡去找! “女人和孩子在家等着,准备好热水和伤药!”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江湖义气,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对!去找!” “一定要把小玉姑娘找回来!” “二当家说得对!” “快,回家拿家伙!” 人群迅速行动起来。 陆刀把子跳下石头,开始点名安排几个经验老道的汉子负责带队和探路。 他的目光再次与人群中的成大风对上,成大风立刻挤上前,一脸“急切”: “二当家,我熟悉路,我带大家去!” 陆刀把子点了点头: “好,你在前面带路。都小心点,雨后路滑!” 搜寻的队伍很快集结完毕,在成大风的带领下朝着后山进发。 陆刀把子走在队伍中间,面色沉凝。 心底犹如压着一块巨石…他既希望凌笃玉能吉人天相又隐隐地预感到,这次搜寻或许会揭开一些他多年来不愿面对的真相。 而另一边,菊婶也小跑着赶到了段家小院。 她推开院门,正好看到小彩和凌笃玉互相搀扶着从屋里走出来,准备处理伤口。 三个女人,六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菊婶瞪大了眼睛,看着明明“凶多吉少”的凌笃玉活生生站在面前,她张大了嘴巴,差点惊呼出声! 小彩看到菊婶,眼泪又涌了出来,哭着喊道: “菊婶!” 凌笃玉则对着菊婶,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菊婶隐隐明白了什么,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两个女孩,压低声音急急问道: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 “二当家都敲钟带人去找你了小玉!大风说你掉下坡遇难了!” 小彩哽咽着将凌笃玉告诉她的经过,断断续续地复述了一遍。 成大风如何假意接应,如何突然拔刀行凶,凌笃玉如何侥幸躲过并滚下陡坡藏身… 菊婶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手都凉了。 她看着凌笃玉腰侧渗血的布条,心里想着: “这丫头眼神清亮坦荡,身上那刀伤也做不得假,小彩说的应该是真的!” 再回想成大风平日那副“憨厚老实”的模样,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这等毒蛇竟然每日生活在他们中间!她是不愿相信寨子里出这等狼心狗肺之徒,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凌笃玉这孩子的品性,这段时间大家都看在眼里,勤快安静又知恩图报,绝不是那种信口雌黄搬弄是非的人! “这天杀的害人精…..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菊婶啐了一口,更多的是后怕和愤怒。 她连忙从怀中拿出自家备着的止血药膏,小心翼翼地帮凌笃玉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 看到那道皮肉外翻的伤口时,她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对成大风的恨意又添了几分!她一边轻柔地上药,一边低声咒骂: “挨千刀的玩意儿!段爷对他多好!小彩也……他怎么对你下得去手!” 凌笃玉忍着疼,低声道: “菊婶,你先别声张。” “我们没有实质证据,他若反咬一口,便难以说清。” “毕竟他没有对我下手的理由。” “先看他们怎么说再应对…” 菊婶点头,手上动作不停: “我晓得轻重,等二当家他们回来再说!陆二当家不是个糊涂人!!” …… 第44章 贼喊捉贼 另一边,后山陡坡下。 搜寻队拉着绳索,在泥泞滑湿的坡底仔细搜寻了将近一个时辰。 范围也在不断扩大,把草丛,石缝,甚至低矮的灌木丛都翻遍了,除了几处被雨水冲得模糊的滑痕和一些散落的枯枝,连片破布条都没找到,更别说人影了。 “二当家,都找遍了,没有啊!” 一个浑身泥水的汉子抹了把脸,喘着气汇报。 陆刀把子站在一块较高的石头上,眉头紧锁。 这结果,既让他松了口气,又让他心里的疑云更浓了。 这么大规模的搜寻,活人死人总该有点踪迹才对,怎么会不见了? 成大风在一旁,脸上最初的“焦灼”渐渐被慌乱所取代。 怎么会没有? 就算被野兽拖走,也该有血迹挣扎的痕迹! 难道……那女人真的没死? 还爬上来跑了? 可昨晚他守了那么久……一个受了伤的女人,雨夜山林,她能去哪? 他强自镇定对陆刀把子道: “二当家,是不是……被雨水冲远了?或者……被山里的野物……” 成大风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笃定凌笃玉已经死了! 陆刀把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而对着搜寻的众人挥了挥手,沉声道: “弟兄们辛苦了!坡下没有,兴许是丫头命大,自己爬上来躲雨去了。” “咱们再回寨子边缘找找!重点查看那些能避雨的小山洞和废屋!” 众人应声,开始收拾绳索工具,准备返回寨里。 成大风心里七上八下。 凌笃玉如果活着,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段小彩家或者陆刀把子那里! 既然不在陆刀把子家里那就可能回到了段小彩家…他必须得抢先一步找到凌笃玉! 想通后他凑到陆刀把子身边,关心地说道: “二当家,折腾一早上,您也累了。要不您先回去歇歇,我带几个人在寨子周边再仔细找找?” “小彩一个人在家,肯定也急坏了,我也得去跟她说一声,免得她担心过度。” 他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体贴。 陆刀把子目光微闪,点了点头: “不用,你带几个人再去找找。我先去小彩家坐坐,安抚一下那孩子。”他特意强调了自己要去段家。 不好。 成大风心里“咯噔”一下,但又不敢反对,只得应下,点了两个相熟的年轻汉子,朝着与寨子边缘方向走去,假装继续搜寻。 直到成大风走远,陆刀把子快速招呼来两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人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成大风那一小队人。 然后,陆刀把子才带着其余人,大步流星地朝着段家小院走去。 成大风走出不远,借口分头寻找,支开了另外两人,自己则绕了个大圈子,心急如焚地朝着段家小院狂奔。 他必须得赶在陆刀把子之前,或者至少同时到达小彩家!他要看看凌笃玉到底在不在! 如果不在那最好,如果在……他得想办法堵住她的嘴!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段家院门外时,恰好看到陆刀把子也刚走到门口。 “我@&*” 成大风心里暗骂一声,,赶紧迎了上去: “二当家……您也来了?我……我们那边也没找到……我来看看小彩…” 陆刀把子没说话,只是抬手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情景,让门口的两人都定在了原地。 只见凌笃玉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菊婶和小彩一左一右守着她,小彩在用湿布巾轻轻擦拭她手臂上的泥污,菊婶则在给她腰侧换药。 虽然隔着衣服,但那重新包扎的痕迹和凌笃玉苍白虚弱的脸色,足以说明了一切! 她活着回来了! 而且,显然已经把真相告诉了小彩和菊婶! 成大风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巨大的惊恐来袭,让他四肢僵硬,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跑!!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但他不能跑! 因为陆刀把子就在旁边,他若此刻逃跑,等于不打自招! 电光石火间,成大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赌!必须得赌一把! 赌凌笃玉没有确凿证据! 赌小彩对他还有旧情不会全然相信! 赌自己多年经营的形象还能唬住人! 他脸上切换成惊喜的表情,一个箭步冲进院子,激动地说道: “小玉妹子?!你还活着?!太好了!真是老天爷保佑!”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 “我和二当家带人找了你一早上!都快急死了!” 成大风表演得情真意切,眼神“关切”地扫过凌笃玉身上的伤,语气充满了“后怕”: “你受伤了?严不严重?是不是摔下去的时候刮伤的?快让我看看!”他说着就要上前。 “站住!” 一声呵斥声响起,不是凌笃玉,也不是小彩,而是站在门口的陆刀把子。 他缓缓走进院子,先是在成大风的脸上停顿了一秒,那犀利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他虚伪的皮囊,看得成大风心底阵阵发寒。 然后,陆刀把子转向凌笃玉,语气放缓了些说道: “小玉丫头,你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字一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 真相,终于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彻底掀开了帷幕。。。 第45章 恩恩怨怨 “昨天傍晚,我去后山捡柴,怕下雨,想着早点回来,便回头了” “当我走到那段陡坡附近时,成大风突然从路边树丛里钻出来,说他担心路滑,怕我出事便来接我。” 凌笃玉语速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谢过他,说不用帮忙。但他很坚持,伸手要帮我背柴。” “就在他靠近的时候,我看到他另一只手藏在身后,拿着……一把小刀。”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他趁我不备,突然用刀刺向我这里。”凌笃玉指了指自己腰侧包扎的地方,“我躲得快,用柴火挡了一下,只划破了衣服和皮肉。” “他见一击不中,就说我“多管闲事,挡了他的路”,要杀我灭口。” “我拼命向后躲,脚下踩空,滚下了陡坡。” 凌笃玉的叙述简洁扼落,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形容,但正是这种平实的语调,反而更具冲击力。 又描述了自己如何侥幸抓住灌木缓冲,如何在坡底石缝中藏身,如何忍痛挨过雨夜,直到天快亮才艰难地爬上来,路上又遇到了出来寻找的小彩… 每一句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寨民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怀疑,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和愤怒。 许多人都下意识地看向成大风,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难道小玉姑娘说的都是真的?! “你这个骗子!你在胡说八道!莫要血口喷人!” 凌笃玉话音刚落,成大风就跳了起来,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指着凌笃玉怒骂: “我好心去找你!担心你出事!找不到人,我急得都快疯了!” “赶紧跑回来报信,带着二当家和大家去找你!” “你不但不感激,反而编造这种恶毒的谎言来污蔑我?!” “我成大风在寨子里这么多年,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难道不清楚吗?!” “我为什么要杀你?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继而转向默不作声的小彩道: “小彩!连你也不信我吗?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一个才来了几天的外人,随口几句挑拨,你就信了?” “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都比不上她几句空口白话吗?!” 他又看向陆刀把子和众人,捶着自己的胸口,声泪俱下: “二当家!各位叔伯兄弟!我成大风自问对得起寨子里的每一个人!” “段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把他当亲爹一样敬重!帮衬小彩,是我心甘情愿!” “我图什么?我要是真有坏心,何必等到今天?!” “她小玉有什么证据?啊?!就凭她身上那不知道在哪刮破的伤?谁能证明是我干的?!” 成大风这番表演情绪足够饱满到位,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杀人的动机不足,证据缺失。 一些原本就觉此事蹊跷又对成大风印象不错的寨民,脸上又露出了犹豫之色。 “是啊,大风这孩子平时挺好的,为啥要突然杀人?没道理啊。” 小彩被他这番质问,说的哑口无言,想反驳,又不知怎么反驳,无助地看向凌笃玉。 凌笃玉只是静静地看着成大风表演,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早就料到他会抵赖。 陆刀把子没有立刻说话,他在等一个契机,在权衡,在判断。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阵骚动,来人是之前被陆刀把子暗中派去跟踪成大风的两个老兄弟,其中一位正是寨子里以耿直公道着称的古叔。 古叔脸色铁青,径直走到陆刀把子面前,看都没看成大风一眼,抱拳沉声道: “二当家,我和老五偷偷在后面跟着大风他们那一队。” “刚出了后山,大风就和小胖他们说分头找效率高,把他们支开了。” “我俩留了个心眼,没走远,暗中跟着他。” 他顿了下,目光锐利地扫向脸色惨白的成大风,声音提高,确保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结果就看见这小子,压根就没去找人!” “哼!他绕了个大圈,一路上鬼鬼祟祟,跑得飞快,直奔段爷家来了!” “我们紧赶慢赶,才晚了他一步到门口!!”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院子里炸开! “什么?!” “他没去找人?” “直接跑这儿来了?” “他来这作甚?” “这……这有点做贼心虚啊!” 刚刚还被成大风一番表演说得有些动摇的寨民们,顿时哗然! 如果成大风心里没鬼,为什么撒谎支开同伴? 为什么不去继续搜寻,反而急着跑来段家?这行为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成大风的脸色变得死灰,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刀把子竟然早就派人盯着他了! “不……不是的!古叔你误会了!”成大风慌乱地摆手,还想狡辩,“我是担心小彩!我想着先来看看小彩怎么样了!我……” 话还没说完,古叔就打断了他。 “放你娘的屁!”古叔是个火爆脾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担心小彩?你刚才在二当家面前怎么说的?” “你说你要带人在寨子周边仔细找找,转头就把人支开自己跑这儿来?你当我们都是三岁小孩儿好哄呢?!” 证据链在这一刻形成了闭环。 凌笃玉的指认,成大风不合常理的急切返回,以及古叔亲眼所见的鬼祟行径,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可怕的真相…成大风确实行凶了! 寨民们看向成大风的眼神彻底变成了愤怒和鄙夷,他们感觉自己被这个看似老实的年轻人欺骗了多年! 第46章 螳螂捕蝉 “成大风!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你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害小玉姑娘?!” “小玉姑娘帮着小彩照应家里你还要下此毒手!” “段爷对你恩重如山,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你是不是早就存了坏心?!” …. 面对众人的咄咄逼问,古叔等人鄙夷愤怒的目光,小彩那绝望的眼神,以及陆刀把子那仿佛能将他杀了的眼神…..成大风知道,完了! 全完了!再狡辩下去,只会激怒所有人,他的下场会更惨! 噗通—— 成大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哭嚎着喊道: “我错了!二当家!各位叔伯!我错了!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但我不是真想杀她啊!” 他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避重就轻地哭诉: “我就是……我就是看她一个外人突然住进段爷家,心里不踏实!现在世道这么乱,谁知道她是什么来路?万一给寨子引来祸事怎么办?” “我都是为了寨子好啊!我就是想……想吓唬吓唬她,把她逼走……我没想真杀她!那一下是她自己撞上来的!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啊!” “求求你们相信我…” 他绝口不提自己对段家家产的觊觎,不提想骗取小彩感情的阴谋,更不提对段长富存在的恶意,只把动机归结为“排外”和“为寨子好”,试图博取一丝同情,将谋杀未遂轻描淡写成“一时糊涂的过失”! 然而,在场的人谁也不是傻子。 陆刀把子看着成大风这副丑态,缓缓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决断的寒意传遍整个院子: “为了寨子好?好一个为了寨子好!成大风,你当我陆某人是瞎的吗?” “还是当全寨子的人都是傻子?” “你杀人未遂,恶贯满盈,我们寨里容不得你这对自己人下手的畜生!” “从现在起,你不是乌贼寨的人了!!” 成大风闻言心下一惊,被赶出寨子,在这荒年,无异于死刑缓期执行! 但他又暗暗庆幸,这恐怕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暂时保住了命。 他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院子里,只剩下他绝望的抽泣声,和寨民们愤怒鄙夷的议论声。 当众人皆以为事情已尘埃落定之时,又炸出一道惊雷! “成大风” “既然你已不是寨子里的人,那咱们就来算算寨子外头的账!” 陆刀把子停在成大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当年老段出事,那条要命的埋伏……是不是你给官府递的信?!” 这话刚问出口,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段长富当年的事,是乌贼寨所有人心里的一道疤,一个不敢深想的谜! 此刻被陆刀把子如此直白地揭开,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了成大风身上! 成大风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抬头对上陆刀把子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周围寨民那似乎要吃了他的目光,他知道,瞒不住了! 陆刀把子根本不是猜测,而是早已对他有所怀疑,只是苦无证据! 今日凌笃玉之事,不过是撕开了最后一道口子! 这么多年压抑着的所有怨恨一股脑冲上了他的头顶! 反正已经身败名裂,被赶出寨子也是死路一条,还有什么可怕的?! 成大风声音尖利地怪笑起来: “哈哈哈哈……没错!是我!” “就是我给官府报的信!怎么样?!陆二当家,你查了这么多年,终于查到你爷爷我头上了?!” 他承认了!他竟然亲口承认了!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畜生!!” “真是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段爷救了你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小彩原本只是心碎和愤怒,此刻听到这迟来的真相,如同被万箭穿心! 她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被身旁的菊婶一把扶住。 她看着地上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想起父亲瘫在床上这些年受的苦,想起自己竟然对这个害父仇人心生爱慕,依赖多年…… 巨大的愤怒和恶心感瞬间淹没了她! “成大风!你这只白眼狼!我要杀了你!!” 小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挣脱着菊婶就要扑上去,却被旁边的古叔死死拦住。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是成大风的对手? “为什么?!” “我爹救了你!他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看待!”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究竟是为什么啊!!”小彩声音嘶哑哭着喊道。 第47章 黄雀在后 成大风被众人唾骂地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状若疯癫地指着小彩,又指向了主屋的方向,嘶吼道: “为什么?!你还有脸来问我为什么?!” “就因为他段长富假仁假义!他把我从路边捡回来是不假!可他给了我什么?!” “啊?!” “让我住那个漏风漏雨的破茅草屋!让我跟那些泥腿子一样天天干活!” “我本该是霜叶城里的富家少爷!我本该锦衣玉食!” “凭什么要在这土匪窝里吃苦受罪?!他既然救了我,为什么不给我最好的?!” “你告诉我凭什么?!” 他这番扭曲的逻辑和忘恩负义的言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世上竟有如此无耻之人?! “那次下山,官府的人早就暗中接触过我!” “他们答应我,只要提供消息,剿匪成功后不仅保我平安,还能给我一笔钱,让我远走高飞!” “我凭什么不干?!” “段长富他挡了我的路,他就该死!只恨当时没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成大风已经完全疯魔,将心底最阴暗的念头吼了出来。 “够了!!!” 陆刀把子暴喝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他眼中杀机毕露: “既然你都认了,那就拿命来抵吧!” 他身后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早已按捺不住,提着刀就要上前乱刀砍死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陆叔!”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凌笃玉上前一步,拦在了陆刀把子身前。 “陆叔,各位叔伯。”她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成大风身上,“他害段伯伯瘫痪在床多年,昨日又欲置我于死地。” “于公于私,这笔血债,都该由我和段家来讨。” 凌笃玉转向陆刀把子,语气恳切却坚持道: “请陆叔允许我,亲手了结他!”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众人都看向凌笃玉,这个平日里安静少言的姑娘,此刻身上竟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 陆刀把子沉默片刻,便缓缓点了点头,挥手让身后的人退开。 他明白,这是凌笃玉的复仇,也是她要为段家,为自己讨回的公道! 凌笃玉转过身,面向成大风。她没有拿别人递过来的刀,而是慢慢抽出了崔叔给她的那柄短匕。 “成大风,”凌笃玉声音平静“你不是觉得可以轻易杀了我吗?”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她抬起匕首,刀尖指着成大风: “你我单挑。你若能杀了我,陆叔他们放你离开寨子,绝不为难。” “你若败了……”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成大风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女人是疯了还是傻了? 就凭她?一个受了伤的女人? 也敢跟自己单挑?!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你说真的?!”他生怕凌笃玉反悔,急忙确认。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凌笃玉道。 “好!!”成大风几乎都要笑出了声,他从袖中掏出那柄小刀,眼神变得凶狠而专注,“这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寨民们的心都揪紧了,有人想出声劝阻,却被陆刀把子用眼神制止了。 因为陆刀把子隐约觉得,这个女孩,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小彩紧张地抓住菊婶的胳膊,担忧地看着凌笃玉。 小玉还受着伤呢?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打得过成大风? 院子中央空出了一片场地。 成大风握紧小刀,寻找着进攻的机会。他虽然心术不正,但常年干体力活,身手比普通寨民要敏捷不少,更何况对手还是个受伤的女子。 凌笃玉则静静地站着,匕首反握在身后,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场生死搏杀,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受死吧!”成大风按捺不住,率先发动攻击!他低吼一声,快步冲上前,小刀直刺凌笃玉的心口!动作迅猛,带着一股狠劲!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触及凌笃玉衣衫的刹那,凌笃玉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个侧身,滑步,格挡,一气呵成! 仿佛她早已预判了成大风的每一个动作! “叮!” 一声脆响,两把匕首的刀锋狠狠撞在一起,溅起几点火星! 成大风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小刀差点脱手! 他心中大骇,这女人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不等他反应过来,凌笃玉的攻势如同潮水般涌来! 每一次的挥刀角度都刁钻狠辣,直奔要害! 步伐灵动,完全不像一个受伤之人! 成大风仓皇招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恐惧!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柔弱可欺的小玉姑娘! 这分明是一个经验老道杀伐果断的练家子! 原来她一直都在藏拙! 从她躲过自己第一次偷袭开始,她就一直在演戏!她滚下陡坡是假,示弱藏匿是真! 她提出单挑,根本就不是给他活路,而是要名正言顺地亲手杀了他! 从头到尾,他都被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该死!你……你骗我!!”成大风惊恐地大叫,招式已完全乱了章法。 凌笃玉没有回答,她抓住成大风一个致命的破绽,匕首快速划过! “噗嗤——” 一道血线从成大风的脖颈处飙射而出! 成大风前冲的动作顿时僵住,他手中的小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手捂住脖子,想要阻止生命的流逝,却只是徒劳无功。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向前栽倒,溅起一片尘土。 院落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的反转和凌笃玉凌厉的身手惊呆了。 凌笃玉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手中的匕首还在滴着血…她看着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的成大风,眼神中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漠然。 她收起匕首,转向小彩轻声道: “小彩姐,段伯伯的仇,报了。” 然后又对陆刀把子和众人行了一礼: “给寨子添麻烦了。” 第48章 何处为家 “丫头,这事不怪你。” “要怪,只怪我陆某人眼瞎,没早点看清这头披着羊皮的狼!” “养虎为患,害了老段,也让你受了这番罪。”陆刀把子沉声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和疲惫。 这时,小彩终于回过了神,她没有去看地上成大风的尸体,而是踉跄着扑到凌笃玉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放声痛哭起来。 这哭声里,有大仇得报的释然,有被欺骗背叛的心碎,更有对父亲再也无法恢复健康的无尽悲伤。 “小玉……谢谢你……谢谢你……”她泣不成声,眼泪浸湿了凌笃玉的肩头,“可是……可是爹他……再也站不起来了……再也……” 凌笃玉抬起未持刀的手,轻轻拍着小彩的后背,安抚道: “小彩姐,仇报了,段伯伯知道了也能安心些。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 凌笃玉知道,手刃仇敌带来的短暂快意,也无法抵消长久以来积累的痛苦和失去。 有些伤痕,一旦留下,便是永久。 寨民们默默上前,有人开始收拾成大风的尸体,有人打水冲洗地上的血迹。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劳作声。 陆刀把子指挥着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场风波,看似随着成大风的死而平息,却在每个人心中都投下了阴影。 待院子清理干净,寨民们陆续散去,只留下陆刀把子,菊婶,小彩和凌笃玉。 夕阳的余晖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凌笃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陆叔,小彩姐,我在寨子里也打扰多时了。如今事情已了,我……也该走了…” 小彩抓住她的胳膊,急切道: “走?你要去哪?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姑娘家能去哪?” “就留在寨子里不好吗?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凌笃玉看着小彩真诚的眼睛,心中暖流划过,但去意已决。 她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小彩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身上还有些未了的麻烦,留下来只怕会连累寨子,连累你和段伯伯。” 凌笃玉没明说是什么麻烦,但陆刀把子是何等精明之人? 从她之前的谈吐,身手,以及此刻的顾虑,早已猜到这姑娘绝非普通流民,身上必然背负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风险。 陆刀把子抬手阻止了还想劝说的小彩,看着凌笃玉道: “小玉丫头,你是个有主见的。既然你决定了,陆叔不拦你。这世道,在哪里都不容易。” “但你记住,乌贼寨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哪天在外头累了,乏了,或是想回来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番话说的朴实,却重如千斤。 凌笃玉鼻尖微酸,郑重地向陆刀把子行了一礼: “陆叔大恩,凌笃玉永世不忘。” 菊婶也红着眼圈上前说道: “小玉丫头,我在寨子里等着你回来”。 “这段时间劳烦您了,我会回来看您的菊婶。”凌笃玉再次道谢。 又休整了两日。 这两日,凌笃玉腰侧的伤口在灵泉水和草药的共同作用下,愈合得奇快,已无大碍。 她帮着小彩料理家务,将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弥补即将到来的离别。 小彩虽万般不舍,但也看出凌笃玉去意已决,便不再强留,只是默默地为她准备行装。 衣服找了两套干净舒适的,干粮烙得厚厚的,水囊灌得满满的,还偷偷塞了几块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熏肉。 动身前夕,凌笃玉先是进了厨房往两口大水缸里加满了灵泉水。 然后走进主屋,屋里段长富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睡觉,但脸色似乎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许,呼吸也更为平稳绵长。 凌笃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轻声道: “段伯伯,我明日就要走了。害您的仇人,已经伏诛。” “您安心养着,小彩姐很坚强,寨子里大家也会照应你们。” “愿您早日康复。”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到段长富放在被子外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看完段叔凌笃玉就回西屋睡觉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当寨子里的众人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凌笃玉就已经背起简单的行囊,准备悄悄离开,她不想惊动太多人,惹来不必要的伤感。 小彩却早已等在院门口,眼睛红肿,却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她将准备好的包袱塞给凌笃玉,又递上一个崭新的水囊: “带着路上喝……” “小彩姐,保重。”凌笃玉接过东西,抱了抱小彩。 “你也是……小玉…一定要好好的。”小彩哽咽道。 凌笃玉松开她,决然地转身,踏着晨露,走向寨门。 走在通往寨门的主路上,她心中默念: “再见了,小彩姐。再见了,段伯伯。再见了陆叔菊婶…” “再见了,乌贼寨。” 收起心神,凌笃玉快步走出寨子,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山林之中… 虽前路茫茫,但路就在脚下! (第一卷完) 第49章 回到起点 按照崔叔地图的指引,凌笃玉沿着来时依稀记得的路径,谨慎前行。 脚步放得很轻,耳朵也时刻捕捉着林间的任何异响。 虽然距离逃离芒城已过去数月,但追兵是否彻底放弃搜寻,她心里没底。 兵部侍郎郭崇鸣那样位高权重又心狠手辣的人,是绝不会轻易放过她这个握有他把柄的“隐患”。 呼呼— 每一次的风吹草动,都让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藏在袖中的短匕。 路比记忆中更难走。 初秋,落叶铺满了狭窄的山道,掩盖了脚下的坑洼碎石。 凌笃玉走得很慢,她既要留意路径,又要提防可能存在的埋伏,精神始终高度紧绷! 只有在取出干粮和水囊歇歇脚时,才敢稍稍放松片刻。 小彩烙的饼很实在,掺了粗粮,嚼着满口香,就着甘甜的灵泉水下咽,能迅速地补充体力。 她吃得节省,深知往后的路途,这样的饱餐未必常有。 哒哒哒— 走了约莫两三日,山路渐渐开阔,隐约能听到远处路上有车马行进的声音。 “前方应该是通往北境岔口的那条大路”凌笃玉心想。 那条大路的三岔路口也是她和于大哥一家分别的地方。 这天傍晚,她终于走出了茂密的山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夯土大路横在眼前,虽然也算不上多么平坦宽阔,但比起山间小道已是天壤之别。 确认四周无人后,凌笃玉便走上大路仔细瞧了一番,这条大道在此分成了三个方向,蔓延着三条小道。 三条小道边都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木牌历经风雨,上面的字迹已有些斑驳,用炭笔画着模糊的箭头和城名: 漠城,霜叶城,兴北城。 凌笃玉停下脚步,望着这三个指向不同未来的路标,心中一片茫然。 该去哪座城呢??? 她对此地一无所知,崔叔的地图也只标注了大致方位和路线,并未详述各城情况。 哪座城更安全? 哪座城更容易藏身? 哪座城有郭崇鸣的势力渗透? 一切都是未知。 凌笃玉找了个路边不远处的石堆坐下,再次摊开地图,指尖在三个城名上缓缓划过。 漠城看起来最偏远,还有萧将军坐镇,或许追兵不会渗入? 霜叶城……她想起成大风临死前癫狂的叫嚣,说他本是霜叶城富家子,那地方想必繁华些,但鱼龙混杂,也更可能隐藏着官府的耳目。 不能去。 兴北城,名字透着边塞的肃杀,或许是军镇重地,盘查会更严? 好纠结。 正思忖间,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中。 明天,好像是这具身体原主的生辰?! 凌笃玉怔了一下。 对于原主“凌笃玉”的过去,她继承的记忆其实并不多,大多是些模糊的片段和强烈的情感烙印。 关于生辰,似乎只有年幼时,他们还住在凌家支系祖宅,父亲凌明曾为她办过两次像样的生辰宴。 那一天,有甜糕,有新衣,还有父亲的陪伴。 后来,父亲越来越痴迷于“不良爱好”,他们一家被扫地出门躲进了番土村,生辰再无人记得,连她自己恐怕也早已淡忘。 如今,在这荒山野岭的三岔路口,这个日子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或许是这半年多的颠沛流离和生死考验,让她对“活着”有了更深的感触。 又或许,只是潜意识里想找个理由,在这充满不确定的逃亡路上,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 “那就……过了明天再走吧。”她低声自语。 好歹是重生一回,这个生日就当是给自己过的。 凌笃玉没打算搞什么仪式,只是决定在此地多停留一日,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 也需要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一下,连续赶路,她的精神和身体都有些疲惫。 她起身离开了大路,在附近的山坡上仔细搜寻,最终找到了一个不大但干燥的浅山洞。 洞口有藤蔓遮掩,还算隐蔽。她仔细检查了洞内,确认没有野兽痕迹,这才将包袱放下。 洞内黑漆马虎,凌笃玉就着水囊吃了半块烙饼,饼很顶饿,但吃久了,难免会想念热乎的汤水。 此时也不适合生火煮汤,刚出来一天还是谨慎点为妙。 凌笃玉蜷缩在铺了层干草的地上,身下坚硬冰冷,远不如乌贼寨那温暖的木床,她自嘲地笑了笑: “还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竟有些娇气了。” “秋天很快会过去,天气会越来越冷…等进了城里,安定下来,还得找机会去“顺”一个床,再买几床厚实点的被褥,再买点好吃的….”她喃喃道。 逃亡归逃亡,但只要有可能,她还是想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夜间,山风呼啸,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这一夜凌笃玉睡得很不踏实,匕首始终握在手中,外面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会让她瞬间惊醒。 后半夜,她甚至隐约地听到了大路上有马蹄声经过的声音,虽数量不多,但速度很快。 这让凌笃玉的心头更添一丝警惕,睡意全无,索性坐起身,靠着石壁,望着洞口藤蔓缝隙间漏进的些许星光,静静等待天明。 第50章 生辰快乐 生日这天,凌笃玉躺到近晌午也没见到一丝阳光透进来...这是又要下雨了? 这异世的天气真是离谱,夏天在“炙烤模式”里熬过来,没想到秋天直接开启“雨水包月”服务! “咕咕—” 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躺了这么久肚子早饿了。 没急着起身,她心念微动,从空间取出装着灵泉水的水囊侧着身子大口地喝着。 这半年来凌笃玉算是把这灵泉水的妙处摸透了。 灵泉水对于疗伤,解乏,抗饿,增加力量,耳聪目明..….有着大大的用处! “妙啊!”凌笃玉美滋滋地想着。 缓过劲来,她才慢吞吞的坐起身,从空间取出一块小彩做的烙饼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她吃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烙饼,就当是长寿面了。 没有庆祝,没有礼物,甚至连一个记得这个日子的人都没有。 但她的心里却异常的平静。 形影相吊,忧乐共之。 这半年间的逃生经历,让凌笃玉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都成长了许多! 或许,这就是命运馈赠给她最好的生辰礼!! 吃完饼,她重新在地上摊开那张磨损严重的地图,指尖再次划过那三个墨迹已有些模糊的城名。 兴北城,目前得不到一丝一毫的信息。 霜叶城,成大风那张虚伪油腻的脸孔闪过脑海,让她心生抵触。 那么,剩下的选择,似乎只有听起来最偏远也最未知的漠城了。 崔叔当初模糊的指引,也是让她北上。 “就去漠城吧。”凌笃玉低声自语,指尖在“漠城”二字上轻轻一点,做出了最终决定。 偏远,或许意味着混乱。 但也有可能意味着更多的机会和更少的盘查! 沙沙沙—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打在洞口的藤蔓和岩石上,发出清脆又密集的沙沙声。 天色更暗了些,雨幕给远处的山峦蒙上了一层灰纱。 出发前,得吃点热乎的。。 凌笃玉走到洞口,谨慎地朝外张望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这才退回洞内深处,意念一动,手中多了一个装满水的粗陶大碗,放在地上。随后又取出一个小瓦罐。 将小瓦罐架在几块临时垒起的石头上,她从空间拿出打火石点燃了柴火,水滚后,她再次从空间里取出一把野菜,这些还是之前在寨子时,借口砍柴,在后山附近采集的。 一直收在空间里以备不时之需。 翠绿的野菜在沸水中慢慢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植物清香。 下雨天能吃上这么一碗热乎乎的野菜汤是真幸福啊! 凌笃玉捧着温热的瓦罐,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她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了些许。 吃完热汤,身上有了些暖意。 凌笃玉就开始着手改变自己的形象。 虽然当时通缉她的画像是她当时伪装过的模样,但谨慎点总是没错的,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套粗布衣裙,衣服虽旧,但小彩洗得很干净。 利落地换上这套略微宽大的衣裙,凌笃玉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小不起眼。 接着,她从空间拿出剪刀,俯下身子脸对着装满水的大陶碗,毫不犹豫地剪掉了额前的头发,修剪成了一个厚厚的齐刘海。 紧接着她又用两根洗得发白的粗布条,将脑后的头发分成两股,扎成了两个土气的小辫子,垂在胸前。 本来清冷的小女孩,瞬间变了副模样。 齐刘海遮住了部分额头和眉眼,显得脸更小,眼神也似乎懵懂了许多。 啧啧啧… 再配上那身旧衣裙和土气的辫子,活脱脱就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带着几分怯懦的乡下小丫头!! “人畜无害……”凌笃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怯生生意味的笑容。 嗯,效果不错! 收拾妥当,她将东西收进了空间里,只留下一个旧包袱,里面象征性地塞了五个干饼子,一块旧布,背在肩上。 腰间挂上水囊,里面灌的是普通的溪水。 灵泉水虽好,却不能轻易示人。 全身家当都隐在无形之中,从明面上看,她就是一个轻装简行,投亲靠友的孤身少女。 凌笃玉穿上蓑衣,(袁掌柜那买的)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渐渐密集的雨幕之中,走上了那条指向漠城的泥泞岔路。 雨中的大路变成了一片烂泥塘,每走一步,鞋子都会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沉重的泥浆。 尽管步履维艰,但凌笃玉的脚步却比昨日更加坚定。 目标已定,剩下的便是走下去。 十四岁的生辰,就在这风雨兼程的跋涉中,悄无声息地滑过。。。 第51章 人畜无害 向北而行的那条小道彻底地变成了一锅浑浊的泥粥,蓑衣虽然挡去了大部分雨水,但湿冷的寒气依旧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凌笃玉低着头,尽量沿着路边稍高的地方走,避开道路中央的深坑积水。 视线所及,皆是灰蒙蒙的雨幕。 “噗嗤…噗嗤…”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艰难跋涉的脚步声和永无止境的雨声!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凌笃玉立刻警觉地放缓脚步,闪身躲到路边一丛灌木林后,悄悄望向前方。 只见百步开外,有七八个衣衫褴褛却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一小队流民推推搡搡。 那队流民约二十人左右,格外扎眼的是,其中大多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带菜色的妇人以及瘦骨伶仃的孩子。 只有三个看起来像是青壮年的男子,此刻也被那些流氓推搡着,脸上满是愤怒却又敢怒不敢言。 地上散落着几个破旧的包袱,一个老妇人正死死抱着怀里一个小包裹,正被一个大胡子壮汉用力拉扯着。 “老不死的!” “把吃的和值钱的交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大胡子恶声恶气地吼道,手上加大了力道。 流民中,一位须发皆白,身形干瘦的老者急忙跑上前,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对着那群流氓拱了拱手,尽量维持着镇定道: “各位好汉!行行好!我们都是遭了灾逃难出来的可怜人,村子里就剩下这些老弱妇孺了,实在没什么值钱东西!” “这点干粮是活命的口粮,求你们高抬贵手,给条活路吧!!” “卢伯!”那三个年轻后生中的一个忍不住喊了一声,想冲上去,却被旁边两人死死拉住。 “呸!少他妈废话!”刀疤脸啐了一口浓痰,目光淫邪地在流民中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打转,“没值钱的?那这小丫头片子……” 被称为卢伯的老者一听这话吓得脸色惨白,快步走到女孩面前将女孩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枯瘦的手掌握成了拳,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好汉!使不得!她还是个孩子!” “你们……你们要是敢硬来,我们这帮老骨头就跟你们拼了!!”他眼神里透出一股豁出命去的决绝,那三个年轻后生也抓紧了手中充当拐棍的粗木棍,怒目圆睁。 流氓们发出一阵哄笑,显然没把这群老弱病残放在眼里。 大胡子不屑地“呸”了一声,伸手就准备推向卢伯: “老东西,快滚开!” 凌笃玉藏在灌木后,冷静地观察着。 这群流氓虽然凶悍,但动作散漫,不像是有功夫在身的练家子。 而流民那边,以卢伯为首,虽然弱势,却很团结。 尤其是卢伯护住小女孩的那份不顾一切,触动了凌笃玉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 她指尖微动,一颗棱角尖锐的小石子悄然滑入掌心。 硬碰硬不明智,但制造点混乱,或许能帮他们解围。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 大胡子的手在即将碰到卢伯胸口时顿住了,他盯着老人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睛,脸上横肉抽搐了几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悻悻地收回手,骂骂咧咧道: “妈的!真是一群穷鬼!” “特么得真晦气!兄弟们,看看有什么能吃的,拿了赶紧走!这鬼天气!真是烦人!” 言毕,那群流氓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翻捡着散落在地上的破行李,抢走了几个看起来像是装着粮食的包裹,又踢打了几下挡路的流民,这才朝着漠城方向去了。 他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中 …. 流民们都惊魂未定,女人们搂着孩子低声啜泣,男人们则沉默地收拾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空气中弥漫着悲伤和无力感… 凌笃玉悄悄松开了石子。 看来,这群流民本质不坏,只是这世道逼得他们背井离乡,又遇上了趁火打劫的恶徒! 她正考虑是默默离开还是继续观察,那位卢伯却已经安抚好村民,目光扫过四周,落在了凌笃玉藏身的灌木丛方向。 老人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旧衫,缓步走了过来,在几步外停下,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姑娘,我早就看见你了。” “别躲了,那些恶人已经走了。”卢伯的声音放缓,带着长者特有的慈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 “你的家人呢?” 凌笃玉从灌木后慢慢走出来,刻意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揪着湿漉漉的衣角,带着几分怯懦和鼻音的声音小声回答: “我……我叫小玉。” “我爹娘……他们先前去了北边的大城探路,说等安顿好了就回来接我。” “我在家中等了很久……都没消息,心里怕得很,就……就想着自己去找他们。” 第52章 随流而去 凌笃玉的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她孤身上路的原因,也暗示了可能被家人遗弃的处境。 这种孤女被抛弃的故事最容易博取卢伯这类善良老人的同情了。 卢伯看着她瘦小单薄的身子,被雨淋透的宽大旧衣裙,额前那厚厚的齐刘海和土气的双辫,一个破包袱丢在地上。 再听了她这番话,眼中顿时充满了怜悯…哎…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太多苦难,哪能不明白? 这兵荒马乱的年景,所谓“去探路”的父母,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 又或者,就是狠心把这小女儿给抛下了。 这女娃儿,恐怕心里还存着念想,傻傻地往那渺茫的北方寻呢! “造孽啊,这天杀的世道……”卢伯重重地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了沧桑,“小姑娘,你一个人赶路太危险了。刚才那帮浑人你也见到了,这一路上不太平。” “我们是前头卢家村的,今年村子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只好全村一起往北边讨条活路。” 你要是信得过我们这些苦命人,不嫌弃我们走得慢,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好歹人多能壮壮胆,互相也有个照应。” 凌笃玉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卢伯身后的队伍。 老人们都在唉声叹气,,妇孺们脸上惊魂未定,那三个年轻后生正帮忙扶起被推倒的老人,眼神里虽有着愤懑,更深的却是一种认命的疲惫。。。 他们确实是一群被苦难折磨的普通百姓,眼神里看不到奸邪。 只有求生本能下的麻木与一丝残存的善意。 她心中迅速权衡着: “独自赶路目标太明显,容易成为恶人眼中的肥羊。” “混在这群看起来毫无威胁又以老弱为主的流民队伍里,反而是更好的掩护。 “卢伯作为领头人,心肠不坏,值得暂时依附。”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 “谢谢……谢谢卢伯。我……我跟你们一起走。” “好,好孩子。”卢伯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回头对村民们扬声道,“大伙儿都精神点,收拾好东西,赶紧往前走!天快黑了,得找个能避雨扎营的地方!” “咱们这又多了个小丫头,叫小玉,都互相照应着点!” “知道了卢伯”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应和。 一个妇人从地上捡起凌笃玉那个旧包袱,递还给她。 “谢谢婶子” 凌笃玉接过,小声道了谢,然后便低着头,默默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将自己完美地融入这群逃难者中。 队伍重新蠕动起来,在泥泞中缓慢前行。 卢伯走在队伍前头,时不时地回头看看,目光落在队尾那个瘦小的身影上时,总会流露出一丝忧色和慈爱。 他心里盘算着,队伍里粮食所剩无几,多一张嘴,压力更大。 但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点大的孩子独自死在这荒郊野岭。 省着点吃,大家给她匀一口,总能熬过去。 凌笃玉观察着每一个人,听着他们低声的交谈,从而了解这支队伍的情况。 卢家村,看来是真的遭了难,只剩下这些老弱病残逃了出来,唯一的三个壮劳力也是面黄肌瘦。 他们的目的地似乎也是漠城方向,这倒是省了她辨认路径的功夫。 雨一直下下停停,道路愈发难行。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再也无法赶路,卢伯才指挥着大家在小道旁一处地势稍高的背风地停下来。 “就在这儿歇了吧!三个小子,赶紧找点树枝,看能不能生堆火,驱驱寒气和湿气!女人们照顾老人孩子,清块地方出来!”卢伯指挥道。 “唉!” 那三个年轻后生应了一声,冒着小雨,在附近摸索着捡拾被雨水打湿的枯枝。 其他人也行动起来,妇人们搀扶着老人坐到相对干燥的地方,孩子们蜷缩在大人身边,冻得瑟瑟发抖。 凌笃玉站在一边,见他们从仅存的行李中拿出几块打着补丁的油布,又找来几根稍长的树枝,勉强搭起了两个简陋的小窝棚,大小仅能容纳几个人蜷缩着挤进去,显然是为身体最弱的老人和孩子准备的。 大部分人,只能找些干燥点的树叶或草垫铺在地上,裹紧单薄的衣衫,准备硬扛这个寒夜。 那三个后生好不容易捡来些半干不湿的柴火,费了点劲才点燃了一小堆篝火。 火苗微弱,烟却很大。 在潮湿的空气中艰难地燃烧着,提供的热量有限,但总算给这绝望的寒夜带来了一丝光亮和暖意。 卢伯将队伍里所剩无几的粗粮饼子拿了出来,小心地分成更小的份额。 他走到凌笃玉面前,将一块拇指大小的饼子塞到她手里,温和地说: “小玉,先凑合着吃点,垫垫肚子。” “等明天到了地方,看能不能找点吃的。” 凌笃玉看着手里那小块饼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巴巴望着卢伯手中粮袋却无人吵闹争抢的老人和孩子,心中微微一颤。 她接过饼子,低声道: “谢谢卢伯。” 她没有立刻吃,而是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小口小口地抿着。 凌笃玉空间里有食物,包袱里也有五个饼子。 但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拿出来,那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疑。 夜深了,雨终于停了,但寒意更重。 大部分人都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沉沉睡去,鼾声和咳嗽声此起彼伏。 卢伯安排了一个后生守夜,自己则靠在一棵树干上,似乎闭目养神,但凌笃玉能感觉到,老人的警惕并未放松。 凌笃玉找了个靠近窝棚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旧布裹在身上。 她抱着膝盖,将头埋在两膝之间,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实际上,凌笃玉的感官始终保持着警觉,留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灵泉水带来的好处让她的听觉和直觉都比寻常人敏锐多了。 她能听到守夜后生压抑的哈欠,能听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也能听到卢伯那边传来的叹息! 十四岁生辰后的第一个夜晚,就在这荒郊野外,伴随着一群陌生流民的鼾声和叹息,悄然度过。 第53章 风煞岭现 翌日,久违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 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照得众人心里头亮堂了些。 连续几个月几乎天天下雨,每个人身上都感觉能拧出水来,衣服就没个干爽的时候。 这会儿能晒到太阳,简直是老天爷开恩了! “都醒醒,醒醒!” “趁天好,赶紧收拾上路!”卢伯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快,他早早起身,催促着还蜷缩在窝棚里或草垫上的村民。 人群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妇人们帮着老人孩子拍打身上沾的草屑泥土,虽然拍不干净,但总算能抖掉些潮气。 凌笃玉现在知道那三个年轻后生的名字了。 昨天那个情急之下想冲上去救卢伯的叫苏军,另外两个拉着他的是小青子和阿云。 他们仨已经开始麻利地拆解那两个简陋的窝棚,把油布仔细叠好,虽然破旧,却是宝贵的家当。 苏军收拾完自己那边,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队伍末尾那个瘦小的身影。 凌笃玉正将那块当毯子用的旧布叠好,塞进包袱里。 她动作有些慢,低着头,厚厚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苏军心里一酸,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命薄的妹子。 要是还活着,也该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瘦瘦小小的。 逃难路上,妹子就是因为缺医少药,一场高烧没挺过去人就没了……他甩甩头,压下眼眶的酸涩走过去,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小玉,你包袱收拾好了?路上跟紧点,这山里……可能不太平。” 凌笃玉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苏军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她能感觉到苏军目光里的善意和一种类似兄长般的关切,这和她昨天观察到的信息吻合。 另一边,小青子和阿云对多出来的小玉没什么特别表示。 阿云是个闷葫芦,只顾埋头干活,很少说话。 小青子则撇了撇嘴,低声对阿云嘀咕: “又多了个吃闲饭的,卢伯就是心太软。” 阿云头也没抬,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卢伯说了算。。。” 他们俩对卢伯的决定是无条件服从的,对于小玉,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踩着被阳光晒得稍微硬实了些的泥路,继续向北。 有了阳光,队里气氛不像昨日那般死气沉沉了,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孩子的嬉闹。 但很快就被大人的低声呵斥压下去。 毕竟,还是在逃难。 凌笃玉依旧跟在队尾,耳朵却没闲着,仔细听着前面卢伯和几个老人的交谈。 “老卢,看这日头,能晴稳当了吧?”一个豁牙的老头眯着眼看天,满怀希望地问。 卢伯摇摇头,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秋雨绵绵,谁说得准?” “趁着天好,多赶点路才是好的,再往前,就该到那风煞岭了。” “风煞岭!?”旁边一个老妇人声音带着惊恐,“就是那个……听说有狼群,还有大虫出没的风煞岭?!” “哎…” 卢伯叹了口气: “是啊,没别的路可绕。” “咱们脚程慢,翻过这岭,少说也得两三天。大家都警醒着点,尤其是晚上。” 风煞岭?? 凌笃玉心中一动,仔细回忆着地图上的标记。 没错,通往漠城的路上,确实要翻过一座名为“风煞”的山岭,旁边还有小字标注:“兽患”。 看来,卢伯是识得路的,这也省了她暗自核对方向的功夫。 只是,这岭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善地。 果然,越往前走,地势就开始缓缓升高,道路两侧的树木也变得高大茂密起来。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得斑驳陆离,林子里透着一股子阴森气。 空气中的湿热感被一股凉意取代,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呜的声响,难怪叫“风煞岭”。 队伍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大人们下意识地把孩子护在中间,说话声也压得更低。 连一向活泼的几个半大孩子,也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不敢再嬉闹。 卢伯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上山小道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身面对一众面露惧色的村民,提高了声音鼓舞道: “前面就是风煞岭了!!大家都知道这地方不太平!但咱们没退路,必须过去!” “三个小子,你们走前头,眼睛放亮些,手里家伙握紧了!女人孩子走中间,老伙计们垫后,互相照应着!” “都别慌,别乱,脚步放轻快!争取天黑前能找个稳妥的地方歇脚!” “知道了,卢伯!!”苏军应得最大声,他握紧了手中那根削尖了的木棍,率先走在了队伍最前面。 小青子和阿云也一左一右地跟上。 凌笃玉在妇孺队伍里低垂着眼睑,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她能听到远处树叶异常的晃动声,还能闻到风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野兽腥臊气。 凌笃玉悄悄将手缩进袖子里,扣住了几颗尖锐的小石子。 上山的路比小道难走多了,坡度也陡。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时能听到有人滑倒或喘粗气的声音。 “哎哟!”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滚下山坡,他母亲吓得尖叫起来。 就在旁边的凌笃玉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小男孩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形。 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 “水娃儿吓死娘了!!”那妇人一把抱住孩子,连声向凌笃玉道谢,“谢谢你!太谢谢你了小玉!你这丫头,手还挺快!” 凌笃玉只是摇摇头,恢复那副怯懦的样子,小声说: “没….没事,婶子。” 前面的苏军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对小玉又多了几分好感,觉得这丫头虽然胆小,但心地善良。 卢伯也注意到了这个小插曲,心中暗叹: “是个好孩子。” 山路越来越难行,日头也开始偏西。 林子里的光线迅速变暗,各种奇怪的鸟叫虫鸣响起,更添了几分恐怖。 “卢伯,天快黑了,得赶紧找地方扎营!”苏军抹了把汗,焦急地喊道。 在这深山老林里过夜,没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太危险了。 卢伯也是心急如焚,他四处张望,指着前方一处山坳: “快!去那边看看!地势低点,背风!” 第54章 高人相助 众人闻言加快脚步,赶到那处山坳。 地方不大,但相对平坦,背面是陡峭的山崖,能挡住一部分山风。 崖壁下方,还有一个凹洞,虽然不深,但挤一挤,也能让众人容身。 “就在这儿了!快!赶紧生火!” “把咱们带的艾草也点上,驱驱虫蛇瘴气!”卢伯指挥道。 村民们立刻忙碌起来。 在四周捡柴的捡柴,清理地面的清理地面。 这次生火比昨晚顺利很多,找到的柴火也相对干燥。 篝火燃起,加上点燃的艾草散发出独特的烟气,总算是驱散了一些山林夜晚的寒意和恐惧。 卢伯照例开始分粮。 饼子更小了,每个人只能分到可怜的一点点,连塞牙缝都不够。 水囊里的水也所剩无几。 气氛再次变得沉闷起来,咀嚼声和压抑的叹气声是这片空间里最主要的声响。 凌笃玉接过自己那一小份,慢慢地啃着。 夜深了,山林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守夜人(今晚轮到小青子)轻微的脚步声。 凌笃玉靠坐在崖壁下,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耳朵却捕捉着方圆数十丈内的任何异响。 沙沙沙—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从左侧的灌木丛中传来,不同于风吹草动,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潜行! 几乎同时,守夜的小青子也似乎听到了什么,紧张地握紧了木棍,朝着那个方向低喝: “谁?什么东西?” 灌木丛晃动了一下,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带着嗜血的光芒!! “啊!是狼!”小青子声音发颤,大喊起来,“有狼!” 人群瞬间被惊醒,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女人们尖叫着把孩子搂进怀里,男人们则慌乱地抓起手边能当武器的东西,挤成一团。 那匹狼似乎是被火光和人声惊了一下,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在灌木丛边缘徘徊,低低地咆哮着,露出森白的獠牙。 嗷呜嗷呜— 更可怕的是,黑暗中,又亮起了几双绿油油的眼睛! 不是一个,是一小群! 卢伯脸色惨白,但还是强自镇定,把老人和孩子往凹洞深处推: “大家别慌!都别乱!围着火堆!快!苏军!阿云!抄家伙!” 苏军和阿云也是头皮发麻,但他们还是硬着头皮和小青子一起,呈一个半圆形挡在众人面前,手里紧握着削尖的木棍,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他们只是普通的庄稼汉,哪里真正对付过狼群?? 狼群似乎看出了这群人的虚弱,开始步步紧逼,低吼声越来越密集,腥臊气扑面而来。 就在一头体型较大的狼似乎按捺不住,作势欲扑的瞬间! “咻!” 一颗小石子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精准地打在那头头狼的鼻子上! “嗷呜!” 头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向后跳开,不停地甩着脑袋。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狼群骚动了一下,攻势一滞。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卢伯和苏军他们。 “是谁干的?” 小青子离得最近,他好像看到队尾那个瘦小的丫头似乎动了一下胳膊,但速度太快,他根本看不清。 而且…怎么可能?一定是错觉! 就在狼群犹豫的片刻,凌笃玉借着人群的遮挡,手指连弹! “咻!咻!咻!” 又是几颗石子飞出,分别打在另外几匹狼的眼睛,前腿上。 虽然力道不足以造成重伤,但疼痛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狼群彻底陷入了混乱,它们呜咽着,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看似弱小却会“妖法”的两脚兽! 头狼警惕地低吼了几声,似乎权衡着利弊。 最终,它不甘地看了一眼篝火后的人群,带着狼群缓缓退入了黑暗的林子深处。 危险暂时解除。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不少人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刚……刚才怎么回事?”阿云结结巴巴地问,他刚才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知道啊,好像……好像有东西打了狼?”小青子也是一脸懵。 他看向凌笃玉的方向,只见那小丫头和几个妇人挤在一起,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比他还白,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打跑狼群的人。 卢伯也是心有余悸,他走到刚才头狼被打中的地方,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捡起一颗普通的小石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环顾了四周,除了自己这群惊魂未定的人,再无他人。 “也许是路过的猎户帮了咱们?”卢伯只能这样解释,他走到凌笃玉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小玉,别怕,狼跑了。” 凌笃玉抬起泪眼汪汪(她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的脸,带着哭腔: “卢伯……吓死我了……呜呜….” 苏军也走过来,看着凌笃玉吓得不轻的样子,怜惜道: “没事了,小玉,狼跑了。你……你没伤着吧?” 凌笃玉摇摇头,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可怜极了。。 第55章 世外桃源 后半夜,再也无人安睡。 篝火烧得旺旺的,守夜的人也增加到了两个。 凌笃玉靠坐在原地,看似害怕得蜷缩着,实则心里平静无波。 刚才出手,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狼群真的扑上来,这支队伍瞬间就会崩溃,她也难以独善其身。 暗中解决麻烦,是当下最佳的选择。 经此一吓,队伍里的人们看凌笃玉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切感,毕竟都是一起经历过生死惊吓的“自己人”了。 天刚蒙蒙亮,甚至看不清脚下的碎石,卢伯就哑着嗓子催促大家起身。 “大家快点收拾东西,咱们要赶紧走,这地方不能待了!”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但语气坚决。 没人有异议。 昨夜狼群绿油油的眼睛和腥臊的气息仿佛还在鼻尖萦绕,谁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停留一刻。 孩子们被大人强行拉起来,哼哼唧唧地哭着,也被低声喝止。 村民们迅速地收拾着那点可怜的行装,连篝火的余烬都小心地用土掩埋,生怕留下痕迹引来麻烦。 凌笃玉在人群中,动作看似和其他妇人一样慌乱,实则有条不紊。 她注意到卢伯弯腰从灰烬旁捡起什么东西,迅速塞进了怀里…是那颗石子。 “嗯?难道卢伯发现了什么?” 她心中微动,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怯懦模样。 这一整天,队伍几乎是在小跑前进。 渴了,就冲到路旁的山涧边,用手捧着浑浊的溪水猛灌几口。 饿了,男人们会在短暂的休息间隙,翻找石头下的土鳖虫或者某种肥硕的草根,忍着恶心塞进嘴里。 卢伯紧紧捂着那个装有最后一点干粮的布袋,除非有人实在饿得双眼发黑,腿都打颤,才会掰下指甲盖大小的饼给递过去。 途中,凌笃玉也分到过一次饼,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谢谢卢伯” 凌笃玉低声道谢,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但没人知道,在她低头喝水或假装整理裤脚的瞬间,意念早已进入空间,快速啜饮着甘甜的灵泉水。 危机四伏,她必须得补充体力以防万一。 苏军一直有意无意地照看着凌笃玉,看她脸色苍白(其实是伪装的),脚步虚浮(也是伪装的),好几次都想把自己的那份食物给她,都被凌笃玉拒绝了。 她指着苏军因为劳累和饥饿而微微颤抖的手,怯生生地说: “苏军哥,你….吃,你要保护大家,不能饿着。” 这话让苏军心头一热,更加认定这是个善良懂事的好姑娘,也让他肩上的责任感更重了。 小青子对此不以为然,私下对阿云嘀咕: “装什么可怜,走路慢吞吞的净拖后腿。” 阿云只是闷头赶路,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少说两句,留点力气爬山。” 日头偏西,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苏军忽然惊喜地叫了起来: “到了!到山顶了!前面是平地!!” 这个消息像是一针强心剂,疲惫的队伍顿时爆发出一点微弱的活力,人们挣扎着爬上最后一段陡坡。 到了山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哪里是想象中怪石嶙峋,狂风呼啸的山顶? 这分明是一片宁静祥和的山间台地! 地势平坦开阔,绿草如茵。 最引人注目的是,不远处竟生长着好几片野果树!! 棠梨树上挂满了青黄色的小果子,栗子树毛茸茸的刺球裂开了口,露出棕色的果实,还有几棵野生核桃树,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 “果子!有果子!”一个孩子率先欢呼起来,挣脱母亲的手就往前冲。 “老天爷开眼啊!”一个老妇人激动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 “快!快去摘!” 人群沸腾了,连日来的恐惧疲惫和饥饿在这一刻化作了狂喜! 村民们像潮水般涌向那些果树,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他们用手掰,用石头砸,争先恐后地采摘着救命的食物。 卢伯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但他毕竟经验老道,笑容很快收敛。 他环顾四周,这山顶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到了这里都变得柔和无力。 而且,这片台地也太整齐,食物太丰饶了,与山下野兽出没的险恶环境格格不入。 事有反常即为妖。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台地中央那一汪潭水上。 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巨大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这群闯入的不速之客。 凌笃玉没有跟着人群去抢果子。 她站在原地,微微蹙着眉,心中的警铃大作。 这片“世外桃源”给她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缓步走到卢伯身边,凌笃玉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 “卢伯……这里……好安静啊……我有点害怕……” 卢伯低头看着小丫头苍白的脸(这次不全是装的),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他拍了拍凌笃玉的肩膀,沉声道: “嗯,是有点不对劲。” “小玉,你也去吃点东西,但别走远,我们尽快离开。” 这时,苏军抱着满怀的棠梨和栗子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卢伯,小玉!快吃!这棠梨有点涩,但能填肚子!栗子生吃也行!” 他挑了几个最大的棠梨,不由分说地塞给凌笃玉。 “谢谢苏军哥。” 凌笃玉接过果子,小口咬了一下,酸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但还是慢慢吃着。 小青子和阿云也回来了,阿云默默地把一些核桃放在卢伯脚边,小青子则一边大口啃着棠梨,一边含糊地说: “卢伯,这下好了,这么多吃的,咱们能歇歇脚了吧?大家都累坏了。” 卢伯看着狼吞虎咽吃着野果的村民们,他们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但疲惫还是显而易见的。 他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理性占了上风。 “不行!”卢伯大声说道“这地方太邪门,不能久留。” “大家赶紧吃,能带上的尽量带上,我们必须要在天黑前下山!” 第56章 一波未平 “啊?还要走啊?”小青子哀嚎一声,“卢伯,大家都快累趴下了!你看这地方,哪有危险?” “连个兔子都没有!” “就是啊,卢伯,歇会儿吧,就一会儿……”有村民也跟着附和,他们实在走不动了。 苏军看着面露难色的村民,又看看眉头紧锁的卢伯,劝道: “卢伯,要不……让大家歇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恢复点力气也好。” “我爬到那边高一点的地方望望风,要是有不对劲,我们马上走。”他指着台地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 卢伯看着村民们充满渴望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汪幽深的潭水,最终咬了咬牙: “好!就半个时辰!苏军,你去放哨,眼睛放亮些!其他人,不许靠近那水潭!” “吃完赶紧收拾,我们随时准备走!” 众人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了。 凌笃玉找了个离水潭最远,靠近下山路径的树根坐下,一边慢慢吃着苏军给的棠梨,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特别是那汪死寂的潭水。 她总觉得,那墨绿色的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着他们。 半个时辰眼看就要到了,卢伯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沉声道: “都起来!收拾东西,赶紧下山!”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抱怨和叹息,但没人敢真的违抗。 这一路上的经历让大家明白,卢伯的判断往往都是对的。 村民们慢吞吞地站起来,把采摘来的野果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袖子里,包袱里。 就在这时,小青子突然捂着肚子,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卢伯……不行了……我……我肚子疼得厉害,得……得方便一下!”他龇牙咧嘴,演技倒是颇为逼真。 卢伯听闻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呵斥道: “就你事儿多!憋着!” “下了山随便你找地方!这地方邪性,不能耽搁!” 小青子却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哼哼唧唧地说: “卢伯……真憋不住了!您……您和大伙儿先走,我很快,完事儿就跑着追你们!保证追上!” 这是他第一次对卢伯撒谎,心里有点发虚,但一想到可能捞到鱼开荤,那点愧疚就被馋虫压下去了。 卢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小青子: “你!你这混小子!” 苏军见状,想开口说留下来等,但卢伯看了一眼逐渐西沉的日头和那汪死寂的潭水,果断下了决定: “阿云!你留下来等他!看着他,完事儿立刻下山追我们!不许耽搁!” “其他人,跟我走!”他必须为整个队伍的安全负责,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拖累大家。 阿云闷闷地应了一声: “哦。” 卢伯又狠狠瞪了小青子一眼,这才带着一步三回头的村民们,沿着下山的小路快步离去。 凌笃玉跟在队伍末尾,经过小青子和阿云身边时,脚步微顿,眼角余光扫过那汪深潭,心中那股不安感更重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 眼看卢伯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山顶,小青子立马就不“疼”了,他笑嘻嘻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得意地冲阿云扬了扬下巴:“ “走吧,傻大个!” 阿云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不是肚子疼吗?” “我骗卢伯的!”小青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眼睛发亮地看向水潭,“你傻啊!这水潭这么大,里面肯定有鱼! “咱都多久没沾荤腥了?你不想吃鱼?” 阿云老实巴交的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卢伯说了,不让靠近水潭,这地方危险” “我们还是赶紧下山吧。” “危险?哪危险了?”小青子不屑地撇撇嘴,“卢伯就是年纪大了,胆子小!” “你看这地方,果树成林的,连只耗子都没有,能有什么危险?” “肯定是以前的人以讹传讹!快走,捞两条鱼打打牙祭,回头分你一条大的!”说着,他就兴冲冲地朝水潭边跑去。 阿云急得直跺脚,见他跑的飞快,只能跟在他后面,不停地劝: “小青子!你别乱来!听卢伯的话!我们下山吧!” 小青子哪里听得进去,他跑到潭边,趴在草地上,探着头往墨绿色的水里瞧。 潭水幽深,根本看不到底。 “咦?” “奇怪了,怎么连条小鱼苗都看不见?”小青子嘀咕着,折了根长长的树枝,削尖了头,在水里胡乱搅和了一阵,还是一无所获。 他有些扫兴,站起身,拍拍手: “哎,白高兴一场,真是个死水潭,连个屁都没有……” 小青子转身准备招呼阿云离开。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潭底深处,靠近崖壁阴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微微反了一下光。 那东西长长的,像是一条……大鱼潜伏在那里? “嘿!有货!” 小青子顿时又兴奋起来,也顾不上水潭的诡异了,他重新趴下,屏住呼吸,将削尖的树枝对准那团模糊的黑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刺了下去! 树枝入水,发出的却不是刺中鱼肉的闷响,而是仿佛戳在了什么坚硬滑腻的鳞甲上! “咔嚓!” 树枝应声而断! 几乎在同一瞬间,原本平静如镜的潭面猛地炸开! 一道带着浓烈腥风的巨型黑影如同闪电般破水而出!! 第57章 一波又起 那根本不是鱼! 那是一条巨蟒! 庞大到超乎你想象的巨蟒! 它的身躯有两个成年汉子合抱那么粗,漆黑的鳞片在夕阳余晖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它脖颈下方,竟然零星分布着几片暗金色的鳞片,宛如诡异的符文。 它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打扰它沉睡的小青子,它张开的血盆大口足以吞下一头牛! 腥红的信子嘶嘶作响,利齿乍现,寒光如刀! 小青子整个人都吓傻了,僵在原地,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生物,那铺天盖地的杀意几乎将他冻结。 嗖— 巨蟒的攻击快如闪电,硕大的头颅倏然一探,血盆大口瞬间就将呆若木鸡的小青子拦腰咬住! “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终于从小青子口中爆发出来,巨蟒的獠牙深深刺入他的腰腹,剧痛让他疯狂挣扎,但在那庞大的力量面前,他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一旁的阿云,早在巨蟒窜出的那一刻,就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看着被巨蟒叼在嘴里惨叫不止的小青子,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要转身逃命。 “救……阿云……救我……” 小青子微弱而绝望的呼救声传来,伴随着巨蟒喉咙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吞咽声,那巨蟒正试图将小青子拖回深潭! 阿云看着小青子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不断流向潭水的鲜血… 这个憨厚老实的汉子,平时被小青子调侃欺负也从不多话的闷葫芦,此刻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勇气。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青子被吃掉! “放……放开他!” 阿云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他手忙脚乱地解下背上装满野果的包袱,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巨蟒的头颅砸了过去! “噗!” 包袱砸在巨蟒坚硬的鳞片上,散开,里面的棠梨,栗子,核桃滚落了一地,还有几个掉进了水潭里,溅起了小小的水花。 这毫无杀伤力的一击,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巨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和散落的水果吸引了注意力。 它冷戾的竖瞳瞥了一眼滚到水边的野果,准备把小青子拖回潭里的动作竟然停下来了。 比起这个已经到嘴里的“食物”,它似乎对那几颗掉进水里的果子更感兴趣! 只见它头颅一甩,竟真的松开了口! “噗通!” 小青子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甩在潭边的草地上,腰腹处几个血洞汩汩冒血,人已经痛晕过去。 巨蟒看都没看地上的小青子,庞大的身躯灵活地一卷,将掉进水里的几颗果子卷入水中,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然后,它缓缓地沉入水中,墨绿色的潭水再次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岸边散落的野果,断裂的树枝和小青子身下不断扩大的血迹,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阿云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破衣烂衫。 他愣了好几秒,才连滚爬爬地冲到小青子身边。 “小青子!小青子!你醒醒!”阿云颤抖着伸手探了探小青子的鼻息,还有气! 他看着那恐怖的伤口,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害怕了,咬咬牙,一把将昏迷不醒的小青子背到了自己的背上。 小青子不算重,但对已经饥饿劳累了好几天的阿云来说,依然是沉重的负担。 他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下山的小路狂奔,生怕慢了一步,那潭中的怪物又会追上来。 “撑住……小青子……你可别死啊……”阿云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汗水,泪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阿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追上卢伯,救小青子!” 另一头,卢伯正带着队伍离开那片山顶,沿着下山的小路疾走了一段。 但越走,他的脚步就越慢,眉头也锁得越紧。 他不时回头张望,密林层层,早已看不到山顶的情况,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卢伯,怎么了?”苏军察觉到老人的异常,凑上前低声问道。 卢伯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忧虑: “这都过去快一刻钟了,阿云和小青子怎么还没追上来?” “就算是拉肚子,也早该完事儿了。” 苏军心里也咯噔一下,强笑道: “兴许……兴许小青子那小子真吃坏肚子了,多蹲了会儿。” “阿云肯定在等着他呢。” 话虽这么说,但苏军自己也忍不住频频回头。 凌笃玉跟在队伍中间,低垂着眼睑,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以她的耳力,如果两人正常追赶,应该能听到脚步声了。 但现在,身后只有山林的风声和鸟鸣。 太安静了。 她几乎可以断定,他们两出事了。 但她也清楚,有些麻烦都是自找的,卢伯早已警告过那山顶邪乎,是那小青子偏要任性妄为。 凌笃玉作为一个“胆小怕事”的孤女,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沉默。 卢伯终于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他环顾四周,找了个相对开阔点易于防守的路段说道: “不走了,就在这里等他们。大家原地休息,警醒着点!” 村民们早已疲惫不堪,闻言如蒙大赦,纷纷瘫坐在地上,但气氛却因为卢伯的担忧而变得压抑起来。 没人说话,大家都竖着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又西沉了几分,林间的光线变得更昏暗。 等待的煎熬让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卢伯……阿云他们不会出事了吧?”一个妇人忍不住,带着哭腔小声问道。 “别瞎说!”卢伯呵斥道,但声音里也透着一丝颤抖。 他心里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带着踉跄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他们来了!”苏军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喜色。 但很快,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脚步声只有一个人的,而且听起来异常艰难。 第58章 命悬一线 凌笃玉抬眼望去,只见阿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他因剧烈奔跑而脸色通红,满头大汗,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又见他的背上背着血肉模糊,昏迷不醒的小青子! “卢伯!卢伯!救命啊!” “呜呜..呜…” 阿云看到队伍,哭喊着扑了过来,脚下一软,连带着背上的小青子一起摔倒在地。 “阿云!” “小青子!” 人群瞬间围了上去。 当看清小青子腰腹间那几个触目惊心的血洞和惨白的脸色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几个妇人吓得尖叫起来,孩子们更是哇哇大哭。 卢伯一个箭步冲上前,蹲下身检查小青子的伤势,手指颤抖地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虽然很微弱,但还有气。 他猛然抬头,盯着惊魂未定的阿云,声音嘶哑: “到底怎么回事?小青子是怎么受这么重的伤的?!” 阿云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蟒……有条好大的黑蟒……从潭子里……窜出来……咬住了小青子……” “我……我拿包袱砸它……它……它吃果子……就把小青子给吐出来了……”他断断续续,总算把山顶那恐怖的一幕说了出来。 一时无人回话,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和低低的抽泣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后怕和恐惧。 那山顶,那水潭,果然有怪物! 卢伯听完,脸色铁青,他看着昏迷不醒的小青子,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哎…” “造孽啊……不听老人言……你这混小子…” 卢伯没有再说下去,现在再责备已经毫无意义,还是救人要紧。 “快!把他放平!”卢伯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很快镇定下来,指挥道,“苏军,帮忙按住他!” “阿云,你还能动吗?去找水,清理伤口!” “其他人,散开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止血的草药!快!” 卢伯的镇定感染了众人。 苏军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帮着小青子平躺下来。 阿云也强撑着爬起来,解下自己的水囊,颤抖着倒水冲洗小青子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口。 “唔…” 冷水刺激下,昏迷的小青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抽搐了一下。 村民们也纷纷行动起来,在附近的草丛和石缝里焦急地寻找着草药。 凌笃玉也混在人群中,假装低头寻找,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株植物。 她认得几种止血草药,但此刻不能表现得太过扎眼。 “卢伯!卢伯!你看这个是不是?”一个眼尖的老妇人忽然喊道,手里举着一把叶片边缘有锯齿开着小黄花的草。 卢伯快步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希望: “是仙鹤草!没错!快,大家多采一些!快!” 众人闻言,立刻在那片区域仔细搜寻,很快就采来了一大捧仙鹤草。 卢伯找了两块干净的石头,将草药放在上面,用力捣烂,变成黏糊糊的草泥。 他小心翼翼地将草泥敷在小青子可怕的伤口上,绿色的汁液混合着鲜血,看起来格外狰狞。 “按住他,可能有点疼。”卢伯对苏军和阿云说。 “嗬..嗬” 果然,草药敷上去的瞬间,小青子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 卢伯动作不停,又让人拿出他们仅有的那个瓦罐,放入剩下的仙鹤草,加水架在刚刚生起的篝火上熬煮。 药汤熬好后,卢伯小心地吹凉,试图喂给小青子。 但小青子牙关紧咬,药汁根本喂不进去。 “怎么办?喂不进去啊!”苏军急得满头大汗。 卢伯眉头紧锁,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凌笃玉怯生生地开口: “卢伯……我娘以前……用芦苇….” 卢伯眼睛一亮! 对啊!可以用芦苇杆子喂药! 他立刻让苏军去找一根芦苇杆或空心草茎。 苏军很快便从小溪旁找来一根芦苇杆,卢伯小心地将一头插进小青子嘴角,另一头慢慢倒入药汤。 这一次,或许是求生本能,小青子的喉咙艰难地动了一下,竟然真的吞咽了一小口! “喝了!他喝了!”阿云激动地叫起来,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众人也都松了口气,仿佛看到了希望。 卢伯耐心地一点点将药汤喂完,虽然大半都洒了出来,但总算是喂进去了一些。 “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了……”卢伯疲惫地坐在地上,看着脸色依旧惨白如纸的小青子说道。 夜幕降临,山林里的寒意再次袭来。 村民们围坐在篝火旁,却没有人有睡意。 目光不时瞟向那个昏迷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有同情,有庆幸,更有对卢伯的先见之明的感激和后怕。 如果不是卢伯,今天被蟒蛇咬伤的,可能就不止小青子一个了。 凌笃玉坐在人群边缘,看似害怕地蜷缩着,实则暗中观察着小青子的状况。 伤口敷了草药,血似乎止住了一些,但炎症和高烧是免不了的。 她能做的有限,只能在夜深人静,大家都疲惫睡去时,悄悄借着喝水的动作,将几滴灵泉水混入留给小青子的清水中。 帮他这一次就当是报答卢伯的收容之恩了,下不为例。 后半夜,小青子果然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开始说胡话: “大鱼……好大的鱼……求求你…别咬我……” “娘……我好疼……” “卢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断断续续的呓语,听得守在他旁边的苏军和阿云心里都不是滋味。 卢伯也一夜未眠,不时过来摸摸他的额头,更换额头上降温的湿布。 好消息是,第二天天亮时分,小青子的高烧竟然奇迹般地退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虽然人还是没有清醒,脸色也依旧难看,但至少命像是保住了。 “退了!烧退了!”苏军惊喜地喊道。 卢伯仔细检查了一下,紧绷的脸上终于放松下来: “老天爷保佑……这小子,命真硬!” 这个好消息极大地鼓舞了队伍! 第59章 安顿下来 见小青子这边稳定了,卢伯站起身对众人说道: “这风煞岭一刻也不能多待了!我们必须尽快下山!” “苏军,阿云,你们两个辛苦些轮流背着他!” “是,卢伯!”苏军和阿云毫不犹豫地应道。 虽然背着一个成年男子赶山路极其耗费体力,但经过昨夜,他们更加体会到了生命的脆弱和团结的重要性。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真正的煎熬。 山路崎岖陡峭,苏军和阿云咬紧牙关,轮流背负着昏迷的小青子。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破衣,肩膀被磨得红肿破皮,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其他村民也主动分担,有的帮忙拿行李,有的在险要处搭把手。 饿了,就啃几口之前采集的野果。 渴了,就喝山涧里的溪水。 再也没有人抱怨路途艰辛,没有人喊累。 听见了小青子在山顶被巨蟒袭击的事情,每个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活下去!” 凌笃玉注意到苏军和阿云的体力消耗巨大,这样下去人肯定会累倒。 队伍里一共就三个汉子,如果全都倒下了那这个队伍就很危险了。 所以她会趁无人注意时将几个看起来更饱满,汁水更足的野果“掉”在他们脚边。 这些野果被她用稀释了的灵泉水泡过。 两人只当是运气好,感激完老天爷后就从地上捡起来吃掉,补充体力。 小青子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偶尔会睁开眼,但眼神空洞无神,喂他水和捣碎的野果糊时,会本能地吞咽,却说不出一个字,很快又会陷入昏睡。 终于,在离开山顶后的第二个下午,走在最前面的卢伯突然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路!是正经的路!我们下山了!” 众人闻言,纷纷挤上前看去。 只见脚下崎岖的山路终于到了尽头,连接上了一条虽然依旧狭窄但明显是人工开辟出来的土路!! 路旁甚至还有模糊的车辙印记! “下山了!我们真的下山了!” “呜呜….总算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人们相拥而泣,就连一向沉稳的卢伯,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仰头看着终于不再被高山遮蔽的广阔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苏军和阿云一起轻轻地将小青子放在路旁柔软的草地上,随后两人就几乎虚脱地瘫倒在地。 凌笃玉站在人群后方,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也松了口气。 风煞岭,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闯过来了。 卢伯回头目光看向身后这群形容枯槁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村民。 又看向倒在草地上的苏军和阿云,他们此时气喘如牛,面色萎黄。 这两个后生,这几天可真是累坏了,他们是全村的顶梁柱! “不走了。”卢伯温和地说道,“大家连日辛苦,特别是苏军和阿云,骨头都快累散架了。” “咱们就在这附近找个稳妥的地方,好好休整三天!养足了精神,再上路!” 这个消息如同甘霖洒在久旱的土地上。 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带着哭腔的欢呼声。 “终于可以好好歇脚了!” “太好了!卢伯真好!” “娘,我们能歇歇了,不用走了….呜呜呜呜.…”一个小女孩扑进母亲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释放着连日来的恐惧和疲惫。 “我的老天爷唉,可算能喘口气了……”几个老人直接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苏军和阿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休息了片刻,他们起身将昏迷不醒的小青子安置在一棵大树下阴凉的地方。 两人活动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肩膀和腰背,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咧嘴傻笑。 树下休息的凌笃玉也悄悄松了口气。 连续的高强度赶路和警惕,即使有灵泉水支撑,精神上的疲惫也是实打实的。 现在能休息三天,正好可以让她进一步恢复,并更仔细地观察这支队伍和周围的环境。 卢伯不愧是经验丰富的长者,他没有让喜悦冲昏头脑,立刻指挥几个还能动弹的人在附近寻找合适的宿营地。 运气不错,在离土路约莫一里地的一处山壁下,他们发现了一个大型天然山洞。 山洞入口宽敞,里面空间很大,地面相对干燥平整,角落甚至还有一些灰烬和烧黑的石头,显然之前也有旅人在此落脚。 最让人安心的是,洞里没有野兽居住的痕迹,空气也算流通。 “就是这儿了!”卢伯仔细检查后,一锤定音,“地方够大,能遮风挡雨,比露天强百倍!” “大家都把东西搬进来,好好收拾一下!” 村民们欢天喜地将那点可怜的家当搬进山洞,仿佛这不是一个山洞,而是温暖的家。 女人们忙着清扫地面,铺开草垫。 孩子们好奇地在洞里探险。 几个老人则负责整理行李。 安顿下来后,生存的首要问题…食物,便摆在了面前。 光靠之前山顶采集的野果,撑不了几天,而且缺乏油水,人也没力气。 卢伯将众人召集起来,神色严肃: “咱们休息归休息,但嘴不能停。” “这三天,得想办法弄点吃的。老规矩,不能落单,至少两人一组行动。” “妇孺和老人在山洞附近挖野菜,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根茎。苏军,阿云”他看向两个年轻后生,“打猎和取水的事,主要靠你俩了。” “能打到野味最好,打不到,多取些水回来也好。” “放心吧,卢伯!”苏军拍了拍胸脯,虽然疲惫,但眼神恢复了光彩,“这地方看着比山里肥,肯定有货!我和阿云肯定不让大家饿肚子!” 阿云也用力点头,但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角落里昏迷的小青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第60章 收获满满 休整的第一天,山洞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但也伴随着为生存忙碌的活力。 妇女和孩子们以山洞为中心,在附近的林间空地,浅坡上仔细搜寻。 很快,惊喜的叫声接连传来。 “快来看!是蕨菜!有好多蕨菜!” 一个妇人兴奋地挥舞着手里—把嫩绿的蕨苗。 “这边还有荠菜!哎呀,这荠菜可真肥!”另一个也发现了宝贝。 蕨菜和荠菜,对于这些常年和土地打交道的村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卢伯看着大家兴高采烈地采集,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亲自示范: “这蕨菜可是个好东西,浑身是宝。” “嫩苗咱们现在吃,老的杆子和根别扔,特别是这蕨根,洗干净了捣烂,能沉淀出淀粉来,顶饿!” 这个消息让大家更加干劲十足。 连凌笃玉也混在人群中,学着他们的样子挖着野菜。 她也认得这些植物,但此刻,她更享受这种融入集体的劳作,让她可以暂时忘了身上的秘密和远方的危险。 另一边,苏军和阿云哥俩则肩负着更重要的任务。 苏军手里握着一把用削尖的木棍做成的长矛,阿云则拿着几个用藤蔓编的简陋套索,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进入山洞附近的林地。 “阿云,精神点!”苏军看出伙伴的恍惚,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青子命大,烧都退了,肯定会醒的! “咱们现在得多弄点吃的,他醒了才能补补身子。” 阿云深吸一口气,努力振作起来: “嗯!我知道,苏军哥。” 或许是连日阴雨终于停歇,也或许是这片地域本就物产丰富,他们的运气不错。 苏军眼神好,手脚麻利,没多久就发现了一只正在啃食草根的肥硕野兔,约莫有五六斤的样子。 他屏住呼吸,悄悄靠近,手中的木矛如闪电般掷出! “噗!” 木矛精准地刺穿了野兔的脖颈。 “嘿嘿!开门红!”苏军高兴地跑过去,拎起还在抽搐的兔子,掂了掂分量,“这兔子够肥!看来这几天没下雨,这些家伙都出来活动了。” 阿云也受到鼓舞,仔细在地上寻找踪迹。 然而,当他拨开一丛灌木,看到一条花花绿绿的蛇在地上迅速游走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山顶水潭边那恐怖的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苏军赶紧扶住他: “你没事吧?就是条寻常草蛇,没毒。” 阿云嘴唇哆嗦着,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哎…” 苏军叹了口气,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就别管了,我去抓。”他身手矫健,没费多大功夫就用木棍压住了那条蛇,熟练地解决了它。 但阿云显然对蛇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心理阴影,当苏军提着蛇回来时,他远远地避开目光,低声道: “苏军哥………这东西我不吃……” 苏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爽快地说: “成!你不吃,我和卢伯他们吃,这玩意可是大补!你再去别处看看,能不能套点别的。” 阿云点点头,强迫自己精神去设置他并不擅长的套索。 或许是因为心神不宁,忙活了小半天,只套到了一只肥嘟嘟的山鼠。 虽然山鼠肉也是肉,但比起苏军的收获,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他有些沮丧地提着山鼠回来了。 取水则顺利得多,他们在附近找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将所有的水囊都灌得满满的。 当苏军和阿云带着猎物回到山洞时,整个山洞都沸腾了! “你们竟然抓到兔子了!好肥的兔子啊!” “还有蛇!今晚有肉吃了!” “还有山鼠!这也是好肉啊!” 村民们围了上来,看着这些猎物,眼睛里都是对食物的渴望。 自打离开村子,除了最初几天还能吃到点自带的肉干,他们就再也没沾过荤腥。 这鬼天气几乎天天下雨,每天都忙着在泥泞中挣扎逃命,浑身湿透,又冷又饿的,能找到点野果填肚子就不错了,哪还有时间和精力去打猎? 就算打了,连绵阴雨里,野物也少得可怜。 卢伯看着这些收获,尤其是那只肥兔子和一条不小的草蛇,老脸上笑开了花: “好好好!好小子!可真有你们的!“ “今晚咱们好好打打牙祭!” 女人们立刻忙碌起来,处理猎物,烧水褪毛,剥皮去内脏。 孩子们围着锅灶,眼巴巴地等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就连一直昏迷的小青子,似乎也被这久违的肉香味隐隐触动,嘴唇无意识地嚅动了一下。 凌笃玉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一幕,心中有些感慨: “这些最普通的村民,所求的不过是能吃饱穿暖,平安活下去而已…” 她帮忙清洗着挖来的蕨菜和荠菜,看着那嫩绿的色彩,闻着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肉香… 忽然觉得,这短暂的休憩,对于这群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来说,或许比任何东西都更加珍贵。 夜幕降临,山洞里燃起了温暖的篝火。 瓦罐里炖着兔肉和野菜,虽然缺少盐巴,只有一点野果的酸味和植物本身的清香,但那股纯粹的肉香已经足以让每一个人沉醉。 蛇肉被苏军单独烤了,卢伯和几个胆大的老人分食了,都赞不绝口。 阿云则静静地啃着分到的一小块兔肉和那只烤熟的肥山鼠,吃得格外香甜。 这是多日来,他们吃的第一顿热乎乎有油水的饭。 没有人说话,只有满足的咀嚼声和柴火噼啪的轻响。 凌笃玉小口喝着自己碗里的野菜兔肉汤,看着跳动的火光映照在一张张满足而疲惫的脸上,心中暗想: “这三天休整,或许真能让他们恢复不少元气” “休息好了,接下来的路也能更好走些”。 第61章 万般无奈 饱餐一顿后的夜晚,山洞里鼾声依旧此起彼伏,却不再是往日疲惫不堪的挣扎,而是带着食物温暖满足的沉酣。 村民们自发地组织起来,三人一组,轮流守在洞口那堆篝火旁。 苏军和阿云这些日子实在是太苦了,不能再让他们守夜了。 这份朴素的体贴,让苏军和阿云在沉入梦乡前,心里都暖烘烘的。 这一夜,凌笃玉也睡的很踏实。 第二天,晨曦透过山洞缝隙照进来时,人们脸上的菜色似乎都淡了些。 流程依旧,但气氛轻松了许多。 苏军和阿云休息足了,精神焕发,再次拿起简陋的武器出门寻找猎物。 妇女孩子们继续在附近挖掘野菜,甚至有人开始按照卢伯教的方法,尝试着处理那些老蕨根,希望能弄出点淀粉来。 凌笃玉跟在挖野菜的队伍里一起挖野菜,她的动作不快不慢,依然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勤快怯懦的乡下丫头。 她听着身边的妇人们一边劳作一边聊着家长里短,说着对未来的渺茫期望,亦或是回忆村里过去的琐事。 这些充满烟火气的交谈,让她对这个时代普通人的生活有了更加具体的了解。 她偶尔也会“不小心”发现一片长得特别茂盛的荠菜,引来几声真诚的夸赞: “小玉这丫头,眼睛真尖!” “谁说不是呢,这孩子一看就是个聪明的。” 苏军和阿云今天的运气似乎没有第一天那么好,只打到两只野鸡,但这也足以让大家开心了。 阿云的状态明显比昨天好了不少,虽然看到蜿蜒的藤蔓时还是会下意识地紧张,但至少不会像惊弓之鸟了。 他套索的手艺也生疏,还是没什么收获,但他不再像昨天那样沮丧,而是憨厚地笑着帮苏军处理猎物。 时间在山洞旁宁静的忙碌中快速流逝。 到了第三天下午,太阳西斜,将山洞入口映照得一片暖黄。 一直昏睡的小青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呻吟,手指头动了动。 “唔…” 一直就近照顾他的一个老妇人最先发现,惊喜地叫道: “卢伯!卢伯!小青子好像动了!”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只见小青子眼皮颤抖着缓缓睁开。 但他的眼神却不像是一个成年人,里面充满了茫然,懵懂和孩童般的恐惧。 他愣愣地看着围上来的一张张关切又陌生的脸,嘴巴一瘪,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委屈和害怕。 “娘……我要娘……呜呜……这是哪儿……我怕……” “呜呜呜呜….” 洞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卢伯蹲下身,尽量放柔了苍老的声音: “小青子?还认得我不?我是卢伯。” 小青子止住哭声,抽抽搭搭地看着卢伯,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指着卢伯花白的胡子,带着哭腔说: “白胡子……老爷爷……我爷爷呢?我要我爷爷……” 卢伯的心陡然一沉。 他尝试着又问了几句,发现小青子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了很远以前,心智也退化得如同七八岁的幼童,只知道找爷爷,要娘亲。 对最近发生的灾难逃亡,甚至被蟒蛇袭击的事情,全然不记得了。 山洞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悲伤。 “这……这娃儿是吓丢了魂儿啊……”老妇人抹着眼泪低声道。 在乡下,这种受到极度惊吓后心智失常的事情,并不算特别罕见,往往被村民们解释为“丢了魂”。 卢伯长长地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感。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青子的头,像安抚一个真正的孩子: “好了,好了,不哭了,爷爷出远门了…以后卢伯照顾你。” 他抬起头,对围观的村民们说道: “都别围着了,该干啥干啥去。人没死,就是万幸!傻了就傻了吧,以后咱们大家多照应着点,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 众人闻言点头,看向小青子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 有人想起小青子那活活饿死在逃荒路上的爷爷,心里更是酸楚。 他爷爷和卢伯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老爷子性子倔,逃难时硬是把仅有的那点口粮都省给了孙子,自己偷偷啃树皮吃观音土,最后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路上,临死前还念叨着孙子的名字。 小青子虽然平时嘴碎还有点小聪明,但对他这个唯一的爷爷却是极孝顺的,爷爷死后,他偷偷哭了好些天,人也沉默了许多。 如今连这最后的亲人也“不记得”了,或许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吧。 阿云看着拽着卢伯衣角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小青子,眼圈红了。 他和小青子是一个村长大的光腚娃娃,从小一起掏鸟窝,下河摸鱼。 小青子嘴是碎了点,还爱占点小便宜,可有什么好吃的,总会给他留一半。村里谁要是敢欺负老实巴交的阿云,小青子第一个冲上去跟人理论。 看到现在好朋友变成了这样,阿云心里闷得像堵了块大石头,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今天省下的小半块烤野鸡肉,递给小青子: “小青子,吃肉…” 小青子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卢伯,见卢伯点头,才一把抓过肉,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得满嘴是油,还冲着阿云傻笑。 阿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只能别过头去,用力揉了揉眼睛。 凌笃玉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心智退化,或许是大脑在遭受巨大创伤后的一种自我保护。 对于经历过恐怖巨蟒袭击的小青子来说,忘记这一切,变回一个无忧无虑(至少表面上是)的孩子,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只是卢伯….这个沉稳善良的老人,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份。 第62章 风起云涌 陇元帝都,陇元城。 这座盘踞在中原腹地的巨兽,在浓重的夜色下沉沉睡去。 唯有巡夜卫队整齐的脚步声和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偶尔划破寂静。 在城南权贵云集的区域内,一座门禁森严飞檐斗拱的深宅内院此时却亮着灯火。 书房里,上好的银霜炭在精铜兽炉里无声燃烧,驱散了秋天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晦暝氛围。 身着常服的兵部侍郎郭崇鸣,指尖捏着一枚温润剔透的白玉棋子,悬在棋盘上方,已有半盏茶的功夫。 那枚棋子仿佛重若千钧,让他手腕微微颤抖,迟迟无法落下。 他的额角鼻翼两侧早已渗出细密油亮的汗珠,但他却不敢抬手去擦,甚至都不敢抬眼去看棋盘对面那人。 郭崇鸣能感受到对面那道深邃平静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在他的皮肤上,让他从脊椎骨里冒出寒气。 与他下棋的,是一位身着暗紫色锦缎常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瘦,肤色白皙,看上去不过四十岁上下,眉眼间带着几分文士般的儒雅。 这男子姿态闲适地靠在一个软垫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头,另一只手的指尖,则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棋盘边缘,发出节奏分明的“笃...笃”声。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了郭崇鸣的心尖上,让他心跳紊乱。 “郭大人”紫袍男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这棋局,黑白纠缠,可是越来越有趣了。” “只是不知,郭大人你,自认为是那执棋之人,还是……”他话音微微一顿,指尖停在一枚被围住的黑棋上,轻轻一点,“……这盘中之子?” 郭崇鸣手乍然一抖,那枚白玉棋子险些脱手掉落,他慌忙用另一只手托住,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强行在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声音干涩地回道: “大人您….您真是说笑了。” “下官……下官自然是唯大人马首是瞻,大人手指的方向,便是下官赴汤蹈火之处!” “哦?” 紫袍男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将目光从错综复杂的棋局上抬起,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落在了郭崇鸣讪笑的脸上。 “既是如此,为何连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都抓不住,至今仍让她逍遥法外?” “嗯?这前前后后,耗去的时日可不短了。” 郭崇鸣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浸湿,常服内衬紧紧地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听言,他再也坐不住了,急忙放下棋子,几乎是弹起身,躬身抱拳,腰弯成了九十度,语气急促地辩解: “大人息怒!请大人明鉴!下官绝不敢怠慢!” “下官早已加派了得力人手,沿着北镜所有道路严密搜捕,布下了天罗地网!” “只是……只是那丫头片子,年纪虽小,却着实滑溜得像条泥鳅,加之北方近来连绵大雨,冲毁道路,痕迹难寻,这才耽搁了些许时日……” “滑溜?大雨?”紫袍男子轻轻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三年前,那个名叫赵义的昭武校尉,似乎也是在郭大人你信誓旦旦的保证下,在你眼皮子底下“滑溜”了的吧?” “不仅让他侥幸脱身,还让他保下了一些本不该存在这世上的人。”他端起手边温度恰到好处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优雅。 “郭大人,为了将你稳妥地送到这兵部侍郎的位置上,我们在背后打点关节,清除障碍所耗费的心力和付出的代价,你应该心知肚明。” 郭崇鸣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下官明白!下官一刻不敢忘记大人的恩德与栽培!只是那赵义骁勇异常,当时因为……” “够了!本官不想再听到任何借口!”紫袍男子的声音陡然转冷呵斥道。 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如今都城之内,已有不安分的流言暗中涌动,都在私下议论,说当年的潼关失守一事,恐怕另有隐情,并非天灾,而是人为。” “是这煌煌都城里,出了吃里扒外的‘家贼!” “郭大人,你且说说,若真有那么一天,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情败露,需要有人出来承担这滔天的干系时…” “你猜,满朝文武…陛下心中,那个最合适的‘家贼’,会是谁呢?” 郭崇鸣浑身剧烈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扑通”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触及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人!大人明鉴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下官对大人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绝无半分二心!” “求大人……求大人再给下官一次机会!下官必定肝脑涂地,以报大人之恩!” 紫袍男子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郭崇鸣,眼中闪过厌恶与鄙夷,但旋即又被更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郭崇鸣面前。 “一个月。”他吐出三个字,清晰无比。 “郭崇鸣,本官再给你最后一个月时间” “务必把那个叫做‘凌三’的孤女,给我“原封不动”的带回来!” “若是你办不到……”他刻意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意味深长的停顿已然将未尽之语中的死亡威胁,传达得淋漓尽致。 “下官……下官领命!一定办到!一定办到!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郭崇鸣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去吧。”紫袍男子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姿态仿佛是驱赶一只扰人清静的苍蝇。 郭崇鸣不敢有丝毫耽搁,半跪着退出了书房。 穿过重重院落,回到自家庭院中,他才敢直起早已酸软的腰身,连灌两大壶凉水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当官多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寒冷刺骨,杀机四伏。 他清楚地知道,头顶的乌纱,乃至项上的人头,都系于那远在天边的孤女身上。 一个月,若不能将“凌三”擒回或灭口,他的下场,恐怕会比棋盘上那颗被随意舍弃的棋子,还要凄惨万倍! 第63章 有惊无险 村民们把晒干的野菜捆扎得整整齐齐,熏烤过的野兔肉和山鸡肉用大树叶包好,再次上路。 他们的脚步虽然还是沉重,却少了那份被死亡追逐的仓惶。 卢伯走在最前头,看着蜿蜒向北的土路,心中估算着: “照这个速度,再走上大半个月,或许真能到达传说中的漠城。” 那里,是苦难的终点,还是另一个未知的开始?他不敢深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凌笃玉安静地跟在队伍末尾,低眉顺眼,像个影子。 这短短的几天相处中….卢伯的沉稳老练,苏军的担当勇毅,阿云的憨厚善良,甚至村民们之间那种在绝境中依然残存的互助…… 这些都一点点地印在她的心里。 她知道,这种暂时的平静如同泡沫,一触即破。 都城的那些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这天下午,队伍正沿着一条荒草萋萋的小道前行,远处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响的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有马队!”负责警戒的苏军脸色一变,立刻低声示警。 卢伯连忙挥手示意队伍靠边停下,尽量缩在路旁的灌木丛后。 村民们脸上刚有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去,孩子们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捂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出。 眨眼间,七八辆马匹卷着烟尘冲到近前。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黝黑的军官,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大刀,,一张脸被阳光晒得油光锃亮,眉头紧锁,写满了不耐和戾气。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衣衫褴褛惊恐万状的流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脸。 凌笃玉的心沉到了谷底,自己绝对不能暴露。 她迅速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揪住衣角,将一个小姑娘见到官兵时应有的恐惧表现得淋漓尽致! 甚至暗中憋气,让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头儿,是一群逃荒的。”旁边一个小兵谄媚地对黑脸军官说道。 黑脸军官冷哼一声,声音粗嘎: “废话!老子看不出来吗?” “搜!都给我仔细搜!看看有没有混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他口中的“东西”,显然意有所指。 小兵们应声下马,如狼似虎地冲进流民队伍中,粗暴地翻检着他们那点可怜的行李,晒干的野菜被抖落在地,熏肉被拿在手里掂量,引得村民们一阵心疼的低呼,却无人敢反抗。 “哪个是管事的?”一个小兵叉着腰,趾高气扬地喝问。 卢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回军爷的话,小老儿是卢家村的村长,卢仲田” “这些都是我们村的乡亲,村里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只好往北边去讨条生路。” 黑脸军官犀利的目光在卢伯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众人,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有些磨损的绢布画像“唰”地展开,厉声问道: “都看清楚了!近两个月,你们队伍里,有没有收留过生人?” “特别是这个年纪的小丫头有没有见过?” 画像上,是一个面容模糊看不清本来模样的一个小姑娘,一头短发被一个布巾包裹着,画工粗糙,别的特征并不明显。 村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躲在人群最后方吓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小玉身上。 但出乎凌笃玉意料的是,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指认。 短暂的寂静后,村民们纷纷摇头,七嘴八舌地说道: “军爷,没有啊,都是我们一个村的……” “是啊是啊,没见过生人……” “这兵荒马乱的,谁敢乱收留人哪……” 卢伯也连忙接口,语气诚恳: “军爷明鉴,我们自顾不暇,哪敢招惹外人?” “这一路都是村里这些人,您看这老的老,小的小……”他指着瑟瑟发抖的妇孺和傻笑着流口水的小青子。 黑脸军官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太相信,他跳下马,拿着画像,亲自走到人群前,一个个仔细比对。 当他走到凌笃玉面前时,凌笃玉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像受惊的小兽般往旁边一个妇人身后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军官看着她那土气的齐刘海,两个长长的麻花辫,以及那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再对比画像上那个眉目依稀带着几分狠辣的女孩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 他又看了看队伍里另外一个年纪稍大点的丫头,同样不像。 “他娘的!” 黑脸军官烦躁地合上画像,低声骂了一句,“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就是,凭这张鬼画符,怎么找?” “路上全是流民,一个个查过去,查到猴年马月!”他手下的兵士们也累得够呛,怨声载道。 不耐烦地挥挥手,黑脸军官翻身上马: “滚吧滚吧!别挡着道!赶紧走!” 如蒙大赦的村民们连忙收拾起被翻乱的东西,搀老扶幼,几乎是逃离般地继续向前走,直到那队骑兵扬起的尘土消散在视野尽头,才敢大口喘气。 “吓死我了……” “老天爷保佑……” “小玉,没事了,别怕了……”有妇人好心安慰依旧在“抽噎”的凌笃玉。 凌笃玉低声道谢,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这次侥幸过关,下次呢? 郭崇鸣的压力显然已经层层传递下来,搜捕只会越来越严密。 卢伯走在前面,沉默不语,眉头深锁。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太多事。 刚才官兵盘问时,村民们下意识看向小玉的眼神,小玉那过于“标准”的恐惧,以及官兵手中那张虽然模糊却透着不寻常的画像…… 种种迹象串联起来,他心里已然明了: “这个自称“小玉”的丫头,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她身上,恐怕背着天大的麻烦!” 当晚,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下歇脚。 第64章 坦诚相待 待点燃篝火,简单的吃了点东西后,卢伯便示意凌笃玉跟他到远离人群的僻静处交谈。 月光如水,洒在荒凉的山坡上。 卢伯看着眼前这个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单薄瘦小的小姑娘,叹了口气,声音严肃道: “小玉,这里没别人了。” “你跟卢伯说实话,你……到底是谁?那些官兵,是冲着你来的吧?” 凌笃玉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之前总是充满怯懦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平静,清澈见底。 她知道,瞒不过这个精明的老人了。 轻轻点了点头,凌笃玉并没有否认: “卢伯,谢谢您和大家今天的维护,我身上….确实有些麻烦事,不能连累你们。” 凌笃玉没有透露具体细节,但这份坦诚已然足够。 卢伯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心中更是难受。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沉稳。 “唉……”卢伯又是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奈和挣扎,“孩子,卢伯不是不想护着你。” “若是只有我老头子一人,拼了这条命,我也不能看着你被那些人抓去。” “可是……可是我身后还有这么多乡亲,苏军,阿云,小青子……他们都是信任我,才跟着我出来的,我得为他们负责啊!我不能把整个村子都拖进险境里……”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 这份沉重的责任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凌笃玉心中触动,她看着老人眼中的痛苦和愧疚,反而安慰道: “卢伯,您别这么说。萍水相逢,您和乡亲们能收留我,给我一口吃的,在官兵面前维护我,这份恩情,小玉已经感激不尽。” “在这人吃人的荒年,您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天大的善心了。我明白的,我不能连累大家。” 听见凌笃玉通透又理解回话,让卢伯更加愧疚,老眼泛红: “好孩子……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好孩子……可是这荒郊野岭,你一个人……” “卢伯,我能照顾好自己!”凌笃玉打断他,语气坚定,“明天一早,我就离开。” “哎….” 卢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成一声叹息。 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块他悄悄省下的熏肉干,塞到凌笃玉手里: “拿着孩子,留在路上吃。” 凌笃玉没有推辞,接过肉干,真诚的和卢伯谢道: “卢伯,谢谢您一路的照应,多保重。愿你们……都能平安到达漠城。” 她没有再回篝火旁,而是借口守夜疲惫,需要找个地方躺会儿,走到了更远处的阴影里。 阿云当时正靠在一块石头旁打盹守夜,见她过来,憨厚地点点头。 凌笃玉假装在不远处找了个地方躺下。 待到后半夜,月色最浓,连守夜的阿云也抵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时,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将自己那个旧包袱轻轻放在原地,里面是五个烙饼和一些野果。 这是她仅有的能够留下来的东西。 不把危险带给这些善良的人,是她做人最基本的良心。 然后,她起身毫不犹豫地投入了茫茫夜色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往后的路郭崇鸣的爪牙只会越来越多,没了村民的掩护,接下来得小心小心再小心了。 就这么走了一夜,脚下的路似乎没有变,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却明显不同了。 小道上时不时就能看到纵马驰过的官兵小队,扬起的尘土里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们盘查过往行人的频率和严厉程度,远非前几日可比。 凌笃玉心里清楚,郭崇鸣施加的压力,已经像涟漪一样扩散到了这北境的边缘。 她这样一个半大的丫头独自赶路,在成群结队的流民或商队映衬下,简直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晃晃地告诉别人“我有问题”! 不能再走大路了。 趁天还没亮,她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路旁茂密的丛林。 秋季的丛林,虽然没了盛夏的郁郁葱葱,但枯黄的草丛依旧能没过她的膝盖,高大的树木枝杈交错,形成天然的屏障。 好处是隐蔽性强,坏处是蚊虫肆虐,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避开带刺的灌木和可能潜伏着蛇虫的草窠。 好在自己有灵泉水傍身。 渴了,就抿上几口。饿了,就采摘林间认识的野果,或者挖掘一些无毒的清甜草根。 “赶了这么久路竟然不怎么饿?”她喃喃自语。 凌笃玉确定都是灵泉水的功劳,饮用灵泉水这短短大半年的时间自己的身体似乎发生着大幅度的改变,不仅耐力更好,五感更加敏锐,连力气也增大了不少。 有一次,一根碗口粗的枯木拦住了去路,她尝试着用力一推,原本以为需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没想到竟真的被她缓缓挪开了。 这变化让她惊喜,也让她对未来的险途又多了几分底气。 在丛林里昼伏夜出,凭借星辰和植物的朝向辨别方向,她朝着北方艰难跋涉了五六天。 身上的旧衣裙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沾满了泥污,看起来更加落魄,但那双眼眸却愈发沉静锐利。 第五天清晨,当凌笃玉走到丛林尽头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尽头处,一条宽阔平坦的石子路横亘在眼前。 而更远处,一座镇子的轮廓在晨曦中清晰可见。 灰扑扑的土坯围墙不算高大,却带着一股北地特有的粗犷和坚实感。 镇门口人来人往,车马辘辘,竟有几分热闹景象。 “漠原镇。” 凌笃玉心中默念着这个从卢伯他们偶尔交谈中听来的名字。 这是临近漠城最大的一个镇子,人员流动大,虽鱼龙混杂,但对她而言,危险,但也意味着机会。 混在熙攘的人群里,总比独自在荒野中当活靶子要安全多了。 而且,凌笃玉急需补给..…身上的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了需要更换,干粮也已告罄…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了解外界的信息,并处理掉一些从张三那里顺来的财物,进了镇子处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不是? 镇子外聚集着不少等待进城的流民,但秩序出乎意料的好。 没有人吵闹拥挤,大家都老老实实地排着两条长队,接受着守镇士兵的盘查。 镇子有两个进出口,都有士兵层层把守,检查得相当仔细。 凌笃玉混入流民的队伍末尾,表情看似木木的,耳朵却竖起仔细听着周围的交谈。 第65章 两碗汤面 “老天爷,总算到了个像样的地方了!” “听说这漠原镇不收入镇钱呢!” “真的假的?还有这等好事?” “千真万确!” “我表舅家的邻居的哥哥前阵子逃过来说的!” “进了镇里,官府还给安排活儿干,一天管一顿饱饭,还有大通铺睡呢!” “虽然干活累点,但总比在外面饿死冻死强啊!” “哎呀!那敢情好!不枉我们千辛万苦跑到这漠北来!” 流民们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仿佛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凌笃玉心中微动,这漠原镇的治理方式,倒是有些特别,和她去过的那些城镇都不一样。 排队的过程缓慢而煎熬。 凌笃玉能感觉到守镇士兵审视的目光一次次扫过人群,她尽量缩着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不起眼。 过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轮到了她。 通关放行的士兵是个一脸正气的年轻人,打量了她几眼,语气还算平和: “哪儿来的?一个人?进城做什么?”他看凌笃玉是个满身脏污的乡下小丫头,戒备心并不太重。 凌笃玉怯生生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游丝: “回……回军爷,俺娘和我来镇里投奔表姑婆….俺娘在路上就不在了….俺现在就一个人…”她报上了之前想好的说辞,卢家村是真实存在的,足够偏远,难以查证。 “表姑婆?住哪儿?”士兵随口又问。 “俺……俺只知道在镇子里,具体……具体地方,俺娘临了前说到了衙门登记,官老爷会帮俺找……”凌笃玉故意说得含糊不清,符合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迷路求助的形象。 士兵皱了皱眉,看她实在不像有什么威胁,挥挥手: “行了行了,进去吧!记住,进城后赶紧去镇衙登记报备!不然被巡街的抓到了,可没好果子吃!”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凌笃玉连连鞠躬,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赶紧小跑着通过了镇门。 然而,凌笃玉并没有注意到,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眼神精明的守卫,在她通过时,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守卫名叫老驴子,是这漠原镇守军里的一个老兵油子。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抱着长枪,实则心里已经转了几个弯。 “独身一人?从南边走到这儿?” “卢家村……没听说过。” “这兵荒马乱的,一个黄毛丫头能全须全尾地走到漠原镇?”老驴子心里嘀咕着。 就在不久之前他刚通过特殊渠道,接到了一封来自都城的密信,信里有模糊的画像和丰厚的悬赏,要求留意一个可能北逃的年轻孤女。 虽然画像粗糙,特征不明显,但“独身”“年轻”,“从南边来”这几个要素,让老驴子顿时留了心。 “宁杀错,勿放过。万一真是条大鱼呢?” 贪念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滋生。 老驴子不动声色地等凌笃玉走远了些,悄悄拉过旁边一个同样被他拉下水的兄弟赵葫芦低声吩咐: “葫芦,看见刚才进去那个小丫头没?” “跟上去,瞧瞧她在哪儿落脚,机灵点,别跟太紧,那要真是画像上的人,可不是善茬,你一个人对付不了。” “摸清地方就行,我这就去找刘爷报信儿!” 赵葫芦会意,点点头,装作闲逛的样子,远远吊在了凌笃玉身后。 老驴子则捂着肚子,对同伴嚷嚷: “哎哟,肚子疼,我去趟茅房,你们盯着点!” 说完,一溜烟往镇子里跑去,他得尽快把消息传递给他的上级…. 镇上一个颇有势力的地下帮派头目刘霸天,如果真是目标,那赏钱够他快活半辈子了! 如果不是,也无所谓,不过是跑趟腿的事。 这一切,刚刚进城的凌笃玉似乎毫无察觉。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镇子。 街道不算宽敞,铺着碎石,两旁是低矮的木屋,偶尔有几间像样的砖瓦店铺。 行人大多面带风霜,衣着朴素,但神色间却有一种在流民身上看不到的安定感。 街上还有推着小车叫卖的小贩,有赶着驮货牲口的商人,虽然谈不上繁华,却充满了生活气息。 连续几天靠野果充饥,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味,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凌笃玉看到巷子口有一个支着棚子的小面摊,一口大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骨头汤,香气扑鼻。 她走过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声道: “老板,一碗汤面。” “好嘞!一碗汤面!”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手脚麻利地下面,捞面,撒上葱花,最后浇上滚烫的骨头汤。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面前,清汤白面,几点翠绿的葱花浮在汤上,简单却诱人。 凌笃玉拿起筷子,小口尝了一下,面条爽滑弹牙,汤头鲜香醇厚,简单的调味却带来了极大的满足感。 她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一碗下肚,空荡荡的胃里终于有了暖意。 “老板,再来一碗。”凌笃玉轻声说。 摊主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看着瘦小,胃口倒不小! 于是他又下了一碗。 凌笃玉慢慢吃着第二碗面,状似无意地和摊主搭话: “老板,您这面真好吃。镇子里……一直都这么太平吗?” 摊主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叹道: “唉…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太平。也就是咱们的萧将军治军严,又肯给流民一条活路,这才比其他地方强点。” “小丫头,你是一个人来的?” “嗯,来找亲戚。”凌笃玉含糊道,“老板,您知道镇衙在哪边吗?还有……青巷怎么走?” 青巷是她刚才听旁边食客闲聊时提到的,是镇里穷苦人聚居的地方,鱼龙混杂,适合藏身。 摊主给她指了路,又好心提醒: “去了镇衙登个记就好,他们会给你安排活儿。青巷那边……乱得很,你一个小丫头,尽量别往那儿凑。” “谢谢老板。”凌笃玉用她仅剩的几枚铜钱付了钱。 吃了面,身上暖和了,脑子也更清醒了。 第66章 关门打狗 凌笃玉按照摊主指的方向,先去了镇衙。 那是一座略微老旧但还算威严的院子。 登记的过程很简单,凌笃玉报上了“卢小宝”的名字和卢家村的假籍贯,说来找表姑婆,可能住在青巷。 登记的文书似乎见惯了这种投亲靠友的流民,潦草地记了几笔,发给她一个粗糙的木牌,算是临时身份凭证,并告诉她明天可以去指定的地方报到,分配活计。 从镇衙出来,凌笃玉并没有立刻去青巷,而是在街上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 早在吃面的时候,她就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进了镇子,这种感觉更清晰了。 有人跟踪! 她不动声色,借着在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摊子前驻足的机会,利用摊子上的一面模糊铜镜残影,瞥见了身后不远处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一个穿着普通,貌不惊人的瘦小男子,正是赵葫芦! “果然被盯上了。”凌笃玉心中冷笑。 对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选择跟踪,说明要么不确定她的身份,要么在等援兵,或者两者皆有。 这正合她意。 在人多眼杂的街上动手,对她不利。 要动手,他们大概率会选择在晚上,在她“落脚”的地方。 她需要找个地方,一个既能暂时栖身,又方便“迎接”夜晚访客的地方。 “只有一个人?”凌笃玉不敢确定。 “跟踪者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是仅仅怀疑,还是在等待确认后召集人手?” “如果是孤身一人,杀了也就杀了,一了百了。” “但如果他还有同伙,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引来更大的麻烦。” “必须得先把他引到一个足够偏僻,足够混乱,动静不易被察觉的地方,再……先下手为强!” 凌笃玉脑海中飞快地闪过镇子的布局。 青巷! 那个摊主口中“乱得很”的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死个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打定主意,凌笃玉不再犹豫,脚步看似依旧慌乱无章,实则方向明确地朝着镇子西南角的青巷走去。 同时,凌笃玉心里盘算着另一件要紧事: 从张三那里得来的那些价值不菲的金银首饰,一直没敢动用。 到了镇子上,处处需要花钱,她必须得想办法把它们换成散碎银两或者铜钱,而且不能引起注意。 这也需要找个合适的机会…. 跟在后面的赵葫芦,此刻心里正把老驴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驴子啊老驴子,你个怂包蛋!就这么个齐刘海,土里土气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乡下丫头,能是上面要找的狠角色?” “还杀人夺宝?我呸!简直笑掉大牙!” “肯定是当时走了狗屎运,有人帮了她!”他越看越觉得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人畜无害,心里对老驴子那点残存的敬畏也变成了鄙夷和不满。 平时脏活累活都是他赵葫芦干,分钱的时候老驴子却拿大头,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这次可是个大单子!赏钱够快活好些年了!”贪念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理智。“凭什么功劳要让给死驴子?” “不如老子自己先下手为强!把这小丫头拿下,直接去找刘爷领赏!” “到时候钱是老子的,看老驴子还能不能骑在老子头上“拉屎”!被贪婪蒙蔽双眼的赵葫芦,完全没意识到,他正在走向一条致命的绝路。 凌笃玉一头扎进了青巷。 这里与镇子主街仿佛是两个世界。 巷道狭窄逼仄,两侧是低矮破败的土坯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酒水,食物馊味和便溺混合的难闻气味。 污水顺着墙根肆意横流,有几个穿着破烂眼神麻木的闲汉蹲在墙角晒太阳,看到凌笃玉这个生面孔,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在这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丫头,引不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凌笃玉加快了脚步,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快速穿梭。她专挑岔路多拐角多的地方走。 这可苦了后面的赵葫芦。 他本以为跟踪个小丫头是手到擒来的事,没想到对方在巷子里左拐右绕,脚步飞快,好几次都差点跟丢。 赵葫芦累得气喘吁吁,心里更是火冒三丈: “这小娘皮,属兔子的吗?跑这么快!” 害得他不得不加快脚步,紧紧跟着那个即将消失在拐角的身影,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 凌笃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注意到一处院门虚掩着的空房子。 这房子比旁边的更破败,土墙裂开了大口子,院子里杂草丛生。 凌笃玉迅速地闪身进去,同时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闩上。 屋内空空荡荡,除了一张破桌子和一个歪腿的板凳,几乎一无所有,角落里结着蜘蛛网,空气中满是尘土味。 显然,这房子的主人要么已经不在了,要么就是穷得叮当响,出门连门都懒得锁。 刚进去没几息功夫,院门就被“吱呀”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赵葫芦一脸狞笑地走了进来,反手将院门闩上,彻底堵住了出口。 第67章 她是妖怪 “跑啊!小丫头片子,你再给老子跑一个试试!” 赵葫芦喘着粗气,从后腰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对着凌笃玉喝道。 他一步步逼近凌笃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识相点,乖乖跟老子走!不然…哼!” “老子手里的刀子可不认人,给你身上开几个大窟窿!” 虽然不知道上头为什么花大价钱抓这个小丫头,但在赵葫芦想来,无非是得罪了哪个贵人,或者身上藏着什么值钱的秘密。 不管怎样,这都是他赵葫芦翻身的机会! 凌笃玉像是被这个突然堵住她的歹徒给吓傻了,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双手紧紧抱在胸前,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 她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别…….大哥别杀我……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那副柔弱无助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赵葫芦见状,心中更是得意,警惕心也降到了最低。 他收起匕首,从怀里掏出一截粗糙的麻绳,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算你识相!乖乖让老子绑上,少受点皮肉之苦!” 说完他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凌笃玉的胳膊。 就在他弯腰,注意力完全放在绑人上的那一刹那,原本那惊恐万分的凌笃玉,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 她一直抱在胸前的手快如闪电般一动,仿佛只是凭空一抓,一柄带着暗沉血锈的砍柴刀赫然出现在她手中! 没有一丝犹豫,用尽了这些天悄然增长的全部力气,对准赵葫芦毫无防备的脖颈,狠狠横劈了过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柴刀微钝的刃口几乎切开了赵葫芦半个脖子! 鲜血如同破裂的水囊般狂喷而出,溅了凌笃玉一脸一身! 赵葫芦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嗬..嗬” 他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凌笃玉手中那把凭空出现的柴刀,喉咙里发出漏气声,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刀…是从哪……来的?妖……妖怪……”这是他脑中最后一个念头。 随即,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身体瘫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到死赵葫芦都想不明白,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小女孩,怎么会如此狠辣果决,而那把砍柴刀,又是从何处而来? 凌笃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胸口微微起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瞬间爆发用力后的生理反应。 她迅速冷静下来,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青巷依旧嘈杂,刚才那声闷响似乎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凌笃玉蹲下身,开始在赵葫芦身上摸索。 很快,从他怀里摸出了一个脏兮兮的钱袋,掂了掂,里面传来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 打开粗略一数,竟然有七十二枚铜钱! 这倒是意外之财,没想到这么个小喽啰,身上还挺“富裕”呢! 来不及细想,把铜板揣进怀里,她心念一动,地上赵葫芦的尸体瞬间消失,被她收进了空间里。(死物是可以放空间的喔) 看着地上那一大滩鲜血,凌笃玉皱了皱眉,从空间里取出瓦罐,倒出清水,快速冲洗了地面,直到血迹被冲淡混入了泥土,不再那么显眼便停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又迅速脱下身上沾满血污的破旧衣裙,团成一团,同样收入空间。 然后从空间里取出菊婶给的那套粗布衣裙换上,又用剩下的水仔细擦干净了脸和手。 转眼间,她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干净朴素的乡下丫头“卢小宝”。 凌笃玉再次侧耳倾听,确认外面无人注意这个小院,这才轻轻拉开院门,如同一个最普通的住户般,低着头,快步融入了青巷昏暗的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过夜。 这个是非之地,不能久留,她记得进镇时看到镇上有两家客栈。 凌笃玉选择了离青巷稍远,靠近镇子中心的那家看起来相对规整的“来富客栈”。 客栈门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后打盹,一个小二无聊地掸着灰尘。 看到有客人上门,小二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客官,住店吗?我们这有上房,普通房和通铺!” 凌笃玉轻声道: “我要一间单间,安静点的。” “好嘞!单间一天二十四个铜钱,包一顿早饭!热水随时可以送!”小二麻利地报价,这年头,能单独开房的客人可不多见,尤其是这么个小姑娘。 凌笃玉数出铜钱付了房钱。 小二更加热情了,引着她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靠里的小房间: “客官您看这间怎么样?安静,通风也好!”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虽然粗糙,却也浆洗得发白。 比起风餐露宿的山洞和危机四伏的荒野,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就这间吧。”凌笃玉点点头,“麻烦送些热水来,我想洗个澡。” “好嘞!您稍等,马上就来!”小二答应着,快步下楼去了。 凌笃玉关好房门,插上门闩,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缝隙看了看外面渐沉的夜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心中思绪翻腾: 明天,按照镇衙的规定,她需要去报到,分配活计。 是留下来,借助这个相对稳定的环境暂时隐藏,慢慢打听消息,处理财物? 还是尽快离开,继续赶往更北边的漠城? 留下来,相对安全,但时间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可能越大。 离开,前路追兵或许会更多…. 还有空间里那具尸体……想起来就一阵膈应。 得尽快找机会处理掉,扔得越远越好。 第68章 斗智斗勇 “咚咚咚” 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客官,您的热水好了。 正思索间,小二送来了热水提醒道。 是一个大木桶和几桶热气腾腾的清水。 凌笃玉道了谢,再次闩好门。 “唔…舒服…” 将热水倒入木桶,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热乎乎的水中,感受着热水包裹住自己疲惫的身躯,凌笃玉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任由思绪继续飘散…“郭崇鸣的爪牙如同跗骨之蛆,我下一步…” “唉,先不想了。”凌笃玉甩甩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晚先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再看情况决定。” 凌笃玉仔细清洗干净身体和头发,换上干净的里衣,躺在了有些发硬的床上。 窗外是漠原镇陌生的夜晚,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 凌笃玉听着这代表着一丝人间秩序的声音缓缓闭上了眼睛。 至少今夜,她可以睡一个相对安稳的觉了。 至于明天? 等天亮再说吧。 凌笃玉天未亮透便醒了,并非睡到自然醒,而是长久以来养成的警觉,让她在第一缕天光透进窗棂时就自动睁开了眼睛。 身处险境,贪睡便是将性命交于他人之手。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耳朵像最灵敏的探测器,捕捉着客栈内外的所有声响。 楼下隐约的走动声,后厨锅碗的轻微碰撞,远处街面传来的零星叫卖,以及……隔壁房间是否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确认一切如常,并无潜伏的危险后,她才坐起动作利落地穿好粗布衣裙,将头发重新梳理成那副土气的双辫,厚厚的刘海遮住光洁的额头。 推开房门,楼下大堂已经零星坐了几个早起的客人。 胖掌柜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昨晚那个热情的小二却已经精神抖擞地在擦拭桌椅了。 “客官,您起得真早!早饭这就给您端来?”小二看见她下楼,立刻笑着迎上来。 “嗯。” 凌笃玉点点头,在一个靠墙不易被注意的角落坐下。 很快,小二端来了客栈提供的免费早饭: 两个掺着麸皮的粗粮馒头,一碟咸菜疙瘩,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薄米汤,外加一个水煮鸡蛋。 旁边一桌看起来行商打扮的人,桌上则摆着油光汪汪的大肉包子,金黄的鸡蛋烙饼和浓稠的小米粥,香气诱人,但那需要额外付钱。 凌笃玉默默地吃着自己的免费早餐。 粗粮馒头有点卡喉咙,她小口小口地就着米汤吞咽。 咸菜齁咸,她只夹了一点点。 水煮蛋她仔细剥开,蛋白嫩滑,蛋黄粉糯,是这顿早饭里最实在的东西。 凌笃玉吃得并不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观察着进出的每一个人。 她在确认,是否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在窥探。 待吃完免费的早饭,凌笃玉掏出几个铜钱,对小二道: “再买五个野菜包子,两个鸡蛋烙饼,我打包带走。” “好嘞!!”小二见她额外消费,更加热情,很快用油纸包好了食物递给她。 凌笃玉仔细收好,这些食物能顶好几顿,比在路上现找吃食安全方便得多! “客官慢走,下次再来啊!”小二满脸笑容地送她到客栈门口。 凌笃玉踏出客栈门槛,并未立刻汇入渐渐增多的人流。 她站在街边,假装整理包袱,实则锐利的目光如同梳子一般,将四周的环境细细梳理了一遍: 对面摊贩的表情,街角蹲着的闲汉,匆匆走过的行人…… 嗯,没有发现明显盯梢的人。 “看来昨晚一夜无事。”她心中暗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丝。 郭崇鸣的势力在这漠原镇看来确实还不够根深蒂固,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大规模搜捕或夜间强攻客栈, 只能采取暗中跟踪,确认了目标再动手的策略。 这给了她周旋的空间。 既然如此……凌笃玉心中很快有了决断。 与其立刻上路,在未知的路上可能遭遇更严密的盘查或埋伏,不如先在这相对稳定,人员复杂的漠原镇潜伏下来。 借助官府安排的身份和活计作为掩护,反而更安全。 至于那些可能找上门来的爪牙? ……凌笃玉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尸体往空间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只要对方找不到人,摸不清底细,想来也不敢在镇子里闹出太大动静。 当然,自身警惕绝不能放松,该防备的,一样都不能少。 打定主意,她不再耽搁,按照昨天打听好的方向,匆匆朝着镇衙附近的流民集合点走去。 第69章 心怀鬼胎 在镇子另一头,守城兵士老驴子,也就是赵葫芦心里骂的“死驴子”,此时正皱着眉头,在自己那间乱糟糟的屋子里踱步。 赵葫芦那小子,昨天被他派去盯那个小丫头,结果一去不复返,彻夜未归! “这混账东西,又死哪个赌坊里去了?” “还是钻了哪个暗门子的被窝?”老驴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赵葫芦虽然好赌又好色,但对他交代的“正事”,尤其是这种可能关系到一大笔赏钱的事,向来不敢马虎。 就算要去快活,至少也会先来跟他通个气。 老驴子先是跑到赵葫芦那间比狗窝强不了多少的家里看了看,屋里冷锅冷灶,被褥冰凉,显然一夜没人回来过。 随后又去了他常去的几家赌坊和暗娼馆打听了一圈,都说没见着人。 老驴子心里开始有些发毛了。 漠原镇就这么大点地方,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除非……是在那鱼龙混杂…死了人一时半会儿也无人察觉的青巷出了事? 一想到青巷,老驴子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跟领班的兵头打了个招呼,说是家里有点急事,请了半日假,然后开始在镇子里像没头苍蝇一样寻找起来。 几乎是把赵狗儿可能去的地方翻了个遍,连几个堆放垃圾的死角都没放过都没找到人。 最后还硬着头皮去青巷转了一圈,逢人就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瘦小精悍,嘴角有颗黑痣的男人(赵葫芦的特征),得到的都是路人的摇头和漠不关心的目光。 “真是活见鬼了!”老驴子站在青巷口,看着巷道,心里又惊又怒。 赵葫芦虽然不算什么高手,但也是个地痞混混出身,手脚利落,心眼活泛,对付一个乡下小丫头,怎么想都不该失手! 更别提连人影都消失了!! “妈的,难道真阴沟里翻船了?”老驴子喃喃自语,脸色阴晴不定。 赵葫芦他用着还算顺手,很多他不方便出面的脏活都是让那小子去干,要是真折了,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这么个“得力”的帮手。 更重要的是,赵葫芦的失踪,本身就透着一股邪性! 老驴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转动。 如果赵葫芦真是因为跟踪那小丫头出的事,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卢小宝”,绝对不简单! 很有可能就是都城里的大人要找的那个硬茬子! 赵葫芦肯定是轻敌了,着了道! 自己一个人再去硬碰硬? 老驴子摸了摸下巴,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连赵葫芦都悄无声息地没了,自己上去估计也是送菜。 不能打草惊蛇! 他眼珠一转,一条毒计涌上心头。 既然自己对付不了,那就让能对付的人去! 刘爷手下养着好几个亡命徒,让他们去试试那丫头的深浅最合适不过! 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自己再…… 嘿嘿… 说不定不仅能拿到赏钱,还能在刘爷面前立上一功,甚至……他心底闪过一丝贪婪,如果能趁机把水搅浑,说不定还能捞到更多好处!! 对!就这么干! 老驴子打定主意,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再找赵葫芦了,立刻拔腿就往镇衙派活处的方向跑去。 他得先去确认一下,那个“卢小宝”今天有没有按照规矩去报到做工。 如果她去了,那就说明她自信能隐藏下去,或者根本没把赵葫芦的失踪当回事,这更加印证了她的不简单! 自己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去给刘爷再“报信”一次,顺便……添油加醋一番。 想到这里,老驴子脚步更快了,脸上露出一抹自以为得计的阴笑。 他却不知道,他自以为聪明的“驱虎吞狼”之计,正将他自己也一步步推向死亡的怀抱。 流民集合点设在镇衙旁边一片空地上,此时已经聚集了七八十来号人,大多衣衫褴褛,憔悴不堪。 人群按照隐约的界限分开,男人们聚在一处,妇孺老弱在另一处,虽然嘈杂,却没有太多混乱。 凌笃玉排在妇孺队伍的末尾,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周围。 看到有几个穿着统一号褂像是小头目的人正在维持秩序,而负责登记和分配活计的,是一位坐在一张木桌后的先生。 这位先生年约三十五六,面容儒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天青色长衫,十分干净整齐,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眉头微蹙,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名册,不时抬头看一眼面前的流民,语气平和地询问几句,然后提笔记录,再告知分配的去向。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他对这些蓬头垢面的流民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或鄙夷,分配活计时也显得颇为公正。 “高铁柱,身体看着还算结实,去修缮队,跟着陈头儿,主要负责搬运木石,修补北面那段被雨水冲垮的围墙。” “工钱日结,管一顿午饭,住处统一安排在大通铺。”他对一个黑瘦的汉子说道。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高铁柱连连鞠躬,感激涕零地被一个小头目领走了。 “何赵氏,看你手脚还算利落,去浆洗房,负责给衙门的差役们浆洗衣物。” “活计不轻,但饭食管饱。”他对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说。 “哎,好,好,民妇晓得了。”何赵氏抹着眼泪,也被人带走了。 凌笃玉仔细观察着,发现男人们大多被分配去干修缮房屋,砍柴挑水,加固防御工事之类的重体力活。 女人们则被分去浆洗,做饭,或者……她注意到旁边有几个大棚子,里面坐着不少妇人,正在埋头缝制衣物,旁边堆着大捆大捆的灰色和褐色的粗布。 一个负责那边的小头目正在高声喊着: “……天气转凉得快,漠城那边的军爷们还等着换冬衣!都手脚麻利点!” “缝制一件冬衣外加一双棉袜,算五个工分,集够五十个工分可以换半斤粗盐或者一尺新布!做里衣和鞋垫的工分另算!” 看来,这漠原镇乃至背后的漠城,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和可能的边关战事做准备。 这些流民的到来,恰好提供了宝贵的劳动力。 孩子们则被单独聚在一处,由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妇人领着,似乎是要带他们去镇外采集野菜和药材,回来再由妇人们晾晒处理。 这倒是个相对自由,又能接触野外环境的活计。 队伍缓慢前行,终于轮到了凌笃玉。 第70章 集体生活1 那青衫先生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 眼前的小姑娘个子瘦小,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裙,厚厚的齐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两条土气的麻花辫垂在胸前,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袖口,一副没见过世面怯懦不安的样子。 先生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纠结。 他看了看名册上“卢小宝,卢家村”的记录,又看了看凌笃玉的个头,开口问道,声音依旧平和: “卢小宝,多大了?” 凌笃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先生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弱,带着点乡音: “回……回先生话,十……十五了。”她刻意报大了点,但身形看着确实比实际年龄显小。 “十五……”先生沉吟了一下,这个年纪有些尴尬,不算完全的孩子,但做重活肯定不行。 又问道: “在家时可曾学过女红?缝补衣物可能胜任?” 凌笃玉心里迅速权衡。 缝制军衣必然是在固定的工棚里,人多眼杂,行动受限,而且她确实不擅长精细的女红,容易露出马脚。 相比之下,跟着孩子们去采集,虽然辛苦点,但活动范围相对自由,更容易观察环境,也方便应对突发状况。 她摇了摇头,声音更小了,带着点窘迫: “没……没学过。” “家里穷,娘说……说女孩子不用学那些,多砍柴挖野菜才是正经……”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符合一个偏远山村穷丫头的设定。 先生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但也并未苛责。 他提笔在名册上记录了一下,然后对旁边那个负责带领孩子的老妇人招了招手: “郑婆婆,这个丫头,就分到你们采集队吧。” “虽然年纪稍大了点,但看着还算老实,你多照看着点。” 郑婆婆走过来,笑眯眯地拉起凌笃玉的手,她的手粗糙但温暖: “哎,好孩子,跟着婆婆,保管饿不着你!” “明天一早,婆婆就带你们去林子里,那好东西多着呢!!” 凌笃玉软糯地点点头,小声道: “谢谢郑婆婆。”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 先生又交代了一句: “今日你们可以先安顿下来,熟悉一下环境。” “明日卯时正(约早晨六点),还在此处集合,郑婆婆会带你们出镇。” “工钱按采集的数量折算,同样管一顿午饭。住处……”他指了指空地后方那一排排新建的长条形木屋,“那边第三排,从左数第六间,是女子住处,你自己过去寻个空铺位便是。” “谢谢先生。” 凌笃玉再次道谢,跟着指示朝着那片木屋区走去。 青衫先生在她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处理下一个流民。 于他而言,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安置工作。 凌笃玉走到第三排木屋,找到第六间。 木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一股混合着汗味和木头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非常简陋,四壁是粗糙的原木,甚至连树皮都没剥干净,屋顶铺着茅草。 靠墙边有一张足以睡下十几个人的通铺,通铺的对面还有一张旧木桌,屋内再无他物。 没有椅子,没有柜子,空荡荡的。 此时屋里没有人,想来同屋的人都出去干活了。 通铺上凌乱地铺着一些草席和破旧的被褥,显示这里已经住下了不少人。 凌笃玉迅速扫视了一圈,选择了通铺最外侧靠近门口的一个空位。 这个位置看似容易被进出的人打扰,不够安静,但好处是视野开阔,便于观察门口情况,万一有变,也最容易反应和撤离。 凌笃玉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侧耳倾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确认附近无人。 然后,她迅速将肩上的包袱取下,吃了一个野菜包子,然后将剩下的吃食连带油纸一起收进了空间里。 只在包袱里留下几个野果子做做样子。 同时,她将腰间水囊里的灵泉水喝完,又重新装满了清水。 灵泉水虽好,但在这种集体环境中,自己必须万分小心,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引人怀疑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包袱随意扔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把水囊挂回腰间。 凌笃玉没有像其他初来乍到者那样好奇地四处打量,或者整理那根本不存在的“行李”… 而是直接在那最外侧的空铺位上躺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在休息。 那个安排活计的先生说了,今天可以休息。 这意味着她有一整天的时间来熟悉这个临时落脚点周围的环境,观察同屋的舍友,并在脑海中规划好万一发生意外时的撤离路线。 “采集队……出镇……”凌笃玉闭着眼睛,心思却飞快转动。 这或许是个机会。 明天跟着郑婆婆出镇,可以趁机观察镇外的地形和路径,甚至可以找机会将空间里那具碍事的尸体处理掉。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在这里安全地度过第一个夜晚,并且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71章 集体生活2 “你个死丫头!没长眼睛还是没长手?” 凌笃玉是被门外这声尖锐的叫嚷声吵醒的。 她没起身,身体保持着放松的睡姿,眼皮微微掀起一条缝隙,观察着进来的身影。 同屋做工的人回来了。 鱼贯而入七八个人,有四个面带疲惫衣衫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迹的妇人,还有三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大部分人都沉默着,只想赶紧洗漱休息,积蓄力气应对明天的劳作。 唯独一个女人,像一只乌鸦在嘎嘎乱叫,她刚进屋就指着一个小女孩骂骂咧咧。 “看来刚才在外面吵的人就是这个女人”凌笃玉心想。 “让你多挖点荠菜,你看看你挖的这是什么?全是老梆子!够塞牙缝吗?” “都怪你!害得老娘今天也被管事说了!” “工分少了你赔啊?” 那女人约莫三十上下,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刀片,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女孩脸上。 这女人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花布衫倒是洗得干净,却更衬得她面相刻薄。 小女孩看着比凌笃玉还要瘦小,顶多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枯黄,小脸脏兮兮的,面对母亲的责骂,既不反驳,也不哭闹,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女人的旁边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得意地冲着姐姐做鬼脸,嘴里还学着母亲的样子嚷嚷: “赔!姐姐赔!” 一副被宠坏的模样。 屋里其他人对这一幕似乎司空见惯,没人出声劝阻,也没人投去同情的目光。 除了有个妇人和女人简单说了几句早点休息的话,别的人都各自打水,整理床铺,准备休息。 在这挣扎求生的地方,自家的麻烦都顾不过来呢,谁又有余力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凌笃玉继续听着,她听见有个妇人喊这个女人翠玲。 翠玲?名字倒是秀气,可惜人配不上。 那个麻木的小女孩是彭大丫,顽劣的小男孩叫彭二宝。 听翠玲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埋怨女儿干活不利索,连累了她,她既要照顾儿子又要完成自己的活计,忙不过来。 这翠玲还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似乎觉得自家男人彭大熊在修缮队有份正经工钱,比屋里这些寡妇或男人没跟来的妇人要高上一等,幻想着攒几年钱就能搬出这大通铺。 彭大丫走到墙角,拿起一个破旧的木盆,出去打水。 不一会儿,端着一盆清水回来,先小心翼翼地放到翠玲脚边,低声道: “娘,洗脚。”然后又出去打了一盆,给那个还在闹腾的彭二宝擦脸洗手。 这一切做得很是娴熟,显然是每日下工后的固定流程。 这时,屋里其他人才注意到躺在通铺最外侧的凌笃玉。 一个面相和善的圆脸妇人冲她友善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另一个瘦高个妇人只是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大家都累极了,对于新来的室友,并无多少好奇,只想抓紧时间休息。 凌笃玉也适时地“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对着那圆脸妇人回了个带着点睡意的笑容,然后便低下头,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言语。 她的目光掠过正在享受女儿伺候的翠玲和彭二宝,心中那点微末的怜惜很快被冷静取代。 这是别人的家事,在这乱世,比这更凄惨的她也见过。 只要这个翠玲不主动招惹到她头上,她便不会多管闲事。 眼下,隐藏自己,恢复体力,应对未知的明天才是最重要的! 凌笃玉重新躺下,再次闭上眼睛,但精神却不再放松,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猎手,仔细分辨着屋里的每一丝动静,记着每个人的声音和习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卯时(约清晨五点到七点)刚到,屋里的人就陆陆续续起床了。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走动声充斥着简陋的木屋。 除了一个人….彭二宝。 “二宝,乖儿子,快起床了,再不起娘要迟了……” 翠玲的声音一反昨日的尖利,变得异常轻柔,甚至带着点讨好,轻轻推搡着裹在被子里耍赖的儿子。 “唔……娘…我不起不起……我还要睡……”彭二宝嘟囔着,把脑袋埋得更深。 另一边,彭大丫早已起身,自己穿好了衣服,打好了冷水,正在用一块破布擦脸,动作机械。 凌笃玉也利索地起身,整理好床铺(呃…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 她将那个装着野果的旧包袱随意放在铺位顶头,腰间挂好水囊,默默地站到门边等待。 那圆脸妇人,名叫阿桑婶的,看她机灵,低声提醒了一句: “小丫头,快走吧,郑婆婆最讨厌人迟到。” 凌笃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等到凌笃玉和阿桑婶几人走出木屋时,郑婆婆和两个负责护卫的年轻兵士已经等在门外空地上了。 除了她们这屋的,还有其他几间木屋出来的女人和孩子,加起来约莫二十人。 郑婆婆清点了一下人数,目光在凌笃玉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对众人道: “这是新来的丫头,叫卢小宝,以后就跟咱们一队了。”她介绍得很简单,随即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今天咱们的任务是采蕨菜,要嫩的,老的根本没人要!” “还有,留意着点地榆和刺儿菜,这两样药材管事特意交代了,有多少收多少,按量加工分!”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婆婆。”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 “好,出发!”郑婆婆一挥手,带着这支队伍,朝着镇门方向走去。 凌笃玉被安排在了队伍中段,像一滴水融入了溪流。 第72章 集体生活3 镇西头,老驴子正满头大汗地跑进巷子深处的一间宅院里。 这宅院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院内收拾得颇为整齐,甚至还有个小巧的练武场。 一个穿着绿色绸缎短褂,壮硕如牛的中年汉子,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雪亮的长刀。 他便是漠原镇地下帮派的首领,刘霸天,人称刘爷。 “刘爷!刘爷!大事不好了!” 老驴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也顾不上礼节,急声道。 刘霸天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地擦着长刀,淡漠道: “慌什么?天塌了?” “不,不是……是,是上面要找的那人!有消息了!”老驴子压低声音,“就是昨天我跟您提过的那个新来的小丫头!叫卢小宝的!” “她今天一早,跟着采集队出镇了!” “哦?”刘霸天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那双三角眼里精光闪烁,“确定是她?赵葫芦呢?” “赵葫芦那小子……昨天下午去盯梢,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他!” “他失踪了!”老驴子声音发颤,“刘爷,您说,这要不是那丫头干的,还能有谁?” “还好……还好昨天去的不是我啊!”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的“谨慎”。 刘霸天眯起眼睛,手指轻抚着冰凉的刀柄: “呵…..一个小丫头,就能悄无声息地做掉赵葫芦?” “老驴子,你把当时的情况,再仔仔细细跟我说一遍,一点细节都别漏!” 老驴子连忙把自己如何注意到卢小宝,如何觉得可疑,如何派赵葫芦跟踪,以及赵葫芦失踪的经过….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极力渲染“卢小宝”的“可疑”和“危险”。 此女不除必出大患! 刘霸天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等老驴子说完,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行了,我都知道了。” “这事儿你先别声张,也别再轻举妄动。” 老驴子一愣,这环节怎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下一步难道不是应该找个机会抓住那小丫头吗? 他有些不甘心道:“刘爷,那……那咱们是不是……”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急什么?”刘霸天冷哼一声,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老辣,“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是猛虎,也得看清了再动手!” “万一弄错了….或者打草惊蛇,让正主跑了,上头怪罪下来,是你担着还是我担着?” 老驴子被噎了一下,讪讪地不敢再说话。 刘霸天挥挥手: “行了,你先回去吧,该干嘛干嘛。” “记住,管好你的嘴!” “是,是,刘爷,那我先告退了。”老驴子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等老驴子走后,刘霸天脸上那点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算计! 他根本不信老驴子那套“小丫头厉害无比”必须要尽快把她拿下的说辞,但他相信赵葫芦的失踪绝非偶然。 那个叫卢小宝的丫头,身上肯定有古怪。 刘霸天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对一个守在外面的心腹手下招了招手。 “刘爷,有什么吩咐?” “去,给我办两件事。”刘霸天压低声音,“第一,去找衙门里相熟的陈书办,查查那个卢小宝的登记底档,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 “第二,想办法,买通或者找机会接触和她同住一个木屋的人,不需要她做什么,只要把每天观察到的那丫头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汇报上来。” “是,刘爷!!” “记住,”刘霸天眼中寒光一闪,“要像影子一样,只看,只听,别动手。” “在我弄清楚这潭水有多深之前,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如果她真是上头要的那块硬骨头……”他语气微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咱们就得准备好最结实的网和最锋利的刀,确保能一击毙命!” “如果不是……哼哼,到时候,把老驴子推出去顶缸便是,就说他为了赏钱,胡乱指认,与我们何干?” “明白了,刘爷!小的这就去办!”心腹手下心领神会,立刻转身离去。 刘霸天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那把被擦得锃亮的长刀,对着初升的朝阳看了看锋刃,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狞笑。 在这漠原镇,他刘霸天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小心和狠辣。 不管那丫头是狐是虎,既然进了他的地盘,是圆是扁,都得由他来捏!!! 第73章 集体生活4 跟着郑婆婆,队伍很快就从镇子后门走了出去。 镇外空气清新,带着些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与镇内那股子混杂的人气味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近处是大片荒草甸子和稀疏的林地,后门外一条土路蜿蜒着通向未知的北方。 郑婆婆显然对这片地界熟得很,她没走大路,而是带着队伍拐上了一条被踩出来的羊肠小径,直奔不远处一片向阳的山坡。 “都听好了!”到了地方,郑婆婆停下脚步,叉着腰,声音洪亮,“手脚都放麻利点!” “蕨菜,只要顶上那点嫩卷卷,老的,开了叶子的,挖了也是白费力气,不算工分!” “地榆,认准了,叶子是这样的,边上有锯齿,根是红的,挖的时候小心点,别把根须弄断了,那玩意儿药铺按完整度算钱!” “刺儿菜嘛,杆子有刺,开紫色小花,根有用,也得仔细挖!”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带的破布包里掏出几株晒干的样本,挨个传下去让人认。 “认清楚了没?别把杂草当宝贝挖回来,浪费工夫!” 郑婆婆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凌笃玉身上,“小宝,你新来的,眼力估计还行,就跟阿桑婶她们几个一起去挖药材吧,这活儿细致点,工分也高些。” “哎,谢谢婆婆。” 凌笃玉低声应了,快步站到面相和善的阿桑婶身边。 挖药材确实比单纯挖野菜要求高,但也更自由,活动范围相对大一些。 阿桑婶冲她笑了笑,低声道: “没事儿,跟着婶子,认不清就问。” 队伍很快散开,各自埋头苦干起来。 挖野菜的妇孺们分散在草甸子上,像觅食的蚂蚁。 挖药材的则更往山坡上的灌木丛和林子边缘去。 凌笃玉跟在阿桑婶和另外两个妇人身后,学着她们的样子,弯着腰用简易的小木铲在草丛石缝间仔细翻找。 草药确实不好找,混在乱七八糟的杂草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而且有些药材长得还颇为相似,一不留神就弄混了。 不过这对凌笃玉来说不算太难。 在灵泉水滋养下,她的视力极佳,观察力也远超常人。 凌笃玉很快就能准确分辨出地榆那带锯齿的叶片和刺儿菜细长的茎秆,动作虽然不快,但下手又准又稳,挖出来的药材根须完整,品相很好。 但她刻意控制着速度,没有表现得太过突出。 有时明明看到一株不错的地榆,她会等阿桑婶她们挖完附近的,才“偶然”发现似的,慢吞吞过去挖起来。 并没有表现出得意的样子。 阿桑嫂看她安静肯干,挖的药材品相也好,心里倒是挺喜欢这个不多话的丫头,偶尔还会指点她一两句: “对,小宝就这样的,根留着泥没事,回去再收拾。” “哎呀!这株地榆好,个头大!” 时间就在这枯燥的搜寻和挖掘中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微烫。 凌笃玉额角也见了汗,但她始终保持着那份沉默和低调。 少说话,多做事! 这是在这种陌生环境里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 中午时分,郑婆婆招呼大家停下休息。 众人寻了处树荫坐下,都在捶打着酸痛的腰腿,郑婆婆就开始分发午饭,每人发了两个比拳头略大点的粗粮馍馍,有点硬邦邦的。 “就着水,都慢慢啃,别噎着!”郑婆婆分发着,嘴里叮嘱。 凌笃玉接过属于自己的两个馍馍,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她拿出水囊,喝了一口里面普通的溪水,润了润干得发疼的喉咙,然后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啃那硬馍。 馍馍入口粗糙,带着一股陈粮和麸皮的味道,很难下咽,但对于饥饿的肠胃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翠玲那标志性的尖利嗓音: “死丫头!你磨蹭什么呢?” “快把馍馍拿来!没看见你弟弟饿了吗?” 凌笃玉抬眼看去,只见翠玲一把从彭大丫手里夺过那两个刚领到的馍馍,看都没看,直接将其中一个塞到正嚷嚷着“饿死了”的彭二宝手里。 彭二宝得意地啃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娘……我……”彭大丫看着自己手里仅剩的一个馍馍,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 “你什么你?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干啥?” “中午又不干活,饿一顿死不了!你弟弟还小,正在长身体呢可不能不吃饱!” “再说了,你那点野菜挖的,够换一个馍馍吗?还不是靠老娘和你爹!” 翠玲瞪着眼睛,唾沫横飞 “赶紧吃了,吃完把你弟弟那份野菜也整理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彭大丫低头不再说话,她啃着那个干硬的馍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第74章 集体生活5 周围休息的人,有的别过脸去,有的则低头吃着自己的东西。 “哎…” 阿桑婶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也没人出声说什么。 每天同样的事情总是会按时上演。 她们想管也管不来,也没有资格去管别人的家事儿! 更何况翠玲是出了名的泼辣难缠! 凌笃玉看着这一幕心想,在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亲情有时也薄如纸。 彭大丫的命运,如果她自己不醒悟,不反抗,那便会一直这样下去,被所谓的“家人”吸血,直至干枯。 凌笃玉收回目光,继续啃着自己的馍馍,她可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么多。 午休时间很短,吃完馍馍,稍微喘了口气,郑婆婆就催促着大家继续干活了。 下午的日头最毒,林子里闷热,蚊虫也多了起来。 但比起之前逃亡路上提心吊胆的日子,这种单纯的体力劳累,对凌笃玉来说,反而显得轻松许多。。 凌笃玉下午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仔细搜寻着每一片草丛。 一天忙下来,她分到的布袋里倒也装了小半袋品相不错的药材。 傍晚收工回到镇衙前的空地,郑婆婆开始挨个检查,称重,记录工分。 轮到凌笃玉时,郑婆婆看了看她布袋里的药材,点了点头: “嗯,品相不错,分量也还行。今天采药队里,你排第三。” “不错,小宝,明天继续好好干。” 凌笃玉小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腼腆和欣喜,低声道: “谢谢郑婆婆,我会好好干活的。” 第三名,这个名次是她计算好的。 独身一人,若是表现得太差,容易被人轻视甚至欺负。 若是太过拔尖,又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嫉妒。 现在这样,不上不下,既显示了自己不是无用之人,又不会太惹眼,正好。 阴险小人哪里都有,虽然自己不怕麻烦,但能少一点麻烦,总是好的。 她领了代表工分的小竹牌,揣进怀里仔细收好。 ——— 就在凌笃玉白天跟着采集队在山坡上埋头挖药的时候,刘爷的心腹武二郎,动作麻利地展开了调查。 他先是通过衙门里相熟的陈书办,轻易就查到了“卢小宝”的登记信息。 卢小宝,卢家村人,十五岁,投奔表姑婆,暂无具体地址,临时安置在第三排第六间女子木屋。 信息简单得几乎没有任何价值,卢家村更是偏远得无从查证。 随后武二郎的重点放在了同屋的人身上。 通过衙门任职的酒肉朋友他很快打听到,那间木屋里住的大部分都是死了男人或者男人没跟来的寡妇,只有一个叫翠玲的女人,是带着一双儿女跟着男人彭大熊一起来的。 据知情人透露,这翠玲为人尖酸刻薄,爱占小便宜! 在流民里人缘很差,而她男人彭大熊,也是个偷奸耍滑不太老实的主。 “就是她了!”武二郎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种人既贪心,眼皮子又浅,最好利用。 他没费多少工夫,就在修缮队的工地上找到了正在磨洋工的彭大熊。 彭大熊长得人高马大,但眼神飘忽,干活时明显在偷懒,能少出一分力绝不多出一分。 武二郎把他叫到僻静处,直接亮出一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铜钱诱人的碰撞声。 “彭大熊?我有个赚钱的买卖,找你做,做不做?” 彭大熊眼睛立刻亮了,盯着那钱袋,咽了口唾沫: “啥……啥买卖?这位爷您说!!” “简单。”武二郎压低声音,“你婆娘屋里新来了一个叫卢小宝的小丫头,不用她做别的,就看着这丫头每天干什么,跟谁接触,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全部记下来,到时自然会有人来找你婆娘问话。” 说完他又晃了晃钱袋继续道: “这里有一百个铜板,外加三斤上好的白面,事成了都是你的。” 一百个铜板!三斤白面! 彭大熊呼吸都粗重了! 自己累死累活干一天,也就八个铜板,还得被管事的克扣点! 这一百个铜板加上白面,够他一家子改善一个月的伙食了! 他想都没想,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做!做!爷您放心!保证给您盯得死死的!那丫头放个屁我都叫婆娘记下来告诉您!” “嘴巴严实点!”武二郎警告道,“要是走漏了风声,或者让她察觉了….别说钱和面,小心你的狗腿!” “晓得!晓得!小的明白!”彭大熊拍着胸脯保证。 武二郎满意地点点头,把那个钱袋先取出一半铜板塞给了他当做定金: “这里是五十个铜板,剩下的,等事成之后,连同白面一起给你。” “记住,每天都要报消息!” “哎!哎!谢谢爷!谢谢爷!”彭大熊攥着那沉甸甸的五十个铜板,激动得手都在抖。 下了工,彭大熊破天荒地没有去找狐朋狗友玩两把,而是揣着自己中午没舍得吃想留给儿子的水煮蛋,兴冲冲地跑到了女子木屋区外面。 “管事大哥,麻烦叫一下六号的翠玲,就说她男人找她。”彭大熊对着守门的管事赔着笑脸。 管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六号!翠玲!你男人找!” 木屋里,翠玲刚指挥着彭大丫把今天采的野菜整理好拿去公共区域晾晒,心里正盘算着怎么从女儿那份工分里再抠出点好处…听到喊声,愣了一下。 彭大熊这死鬼,平时下工不是去赌就是去喝马尿,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想起找她了?? 她理了理头发,扭着腰走了出去,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说道: “死鬼,叫什么叫?工钱发了吗?是不是又输光了?” 彭大熊把她拉到一边,看看左右无人,脸上堆起神秘又得意的笑容,压低声音道: “婆娘,咱家发财的机会来了!” 第75章 蠢不自知 翠玲一听“发财”俩字,她那双刻薄的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自家男人: “发财?就你?” “我说彭大熊,你莫不是又输昏了头,拿老娘寻开心吧?” “还是偷了哪个寡妇的裤腰带,被人找上门了?” 翠玲对自己这个男人可是知根知底,除了有把子死力气和偷奸耍滑的本事,跟“发财”这词儿八竿子打不着! 彭大熊被婆娘呛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想到那白花花的铜板和面粉,还是忍住了火气,神秘兮兮地说: “真事儿!天大的好事!” “有个……有个老爷,托我给你带个话!” “老爷?什么老爷?带什么话?”翠玲更疑惑了。 “就是让你帮忙盯着点你屋里新来的那个小丫头,叫卢小宝的。”彭大熊用手比划着,“也不用你做啥,就看着她每天干啥,跟谁说话,有没有啥特别的举动,你偷偷记下来。”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问你。” “记住了啊,小心点,别让她察觉了!” “盯那小丫头?”翠玲嗓门忍不住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脸上写满了“你逗我玩呢”的表情,“彭大熊,你脑子被门夹了?” “老娘一天天累死累活,还得照顾二宝,哪有闲工夫去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 “她有啥好看的?看她吃饭睡觉挖野菜?我看你是闲得蛋疼!” 见她不愿意,彭大熊心里骂了句“蠢婆娘”,脸上却堆起讨好的笑,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捂了一天的水煮蛋,塞到翠玲手里: “喏,你看,我省给儿子吃的。你先拿着,听我慢慢说。” 翠玲看到鸡蛋,脸色果然缓和了些,嘴上却还硬着: “呸,一个鸡蛋就想收买我?有啥屁快放!” 彭大熊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 “那老爷说了,这事办好了,给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又觉得不够,补充道,“六十个铜板!外加三斤上好的白面!” “多少?!”翠玲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死死抓住彭大熊的胳膊,“六十个铜板?三斤白面?” “你……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啥?!”彭大熊拍着胸脯,“千真万确!那老爷亲口说的!” 翠玲的心砰砰直跳,呼吸都急促了。 六十个铜板!三斤白面! 这得她和男人累死累活干多少天才能攒出来? 拿到手的那点铜板还得被管事克扣! 现在只要盯着个小丫头就能拿到?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啊! “真……真有这好事?就只是盯着?”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但诱人的利益已经让她动摇了。 “真的!比真金还真!”彭大熊见她松口,心里一喜,想着得给这婆娘点甜头尝尝,才好让她卖力办事。 他装作肉疼的样子,从怀里(武二郎给的那五十个铜板)摸出二十个铜板,塞到翠玲手里,“喏,这是那位老爷给的定金!你先收着!” “剩下的四十个,等事成之后,连同白面一起给!” 翠玲攥着那沉甸甸的二十个铜板,感觉像做梦一样。 飞快地把铜板和鸡蛋都塞进自己怀里,紧紧捂住,生怕飞了。 她的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带着兴奋和贪婪道: “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不就是盯着个小丫头嘛,容易!” “我肯定给她盯得死死的!” 彭大熊见她答应,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又叮嘱了一句: “记住啊,小心点,别让她发现了!还有,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快走吧!”翠玲不耐烦地挥挥手,心思早已飞到了那还没到手的四十个铜板和三斤白面上。 彭大熊见翠玲已经应下便转身就走,他心里惦记着赶紧回去赌两把,脚步很是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骰子在碗里翻滚的美妙景象。 翠玲看着他走远,摸了摸怀里那实实在在的铜板,脸上笑开了花。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挺了挺胸,这才转身往回走。 再进木屋时,翠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靠门口通铺上那个正闭眼躺着的瘦小身影上。 “卢小宝….”翠玲心里嘀咕,“这么一个干瘪瘪,怯生生的乡下丫头,怎么看也不像有啥特别之处啊?” “穿得破破烂烂,干活也就那样,话都不敢多说一句…….那位老爷盯上她干啥?” 她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管他呢!有钱拿就行!白送的钱不要,那不是傻子吗?”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铺位,开始指挥彭大丫干活: “死丫头, 你愣着干啥?” “还不赶紧把弟弟的鞋刷一刷?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凌笃玉虽然闭着眼,但翠玲进屋后那片刻的停顿,以及那道在她身上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如同细微的针刺,瞬间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心中警铃微作。 这个翠玲,从她住进来开始,除了第一天骂女儿时瞥过自己一眼,之后几乎当她是空气。 怎么今天她男人来找过她之后,突然就正眼打量自己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凌笃玉不动声色,呼吸依旧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 但心里已经开始快速分析:翠玲的男人……自己根本不认识。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翠玲男人背后有人指使!! 是谁? 镇衙的人? 还是……郭崇鸣的爪牙已经渗透到这里了? 凌笃玉暗暗告诫自己,今后必须对这个翠玲多加防备。 凡事多留一个心眼,总不会错。 第76章 隔墙有耳 接下来的时间,翠玲果然掩饰得很好。 没有再直勾勾地打量凌笃玉,但她那双眼睛,总会有意无意地朝凌笃玉的方向扫上几眼。 凌笃玉起身喝水,她瞥一眼。 凌笃玉整理包袱,她又瞥一眼。 甚至连凌笃玉出门上茅厕,她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下… 不是,这人有毛病吧? 凌笃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面上却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该做什么做什么,仿佛对暗中的窥视都毫无察觉。 第一晚,就在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还是跟着郑婆婆出镇采药。 凌笃玉的表现和昨天一样,认真干活,成绩保持在不上不下的中游水平。 然而,她清晰地感觉到,今天翠玲盯她的频率更高了。 在采集的时候,翠玲似乎总在她周围不远处转悠,借口找药材,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她。 甚至连中午休息发馍馍的时候,翠玲都一反常态,没有立刻去抢女儿彭大丫的那份给儿子,而是先看了凌笃玉几眼。 见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啃馍馍,这才像完成了一项重要监视任务似的,转头继续她对女儿的剥削。 这太不对劲了。 凌笃玉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就是被翠玲盯上了,而且这盯梢的背后,必然有其目的! 联想到昨天只有她男人来找过她,这指使者,十成就是通过彭大熊找上的翠玲。 “是谁呢?”凌笃玉一边挖着一株地榆,一边冷静地思考。 “郭崇鸣的人可能性最大!” “他们找不到赵葫芦肯定不甘心,用这种收买底层眼线的方式,倒是最隐蔽,也最符合他们目前在这镇子势力不大的现状。” 想通了这一点,凌笃玉反而不急了。 敌暗我明,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自己。 既然对方选择了暗中观察,那就说明他们也有所顾忌,或者还不完全确定她的身份。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凌笃玉眼底闪过狠光。 “只要你们敢冒头,敢把爪子伸过来……”她握紧了手中的小木铲“那我就把危险,直接扼杀在摇篮里。” “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想要我命的敌人!” …. 下工的梆子声敲响,劳累了一天的流民们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了木屋区。 凌笃玉混在人群中,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前面的翠玲。 果然,还没走到木屋门口,一个平日里和翠玲还算说得上话的瘦妇人就凑了过来,拉住了翠玲的胳膊,脸上堆着笑: “翠玲妹子,忙活一天累坏了吧?” “走,陪嫂子去那边说说话,透透气。” 翠玲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点头: “哎,好,好!竹嫂子,我也正想走走呢。” 说完,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走在后面的凌笃玉。 见对方正低着头揉胳膊,似乎并没注意这边,这才放心地跟着那竹嫂子往木屋区旁边一条僻静的小路走去。 凌笃玉心中冷笑: “接头的人果然来了。” 她不动声色,等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假装内急,捂着肚子,快步朝着木屋区角落那个臭气熏天的茅厕方向走去。 但就在靠近茅厕时,她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拐进了旁边房屋的阴影里,利用墙壁和杂物的掩护,远远地跟上了翠玲和竹嫂子。 那两人显然很警惕,并没有在近处停留。 而是七拐八绕,走到了木屋区边缘一个堆放破烂家具和杂草的僻静拐角。 这里平时根本没人来。 凌笃玉躲在一堵残破的土墙后面,屏住呼吸,灵泉水增强的听力让她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捕捉到两人的对话。 “……竹嫂子….是那位老爷让你来的?”翠玲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和讨好。 “嗯。”竹嫂子的声音比较平淡,“说说吧,那丫头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没啥特别的,真的!”翠玲连忙表功,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就跟昨天一样,跟着郑婆婆出镇,挖药,中午啃馍馍!” “一下午都埋着头,屁都没多放一个!” “也没见跟谁多说过话,收工了就跟着队伍回来,老老实实的!” “我盯得可紧了,眼睛都没敢多眨!” 竹嫂子似乎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然后才道: “行,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告诉我。” “哎,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翠玲拍着胸脯保证。 凌笃玉听到这里,不再停留,趁着两人还没分开,她沿着原路退回,赶在翠玲之前,先一步回到了木屋。 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拿起水囊小口喝水,仿佛只是去上了个茅厕回来。 另一边,竹嫂子离开后,很快通过曲折的方式,将“卢小宝”一切正常,无异动”的消息,传递到了武二郎那里。 武二郎听完汇报,摸着下巴,眼里没什么波澜: “嗯,知道了。继续盯着吧,有什么风吹草动再说。” 他并不着急,钓鱼需要有耐心。 然而,谁都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破了这看似焦灼的平衡。 采药的第三天,天气有些阴沉。 队伍照常来到那片山坡。 彭二宝依旧像个小霸王似的跟在翠玲身边,一会儿扯扯姐姐彭大丫的头发,一会儿又跑去踢周围的草窠。 翠玲只是嘴上不痛不痒地呵斥两句“二宝乖点”,便由着他去闹腾,自己则忙着低头挖野菜,多挖一点就能多换点工分。 第77章 毒计攻心 凌笃玉也在不远处专注地挖着药材,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她听到彭二宝发出一声兴奋的怪叫,接着是彭大丫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又是翠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二宝!我的儿啊!!” 嘭—— 凌笃玉抬头望去,只见彭二宝不知怎么爬上了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想学人“飞天将军”,结果脚下一滑,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石头尖锐的棱角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小小的身子软软地滑落下来,鲜血瞬间从他后脑勺涌出,染红了石头和周围的草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二宝!二宝!你快醒醒!你别吓娘啊!!!” 翠玲丢下手中的野菜,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起儿子,看着那不断冒血的伤口和儿子紧闭的双眼,吓得魂飞魄散,只会发出凄厉的哭喊。 郑婆婆闻声赶来,一看这情形,脸色也变了。 她到底是经历过事的老婆子,还算镇定,立刻指挥两个随行的兵士: “快!快把这孩子送回镇里,找旬大夫!快!” 两个兵士不敢耽搁,一个背起昏迷的彭二宝,一个在旁边扶着,快步朝镇子跑去。 翠玲哭天抢地地想跟着去,被郑婆婆一把拉住: “你跟着去有什么用?” “活不干了吗?” “工分不要了?” “孩子的诊金药费你掏不出,难道要衙门给你出? “赶紧干活去!下了工再去看你儿子!” 翠玲被郑婆婆吼得一愣,看着儿子被带走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连哭都忘了,重新拿起工具挖起了野菜。 她的眼神涣散,挖十下能有九下落空。 凌笃玉看着这一幕“人间惨剧”,心中并无多少同情。 彭二宝的顽劣,翠玲的纵容,皆是今日之祸的根源。 只是这意外,恐怕会给自己带来新的变数。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翠玲几乎是第一个冲回镇子的。 她直奔镇子里唯一的大夫家。 医馆里,彭二宝已经醒了,小脸惨白,头上缠着渗着血迹的厚布条,正虚弱地哼哼着。 “二宝!我可怜的儿!” “你感觉怎么样?别吓娘啊!”翠玲扑到床前,抱着儿子又是一通哭。 旬大夫是个干瘦的老头,他捋着胡子,面色凝重: “孩子的命是保住了,后脑勺磕了个口子,老夫已经给他止血缝合了。” “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而且……这脑袋受了震荡,会不会留下啥毛病,现在还不好说。” “得用点好药材补补气血,安神定惊。”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翠玲连连道谢,然后颤声问,“那……那诊金和药钱……” 旬大夫报了个数。 翠玲一听,脸都吓白了! 赶紧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包括彭大熊给的那二十个铜板,以及她自己这几天攒的工分换的铜板,零零总总加起来,也还差一大截。 “大夫,我……我暂时只有这些,您先拿着,剩下的,我……我尽快凑给您!” “求您先给我儿子用上药!”翠玲哭着哀求。 旬大夫叹了口气,收下了钱: “行吧,先把今天的药用了。后续的调养费,你得尽快想办法。” 翠玲看着儿子虚弱的样子,心如刀绞。 后续的调养费? 她上哪去弄? 她突然想起了彭大熊说的那个“老爷”! 对!还有那没到手的四十个铜板和三斤白面! 轻声安抚了儿子几句,拜托大夫好好照顾儿子后,翠玲就跟疯了一样跑去找彭大熊。 彭大熊刚下工,正琢磨着是不是拿今天发的工钱去翻本,就看到翠玲披头散发眼睛红肿地冲了过来,吓了他一跳。 “婆娘?咋的了?是不是那丫头有动静了?” 彭大熊还以为是凌笃玉那边有了突破,心里一阵窃喜。 “动静你个死人头!”翠玲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哭喊道,“是儿子!二宝出事了!摔破了头,流了好多血!现在躺在旬大夫那,后续调养的钱不够了!” “快!把钱都拿出来!” 彭大熊一听儿子出事,也慌了神: “二宝咋样了?严不严重?” “旬大夫说失血过多,要静养,要用好药!钱!快拿钱!”翠玲使劲摇晃着他。 彭大熊这下不敢藏私了,赶紧把怀里那还没捂热的三十个铜板(武二郎给的定金),连同今天刚发的几个工钱,一股脑全掏了出来塞给翠玲: “给给给!都在这了!” 翠玲数了数,带着哭腔喊道: “不够!这钱根本不够!” “你去!你去找那个老爷!把盯着那丫头的钱,剩下的先支给我们!就说我们急用!” 彭大熊哭丧着脸: “我……我上哪找他去啊?” “是人家找我,我又找不到人家!我连他住哪叫啥都不知道!” “你个没用的废物!!” 翠玲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就甩在彭大熊胳膊上,“连个联络的人都找不到!要你有什么用!我儿子要是落下病根,我跟你没完!” 她看着彭大熊那窝囊样,心里又急又恨。 指望这个男人是指望不上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木屋的方向,那个叫卢小宝的丫头…… 翠玲虽然尖酸刻薄,但也不是完全的蠢人。 这几天的盯梢,加上此刻急昏头后的冷静,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些大人物,肯花这么多钱让她盯着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为什么?” “肯定是觉得这丫头有潜在的威胁,或者……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价值”! 现在这卢小宝看起来是没什么异常,但如果……如果她“有”异常呢? 第78章 歪打正着 一个恶毒的计划,如同毒蛇般从翠玲心底钻了出来。 “对!就这么干!”她心里发狠道,“等到明天晚上,那竹嫂子再来接头的时候,我就说……就说这个卢小宝不老实!” “说她偷偷跟人接头!” “说她看着老实,其实背地里眼神凶狠得很!” “说她晚上趁没人的时候,偷偷磨刀!对!就说我亲眼看见她包袱里有刀!” “还说她肯定藏了什么宝贝,整天神神秘秘的!” 翠玲越想越觉得可行,怎么严重怎么编,怎么可疑怎么说! 只要通过那竹嫂子把这些话传到“老爷”耳朵里,让他们觉得这卢小宝极具威胁或者很有“价值”,说不定就能把剩下的钱,甚至更多的钱,拿给他们救急! 为了儿子,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什么卢小宝,什么良心,在儿子和钱面前,屁都不是! 打定了主意,翠玲反而冷静了些。 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对还在发愣的彭大熊吼道: “还杵着干啥?还不滚过去看儿子!” “钱的事,老娘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不再理会彭大熊,转身又跑回了旬大夫那里,把刚刚要来的铜板都交了,千叮万嘱让旬大夫用好药,然后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回到木屋时,翠玲的眼眶还是红的,神情萎靡。 同屋的人见她这样,知道她儿子出事,也都生出几分同情,阿桑婶和一个妇人都安慰了她几句。 翠玲此刻却没心思应付这些,她随意点了点头,就瘫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连日常里对彭大丫的责骂流程都省了。 彭大丫有些无措地站在一边,看着沉默的母亲,也不敢出声。 凌笃玉靠在通铺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翠玲的所有神态都尽收眼底。。 “这女人指不定在打什么坏主意呢”凌笃玉心中暗忖,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她倒要看看,这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下一步会怎么做… 清晨的天光带着一股凉意透进木屋,凌笃玉几乎是和第一声鸡鸣同时睁开了眼睛。 同屋的人还在穿衣起身,她已经利落地坐了起来,动作和往常看似一样。 但今天,她借着整理床铺的掩护,手指在旧包袱上轻轻一拂,一柄短小精悍的匕首便滑入了她宽大的袖袋里。 这是她从空间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利器,长度适中也便于隐藏和突袭。 直觉告诉她,很快就会有麻烦找上门了。 凌笃玉可不能指望别人的良心,只能依靠自己的准备。 队伍照常上工。 翠玲挖野菜时常挖着挖着就停下来,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连郑婆婆喊她名字都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凌笃玉心中冷笑,脸上都藏不住事还学别人做探子? 可笑。 整整一天,翠玲都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靠近或者频繁瞥视凌笃玉。 甚至到了晚上下工,她也没有像昨天那样急着跑去旬大夫那里看儿子,而是跟着队伍回到了木屋区。 回来没过多久,那个竹嫂子又来了。 这次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关切,一进门就拉住翠玲的手: “翠玲妹子,我听说了二宝的事,哎哟,真是天降横祸!” “孩子怎么样了?” “你也别太着急,走,跟嫂子出去说说心里话,别憋坏了!” 翠玲眼睛微微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又迅速掩饰下去,换上哀戚的表情,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竹嫂子……二宝没啥大事,谢谢你还惦记着,我……我这心里真是……”她一边说着,一边顺势跟着竹嫂子往外走。 凌笃玉坐在通铺上,正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泥土,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 这一次,她没有跟去偷听。 翠玲会说什么,她大概能猜到。 无非是添油加醋,把她描绘成一个包藏祸心的危险人物? 总之不会有好话就是。 她只需要等着,看对方接下来会出什么招。 然后一击毙命! 竹嫂子和翠玲再次来到了那个堆满破烂的僻静拐角。 一确定四周无人,翠玲脸上的哀戚瞬间变成了急迫,她抓住竹嫂子的胳膊,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急: “竹嫂子!我……我发现了!那个卢小宝!她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老实!” “哦?你发现什么了?”竹嫂子精神一振,连忙问道。 翠玲深吸一口气,开始绘声绘色地编造起来,表情夸张,仿佛真的一般: “就昨天!我晚上起夜,看见她……她没睡觉,一个人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干嘛!” “我偷偷地一瞥,我的老天爷!” “她……她竟然在磨刀!一把这么长的匕首!”她用手比划着一个夸张的长度,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那眼神,凶得很!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还有,我偷偷翻过她的包袱,硬邦邦的,肯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说不定就是赃物!” “而且,我怀疑她根本不是来找亲戚的,她肯定在外面犯了事!” “今天我还看见她偷偷跟一个陌生男人在林子里说过话,鬼鬼祟祟的!” 翠玲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疑的点,不管有没有,全都扣在了凌笃玉头上,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竹嫂子听得眉头紧皱,仔细打量着翠玲的神色,似乎在判断真假。 翠玲为了增加可信度,赌咒发誓: “竹嫂子,我说的都是真的!要是有半句假话,叫我儿子好不了!”这毒誓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 竹嫂子见她连儿子都赌上了,心里信了七八分,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你这消息很重要,我立刻去汇报。” “你回去等着,别叫她瞧出不对劲。” “哎!好!好!” 翠玲连连点头,看着竹嫂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既忐忑又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卢小宝别怪我狠心!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挡了我儿子的活路!!” 第79章 血腥前夜 竹嫂子离开后,绕着木屋走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悄去了约定的地点。 她将翠玲的话原原本本,甚至又加工了一番,汇报给了负责联络的人。 消息一层层传递,等到武二郎收到时,已是深夜。 武二郎正和几个手下在赌坊旁边的小屋里喝酒划拳,赌得兴起,听到心腹带来的消息…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放在桌上,酒水洒出来大半。 “什么?磨刀?还跟人接头?” 武二郎眼里瞬间没了醉意,精光四射,“他娘的!果然是个硬茬子!” “赵葫芦栽得不冤!” 他也顾不上喝酒了,一把推开身边陪酒的女人,对几个手下吼道: “你们继续喝着!老子有正事先走了!” 说完,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外衫就急匆匆地往外跑,直奔刘霸天的宅院。 “刘爷….刘爷小的有大事要汇报!” 刘霸天已经睡下了,被武二郎叫醒,脸色很不好看。 但听完武二郎气喘吁吁的汇报,他脸色突变。 “磨刀……藏东西……还跟人接头……”刘霸天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看来,十有八九就是上头要找的那个人了。” “倒是够警觉,也够狠。” 他沉吟了片刻,对武二郎吩咐道: “我们不能在木屋区动手,人多眼杂,容易出乱子。” “这漠原镇现在还不是咱们能一手遮天的地方,弄死个流民虽然不算啥,但得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把柄。” “那刘爷您的意思是?” “让翠玲那婆娘想办法,”刘霸天眼中闪过狠辣,“明天上工的时候,让她找个由头,把那个卢小宝引到个没人的僻静地方。” “你挑四个手脚利落,嘴巴严实的兄弟,提前埋伏好。” “只要那小丫头一到,立刻动手,给我绑了!记住,要活的!” “留着她,上头说不定还要问话。” 随即他又补充道: “对付一个小丫头,就算她真会两下子,四个人也绰绰有余了。” “你告诉翠玲,只要她能把人引过去,之前答应她的钱和面,我再给她加五成!” “让她把嘴巴闭紧了!” “是!刘爷!我这就去办!”武二郎领命,立刻转身出去…. 武二郎动作很快,他找到竹嫂子,把刘霸天的吩咐和加钱的条件一说。 “咚…咚咚” 竹嫂子不敢怠慢,趁着夜深人静,又悄悄摸到了翠玲的木屋外,用约定的暗号轻轻敲了敲窗户。 翠玲根本睡不着,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动静。 听到这暗号,心里一紧,连忙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溜了出去。 两人在屋角阴影处碰头。 竹嫂子低声快速说道: “翠玲妹子,你立大功了!” “老爷说了,你消息很重要!” “现在再给你个任务,明天上工的时候,你想办法,把那个卢小宝引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 翠玲心里咯噔一下: “引……引她去没人的地方?干嘛?” “这你就别管了!”竹嫂子语气强硬起来,“老爷自然会派人处理。” “只要你把她引过去,之前答应你的五十个铜板和三斤白面,老爷再给你加五成!” “喏,这是老爷额外赏给你的三十个铜板!”说着,她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翠玲手里。 翠玲握着那袋铜钱,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心里快速盘算着: 加五成! 那就是七十五个铜板和五斤半白面! 再加上这三十个铜板赏钱……足够给儿子用好药了,还能剩下不少呢!! 她就知道彭大熊那个死鬼骗她! 一百个铜板只给自己交代了六十个! 等此时事了看自己怎么收拾他! 先不想这个了,先把眼前的事办好拿钱! “行!我干!”翠玲咬着牙,立刻就答应了,“可是……竹嫂子,我跟那丫头平时根本没交情,怎么引她走啊?” 竹嫂子皱了皱眉: “这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找个由头,骗也好,哄也罢,必须把她引到没人的地方!” “具体位置,明天早上出发前,我会再告诉你!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事儿要是搞砸了,别说钱和面,你和你男人,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都别想在这漠原镇好过!” 丢下这些狠话,竹嫂子不再多言,转身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翠玲独自站在冰冷的夜色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三十个铜板,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进屋躺下来后她便开始绞尽脑汁,思索明天该用什么借口,才能让那个警惕的丫头跟自己走。 而木屋内,看似早已熟睡的凌笃玉,在翠玲悄悄溜出去又溜回来的时候,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袖中那柄匕首,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气息,隐隐散发着一丝寒意。 夜,更深了。 而黎明的到来,注定不会平静。 第80章 不入虎穴 “他们,应该要动手了!” 这个念头压在凌笃玉心头,让她几乎一夜未眠。 凌笃玉没有辗转反侧,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仿佛沉睡。 反正也是睡不着,到了后半夜,她的意识直接进入了空间。 空间静谧,灵泉水汩汩流淌,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气息。 凌笃玉用意念引动灵泉水大口大口地喝着。 (作者:意识喝也等于身体喝,前面标注过哟) 甘洌的泉水涌入喉间,将她的体力,精神力乃至五感,都调整到前所未有的最佳状态。 每一次面临危险前的这种“补给”,都让她觉得自己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就在她沉浸在灵泉水的滋养中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泉眼中心,忽然愣住了。 只见那不断涌出灵泉水的泉眼正中央,不知何时,竟然凝聚出了一滴约莫黄豆大小乳白色水珠! (作者:不给女主宝宝加强金手指不行啊,敌人太多了!) 这小水珠凝而不散,散发着一种比灵泉水更加浓郁诱人的生机和灵气。 “额,这是……什么东西?”凌笃玉心中惊疑不定。 这空间伴随她已久,灵泉水的妙用她也摸索出不少,但出现这种异象还是头一遭。 是福还是祸? 凌笃玉盯着那滴白色水珠看了片刻,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 这东西,对她没有坏处。 “管它呢!先进嘴里再说!” 她心念一动,那滴乳白色的水珠便从泉眼中飞出,直接落入她意识的“口中”。 没有想象中的冲击感! 那小水珠入口即化,变成一股难以形容的舒适暖流,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妙啊!” 这种感觉,比饮用普通灵泉水要强烈百倍! 仿佛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雀跃,贪婪地吸收着这精纯的能量。 除了这种极致的舒爽和精力弥漫的感觉,暂时倒也没发现其他明显的变化…. “没事,日子还长呢,以后总会知道有什么用的。”她定了定神,意识退出了空间。 外界,天光已经微亮。 木屋里响起了人们起床的细微声响。 凌笃玉悄然睁开眼,目光扫过屋内,发现翠玲的铺位早已空空如也。 “用屁股想都知道,又去接头了。”她心中冷笑,并无多少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掉,那就……坦然接受!!” 她深吸一口气,将袖中的匕首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然后如同往常一样,起身整理床铺,准备上工。 另一边,翠玲确实一大早就溜了出去,在约定好的角落与竹嫂子碰了头。 竹嫂子脸色严肃,快速地告诉了她一个具体的位置。 就是位于她们日常采集区域更深处的一片偏僻小树林。 那里地势略低,树木茂密,远离主路,平时根本没人去。 “你记住了吗?” “就在那里!把人引过去就行,剩下的事不用你管!”竹嫂子再三叮嘱,“办成了,钱和面少不了你的!办砸了……哼!” “记住了!记住了!嫂子放心!”翠玲连连保证。 两人分开后,各自回到队伍。 出发上工时,翠玲偷偷瞄了一眼凌笃玉,见她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定,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得手的急切。 凌笃玉看似淡然,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已提升到了极致。 她在心中反复推演着今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对应的应对策略。 队伍很快就到达了日常采集的山坡。 众人散开,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凌笃玉选择在郑婆婆视线可及的边缘范围活动,专心地挖着药材。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看离约定好的时辰越来越近,翠玲开始焦躁起来。 她看着凌笃玉始终在那个相对“安全”的区域活动,根本没有独自深入的意思,自己还怎么成事? 不能再等了! 翠玲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凑到凌笃玉身边,用一种假惺惺的关切语气说道: “小宝啊,挖了这么久,累坏了吧?” “你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个人帮衬,婶子看着都心疼呢。” 凌笃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心里却冷笑连连: “呵呵,黄鼠狼给鸡拜年…” 翠玲见她没反应,心里更急,继续说道: “婶子知道有个好地方,就在那边林子里,”她指了指竹嫂子说的方向,“那里地榆和刺儿菜长得又大又好!” “挖一棵抵得上这边挖三五棵呢!工分能多好多!” “婶子看你老实有心想帮衬你,我带你去,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翠玲以为凌笃玉会怀疑,会犹豫,甚至拒绝。 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凌笃玉拒绝后该怎么继续哄骗的台词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凌笃玉只是微微歪头,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便轻轻点了点头说: “好吧,谢谢……谢谢翠玲婶子。” 同意了? 竟然这么顺利?!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这个蠢丫头!” 翠玲差点笑出了声! 她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连忙道: “哎!好孩子!跟婶子来!咱们动作快点儿,别让人看见了!” 凌笃玉心中冷哼: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倒要看看,这陷阱究竟设得如何。 凌笃玉主动走向郑婆婆,小声说道: “婆婆,我……我跟翠玲婶子去那边看看,她说那边可能有更多的药材。” 郑婆婆正忙着清点一个孩子挖的野菜,闻言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翠玲,又看看凌笃玉,也没多想,挥挥手: “行,你们去吧,别走太远,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哎。”凌笃玉应了一声,便跟着迫不及待的翠玲,朝着那片偏僻的小林走去。 第81章 焉得虎子 翠玲一路上还在喋喋不休地“指点”着: “小宝就在前面,快到了!” “哎呦,你看这路不好走,小心点啊!” “待会儿看到药材,咱们平分哈……”她试图用话语分散凌笃玉的注意力,掩饰自己即将达成目的的兴奋。 凌笃玉跟在她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越往林子深处走,光线越暗,树木越茂密,地面的杂草也越深。 嗯….这里确实是个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终于,翠玲在一小片四周都被高大树木和茂密灌木环绕的空旷地停了下来。 她指着前面一块连根草都没有的地面说道: “就……就是这儿了!你看,这地方……呃……这里可能被人挖过了?” “我再去那边看看!你自己挖吧!” 说完,她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溜走了。 就连假装找药材都忘了。 凌笃玉站在原地,看着这块没有任何药材痕迹的空地,无声的笑了。 “这翠玲,是连演都懒得演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那我也不用再装了”。 凌笃玉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寂静无声的树林,袖中的匕首已滑入掌心。 “出来吧”。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林间空地上,带着一种与年龄和外表截然不符的冷静与压迫。 短暂的寂静后,四周的灌木丛一阵晃动。 四个眼神凶悍身形矫健的汉子走了出来,呈半圆形将她围住。 正是武二郎找来的兄弟。 鱼一,鱼二,鱼三,鱼四。 他们上下打量着凌笃玉,看着她那瘦小的身材,土气的打扮和手里那把小巧的匕首,脸上都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轻蔑。 “哈哈哈哈,简直笑死个人” “我感觉我一拳都能打死她!” “他娘的,刘爷他们也太小心了!” “就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至于把咱哥四个都派出来?” “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他们好像都当凌笃玉不存在,大声羞辱她。 鱼一啐了一口唾沫,对旁边的三人说道: “停!老三老四,你们俩去,把这丫头给绑了!” “动作麻利点!别耽误工夫!” 鱼三和鱼四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轻松和不以为然。 对付这么个小丫头,,还用两个人? 甚至一个人都嫌多! 他们嬉皮笑脸地走上前,鱼三伸出手就想去抓凌笃玉的胳膊,嘴里还不干不净: “小妹妹,乖一点,跟哥哥们走,少受点……呃!” 他话还没说完,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原本站在原地的凌笃玉,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身形一矮,从鱼三伸出的手臂下钻过! 与此同时,她握着匕首的右手化作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抹向了鱼三毫无防备的脖颈! “噗——!” 一声利刃割开皮肉的轻微闷响传来! 鱼三脸上的奸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只觉得自己脖子一凉,下一秒就彻底没了意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旁边鱼四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收起! 凌笃玉一击得手,毫不停留! 借着前冲的势头,腰部猛地发力,身体如同陀螺般半旋,左肘如同铁锤,狠狠撞向还在发愣的鱼四! 这一击,撞在了太阳穴上! 凌笃玉用了全劲,他必死无疑!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鱼四连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眨眼间,两个轻敌的汉子已然毙命! 直到此时,站在后面看戏的鱼一和鱼二才反应过来! 两人脸上的悠闲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妈的!碰上硬点子了!快跑!” 鱼一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转身就想往林子深处跑。 他看出来了,这丫头绝对是个杀神! 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 鱼二也吓傻了,下意识地跟着鱼一转身。 然而,鱼一这个阴险小人在极度恐惧之下,竟然做出了一个极其卑劣的举动!! 他眼见凌笃玉冰冷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们,心知很难一起逃脱,竟然猛地伸出手,将跑在他旁边的鱼二狠狠朝着凌笃玉的方向推了过去! “大哥你……!” 鱼二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踉跄,正好迎上了疾冲而来的凌笃玉! 凌笃玉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对于这种败类,她杀起来更是毫无负担。 手中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刺入了鱼二的心脏! “嗬…嗬” 鱼二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胸前汩汩冒血的伤口,又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已经跑出几步远的鱼一背影… 最终带着无尽的怨恨和绝望,软倒在地。 鱼一借着鱼二用生命换来的这短暂空档,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十几步远,头也不敢回,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女杀神!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小女孩! 那眼神,那身手,根本就不是人! “想跑?”凌笃玉眼神一寒。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她绝不能让任何一个人逃掉! 凌笃玉瞬间脚下发力,如同猎豹般追了上去。 那滴乳白色水珠所带来的好处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 她在林木间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反观那鱼一,虽然也是个地痞混混,但平时在镇里欺男霸女惯了,哪里有过这样亡命奔逃的经历? 更不熟悉这山林地形,深一脚浅一脚的,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不过几十个呼吸的功夫,凌笃玉就已经追到了他身后! 鱼一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吓得肝胆俱裂,脚下一软,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他还想爬起来,一只脚却已经狠狠地踩在了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紧接着,冰凉的匕首就贴在了他的脖颈大动脉上。 “好汉!女侠!饶命!饶命啊!” “我错了啊!我不敢了求你放过我!女侠!求你了!” 鱼一吓得屎尿齐流,哭喊着求饶,再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说!是谁指使你们的?”凌笃玉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第82章 死亡清单 “是刘爷!是刘霸天刘爷!” “还有……还有他的心腹武二郎!是…是他找的我们!” “还……还有一个守城门的叫王老武,外号老驴子,是他最先发现你的!” 鱼一为了活命,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知道的人都卖了个干净。 “为什么抓我?” “不……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啊! “刘爷他们只说是上头的命令,具体为啥,我们这种小喽啰哪敢问啊!” “女侠,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您饶我一命!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凌笃玉见他确实不知道更多有用的信息,眼中杀机一闪。 “下辈子,找个好主子。” 手起刀落! 鱼一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他不是知道错了,他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哼! 这种祸害,除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凌笃玉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将四具尸体逐一收入空间。 看着空间里又多出来的四具尸体,她皱了皱眉。 “真是晦气。” 但现在不是挖坑掩埋的时候,必须得尽快处理现场,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去。 她快速的用泥土和落叶掩盖了地上的血迹,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后,这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凌笃玉重新开始寻找药材,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杀戮从未发生过。 等到下工集合的梆子声响起,凌笃玉背着一袋不算多但也不算少的药材,面色平静地回到了集合点。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时,一直心神不宁时不时朝林子方向张望的翠玲,如同见了鬼一般,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整个人就如同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她……她怎么回来了?! 这卢小宝怎么就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看她那样子,身上连点土都没多沾,衣服也整整齐齐,完全不像是经历过什么的样子。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上头那位老爷,其实并不是要对这小丫头不利? 或许只是想找她问点事? 又或者…… 无数个念头在翠玲脑子里打架,让她心慌意乱。 但她强撑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凑到凌笃玉身边,试探着开口: “小……小宝啊,你回来了?今天……今天的收获咋样?” “那边……那边林子里的药材,还好找不?” 她紧紧盯着凌笃玉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端倪。 这一次,凌笃玉连装都懒得装了。 她像是根本没听见翠玲的话,也根本没看见她这个人。 目光径直越过翠玲,落在远处。 随后转身朝着木屋区的方向走去。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或者一坨碍事的垃圾。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骂她一顿打她一顿更让翠玲心里发毛! “她……她是不是都知道了?”翠玲手脚冰凉,僵在原地。 但随即,一股泼妇特有的蛮横和侥幸心理又占了上风。 “哼!知道又怎么样?她一个没根没基的小丫头,还能翻了天不成?” “肯定是我想多了!对!就是这样!” 翠玲努力安慰自己,把心头的不安强行压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拿到剩下的钱和白面! 二宝还等着钱用药呢! 自己可是按照吩咐把人引过去了,任务完成了! 剩下的事嘛…关她屁事啊! 这么一想,翠玲又挺直了腰杆,甚至开始美滋滋地盘算起来: “七十五个铜板,五斤半白面….买完药剩下的钱到时候给二宝买只老母鸡炖汤,再扯几尺新布给二宝做件小袄….…”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活蹦乱跳和自己扬眉吐气的样子。 翠玲哪里知道,在她还在做着春秋大梦的时候,凌笃玉心里已经给她判了死刑。 往回走的路上,凌笃玉心想: 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今天被翠玲骗到那个林子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下场? 被绑架? 被凌辱? 甚至被杀死?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女人,平时再怎么刻薄,再怎么重男轻女,那是她自己的事,凌笃玉懒得管,也管不过来。 但是,她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头上,试图用别人的性命来换她儿子的前程和她的好处! “既然你敢伸这个手,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凌笃玉心中杀意已定。 “等着吧,等我先把刘霸天武二郎那几个更大的麻烦解决了,腾出手来,再来收拾你!” 回到木屋,凌笃玉打来冷水简单地擦洗了一下身体和脸颊,洗去了一天的汗水和尘土,也洗去了刚才在林间沾染的血腥气。 然后,她直接倒在通铺上,拉过那床破旧的薄被,闭上眼睛。 凌笃玉是真的有些累了。 昨晚几乎没睡,精神高度紧张。 白天又经历了高强度的劳作和一场生死搏杀,即便是灵泉水和那神秘水滴改善了她的体质,也扛不住了。 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凌笃玉就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同屋的人看她累成这样,也都放轻了动作。 第83章 四人失踪 这边凌笃玉在呼呼大睡。 另一头刘霸天院中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霸天坐在他那张虎皮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烈酒,但他一口都没动。 眼看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还没等到消息。 “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个卢小宝都回去了” (眼线汇报的看见凌笃玉下工回宿舍了) “鱼一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刘霸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壶都晃了晃。 “这都什么时辰了!?” “就算没成事,也早该回来了!” 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四个手下虽然不算什么顶尖好手,但也是跟着他们混了多年的老江湖! 对付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按理说应该是手到擒来,就算出了岔子没有拿下。 也不至于四个人全都杳无音信! “武二郎!”他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早就候在外面的武二郎连忙推门进来,躬身道: “刘爷,您找我?” “你带几个人,现在立刻赶去白天翠玲引那丫头去的那个林子!”刘霸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给我仔细地搜!看看有没有打斗的痕迹!” “再看看鱼一他们几个王八蛋到底死哪儿去了!” 武二郎心里也是直打鼓,他也觉得这事儿邪性。 四个人抓一个,退一万步来说打不过还不能逃吗? 难道那卢小宝真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把四个人都反杀了? 这怎么可能?! 可如果不是,人又去哪儿了? “是,刘爷!我马上就带人去!”武二郎不敢怠慢,连忙应道。 他点了三个平时机灵胆子也大的手下,打着灯笼趁着夜色急匆匆地出了镇子,朝着白天那片偏僻的小林摸去。 夜晚的山林,比白天更加阴森恐怖。 “呜呜呜—” 风吹过树梢,发出怪响。 各种不知名的虫鸣和夜枭的叫声此起彼伏,黑暗中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 武二郎几人来到那片约定的空地。 灯笼的光线有限,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 “大家都散开,四周仔细地找找!看看有没有血迹,或者打斗留下的东西!”武二郎吩咐道。 几个人分散开来,借着灯笼光,在草丛里树根下仔细搜寻。 “二哥!这边!”一个手下突然叫道,声音带着一丝惊疑。 武二郎连忙走过去,只见那手下指着的那块地面上有一片颜色略深的泥土和几片被压倒的杂草。 “你看这里,泥土的颜色不对,像是……被血浸过!” “还有这草,像是被人用力踩踏过!” 武二郎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虽然味道已经很淡,但他还是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武二郎脸色顿时大变! “二哥还有这边!”另一个手下在不远处又有了发现,“这几根树枝断了,断口很新!不像是野兽弄的!” 几个人将这片不大的空地几乎翻了个遍,找到了好几处疑似血迹的痕迹,以及一些凌乱的脚印和打斗的迹象。 虽然凌笃玉已经简单处理过,但在有心人的仔细搜查下,还是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 “四个人……对付一个小丫头……怎么会搞出这么大动静?” 一个手下喃喃自语,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 武二郎的心如坠冰窟。 现场这情况,分明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可结果呢? 那卢小宝完好无损地回去了,倒是他们派来的四个人,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股寒意顺着武二郎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他想起老驴子说那赵葫芦失踪的事… 想起翠玲汇报的“磨刀”“眼神凶狠”…… 之前他还觉得是这婆娘为了钱胡编乱造,现在看来…… 那个叫卢小宝的丫头,绝对是个怪物! 一个他们远远低估和极度危险的怪物! “走!快回去!立刻向刘爷汇报!”武二郎声音带着恐惧。 他真不敢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了,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扑出那个“怪物”的身影。 几人匆匆收拾了一下,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离了这片林子。 今夜,刘霸天的宅院里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武二郎带回来的消息,必将激起更大的波澜。 第84章 来富客栈 武二郎和几个手下回到了刘霸天的宅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守夜的手下靠在墙边打盹,被他们进院的脚步声惊醒。 “刘爷呢?”武二郎声音沙哑地问。 “在书房等着呢。”手下看他脸色不对,连忙答道。 武二郎也顾不上多说,快步穿过院子,推开书房的门。 刘霸天瘫坐在书房的靠椅上。 “怎么样?找到鱼一他们没有?”刘霸天一见他就急声问道,身子都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 “噗通” 武二郎跪倒在地,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恐惧: “刘爷!出……出大事了!” 随后就把他们在林子里看到的情况,那疑似血迹的泥土,被踩踏压倒的杂草,断裂的新鲜树枝,以及…… 那四个大活人如同被地面吞掉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诡异情况,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刘爷,那地方….绝对有过战斗!而且动静不小!” “可……可鱼一他们四个,就这么没了!死了倒还好,可是现在失踪了啊!” “那卢小宝….那丫头她……她肯定不是一般人!” “咱们……咱们怕是惹上不该惹的人了!”武二郎的声音到最后都带上了哭腔,他是真怕了。 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儿。 刘霸天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手指敲打桌面的速度越来越快,显示出此时他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霸天才回过神来。 “他娘的……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刘霸天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颤抖。 “上头交代的任务是好,赏钱是丰厚,可那也得有命花啊! “连对方深浅都没摸清,就折了四个得力手下,这要是再继续下去……” 他猛的坐直身体,对还跪在地上的武二郎以及旁边几个同样脸色发白的心腹说道: “听着!从今天起,所有人,不许再去打探那个卢小宝的消息!” “见了她也给我绕着走!就当没这回事!” 武二郎愣住了: “刘爷,那……那上头的任务?” “任务个屁!”刘霸天没好气地打断他,“完不成的任务,硬往上凑是找死!” “等上头真问起来,就把责任全推到老驴子身上!就说他为了赏钱,胡乱指认,情报有误!咱们是被他蒙骗了!” “那个卢小宝根本就不是上头要找的人!” “你们找个机会,把老驴子……”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凶狠,“做得干净点,别留后患!” “是!刘爷!”武二郎和几个心腹连忙应声,心里都松了口气。 不用再去招惹那个女煞星,自然是再好不过。 死道友不死贫道,老驴子只能自认倒霉了。 第二天清晨,集合的梆子声照常响起。 凌笃玉却慢吞吞地走到郑婆婆面前,脸上带着疲惫和虚弱低声道: “婆婆,我……我身子有点不舒服,头昏沉沉的,今天能不能……请一天假?” 郑婆婆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其实是没睡好加上刻意伪装的),想起她昨天跟着翠玲跑了一趟,可能真是累着了或者受了风寒。 这小丫头平时干活还算踏实,便也没为难她,点了点头: “行吧,看你样子是有点没精神。” “回去歇着吧,就准你一天假,明天可得来上工了。” “谢谢婆婆。”凌笃玉道了谢,看着采集队伍远去,这才转身朝着镇子里走去。 凌笃玉今天请假,自然不是为了休息。 武二郎,刘霸天还有那个最先盯上她的守城兵老驴子,这三个人如同毒蛇,虽然暂时缩了回去,但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冒出来咬她一口? 必须尽快弄清楚他们的底细和住处,找机会彻底解决掉这些隐患! 她在镇子里看似随意地逛着,实则快速的扫过每一条街道,记忆着地形。 快到午时,凌笃玉拐进了之前住过的那家“来富客栈”。 那个热情的小二一眼就认出了她,笑着迎上来: “哟,客官您来了!快里面请!是用饭还是住店?” 凌笃玉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对小二道: “麻烦来壶茶水,再上几个菜。”随即又补充道,“要一盘红烧肉,一盘野菜炒鸡蛋,一盘辣炒兔肉。” “再来两碗粗粮饭。” 小二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小姑娘看着不起眼,出手倒是阔绰! 这三道菜加起来可得不少铜板呢! 他连忙应道: “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就来!” 说着就麻利地擦了擦桌子,先把茶水端了上来。 等菜的功夫,凌笃玉状似无意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拉家常一样,随口问正在旁边候着的小二: “小二哥,我是刚来这漠原镇没多久,人生地不熟的。” “想向你打听个事儿,这镇子里……都有哪些不好惹的人物或者帮派啊?” “我也好心里有个数,免得哪天不小心得罪了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85章 知己知彼 凌笃玉说着,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初来乍到的担忧和怯意。 店小二本就是镇子里长大的,平时迎来送往,消息灵通,又见凌笃玉点菜大方,还给了赏钱,便也乐得卖个好。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客官您问这个可算是问对人了!” “咱们这漠原镇啊,明面上自然是衙门里的官老爷最大,规矩也都由他们定。” “不过嘛……这暗地里,水也挺深!” 店小二掰着手指头数道: “主要有三股势力,都是不好惹的地头蛇。” “排第一的,就是霸天帮,他们的老大叫刘霸天,在咱们镇子里凶得很!” “这个帮派主要在镇西那片活动,老巢就在新路巷子最里面那户宅院,就是门口有石墩子的那个,好认!” “另外两家,一个是独步堂,老大独眼龙,占着南边的码头和赌场。” “还有一个是斧山帮,人少点,但个个都是亡命徒,主要在镇子的周边捞偏门。”小二说得唾沫横飞,“客官您平时尽量别往城西新路巷那边凑,见到霸天帮的人也绕着点走” “那帮子人,嘿,手黑着呢!” 凌笃玉认真听着,将“城西新路巷最里面,门口有石墩子”这个信息牢牢的记在心里。 听完她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多谢小二哥提醒,我都记下了。” 这时,饭菜也陆续上来了。 红烧肉油光红亮,肥瘦相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野菜炒鸡蛋黄绿相间,看着就很清爽。 辣炒兔肉更是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开。 凌笃玉也确实饿了,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就将两碗粗粮饭和桌上的菜消灭了大半。 剩下的,凌笃玉让小二打包起来,又要了两包店里便宜的粗粮点心,一并包好。 付了饭钱和打包的点心钱,凌笃玉提着东西再次向小二道了谢,这才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客栈,朝着木屋区走去。 在采集的山坡上,正在干活的翠玲却是另一番心境。 翠玲一边挖着野菜,一边心里像是被猫抓了一样难受。 昨天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把那煞星引过去了,本以为今天就能拿到剩下的铜板和白面,可这都半天过去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死穷鬼!” “说话不算话的狗东西!”她在心里把竹嫂子和那个没见过面的“老爷”骂了千百遍。 儿子二宝还躺在医馆里等着钱用呢! 就凭彭大熊那点工钱,交了今天的药费就空了,根本不够后续调养的! 翠玲越想越气,越想越急,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蹭地往脑门上冒。 这股火没处发泄,自然而然地,就迁怒到了凌笃玉头上。 “都怪那个卢小宝!她就是个衰货!扫把星!”翠玲恶狠狠地想着,“肯定是她没用,没让老爷满意!” “要不然怎么答应好的钱不给了? “白白浪费老娘一番心思!害得我儿子没钱治病!” “这个该死的小贱人!” 翠玲完全忘了是自己为了钱主动去害人,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凌笃玉的错。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翠玲憋着一肚子火回到了木屋。 一进门,就看到凌笃玉正安然地躺在通铺上,看样子像是在睡觉(其实是在闭目养神,思考晚上的行动)。 这一幕更是刺痛了翠玲的眼睛!! 这个死丫头! 害得她儿子受伤没钱治,自己倒在这里睡得安稳! 啊啊啊啊! 她怎么不去死啊! 翠玲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她又不敢直接骂凌笃玉,毕竟心里还是有点发怵,但那股邪火不发泄出来她就要爆炸了!! 翠玲将手里的野菜篮子往地上狠狠一摔,叉着腰,矛头直接对准了刚进门的彭大丫,指桑骂槐地吼了起来: “你个没用的死丫头!”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一天天就知道偷懒!干活不见你多出力,吃饭睡觉你倒是比谁都在行!” “赔钱货!丧门星!看着你就来气!”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白吃老娘的饭!” “还不死去打水!” 翠玲骂得唾沫横飞,声音尖利刺耳,句句都像是在骂彭大丫,但那恶毒的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通铺上的凌笃玉。 彭大丫被骂得缩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捡起地上的篮子,快步出去打水。 同屋的阿桑嫂等人皱了皱眉,觉得今天的翠玲骂得格外过分,但还是纷纷别过脸去,懒得搭理。 凌笃玉躺在铺上,连眼睛都没睁开。 翠玲那点指桑骂槐的小伎俩,她听得明明白白。 心里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小丑跳吧,尽情地跳吧。”凌笃玉心中一片冰冷。 “反正,你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你的结局,早已注定。” 凌笃玉翻了个身,继续养精蓄锐,为夜晚的行动做准备。 屋里,只剩下翠玲一个人在那里喘着粗气,像个鼓噪的癞蛤蟆,既可怜,又可恨。 第86章 耳边清静 在约莫子时末(夜里一两点)的时候凌笃玉悄然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静静地聆听了一会儿。 确认屋里除了熟睡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异动后,她才缓慢的地坐起身,穿上鞋子,将匕首握在手中。 凌笃玉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就在凌笃玉准备出屋子时,敏锐的感知让她察觉到一道视线正死死地盯着自己,那是翠玲的铺位。 翠玲根本没睡着。 彭二宝的医药费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的心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钱,钱,钱!! 她既盼着竹嫂子赶紧送钱来,又隐隐害怕凌笃玉这个变数。 此刻看到凌笃玉鬼鬼祟祟地起身,她心里先是一惊,随即涌上一股扭曲的兴奋! “这小贱人三更半夜不睡觉,肯定是去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不定就是去和什么人接头,或者藏什么宝贝!”翠玲仿佛看到了钱在向她招手。 “跟上去!抓住她的把柄,明天就能理直气壮地找老爷要钱了!” 被贪念和焦虑冲昏头脑的翠玲,完全没考虑过危险。 见凌笃玉溜出了木屋,她也连忙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远远地跟了上去。 走在清冷无人的街道上,月光将凌笃玉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早就发现了身后那个笨拙尾随的身影,心中冷笑: “既然你急着送死,那就成全你,省得我日后还要想个周全的计划解决你。” 凌笃玉没有按照原计划直接去城西的新路巷,而是脚步一转,故意朝着记忆中的青巷走去。 那个死了人一时半会儿也无人察觉的巷道,正是解决这种麻烦的“好地方”。 翠玲见凌笃玉拐进青巷,心里更是激动又紧张。 “小贱人果然心里有鬼!这破地方,半夜来准没好事!”她加快脚步,也跟了进去。 凌笃玉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那间杀死赵葫芦的破败院子,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 翠玲躲在巷口的阴影里,心脏怦怦直跳,屏住呼吸等着。 她以为会看到凌笃玉和什么人接头,或者偷偷埋藏什么东西。 可等了半晌,破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期待中的“把柄”没有出现,翠玲心里的兴奋逐渐被焦躁和一种莫名的不安取代。 实在是忍不住了,翠玲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也顾不得掩饰了,径直冲到破院子门口,带着怒气质问道: “卢小宝!你个死丫头!三更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跑这破地方来干什么?!” “快说!你是不是来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黑暗中,凌笃玉缓缓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翠玲,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杀你。”凌笃玉开口,冷漠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砸在翠玲心上。 翠玲浑身一僵,像是被瞬间冻住,魂儿都快被吓飞了! 杀……杀我?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月光下那个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瘦小身影,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但随即,泼妇的蛮横和对自己判断的盲目自信又让她强自镇定下来。 翠玲叉起腰,色厉内荏地尖声道: “杀我?就凭你?呵!小贱人,吓唬谁呢?” “你以为老娘是吓大的?赶紧老实交代,你半夜跑这儿来到底干嘛?” “不然….哼!老娘明天就告诉管事你半夜出来的事!” “叫他把你赶出漠原镇!” 翠玲试图用威胁来掩饰内心的恐惧,甚至往前逼近了一步,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凌笃玉的鼻子上。 凌笃玉看着她这副愚蠢又可笑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我从不杀女人和小孩,只杀该杀的人。” “但是,你例外。” “好好的日子你不过,非要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就得有死的觉悟。” 话音刚落,也没等翠玲回话,凌笃玉就动手了!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与平日里那个怯懦沉默的“卢小宝”判若两人! 凌笃玉脚下发力,身形前冲,左手如同铁钳精准地扣住了翠玲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拉! 翠玲只觉得一股自己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所有的叫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的呜咽! 与此同时,凌笃玉右手中的匕首已然出鞘! 没有半分犹豫,快速的刺入了翠玲的心脏! “呃……”翠玲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张着嘴,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再也开不了口了。 凌笃玉手腕一拧,确保彻底断绝生机,然后抽出匕首。 “噗嗤”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有些溅到了她的衣袖和脸上,带着一股铁锈味。 翠玲瘫倒在地,便再无声息。 那双曾经充满了刻薄贪婪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凌笃玉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耳边瞬间清净了,以后再也没有那令人烦躁的噪音了。 “总算是清静了,这短短几天,我的耳朵都快被你吵聋了。”她低声自语了一句,像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凌笃玉弯腰将翠玲尚且温热的尸体收入空间。 看着空间里又多了一具尸体,她皱了皱眉,真是越来越像个乱葬岗了。 得尽快找机会把这些“垃圾”处理掉。 第87章 夜袭刘宅 做完这一切,凌笃玉走到院子角落,从空间取出瓦罐,倒出溪水仔细地清洗了身上的血迹,又将匕首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冰冷的溪水让她精神一振。 随后,她再次进空间引动灵泉水喝了几口,看见乳白色水珠又凝聚了一滴,凌笃玉毫不犹豫的把它给服下了。 意识出了空间原地休息了几分钟。 “该去办正事了。”她低声自语。 不再停留,凌笃玉身影一闪,就融入了夜色之中,朝着城西新路巷的方向疾行而去。 今晚,注定是一个流血之夜。 刘霸天,武二郎,老驴子……要趁着夜色,将这些潜在的威胁,都连根拔起!! 很快,凌笃玉就来到了城西新路巷。 巷子深处,那栋门口放着两个石墩子的宅院便是刘霸天的老巢。 院墙不算太高,约莫一丈多点,对于身手敏捷的凌笃玉来说,并非难事。 凌笃玉没有选择靠近大门,而是绕到了宅院侧面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光线最暗又远离正门,是个爬墙进去的绝佳地点。 凌笃玉先是侧耳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仔细倾听了一会儿,墙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 待确认附近无人后,她后退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脚尖在粗糙的墙面上借力一点,身形轻盈地向上窜起,双手准确地扒住了墙头,手臂发力,整个人就翻了上去。 她伏在墙头,再次观察院内。 院子从外面看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五六间屋子错落分布,中间是一片夯实的空地,角落里还堆着些杂物。 凌笃玉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子,首先需要确定刘霸天和武二郎具体住在哪间屋子才好行动。 落地无声,凌笃玉贴着墙根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朝着前院摸去。 果然,在靠近大门的一处屋檐下,有两个负责守夜的汉子正靠坐在墙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怀里还抱着长棍。 凌笃玉眼神一冷,悄声贴近一个守卫,左手捂住他的口鼻,右手中的匕首麻利地抹过了他的喉咙!! 那守卫在睡梦中骤然瞪大眼睛,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软了下去,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 几乎在同一时间,凌笃玉已经松开尸体,身形一转,扑向另一个刚刚被细微动静惊醒还处于懵乎乎状态的守卫! 同样捂住他的嘴,匕首刃口紧紧地贴在他的脖颈大动脉上。 “别出声!敢叫你就死!”凌笃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杀意。 那守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裆瞬间湿了一片,拼命点头表示配合。 “刘霸天住哪间?武二郎在哪呢?” “快说!”凌笃玉逼问,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守卫感受到脖颈上传来的刺痛和死亡的威胁,哪里还敢隐瞒,手指颤抖地指向后院方向: “刘……刘爷住……住正屋,最大那间……” “武……武二哥住……住东厢房靠南那间……” “很好。”凌笃玉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不管在哪个世界,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手腕用力,匕首便轻易地割开了守卫的喉咙,结束了他的性命。 将两具尸体拖到角落的杂物堆后暂时隐藏,凌笃玉根据守卫的指引先摸向了东厢房武二郎的住处。 她戳破窗户纸,往里望去。 武二郎正和衣躺在床上,鼾声如雷,显然这两天因为凌笃玉的事情心力交瘁,此刻睡得极沉。 凌笃玉没有立刻进去,先是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袁掌柜送她的那小包迷药。 有点肉疼,就剩最后这么点了。 将迷药顺着窗户纸的破洞小心地吹了进去。 无色无味的药粉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凌笃玉没有选择先杀武二郎,决定还是先去解决正主刘霸天,回头再来料理这个已经中了迷药的家伙。 离开东厢房,很快凌笃玉就摸到了正屋。 这是整个宅院里最大的一间屋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黑灯瞎火,似乎主人早已沉睡。 但凌笃玉心头却升起一丝警觉。 太安静了,连一点呼吸声都听不到?! 这不对劲。 刘霸天这种刀头舔血的人,不可能睡得这么死沉,尤其是在这种刚折了四个手下心神不宁的情况下。 她在外面的阴影里静静等待了片刻,屋子里依旧没有任何声响。 不能大意,但也不能再等下去。 迟则生变。 凌笃玉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那柄更为趁手的弯刀,紧紧握在手中。 然后,她选择从一扇虚掩的侧窗翻了进去。 屋内陈设比普通屋子讲究些,有桌椅,有屏风。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凌笃玉能看到里间床上鼓囊囊的,似乎有个人蒙着头在睡觉。 但她心中的警兆更甚。 凌笃玉缓缓靠近床边,离得近了,依旧听不到呼吸声。 第88章 帮派团灭 “这厮果然在装睡!” 凌笃玉心中冷笑。 当下就做出决断,她从空间里抓出一大把细沙朝着床上那人影扬了过去! “噗——” 细沙打在被子上的声音响起!! 几乎就在同时,床上那“沉睡”的人影猝然暴起! 厚重的被子被掀飞,一道寒光直直劈向凌笃玉站立的位置! 正是手握长刀的刘霸天! 这两天他眼皮直跳,根本不敢睡死,只是和衣假寐,武器就放在手边。 凌笃玉翻窗进来时的声响早已惊醒了他! 他一直在等,等对方靠近床边就给她致命一击! “小妖人!果然是你!” “老子等你多时了!” 刘霸天双眼通红,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决。 早就知道这丫头邪门的很,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一出手就是全力,长刀带着风声势大力沉地劈砍过来!! 凌笃玉也早有防备,在刘霸天暴起的瞬间,她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柳絮般向侧面飘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刀! “铛——!” 弯刀顺势格挡,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凌笃玉手臂微微一麻,这刘霸天力气果然不小! 是个实打实的练家子,比赵葫芦那种货色强多了! “有点本事!但今天你必须死!”刘霸天怒吼一声。 长刀舞动,向凌笃玉接连攻来! 劈,砍,撩,刺,招招狠辣! 全都是搏命的打法,没什么花哨但极其有效! 凌笃玉接招,她的弯刀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身形灵活,步伐飘忽。 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刘霸天的重击,弯刀也时不时寻隙反击,很快就在刘霸天身上留下几道不深不浅的血口子。 刘霸天越打越心慌!! 这丫头的力气或许不如他,但这身手这反应这狠劲简直就不像个人! 自己赖以成名的刀法在她面前竟然占不到半点便宜! 眼见久攻不下,刘霸天心中越发焦躁,一招力劈刀山就露出了一个细微的破绽! 趁你病要你命! 机会来了! 凌笃玉左手凭空又多出了一把匕首! 右手弯刀架开刘霸天来不及收回的长刀,左手匕首疾如闪电猛地刺进刘霸天心口!! 刘霸天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已然不及,他只能拼命扭动身体,试图避开要害! “噗嗤!!” 匕首没能刺中心脏,却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右胸! 剧痛让刘霸天动作一滞! 凌笃玉得势不饶人! 右手弯刀顺势回拉,刀锋准无比地划过了刘霸天的喉咙! “嗬……嗬……”刘霸天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的双手捂住不断喷血的脖颈,眼睛瞪得像个铜铃死死地盯住凌笃玉。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甘和……深深的后悔。 刘霸天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就不该为了那点赏钱,去招惹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可惜…一切都晚了。 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了无生机。 凌笃玉微微喘息,甩了甩弯刀上的血珠。 这场搏杀虽然短暂,但刘霸天的垂死反抗还是消耗了她不少力气。 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确认没有受伤,接下来就是伪装现场了。 凌笃玉开始在刘霸天的屋子里翻箱倒柜,将他藏匿的金银钱财和首饰玉器毫不客气地全部收进空间。 然后把桌椅板凳推倒,制造出混乱的痕迹。 最后,她心念一动,将空间里鱼一他们的尸体丢了出来,胡乱地摆在刘霸天尸体旁。 至于翠玲的尸体.….凌笃玉想了想,暂时没动。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向东厢房武二郎的屋子。 武二郎还是昏迷不醒,迷药的效果很好。 凌笃玉用绳子将他结结实实地捆成了粽子,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将里面的隔夜水泼在了他的脸上。 “嗯…” 武二郎被冷水一激,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还没完全清醒。 凌笃玉又拿起匕首在他的肩膀处狠狠一扎! “啊——!” 剧痛让武二郎彻底清醒! 武二郎睁开眼就看到凌笃玉那张冰冷无波的脸近在咫尺,顿时吓得他魂飞魄散,一股骚臭味从他下身传来。 “女……女侠……饶命……饶命啊!” 武二郎涕泪横流,拼命挣扎,却被绳子捆得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哀求。 “老驴子在哪?” 凌笃玉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问道。 “他……他已经被刘爷……不,被刘霸天派人做掉了!” “说是……说是要灭口!不关我的事啊女侠!” 武二郎为了活命赶紧把自己摘干净。 凌笃玉心中一动,这倒省了她一番手脚,又逼问道: “是谁派你们来抓我的?为什么?” 武二郎面如死灰,知道自己落入这个妖女手中难逃一死反而平静了些,断断续续地交代道: “是……是都城来的命令……通过特殊渠道传给刘霸天的……” “具体是谁?我们这种小角色真的不知道啊……上面只说是要抓一个叫‘凌三’的孤女,画像模糊……赏金很高……” “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女侠,求你给……给个痛快吧……” 凌笃玉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眼中杀机一现。 “好,成全你。” 说完凌笃玉的匕首就深深刺入武二郎的心脏。 死的不能再死了。 同样,凌笃玉将武二郎屋里值钱的东西搜刮一空,连他枕下的几块碎银子和怀里的一个钱袋都没放过。 想了想,她把翠玲的尸体从空间里取出来,丢在了武二郎的尸体旁边。 至于别人会怎么猜测翠玲为什么会出现在武二郎屋里? 两人又为什么被杀? 那就不关她的事了,留给镇上的官差和那些幸存的帮众去头疼吧。 做完这一切,凌笃玉看了看天色,距离她离开木屋还不到一个时辰,这次“办事”的效率极高。 凌笃玉没急着离开,而在宅院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几间堆放杂物的屋子。 她将里面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桌椅,柜子,还有一张半旧的木床都一股脑地收进了空间。 “以后在路上奔波总算有像样的家具用了。” 最后,凌笃玉摸到了厨房。 掀开米缸,里面还有大半缸粗米。 面袋子里也有不少面粉。 墙角堆着些萝卜白菜,梁上还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两条风干的肉。 厨房里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应俱全。 凌笃玉毫不客气地将这些东西全都收进了空间。 这下,她的物资算是暂时充足了! 把刀收进了空间,再仔细地清理掉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又用水洗净了手脸,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 凌笃玉便如来时一样翻墙而出,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当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木屋躺回自己的通铺时,同屋的人依然沉浸在梦乡之中,无人察觉。 凌笃玉闭上眼睛,今天连续的行动让她精神有些疲惫,但身体状态还算良好。 休息会吧,哪怕只是短暂的闭目养神。 天,很快就要亮了。 而漠原镇,即将迎来一个充满震惊和混乱的早晨。 第89章 流言蜚语 木屋里的人们揉着惺忪睡眼,开始了新一天的挣扎。 没睡多久的凌笃玉起身整理床铺,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茫然。 老地方集合点,郑婆婆拿着她那本皱巴巴的名册开始点名。 “翠玲,翠玲?” 点到“翠玲”时,连着喊了两声都没人应答。 郑婆婆眯着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果然没看到那个总是叉着腰骂骂咧咧的身影。 皱了皱眉,她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这个懒婆娘!又死哪儿去了!?” “肯定是又跑去瞧她那宝贝儿子了!” “我都跟她说了多少回,下了工再去!活儿不干,工分不要了?” “再这么着,干脆滚蛋,别占着地方!” 郑婆婆骂了几句,也没太往心里去。 流民来来去去,偷奸耍滑私自溜号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少一个翠玲,在她看来跟少只蚂蚁差不多,顶多是少个人干活,有点碍眼罢了! 她挥挥手,示意队伍赶紧出发不用等那个“不守规矩”的懒婆娘。 凌笃玉跟在队伍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看来翠玲的消失,至少在初期,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然而,就在他们出镇后不久,漠原镇里却像是炸开了锅! 刘霸天手下的几个小喽啰按照惯例去正屋请示老大今天的安排,敲了半天门没反应,有个胆大的推门一看,这一看差点没当场吓尿裤子!!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 刘霸天和四个男人倒在血泊里,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那场面惨不忍睹! 消息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镇。 “唉?你听说了吗?霸天帮的刘爷,让人给宰了!” “啥??刘霸天死了?真的假的啊?谁干的?” “不止刘爷!他那个心腹武二郎也死了!死在自己屋里!” “哎哟喂,还有个女人!” “听说死在武二郎旁边了,好像是……好像是那个彭大熊的婆娘,叫翠玲的!” “我的天!这……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一锅端啊!” “我看是黑吃黑!刘霸天捞了那么多不义之财,肯定有人眼红了!” “说不定是仇家找上门了!他干的缺德事还少吗?” 镇子上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 有拍手称快的,有胆战心惊的,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衙门里的官差也被惊动了,匆匆赶到现场。 看着那惨烈的景象,带队的捕头也是头皮发麻。 他们仔细勘查了一番,屋里值钱的东西被搜刮一空,凶手明显是冲着钱财来的。 至于死了个女人为什么会在武二郎屋里……这种帮派内部的腌臜事,谁说得清? 或许是被牵连,或许是有什么私情被撞破…? 捕头心里跟明镜似的,刘霸天这种地头蛇,仇家多得数不清,现在被人灭门,虽然手段狠了点,但对他们衙门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至少清净不少。 为了安抚民众也为了省事,他大手一挥,定了性: “行了!大伙儿都别瞎猜了!就是一伙流窜的悍匪,入室劫财,杀人灭口!” “把尸体处理了,贴个告示,加强巡逻!都散了吧!” 官差们七手八脚地开始收殓尸体,清理现场。 对于这个结论,大部分镇民也都接受了。 一个地下帮派头子死在自己家里,有什么稀奇的? 只能怪他平时作恶太多,遭了报应!!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下午下工回来的流民耳朵里。 凌笃玉刚回到木屋,就听见同屋的妇人们聚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哎呀你们是没听说!镇里出大事了!” “那个什么霸天帮的刘爷,让人给杀啦!” “还有他那个手下,叫什么武二郎的,也死了!” “最邪乎的是翠玲也死在那武二郎屋里了!” “难怪咱们今天没看见她,你们说,这……这算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翠玲跟那武二郎有啥见不得人的勾当,被凶手撞破了然后就连她一起杀了….啧啧!” “活该!让她平时那么嚣张!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都是报应!” “就是可怜了她家那两个孩子,尤其是大丫那丫头……” 阿桑婶说着同情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的彭大丫。 凌笃玉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假装好奇地听着,适时地露出一点惊讶和害怕的表情,很符合她“胆小”的人设。 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看来,衙门的定性正如她所料,这盆污水,算是彻底泼到“悍匪”和“内部火拼”身上了。 就在这时,彭大熊像丢了魂似的冲进了木屋,他刚下工就听说了镇里的惨案和翠玲的死讯。 “翠玲!翠玲呢?!她真……真死了?” 彭大熊脸色煞白,抓住一个妇人急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得到确认后,他整个人都懵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婆娘怎么就死了? 还死在了那个“老爷”武二郎的屋里? 他们俩怎么会搞到一起? 难道……难道翠玲背着自己……? 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打转。 要说他有多伤心,那倒没有,他和翠玲之间,更多是搭伙过日子,还有对儿子的那点在意。 彭大熊现在主要是害怕….害怕这事会牵连到自己和儿子! 至于女儿彭大丫嘛……他瞥了一眼那个瘦小的身影,自动忽略了。。 彭大丫从听到母亲死讯后,就一直很安静。 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或许,对于她来说母亲的消失并不意味着失去,反而是一种……解脱? 彭大丫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要照顾好弟弟,好好做工,活下去。 凌笃玉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彭大熊的恐惧,彭大丫的麻木,邻居们的八卦与唏嘘..……都是这乱世最真实的缩影。 她自认为昨晚的行动干净利落,没留下什么指向自己的明显证据。 刘霸天和武二郎的死,被完美地伪装成了黑吃黑或者仇杀。 翠玲的死,也被归因于不明不白的“牵连”或“私情”。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查到她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卢小宝”头上。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第90章 赶巧脱身 镇衙门或许会草草结案,但刘霸天背后那个来自“都城”的势力呢? 他们会不会不甘心,再派人来暗中调查? 老驴子虽然被灭口了,但难保没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暗线。 继续留在这个是非之地,就像坐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火药桶上。 “此地不宜久留。” 凌笃玉心中已然下定决心。 “必须尽快离开漠原镇,前往漠城。” 目标很明确,但如何离开却需要个合适的理由。 凌笃玉一个刚来没多久好不容易找到个稳定活计糊口的“孤女”,突然说要走难免会引人怀疑。 尤其是现在镇子里刚出了这么大的命案,她这个“新来的”若是急着离开,说不定就会被有心人盯上。 得想个合情合理不会惹人注意的借口。 凌笃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装病? 不行,郑婆婆那天准了一天假已经算开恩了,长期装病容易被识破,而且病好了还是得干活。 说找到亲戚了? 可当初登记的就是投亲不遇,现在突然又说找到了.…未免太巧。 思来想去,凌笃玉终于琢磨出一个看似最稳妥也是最简单的主意。 可以趁着出镇上工的机会,假装在林子里迷路走失。 一个无亲无故的流民小丫头,在这茫茫山林里失踪太正常不过了,根本不会有人大动干戈地寻找。 只要她做得足够小心,就算事后有人怀疑她也早已远走高飞。 打定主意,凌笃玉心里踏实多了,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带着点深秋的凉意。 集合的梆子声响起,待郑婆婆点完名她便挥手道: “都跟上!” “今天咱们去北边那片林子,路有点远,都别掉队!” 队伍从镇子后门出发,沿着一条更狭窄的土路往北走。 越走树木越茂密,光线也越发昏暗。 凌笃玉低着头,眼睛却像最灵敏的探测器仔细记着走过的路和周围的地形特征。 到了地方,郑婆婆照例分配任务。 看了看凌笃玉,又指了指旁边一个面相憨厚的妇人: “阿林嫂,你今天带着小宝吧,就在那片坡地附近挖,别走太深了。” “哎,好嘞婆婆。”阿林嫂应了一声,招呼凌笃玉,“小宝,跟婶子这边来,这边地榆多。” “嗯..” 凌笃玉低低应了一声,跟在阿林嫂身后。 她刻意放慢脚步,与阿林嫂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阿林嫂是个老实人,干活很实在,很快就找到一片长势不错的地榆蹲下身专心的挖了起来,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和凌笃玉说着辨认药材的诀窍。 凌笃玉一边心不在焉地应和着,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 这里的林木比前几天去的地方更加茂密,灌木丛生,视线也很容易被遮挡。 借着几丛半人高的灌木,凌笃玉悄悄挪动脚步,一点点地拉开与阿林嫂的距离。 时机来了!! 在阿林嫂低头用力挖根的瞬间,凌笃玉的身形如猎豹般忽的向侧后方一窜,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林荫之中。 凌笃玉没有立刻狂奔,而是先伏低身体,利用树木和草丛的掩护快速向北移动了近百米。 直到完全听不到阿林嫂那边的任何动静,她这才直起身,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北方,发足狂奔! 凌笃玉跑得极快,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她像一只逃离牢笼的鹿,在林间敏捷地穿梭,将漠原镇远远地抛在身后。 傍晚时分,下工的梆子声在集合点响起。 郑婆婆清点着人数和收获,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阿林嫂,小宝呢?不是让你带着她吗“郑婆婆问道。 阿林嫂这才恍然惊醒,连忙四下张望,脸上露出焦急和自责: “哎哟!婆婆!我……我光顾着挖药了,没注意那丫头啥时候没影了!! “我以为她在旁边呢!这……这可咋办啊!” “哎….” 郑婆婆闻言脸色沉了下来,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黑黢黢的山林,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北边的老林子,野兽多,岔路也多,一个半大孩子……”她的语气带着惋惜,却也透着一种见惯了生离死别的麻木,“小宝怕是凶多吉少了。” “唉,也是个苦命的娃……” 阿林嫂眼圈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都怪我!没看好她!” “肯定是这几天镇里死人,把她吓坏了,心神不宁的,这才走丢了……多老实的一个孩子啊……” 阿林嫂是真心疼这个话不多干活却认真的小丫头。 周围其他流民也议论纷纷,大多是为凌笃玉感到可惜,但并没有人提出要组织人手出去寻找。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一个流民孩子的失踪,就像水面上泛起的一个涟漪,很快便会平息,激不起更大的浪花。 日子总要继续,他们自己的生存已是艰难。 郑婆婆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严厉: “行了!都别杵着了!赶紧回镇里!” “以后上工都给我打起精神,看紧身边的人!走吧!” 队伍沉默地朝着镇子方向走去,气氛有些压抑。 “卢小宝”的“失踪”,成了这天傍晚一个令人唏嘘的小插曲,很快就会被新的烦恼和生存压力所覆盖。 而此刻。 真正的凌笃玉,早已在十几里外的山林中找到了一处背风的石缝,正在喝着灵泉水啃着空间里拿出的肉干,仔细地规划着前往漠城的路线。 第91章 老谋深算 夜色像墨一样泼了下来,林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听得人心里毛毛的。 蜷缩在石缝里的凌笃玉此时却皱起了眉头。 “走大路?” 凌笃玉心里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行,一个人太显眼了。” “郭崇鸣那条老狗,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 “刘霸天死了,线索看似断了,但他那种多疑的老狐狸肯定会联想到我头上。” “说不定通缉我的海捕文书已经在路上了,走大路就是自投罗网!” 凌笃玉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两座用炭笔画出挨得很近的山峦标识上,旁边还标注着两行小字: 断肠崖。 夺魂天。 “嘶——” 凌笃玉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刚吃下去的肉干都堵在了嗓子眼儿。。 风煞岭能闯过来,是运气好加上人多…. 可这断肠崖,夺魂天…… 光听名字就让人后背发凉。 据说山里不仅有凶猛的诡兽,还有天然的毒瘴和迷魂的怪雾,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寻常猎户和采药人都不敢轻易深入。 “真是刚出狼窝,又得闯虎穴啊……”凌笃玉苦笑着喃喃自语,“要不跟着商队或者混进流民队伍?” “不行啊,郭崇鸣的人又不是傻子,刘霸天事件后,这种常规的隐藏方式反而更危险,容易被重点排查。” “同样的套路不能再用了。” 思来想去,凌笃玉觉的眼前只剩下一条布满荆棘九死一生的路! 那就是翻过这两座要命的山!! “哎,真是愁死人!”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最后一口肉干塞进嘴里,“没办法了,只能拼一把!” “希望老天爷别再玩我了!” 凌笃玉定了定神把地图放进空间又检查了一下空间里储备的物资: 在客栈没吃完的饭菜还有一些,点心也有两包。 白菜萝卜有很多,粗米面粉都有大半袋子。 肉干虽然也有几条,还是得省着点吃。 武器倒是捡了很多暂时不缺。 ….. 最重要的是草药倒有不少! 这些都是她在做工的时候偷偷采了丢进空间的,有驱毒疗伤和补血止血的草药。 “我得抓紧时间了,要赶在郭崇鸣的大队人马封锁这一带之前钻进山里!” 凌笃玉靠在石壁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 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就要开始玩命了! 都城,户部侍郎郭崇鸣的府邸内。 郭崇鸣已经在书房来来回回踱步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书房角落里,他的心腹管家郭富贵和侍卫头领郭川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这群该死的蛀虫!”郭崇鸣抓起书桌上一份密报就狠狠地摔在地上,“一个月!” “一个月时间眼看就要到了!” “你们来告诉我那凌三人呢?!” “那些东西呢?!” 郭崇鸣额角青筋暴起,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刺耳: “找不到那些东西,别说你们的脑袋…” “就是本官这顶项上人头!也不知道还能在脖子上待几天!” “老爷息怒!”郭富贵连忙上前一步,弯腰捡起密报小心翼翼地说,“下面的人一直都在全力追查,不敢有丝毫懈怠啊。” “全力追查?查到哪里去了?啊?!”郭崇鸣又恶狠狠的盯住郭川道,“郭川!你上次说漠城边境的漠原镇,有个叫刘霸天的地头蛇汇报说疑似发现了‘凌三’的踪迹?” “这都过去多少天了?后续呢?!” 郭川吓得汗流浃背,硬着头皮回道: “回大人,卑职正要禀报此事!” “刚刚收到漠原镇快马传回的消息……” “那,那刘霸天,连同他手下的几个核心心腹,前天晚上……全,全死在家里了。” “什么?!”郭崇鸣猛的一步跨到郭川面前,死死地盯着他,“全死了?怎么死的?” “看……看现场痕迹,像是……被灭口。”赵铁柱的声音越来越低。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郭崇鸣脸上的暴怒瞬间褪去,他缓缓直起身说道: “灭口……呵呵,好一个灭口!” “刘霸天刚汇报发现了疑似‘凌三’的踪迹,转眼就被人灭了满门……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她!” “肯定就是那个‘凌三’!” “她发现了刘霸天在查她所以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这说明什么?说明刘霸天的方向是对的!‘凌三’当时很可能就在漠原镇,或者刚离开不久!” 郭崇鸣的大脑飞速运转,多年的官场沉浮和阴谋算计让他瞬间抓住了关键。 “不能再等了!指望下面那群饭桶,黄花菜都凉了!”他斩钉截铁地下令,“郭川” “卑职在!” “立刻点齐府中三百死士!要最精锐的,装备最好的马匹和武器!” “你亲自带队,随我即刻出发前往漠原镇!” 郭富贵吓了一跳: “老爷,您要亲自去?北境路途遥远,环境艰苦,而且……” “而且什么?”郭崇鸣打断他,眼神狠厉,“事关身家性命,我必须亲自去!” “只有我,才最清楚那些东西的重要性,才知道该如何判断线索,才能不惜一切代价抓住那个小杂种!” “继续留在都城等消息?我怕等到的是我的催命符!” 郭崇鸣看向郭川,语气不容置疑: “轻装简从,日夜兼程!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漠原镇!” “给我把那个地方翻个底朝天!抓住她!” “记住,最重要的是,必须找到她带走的那批证据!” “是!大人!卑职这就去准备!”郭川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作响。 言尽,郭崇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凌三……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揪出来!” “妄想扳倒我郭崇鸣?你还嫩了点!” 第92章 夺命追踪 清早,林间的雾气还没散尽凌笃玉就醒了。 这一夜她都没睡踏实,外面稍微有点动静就被惊醒。 凌笃玉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又吃了点东西,便朝着断肠崖的方向出发。 山路说是路却根本没有路,遍布荆棘和陡坡。 必须一边用短刀砍断挡路的藤蔓,一边小心脚下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石块她才能勉强前行。 凌笃玉才走了半天,手臂和腿上就被划出了不少血痕,汗水浸湿了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让她非常难受。 “这鬼地方……” 有些累了,凌笃玉靠在一棵大树上休息,拿出水囊喝了几口灵泉水。 清凉的泉水下肚,驱散了一些爬山的疲惫。 休息了片刻,她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树木逐渐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裸露岩石和低矮的灌木,上面风也大了很多,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下午的时候,凌笃玉遇到了此行第一个真正的挑战!! 那是一段近乎垂直的岩壁,挡住了去路。 如果绕路的话,看起来要浪费大半天时间,而且另一边是更深更密的荆棘丛。 “拼了!!” 凌笃玉观察了一下岩壁,找到一些可以借力的裂缝和凸起。 她将短刀插回腰间,手脚并用,像只壁虎一样开始向上攀爬。 岩石冰冷粗糙,磨得凌笃玉手心发痛。 有几次脚下滑脱,身子猛地一坠,全靠手臂死死抓住岩缝这才没掉下去! 好险! 终于,在她感觉手臂酸麻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手指摸到了崖顶的边缘。 凌笃玉用力一撑,翻滚了上去,瘫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小心脏砰砰直跳,感觉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哒出来了。 “呵呵…” 休息了好一会儿,她才坐起来,看着自己被磨破皮还渗着血丝的手掌,苦笑了一下。 回头望向来时路,只见群山连绵,云雾缭绕,早已看不见漠原镇的影子。 而前方,是看起来更加险恶的夺魂天! 凌笃玉不敢耽搁,继续前进。 断肠崖的范围很大,她需要在天黑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过夜地方。 黄昏时分,凌笃玉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不大的山洞。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条所遮挡,很是隐蔽。 凌笃玉拨开藤蔓,确认里面没有野兽居住的痕迹这才钻了进去。 山洞不深,但足够她容身。 先用石头堵住大半个洞口,只留一点缝隙通风,凌笃玉才彻底放松下来,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吃了半包点心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她靠在洞壁上,心里盘算着: “原计划两三天就能翻过断肠崖的,但是按照现在这个速度,穿过断肠崖估计还要四五天。” “然后就是翻越夺魂天….” “接下来的路程希望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 凌笃玉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于断肠崖艰难前行时,漠原镇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三天后,漠原镇,镇衙门。 郑婆婆正带着今天采集回来的药材在偏房登记,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异常嘈杂的声音。 她好奇地探头往外看,只见一队约二三十人的黑衣骑士簇拥着一个穿着锦袍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直接闯进了镇衙门大院。 这些骑士个个眼神锐利,身形彪悍! 他们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煞气,一看就很不好惹!! 镇衙门的几个差役害怕地缩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为首的那个侍卫头领,正是郭川。 他声如洪钟,对着闻讯赶来的镇长喝道: “这位是都城来的郭大人!” “有要事查问!让你们镇里主事的出来回话!” “是,是…大人我是镇长,不知有何要事查问?我定不敢欺瞒…” 镇长腿都软了。 都城来的大官?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了! 然而郭崇鸣看都没看镇长一眼,目光直接扫向院子里那些被驱赶到一起的流民和镇民,最后落在了正在偏房门口张望的郑婆婆身上。 或者说…..是她手里那筐刚收上来的药材上。 “你”郭崇鸣指了指郑婆婆,语气不容置疑,“是管这些流民采药的?” 郑婆婆心里一咯噔,连忙放下筐子,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回……回大人话,是民妇在管。” “本官问你,”郭崇鸣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最近你这采药的队伍里,可有什么生面孔?” “特别是……年纪不大的女孩,十几岁…” “可能身手不错亦或者行为有些异常的?” 郑婆婆心里立刻就想到了“卢小宝”! 但她不敢说,刘霸天刚死,这就来了都城的大官查问生面孔…. 这联想让郑婆婆后背发凉。 郑婆婆低着头,哆哆嗦嗦地回答: “回….回大人,流民来来去去,生面孔是常有的。” “不过都是些苦命人,为了口饭吃,没见有什么特别……身手好的更谈不上了。” 郭崇鸣眯起眼睛,打量了她片刻,忽然换了个问题: “听说前几天,你们镇里死了个叫刘霸天的?” “是……是有这么回事。” 郑婆婆头垂得更低了。 “他死之前,有没有特别关注过你们采药队里的什么人?” 郭崇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 郑婆婆心脏狂跳,强自镇定: “刘爷……他,他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关注我们这些苦哈哈……”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平日里就有些油嘴滑舌的流民,似乎想表现一下,抢着说道: “大人!!要说生面孔,前些天是有一个叫卢小宝的小丫头,刚来镇里没多久,干活还挺麻利!” “但是三天前在北边老林子上工的时候,走丢了!” “怕是喂了野兽了!” 第93章 连环追凌 郭崇鸣的目光瞬间像刀子一样扎在那个流民身上,把他吓得一哆嗦。 “走丢了?”郭崇鸣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具体在哪片林子?” “就……就那天下午,北边…北边靠近断肠崖的那片老林子……” 那流民结结巴巴地回答。 郑婆婆在心里暗骂这个多嘴的家伙,但也不敢再隐瞒,只好补充道: “是啊,大人!那孩子估计是吓坏了(指镇里死人),心神不宁才走失了……” “北边林子又深又密,野兽多,我们……我们找都没法找!” “哼!” 郭崇鸣冷哼一声。 “心神不宁?走失?” “怕是做贼心虚,趁机溜了吧!!” 说完,他立刻转向郭川,下令道: “重点搜查北边山林,特别是通往断肠崖的方向!” “还有,把那个‘卢小宝’的样貌特征立刻给我画影图形,快马发往周边所有城镇关卡!” “务必严密盘查!” “是!大人!” 郭川领命,立刻带人行动起来。 郭崇鸣又看了一眼郑婆婆和那些惶恐的流民,不再多说,转身带着其余侍卫离开了镇衙门。 他需要找个地方驻扎,亲自坐镇指挥! 郑婆婆看着那群人离去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小宝啊小宝,你这到底是惹了多大的祸事啊?” “哎…但愿你真能跑掉吧。” 而此刻,正在断肠崖赶路的凌笃玉对漠原镇发生的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追兵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自己的速度必须更快一点。 夜深了,山风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凌笃玉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在临时找的凹石里缩了缩。 “断肠崖……这名字,还真不是白叫的。” 她低声自语,握紧了怀里的短刀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 凌笃玉是被冻醒的。 山里的后半夜,寒气跟活的一样直往她的骨头缝里塞。 凌笃玉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脚。 灵泉水虽能恢复体力,却驱不散这彻骨的冰冷。 “不能再睡了,再睡真要冻成冰棍了。” 她哈出一口白气,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感觉全身的关节都在嘎吱作响。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凌笃玉就收拾好东西继续出发。 新的一天,玩命继续!! 断肠崖的后半段,路况稍微好了点,至少那种垂直的岩壁没再遇到。 但挑战换成了无处不在的荆棘丛和越来越浓的雾气。 浓重的雾气让凌笃玉的视线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能看到的地方不超过二十步。 更麻烦的是这雾气里似乎掺杂了什么东西? 吸进去喉咙有点发痒,脑袋也隐隐发沉。 “不会是毒瘴吧??” 凌笃玉赶紧从空间里找出几株有清心解毒功效的草药,揉碎了塞进嘴里。 苦涩的汁液在口腔里蔓延,那股晕眩感才缓解了一些。 随即凌笃玉又撕下一块粗布条,用灵泉水浸湿,捂住口鼻总算让呼吸顺畅了点。 “这鬼地方,真是名不虚传。”她暗自咒骂,脚步却不敢停。 衣服被刮得更破了,就连脸上也添了几道血痕。 凌笃玉时刻对照着地图和自己判断的方向,以确保自己没有走错路。 在这种地方迷路,下场可能比被郭崇鸣抓住还惨! 直到下午,雾气才渐渐散开一些。 凌笃玉发现自己走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脊上。 站在这里,能看到远处那座巍峨的山脉轮廓…. 夺魂天。 而身后,断肠崖的大部分已经被她甩在身后。 “总算……快走出这鬼地方了。”凌笃玉长长地舒了口气。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赶路和紧张戒备,让她的体力消耗巨大。 还好有灵泉水支撑着,不然一天都坚持不了! 凌笃玉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休息,从空间取出点心小口地吃着。 就在凌笃玉吃着点心眺望夺魂天的同时…. 漠原镇通往北方的大道上,烟尘滚滚。 郭崇鸣一身风尘仆仆,端坐在一匹黑马上,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的身后是三百名精锐死士,人人默不作声。 只有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雷响,透露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几天他们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赶路,换马不换人,终于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这北境边境。 郭川策马从前面赶回,靠近郭崇鸣身边说道: “大人,已经按您的吩咐,将画影图形发往周边关卡,也派了人手重点搜查北边山林。” “另外,我们的人控制了镇衙门。” “还有那个管流民采药的郑婆子和多嘴的镇民都单独看管起来了。” 郭崇鸣微微颔首,目光扫视着远处的镇子: “镇子里都搜过了?” “搜过了,角角落落都没放过!” “属下确认没有‘卢小宝’的踪迹。” “根据流民和镇民的说法,她确实是在北边林子‘走失’的,时间对得上。” “北边……”郭崇鸣看向那片莽莽山林,“那片林子后面,是什么地方?” “回大人,根据本地人说的和地图所示,北边是断肠崖,过了断肠崖,就是夺魂天。” “翻过夺魂天,再往北……就是漠城地界了。” 郭川回答道。 第94章 一线生机 “断肠崖…夺魂天…” “过了就是漠城?” “看来她的目的地就是漠城!” “倒是会挑地方。” “以为躲进这种绝地就能高枕无忧了? “幼稚!” 郭崇鸣说完便手一挥: “传令!留下五十人,以漠原镇为中心,继续给本官拉网式搜查! “难说她会折返镇内躲藏!” “重点要查北边山林和断肠崖边缘!” “其余人,随我直接去往断肠崖与夺魂天之间的隘口!” “还有在通往漠城的必经之路上再增加两倍人手!” “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能躲过我的天罗地网!” “大人,那断肠崖和夺魂天山势险峻毒瘴重重,还有猛兽出没….” “我们大队人马怕是..…” 郭川有些迟疑。 “怕什么!”郭崇鸣打断他,“我们走大道,绕行至两山之间的隘口!” “虽然多花点时间,但稳妥!” “她一个人徒步翻山,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我们的马!” “我们就在前面等着她自投罗网!” 郭崇鸣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 “趁着萧鼎如今不在城内…再传我私令,通知漠城太尉,让他即刻封锁漠城城门!” “一旦发现形迹可疑,符合‘卢小宝’特征之人,立刻拿下!”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大人!” 郭川心头一凛,知道郭崇鸣这是下了血本了,势必要一举拿下“卢小宝”。 大队人马沿着大道朝着北方两山之间的隘口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卷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漠原镇里,气氛异常压抑。 官兵和黑衣死士的频繁调动,让所有人都感到大事不妙。 郑婆婆又一次被关在小黑屋里接受盘问,问完话后她脸色苍白地回到了流民聚集区。 目光看向北方,郑婆婆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造孽啊。” 阿林嫂凑过来,小声问: “婆婆,那些官爷……真是来找小宝的?” “她到底……” 郑婆婆一把捂住她的嘴,紧张地四下看看,低喝道: “别问!不想死就别瞎打听!” “那丫头……哎,只盼着她命大吧。” ….. 凌笃玉终于在天黑透前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断肠崖。 当她脚踩在植被恢复正常的平坦地面上时,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 但她来不及庆幸,因为前方还有那座阴影几乎将天空都遮蔽了的夺魂天,已经近在眼前。 远处,似乎隐约能看到一些灯火,像是村落或者驿站。 不能去! 凌笃玉瞬间警醒。 郭崇鸣的人肯定已经反应过来了,山下必然有埋伏或者盘查。 她现在这副狼狈样子,一看就是刚从山里出来的,一露面就得被抓。 凌笃玉找了个隐蔽的灌木丛藏好,探头仔细观察。 果然,在山脚通往大道的岔路口,能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火把光芒…还有士兵巡逻的身影。 “动作可真快……” 凌笃玉心中一沉。 看来直接走这条路混过去的想法行不通了。 缩回身子,凌笃玉靠着冰冷的树干坐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 这条“路”,究竟还要走多久才能看到头? 断肠崖已经耗去了她大半的力气和储备,夺魂天看起来比断肠崖只强不弱。 前有险山,后有追兵,几乎是无路可走。 “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里?” 凌笃玉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她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远处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她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没在黑暗的灌木丛中。 远处走来两个穿着皮袄背着弓箭猎户打扮的人,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看样子是准备趁夜上山。 “……妈的!” “官府突然封了山脚,还设了卡子,说是搜捕什么逃犯?” “害得老子打到的山货都卖不出去了!”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抱怨道。 “嘘!小声点!你不想活了?”另一个声音略显苍老的猎户压低声音“我听镇上的关麻子说,不是普通逃犯,是都城来的一位姓郭的大官亲自带兵抓人” “悬赏高得吓人!!” “好像是个半大的小子……哦不对,后来又说可能是个丫头片子!?” “丫头片子?你扯淡吧?” “什么丫头片子能劳动都城大官跑咱这穷山恶水来?” 粗嗓门不信。 “谁知道呢?” “反正现在风声紧,我看咱们这几天也别往夺魂天深处去了,就在外围转转得了。” “听说那逃犯可能就是往山里跑了,别撞上了晦气。” 老猎户说道。 “怕个球!一个毛孩子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夺魂天深处那鬼见愁的山涧,听说最近好像有点异常动静? “不会是那逃犯躲进去了吧?” “鬼见愁?你可拉倒吧!那地方邪性得很,老一辈都说有去无回,谁敢去?” “我看那逃犯要真进了那里,也不用官府抓了,八成已经喂了山魈野鬼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凌笃玉却听得心脏砰砰直跳。 都城郭姓大官亲自带队! 官府设卡! 悬赏捉拿! 目标明确就是她! 郭崇鸣这厮竟然亲自来抓她了! 而他们提到的“鬼见愁”山涧……有异常动静? 暂且想不通。 既然常规路线走不通,山下又有重兵把守….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往更危险的地方去! 那个“鬼见愁”山涧,连本地老猎户都视为禁地,官兵大概率也不会轻易深入搜查。 如果那里真有什么异常,说不定是她的一线生机! 或者,至少能让她暂时摆脱追兵,绕开封锁线! 但留在原地,或者试图硬闯关卡,那绝对是十死无生! 凌笃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鬼见愁……那我就去会一会你这‘鬼见愁’!” 第95章 阴差阳错 “接下来走大道?” 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连这边都有这么多追兵,郭崇鸣那条老腊肠肯定在每条能走人的路上都设好了卡子。 哼,就等着她自投罗网呢! 凌笃玉只能绕着断肠崖那硌脚又扎人的边缘,在密不透风的丛林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 走着走着,凌笃玉感觉自己这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荆棘条毫不客气地往她身上脸上直抽,那件本来就破的粗布衣服,现在更是成了条条装。 不过总比裸奔好吧? 她的眼睛时刻瞪得像个铜铃,耳朵也得竖得跟兔子似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凌笃玉的心脏漏跳半拍。 林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月光勉强能让她看清脚下是不是悬崖还是猎户挖的陷阱。 累?那是真累!! 感觉肺都快喘出来了,两条腿沉得像是灌满了铅,每抬一下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 身上刮破的口子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不能停……停了就真完了……” 凌笃玉咬着牙,心里头就靠着这股劲儿在硬撑着。 直到自己眼前开始发花,脚步也开始打晃的时候,她才敢找个相对隐蔽的树根或石头后面,飞快地从空间掏出水囊抿上一口灵泉水。 喝了灵泉水,酸痛的肌肉得到了缓解,精神也跟着振作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这灵泉水再神奇,也没法让她变成不知疲倦的铁人。 连续的高强度逃亡和高度紧张的精神压力,对身体的消耗是巨大的。 凌笃玉明显感觉到,每次喝下灵泉水后,那种“恢复”的效果似乎在减弱,维持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至于乳白色水滴? 得留着进入夺魂天后再服用。 “得快……再快一点……” 凌笃玉不敢贪多,把水囊放回空间便继续拖着身体往前挪动。 就这么走走停停,靠着一夜四次的灵泉水硬顶着。 当她再一次拨开挡在眼前的潮湿藤蔓时,天边依旧是一片沉沉的墨蓝。 嗯,离天亮还早。 而前方的地势陡然发生了变化。 断肠崖那庞大的黑影似乎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座仿佛连接着天地的巨大山脉轮廓。 夺魂天,到了!! 在这两座险山之间,形成了一个相对低洼的隘口。 凌笃玉立即躲到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后面,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隘口。 奇怪…… 太安静了。 预想中的火把通明,官兵林立和戒备森严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隘口那里黑灯瞎火的。 别说人影,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怎么可能?”凌笃玉心里直犯嘀咕,“郭崇鸣会好心放过这里?” “难道有诈?” 她伏低身子,几乎把整个人都贴在了潮湿的地面上。 竖起了耳朵,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听觉上! 风声,虫鸣,还有远处不知名野兽隐约的嗥叫……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没有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没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没有压低嗓音的交谈声。 甚至连马匹打响鼻的声音都没有。 静得让人心里发怵。 凌笃玉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潜伏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反复确认。 此地确实没有人! 郭崇鸣居然真的没有在这个通往夺魂天的咽喉要道上设防?! 虽然想不通为什么,但活命的机会就在眼前! 于是凌笃玉不再犹豫,从那块大石头后面猛地窜出,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像一道贴地疾掠的影子头也不回地冲过了那片隘口… 一头扎进了夺魂天山脉之中。 就在凌笃玉侥幸穿过隘口的同时,几十里外的大道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停!原地扎营!休息!” 郭崇鸣略带疲惫的声音在队伍中响起。 这道命令对于已经连续赶路几天几夜,人困马乏的队伍来说,简直如同天籁! “呼….总算能歇会儿了……” “唉,老子这屁股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快,找地方生火,再弄点热乎的吃食……” 士兵和死士们低声抱怨着。 他们揉着酸痛的腰腿,纷纷下马,开始搭建临时营地。 郭崇鸣被郭富贵扶着,有些脚步虚浮地走下马车(后期他实在撑不住骑马了,换了马车)。 他脸色蜡黄眼袋深重,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也有些散乱,锦袍上沾满了尘土。 哪里还有半点都城高官的威仪? 整个人像是被妖怪抽走了精气神! 郭崇鸣感觉自己的老骨头都快散架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不酸。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比骑马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得移了位。 脑袋更是昏沉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浆糊。 “老爷,您慢点。” 管家郭富贵赶紧搬来一个软垫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搀着郭崇鸣坐下。 又递上一个水囊说道: “您喝口水,润润嗓子。” 郭崇鸣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却丝毫没能驱散他心头的燥郁和身体的疲惫。 他看着周围忙碌着扎营的士兵,眉头紧锁。 郭川安排好警戒哨后,走了过来,抱拳道: “大人,已经安排下去了,营地在道路背风处,明哨暗哨都布置妥了。” “兄弟们……确实都到极限了。” 郭崇鸣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还有多久能到预定设卡的那个隘口?” “回大人,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和路线,等绕过这断肠崖的边缘..” “估计……明天晌午前后能抵达夺魂天与断肠崖之间的那个隘口。” 郭川估算了一下回答道。 “明天晌午……”郭崇鸣低声重复了一句,脸色更加难看了。 “太慢了!!” 第96章 自信满满 “大人,弟兄们实在是……人马皆疲。” “若是我们再强行赶路,恐怕未到隘口,就要非战斗减员了。” “而且,那隘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我们提前一天半天赶到,意义或许……并非那么大。” “意义不大?”郭崇鸣忽的提高了音量,“你懂什么!?” “那凌三(卢小宝)诡计多端,身手不凡!” “刘霸天那么多人,说灭口就灭口了!” “谁知道她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 说完,郭崇鸣喘了口气感觉一阵头晕,缓了缓才继续道: “不过……你说的也有点道理。” “那断肠崖是什么地方?凶险无比!!” “就连本地猎户都不敢轻易深入核心区域!” “她凌三就算再厉害,难道还能是铁打的不成?” 他像是在说服郭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从北边林子‘走失’,满打满算才几天?” “就算她当天开始翻山,不吃不喝不睡觉,仅靠着两条腿就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穿过整个断肠崖,到达另一头的隘口?” “哼,简直是痴人说梦!!” 郭崇鸣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他下意识地选择了这个对他自己最“有利”的推断。 现在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停下来休息,而“凌三不可能这么快”无疑是最好的借口。 “就算她运气好,没死在断肠崖里!” “现在估计也还在那鬼山沟里挣扎呢!” 郭崇鸣下了结论,挥了挥手,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意味: “就让她在山里多活一晚!” “我们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快马加鞭赶到隘口,给她来个瓮中捉鳖!” “看她还能往哪儿跑!” 看了一眼忙碌的营地,郭崇鸣又补充道: “让伙夫弄点热汤热水,大家都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明天,谁也不准给本官掉链子!” “是!大人!” 郭川见郭崇鸣主意已定,也不再劝说,行礼后便退下去安排相关事宜了。 郭崇鸣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试图缓解那几乎都要炸开的头痛。 他在脑子里反复盘算着: 断肠崖的艰险…时间的短促…一个半大孩子体力的极限…… 所有这些因素叠加起来,都指向一个结论…. “凌三”绝无可能在他之前到达隘口! 这个结论让郭崇鸣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疲惫感很快就淹没了他的意识。 甚至在营地尚未完全搭建好时,他就靠在垫子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郭崇鸣算计了很多,甚至高估了“凌三”的狠辣和果决,但他唯独算漏了一点。 凌笃玉根本就不是他认知中的“正常人”! 她的身体里藏着来自异世的灵魂和保命的灵泉空间。 正是这超出常理的一环,让郭崇鸣因为一时的大意误判,错过了在隘口堵住凌笃玉最好,也是几乎唯一的机会! 此刻,被他认定还在断肠崖里挣扎的凌笃玉,已经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儿越过了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防线,潜入了夺魂天。 一个在营地的篝火旁酣然入睡,一个在漆黑的山林中亡命狂奔。 命运的轨迹,就在这一个看似微小的误判中悄然发生了偏转。 进入了夺魂天的地界,凌笃玉感觉像是闯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断肠崖虽然也险,好歹还有点天光能看清个大概。 可这儿,一踏进来,光线就跟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似的,骤然暗了下来。 头顶上全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树冠。 那些树也不知道活了几百年还是上千年,一棵棵粗壮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树干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和叫不出名字的藤蔓,透着一股子原始森林的气息。 空气中带着一股子腐烂叶子和湿泥混合的味儿,闷得人胸口发慌。 静,太静了。 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和脚下偶尔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连鸟叫虫鸣都稀少得可怜。 凌笃玉强撑着又往前挪了一段,感觉视线开始一阵阵发黑,两条腿软得像煮过了头的面条,随时都能跪下去。 她知道,自己真的到极限了。 再不停下来休息,不用等郭崇鸣来抓,也不用等什么毒瘴猛兽,自己就得先交代在这儿。 “不行了……必须停下……” 凌笃玉扶着身边一棵需要五六人才能合抱的古树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抬头看了看这些参天古木,心里飞快地盘算。 睡地面? 那就是给野兽送夜宵! 这老林子里,指不定有什么玩意儿晚上出来溜达。 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目光扫过眼前这棵巨大的古树,它的枝桠粗壮有力,离地足有四五丈高,而且枝叶异常茂密就像个天然的绿色堡垒。 “就它了!!”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恐惧。 凌笃玉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臂,开始往上爬。 树干粗糙,布满了裂纹和疙瘩,反而给她提供了很好的着力点。 像只疲惫但执着的树懒,凌笃玉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 每向上一点,都感觉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手臂和腿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坚持住,快到了!” 但凌笃玉不敢松劲,咬着牙,心里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 终于爬上来了! 凌笃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上去。 枝干比她想象的还要宽敞,甚至能并排躺下三四个人不止。 浓密的枝叶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形成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空间。 从下面往上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藏着个人! “太好了……” 凌笃玉心里一松,那股强撑着的劲儿瞬间泄掉,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粗糙的树皮上。 她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度足够,一般的野兽肯定上不来。 隐蔽性也好,就算有人从下面经过,不特意抬头仔细搜寻也发现不了她。 凌笃玉甚至没来得及多想什么,眼睛一闭,脑袋一歪,直接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这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 第97章 生机勃勃 等凌笃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外面的天光已经不再是黑夜的墨蓝。 但也绝非明亮的白日,而是一种灰蒙蒙的色调,像是永远散不开的阴天。 “什么时辰了?” 凌笃玉迷迷糊糊地想起身,结果全身一阵剧烈的酸痛袭来。 “嘶…” 尤其是胳膊和腿,跟被拆开重组过一样,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凌笃玉勉强撑起身子靠在主干上,仔细地感受了一下。 树下的林子里依旧是一片死寂,连点阳光影子都瞧不见,也分辨不出具体的时辰。 但凭感觉,怎么也得是午后了。 “居然睡了这么久……” 凌笃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睡了一觉精神头确实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昏死过去的状态了。 她没有立刻下树。 下面情况不明,自己这身体虽然睡了一觉,但远未恢复到最佳状态。 现在贸然下去,遇到危险跑都跑不动。 “不能急啊……得再缓缓。” 养足精神,才能应对这夺魂天里未知的危险。 郭崇鸣的追兵或许暂时被甩开了,但这座山本身….恐怕比追兵更可怕。 “咕噜噜…咕噜噜…” 凌笃玉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当初在客栈打包的剩饭剩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饭菜味道还是很好,热乎乎的饭菜下肚太舒服了。 (空间有保鲜功能) 这一顿她吃得格外香甜。 吃完饭感觉胃里踏实多了,但身体的深层疲惫和暗伤还在。 休息片刻凌笃玉意识便进入了空间,泉水眼中已然有了几滴乳白色水滴。 靠近了闻了闻,一股比普通灵泉水更加浓郁的清灵气息散发出来,让她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赶紧将几滴乳白色的液体引入了口中。 水滴入喉带着一种温润却磅礴的力量,迅速地流向四肢百骸,渗入她的每一寸肌肉,甚至每一个疲惫的细胞之中。 “唔……” 凌笃玉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浑身上下那无处不在的酸痛感在这股暖流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焕发生机的力量感。 连之前因为过度消耗而隐隐作痛的经脉都感到了一阵熨帖的舒适。 几滴而已,效果却比喝上好几大口普通灵泉水强得多了!!! “好东西啊!真是保命的好东西!” 凌笃玉感叹道。 这水滴以后不到万不得已,自己绝对不能轻易动用。 出了空间,身体状态恢复了大半凌笃玉这才有心思关注自身的情况。 低头一看,自己身上那套粗布衣服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跟乞丐装没两样。 而且上面全是泥土,汗渍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散发着不好闻的气味。 穿着这身,先不说行动不便,光是这味道….在丛林里就容易暴露自己。 “得换掉。” 再次从空间取出了清水和一套粗布衣服,凌笃玉脱掉身上那堆破烂布条,用清水浸湿布巾仔细地擦拭身体。 当换上干净衣服的那一刻,那种洁净干爽的触感让她几乎有种想哭的冲动。 凌笃玉将换下来的破布条和污水放进空间确保不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她重新背靠着古老的树干继续休息,透过枝叶的缝隙凌,笃玉警惕地观察着下方那片蕴藏着无数危险的森林。 夺魂天……这里到底藏着什么? 那个猎户口中的“鬼见愁”又在哪个方向? 好好休息,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面对更险的境! 凌笃玉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依然不多。 …. 眼看日头升到头顶,又慢悠悠地往西边斜。 隘口处的郭崇鸣和一百五十号精锐正牵着马隐在道路两旁的树林子里,趴了快一整天了。 昨晚那股子要在隘口以逸待劳,瓮中捉鳖的劲儿,早就被太阳晒被山风吹得差不多了…. 人马都憋着一股躁气。 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上的土。 士兵们更是难受,穿着甲胄的身子又闷又热,浑身痒得要命还不敢随便乱动,生怕弄出点声响惊了“鱼儿”。 只能互相挤眉弄眼,用气声抱怨。 “妈的,这得等到啥时候? “腿都麻了……” “谁说不是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头儿,那丫头会不会……压根没走这条路啊?” “闭嘴!大人说等,就老实等着!” 郭崇鸣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坐在一块被树荫半遮着的石头上,手里攥着马鞭,眼睛死死地盯着隘口那条蜿蜒小路,几乎要瞪出火来! 早晨过了,晌午过了,午后也过了… 林子里光线开始变暗,那条路上除了被风吹动的草叶,连只野兔都没蹦出来过!! 自己心里的那点笃定就像阳光下的冰块,一点点融化着。 “不可能……没道理啊……”郭崇鸣低声自语,眉头拧成了死疙瘩,“就算她没死在断肠崖,按时间算也该走到这儿了!” “难道……真在里面出了意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那小杂种能悄无声息地干掉刘霸天,能从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钻出来…. 绝不可能轻易死在断肠崖! 身边脚步声传来,是郭川猫着腰从埋伏点过来,他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疑惑。 “大人,”郭川压低声音,“这……眼看天就要黑了…” “弟兄们埋伏了一天,水米未进,是不是……” 郭崇鸣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嘶哑: “再等等!!” “说不定……说不定她就快到了!” “天黑前,她一定会出现!” 郭川看着郭崇鸣那执拗的神情,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只能应道: “是,大人。” “卑职再去督促弟兄们打起精神。”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隘口内的光线迅速变得昏暗模糊。 凌笃玉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郭崇鸣“霍”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郭川赶紧伸手扶住他。 “大人!” 郭崇鸣一把甩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脸色在暮色中难看至极。 第98章 龙潭虎穴 “不等了!收队!” “原地扎营!埋锅造饭!” 郭崇鸣那句“收队”刚出口,隘口两侧就跟开了锅似的。 “哎哟我的亲娘诶,可算能动了……” “老子这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快快,扶我一把,老腰僵了…” “….…” 刚才还死寂一片的灌木丛里,呼啦啦钻出来一百多号人。 一个个都龇牙咧嘴地揉胳膊捶腿,活动着跟木头桩子似的身体。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了起来。 架在上面的行军锅里,热水翻滚。 丢进去的干粮和肉干慢慢化开,散发出带着点焦糊气的食物香味。 有热乎乎的东西吃总算让这群汉子的脸色好看了些,纷纷围拢过去,眼巴巴地盯着锅里。 可郭崇鸣没这胃口。 他背着手,在那顶临时支起来的帐篷前头来来回回地走,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小石子咯吱作响。 那张本来还算端正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烦躁。 郭川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热汤小心翼翼凑过来: “大人,您也一天水米未进了。” “多少喝点,暖暖胃。” 郭崇鸣跟没看见似的,一挥手差点就把碗打翻。 他盯着郭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郭川,你说!那小畜生……她到底钻哪个耗子洞去了?!” 郭川把碗往旁边石头上一放,沉吟了片刻,才谨慎开口: “大人,依卑职看,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她还在断肠崖里头,许是遇着麻烦了。” “比如塌方,迷路或者碰上了硬茬子的野兽,给耽搁了。” “这其二嘛……她会不会……已经赶在咱们前头,过了这隘口进了夺魂天了?” “在我们前头?!”郭崇鸣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声调猛地拔高,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她比咱们算的,快了一天还多?!” “她是长了翅膀飞过去的?!啊?!” “大人息怒,”郭川把头埋得更低,“卑职只是猜测。” “可这丫头….确实邪门….咱们不能拿寻常半大孩子来衡量。” “刘霸天那事儿,就是摆在眼前的例子。” 郭崇鸣不说话了。 刘霸天和他那几个手下,死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现场连点像样的打斗痕迹都没有! 那事儿绝不是普通流民或者一般匪类能干出来的! 一股凉气,悄悄地从他的尾椎骨爬上来,瞬间窜遍了全身。 如果……如果那小畜生真的已经进了夺魂天…. 那他郭崇鸣带着百来号人,跟傻子似的在这山沟子里趴了一整天,算怎么回事? 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行!绝对不行!! 郭崇鸣眼睛里那点残存的理智被一股子狠厉彻底取代,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 “传我的令!今晚都给老子吃饱喝足,把精神头养足了!” “明天天一亮,就进夺魂天!” 郭川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劝: “大人!您要亲自进去?” “那夺魂天可不是善地!老辈人传下来的话不是瞎说的! “里头毒瘴迷窟和吃人的野兽…啥邪乎玩意儿都有!” “咱们这大队人马进去,根本就摆不开阵势,施展不开啊!” “不如让卑职带一队山地功夫好的弟兄进去搜,您在外头坐镇,也好……” “放你个屁!”郭崇鸣直接爆了粗口,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郭川脸上,“我必须去!” “不亲眼看着那小杂种断气,不亲手把东西拿回来,老子就是把龙椅搬来坐着也睡不着!” 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再溜了!” “就是把夺魂天每一寸土都给老子翻过来,也得把她揪出来!” “活的,老子要生剐了她! “死的,老子也要鞭尸!” 郭川看着自家大人那近乎癫狂,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再说什么都是白搭,只能把满肚子劝诫的话咽回去,抱拳躬身道: “是!大人!卑职……这就去挑人,准备进山的东西!” 郭崇鸣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郭川转身快步消失在了篝火光影里。 郭崇鸣独自站在原地,他已经在隘口失算了一次,白白放跑了最佳时机。 这一次,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郭崇鸣也得蹚过去! 他输不起! 就在山下隘口篝火通明的时候,夺魂天的凌笃玉正靠坐在粗壮的枝桠上。 她就着灵泉水刚吃了一点肉干,状态比昨天刚逃进来时好了不知多少。 但凌笃玉的神经却一点也没放松。 树下方的老林子,黑得像是泼了浓墨, 此时静悄悄的只能偶尔听到一些细微窸窣声,可能是夜行动物?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空气里那股子腐烂的怪味,似乎比白天更浓了。 凌笃玉不知道郭崇鸣已经带着大队人马堵在了山外,更不知道对方因为没逮住她,已经恼羞成怒,准备天一亮就进山搜捕。 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短暂的休整结束了。 这夺魂天绝不会因为她休息了一天就对她客气半分。 前面的路,只会比断肠崖更险,更莫测。 凌笃玉将水囊盖好,收回空间。 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 “该动身了。”凌笃玉在心里对自己说。 无论前面等着的是什么,她都不能长时间停在这里。 停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第99章 前后夹击 第二天清晨凌笃玉在树上小心活动了一下睡得有些发僵的身体。 感觉自己体力恢复了不少,但身体的那种“虚”感,还在骨头缝里隐隐残留。 不能再耽搁了。 凌笃玉灵巧地从树冠层爬了下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我得尽快翻过这夺魂天……” 凌笃玉心里念叨着,将那把锋利的弯刀握在手中,选定了一个大致向北的方向开始前行。 对付几个地痞流氓,甚至像刘霸天那样的恶霸,她凭借出其不意和灵泉水的辅助,还能周旋一二…. 可要是对上一群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士兵? 那真是蚂蚁撼树,找死! 自己唯一的生路,就是在这座吃人的大山被彻底围困之前,穿过去!! 林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踩断枯枝和拨开草丛的细微声响。 走了大概小半天,日头估计已经升到了头顶,但林荫浓密,光线依然昏暗。 “咔擦咔擦” 就在这时,凌笃玉耳朵一动,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还夹杂着如同呜咽般的嘶吼。 凌笃玉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瞬间伏低,借助一丛茂密的灌木隐藏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条缝隙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空地上有两只形态怪异的野兽正低着头,疯狂啃食着地上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看羽毛残留,似乎是只不幸的山鸡或者大鸟?? 这两只野兽约莫有七八十斤重,站起来恐怕得到她腰部以上,约有一米一左右的高度。 它们周身覆盖着浓密暗棕近黑的毛发,四肢异常粗壮有力,指爪尖锐得像铁钩! 最让人心底发毛的是它们的脸! 那张脸不像寻常野兽,反倒有几分像扭曲的人形! 眼眶深陷,鼻梁塌陷,吻部突出,露出沾着血丝的獠牙! 一双眼睛是浑浊的黄褐色,此刻正闪烁着凶戾的光芒。 “难道是…山魈?!” 凌笃玉以前只在一些志怪杂谈里听说过这种东西,说是深山老林里的精怪,力大无穷。 还能生撕虎豹!! 没想到这夺魂天里真有这东西! 她心里立即打定主意: 绕路走!绝不能招惹!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好对付。 凌笃玉屏住呼吸,准备悄然后退。 可就在这时,其中一只正在大快朵颐的山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浑浊的黄褐色眼睛精准地锁定了凌笃玉藏身的灌木丛! “呜!”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放下了嘴边的食物。 “被发现了!” 凌笃玉心下一惊,暗道不好。 那山魈四肢着地,速度快得惊人,几下就窜到了凌笃玉藏身的灌木丛前! 但它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隔着灌木用那双令人不适的眼睛死死盯着凌笃玉。 凌笃玉全身肌肉紧绷,弯刀横在胸前,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她在计算着,是立刻暴起攻击? 还是寻找机会逃跑? 就在这紧张的对峙时刻。 “咿…呀…!” 林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鸟鸣声。 这声鸟鸣不似寻常鸟鸣,更像是某种信号! 那两只山魈听到这声音,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狂躁的血色! “嗷!!!” 原本还在观望的那只山魈也发出一声嘶吼,两只山魈一前一后,如同两道黑色旋风,猛地朝凌笃玉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 “该死!” 凌笃玉暗骂一声,知道避无可避! 她身体反应极快,侧身,拧腰,挥刀! 动作一气呵成! “锵!” 弯刀格挡开第一只山魈抓向她面门的利爪,那爪子竟坚硬如铁! 同时,凌笃玉脚下步伐急错,勉强躲开了身后另一只山魈掏向她后心的袭击。 好快的速度! 好大的力气! 凌笃玉心中骇然。 身体本就未完全恢复,此刻面对这两只速度奇快配合默契的山魈前后夹击,顿时陷入了苦战。 凌笃玉只能勉强周旋,弯刀舞动,护住周身要害。 “嗤啦!” 一只山魈的利爪擦着她的衣袖划过,粗布应声而裂,在凌笃玉手臂上留下了三道火辣辣的血痕。 凌笃玉反手一刀劈去,那山魈却敏捷地跳开,刀锋只削下了几缕黑毛。 另一只山魈趁机从侧面扑上,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凌笃玉急忙矮身,刀锋上撩,想逼退对方, 这样下去不行! 这两只山魈太过灵活又皮糙肉厚,她的攻击难以给它们造成致命伤,而自己的体力却在飞速消耗。 久守必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 两支利箭从侧后方的林子里激射而出! 并非射向山魈,而是深深钉在了两只山魈脚前不到半尺的地面上! “嗡嗡” 箭尾都在颤动。 那两只狂躁的山魈动作一滞,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过恐惧! 它们对着箭矢射来的方向龇了龇牙,发出几声不甘的低吼,随即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几个跳跃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连地上的“美食”都顾不上了。 危机瞬间解除。 凌笃玉握着弯刀警惕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这林子里居然还有人? 是猎户? 可这箭法……未免太准了些,而且似乎对山魈的习性很了解。 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 第100章 详细地图 只见从林木阴影处,走出来一个人。 看清来人模样,凌笃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那是一个老婆婆,身形很高,甚至比一般男子还要高出些许。 但她的背微微佝偻着,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布衣。 头发是花白的,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 脸上……脸上的皱纹并不像寻常山村老妇那般深刻纵横,只是眼角和嘴角有些细密的纹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眼珠颜色很深,看过来的时候,仿佛能穿透人心。 这老婆婆……给人的感觉很奇怪。 凌笃玉暗自提高了警惕。 那老婆婆手里拿着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弓,背上背着箭囊,她走到近前看着凌笃玉,脸上露出一个算是和善的笑容热情道: “小姑娘,没吓着吧?” “这深山老林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凌笃玉没有放松戒备,微微颔首: “多谢婆婆出手相助。” 言简意赅,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老婆婆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哎呀,不用谢不用谢,碰上了就是缘分。” “我姓师,住在这山里头,大家都叫我师婆婆。” “我那老伴儿啊….前几年没了,就剩我老婆子一个人,靠采点山货和蘑菇过活。” “刚在附近采果子就听到这边动静不对,赶紧过来看看,果然是那两只遭瘟的山魈又在惹事!” “不过它们一般不害人。” 她说话语速不快,但很流畅。 目光又在凌笃玉破损的衣袖和手臂的血痕上扫过,关切地问: “哎哟,你受伤了?” “严不严重?” “那山魈爪子脏,可别感染了。” 凌笃玉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往后收了收: “皮外伤,不碍事。” “婆婆说……那山魈一般不害人?” 师婆婆叹了口气,摇摇头: “也说不好。” “这东西邪性得很,平时胆子不算大,但有时候,尤其是听到某种特定的怪鸟叫声,就会跟发了疯一样,攻击性特别强。” “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太危险了!” 说完,她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热情的笑容: “你看这都快过晌午了,你一个人也没个去处。” “要不,跟婆婆我回家去坐坐? “我那儿有自己采的草药,给你伤口敷上稳妥些。” “顺便喝口水,歇歇脚。” 凌笃玉心中警铃大作。 一个独身老妇人,住在这种连猎户都不敢深入的夺魂天深处? 还能驱赶山魈? 这太不合常理了,她下意识就想拒绝。 然而,师婆婆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头一动。 “而且啊,”师婆婆压低了点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婆婆我在这山里住了几十年,对这夺魂天熟得很!” “我那儿啊,有自己画的详细地图,哪条路好走,哪儿有水源,哪儿是死路或者有危险,都标得明明白白!” “比你在外面弄到的那些简图可强多了!” 地图! 还是详细的夺魂天地图! 这对凌笃玉来说,诱惑太大了! 如果真有详细地图,自己穿越夺魂天的成功率和安全性将大大提高!! 师婆婆看着她脸上细微的变化,趁热打铁道: “你一个小姑娘家,孤身在这夺魂天里乱闯,跟送死没啥区别。” “跟我回去,拿了地图,认清了路,再走也不迟啊!” “婆婆我啊也是看你一个人不容易……” 凌笃玉内心激烈斗争。 这个师婆婆绝对有问题! 她的出现太巧合,她的身份也太可疑。 跟她回去,无异于踏入一个未知的陷阱。 但是……地图! 没有地图,自己就像个无头苍蝇,在这危机四伏的夺魂天里随时可能会迷路,踏入绝境或者撞上更可怕的东西。 跟人斗,至少她还有武器,还有灵泉水,还有几分周旋的余地。 跟这诡异莫测的大山和那些未知的凶兽斗,她可能会死得不明不白。 两害相权…… 凌笃玉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有些腼腆和感激的笑容,模仿着之前“卢小宝”那怯生生的语气: “那……那就麻烦师婆婆了。” “我……我确实迷路了,正愁找不到路呢。” 她决定赌一把! 为了那份可能存在而至关重要的地图! 同时,凌笃玉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师婆婆见她答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 “哎!好孩子,跟婆婆来吧,不远了!” 说着,师婆婆便转身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带路。 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特,微微弓着腰,脚步却异常稳健。 在这根本算不上路的山林间穿梭,如履平地。 凌笃玉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只手始终按在弯刀刀柄上,眼睛则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师婆婆的背影。 一路上,师婆婆显得对这里极其熟悉。 哪里该拐弯,哪里需要绕过一片危险的沼泽泥潭,哪里长着可食用的野果,她都一清二楚。 更让凌笃玉心惊的是,她们走了快两个时辰,竟然真的没有遇到任何大型野兽,甚至连毒蛇毒虫都很少见到! 终于,在穿过一片几乎不见天日的古树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她们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涧。 第101章 偷梁换柱 山涧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 而在溪流旁的一处平坦空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极其不协调的“屋子”。 那屋子看起来颇有些规模,墙体竟然是用规整的青灰色砖头砌成的! 在这深山老林里,砖瓦运输极其困难,能用砖石建房本身就透着诡异。 屋顶铺盖的不是寻常的茅草或树皮,而是一种凌笃玉从未见过的黑色藤草类植物!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扇门…. 那竟是一扇看起来十分单薄的灰色石门! 砖墙,黑藤屋顶,石门…… 这组合在一起,与其说是山野民居,不如说更像…… 某种古老的祭坛或者说不祥之地。 凌笃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这地方,太邪门了!! “吱呀” 师婆婆却仿佛毫无所觉,热情地推开那扇轻得出奇的石门笑道: “到家了,小姑娘快进来吧,外面凉。” “婆婆去给你找药。” 凌笃玉站在门口看着那黑洞洞的门口,手指紧紧攥住了刀柄。 她知道,自己恐怕是真的踏进了一个远比山魈更危险的龙潭虎穴。 但现在想回头,恐怕也晚了。 凌笃玉只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内透出,激得她汗毛倒竖。 这地方,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诶?快进来呀小姑娘,别愣着了。” 师婆婆站在门里,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过分热情的笑容,催促道。 凌笃玉知道此刻退缩反而更惹怀疑,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屋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墙壁高处几个狭小气窗的开口透进几缕微光,勉强能视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草药的清苦,有陈年木头的腐朽气,还有一种……淡淡的腥甜气。 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有些胸闷。 凌笃玉迅速打量了一下屋内。 出乎意料,里面并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简陋,反而……五脏俱全。 靠墙摆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面上放着几个陶罐。 角落里有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黑铁锅,灶台旁还有一个大水缸。 屋子里甚至有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隔了个过道边还有一张简陋矮榻。 墙壁上挂着一些风干的草药和兽皮,还有几串看不出材质的骨片饰品,家具物件虽都透着古旧但确实该有的都有,对于一个独居深山的老人来说,这“家当”未免也太齐全了些。 “来,小姑娘,坐这儿。” 师婆婆招呼她在桌旁坐下,自己则佝偻着身子在一个墙角的木箱里翻找起来,嘴里念叨着: “我记得止血草就放在这儿了……人老了,记性就不中用了…” 很快,她拿着一根草药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急切: “总算找到了!来,让婆婆帮你把伤口敷上。” “这草药效果可好了,敷上就不疼了,也好得快。”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拉凌笃玉受伤的手臂。 凌笃玉心中一凛,哪敢让她碰! 这来历不明的草药,天知道里面掺了什么? 下意识地把手臂一缩,凌笃玉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不好意思的说道: “不,不用麻烦婆婆了,我……我自己来就好。” “就是……走了这么久路,我有点渴了,婆婆您这儿有水吗?”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目光恳切地看着师婆婆。 师婆婆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凌笃玉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漾开了笑意: “哎哟,你看我,光顾着担心你的伤口了。” “水有,有!刚打的山泉水,甜着呢!” “你等着,婆婆这就去给你舀一碗来!” 说着,她放下那根草药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个陶碗,朝角落里的大水缸走去。 机会稍纵即逝! 凌笃玉飞快地瞥了一眼师婆婆的背影,确认她的注意力在水缸那边,同时心念急转地在空间里迅速搜寻。 幸运的是,她找到了一模一样的草药! 电光火石之间,凌笃玉以身体为遮挡,左手迅速地将桌上师婆婆拿来的草药扫入袖中,同时从空间里取出止血草,原样不动地放在了桌上原来的位置。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只在呼吸之间完成。 凌笃玉刚做完这一切,师婆婆就端着半碗清水走了回来。 “来,小姑娘,喝水。” “谢谢师婆婆。” 凌笃玉接过陶碗,喝了一小口。 (水是无毒的,“重点”是在那颗草药上) 第102章 热情好客 凌笃玉放下碗,很“自然”地拿起桌上那根被她调换过的止血草,对师婆婆说: “婆婆,这草药是直接嚼碎了敷上就行吗?” “对对对,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效果最好!” 师婆婆点着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那颗草药。 凌笃玉不再犹豫,当着师婆婆的面将几片草叶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 苦涩的汁液在口腔里弥漫开,这正是她熟悉的止血草味道。 将嚼碎的草药吐在掌心,撩起破损的衣袖,小心地敷在了手臂那三道血痕上。 草药敷上带来一阵清凉,疼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师婆婆在一旁看着,脸上笑容不变,赞道: “对,就是这样!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做事倒是挺利索。” 凌笃玉垂下眼睑,低声道: “以前……我在家里也跟着大人学过认点草药。” 继续扮演着怯生生但懂点事的孤女角色。 “也是个苦命的好孩子。”师婆婆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慈祥,“你看你这伤口刚敷上药,不好好休息可不行!” “这夺魂天里危险重重,你一个人带着伤乱跑….万一再遇上什么,可怎么得了?” 她伸手,似乎想拍拍凌笃玉的肩膀,凌笃玉身体一僵向后倾斜。 师婆婆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自然地收了回去,继续说道: “听婆婆的话,你先在婆婆这儿住下,等伤口结痂好了再走。” “婆婆这儿虽然简陋,但遮风避雨,一口吃的还是有的。” 凌笃玉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她抬起头,脸上适时的露出感激和犹豫: “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婆婆您呢?” “我……我还想尽快赶路……” “不麻烦,不麻烦!”师婆婆连连摆手,“婆婆我一个人也冷清,有你做个伴正好。” “至于地图…婆婆肯定会给你的,但不是现在。” “那地图有些复杂,我得好好给你讲讲上面的标记,哪些路能走,哪些地方千万去不得!” “等你伤好了,精神头足了,婆婆再仔仔细细说给你听,不然你现在拿了图,看不懂走错了路,岂不是更危险?” 呵呵。 这番话话说得滴水不漏,满是关切,将扣留地图的理由包装得合情合理。 凌笃玉知道此刻强硬拒绝绝非上策。 小脸上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乖巧道: “那……那就多谢婆婆收留了。” “等我伤好了,拿到地图就走,绝不多打扰婆婆。” “哎呀!好孩子,这就对了嘛!”师婆婆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你就安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自己家? 这鬼气森森的地方? 凌笃玉心里清楚,自己这是被“软禁”了。 师婆婆拖延时间扣着地图不放,绝对有所图谋。 不过,既然暂时走不了,那她就在这龙潭虎穴里,看看这位“热情好客”的师婆婆,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郭崇鸣天不亮就催促着队伍出发了。 连上伙夫还有奴仆有近两百号人再加上驮运物资的骡马,队伍拉得老长,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夺魂天。 他们踏入了夺魂天就仿佛闯进了一个潮湿闷热的巨大活物体内。 林子密不透风,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里面空气也不太流通闷得人胸口发堵,才走没多久,一行人就已经感觉受不了了! “他娘的,这什么鬼地方!都深秋了还这么闷!” 一个士兵低声咒骂着,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结果抹了一手背混合着汗水和林中湿气的黏腻。 “嘘!你小声点!别惊了马……” 他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士兵刚想提醒,可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唏律律…!” 侧前方一匹负责驮运帐篷等杂物的骡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 紧接着,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如同闪电般从旁边的灌木丛中窜出,狠狠一口咬在了那匹骡马的后腿上!!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眼神凶残的瘌痢头山狼! 它似乎饿极了竟不顾大队人马的气势,悍然发动了袭击。 “畜生!找死!” 负责押运那匹骡马的士兵反应极快,怒吼一声,手中长矛瞬间捅了过去! 那山狼很狡猾,一击得手立刻松口,它想要退走,但长矛速度更快! “噗嗤!” 长矛精准地刺入了它的腰腹! 山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就不动了。 然而,那匹被咬伤的骡马受惊过度,加上腿上传来的剧痛,彻底发了狂! 它拖着受伤的腿,嘶鸣着朝密林深处乱冲乱撞而去,背上驮着的物资散落了一地。 “拦住它!快去拦住它!” 小队长气急败坏地喊道。 几个士兵手忙脚乱地试图围堵,但那受惊的骡马力量极大,它撞开了一个士兵,眼看着就要冲散队形….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分毫不差地射穿了那匹疯马的脖颈! 疯马又往前冲了几步,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众人回头,只见郭川面无表情地收起弓,对着那小队长冷喝道: “管好你们的牲口!再有下次,军法处置!” “是!郭统领!” 小队长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领命,指挥手下人去收拾散落的物资和处理马尸。 郭崇鸣端坐在一匹黑马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的脸色黑得吓人。 这才刚进山多久? 就损失了一匹驮马和部分物资! 这鬼地方太恐怖了吧! “大人,这山林里的野兽……似乎格外狂躁。”郭川策马靠近,低声禀报,“而且,这才只是开始。” 他的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 队伍继续前行,骚扰接踵而至。 第103章 出师不利 有时是几只不知死活的豺狗远远地吊在队伍后面,它们绿油油的眼睛在林间闪烁,伺机而动。 有时是从树上突然垂下的毒蛇吐着信子,吓得前排的士兵一阵惊呼,慌忙用刀剑格挡。 更有嗡嗡作响的巨大毒蚊和不知名的飞虫如同乌云般笼罩过来,无孔不入地往人脸上和脖子上叮咬,驱之不散…. 咬得人奇痒难忍,烦躁不堪。 “啪!” 一个士兵忍不住狠狠地在自己脖子上拍了一巴掌,摊开手….掌心一片血迹和虫尸。 “妈的!这什么鬼虫子!痒死人了!” 士兵叫道。 “省点力气!注意警戒!” 带队的老兵低声呵斥,但自己也不时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那种无处不在的刺痒感。 马匹更是焦躁不安,不停地打着响鼻,甩动着尾巴和鬃毛试图驱赶蚊虫,队伍的行进速度大受影响!! 郭崇鸣坐在马上虽然受到的直接骚扰少些,但那种被虫蚁滋扰的感觉同样让他极其难受。 他感觉自己的官袍里面已经湿透,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精心打理的胡须也黏在了一起。 更让郭崇鸣心烦意乱的是,按照这个速度和状态,何时才能找到那个小畜生?!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队伍左翼传来!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士兵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小腿,他脸色青紫,身体正剧烈地抽搐着。 他的小腿上叮着几只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的蚂蚁!! 那蚂蚁的口器似乎带有剧毒! “是鬼嗜蚁!快!用火烧!” 队伍里一个见识广博的老兵骇然变色,急忙喊道。 旁边的同伴手忙脚乱地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一块布条,凑近那士兵的小腿。 火焰灼烧下,那几只黑蚂蚁这才松开口器掉落在地,但被叮咬的地方已经迅速肿胀发黑,流出黄绿色的脓水…. 那士兵的抽搐也逐渐微弱下去,大概是活不了了。。 一股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悄然蔓延。 这才进山短短两个时辰,就非战斗减员一人! 这夺魂天,果然名不虚传! 郭崇鸣气的手一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躁: “停下!都停下!” 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些的坡地停了下来,士兵们抓紧时间喝水,处理被蚊虫叮咬的伤口,气氛凝重又压抑。 郭崇鸣跳下马,走到那名中毒身亡的士兵尸体旁,只看了一眼就厌恶地别过头去。 他环顾四周,入目皆是遮天蔽日的古木和纠缠的藤蔓,根本望不出多远。 “郭川” 郭崇鸣厉声喝道。 “卑职在!” 郭川快步上前。 “这样下去不行!” “人多目标大,队伍行动迟缓,简直就是给这山里的毒虫猛兽送菜!”郭崇鸣胸口起伏,“我们耗不起!必须改变策略!” “传令!以十人为一队,分头行动!” “给老子撒开网去找!” 郭川闻言一惊: “大人,分兵?这山里情况复杂,分兵是否太过危险?” “若是遇上大股野兽……” “危险?呆在一起就不危险了吗?!”郭崇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那小畜生只有一个人,目标小,我们大队人马行动动静太大! “我们永远别想找到她!分头找机会更大!每个小队都必须配备熟悉山林的老兵和猎户做向导!” “都带上信号箭,发现踪迹,立刻发射信号,周边小队迅速支援!” 随即顿了顿,补充道: “把我们花重金从那些老猎户手里弄来的地图,复制分发给每个小队的队长!” “你告诉他们,重点搜寻可能有藏身之处的地方,例如山洞密林和水源附近!” “还有别忘了地图上那些标注不详被视为险地的区域更要仔细排查!那小畜生狡猾的很!” “她很可能就藏在那些地方!” 看着郭崇鸣如此决绝的神色,郭川知道军令已下,无法更改,只能抱拳领命: “是!大人!卑职这就去安排分队和地图分发!!” 很快,近两百人的队伍被迅速打散,重组成了十几个小队。 每个小队都配备了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或本地向导,拿到了复制的地图。 地图绘制得还算详细,山川河流主要路径都有标注,但在几处核心区域,特别是那被称为“鬼见愁”的山涧附近….却是一片模糊,只简单地标注了“大凶,勿入”的字样。 郭崇鸣站在坡地看着一队队士兵按照指定的方向消失在丛林之中,他深吸了一口闷热潮湿的空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因为焦灼而隐隐作痛。。 “记住!在傍晚之前无论有无发现,所有小队必须回到此地集合!” “违令者,斩!” 郭崇鸣对着最后出发的一支小队吼道。 林子重新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寂静,只剩下他身边负责护卫的二三十名亲兵和驮着主要物资的骡马。 时间,一分一秒都在流逝,郭崇鸣内心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叫“凌三”的小畜生此刻就藏在这座山的某个角落。 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她! 否则……一月之期….! 而此刻,分散开来的搜索小队也各自面临着不同的挑战和未知。 他们拿着地图,一步步地深入这片被当地人视为禁地的夺魂天腹地。 却不知,他们搜寻的目标正身处一个连地图上都未曾详细标注更为诡异的险地之中… 第104章 三更半夜 夜色渐深,师婆婆将屋内唯一那张铺着兽皮的矮榻让给了凌笃玉,自己则在整理另一张简陋小榻。 “小姑娘,你身上有伤,睡这张舒服点的。”师婆婆慈祥地笑着,又指了指另一张矮榻,“婆婆我年纪大了,睡惯了硬板床,没事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凌笃玉心里都懂但她面上不显,只是轻轻地点头: “多谢婆婆了。” “饿了吧?” “婆婆给你弄点吃的去,这深山老林的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师婆婆说着就佝偻着身子走到那个简易灶台前开始生火做饭。 凌笃玉靠在矮榻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得老高,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密切注意着师婆婆的一举一动! “噼啪..噼啪” 她听到了干柴燃烧的声音,听到了陶罐碰撞的轻响,接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开始在屋内散了开来。 那不仅仅是腊肉的咸香,还夹杂着一种……带着土腥气的浓郁药香,似乎是某种山参?? 更让凌笃玉心头剧震的是她竟然闻到了久违的米饭香气!! 好香啊! 天知道,她从重生到这个鬼地方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一直都在逃亡,吃的几乎都是硬邦邦的干粮,肉干或者一些野果。 已经有多久没有闻到过….更没有吃过一口热腾腾的白米饭了! 这诱惑对于饥肠辘辘的凌笃玉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但这香味越是诱人她心中的警惕就越高。 一个独居在夺魂天深处的诡异老妇,不但有砖石砌成的房子,有齐全的家具,竟然还有腊肉,野山参甚至……大米饭?! 这哪里是寻常山野村妇? 就算是山外的富户,在这兵荒马乱物资匮乏的年头也未必能如此从容地拿出这些东西!! 这师婆婆,究竟是什么人? 她把自己留在这里,好吃好喝地招待到底图什么? 凌笃玉心念电转。 是觉得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没到“收割”的时候? 还是……她对自己有所忌惮,没有把握能一击必中所以在等待时机…或者是在用这些手段来麻痹自己? 无论是哪种,这顿饭,自己绝对不能吃! 过了一会儿,师婆婆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掺着腊肉丁和参须的野菜汤,还有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那米饭的色泽和香气,几乎让凌笃玉的胃部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来,小姑娘,快趁热吃。”师婆婆将托盘放在一个小木墩上,笑容可掬,“吃点热乎乎的,身上有了力气,伤也好得快。” 凌笃玉挣扎着坐起身子,脸上露出疲惫不适的表情,一只手扶着额头,虚弱地说: “婆婆……谢谢您….可我….我不知怎么了,头昏得厉害,还有点想吐……实在……实在是没有胃口,一点也吃不下……呕..呕...” 她说着,还配合地干呕了两下,演技堪称“影后”。 师婆婆脸上的笑容微顿,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凌笃玉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她话语的真假。 然而,她并没有如凌笃玉预想中那般生气或者强行逼迫,反而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慈祥的模样。 师婆婆伸手探了探凌笃玉的额头(强忍着没躲开),关心道: “哎呀,你是不是白天被山魈吓到了,然后又走了远路,累着了?” “还是伤口有点发炎,引起发热了?” 她的手很大有些冰凉,触感粗糙。 “没有…婆婆,我….我应该是惊着了…” 凌笃玉糯糯回道。 “没发烧就好。”师婆婆收回手,语气温和,“那不想吃就先别吃了,你好好歇着。” “这汤和饭婆婆给你留着,等你半夜饿醒了再吃。” 说着,她竟然真的没有勉强,自己端起另一份同样的饭食,坐到桌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师婆婆吃饭的动作很细致,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与这深山野岭的环境格格不入。 凌笃玉合衣重新躺下,背对着师婆婆的方向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这老妖婆,太沉得住气了! 她越是如此,凌笃玉就越发觉得她深不可测!! 呼噜噜…呼噜噜…. 师婆婆吃完饭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也躺到了那张板榻上,不久就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鼾声….似乎睡得很沉? 但凌笃玉根本不敢睡。 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耳朵时刻捕捉着屋内屋外的一切声响。 师婆婆的鼾声听起来很自然,但她总觉得那是一种伪装。 也不知过了多久,凌笃玉估摸着已是后半夜,月亮都升到了中天。 突然,那均匀的鼾声停了。 凌笃玉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调整到最不易被察觉的放松状态,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昏暗的光线紧紧盯着师婆婆的方向。 只见师婆婆从板榻上坐了起来,动作轻灵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先是侧耳倾听了一下屋内的动静,似乎在确认凌笃玉是否真的睡着了。 矮榻上的凌笃玉连呼吸都放得极其缓慢微弱。 师婆婆似乎满意了。 她像一道没有重量的鬼影悄悄走到石门前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出,随即又将石门轻轻地合上,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屋内,只剩下凌笃玉一个人以及那若有若无的饭菜残余香气。 凌笃玉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试图跟出去。 心里清楚的很,以师婆婆那鬼魅般的身手和对地形的熟悉,自己贸然跟踪无异于自寻死路,瞬间就会被那老妖婆发现! “她出去干什么?这深更半夜……”凌笃玉心中念头飞转,“是去找能对付自己的东西?” “还是……外面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 第105章 锁定目标 无论如何,这都是凌笃玉难得可以稍作休息的机会! 必须得抓紧时间恢复精力了,否则明天天一亮继续面对不知底细的师婆婆,她将更加被动。 凌笃玉从空间里取出水囊喝了几口灵泉水滋润了一下干渴的喉咙,然后又取出一点肉干快速咀嚼吞咽,补充体力。 她不敢多吃也不敢动用那乳白色的水滴,生怕引起能量波动被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师婆婆察觉!! 做完这一切凌笃玉重新躺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争分夺秒地休息。 …. 屋外,月光清冷将山林染上一层银灰色。 师婆婆出了石门,那副慈祥的表情瞬间从脸上消失殆尽,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漠然。 佝偻的身形在山林间快速穿梭,她的脚步落地无声,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是寻常人类所能拥有!! 师婆婆对这片区域熟悉得如同自家的后花园,先是绕过几棵形态怪异的古树再穿过一片散发着腐臭气的沼泽边缘…. 最后她来到了一处由黑色石块垒砌而成的圆形平台前。 这平台约莫丈许方圆,表面刻着一些扭曲怪异的符文,中央还有一处凹陷颜色深暗,仿佛常年被什么液体浸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铁锈和檀香混合的陈旧气味。 这里,像是一个古老而邪异的祭坛。 “咿哩哩咿呀呃咿哩呃….” 师婆婆站在祭坛前,口中开始低声吟诵起一种音调古怪的语言,声音沙哑而诡异…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旋律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胸腔深处发出! 随即她伸出那双干枯的大手在祭坛上某个特定的符文上轻轻抚摸着。 就在这时师婆婆的耳朵轻微地动了一下,吟诵声戛然而止。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月光下精准地望向了东南方向。 那里,隐约传来了一些……人声? 还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有人,真好啊! 近乎扭曲的变态笑意在师婆婆嘴角轻轻勾起。 她不再理会祭坛身形一晃便融入了阴影之中,以快得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动作,那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夺魂天东南边缘靠近一条溪流的地方,有一小堆篝火在黑暗中燃烧着,驱散了四周的寒意和部分黑暗。 篝火旁。 十个虽然穿着军制皮甲但都颇为狼狈的士兵正围坐在火堆旁。 他们正是郭崇鸣派出的十几个搜索小队之一,也是运气最背的一队.….被分配到了地图上明确标注为“不详”的边缘区域。 “妈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被分到了这鬼地方!”一个年轻的士兵名叫栓子,他一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一边愤愤不平地抱怨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找到个屁!” “那个什么凌三除非是猪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往这种地图上都画着骷髅头的地方钻!!” “哎….少说两句吧,栓子。”旁边一个年纪稍长叫马老六的士兵叹了口气,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军令如山,让咱搜哪儿就搜哪儿呗。” “你在这抱怨有啥用?” “难不成还能让郭大人给你换个地儿?” “郭大人?哼!”另一个靠在树干上的士兵嗤笑一声,压低声音道,“我看那位郭大人是急昏头了!” “他带着咱们这两百号人闯这夺魂天跟送死有啥区别??” “这才第一天就死了个兄弟,还伤了俩个,损失了一匹马!” “我看啊,他想抓到人?悬!” “就是!”栓子来了劲,凑近些,“你们说,那凌三到底啥来头?” “能把郭大人逼到这份上?亲自带兵进这种绝地?” “谁知道呢?” “听说是个半大孩子……偷了郭大人的东西。”马老六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张复制的地图就着火光又看了看,指着上面一片标注着“凶险”字的区域,“咱们现在,大概就在这附近。” “再往里,可就是真正的‘鬼见愁’了,老猎户都说进去的人就没出来过。” 马老六收起地图,脸上露出忧虑又说道: “大家都警醒着点,这地方凶险万分,晚上轮流守夜,可别睡太死。” “知道了,六哥。” 众人应道,但气氛还是有些压抑。 有人拿出干粮就着架在火上小锅里的菜汤沉默地吃着。 有人则望着跳动的火焰发呆,想念着山外温暖的营房和家人。 他们喝着热汤低声交谈,抱怨着命运的不公和长官的严苛….放松着因为白日搜寻而紧绷的神经。 而此刻就在不远处的密林中,有一双残忍无情的眼睛已经牢牢地锁上了他们。 死亡,如同无声的潮水正悄然向他们涌来。 师婆婆隐藏在阴影里,看着那十个毫无察觉的士兵如同在看十只待宰的羔羊。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皆是嗜血而贪婪的光芒。 新鲜的“祭品”…..这不就有现成的吗? 第106章 无情收割 马老六毕竟经验老道些,虽然也很疲惫但耳朵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马老六拨弄汤勺的手一顿,耳朵轻轻地动了一下。 “有动静!!” 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但让所有或打盹或发呆的士兵瞬间一个激灵全都清醒过来,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身边的兵刃。 “沙沙沙——” 篝火光芒所能照亮的边缘黑暗里传来了仿佛枯叶被踩碎的轻微声音。 所有人心中一凛,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 是野兽? 还是……?!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一个穿着灰色补丁布衣的佝偻身影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踏入了篝火光芒的边缘。 那是一个老婆婆,她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算太深,但一双眼睛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深邃得不可见底! 眸子里透着一种与年龄和装扮极不相符的冰冷和……诡异! 她走得很慢,步子甚至有些蹒跚,就像一个迷路的山野老妇。 但包括最毛躁的栓子在内,没有一个士兵敢放松警惕。 这鬼地方,深更半夜突然冒出这么个老太婆?! 用屁股想也知道太不正常了! “喂!那老婆子!给我站住!”一个姓张的小队长猛地站起身,手握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山里?” 其他士兵也纷纷起身,呈半圆形隐隐戒备,刀剑皆已出鞘半寸。 那师婆婆在离他们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脸上扯出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几位军爷”师婆婆开口了,声音苍老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腔调,“老身是这山里的住户,听到动静便过来看看。” “这深更半夜的,林子里不安全,几位军爷怎么在此扎营啊?” 这套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师婆婆那双眼睛却仔细地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带着一种打量……货物的审视感。 张队长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他强压着不安,再次喝道: “山里住户?胡说八道!这夺魂天深处哪来的人家!?” “快滚!再不滚,别怪我们不客气!” “对!快滚!” 栓子也跟着壮胆似地吼了一嗓子,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师婆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似乎更“灿烂”了一些,只是那笑意完全不达眼底。 “军爷们火气何必这么大?老身也是一番好意……” 她的话音未落… 变故陡生! 那佝偻的身影仿佛瞬间摆脱了某种束缚,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 根本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等待夜色更深或者士兵们睡着的打算….就在这十双警惕的眼睛注视下,师婆婆她动了! 快! 无法形容的快! 篝火的光芒似乎都扭曲了一下,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灰色的身影已经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残影,带着一股阴风直接撞入了士兵们的半圆阵型之中! “都小心!!” 张队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瞳孔中那道鬼魅身影已经近在咫尺! 他几乎是本能地挥刀向前劈砍!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又快又狠,就算是一头野狼也能劈成两半! 然而,刀锋落下却劈了个空! 那师婆婆的身形怪异一扭,刀锋几乎是贴着她的衣角划过,她竟然轻易的躲开了! 与此同时,一只干枯的老手已经印向了他的胸口。 张队长甚至能看清那只手上布满了异于常人的深灰色纹路! “噗!!!”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声音响起,张队长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力狠狠地撞在胸口,胸口的护心镜都被震碎了..…随后整个人如同被野牛顶中双脚离地,向后倒飞了出去。 他口中鲜血直喷,“砰”地一声撞在一棵树上,软软滑落在地,再无生机。。 这一切竟发生在眨眼之间! 直到张队长的尸体滑落,其他士兵才从这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中反应过来。 “啊!” “队长!” “妖妇!拿命来!” “围住她!” “杀了她!” 剩下的九名士兵虽然心中骇然,但毕竟训练有素,长期的军旅生涯让他们在恐惧下反而激起了凶性,纷纷怒吼着从不同方向朝着师婆婆的身影攻去! 刀光剑影瞬间将她笼罩! 然而,接下来的场景,让这些经历过沙场搏杀的士兵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和恐怖! 师婆婆的身影在那狭小的包围圈中如同鬼魅般飘忽不定。 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刚猛,甚至带着一种“柔软”? 但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从容地避开所有致命的攻击。 刀剑往往只差毫厘就能碰到她,却总是徒劳无功。 而师婆婆每一次出手,都必然见血! “咔嚓!” 一声脆响,一个士兵劈下的腰刀被她用两根手指看似随意地一夹一扭,那精钢打造的刀身竟如同麻花般被轻易拧断! 不等那士兵惊骇后退,师婆婆的另一只手已经插入了他的咽喉! “嗬…嗬……” 那士兵捂着喷血的脖子,双眼圆瞪,难以置信地倒下。 “嗖!” 侧面,一柄长矛带着疾风直刺师婆婆肋下! 师婆婆的身体像没骨头般偏头一扭,长矛擦着她的身体再次刺空。 持矛的士兵只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就被抡了起来狠狠地砸向旁边正挥刀砍来的同伴! “砰!” 两人撞在一起,同时毙命。 栓子年纪最小,他看着平日里一起喝酒吹牛的同伴如同草芥般被收割,吓得肝胆俱裂,手中的刀都差点握不住。 又看到师婆婆背对着他,觉得似乎是个偷袭的机会便鼓起勇气大吼一声,举刀朝着她的后心狠劈下去! “去死吧老妖婆!” 第107章 恐怖如斯 眼看刀锋就要及体,师婆婆的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一样,她没回头只是反手向后一抓! 那动作快得超出了栓子的视觉捕捉能力! 持刀的手腕被师婆婆紧紧扼住,剧痛传来,腕骨瞬间碎裂!! 还没来得及惨叫,那只大手已经顺势向上拂过了他的脖颈。 栓子只觉得喉头一凉,随即就是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他的意识。 至死栓子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屠杀! 这是一场单方面毫无悬念的屠杀!! 师婆婆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鲜血飞溅,生命如同烛火般熄灭。 动作精准又高效没有一丝多余,仿佛她不是在杀人,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性的清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刚才还充满抱怨和生气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十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篝火周围,鲜血染红了地面的泥土和落叶,浓重的血腥味冲天而起,压过了木材燃烧的气息! 师婆婆站在尸堆中央,灰色的布衣上沾染了点点血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杀戮后的激动或疲惫,只有一种漠然的平静,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满足。 她低头看着满地尸体,奇异的腔调在林中响起: “你们,也算是死有所值了。” 说完,师婆婆将两根沾血的手指放入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却极具穿透力的鸟鸣声! 这声音带着一种命令和召唤的意味。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快速传开。 没过多久,旁边的密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两道黑影畏畏缩缩地爬了出来。 正是那两只袭击过凌笃玉的山魈!! 此刻,这两只凶残的畜生在师婆婆面前却温顺得像两条家犬,浑浊的黄褐色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敬畏。 “呜呜呜…” 它们低垂着头,喉咙里发出讨好声,甚至不敢直视师婆婆。 如果凌笃玉在此,定能认出这就是那两只受鸟鸣刺激而发狂攻击她的山魈! 它们竟然完全受控于师婆婆。 师婆婆看都没看那两只山魈,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命令道: “搬去祭坛。” 两只山魈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各自用粗壮的手臂抓起两具相对完整的士兵尸体,熟练地扛在自己毛茸茸的肩膀上。 它们力大无穷,即使扛着两具成年男子的尸体也行动迅捷,转身就朝着祭坛方向飞快奔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而师婆婆自己则走到了剩下的六具尸体旁。 她弯下腰,左手抓住一具尸体的腰带,右手抓住另一具的脚踝,如同拎起两捆干柴般轻而易举地将两具尸体拎了起来,随意地搭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接着,她又如法炮制,将另外两具尸体搭在了右肩上。 左右肩膀各扛两具,加起来超过四百斤的重量,对师婆婆来说仿佛轻若无物!! 这还没完,她又伸出双手左右手各抓住一具尸体的脚踝,就像提着两只死鸡将最后两具尸体拎了起来。 仅仅一人,肩扛四具,手提两具,总共六具成年男子的尸体竟无丝毫吃力的表现,然后她直起身迈开脚步准备离开。 “咚…咚…咚…” 师婆婆的脚步声并不沉重,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身影如同背着山岳的鬼魅,以丝毫不逊于那两只山魈的速度迅速朝着祭坛的方向奔行而去,很快也融入了夺魂天的黑暗之中。 这一队倒霉的士兵,他们的搜索任务刚刚开始,便已永远结束。 他们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样的存在。 而他们的死亡,仅仅是一场更大阴谋的……开端。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首辅府的书房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下朝归来,潘雪松连官服都未换下,便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待在书房里。 身着绣着蟠龙纹的绯色朝服,本该威仪十足的潘雪松此刻却背对着房门,负手立于窗前,直直望着窗外明媚却刺眼的日光。 此人身形不算高大,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他,便是郭崇鸣背后那位真正的“大人物”。 当朝首辅,潘雪松! 然而,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的心情却远不如这午后的阳光那般明朗。 “一群没用的蠢材!” 潘雪松低声咒骂了一句,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郭崇鸣出发前往北境已经有些时日,最初传回的消息还算顺利,锁定了漠原镇也找到了疑似目标。 可随后呢? 刘霸天那个地头蛇被人轻飘飘地灭了门! 目标“卢小宝”在山林里失踪! 现在,郭崇鸣亲自带着几百精锐进了夺魂天却如同石沉大海,除了最初分队搜索的消息再无任何实质性进展传回!!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个叫“凌三”的孤女,就像一根扎在他心头随时可能引爆的毒刺! 她手里掌握的东西一旦公之于众,别说他潘雪松的项上人头,就是他潘家九族,都得跟着一起灰飞烟灭! 通敌叛国,勾结丽北国,走私军械,倒卖粮草……这哪一桩哪一件,都是足够抄家灭族的大罪!! 更何况…..。 他不能再等了! 也不能再指望郭崇鸣那个蠢蛋! 夺魂天是什么地方? 万一那孤女命大真让她给穿过去了,还走到了漠城! 甚至….甚至把消息全散播出去……这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必须动用非常手段了!(上强度) 哪怕……与虎谋皮!! 第108章 一封书信 想通后,潘雪松转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一张普通的信纸,旁边放着一枚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类似蛇一样的诡异符文…. 这是潘雪松与丽北国秘密联络的信物。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 沙沙沙——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响,信的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事急!陇元境内夺魂天一带,目标‘凌三’,孤女,年约十四五,身手诡谲,携有关键物证。” “郭(指郭崇鸣)办事不力,恐生变数。限尔等即刻派遣真正精英人手潜入陇元,务必生擒此女,夺回所有物证!” “若物证有失,尔等所求,尽数作罢!必要时……可灭口,但必须确保物证万无一失!若再推诿拖延,休怪潘某不惜鱼死网破!” “届时,你丽北国也休想独善其身!!” 写完最后一个字,潘雪松重重搁下笔,拿起信纸,吹干墨迹,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这封信,几乎等同于最后通牒,他将自己与丽北国捆绑得更深,也把对方逼到了墙角。 潘雪松知道丽北国那些人的手段,诡异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愿与这些域外邪徒有过深的牵扯。 但如今,他别无选择。 只有借助这些“邪人”的力量,才有可能在局面彻底失控前挽回一切。 他将信用特殊的火漆封好,唤来了门外的心腹暗卫。 “用最快的方式,送到老地方。”潘雪松将信和那枚黑色令牌一起递过去,发号施令道,“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机会。” “潘某……等着他们的‘好消息’。” “是!” 暗卫接过信和令牌,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书房外的走廊光影中。 潘雪松重新坐回宽大的太师椅里,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这步棋他清楚得很,风险极大,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但眼下….自己顾不了那么多了。 数日后,陇元国与丽北国交界处,一片荒凉的山丘地带。 一个穿着陇元国边境平民服饰的信使,将一份通关文碟和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密信,交给了等候在此的一名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丽北国接应者。 那接应者检查了一下文碟,又拆开密信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的内容,正是潘雪松亲笔所书。 接应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声音嘶哑难听: “呵呵…” “潘首辅……倒是急了。” 说完,他将信收起对那信使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蚂蚁。 信使完成任务如释重负,立刻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片刻不敢停留,仿佛身后有什么吃人的东西。 接应者则拿着文碟和密信,身形几个起落便迅速消失在原地。 …… 丽北国,在一座隐藏在浓雾与毒瘴之间的黑色石头城堡内。 有一个身着繁复黑色长袍头发梳成无数细小辫子的枯瘦老者正看完了密信。 老者脸上布满诡异的刺青,一双眼睛如同深渊,看不到底。 “潘雪松……这条老狗,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老者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语气冰冷,“鱼死网破?呵….他还没那个资格。” 下方垂手站立着几名同样穿着黑袍的人,他们如同泥塑木雕,唯有在老者开口时才会微微低头,表示敬畏。 “大祭司,我们是否……”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恭敬询问。 被称为大祭司的老者抬起一只布满诡异纹路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老者缓缓说道: “陇元国这位首辅虽然是一条不中用的老狗,但眼下,还不能让他死了。” “他活着,对我们更有用。” 老者指尖在膝盖上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继续说道: “那个叫‘凌三’的小丫头……倒是有点意思。” “能从郭崇鸣的围捕中逃脱,还能在夺魂天那种地方活下来……潘雪松说她身手诡谲,恐怕并非完全虚言。” “大祭司,您的意思是?” 下属再次确认。 “派‘鬼煞’去。” 大祭司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决定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 下方几人闻言,身体都是一震,头垂得更低。 鬼煞! 那可是组织内最顶尖的刺客与追踪者之一! 行踪诡秘,手段狠辣还精通各种诡异秘术…据说从未失手。 大祭司竟然要动用他? “告诉鬼煞,”大祭司补充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目标生擒优先,务必拿到她身上所有的东西。” “若事不可为……你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潘雪松那边…你们回复他:通关文碟已收到,静候佳音即可。” “别的,无需他操心。” “是!大祭司!” 下属领命躬身退下,脚步轻捷无声,迅速去安排。 大祭司独自坐在空旷诡异的大厅中,心中思量着种种事宜。 “陇元国……夺魂天……”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看来,那边也要不太平了。” “正好……浑水,才好摸鱼。” 他并不完全相信潘雪松关于“孤女”“身手诡谲”的说辞,或许那老狗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而夸大其词。 但无论如何,派鬼煞前去足以应对任何意外。 毕竟丽北国的“邪术”岂是陇元国那些只懂得舞刀弄枪的武夫所能理解的? 只要拿到潘雪松通敌的证据,这条老狗以后就只能更加死心塌地地为他们丽北国所用。 这比直接杀了他可有价值得多。 至于那个叫“凌三”的小丫头? 不过是这条利益链条上一只需要顺手捏死的小虫子罢了。 第109章 山中孤坟 又过了几日,潘雪松在首辅府的客厅里收到了来自丽北国的回信。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大厅镀上了一层浅红色。 信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文碟已妥,静候。”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对方只有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姿态。 潘雪松捏着这封回信对着窗外渐沉的落日,眉头渐渐紧锁。 他心有疑惑: 丽北国这次答应得似乎太过爽快? 而且这回复……透着一股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深知丽北国那个地方盛行各种诡谲的巫蛊邪术,培养出来的“高手”也大多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们派来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会用什么手段?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郭崇鸣那边杳无音信,他就像个快要溺毙的人,只能死死地抓住丽北国这根看似救命实则更危险的稻草。 “哎…” “罢了……” 潘雪松将信纸凑到桌角的烛台上,看着火舌迅速舔舐纸张将其化为一小撮蜷灰烬。 “只要能抓住那个小畜生,拿回东西,过程……不重要。” “凌三……我不管你有多厉害。” “这次,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潘雪松喃喃道。 夺魂天中,凌笃玉与师婆婆的对峙仍在继续,郭崇鸣的搜索队损失惨重却一无所获。 来自都城,北境以及丽北国的三方势力即将在这片山林中迎来宿命般的交汇。 风暴,正在酝酿。 真正的猎手与猎物,身份或许即将颠倒。 …… 师婆婆处理完祭坛那边的事情回到石屋时,天色已亮。 林间的晨雾尚未散尽,她轻轻地推开那扇轻薄的石门。 “吱—呀” 就在她开门的一瞬间,躺在矮榻上沉睡的凌笃玉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她根本没睡沉又或者说,在这种环境下,她不敢也不能真正的入睡。 “小姑娘,醒啦没有?”师婆婆的声音温和,她佝偻着身子,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睡得还好吗?” “婆婆给你弄点早饭,你吃了饭伤口也好得快。” “嗯…我醒了婆婆。” 凌笃玉装作刚被惊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应了一声后起身活动了一下隐隐作痛的手臂。 凌笃玉并没有偷偷服用灵泉水,灵泉水会加速伤口愈合。 必须得让自己的伤口保持“正常”的愈合速度,绝不能因为一时大意而引起这老妖婆的怀疑! 简单的早餐很快做好了,是掺了不知名野菜和腊肉碎的粗米粥,今天没有看到那诱人的白米饭。 凌笃玉心里明白,那恐怕是“特殊招待”,现在自己暂时“安全”或者“价值”降低了,待遇自然也恢复了“正常”。 她不动声色地喝着粥,味同嚼蜡。 吃完早饭,师婆婆又拿出了一株新鲜的草药,作势就要帮凌笃玉换药。 “诶?婆婆,我自己来就好,不敢再麻烦您了。” 凌笃玉赶紧接过草药,脸上露出感激和不好意思。 嘶…好疼。 当着师婆婆的面凌笃玉将草药嚼碎,敷在了伤口上….那清凉又刺痛的感觉是真实的。 她心里清楚,今天这根草药本身应该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使用它的人和环境。 看凌笃玉敷好药,师婆婆起身收拾着碗筷,像是随口说道: “今天天气不错呢,婆婆要去后山看看我那死鬼老头子,跟他说说话。” “你就在屋里好好休息,别乱跑。” 去看她死去的“老头子”? 凌笃玉心跳加速。 这是一个探查周围环境,寻找潜在逃跑路线的绝佳好机会啊! 她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 “婆婆,您一个人去吗?” “这山里不安全……要不,我陪您一起去吧?” “我也……我也想给那位老爷爷磕个头,谢谢您收留我。” 凌笃玉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知恩图报又有点害怕独处的孤女。 师婆婆擦拭碗筷的手一停,侧过头打量着凌笃玉,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片刻后,她脸上又堆起了笑容: “哎哎,好孩子,真有孝心!” “成,那你就陪婆婆走一趟,正好也认认路,以后……说不定也能帮婆婆去看看他。” 这话听起来意味深长。 凌笃玉只当没听懂,乖巧地点点头。 两人稍作收拾便出了石门。 师婆婆佝偻着腰在前面带路,但凌笃玉注意到,她的脚步落在布满落叶和碎石的山路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凌笃玉跟在后面看似低眉顺目,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牢牢记着她们走过的路线,周围的地形特征还有能容人的藏身之处….以及水源方位。 这夺魂天深处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古树盘根错节,藤蔓密布,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全凭师婆婆在前面引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背阴山坡。 山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坟茔。 那坟堆得很简单甚至有些敷衍,上面的泥土看起来还算新鲜,不像年代久远的样子。 坟前没有石碑,只插着一块连树皮都没剥干净的木牌。 木牌上用不知是烧红的铁条还是什么尖锐物,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 师灵。 第110章 她是凌三 没有姓氏,没有称谓,没有生卒年月。 只有这光秃秃的两个字,透露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 凌笃玉心里咯噔一下。 师灵? 这是那“老头子”的名字? 还是……别的什么? 只见师婆婆走到坟前,并没有寻常祭奠的悲伤,反而伸出手,动作亲昵的抚摸木牌上的“师灵”两字。 “老伙伴儿……”她笑着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坟冢诉说,“我来看你了。” “下面……冷不冷?孤不孤单?” 她的手指停留在“灵”字的最后一点上,轻轻敲了敲,继续用一种近乎吟唱的怪异语调说道: “你呀你呀,就安心地走吧。” “别惦记这边儿了……你没能完成的,没能享受到的……我都会替你……好好过下去的。” “好好过下去”这几个字师婆婆说得格外缓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和满足! 凌笃玉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根本不是寻常未亡人对亡夫的悼念! 这语气,这内容……倒像是一种……宣告? 或者说,一种邪恶的传承? 这个“师灵”,真的是她的“老头子”吗? 还是……某种她所“继承”的东西? 又或者….? 凌笃玉强压下心头的惊悸,低下头装作难过的样子,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 师婆婆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又低声嘀咕了几句这才转过身,她的脸上恢复了那副“慈祥”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对着坟冢诡异低语的人不是她。 “好了,看也看过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师婆婆招呼凌笃玉,“小姑娘跟紧点,这回去的路岔道多,林子里野兽也多,可别惊着了。” 凌笃玉连忙点头跟在师婆婆身后,心里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点。 这个师婆婆,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百倍!!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 为了记忆路线,凌笃玉走得比来时还稍慢些,刻意落后了好几步,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试图找出任何可能利用的地形。 就在她们穿过一片格外茂密灌木丛,即将回到相对熟悉的区域时…. “沙沙……咔嚓…咔擦…” 前方不远处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了明显的脚步声和拨开树枝的声响!! 有人?! 凌笃玉和师婆婆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七八个穿着陇元国军制式皮甲,手持兵刃面带警惕的士兵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正好与她们打了个照面! 这些士兵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人,尤其是看到一个佝偻的老婆子和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都是一愣。。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凌笃玉脸上时,其中一个领队模样的小队长眼睛忽地瞪大,他的脸上瞬间露出狂喜和狰狞交织的神色!! 快速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照着面前的小姑娘比对了一下。 随即他指着凌笃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是她!绝对没错!就是她!” “画影图形上的凌三!!” 其他士兵闻言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锵啷啷”一阵乱响,各自拔出刀剑,他们的脸上露出了饿狼看到猎物般的凶光,迅速散开,呈包围之势将凌笃玉和师婆婆围在了中间! 糟了!!!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凌笃玉握着匕首的手瞬间沁出冷汗,她目光迅速地扫过眼前的七个士兵,评估着他们的站位和实力。 一对七….还是在身体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几乎没有赢的胜算! 更何况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敌友难分,深不可测的师婆婆! 凌笃玉几乎可以肯定,一旦动起手来,自己将要面对的很可能是双面夹击! 师婆婆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拿下”她的好机会!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然而,出乎凌笃玉意料的是师婆婆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立刻翻脸,或者趁机将她拿下。 只见师婆婆上前一步,用她那看似瘦弱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将凌笃玉挡在了身后稍侧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是巧妙,既像是保护又隐隐限制住了凌笃玉立刻转身逃跑的角度。 师婆婆看着那群如临大敌的士兵,脸上居然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瘆人的意味。 她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几位军爷,这是做什么呀?” “欺负一个女娃娃像什么样子?在这林子里,东西可不能乱动,话……也不能乱说。” “不然,可是要倒大霉的哟。” 师婆婆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好言相劝,但配合着眼前这诡异的情景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胁。 那小队长的狂喜被师婆婆这不合时宜的“劝诫”打断,顿时心里一股邪火窜了上来。 他们在夺魂天里提心吊胆地搜索了几天,同伴莫名其妙地失踪惨死,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气,此刻好不容易找到了正主! 眼看着大功在望,赏金和升迁就在眼前,岂容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婆在这里装神弄鬼?? “老不死的!滚一边去!”小队长不耐烦地挥着手中的刀,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师婆婆脸上,他死死盯着被挡在后面的凌笃玉,厉声吼道,“凌三!识相的就赶紧把东西交出来!” “郭大人或许还能大发慈悲,给你留个全尸!否则,哼!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其他士兵也纷纷鼓噪起来: “听见没有!小丫头片子,快把东西交出来!” “不交出来就都杀了!” “队长,跟这老虔婆废什么话!一起拿下便是!” “妈的,在这鬼地方转了几天,总算逮到你了!” 凌笃玉牙关紧咬,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着一线生机。 师婆婆的态度太诡异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111章 好言难劝 就在这时,师婆婆看着那气势汹汹的小队长,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惋惜不懂事的孩子开口道: “军爷啊,老身都说了……别人的东西,不能乱动。” “你们……怎么就不听劝呢?” 师婆婆那句“怎么就不听劝呢”的尾音还在林间飘荡,那小队长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 “老虔婆!找死!” 他怒骂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手中腰刀直接朝着师婆婆的脖颈劈砍过去! 他是打定了主意先解决这个碍事的老太婆,再拿下凌笃玉。 “杀了她!” 其他士兵见状,也纷纷呼喝着持械向前逼近,目标直指被师婆婆挡在身后的凌笃玉。 凌笃玉全身肌肉紧绷,匕首横在胸前,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同时面对士兵和师婆婆的攻击!!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面对那眼看就要劈中自己的腰刀,师婆婆佝偻的身形轻微一扭就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不是快,而是“恰好”! 快得超出了人眼的捕捉能力,却又给人一种慢条斯理的错觉。 那凌厉的刀锋就擦着她的衣角以毫厘之差掠了过去,仿佛是她主动将脖子凑过去,却又在最后一刻被风吹开了一般玄乎。 小队长一刀劈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个趔趄。 师婆婆甚至没有用什么复杂的招式,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在那小队长的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动作轻柔得仿佛情人间的抚摸。 但…. “噗!!” 那小队长前冲的动作顿时僵住,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有一股混合着内脏碎块的血液从口中狂涌而出。 他低头看着自己毫无损坏的皮甲,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东西,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碎了!! “噗通” 没给他时间多想便栽倒在地,死了。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了。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也简单到极致。 仿佛杀的不是一个训练有素手持利刃的士兵,而是一只……待宰的鸡?! 剩下的六名士兵全都吓傻了,举着武器僵在原地,脸上的凶狠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看着地上队长那死不瞑目的尸体,又看看那个脸上泛着“慈祥”笑意的老太婆…..汗毛竖起。 这……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凌笃玉也惊呆了,她知道师婆婆很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 杀人如捻死蚂蚁! 而且,她竟然……没有趁机对自己动手? “哎呀,都说了不听劝会倒霉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了吧?” 师婆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道。 然后,她转向了剩下的那六名已经吓破胆的士兵。 “妖……妖怪啊!” “救命!” “跑!快跑!”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军令和赏金,六个人再也顾不得凌笃玉,转身就想往林子里逃窜! “来了就别走了嘛,陪老婆子我多说说话。” 师婆婆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热情好客”的意味。 但她的人,却已经化作了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残影! “咔嚓!” “啊….!” “噗嗤!” “噗!” 林间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师婆婆的身影在六名士兵之间穿梭,她的动作带着一丝“优雅”,没有用任何兵器,只是用她的那双手时而如鹰爪般扣碎喉骨… 时而如铁锥般洞穿心脏… 时而轻飘飘一掌拍在背心… 惨叫声,骨裂声,利刃(士兵自己的兵器)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杀人,真的就像在自家后院摘菜一样轻松随意。 没有激烈的搏杀,没有惊险的闪避,只有单方面的高效率屠戮。 而且,师婆婆丝毫没有避开凌笃玉的意思,就当着她的面将这六个活生生的人一一杀光。 凌笃玉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自己手脚冰凉。 她看着这一切,心脏狂跳得几乎都要冲破胸腔。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展示绝对力量和掌控力的屠杀! 师婆婆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也告诉这片山林…..在这里,她才是绝对的主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林间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七具尸体以及站在尸堆中央布衣上连一滴血都没溅到的师婆婆。 “瞧瞧喔,多不听话。”她对着凌笃玉,用那种哄小孩般的语气说道,“他们非要自寻死路,吓着我的小女娃娃了吧?” 说完,师婆婆走到凌笃玉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凌笃玉的肩膀以示安抚。 凌笃玉强忍着后退和挥刀格挡的本能,身体僵在原地任由那只手落在自己肩上。 师婆婆很满意地看着凌笃玉这副“乖巧”的样子。 “走吧,女娃娃,咱们回家。”她收回手,转身朝着石屋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那场血腥屠杀与她毫无关系,“这林子里的野兽闻着血腥味儿就该来了,脏得很,别看。” 凌笃玉强迫自己迈动有些发软的双腿,慢慢跟了上去….. 这一刻,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师婆婆不杀她不是因为仁慈,也不是因为没机会。 而是有着绝对的自信…..自信她凌笃玉,绝对逃不出这夺魂天,逃不出她师婆婆的手掌心! 现在留着她,因为她“有用”? 或者……仅仅是因为师婆婆“喜欢”她这个看似“听话”的女娃娃?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掌控。 凌笃玉此刻就像是被圈养起来的猎物,生死完全操之于他人之手。 不能慌,不能急。 这老妖婆越自信,越放松,自己的机会……或许就藏在其中。 她现在必须忍耐,必须找到那稍纵即逝的逃生之机!! 第112章 凶多吉少 当晚,夺魂岭边缘的临时营地里,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郭崇鸣那张铁青的老脸。 他背着手在营地中央来回踱步,脚下的碎石被他踢得四处乱滚。 派出去的十几个搜索小队,陆陆续续都回来了.…虽然个个带伤,狼狈不堪,但至少人都还在。 除了两支小队。 一支是之前在那片“不详”区域边缘扎营,遭遇了师婆婆屠杀的十人队。 另一支,则是今天下午才派出去前往另一处险地探索的十人队。 眼看月上中天,这两队人却像是被大山吞噬了一样杳无音信,连个报信的都没跑回来。 “大人,”郭川清点完人数,走到郭崇鸣身边,声音低沉,“老张和大海那两个小队……都没回来。” “他们的信号箭也没有发出。” 郭崇鸣停下脚步,盯着跳动的火焰,他的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惊怒和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两个小队……二十个训练有素的精锐……一个都没回来?”他的声音有些扭曲,“就算是遇上狼群,碰上熊瞎子,也不可能连个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除非……” “除非他们是被……瞬间剿灭!” “亦或者,落入了精心布置的陷阱!” 郭川脸色也很难看: “大人的意思是……那凌三,还有同伙?” “必然如此!!”郭崇鸣斩钉截铁,仿佛只有这样认定,才能解释这不合常理的损失,“一个半大丫头,就算她从娘胎里开始练武,也不可能吃掉我二十个精锐!” “定是有高手在帮她!而且,是对这夺魂天极其熟悉的高手!” 这个推断让他心惊胆战。 一个滑不溜手的凌三已经够难缠了,现在又冒出个熟悉地形,能瞬间吃掉二十名士兵的神秘同伙? 这夺魂天,到底藏着多少凶险?! 但他不能退! 一个月期限已过半,大人那边……他不敢想象失败的后果! “郭川!”郭崇脸上是破釜沉舟的狠厉,喝道,“传令!从明天起搜索小队合并,改为二十人一组行动!” “你们互相策应,保持距离,如若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发射信号箭,周边队伍必须第一时间支援!” “我就不信了,二十个人一组,他们还能再一口吃掉!” 郭川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看到郭崇鸣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徒劳。 郭川抱拳沉声道: “是!大人!卑职这就去重新编组!” 看着郭川离去的身影,郭崇鸣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 自从遇到了这个凌三,他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他知道这此举是在冒险,大队人马行动目标更大,更容易被伏击,但也确实增加了安全性。 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现在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只能不断加注,指望下一把能翻盘。 接下来的四五天,二十人一组的队伍像梳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夺魂天那些尚未深入被地图标记为“险(凶)地”的区域。 他们不敢分散,不敢冒进,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效果还是有的。 至少,没有再出现整队人马失踪的恐怖事件。 但代价是行进速度慢得像蜗牛,而且几乎每天都有士兵被毒虫咬伤….或者因为紧张过度而失足摔伤,非战斗减员持续在增加。 郭崇鸣看着日渐减少的物资和士气低落的士兵,心急如焚。 一个月期限只剩下十天左右了! 那个凌三和她的“同伙”,就像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第五天的傍晚,郭崇鸣看着眼前仅剩的一百多名士兵,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站在营地中央发号施令:“都听着!从明天开始,所有人,给我深入夺魂天的每一个角落!” “特别是那些地图上标记的险地绝地,给我不计一切代价深入搜查!!” “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凌三给我挖出来!” “谁敢退缩,军法加倍处置!” 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绝望,但在郭崇鸣那疯狂的目光逼视下,无人敢出声反对。 同一时间,那间石屋内。 凌笃玉手臂上的伤口在师婆婆提供的草药下终于勉强结痂,只留下几道粉色的新肉痕迹。 这四五天里师婆婆对她还是那副“关怀备至”的样子,每天准时给她送饭(普通的野菜粥),换药,却绝口不再提地图的事情。 只是偶尔会用那打量物品般的眼神扫过她愈合的伤口,嘴里不断念叨着: “嗯,快好了,总算快好了……伤口好了,才好做事嘛。。。” 凌笃玉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妖怪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自己这只被“养”着的“羊”,膘肥体壮(伤口愈合),眼看就要到宰杀的时候了。 凌笃玉这几天表面上装作温顺怯懦,暗中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脱身。 但师婆婆看管得很紧,几乎不让她离开视线太久。 这天清晨,师婆婆看着凌笃玉拆掉手臂上的布条露出了基本愈合的伤口,脸上由衷的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伤口好了,太好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急切,“女娃娃,今天陪婆婆去个地方。” 来了! 凌笃玉心脏骤然一缩,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不敢反抗,也不敢多问,只是低眉顺目地应了一声: “是,婆婆。” 师婆婆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外走。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那佝偻的身形在山林间穿梭,竟给人一种迅捷如风的感觉,似乎真的很着急。 凌笃玉知道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师婆婆带着她走的正是那天去坟地的路线,但中途拐向了一条更加隐蔽的小径。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那股混杂着铁锈和檀香的气味就越发明显。 在穿过一片散发着腐臭气的怪异灌木丛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由粗糙黑石垒砌的圆形祭坛出现在她们眼前。 祭坛周围被打扫得很干净。 四周无人,只有两只山魈如同最忠诚的守卫,一左一右地蹲伏在祭坛两侧。 “呜呜…呜” 它们看到师婆婆到来,立刻低下头颅,喉咙里发出畏惧的声音。 第113章 娓娓道来 这两只山魈果然是师婆婆养的! 凌笃玉并不意外。 没有解释,师婆婆走到祭坛中央伸出手,深情地抚摸着祭坛表面那些模糊扭曲的符文,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站在祭坛边缘脸色发白的凌笃玉。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再也没有“慈祥”,只剩下冰冷和一丝……狂热。 自己要“凉凉”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硬拼,绝对是死路一条! 必须拖延时间,寻找那一线生机! 她不甘心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这个变态的老妖怪手里! 出乎意料的是,师婆婆并没有立刻动手。 她似乎很享受凌笃玉这种明知死亡将至却无力反抗的恐惧。 师婆婆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语气开口道: “怎么了女娃娃?你害怕了? “别怕,很快就会结束的……婆婆我会很温柔的。” 凌笃玉强压下喉咙里的恶心感,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只是好奇: “婆婆……您到底是谁?” “您抓我来,究竟想做什么?” “就算……就算要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吧。” 凌笃玉这是在赌,赌这个变态的老妖怪有倾诉的欲望,赌她会在“猎物”面前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师婆婆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阵诡异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祭坛周围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呵呵……哈哈哈哈……”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自得:“也好,反正你结局已定,告诉你也无妨,让你这陇元国的小丫头,也开开眼界。” 她缓缓踱步,姿态竟然带上了一丝与她佝偻外表极不相符的……妖娆?? “师婆婆?”他嗤笑一声,声音陡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沙哑老妪声,而是带上了一种阴柔尖细的诡异腔调,“那都是骗傻子的,我本名……鬼煞。” “来自丽北国。” 凌笃玉震惊了! 丽北国! 那个与陇元国敌对,以诡谲邪术闻名的域外之国?! “鬼煞”似乎很满意凌笃玉的震惊,继续说道: “我们大祭司派我来抓一个人,拿到一份……能拿捏你们陇元国那位潘雪松潘首辅的证据”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不过,我鬼煞行事向来独来独往,最讨厌按部就班。” “抓人?问证据?” “关我什么事,麻烦。”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山林: “我进了这夺魂天,一边完成我的祭祀大事,一边等着你自投罗网。” “你看,这不就等到了吗?省了我多少功夫。” 凌笃玉听得心惊肉跳,通敌卖国在那证据里她见过。 可眼前这人,竟然是丽北国的高手! “至于我为什么是这副样子?”鬼煞,或者说师婆婆,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追忆和怨毒,“我从小就被我那娘亲当女孩儿养大,穿裙子,梳辫子……” “久而久之….我也就觉得,当个女子,挺好。”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年轻时,我来陇元国游历,爱上了一个人……一个陇元国的女子,她叫师灵!” 提到“师灵”这个名字时,鬼煞语气复杂难明,有痴迷更有刻骨的恨意。 “我把她当成最好的姐妹,无话不谈……可她呢?!”鬼煞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疯狂的嫉妒和愤怒,“她居然爱上了别人!” “一个粗鄙的陇元国男人!她怎么能?!我那么爱她,我把心都掏给她了!” 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泛着骇人的红光: “她拒绝了我……哈哈!她竟然敢拒绝我!” “既然我得不到她的心,那我也要得到她的人!永远得到!” 鬼煞猛地指向祭坛中央那个凹陷处,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满足和残忍: “我把她杀了……就在这儿用我们丽北国的无上秘法,将她的灵魂囚禁在了这祭坛之中!” “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只能日日夜夜陪伴着我!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再次响起,震得凌笃玉耳膜发疼,浑身发冷。 这个死变态!! 不仅杀了人,还用如此恶毒的手段囚禁灵魂! “这秘法嘛,自然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 鬼煞止住笑,舔了舔嘴唇,目光重新落在凌笃玉身上,像是在欣赏一道美味佳肴: “每月月圆之夜,需得以一名纯洁少女的鲜血灌注祭坛,滋养她的……嗯,或者说,折磨她的灵魂?” “呵呵呵……” 耸了耸肩,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不过这深山老林的,我上哪儿去找那么多小姑娘?” “正好你送上门来了,本来嘛…你是最好的祭品……不过前几天那十个蠢货士兵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事了。” “用他们的血和生机祭祀,勉强也能顶一阵子。” 他踱步到凌笃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所以啊…小丫头,留你多活了好几天,你是不是该谢谢我?” “反正我也无聊,养着你逗逗乐子,也挺有意思。” 凌笃玉听得遍体生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个鬼煞,根本就是个心理扭曲,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他不在乎任务,不在乎惩罚,只在乎他那变态的执念和所谓的“爱情”! 凌笃玉拖延时间的目的达到了,鬼煞炫耀般地说出了所有秘密。 但……生机在哪里? “好了,故事听完了。”鬼煞脸上笑容一收,重新变得冰冷,他指着祭坛中央那个凹陷处,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是你自己乖乖躺上去,还是……让我‘请’你上去?” “呜吼…呜…” 那两只山魈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吼声,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凌笃玉。 第114章 一石二鸟 凌笃玉心脏狂跳不止,血液仿佛都凝固住了。 她握紧了匕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明知是死,也要拼死一搏! 凌笃玉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来继续拖延,或者寻找机会暴起发难… “砰!” 一声巨响从祭坛入口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她们在里面!给我围起来!一个都不准放跑!” 只见郭崇鸣手持利剑,一马当先的冲了进来! 他身后,四十几名眼神凶悍的亲兵涌入了这处相对开阔的祭坛区域,刀剑出鞘,瞬间就将鬼煞,凌笃玉以及那两只山魈团团围住! 火光(士兵们手持的火把)照亮了这诡异的祭坛,也照亮了鬼煞那阴沉下来的脸,和凌笃玉眼中绝处逢生的惊喜! 局势,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郭崇鸣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虽然这里一眼看去只有一老一少两人外加两头畜生,但他丝毫没有大意。 能在夺魂天深处存活,还能让他损失两支小队的….绝非凡人! 他用眼角余光扫过那造型诡异的黑色祭坛和上面扭曲的符文,心头更是警铃大作。 “放信号箭!快!”郭崇鸣几乎是吼出来的,“叫附近所有小队立刻向此地靠拢!快!!” 他身边一个亲兵反应极快,立刻从腰间抽出一支特制的响箭,毫不犹豫地拉响引信! “咻——啪!” 一道刺眼的红光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冲天而起,即使在茂密的林冠遮挡下还是穿透了出去,在高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云。 这是最高级别的求援和集结信号! 信号箭发出的同时,四十多名亲兵已经训练有素地散开,刀出鞘,箭上弦,将祭坛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祭坛中央的鬼煞和凌笃玉身上。 “呜…呜呜…吼” 对面杀气腾腾,连那两只山魈都感到了威胁,它们龇着牙发出了低沉的咆哮,爪子不断刨着地面。 按理说,四十多个精锐士兵对付两人两兽,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但郭崇鸣心里没底,他紧盯着在如此阵仗下居然还面不改色的“老太婆”,手心微微冒汗。 鬼煞(师婆婆)的好事被突然打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暴虐的目光扫过郭崇鸣和他身后的士兵,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哼,陇元国的官兵?真是扫兴。”鬼煞用那男女莫辨的诡异声线开口了,听得人极不舒服,“我乃丽北国鬼煞!” “尔等蝼蚁,安敢扰我清净?” 他亮出身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在他想来,潘雪松既然能和丽北国勾结,那他手下的人,多少也该知道点内情。 听到他的名号,就算不纳头便拜,也该有所顾忌! 然而,鬼煞低估了郭崇鸣的狠辣和心思深沉! 郭崇鸣听到“丽北国鬼煞”这几个字,心中骇浪滔天! 丽北国! 大人竟然求助了丽北国? 而且派来的竟然是这种邪门高手! 但震惊只是一瞬间。 下一刻,一个更加狠毒,更能一劳永逸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杀了他们! 把鬼煞和凌笃玉一起杀了! 到时候上报朝廷,就说逆贼凌三负隅顽抗,被官兵围剿击毙,同时发现其与丽北国邪徒鬼煞勾结,意图不轨,已被一并诛杀! 人证(凌三)物证(那些要命的东西)俱毁,丽北国那边死无对证….大人的麻烦解决了,自己还能立下剿灭逆贼和域外邪徒的双重大功! 简直是一石二鸟,完美无缺! 这个念头让郭崇鸣的心脏因为兴奋而剧烈跳动起来。 他的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露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暴怒表情,手中长剑一指鬼煞,厉声喝道: “放屁!什么丽北国鬼煞?!” “分明是你这妖人与逆贼凌三勾结,残害我陇元官兵,在此地进行邪恶勾当!” “今日被本官撞破,还想狡辩?!” “众将士听令!此等邪徒,格杀勿论!” 郭崇鸣根本不给鬼煞继续说话的机会,直接将其定性为“妖人”“邪徒”,把水搅浑! 鬼煞愣住了,他没想到潘雪松手下的这条狗,竟然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连一点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就要下杀手? 他那张伪装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和真正的怒意。。 “好!好一条疯狗!”鬼煞气极反笑,声音更加尖利刺耳,“既然你执意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知道,想在四十几个精锐士兵的包围下轻松脱身,确实有些麻烦….尤其是对方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但他鬼煞纵横多年,何曾怕过麻烦? “郭川!”郭崇鸣不再废话,直接点将。 “卑职在!” 一个身影应声而出,正是侍卫头领郭川,他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眼神锐利如鹰,气息绵长,是这群亲兵中武功最高也是郭崇鸣最倚仗的人。 鬼煞的目光在郭川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他早就看出此人是个硬茬子,不好对付。 “拿下这个妖人!死活不论!” 郭崇鸣下令。 “是!” 第115章 永恒团聚 郭川低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窜出,手中一柄军刀划破空气直劈鬼煞面门!! “飒——” 这一刀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极致的力量和速度,封死了鬼煞所有闪避的角度,是军中搏杀的老牌招式! 与此同时,周围的十几个亲兵也同时发动,刀枪并举,从不同方向朝着鬼煞周身要害攻去! 他们显然经常合作,攻势如同水银泻地,瞬间就将鬼煞的所有退路封死! “桀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鬼煞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啸! 他那佝偻的身形在这一刻舒展开来,变得如同幽灵般飘忽不定。 鬼煞根本不与郭川硬碰硬,扭动身体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郭川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同时,他双手五指成爪,指甲在火把光下闪烁着幽绿的寒光(有毒),抓向侧面两名刺来的长枪士兵! “咔嚓!咔嚓!” “啊……!” 那两名亲兵的手腕竟被生生抓碎,长枪脱手落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鬼煞身形不停,在人群中穿梭,他的速度太快了! 动作可谓是狠辣至极,专攻关节,咽喉,眼睛等脆弱之处! 虽然不像之前屠杀那十人小队般轻松惬意,但在十几名精锐亲兵和郭川的围攻下,他竟一时未落下风,反而接连伤了好几人! “噗!” 一个亲兵的咽喉被鬼煞的手指划动,鲜血涌出,倒地身亡。 “啊!!” 另一个亲兵的眼睛被鬼煞反手戳中,眼球爆裂,捂着脸惨嚎打滚。 郭川脸色凝重,他的刀法越发凌厉,死死缠住鬼煞,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但他也发现,这鬼煞的身法实在太过敏捷诡异,力量也大得惊人,自己的刀锋往往只能擦着对方的衣角掠过,偶尔硬碰一记也会震得他手臂发麻! “结阵!困住他!” 郭川大吼。 剩余的亲兵立刻变换阵型,试图用盾牌和长兵器限制鬼煞的活动空间。 “哼!” 鬼煞不屑,身形如泥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那双鬼爪挥舞间又有一名亲兵被他掏中了心窝,惨叫着倒下! 战斗异常激烈和残酷…短短片刻功夫,地上已经躺倒了七八名亲兵的尸体,还有多人带伤。 郭川的肩膀也被鬼煞的指尖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臂甲。 鬼煞虽然勇猛,但在郭川和众多士兵不要命的围攻下,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动作似乎不如最初那般流畅了。 他心中也是暗惊,这郭川果然名不虚传,加上这些配合默契的士兵,确实棘手! 就在战况陷入胶着,鬼煞开始感到压力,思考着是否要动用压箱底的邪术拼命时….. “踏踏踏踏……” 祭坛外围传来了密集如雨点般的脚步声! “大人!援兵到了!” “快!把这围起来!” 是之前发射的信号箭起了作用! 附近搜索的另两支二十人队以及听到动静赶来的其他零散士兵,总共一百来人从各个方向围了过来,他们将整个祭坛区域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光熊熊,刀枪如林。 一百多双充满杀气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被围在核心浑身染血的鬼煞身上! 局势,彻底逆转! 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士兵,鬼煞知道今天是真的栽了。 他再自负,也不可能在一百多名精锐士兵的围攻下….尤其是还有郭川这样的高手在场的情况下杀出去! 想通后,鬼煞停下了闪避的动作站在那里,他的身影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有几分凄凉,却又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哈哈哈哈…”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迹,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刀剑,突然发出了一阵笑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恐惧…. 反而带着一种解脱和……满足?? 目光越过层层士兵,鬼煞看向了祭坛中央那个囚禁着师灵灵魂的凹陷处,用那阴柔的嗓音喃喃自语,清晰地传入离他较近的郭崇鸣和凌笃玉耳中: “也好……也好……师灵,我的好姐妹……我的爱人…..” “看来,今天我能留下来陪你了……” “永远陪着你……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哈哈哈呵哈哈….” 鬼煞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近乎幸福和期待的扭曲笑容。 这个老变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念念不忘的还是他那囚禁了所爱之魂的祭坛。 死,对他而言或许不是惩罚,而是与“师灵”永恒的“团聚”!! 第116章 落入敌手 郭崇鸣看着被上百士兵团团围住却兀自怪笑的鬼煞,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和即将完成任务的快意。 这个丽北国的邪徒知道得太多了,断不能活! “杀了他!” 郭崇鸣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感情,如同在下令处死一只碍事的牲畜。 早已蓄势待发的郭川闻令而动! 他深知这鬼煞的厉害,不敢有丝毫怠慢,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形爆射而出! 肩头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但郭川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全身的精气神都凝聚在了这一刀之上!! 鬼煞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他依旧望着祭坛的方向,对于郭川这一刀不闪不避,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噗嗤——!!” 一声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 郭川手中的军刀从鬼煞的后心刺入,锋利的刀尖瞬间穿透了他的身躯,刀锋从胸前透出大半! 鬼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诡异的笑声戛然而止。 郭川手腕一拧抽回军刀,一股滚烫的鲜血随之喷溅而出。 “噗通” 鬼煞那失去了支撑的身体晃了晃,随即面朝下重重地栽倒在地,溅起些许尘土。 令人闻风丧胆的丽北国高手鬼煞,就此毙命! “把他的头割下来,用石灰处理好,带回都城!” 郭崇鸣冷冰冰地补充命令道。 这可是证明他剿灭了“域外邪徒”的重要物证,不能有失。 “是,大人!” 立刻有两名亲兵上前,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鬼煞的尸体,割取首级。 解决了最大的威胁,郭崇鸣的目光立即锁定了一直站在祭坛边缘冷眼旁观的凌笃玉。 “吧唧吧唧” 他一步步走过去,靴子踩在沾染了鲜血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声响。 郭崇鸣停在凌笃玉面前,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让他耗费了无数心血,折损了大量人手….差点让他万劫不复的“孤女”! “小畜生!”郭崇鸣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恨意,“现在,该轮到你了!” “说!那些东西,到底藏在哪儿?!” 边说边伸出手,他的手几乎要戳到凌笃玉的额头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凌笃玉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知道,最艰难的时刻现在才真正开始。 “东西?”凌笃玉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带着嘲讽的弧度,“郭大人,您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郭崇鸣气得额头青筋再次暴跳,他恨不得立刻掐死这个油盐不进的小贱人! 但他不能! 大人要的是证据! 东西必须找到! “呵!你不说?”郭崇鸣狞笑一声,眼神阴鸷,“你以为你不说,本官就拿你没办法了?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随后他挥手对左右喝道: “把她给我绑起来!绑结实点!” “这小畜生滑溜得很!” “是!” 有几名士兵应声拿着绳索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凌笃玉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用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打了个死结,又在她的脚踝上也缠了好几圈。 绳子勒进皮肉,传来阵阵刺痛,但凌笃玉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看着被捆得像个粽子的凌笃玉,郭崇鸣心中的邪火才算稍微平息了一点。 他阴冷地盯着她,脑子飞快转动。 在这里严刑逼供? 不妥。 这夺魂天诡异莫测,夜长梦多,而且难保这臭丫头不会耍什么花样。 大部队须得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哼!”郭崇鸣冷哼一声,做出了决定,“把她带上!押回都城!” “这一路上本官有的是时间,慢慢跟你耗!” 他盯着凌笃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充满了威胁: “我告诉你,小畜生!别以为本官现在不敢杀你,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等回了都城,进了我刑部的大牢,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时候….我看你的嘴,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硬!” 郭崇鸣这话既是说给凌笃玉听,也是说给周围的士兵听,更是给自己打气。 他已打定主意,在返回都城的路上,就要开始“撬”开凌笃玉的嘴! 让她安稳稳地到达都城? 想都别想! 凌笃玉垂下眼睑,没有说话,仿佛认命了一般。 但她的心里活络起来。 落入郭崇鸣手里,无疑是又掉进另一个死亡漩涡。 这老东西的狠毒和手段绝对比那个心理扭曲的鬼煞更甚! 为了得到那些证据,这一路上他必然会不择手段地折磨自己。 但是…. 凌笃玉悄悄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 相比起鬼煞那令人绝望非人的掌控力和诡异的祭祀目的….落在郭崇鸣手里,反而有了逃脱的可能性! 鬼煞是独居深山的变态,手段诡异,环境封闭,几乎找不到任何外力和逃跑的机会。 而郭崇鸣这边人多,马多,队伍庞大,还要长途跋涉返回都城! 人多眼杂,总有看管不严的时候。 长途跋涉,押送的士兵也会疲惫松懈。 荒郊野岭,宿营的时候更是机会…… 第117章 卸磨杀驴 郭崇鸣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鬼气森森的夺魂天多待了。 鬼煞伏诛,凌笃玉擒获。 虽然此行损失惨重,但主要目标总算达成! 他立刻下令,队伍不做任何休整,马上启程出山! 就算是加快速度,这大队人马走出夺魂天也得四五天工夫,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抓紧时间赶路!” “困了?靠着树眯一个时辰就算休息!” “谁要是敢拖慢行程….休怪我无情!” 崇鸣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对着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咆哮道。 他脸色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狰狞,完全不顾及手下人因为连续奋战,搜捕多日,早已是人疲马乏。 至于凌笃玉,他的“重点关照对象”日子就不好过了…. “不准给她饭吃!” “水也别给多了,吊着她一口气就行!” “饿得没力气,我看她还怎么跑!” 郭崇鸣恶狠狠地吩咐道,认为只要让凌笃玉虚弱下去,就能万无一失。 抓到凌笃玉本应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但队伍里的气氛却异常低沉。 除了因为郭崇鸣的严苛命令和失去同伴的悲伤外,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郭川快不行了! 这位武功最高的侍卫头领在围杀鬼煞时被其毒爪所伤,肩膀上的伤口起初只是红肿,才短短大半天工夫,已经迅速恶化! 伤口周围的皮肉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高高肿起,不断渗出深褐色带着恶臭的血水。 郭川那张原本坚毅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滚烫,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能在马背上由两名士兵勉强扶着,随着马匹的颠簸而无力地摇晃。 军中的郎中给他喂了好几种解毒丸,清洗了伤口,却都毫无起色。 鬼煞的爪上之毒,显然非同寻常! “大人,郭头领他……伤势太重,毒性猛烈,恐怕……!” 郎中战战兢兢地向郭崇鸣汇报。 郭崇鸣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瞥了一眼气息奄奄的郭川冷漠开口: “尽力救治便是。” “若是治不了….那也是他为国尽忠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周围听到的士兵们心里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拔凉拔凉的。 郭川跟着郭崇鸣多年,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重伤垂死,竟换不来上司一丝真切的关怀? 在郭崇鸣眼里,他们这些人的命,恐怕还不如府里的一条狗值钱! 只要能让他按时回都城向大人复命,除了自己,所有人的牺牲都是可以接受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怨恨,在幸存的士兵们心中无声地累积。 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们看向被押在队伍中间虚弱不堪的凌笃玉眼神复杂,但那份严密看管的劲头,却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了不少。。 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饿得头晕眼花的小丫头还能翻了天不成? 大部分士兵都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深夜,队伍终于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停了下来,按照郭崇鸣的命令只能休息一个时辰。 “呼噜噜…呼噜噜.” 士兵们几乎是瘫倒在地,很多人靠着树干就立刻发出了鼾声,实在是累到了极点。 负责看守凌笃玉的十三名士兵也强打着精神,围坐成一个圈把凌笃玉放在中间,但眼皮子都在打架,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凌笃玉蜷缩在地上嘴唇干裂,胃里像是有火在烧,饥饿和干渴折磨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有了! 这不就是跑路的绝佳时机吗? 队伍极度疲惫,看守松懈,夜色深沉! 她必须赌一把! “嗯….哎呦….” 凌笃玉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蜷缩得更紧,脸色苍白(这倒不全是装的),声音虚弱地对着看守的士兵道: “……几位军爷……我……我肚子疼得厉害……想……想解手……” “求求你们了….” 一个被吵醒的士兵不耐烦地骂道: “事儿真多!憋着!” 另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士兵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凌笃玉那痛苦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鼾声如雷的同伴嘟囔道: “算了,看她那样子也跑不了,让她去吧,别拉在这儿熏着大伙儿。” 至于他们要向上头请示? 根本没人想去打扰已经睡着的郭崇鸣。 “该死的,好不容易能歇会!” “….” 于是,十三名士兵骂骂咧咧地站起身,依然保持着包围的阵型押着被反绑双手的凌笃玉,往旁边走了一百多步,来到一处灌木丛后面。 “就这儿,快点!” 士兵们给凌笃玉解开绳子,在她身后十多米的地方停下,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打着哈欠,注意力并不集中。 毕竟鬼煞都死了,她还能有什么帮手? 凌笃玉蹲下身,隐藏在灌木丛里,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机会只有一次,稳住! 假装在解手,身体却借着蹲姿的掩护,悄然缓慢地向离得最近的一个背对士兵挪动。 她的手中赫然握着一柄匕首!(空间) 一步,两步,三步……距离在缩短。 那士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就在他转头的一刹那! 凌笃玉蓄势已久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撞向那名士兵! 那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道黑影扑来,紧接着胸口一阵剧痛!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柄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心窝!! ….. 第118章 无能咆哮 “呃……” 他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眼中的惊愕还未散去便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太突然! 旁边的士兵听到动静愕然转头,正好看到同伴倒下和凌笃玉飞速窜入深林的身影!! “不好了,人跑了!” “快追!” “发信号!” 惊怒的吼声顿时打破了夜的宁静! 反应过来的士兵们慌忙朝着凌笃玉消失的方向追去,同时有人手忙脚乱地发射了信号箭! “咻——啪!” 不远处刚刚合眼的郭崇鸣被这信号箭的尖啸声猛然惊醒,他“霍”地坐起身,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怎么回事?!” 郭崇鸣厉声喝问。 当他和匆忙赶来的亲兵与那十二名惊魂未定的看守士兵汇合……在听到凌笃玉不仅杀了人,而且已经跑得无影无踪的消息时… 郭崇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废物,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 他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刀,想都没想就对着面前那个负责汇报的小队长一刀劈了过去! “噗——!” 那小队长根本没想到郭大人会直接对自己下杀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刀砍翻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剩下的十一名士兵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同伴,又看看状若疯魔的郭崇鸣,一个个面如土色,心底那最后一点忠诚和期望也随着这一刀彻底粉碎了。 无尽的寒意笼罩了他们。 为他卖命,结局就是如此? 郭崇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血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对着黑暗的林子无能狂怒: “搜!给老子去搜!” “她跑不远!一定要把她给我抓回来!!” 然而,此刻士气低落人心惶惶的队伍,还有多少人愿意为他拼命? 更何况是在这深夜的夺魂天? 与此同时,凌笃玉正拼尽全力在黑暗的密林中狂奔! 她不敢走大路,也不敢停留,凭着之前几天跟随师婆婆(鬼煞)时强行记忆的路线,在崎岖难行的山林间左拐右绕。 饥饿和干渴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更加严重,但她靠着顽强的意志力硬撑着。 她的目标很明确.….那间石屋! 鬼煞已死,那里现在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她隐约觉得那老妖怪经营多年,屋子里说不定会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凌笃玉像一只熟悉地形的野鹿在黑暗中穿梭,竟然真的被她找到了那条隐蔽的小径,回到了那间青砖黑藤的石屋前。 石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 凌笃玉警惕地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没有危险,这才闪身而入。 屋内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凌笃玉顾不上喘息,立刻开始翻找。 首先冲向两张矮榻和几个墙角的木箱以及陶罐。 果然大有收获!! 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存放杂物的木箱底层,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卷轴! 打开一看,这竟然是一张绘制得极其详细的夺魂岭及周边区域的地图! 上面清晰地标注了山路,水源,险地…甚至还有一些隐秘的小径和出口! 远比郭崇鸣他们从老猎户那里弄来的简图要详尽百倍! “哈哈哈,天助我也!” 凌笃玉心中狂喜。 箱子里有一大串铜板,约莫有300枚的样子。 她继续翻找,又找到了一些风干的肉脯和一些看起来能吃的野果,还有一袋粗盐,半袋子白米以及火折子,水囊等野外生存的必需品。 鬼煞(师婆婆)在此长住,显然储备了一些物资。 没有时间细看和整理了! 凌笃玉心念一动,将所有她觉得有用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部收进了自己的灵泉空间之中!! 原本还有些杂物的石屋,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不敢耽搁太久,凌笃玉立刻拿出那张详细地图就着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快速地找到了自己现在的位置,以及一条通往夺魂天外围安全隐蔽的小路。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东北方向的一个标记上….漠城! 那里,是她摆脱追捕暂时安全的希望所在!(萧将军管辖地) 收起地图,喝了点灵泉水吃了些肉干后凌笃玉便冲出石屋,按照地图指引沿着那条隐秘的小路,发足狂奔!! 瘦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向着漠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郭崇鸣那无能狂怒的咆哮和混乱的搜索声,似乎已经变得遥远。。 第119章 败局已定 九天后,风尘仆仆的郭崇鸣带着一支只剩不到百人,且个个带伤士气又萎靡到极点的残兵,终于回到了陇元国都城。 他们没有在夺魂天多做停留。 在凌笃玉逃脱后的那几天里,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岭内搜索,但除了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物资,以及被神出鬼没的毒虫猛兽再添几个伤员之外….一无所获。 那个叫“凌三”的孤女,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消失在了莽莽山林之中。 郭崇鸣知道,这场赌局他输了。 损兵折将,耗费巨大,耗时了月余最后不仅没能拿到关键的证据,连唯一的人证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潘首辅绝对不会放过他。 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但他还是得回去。 像一条知道自己即将被主人打死的狗,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也要爬回那个能决定他生死的地方。 郭崇鸣没有回自己的府邸,甚至没有去兵部衙门交割手续,而是直接来到了潘雪松的府上。 通报之后,他被小厮引到了府邸后院的一处人工湖边。 时值午后,阳光还算明媚,湖面波光粼粼。 潘雪松正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背对着他坐在一张小凳上,手持一根精致的鱼竿,似乎在悠闲地垂钓。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惬意。 但郭崇鸣的心,却如同坠入了冰窟。 他太了解这位上司了,表面越是平静,底下的风暴就越是可怕。 “噗通” 郭崇鸣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地面,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卑职……卑职郭崇鸣,叩见大人!” 潘雪松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水面的浮漂上,仿佛那浮漂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郭崇鸣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来了??” “是……卑职无能……罪该万死!”郭崇鸣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凌三……她……她在夺魂天中逃脱了……卑职搜寻数日,未能……未能……” “嗯。”潘雪松轻轻应了一声,打断了郭崇鸣结结巴巴的汇报,“本官已经知道了。” 郭崇鸣浑身一颤。 知道了? 这么快? 是了,潘首辅手眼通天,定然有别的消息渠道。 呵,自己这番狼狈的模样,恐怕早已成了都城的笑柄! 潘雪松缓缓抬起鱼竿,鱼线末端空空如也,连鱼饵都不见了。 他并不在意,重新挂上鱼饵将鱼线再次抛入水中,动作从容不迫。 “崇鸣啊,”他像是拉家常一样,语气甚至带着点惋惜,“你跟了我,有多少年了?” 郭崇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回……回大人,整整十六年了。” “十六年……不算短了。”潘雪松轻轻叹了口气,“本官待你如何?” “大人对卑职恩重如山!” “卑职……卑职万死难报!” 郭崇鸣连忙表忠心,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恩重如山……”潘雪松重复了一遍,嘴角含笑,“那你就是这样报答本官的?” “动用数百精锐耗时一月有余,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无数,最后……连个毛都没捞着?” “反而让那黄毛丫头带着能要你我性命的东西,逍遥法外?” 潘雪松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郭崇鸣的心脏!! 郭崇鸣匍匐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潘雪松终于缓慢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郭崇鸣。 “你可知道,如今这都城里都在传些什么?”潘雪松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郭崇鸣身上,“他们说,本官指使你郭崇鸣在北境倒卖军械,勾结域外,杀人灭口!” “说那‘凌三’手里,握着本官通敌叛国的铁证!” “说本官……快要完了!” “呵呵…”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本官为官数十载,历经风雨,还从未像如今这般……被动,这般……挫败。” “真是拜你所赐啊,崇鸣。” 郭崇鸣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知道流言会起,却没想到会如此汹涌,而且直指核心! 这背后,定然有其他政敌在推波助澜! 而潘雪松,显然将这一切都归咎于他的无能! “大人!卑职罪该万死!求大人再给卑职一个机会!卑职一定……” 郭崇鸣涕泪横流,做着最后的挣扎。 “机会?我给过你多少机会?”潘雪松打断了他,语气转冷,“没有了,事到如今,你……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吧?”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判决敲碎了郭崇鸣所有的幻想。 他知道,潘雪松是要他死。 用他的死,来暂时平息流言,切断追查的线索,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 这是弃车保帅,也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但长期的官场生涯让郭崇鸣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 反抗?? 只会死得更快,更惨,而且会牵连家人。 郭崇鸣停止了颤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死灰般的平静,他看着潘雪松,声音嘶哑: “卑职……都明白。” “卑职只求大人……念在卑职跟随多年的份上……放过卑职的家人。” “他们是无辜的……” 这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乞求。 第120章 抵达漠城 潘雪松看着他,眼神深邃莫测。 片刻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你放心。” “只要你认下该认的罪,你的家眷本官会代为照料,保他们这辈子衣食无忧。” 这承诺轻飘飘的,没有任何保证,但郭崇鸣此刻只能选择相信。 “咚…”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大人恩典……” 郭崇鸣艰难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没有再看潘雪松,像个游魂一样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首辅府。 回到了自己那座此刻显得格外冷清的府邸,郭崇鸣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挥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桌前,铺开纸,研好墨。 手在微微颤抖,但郭崇鸣还是提起了笔。 开始写认罪书,将自己在北境漠原镇等地如何与地头蛇刘霸天勾结… 如何倒卖军械粮草至丽北国…. 如何杀人灭口以及后来为了掩盖罪行… 如何带兵进入夺魂天追捕“知情人”凌三,导致官兵重大伤亡等等“罪状”… 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自己的肉。 “哎….” 写完之后,郭崇鸣放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 “拿杯好酒来。” 他对着门外哑声吩咐。 很快,心腹管家端来了一杯酒。 酒色澄澈,香气扑鼻。 但郭崇鸣知道,这里面定然加了别的东西。(毒药) 没有任何犹豫,郭崇鸣端起酒杯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自己可笑又可悲的一生。 然后,他仰起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很快….一股剧痛从腹中传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郭崇鸣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不甘,恐惧和对家人的担忧。 最终,一切归于沉寂。 翌日,陇元国兵部侍郎郭崇鸣“畏罪自尽”的消息在都城迅速散开。 然而,郭崇鸣到死都不知道… 在他死后不久,潘雪松在朝堂之上一改之前缓和的姿态,以雷霆万钧之势,痛心疾首地大力抨击郭崇鸣的“累累罪行”,称其辜负皇恩,罪大恶极,虽死不足以赎其罪! 并“顺应”朝议,以儆效尤为由,奏请陛下下旨将郭崇鸣全家抄家问斩,一个不留! 曾经显赫的郭府在一夜之间鸡犬不留,血流成河。 潘雪松用郭家满门的鲜血,狠狠地清洗了自己身上的嫌疑,向朝野展示了他的“铁面无私”和“雷霆手段”。 至于那轻飘飘的承诺? 在政治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几乎就在郭崇鸣饮下毒酒,郭家满门被推上刑场的同一时间。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北境,漠城边缘地带。 一个身影,从一片古林中踉跄着走了出来。 正是凌笃玉。 她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头发结团,脸上污迹斑斑,身上也被树枝划开了数道血口。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但那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两簇不灭的火焰! 凌笃玉站在一处高坡上,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带着北境荒凉特色的原野。 而在原野的尽头,地平线上有一座城池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灰黄色的高大城墙,猎猎飘扬的旗帜,以及城头上隐约可见的巡逻士兵身影…. 漠城!! 这就是她心之所向,历经了九死一生终于抵达的地方! 看到这座城池的瞬间,凌笃玉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逃出生天的庆幸,有对未来的迷茫…更有一种想要活下去的强烈渴望! 这里,有相对完善的秩序或许能让她暂时摆脱那无穷无尽的追杀,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但凌笃玉明白,这里,绝不是终点! 潘雪松那个老阴货还在都城权势熏天,丽北国那些诡异的势力或许也不会善罢甘休。 它们就像一颗颗会引爆的炸弹随时炸向她。 漠城,只是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危机四伏。 “呼….” 凌笃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北境干燥尘土气息的空气,感受着喉咙里火辣辣的疼痛和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 随后,她停下休整。 (喝灵泉水吃肉干) 片刻后,凌笃玉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再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污迹,迈开坚定的步伐朝着远处那座大型城池,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荒凉的原野上,孤独却带着一种不屈的韧性。 新的篇章,即将在漠城展开。 而都城的血雨腥风与北境的暗流涌动,仿佛通过凌笃玉这个小小的身影隐隐地连接起来。 ……. (第二卷完) 第121章 梦之初始 凌笃玉站在离城门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原野上,心神竟有些恍惚。 那是一座……真正的城!! 高大的城墙像一条灰黄色的巨龙蜿蜒盘踞在北境荒凉的原野上,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厚重感。 城墙远非漠原镇那低矮的土围子可比,目测足有数十丈高,墙体厚重,垛口整齐。 城门楼更是气派非凡,在略显苍茫的北境天空下,撑起一片肃穆威严的天空。 “这就是……漠城……” 凌笃玉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这一路从村子出来逃亡,经过的都是村落,小镇,县城…. 自己何曾见过如此气象森严的边陲大城? 据说,这座城池正是在那位名声在外的萧鼎萧将军管辖之下,是抵御北方部族的重要屏障。 能逃到这里的人,确实算是过关斩将了。 凌笃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惨样,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跟个小叫花子没两样。 这一路的不容易,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断肠崖的峭壁,夺魂天的毒瘴,鬼煞的诡异变态,郭崇鸣的追兵……每一步都像是在鬼门关前打转。 能活着走到这里,连她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 凌笃玉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迈步朝着城门走去。 越靠近城门,人流渐渐地多了起来。 有推着独轮车装着山货的农夫,有赶着牛羊的牧民,也有像她一样风尘仆仆的流民…. 城门口并没有想象中的拥堵,而是开了五个小口子,每个口子前都排着不算太长的队伍,各有两名穿着皮甲手持长戟的士兵在挨个盘问检查入城的人。 凌笃排在了其中一队后面,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排在她前面的是个挑着两筐干柴的老汉,正跟旁边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抱怨: “……总算是解封了!” “前些日子也不知道是闹哪样?突然就把城门给封了,许出不许进,可把俺们这些要靠进城卖柴换盐巴的人给坑苦了!!” 那妇人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道: “可不是嘛!” “我听说啊…是城里的那位漠城太尉爷下的令,说是在搜捕什么要紧的犯人,闹得人心惶惶的。” “害的咱们这些住在城外的,只能在外头临时搭个窝棚等着,哎呦….这风吹日晒的,真是遭老罪了!” 另一个看起来像是个小行商的人插嘴道: “嘁,还不是萧将军不在城里去了下面巡防营寨,那位太尉爷才敢这么大动干戈。” “幸好萧将军回来得及时,下令解了封,不然这生意咱都没法做了!” “是啊,多亏了萧将军……” “萧将军是个明白人……” 众人纷纷附和,语气中对那位“萧将军”充满了敬重,而对那位“漠城太尉”则颇有微词。 凌笃玉听着,心里咯噔一下,脑子立马转开了。。 漠城太尉? 封城搜捕? 前段时间? 那不正好和她从断肠崖逃出来….郭崇鸣可能发出海捕文书的时间对得上吗? 难道……真的是在搜捕她? 潘雪松那老东西的手,能伸这么长? 连这北境边城的太尉都能使唤动? 这念头一起,她后脊梁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可再一听大伙儿对“萧将军”的夸赞,她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又往下落了落。 看来这漠城里头也不是铁板一块,至少这个萧将军,听着像是个讲道理的! 队伍前进得很快,没多久就轮到了凌笃玉。 盘查的士兵是个年轻小伙儿,皮肤被北境的风沙吹得有些粗糙,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凌笃玉这堪比乞丐的狼狈模样,眉头都没皱一下,显然是见惯了这种模样的流民。 “叫什么名字?” “从哪儿来的?” 士兵例行公事地问道,声音带着点北境特有的口音。 凌笃玉迎着士兵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我叫凌笃玉,从番土村来的。” 她没有再用“卢小宝”或者其他化名。 这一路躲躲藏藏,隐姓埋名,像一只不见天日的老鼠,她受够了! 错的又不是她! 是潘雪松那些贪官污吏,是郭崇鸣那些黑心干的爪牙! 凭什么她要一直躲下去? 凌笃玉决定,从踏入漠城的这一刻起就用回自己的本名! 以后有什么阴谋诡计,尽管来就是了! 这一路真的太惨了,几乎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是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也是一种重新找回自我的开始。 年轻士兵显然没听过“番土村”这个名字,估计是个不知名的小地方,他也没多问,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下,然后挥挥手: “嗯,进去吧。” “城里西市那边有招女工的绣坊和浆洗房,要找活儿可以去那儿。” “南城墙角那片也有流民聚集所,住着便宜,一个大通铺一晚一个铜板。” “你自己去找地方安顿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是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凌笃玉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进来了,而且这士兵还好心地告诉了她这些信息。 她低声道了句: “谢谢军爷。” 然后便迈步,有些恍惚地穿过了那高大的城门洞。 一步踏入城门,城内的景象让凌笃玉眼前一亮! 第122章 城内景象 脚下不再是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而是用大块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干净整洁,能容数辆马车并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有卖米面粮油的粮店,门口堆着高高的米袋子。 有挂着各种兽皮的皮货铺,店门口散发着淡淡的腥膻气。 “叮叮当当” 有铁匠铺传来阵阵打铁声,火星四溅。 还有飘着食物香气的饭馆,摆着各色布匹的绸缎庄子,陈列着木器家具的杂货铺……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房屋也不再是漠原镇常见的低矮木屋或茅草房,而多是规整的青砖灰瓦房,虽然不算多么华丽但排列整齐,显得坚固大气! 更远处,还能看到一些更高大的建筑轮廓,想来是官署或者富户的宅院。。 空气里混着饭菜香,牲口味,还有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吵吵嚷嚷却又生机勃勃。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老板来一份吗?” ….. 有吆喝叫卖的,讨价还价的,车轱辘转的,小孩儿疯跑的……各种声儿混在一块,成了一出热闹的市井大戏。 凌笃玉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这里与她之前经历的荒野求生,生死追杀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种久违了的正常人生活气息,让她那颗满是警惕和荒凉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微弱的暖流。 但凌笃玉很快清醒过来。 这繁华与安稳暂时还不属于她。 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先住下,处理一下这一身的狼狈。 往前再走了一会儿,凌笃玉站在“武星驿站”那块旧招牌底下,心里头直打鼓。 客栈?? 那是万万不敢去的。 就自己这身份,往那亮堂地方一住跟羊羔子掉进狼窝没啥两样,保不齐第二天就得被盯上! 这驿站虽然瞧着老旧,门口马粪味儿混着尘土气还直冲鼻子,可正是这种南来北往,鱼龙混杂的地界,她一个孤身小姑娘混在里面反倒像颗石子儿丢进河里,不起眼。 凌笃玉抬脚迈过有点掉漆的门槛。 小屋通大屋,小屋里摆着一个柜台和几张木头桌子,有几个穿着短褂像是伙计或者行脚商的汉子正吸溜吸溜吃着面,里屋的大通铺呼噜声震天响。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扒拉着一把算盘,珠子磕碰得噼啪作响。 那妇人听见动静撩起眼皮瞥了凌笃玉一眼,眼神在她那身勉强遮体的破烂行头上打了个转,她的脸上没啥波澜,显然是见惯了各式各样的落魄人。 “住店?” 妇人声音带着点疲惫。 凌笃玉点点头,声音放得轻了些: “嗯,掌柜的有单人间吗?” 她可再也不想睡什么大通铺了。 之前在采药队,还有那鬼煞的石屋里跟陌生人挤在一块儿的经历….尤其是想到那个背后捅刀子的翠玲,让凌笃玉的心里直犯膈应。 能自己住一间,多花点钱也认了。 妇人这次倒是正眼瞧她了,似乎有点意外这落魄丫头还要求住单间,急忙报价道: “有!靠院子最里头那间小的,一天十五个铜子儿,包早晚两顿糙米饭和咸菜疙瘩。” 十五个铜板! 凌笃玉心里抽了一下,这可比通铺贵了三倍! 但一想到能有个完全属于自己不用提防旁人的小空间,她一咬牙: “成,就那间。” 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钱袋子,凌笃玉数出了十五个铜板放在柜子上。 (搜刮的鬼煞的铜板) 妇人看到铜板眼神总算活泛了点,她递过来一把拴着木牌的钥匙说道: “就在院子尽头左转,门口有块破水缸那间。” “热水还是老规矩,自己去后院灶房提,找牛老头。”(妇人以为凌笃玉住过驿站) “多谢掌柜的。” 她接过沉甸甸的钥匙道谢。 登记完基础信息,凌笃玉按照妇人的指点穿过有些昏暗的走廊走到了院子最深处。 果然看见个半人高的破水缸歪在墙角,旁边就是一扇单薄的小木门。 “咔哒” 凌笃玉把钥匙插进去,拧动,发出一声轻响。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有点小,只放得下一张窄床,一个掉漆的小木桌和一把小椅子。 窗户也小小的,糊的窗纸有些发黄,但好在还算干净,床上的铺盖虽然陈旧却没异味。 “呼….” 凌笃玉反手闩好门,后背抵在门板上,长长地地舒了一口气。 老天保佑……暂时安全了。 这个狭小的简陋空间,此刻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身上实在太脏了,凌笃玉一刻也等不及了,她从空间里取出木盆和布巾来到后院灶房。 烧火的牛老头蹲在灶口前,像是尊石雕,只有往灶膛里添柴火时才会动一下。 “牛老伯,我打点热水洗个澡。” 凌笃玉递过去两个铜钱。 老头收了钱,用烧火棍指了指那口大锅。 凌笃玉舀了满满一大盆热水,端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关紧房门,她迅速脱掉那身几乎能立起来的破衣服。 当温热的布巾擦过皮肤带走一层层污垢,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时,凌笃玉舒服得几乎要哼唧出声来。 手臂上那几道山魈留下的疤痕在热水的浸润下有些微微发红,像几条扭曲的粉蜈蚣。 她仔仔细细地搓洗着,直到感觉浑身清爽没有酸臭味了这才换上一身粗布衣裳,虽然半旧,但柔软贴肤。 搓了澡的凌笃玉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连带着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随后又把那堆换下来的破布条团了团,放进了空间里。 “咕咕…咕” 收拾停当,她的肚子就开始不争气地叫起来,饿得发慌。 揣好钱袋子,凌笃玉决定出门置办点吃的和必需品。 空间里从张三那儿弄来的金银财宝还没用呢,但她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 在这种地方,只要稍微显摆一下,就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 还是先用铜钱对付为妙。 再次走到漠城街上,夕阳的余晖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金色。。 凌笃玉一边走,一边留意着两旁的店铺和摊贩。 第123章 置办家当 “卖烧饼咯,卖烧饼…..” “香喷喷的大烧饼,快来买咯!” “客官,来一个烧饼吃吗?” 走到了一处烧饼摊,凌笃玉看那烧饼烤得金黄焦脆,芝麻香气诱人还又大又圆! 咽了口口水,凌笃玉花了两个铜钱买了一个,顾不上烫,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掉渣,里面咸甜可口…有点类似于现代的“龙虎斗”烧饼! 几大口下去,一个烧饼就进了肚。 “太好吃了!!” 凌笃玉又买了两个烧饼快速下肚,吃的饱饱的感觉胃里总算有了暖意,不再那么火烧火燎了。 离开了烧饼摊,凌笃玉又在一个杂货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吆喝着: “针头线脑,胰子木梳,便宜实惠嘞!” “买了就是赚到嘞!” 凌笃玉花了五个铜钱买了块最普通的粗胰子,又买了把半新的木梳子。 看到摊子上还有卖针线的,想起自己在逃亡路上衣服动不动就破,她又花了两个铜钱买了一卷结实的粗线和一根针。 接着,凌笃玉找到一家门面不大的成衣铺。 老板娘是个胖嘟嘟的妇人,大脸盘圆圆的,正在铺子里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架子上的灰尘。 “诶?小姑娘,你是做衣服还是买现成的?” 老板娘见她进来,放下掸子笑着招呼着。 凌笃玉看了看挂着的成衣,指了指一套毫无款式可言的靛蓝色粗布衣裙问道: “老板娘,这套怎么卖?” 老板娘取下来在她身上比划了一下,“哎哟,小姑娘身量还没长开,这套你穿着肯定晃荡。” “不过这料子厚实又耐磨,你若诚心要,我给你算三十个铜子儿,怎么样?” 凌笃玉摸了摸布料确实厚实,颜色也土气,正合她意。 没多讲价,她直接数了三十个铜钱递给老板娘。 多备一套换洗衣服总没错。 想了一下,出门在外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 她又跟老板娘买了一套黑色男装短褂长裤,一共四十个铜板。 付了钱走出了成衣铺子,凌笃玉盘算着还得买点能存放的干粮。 正好看到前面有家粮店,便走了进去。 店里堆着各种米面杂粮,一个伙计正忙着给客人称米。 “小哥,糙米怎么卖?” 凌笃玉问。 精米白面她可舍不得,糙米便宜又顶饿。 “糙米五个铜板一斤。” 伙计头也不抬地答道。 凌笃玉要了五斤糙米,又看到旁边筐子里有那种梆硬但能放很久的粗面饼子,一个铜板两个,她一口气买了二十个。 这一下又花出去三十五个铜板。 “哎….花钱容易赚钱难啊!” 看着手里迅速缩水的铜钱串,她心里直叹气,这钱真不抗花!! 最后,她的目光被一家铁匠铺门口摆着的几把锋利匕首吸引了。(空间有匕首但是不够锋利) 凌笃玉挑了一把虽然看起来毫无装饰但刃口闪着寒光的短匕首跟铁匠磨了磨价,最后花了五十个铜板买了下来。 这一通采购下来,她怀里的那些铜钱已经瘪下去一大半。 抱着满怀的东西,凌笃玉不敢多停留,赶紧低着头往回走。 路上她还特意多绕了两三个弯,确认身后没跟着“尾巴”,这才放心地回到了武星驿站。 回到那间小屋闩好门,她把东西一股脑放在小床上。 先把新买的衣服叠好和胰子,梳子,针线包一起收进了空间。 糙米和面饼子也大部分收进去,只留了少量在外面掩人耳目。 那把匕首,凌笃玉塞进了枕头底下,确保自己随手就能摸到。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感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小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驿站里隐约传来其他住客的喧哗声,伙计的吆喝声以及后院马匹偶尔的嘶鸣声…..。 虽然现在暂时安稳了,但这漠城…真的就是终点吗? 那个下令封城的漠城太尉,是不是还在暗中搜寻她? 这城里,还有没有潘雪松或者其他势力的眼线? 那位被百姓交口称赞的萧将军,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能在这里安稳多久? 一个个问题像水泡一样在凌笃玉脑海里冒了出来。 算了不想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养好精神恢复体力。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至少,她现在已在这漠城暂时扎下了一根微小的根须。 吹熄了桌上昏暗的油灯,凌笃玉和衣躺下。 黑暗中,凌笃玉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响困意渐渐袭来,她带着满脑子的纷乱思绪沉沉地睡去。 第124章 大发雷霆 日头西沉,把漠城将军府的青砖高墙染成了暗金色。 府门口站着俩持戟的兵士,他们腰板挺得跟枪杆似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这地界,连傍晚的风吹过来都带着点兵器碰撞的声响。。 府里头,萧鼎刚脱下一身沉甸甸的铠甲,露出里头被汗水浸透的里衣。 他个头极高,肩膀宽阔,哪怕卸了甲,那身板也像座铁塔似的。 脸上线条硬朗,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双眼睛亮得慑人,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刮一遍。 萧鼎在校场操练了一整天兵,这会儿是又累又饿,正准备着对付一口晚饭先填饱肚子再说。 还没等他拿起筷子呢,一个穿着浅灰色家丁服的老仆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垂着手,低声禀报: “将军,太尉丁大人……在府外求见。” 萧鼎听见这个名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丁乃平? 这家伙还有脸来? 前些日子他奉命去下面几个营寨巡查防务,前脚刚走,后脚这丁乃平就敢假借由头私自下令,把漠城几个城门都给封了! 说是搜捕什么要犯? 搞得城内城外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要不是他回来得快,及时下令解封,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大乱子!! 这丁乃平是当今圣上的小舅子,正经的皇亲国戚。 好好的繁华都城不待,非要磨着皇帝把他塞到这苦寒的边境来,美其名曰“历练”。 可萧鼎心里门儿清,这分明就是朝廷里那些看他不顺眼的老家伙特意派来盯着他,给他上眼药的!! 哼。 他萧鼎手握北境兵符,生来就是都城将门之后,可偏偏最厌恶那些弯弯绕绕的勾心斗角! 当年是自己主动请缨跑到这边境,用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现在的地位和威望!! 如今来个纨绔子弟在他头上指手画脚,心里能痛快才怪。 现在这姓丁的找上门,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是为了前几日封城的事,想来探探口风又或者假模假样地解释几句。 萧鼎这人,打仗直来直去,待人也是如此。 喜欢的,能把酒言欢。 不喜欢的,多看一眼都嫌烦。 对这丁乃平,他属于后者,而且是极其不待见的那种。 “不见!”萧鼎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发出清脆的响声,“告诉他,本将军军务繁忙,没空见他!” “你让他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是,将军。” 老仆似乎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躬身退了出去。 将军府大门外,丁乃平穿着一身碧青色锦袍,腰束玉带,负手而立,刻意摆出了一副从容镇定的姿态。 但他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时不时整理一下衣袖的小动作,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那点不耐和优越感。 丁乃平年纪不过三十出头,保养得当,面皮白净,在这北境边城显得格外扎眼。 身为国舅爷,他在都城都是横着走的主儿,何曾吃过闭门羹? 要不是为了那件棘手的事,他压根就不想踏进这充满武夫糙汉气息的将军府半步! 等了半晌,只见那老仆独自一人出来,对着他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但话里的意思却硬邦邦的: “丁太尉,实在对不住。” “我们将军刚练兵回来身上乏得很,正在处理紧急军务,实在抽不开身见您。” “将军说,请您先回府歇着,改日有空再叙。” 丁乃平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了,一股火气“噌”地就顶到了脑门儿! 处理军务? 抽不开身? 这分明就是搪塞! 是不把他丁乃平放在眼里! 他强压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萧将军……可真是勤于王事啊!” 袖子里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那老仆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开口道: “太尉慢走。” 丁乃平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那锦袍的下摆被他带起一阵风。 跟着他的几个随从赶紧小跑着跟上,大气儿都不敢出。 一路疾走回到自己那座远比将军府奢华精致的太尉府,丁乃平脸上的寒冰终于彻底碎裂。 “哐当——!” 他一脚踹开厅堂的门,几步冲到桌前,抓起桌上那只上好的白瓷茶杯,看都没看便狠狠摔在了地上! “啪擦!”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厅堂里炸开,瓷片四溅。 “岂有此理!萧鼎!你这个臭莽夫!匹夫!”丁乃平指着将军府的方向破口大骂,“竟敢如此辱我!” “还敢给我吃闭门羹!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守边的粗鄙武夫!” “当了几年将军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丁乃平越骂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又把旁边一个插着漂亮羽毛的花瓶扫落在地,接着是果盘,镇纸……看见什么砸什么,厅堂里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全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生怕被这位暴怒中的太尉爷迁怒。 “本官是陛下亲封的漠城太尉!是国舅!他萧鼎竟敢如此怠慢!” “这口恶气,我如何能咽得下?!” 丁乃平咆哮着,一张白净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从侧门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丁乃平的幕僚,孙雾孙先生。 看了眼满地狼藉又看了眼状若疯魔的丁乃平,孙雾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吓坏的下人都退下去。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第125章 幕僚孙雾 孙雾慢悠悠地弯下腰从那堆碎瓷片里拣出块最大的,用袖子擦了擦上头的灰,稳稳当当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那架势不像在收拾残局,倒像在供菩萨。 “大人,您这火气烧得比灶膛还旺。”他声调平得跟拉直了的线似的,“跟个武夫较劲伤着自己的身子,这买卖赔本儿。” “赔本?!”丁乃平猛地转身,手指头哆嗦着指向将军府,“他萧鼎今天敢让我吃闭门羹,明天就敢踩着我脑袋撒尿!!” “他眼里还有王法?” “我这个太尉在他那儿连个响屁都不如!” 孙雾捻着山羊胡须尖儿,眼皮耷拉着: “大人,萧鼎那驴脾气全军闻名。” “他今儿这出…不新鲜。” “呵,不新鲜?” “我看他这是给脸不要脸!” 丁乃平气得浑身直抖,抓起桌上那块瓷片就要往地下掼,手腕子却被孙雾轻轻搭住了。 “大人消消气。”孙雾手劲稳得出奇,声音压得又低又缓,“您仔细想想,北境有三十万张嘴等着萧鼎开饭。” “陛下把他摁在这个位置上,自有圣意。” “如果眼下这光景跟他闹掰......他故意顿了顿,“耽误了军国大事,陛下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陛下”俩字像盆冰水,哗啦浇灭了丁乃平大半火气。 他甩开孙雾的手,一屁股砸进太师椅,震得椅子腿“嘎吱”乱响。 那张白净脸涨成猪肝色,牙缝里挤出声儿: “难道就这么让他嚣张?” “封城那事,既然他已经解了禁,八成也不会再追究。”孙雾踱到窗边,望着将军府黑黢黢的轮廓,“萧鼎这人,顺毛驴。” “咱们只要别动他的兵,别碰他的防线,政务上的事儿他懒得管。”他转回头,眼里藏着算计,“这漠城明面上还是您当家。” “至于今天这口气......他扯嘴角笑了笑,“日子长着呢。” 丁乃平死攥着太师椅扶手,指关节咯嘣响。 屋里静得只剩他呼哧带喘的动静。 “咚” 半晌,他一拳砸在扶手上。 行!真行!丁乃平后槽牙咬得咯吱响,眼底阴云密布,“萧鼎,咱们没完!” “孙先生,下一步怎么走?” 孙雾溜达回桌边,指尖“哒,哒”地敲着那块瓷片。 “大人且耐着性子。”他声气儿轻柔,话里却带着钩子,“咱们稳坐钓鱼台就成。” “这漠城的水啊,浑得很......保不齐哪天就有鱼自己蹦上来了。” 他目光飘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仿佛瞧见了棋局上那颗将落的子。 丁乃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见黑沉沉一片。 但他听懂了孙雾的弦外之音…. 这盘棋刚开盘。 丁乃平阴恻恻地勾起嘴角,把那块冰凉的瓷片攥在手心,任由着碎碴子扎进皮肉。 将军府里,萧鼎正捧着海碗扒饭对隔壁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毫不知情。 而太尉府中,新的阴谋诡计正趁着夜色悄悄滋长。 …… “咕….咕咕” 驿站的凌笃玉早就睁开眼了,不是睡饱了,而是饿醒的。 肚子里空荡荡的,她赶紧从空间里摸出灵泉水的水囊,拔开塞子抿了两小口。 灵泉水从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那股磨人的饥饿感。 她麻利地起身,把身上那套粗布衣服整理平整,头发随意地拢了拢。 推开那扇一动就吱呀乱叫的小木门,凌笃玉朝着驿站前头的大堂走去。 免费早饭的吸引力果然巨大! 大堂里比昨天她刚到的时候还要热闹,简直像个乱糟糟的集市。 几张掉漆的桌子周围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皆带着奔波劳碌的疲惫和营养不良的菜色,一看就是些穷苦百姓或者像她一样逃难来的。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熬粥的米糠味….还有从后院马棚飘过来的牲口味儿,熏得人有点头发晕。 凌笃玉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尽量显得不起眼些,快步挤到靠墙角的一张桌子旁,瞅准一个空位子坐下。 “哗啦” 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伙计,拎着个快赶上他腰粗的大木桶,晃晃悠悠地过来舀起一勺稀粥倒进她面前那个粗陶海碗里,接着又扔下一个黑不溜秋的杂粮饼子。 凌笃玉也没嫌弃,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寡淡的粥水,耳朵却像顺风耳一样竖得老高,不漏过周围任何一丝交谈。 “唉,你们是不知道哇!”旁边一个穿着补丁褂子的老汉对着同桌的两个同样面黄肌瘦的汉子唉声叹气,“昨儿个西市那边,卖柴火的钱老六家差点就绝了户!!” “他家那半大小子,才十三,瘦得跟麻杆儿似的,愣是被丁太尉手下那帮人硬拉着要去充丁!” “说是什么城防吃紧?是男丁就得顶上!他娘哭得昏死过去好几回咧!” “我的老天爷!”旁边一个黑瘦汉子把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的饼子使劲一吞,捶着胸口顺气,“这他娘的不是逼人去死吗?” “半大孩子上了城墙,能顶个屁用!还不是给北蛮子送人头?” “谁说不是呢!”老汉一拍大腿,脸上又是庆幸又是后怕,“万幸啊!万幸萧将军昨儿个正好巡营回来,路过西市瞧见了!” “萧将军当场就发了火,把那几个拉人的兵痞子骂得狗血淋头,说‘老子带的兵还没死绝呢,轮得到你们祸害娃娃?’” “直接就把人给拦下了!要不是萧将军,老钱家的独苗可就……” “哼!”另一个看起来像是个货郎的汉子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啐了一口,“萧将军是好人,是咱们漠城的守护神!” “可架不住上头有个……哼!”他朝着城中心太尉府的方向撇了撇嘴,压低了嗓门生怕被人听了去,“那位太尉爷,心思压根就没在守城护民上!” “整天就琢磨着怎么从咱们这些穷苦人身上刮油水!!” “这税那税的,名目多得记都记不住!” “俺这挑担卖点针头线脑,赚的还不够交税的!” “萧将军要是哪天不在城里,这漠城还不知道被那位爷折腾成啥鬼样子!” 第126章 低调做人 凌笃玉小口啃着那硬邦邦的饼子,心里头却像是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翻腾得厉害。 萧将军……萧鼎? 从昨天和今天的消息听起来,这位将军在老百姓心里分量很重,是个肯为底下人出头的好官。 可这漠城地面上真正管着政务,手握实权的,却是那个太尉丁乃平! 凌笃玉暗道不好! 这个丁乃平……要是他跟潘雪松那条都城的老阴狗是穿一条裤子的怎么办? 潘雪松的势力,难道真的能像藤蔓一样,从繁华的都城一直延伸到这偏远的北境边城? 她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发凉,冷汗都快滴下来了。 自己可是把潘雪松的老底都快掀了,那老东西肯定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要是这丁太尉真是潘雪松安插在这里的眼线,或者干脆就是他的人…… 凌笃玉用力地咬了一口杂粮饼,粗糙的麸皮刮得嗓子眼生疼,但也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明着来抓她? 估计他们不敢。 萧将军看着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不会任由他们在自己地盘上胡作非为。 可是暗地里呢? 下黑手,使绊子….暗中查访? 自己刚来漠城,人生地不熟,像个没头苍蝇。 他们要是真想查,顺着蛛丝马迹摸到自己头上,恐怕也就是早晚的事! “不能慌……最近绝对不能冒头。” 凌笃玉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眼下对这漠城的了解几乎为零,谁是谁非,水有多深,完全不清楚。 在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任何轻举妄动都跟找死没区别。 这驿站虽然鱼龙混杂,气味难闻,但恰恰是打听消息了解局势最好的地方。 这些南来北往的人,三教九流,他们的闲谈抱怨,牢骚话,甚至吹牛打屁….里面往往就藏着有用的东西。 打定了主意要潜伏下来观察,她更加专注地侧耳倾听。 有农妇在抱怨粮店又涨价了,糙米都快吃不起了。 有几个凑在一起的流民在商量着去哪里能找到扛包的活计,好歹还能混口饭吃。 还有几个看起来游手好闲的汉子凑在角落里,声音压得极低,嘀嘀咕咕地议论着前几天全城戒严到底是在抓谁…… “要我说,前阵子那封城抓人的事儿肯定不是萧将军的主意!”一个看着像是在漠城住了有些年头的老头,捋着几根稀疏的胡子说道,“咱们萧大将军办事,向来是明刀明枪!!” “抓北蛮探子,那都是有理有据,摆在明面上的!” “哪像这次?雷声大雨点小,闹得满城风雨,最后抓了谁?屁都没捞着一个!” “净折腾咱老百姓了!” “我看也是,”旁边一个年轻人附和道,“八成又是太尉府那边搞出来的幺蛾子!不知道又想找由头收拾谁呢!” 凌笃玉心里咯噔一下。 封城……抓人……时间点掐得这么精准? 看来,自己刚从夺魂天那个鬼门关爬出来,这边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在等着她了。 幸好,萧鼎及时回来了! 他像一把快刀迅速地斩断了那即将收拢的网口,让她侥幸钻了进来。 慢慢地把碗里最后一点粥水刮干净,凌笃玉连碗壁都舔了舔。 不能急,一步都不能走错。 潘雪松和那个丁太尉势力再大,在这漠城也未必就能真正做到一手遮天,毕竟这里还站着一位深受军民爱戴的萧鼎萧将军。 自己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先隐藏起来,摸清这漠城的水有多深,暗流往哪个方向涌,等到看明白了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凌笃玉站起身,把空碗和筷子放到门口那个专门收餐具的破筐里,然后穿过嘈杂的人群,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角落的小屋。 回到那间小单间凌笃玉闩好门,躺上了床。 丁太尉……潘雪松…… 这两个名字像两块大石头压在她的心口。 虽然暂时安全,但谁知道这平静能维持多久? 指望别人庇护,终究不如自己手里有硬家伙。 萧将军是正直,可他能时时刻刻护住一个无名小卒吗? “实力……还是得自己有实力才行。” 凌笃玉低声喃喃,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现在还没到最危险的时候,正是抓紧提升自己的好机会。 她想起空间里积攒的那些乳白色的灵泉精华水滴,那可是比灵泉水效果强上许多倍的好东西! 之前自己一直舍不得用,现在可不是节省的时候了。 起身盘腿坐在床板上,凌笃玉的意识沉入了空间。 空间泉眼中央已经凝聚了十几颗她存下来的乳白色水滴,每一滴都散发着纯粹的能量光晕。 心念一动便直接将那十几滴乳白色水滴全部引了过来,一口吞了下去! 水滴入喉并没有以前的那种舒适感,反而像是吞下了一小团温热的火焰! 一股精纯的磅礴能量瞬间在凌笃玉体内炸开,就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向她的四肢百骸! “呃……” 凌笃玉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热!! 难以形容的灼热感从丹田升起,迅速扩散到每一条经络,每一个角落。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经脉里窜动,燃烧,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胀痛。 经脉被那股强大的能量冲击拓宽着,传来一股被碾压般的剧痛。 凌笃玉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大腿,努力保持着意识的清醒,引导着那股狂暴的能量在体内按照一个模糊的本能路线运转,尽可能地去吸收….去融合。 “太疼了……” 意识在灼热和剧痛的双重折磨下开始变得模糊。 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投入熔炉的铁胚,正在被疯狂地锻打和重塑。 骨头缝里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钻,又痒又痛,难以忍受!!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极致的疲惫淹没了凌笃玉剧烈的痛楚…. (又开了个小小的金手指) 她的眼皮子越来越重,最后头一歪,竟然就保持着盘坐的姿势直接昏睡了过去! “咚!咚!咚!” 第127章 脱胎换骨 一阵不算客气但也算不上用力的敲门声,像棒槌一样敲在凌笃玉昏沉的意识上。 她惊醒过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体内那翻江倒海般的灼热和剧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还有……饱胀感? 仿佛身体里被填满了什么“好东西”,浑身充满了力量。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昏黄的夕阳余晖。 自己竟然睡了一整个下午?! “里头的客人!在不在?” “时辰到了啊,你是续住还是退房?” 门外传来驿站掌柜有点不耐烦的声音。 凌笃玉赶紧翻身下了床。 动作之间,她感觉自己的脚步更稳,身形也更轻捷了些,连视线好像都清晰了不少…. (全面加强) 但现在没空细究这些。 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那位面无表情的妇人掌柜,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掌柜的不好意思,午觉睡的有些晚了”凌笃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续住,再住两天。” 说着,她掏出相应的铜钱递了过去。 掌柜的看到铜钱脸上那点不耐烦立刻消散了,利落地数了数钱,在本子上划拉了一下笑着道: “成,那就再给你记两天,还是这间。”说完又像是例行公事地补充了一句,“晚上没事别瞎跑,最近城里…….不太平。” 说完也不等凌笃玉回应,转身就扭着腰肢往大堂方向去了。 凌笃玉关上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自己的皮肤似乎更细腻了些,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试着握了握拳,能感觉到一股比以前强韧许多的力量在肌肉下流动。 “那精华水滴……效果竟然这么霸道??” 凌笃玉心里又是后怕又是惊喜。 后怕的是当时一下子吞了那么多,差点没被那能量给撑爆了! 惊喜的是效果也极其显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素质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耐力,恐怕都提升了一大截!! 这无疑让她在这危机四伏的漠城,多了一份安身立命的资本。 窗外,夜幕开始笼罩这座城市。 “铛—铛——” 远处似乎传来了几声梆子响,更夫开始巡夜了。 凌笃玉走到窗边,透过那有些发黄的窗纸缝隙往外看。 驿站院子里已经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 掌柜的提醒得对,晚上出去太危险了。 且不说这漠城本身可能存在的宵禁或者巡逻兵丁,光是丁太尉那边可能存在的暗中搜捕,就足以让她不敢踏出驿站大门半步。 夜晚,是各种阴暗勾当最好的掩护。 虽然自己此刻精神头十足,毫无困意,但也只能按捺住想要出去探听更多消息的冲动。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凌笃玉对自己说。 安全第一。 重新坐回床上,凌笃玉没有点灯就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感受着体内那股新增的力量感,让她安心了不少。 但凌笃玉也清楚,这点提升面对真正的权势和军队,还是远远不够看的,她需要更强大的实力,也需要更清晰的头脑来应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漠城的棋局刚刚开盘。 黑夜漫长,而她这枚意外闯入的棋子,决定先好好地藏在角落里看清局势再说。 ….. 外头街上此时人来人往,该吆喝的吆喝,该赶路的赶路,热闹非凡! 孙雾换了半旧的深色长衫,手里摇着把普通折扇,像个寻常的落魄文人不紧不慢地踱出了太尉府的角门。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藏着外人看不透的算计。 出门苏雾没往那些热闹的大茶馆去,反而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源禄茶馆”,门脸窄小,客人也不多,多是些老街坊在此闲坐。 孙雾显然是熟客,撩袍迈过门槛径直走向靠里侧一个用屏风隔开的角落位置。 跑堂的是个机灵的小伙子,约莫十七八岁叫胜子,见了苏雾,脸上立刻堆起熟络的笑容: “孙先生来啦!” “还是老规矩,一壶云雾毛尖?” 孙雾微微颔首,在木椅上坐下,将折扇放在桌边: “嗯,劳烦。” 胜子手脚麻利地去张罗,不多时便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一只白瓷茶杯,还有一小碟茶馆附赠的盐水花生。 摆放东西时,他的动作看似随意,手指却在放下茶壶时极快极轻地在壶底某个位置叩击了三下,节奏短促而特异。。 孙雾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全然未觉。 只是伸出手指自顾自地拎起茶壶,往杯子里斟茶。 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升起袅袅白气,茶香清淡。 胜子放下东西,笑着说了句“先生您慢用”,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一切如常。 孙雾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并不急着喝。 他目光似乎落在窗外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行人身上,实则眼角的余光已经将顺子刚才那细微的动作收入心底。 那三下叩击,是约定的暗号。 意思是:有消息,待取! 苏雾慢悠悠地品着茶,一颗一颗地剥着盐水花生,动作斯文耐心十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像是坐累了起身要去解手,经过柜台时,袖袍看似无意地拂过台面。 就在这刹那间,一个揉得极小用特殊油纸包裹的纸团,已经从柜台下方的隐秘缝隙处滑入了他的袖中。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连柜台后拨拉着算盘的老掌柜也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第128章 静候佳音 孙雾解手回来又坐回原位,继续喝茶吃花生。 直到那壶茶见了底,他才放下几个铜钱在桌上,拿起折扇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茶馆。 回到自己在漠城另一处不显眼的私宅,孙雾立刻关好房门,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纸团。 展开,上面是用秘制药水书写的几行小字,需要特殊方法才能显现。 苏雾熟练地处理过后,字迹便清晰起来。 上面只有简单的几句话。 “近来漠城如何?” “有无凌三消息?” “盯紧萧鼎,有要事汇报即可!” 孙雾看着密报,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丁乃平这种人最好掌控,也最容易坏事。 除了仗着国舅身份耍威风,实在是个不成器的庸才。 若非如此,前几日的封城令也不会被自己三言两语就怂恿成功。 取出特制的笔墨和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孙雾便开始书写给潘雪松的回信。 他的笔迹工整,将漠城近日的情况一一陈述,重点描述了萧鼎与丁乃平之间日益尖锐的矛盾,以及萧鼎在军中和民间的稳固地位。 信上写道: “丁乃平此人徒有其表,易怒而无谋,可利用其与萧鼎之龃龉,牵制萧鼎精力。” “然萧鼎根基深厚,非轻易可动摇。” “前次封城虽未获目标,亦搅动一池静水,可窥萧鼎反应……” 写到这里,他笔锋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继续写道: “……然,目标‘凌三’(潘雪松告知他的这些信息)自夺魂天逃脱后,踪迹全无。” “依卑职浅见,其若未死于岭中险恶,极有可能已混入漠城。” “此人手握关键,留之必成大患。” “属下请示下,是否加大暗查力度?” “或……另寻他法,永绝后患?” 孙雾将凌笃玉可能潜入漠城的猜测提了出来,将下一步行动的决策权恭敬地又交还给了远在都城的潘雪松。 既展现了自己的尽职和“远见”,又丝毫不越俎代庖。 写完密信,他用特殊药水处理后字迹消失,重新将纸条卷成一小团放入一个细竹管内封好。 密信会通过另一条更为隐秘的渠道送出城去。 完事后,孙雾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丁乃平不过是棋盘上一颗聒噪的棋子,萧鼎是那块难啃的骨头,而那个失踪的“凌三”….才是真正可能搅乱全局的变数。 “潘公……”他低声自语,脸上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这漠城的风,看来要变一变了。” “您就静候佳音吧。” 没过几天,那封来自都城带着潘雪松指示的密信,就通过隐秘的渠道落在了孙雾手中。 还是在他那处不显眼的私宅里,门窗紧闭。 孙雾用特殊药水让字迹显现,就着昏黄的油灯,逐字逐句地看去。 信上的内容让孙雾那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变得丰富多彩。 信里,潘雪松的语气透着一股罕见的烦躁和谨慎。 他提到,因为郭崇鸣“畏罪自尽”以及后续抄家之事,朝中近期非议不少,连带着他在圣上面前也有些灰头土脸,正处于需要小心行事,暂避风头的阶段。 对于漠城这边,潘雪松的指示很明确: 一切由孙雾临机决断,他充分信任孙先生的才智。 看到这里,孙雾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是嘲讽又似是了然。 潘雪松这是把自己摘出去,既要用他这把刀又不想沾上一手腥。 信的后半段,潘雪松的笔迹似乎加重了几分: “…..孙先生之才,吾素来信重。” “擒一小小孤女于先生而言,当非难事。” “然切记,漠城非比都城,萧鼎更非易与之辈,万不可操之过急,亦不可兴师动众,惹人注目。” “当前首要,乃确认此女是否真的潜藏于漠城之内。” “待查明踪迹,再图后计不迟。” “切记,谨慎为上!” “呵……” 孙雾轻轻嗤笑一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迅速吞噬了那些字句,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烬。 “郭崇鸣这废物,死了还要绊人一脚。” 孙雾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潘雪松的困境,他早有预料。 只是没想到,会让他这边也束手束脚起来。 不过,“临机决断”这四个字,倒是给了他足够的操作空间。 “抓个小姑娘很简单??” 孙雾摇了摇头,潘雪松还是低估了那个能从郭崇鸣和夺魂天双重围捕中逃脱的“凌三”。 若真那么简单,郭崇鸣何至于把命都搭进去? 这丫头,绝不是普通的孤女。 但潘雪松有句话说得对….萧鼎不好对付。 前次封城已经引起了萧鼎的警觉和不满,若非丁乃平那个蠢货顶在前面,自己恐怕也要被盯上。 眼下确实不宜再搞出大动静,打草惊蛇。 “先确认在不在……然后再走下一步……” 孙雾喃喃道。 不能大张旗鼓地搜捕,那就只能用更隐蔽的法子。 漠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个刻意隐藏的人如同水滴入海,找起来并不容易。 但只要是活人,总要吃喝拉撒,总要与人接触,总会留下痕迹。 他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却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沉思起来。 直接动用太尉府的人? 不行,目标太大,丁乃平手下也没几个得用的,容易走漏风声。 用自己在漠城发展的暗线? 比如茶馆的胜子那种? 他们打听些市井消息还行,但要不引人注意地搜寻一个特定目标….能力还欠缺些。 看来,得借力了。 第129章 私下搜寻 孙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想到了漠城那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那些掌控着三教九流行当的“人物”。 这些人消息灵通,眼线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由他们暗中查访,再合适不过。 而且,让他们办事只要价钱合适,他们自有办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他提笔蘸墨,开始书写指令。 不是给潘雪松的回信,而是给他暗中掌控的几条联络线下达命令。 指令很明确: 动用一切可用的市井力量,暗中查访一个约莫十四五岁,外地口音,独自一人近期刚出现在漠城的年轻女孩。 重点关注流民聚集区,廉价客栈,驿站以及需要雇佣女工的地方。 特别注意是否有形迹可疑身上带伤的女子。 孙雾特意强调: 此事需绝对保密,不得惊动官方,尤其是将军府方面! 查访以打听为主,避免直接冲突,一旦发现可疑目标只需上报踪迹,不得擅自行动! 写完指令,孙雾用秘制药水处理过后小心的封好。 他会通过不同的渠道,将这些指令散发出去。 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悄无声息地在漠城的阴暗处铺开,目标直指那个可能藏身于此的“凌三”。 孙雾吹熄了油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潘雪松要他谨慎,他自然会谨慎。 但“临机决断”的权力在他手里,只要确认了目标的存在,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个可能威胁到潘公…..也威胁到他自己前程的小丫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座边城的角落里。 “凌三……不管你躲在哪里,最好别让我找到。” 黑暗中,孙雾低声呢喃,声音冰冷地没有一丝温度。 漠城的夜,依旧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却因潘雪松的一封信… 因孙雾的暗中布局… 一股针对凌笃玉的潜流,已经开始加速涌动。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凌笃玉还在驿站那间小单间里,努力适应着身体的变化,规划着未知的明天。。。 在武星驿站又挨过两天,凌笃玉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不是她疑神疑鬼,是真的不对劲!! 明明自己已经刻意错开了大堂里最拥挤的早饭和晚饭点儿,总是挑着人最少的时候匆匆去扒拉几口免费粥饭,吃完就立刻缩回自己那间小屋。 可即便这样,凌笃玉还是能感觉到有视线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有时候是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的汉子,她走过去时,那人虽然没抬头,但握着酒杯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收紧。 有时候是柜台后面那个原本总是懒洋洋打着算盘或者打瞌睡的老板娘,在她经过时眼皮会撩开一条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那么一瞬,才又耷拉下去。 甚至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去后院茅房,隐约觉得通铺那边似乎有人影在门缝后面晃动… 这些打量都很隐蔽,没有恶意,更像是……探究,确认! 凌笃玉的后脊梁开始一阵阵发凉。 她知道自己可能被盯上了。 是因为自己生面孔? 还是因为前几天在大堂打听消息时,不小心漏了什么马脚? 或者……更糟,是丁太尉的人已经开始在暗中排查了? 凌笃玉不敢赌。 宁可是自己多想,也绝不能等到被人堵在屋里。 第三天,也就是她交的房钱到期的前一天,刚过子时的时候….凌笃玉忽的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不能再等了。 快速起身,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将放在明面上做样子的那个小包袱重新打包,里面只有两件旧衣服,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流民的全部家当。 至于真正重要的东西,早就安安稳稳地待在空间里了。 侧耳贴在门板上,凌笃玉仔细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不知从哪个房间传来的沉重鼾声。 她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反手将门虚掩上。 走廊里漆黑一片,凌笃玉靠着记忆和一点点微弱的光感,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往柜台方向摸去。 “呼噜噜…呼噜噜…” 柜台后面,传来老板娘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似乎睡得正沉。 凌笃玉走到柜台前,伸手轻轻敲了敲台面。 “嗒…嗒…..” “嗯……谁啊?”老板娘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躺椅一阵晃动,她揉着眼睛坐起身,借着柜台上一盏小油灯的光芒,看清是凌笃玉,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是你?!” “这大半夜的……有什么事?” “老板娘,我……我退房。” 凌笃玉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因为有事才急着离开。 “退房?现在?!”老板娘睡意醒了大半,狐疑地上下打量她,眉头皱了起来,“这深更半夜的城门都没开,你退房能去哪儿?” “家里……家里捎信来,有点急事得赶早出城。” 凌笃玉早就想好了说辞,脸上挤出一点焦急和为难。 老板娘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也许是觉得一个半大丫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也许是不想多事,她最终还是嘟囔着站起身: “真是的……等着。” 老板娘拿出登记的本子,找到凌笃玉的记录划掉,又把押金和剩下的房钱数出来推给她: “喏,拿好。” “这半夜三更的,你自己小心点。” “谢谢老板娘。” 凌笃玉接过,道谢完立刻转身,脚步不停地走出了驿站大门。 第130章 乔装打扮 外面寒气很重,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笃玉偏离了主干道,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狭窄黑暗的小巷里。 她不敢走大路,谁知道暗处有没有眼睛盯着? 此时,凌笃玉在漠城纵横交错的小巷里拼命地穿梭着。 左拐,右绕,穿过堆满垃圾的死角,翻过长满苔藓的院墙….她专挑那些最不起眼,最阴暗的路径行走。 夜晚的凉风刮在脸上,虽带着刺骨的寒意但凌笃玉却觉得浑身燥热,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耳朵还得时刻捕捉着身后任何一丝可疑的声响。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她才在一个看起来格外破败的死胡同尽头停了下来。 胡同最里面,是一户宅院。 黑漆木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迹斑斑,门楣结满了蜘蛛网,墙头杂草丛生,一看就是荒废了许久没人住的宅子。 就是这里了!! 凌笃玉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踪后便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脚尖在墙壁上借力一点,双手扒住墙头,腰腹一用力,整个人就轻巧地翻了上去,一个跳跃落入了院墙之内。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地上积满了厚厚的落叶和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 正屋和厢房的窗户大多破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 她没有去动那些主要房屋,而是摸到院子角落一间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的偏房。 “吱—呀”。 推开这扇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一股更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满了不知名的破烂家具和坏掉的农具,还有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坛坛罐罐。 凌笃玉屏住呼吸,拨开挡路的蛛网走到杂物堆最里面找了个从门口不易直接看到的隐蔽角落。 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张木床(之前收的家具),又飞快地铺上被褥。 不敢点灯也不敢生火,凌笃玉就这么和衣躺了上去。 睡在这么难闻的杂物房里,凌笃玉却觉得比睡在驿站要安心得多。 至少在这里,暂时摆脱了那些暗中窥视的目光。 蜷缩在被子里,她听着外面夜风吹过破败院落的声音,警惕的神经始终不敢有丝毫放松。。。 凌笃玉自己都不记得是啥时候睡过去的,估计天都快亮了吧。 这一觉睡得死沉,再睁眼,破窗户纸外头透进来的日头光都明晃晃的了,瞅着至少是正午。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耳朵先支棱起来听了听外头动静。 “呜呜..呜”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声……偶尔还夹杂着远处街市隐隐约约传来的叫卖声。 绝对不能一直窝在这耗子洞里!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而且不弄清楚外头到底啥情况跟个瞎子似的,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好运能提前溜了。。 得出去! 但不能再是“凌笃玉”的样子出去。 凌笃玉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那套之前在成衣铺买的黑色粗布短褂套装。 手脚麻利地把这套男装套上,她里面特意留着原来的衣服让身形看起来壮实些。 短褂有点大,正好遮掩了少女单薄的身板。 坐在杂物间里一个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镜子前,凌笃玉开始对着自己那张脸捯饬了。 先是用木梳子蘸了点水,把额前那排齐刘海整个儿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然后把所有头发在脑后紧紧束成一个男子常见的发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子固定住。 接着,她掏出个小瓦罐(里面是她之前烧火剩下的草木灰)用手指沾了沾里面的灰,往脸上,脖子上还有露出来的手背手腕上抹。 抹的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块皮肤,直到镜子里的人影变得黝黑粗糙,像是个常年在日头底下跑活的半大小子才停下。 这还没完。 凌笃玉又从空间找了根烧黑了的细木枝对着镜子把自己的眉毛描粗,描黑,眉形也画得棱角分明带着点少年人的野气。 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的眼神还是太清亮了,她又用手沾了点灰,在眼窝下方淡淡地扫了扫,制造出疲惫憔悴的影子。 最后,凌笃玉脱掉鞋子把早就准备好的几块厚实的粗布条一层层垫进鞋底,直到脚踩进去,明显高了一截才罢休。 重新穿好鞋,站起来走了几步…. 嗯,身高体型确实不一样了。 凌笃玉凑到那破镜子前最后照了照。 镜子里是个皮肤黝黑,眉毛粗浓,身形略显单薄但透着股利落劲儿的少年郎,眼神因为那点灰影显得有点木讷,又带着点底层少年特有的警惕。 任谁看了,也不会把她和之前那个面色苍白眼神怯生生的逃难孤女联系到一块儿!! “还行。” 她对着镜子里的“少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也刻意压得低哑了些。 收拾利索,凌笃玉把床铺和被褥重新收回空间,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个杂物房,确保没留下任何属于“凌笃玉”的痕迹。 然后她溜出偏房,贴着墙根走到院墙下,再次利落地翻了出去。 落在巷子里,凌笃玉没立刻就走。 她先是蹲在墙里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前后左右都没人注意这个破败的角落,这才站起身,拉了拉有点皱巴的短褂前襟,低着头迈开步子走进了巷子。 第131章 层层递进 “咚咚..咚咚….” 武星驿站那胖老板娘,天刚蒙蒙亮就被外头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又是哪个该死的烦人精扰老娘美梦!” 她骂骂咧咧地裹了件外衣,趿拉着鞋去开门,门外是个半大孩子,递过来个小竹片,压低声音说了句“上头问话”,就一溜烟跑了。。 老板娘捏着那冰凉的小竹片,睡意瞬间跑了一半。 回到柜台后面,老板娘眯着眼仔细辨认竹片上用炭条划拉的几个简单符号….. 意思是在询问有无异常住客,特别是独身的年轻女子。 她脑子里“嗡”地一下,立刻就想起了半夜来退房的那个小丫头片子! 这几天观察下来她就隐隐觉着这个小丫头有点奇怪! 昨晚更觉得不对头了,哪有人三更半夜急着退房的? 还说什么家里有急事,骗鬼呢!! 这城里有急事能半夜出得去? 当时自己光图省事没多想,现在一看这竹片…..心里头顿时跟明镜似的。 哼! 那丫头八成有问题! 想到此,老板娘不敢耽搁,赶紧翻出住客登记的本子,找到“凌笃玉”那栏又仔细地回想了一下那丫头的模样和半夜退房的细节,匆匆在另一张纸背面写下: “昨子时三刻,独身女客凌笃玉,年约十四五,言家中有急执意退房离去。” “观其形色略显匆忙。” 写完后,她把纸条卷好塞进了竹片原来的缝隙,趁着清晨人少又悄悄放回了约定的角落。 这消息一层层传上去,等到了孙雾手里,已经是日上三竿,快八九点的光景了。 孙雾正在自己私宅的小院里慢悠悠打着养生拳,心腹走近将那个小竹片呈上。 他接过,取出纸条展开只看了一眼,那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就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又恢复原状,只是嘴角向下撇了撇。 “半夜退房……”孙雾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轻捻着那张纸条,“倒是够警觉。” 现在他确实有点不悦,这驿站老板娘反应太慢,若是当时就把人扣下或者立刻上报,哪还有后面这些事? 但他那点不悦很快就压了下去。 说到底,是自己下的指令要“暗中查访,避免打草惊蛇”,下面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也情有可原。 “跑了就跑了吧。”孙雾将纸条随手丢进旁边小火炉里,“一个没根没底的小丫头,在这漠城里,能跑到哪儿去?”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只要她敢出来走动,街面上那些眼睛自然能把她给揪出来!” “先生说的是!” 心腹应道。 孙雾对自己布下的网很有信心。 漠城虽大,但三教九流都有他的眼线,一个没依靠的外地年轻姑娘,就像白布上的墨点….显眼得很!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来。 整理了一下衣袖,孙雾继续慢条斯理地打他的拳,仿佛刚才只是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阳光照在他波澜不惊的脸上,一切都显得尽在掌握。 而此刻,就在孙雾自信满满地认为凌笃玉如同那瓮中之鳖只能东躲西藏的时候….他口中的那个“小丫头”正坐在离那破宅子隔了三条街的一家早点铺子里吃早饭呢! 这家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个大锅,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骨头汤,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去。。 几张矮桌摆在路边,坐满了赶早市的苦力,小贩和寻常百姓。 凌笃玉….或者说,现在是一个皮肤黝黑,眉毛粗浓,穿着不合身黑色短褂的“少年”,正占着角落的一张小板凳。 她面前摆着一个粗陶海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骨汤面,汤色醇厚,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 凌笃玉学着旁边那些汉子的样子,低头毫无形象地“呼噜呼噜”吸溜着面条,声音响亮。 滚烫的面条和鲜美的汤水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慰藉了她空瘪许久的肠胃。 她吃得很快,但眼睛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周围。 吃着面能听到邻桌两个扛包模样的汉子在抱怨工钱又降了… 能听到卖菜的老妇人在跟摊主为了一个铜子儿争得面红耳赤…. 也能听到铺子老板一边下面一边跟熟客闲聊说昨天城西好像有户人家遭了贼,没丢啥值钱东西,就是闹心…… 待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凌笃玉然后放下几个铜板,抹了把嘴。 站起身像大多数吃完早饭急着去干活的人一样,自然地汇入了街道上渐渐增多的人流之中。 孙雾布下的网确实已经张开,但他绝不会想到,他要找的那个“墨点”已经巧妙地把自己染成了和“白布”近乎一样的颜色…. 光明正大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动。 更不会想到,这个他以为只能被动躲藏的“小丫头”,不仅从他的第一波搜查中溜走,而且已经开始反过来利用这漠城的喧嚣复杂,谨慎细微地探查着周遭的环境。 第132章 棋逢对手 骨头汤面的暖意还在胃里打着转儿,凌笃玉已经融入了漠城上午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中。 没敢在一个地方多待,她沿着街边不紧不慢地溜达,眼睛左瞟右看,耳朵也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凌笃玉走过一个卖笤帚簸箕的杂货摊,摊主是个小老头,正扯着嗓子吆喝: “快来看看咯,结实耐用的笤帚嘞,便宜卖!!” 旁边两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一边翻拣着笤帚,一边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 “昨儿后半夜,武星驿站那边好像有点动静?” 一个妇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 “啊?啥动静?没听说啊。” 另一个茫然摇头。 “俺家那口子半夜起来解手,好像瞅见个黑影从驿站那边溜出来钻巷子里去了,跑得飞快!” “也不知道是贼还是啥……” 凌笃玉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却没停,装作对旁边一个卖泥人的小摊产生了兴趣,拿起个歪歪扭扭的泥娃娃摆弄着,耳朵却死死钉在那边。 “不能吧?驿站有啥好偷的?” “穷得叮当响。” 另一个妇人不太信。 “谁知道呢……反正俺家那口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诶,你这笤帚怎么卖啊?” 凌笃玉放下泥娃娃,心里有了点数。 看来自己半夜离开,还是被人隐约注意到了。 幸好溜得够快。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茶摊。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围着张破桌子喝茶闲聊,声音不大不小。 “哥几个,最近都留点神,”一个脸上带麻子的汉子抿了口粗茶,低声道,“上头好像让咱们多留意生面孔,特别是独个儿晃荡的半大孩子。” “咋了?又出啥事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问道。 “谁知道呢?” “反正上头吩咐下来了,让咱们这些在街面上跑的,眼睛都放亮堂点。” “听说……是太尉府那边的意思。” 麻子脸说着,朝太尉府方向努了努嘴。 “太尉府?”年轻汉子缩了缩脖子,“得,那咱就多瞅两眼呗,反正也不费事。” 凌笃玉只觉得心惊! 太尉府! 果然是丁乃平! 他们动作这么快? 而且搜查范围这么大! 她不敢再听下去,压低帽檐加快脚步离开了茶摊附近。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直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小兔子。 这漠城,果然是个张开的口袋,就等着她往里钻呢! 凌笃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一慌就容易出错。 现在自己是个“黑小子”,只要行为举止不露馅暂时还是安全的。 此刻自己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这搜查到底有多严密还有重点在哪些区域。 待拐进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凌笃玉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假装系鞋带,脑子飞快地转着。 光在街上听这些零碎消息不够,得找个消息更灵通,又不容易被注意的地方…… 忽然想起了之前路过的一个小集市,那里有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摊主是个老秀才。 这种地方往往是人流汇聚,各种消息混杂之处,而且一个半大少年凑过去,也不会太显眼。 打定主意,她重新走上大街,朝着记忆中小集市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孙雾在私宅里收到了手下陆续传来的消息。 “报,西市流民聚集区排查完毕,未发现符合特征之独身女子。” “报,南城几家廉价客栈已暗中查问,近日无十四五岁孤身女客入住。” “报,东门值守兵士回忆,近日出城人流中,未见形迹可疑之年轻女子。” ……. 一条条消息汇总过来,都指向一个结果….那个叫凌笃玉的丫头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在漠城里失去了踪迹。 孙雾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扶手,脸上虽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却有着深深的阴霾。 明明他布下的网已经撒了出去。 街面上的混混,各处的眼线,甚至城门守卫都打了招呼,按理说….一个外地来的小丫头,人生地不熟的不可能躲得如此干净利落。 “难道……已经逃出城了??” 他低声自语,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城门封锁的消息虽然解除了,但对出入人员的盘查比平时严格数倍,她一个没什么门路的孤女,想混出去难如登天。 “或者……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苏雾按了下去。 潘公要的是她手里的东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没法儿交代。 还有一种可能……孙雾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那就是这丫头比他们想象的更狡猾,用了某种他们还没想到的方法,完美地隐藏了起来,甚至……可能已经改头换面?? (作者没有给孙雾开挂,他也是个聪明人罢了) 他想起了驿站老板娘描述的那个半夜退房的女孩“形色匆忙”之类的话。。。 如果这个凌笃玉足够警觉,猜到会被搜查,那么易容改装也不是不可能。 “传令下去,”孙雾对垂手侍立的心腹吩咐道,“搜查范围扩大,所有近期出现在漠城的生面孔,无论男女,无论老少,都给我仔细留意!” “特别是那些行为举止与身份不符,或者形迹可疑的独行者。” “另外……重点关注一下,有没有突然出现又找不到来路的半大少年!” 哼,他孙雾就不信邪了! 一个大活人,能在这漠城里彻底消失!! 第133章 谁是老大 凌笃玉这时已经来到了那个小集市。 集市不大,卖什么的都有。 蔬菜瓜果,针头线脑,鸡鸭鱼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充斥在凌笃玉耳边。。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设在角落的代写书信摊,摊主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呢。 装作随意逛集市的样子,凌笃玉慢悠悠地走到书信摊附近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个大炊饼,一边啃,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几个等着写家书的妇人正凑在一起闲聊。 “金婶,你家小子最近找到活计没?” “没呢!这兵荒马乱的,哪有那么容易!” “臭小子天天在街上晃荡,我这心里头整日都七上八下的。” “可不是嘛!” “我家那个也是,昨天回来说街上有人盘问他来着,问他从哪儿来,在哪儿住,吓得他够呛!” “盘问?盘问半大小子干啥?” “谁知道呢?!” “听说是什么上头吩咐的,要找什么人吧……唉,这世道!” 凌笃玉啃炊饼的动作慢了下来。 盘问半大小子? 丁乃平的反应果然够快! 看来这“黑小子”的身份,也未必绝对安全了。 凌笃玉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了。 几口吃完炊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屑,凌笃玉正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集市入口处有两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锐利不停扫视着人群的汉子。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跟之前在驿站感觉到的窥探一模一样!! 他们正在逐个打量集市里的人,尤其是年纪不大的独身小子或丫头! 凌笃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那两人,身体微微转向代写书信摊,仿佛对那老秀才写的东西产生了兴趣,脚步却不着痕迹地往人群更密集的菜摊那边挪动。 不能跑,一跑就等于自爆。 必须得借助这集市的人流做掩护,慢慢地,自然地脱离那两人的视线范围。 这漠城,果然步步杀机。 ——— 漠城将军府,演武场旁的回廊下。 萧鼎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余晖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汗珠沿着结实的肌肉纹理滚落。 他坐在一张石凳上,手中拿着一块细腻的麂皮正专注地擦拭着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刀……“破晓”。 刀身狭长,寒光内敛,唯有刃口处一线雪亮,透着森然杀气。 萧鼎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和力量感。 亲兵统领韩麟,一个同样身材魁梧的汉子垂手肃立在一旁,直到萧鼎擦拭的动作略微一顿,才沉声开口: “将军,城中有报。” “讲。” 萧鼎头也没抬,目光还是落在刀身上,仿佛那上面有绝世美景。 韩麟语速平稳地将近日城中动向一一道来,重点提到了太尉府幕僚孙雾的异常活跃: “据查,孙雾近日频繁接触城中三教九流还动用不少暗线,似乎是在暗中搜寻什么人。” “动静虽不算太大但涉及面颇广,连一些地头蛇都被调动起来盘查生面孔,他们尤其关注独行的年轻女孩和半大少年。” “下面兄弟们都觉得有些蹊跷。。 “呵…!” 萧鼎听完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充满不屑。 他将“破晓”横于膝上,手指轻拂冰凉的刀脊,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扫向太尉府的方向! “孙雾?” “丁乃平身边那条喜欢躲在阴沟里算计人的老鼠?”萧鼎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他们真当老子是聋子瞎子??” “在老子地盘上搞这些鬼蜮伎俩,还以为能瞒天过海? 萧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潘雪松在都城干的那些龌龊事,真以为能一手遮天?” “郭崇鸣怎么死的,他潘雪松心里没数?” 这话像是问韩麟又像是自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事实上,就在前几天萧鼎在都城的家族长辈已经用最快的方式将情报送到了他手上。 信上详细说明了潘雪松指使郭崇鸣追杀一个掌握其“证据”的孤女(凌三,凌笃玉)以及郭崇鸣事败后被自杀…..全家又被灭口的整件事情来龙去脉。 (具体什么证据没查到) 信末还特意提到,此女性情坚韧,智勇不俗,竟能从郭崇鸣的重重围捕和夺魂天那样的绝地中逃脱! 若有机缘,或可一用! 萧鼎当时看完,就对潘雪松的狠辣愈发不齿,同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小丫头生出了几分欣赏。 能在那种绝境下杀出一条生路,绝非常人! “凌笃玉……”萧鼎轻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兴味,“若你真逃到了我这漠城,倒也算你命不该绝。” 随后他转向韩麟,斩钉截铁地下令道: “韩麟,你亲自去办两件事。 “将军请吩咐!” 韩麟挺直腰板。 “第一,”萧鼎目光锐利,“调动我们的人,在孙雾只老鼠之前找到那个叫凌笃玉的丫头。” “记住,是请,不是抓!” “客气点,把她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丫头,能把潘雪松那只老狐狸逼得如此狗急跳墙连丁乃平这种货色都动用上了。” 第134章 铁杆手腕 “第二” 萧鼎声音陡然转冷。 去给城里那些不安分的地头蛇递个话,告诉他们,老子不管他们收了谁的钱听了谁的令。” “从今天起,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点,把爪子收起来!” “谁要是再敢在漠城地面上兴风作浪,扰得百姓不安,惊了老子的军营…… 顿了顿,他猛地将手中的往身旁的石柱上一插! “锵!”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厚重的青石柱竟被刀尖切入寸许! 石屑簌簌落下。 萧鼎的声音就如那寒冬里的北风,刮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老子只是懒得理会那些蝇营狗苟,不是他娘的不能管!” “谁要是觉得老子这把刀钝了,大可以来试试!” 韩麟感受到将军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心头一凛,肃然应道: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此事,保证把话带到!” “至于丁乃平……”萧鼎拔出佩刀,归入鞘中,动作流畅而霸气,“他爱怎么想,随他!”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废物,也配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你去告诉他,漠城的军务,老子说了算!” “他想玩阴的,老子奉陪!” “还想摆他国舅的架子……哼,让他尽管来! 韩麟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萧鼎独自站在原地,心中思量。 漠城这潭水,被潘雪松和丁乃平这么一搅和看来是平静不了了。 不过,他萧鼎行得正坐得直,手握重兵镇守边关,还真不怕这些跳梁小丑。 凌笃玉,你可别让老子失望啊。” “老子这漠城,正好缺点有意思的动静。” 萧鼎喃声道。 将军府的命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韩麟亲自出面,带着一队煞气腾腾的亲兵直接找上了几个在漠城地下颇有势力的头目。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萧鼎那番杀气腾腾的警告。 那些平日里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的地头蛇在韩麟和那些百战老兵的冰冷注视下,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冷汗直流,连连保证绝不敢再生事。 当着他们的面立刻约束手下,停止所有非常规的搜查活动。 与此同时,另一张效率更高的密网在韩麟的操控下悄然撒开。 这张网依托的是边军自身的情报系统和军中在城中布下的暗桩,目标明确….找到一个叫凌笃玉的少女或者一个形迹可疑可能与描述相符的半大“小子”。 漠城的空气,似乎因为将军府的强硬介入而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原本在孙雾金钱和权势驱动下有些躁动的暗流,被一股更加不容置疑的强大力量硬生生压了下去。 来自地头蛇们闪烁其词的推诿和退缩让孙雾和丁乃平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变化。 太尉府里,丁乃平气的浑身都在哆嗦。 他刚到手的一套雨过天青瓷茶具,还没捂热乎就又成了地上的碎片。 茶水溅湿了他华贵的袍角,留下深色的污渍。 “跋扈!简直是无法无天!”丁乃平指着将军府的方向,手指头都在抖,唾沫星子喷了面前幕僚一脸,“他萧鼎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戍边的丘八!真当这漠城是他家的了?啊?!” “现在竟连本太尉的事务都敢横插一杠子!” “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朝廷!” 旁边几个幕僚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却都在嘀咕: 王法?朝廷? 在这漠城,萧将军的话有时候比远在天边的圣旨还管用。 您这位国舅爷,要不是靠着贵妃姐姐….能来这油水丰厚又相对安稳的边城当太尉? 丁乃平兀自骂个不停: “查!给老子查!” “那凌笃玉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萧鼎这铁疙瘩不惜跟本太尉撕破脸?” “孙先生!”他转向一直沉默坐在阴影里的孙雾,“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孙雾从椅子里挪出来一点,那张干瘦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阴沉。 并没理会丁乃平的暴躁,他干涩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太尉,您请稍安勿躁。” “萧鼎此举,正在下官预料之中。” “预料?你预料个屁!”丁乃平气得口不择言,“你预料到他敢直接掀桌子?” 孙雾眼角抽搐了一下,压下心头火气,耐着性子解释: “萧鼎此人,刚愎自用,掌控欲极强。” “他镇守漠城多年,早已将此地视为禁脔。” “此次我们动用城中势力大肆搜捕,触动了他的逆鳞。” “他若毫无反应,反倒奇怪了。” “那现在怎么办?人都让他吓缩回去了!还怎么找?” “明着不行,那就暗着来。” “萧鼎能管得住地上的混混,还能管得住天上的飞鸟,水里的游鱼?” “他军中就全是铁板一块? “我看…未必吧。” “搜捕不能停,但要换种方式。动用我们自己府里的暗桩,撒出去,不找地头蛇了。” “重点盯住几个地方,像是药铺,医馆,当铺,车马行,还有……城门哨卡。” “那丫头从夺魂天出来,不可能毫发无伤,可能需要治伤,需要盘缠,需要离开。” “另外,军中……或许也有人,会对潘大人的好意感兴趣。” 第135章 跌打损伤 “能行吗?萧鼎可不是吃素的。” 丁乃平听的将信将疑。 “行不行,试过才知道。”孙雾脸上露出阴冷的笑意,“就算找不到那丫头,能给萧鼎添点堵,让他知道这漠城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也是好的。” “太尉,您别忘了,咱们手里也不全是软柿子。” “都城那边,潘大人自然会有所安排。” 丁乃平想了想似乎也只能如此,烦躁地挥挥手: “那就快去办!无论如何,要把那丫头给我揪出来!” 他心里还惦记着潘雪松许诺给自己的重谢呢! 孙雾躬身退下,走出房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冰冷无比。 “萧鼎……”他在心里咬牙切齿,“你以为这就赢了?” “咱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笔账,我孙雾记下了!” 将军府的强势介入,像一阵狂风顷刻间吹散了漠城街头巷尾那种莫名的紧张气氛。 那些平日里探头探脑,贼眉鼠眼打量生面孔的闲汉混混们一夜之间都老实了,该摆摊摆摊,该扛活扛活。 偶尔有几个聚在一起,说话声音都压低了不少,眼神里带着心有余悸。 “哎呀,你们听说没?” “昨天韩统领亲自去了西城麻脸老七那儿,就带了三个人进去不到一炷香功夫,出来的时候,老七那张麻子脸都平了,亲自送到门口,腰弯得跟个虾米似的!” “何止老七!” “码头帮的莽哥知道吧?够横了吧?” “昨天见了韩统领,屁都没敢放一个!” “韩统领就说了一句“将军不喜欢吵”,莽哥回头就把手下那群吵吵嚷嚷的小崽子全撵去扛大包了!” “啧啧,还是萧将军厉害啊!” “他放一句话,比啥都管用!” “那可不!这漠城,离了谁都能转,就是离不了萧将军和他那帮兄弟!” 市井小民的感觉最是直观,笼罩在头顶的那片阴云散了,日子该咋过还咋过。 茶馆酒肆里,关于这件事的议论也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萧将军雷霆手段的赞叹以及些许对那个不知名少女命运的好奇。 漠城南区,紧邻着驼队往来的商道,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名叫“流泥巷”。 这里租金低廉,住的多是些外来讨生活的苦力,走街串巷的小贩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人物。 巷子最深处,一家门脸破旧的“何氏跌打馆”已经开了几十年。 老郎中何一手医术不错,尤其擅长处理各种外伤,价格也公道,就是脾气有点怪,不爱说话。 这天傍晚,天色擦黑。 一个身形不算高大的“黑小子”,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挪进了来。(装的) 馆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 何一手正在柜台后就着油灯擦拭银针,头也没抬,只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条凳: “等着。” 凌笃玉坐下等了会后,老头何一手这才撩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眼前是个半大“小子”,脸黑乎乎的像是沾了煤灰,身上穿的那件宽大短褂更显得人瘦小。 “哪不好?” “摔了跤,蹭破点皮,扭了下脚。” “我想买点药。” 凌笃玉含糊道,下意识把那脚往后缩了缩。 在人前,该装的样子还是要装的。 外面风声太紧,她前来买药是想备着些万一受伤了可以用,空间里的灵泉水虽有恢复的功效但大多时间还是要留着伤口的。(掩人耳目) 何一手放下银针没有多问,只道: “金疮药,还是跌打酒?” “都要点儿。” 凌笃玉低声说,目光快速扫过医馆内外。 除了他们俩,只有一个抓药的老婆婆正眯着眼称药。 何一手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粗瓷小瓶,又扯了张糙纸动作熟练地包好,往柜台上一放: “金疮药外敷,干净了再用。” “跌打酒揉开,力气使大点别怕疼。” “一共二十五铜板。” 凌笃玉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子解开,里面是些散碎铜钱。 “叮当..” 仔细数出二十五个,一个个排在掉漆的柜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何一手看了看凌笃玉低垂的脑袋和那截露在外面细得不像话的手腕,忽然像是随口一提,声音不高: “小子,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 凌笃玉心里一紧,捏着钱袋的手指微微用力,面上却不显,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何一手也不深究,一边把铜钱拢进一个小木匣,一边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提醒: “最近城里不太平,生面孔少走动。” “买完东西,早点回去。” 凌笃玉不敢接话,抓起柜台上的药包,低低说了声“谢了”,转身就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些,那点跛态也更明显了点。 何一手看着她几乎是窜出门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啧,这世道难哟….” 门外,凌笃玉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何一手收回目光,继续擦拭他的银针,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生意。 只是那刚才给凌笃玉拿的那包药上比平常多绕了两圈麻绳,系得也更紧实了些。 第136章 小巷深处 凌笃玉揣着药包,快步走出巷子。 直到拐进旁边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她才敢停下来歇息片刻。 凌笃玉不敢回之前临时落脚的那个破宅子,那里并不安全。 她在这条小巷子更深处,找了个堆放垃圾的角落,蜷缩着坐下。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子越来越沉。 就在凌笃玉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妈的,真晦气!” “捞不到油水不说,还得天天巡这破巷子!!” “小点声!你少抱怨两句吧!” “韩爷的话没听见啊?” “再惹事,小心你的狗腿!” “知道了知道了……诶,你说将军到底要找什么重要的人物?” “闹这么大动静?” “不该问的别问!” “咱仔细看着点,有没有生面孔,特别是半大小子或者独身的小娘们……” 声音逐渐靠近。 凌笃玉瞬间睡意全无,她屏住呼吸把自己往垃圾堆深处缩了又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是兵? 还是……丁乃平的人? 脚步声在垃圾堆附近停顿了一下,一道灯笼的光晃了晃。 “这破烂地方,鬼影子都没一个!” “臭死了!走吧走吧,我们去前面看看!”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凌笃玉却不敢再睡了,睁着眼睛,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天色微亮。。 接下来的两天里,凌笃玉过得像在刀尖上跳舞。 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靠着空间里的存粮和灵泉水度日。(确认没人的时候才敢吃喝) 连续换了好几处藏身的地方,有时是废弃的砖窑,有时是码头堆货的棚子角落… 这两天凌笃玉发现街上那些明目张胆搜查的人不见了,但总感觉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她分不清哪些是丁乃平的人,哪些是……别的什么人。 这天下午,凌笃玉摸了摸怀里那所剩不多的铜钱,决定冒险去买点实在的吃食囤着。 仔细观察了片刻,她挑了一家摆在背街小巷口的烧饼摊子。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汉子,只顾着埋头揉面烙饼,摊子前也没什么人。 这种不起眼的地方,正合她意。 “老板,烧饼怎么卖?” 凌笃玉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半大小子。 “两个铜板一个,五个铜板三个。” 黑瘦汉子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 凌笃玉心里盘算了一下,掏出十枚铜钱放在摊子边缘: “我要六个。” 汉子利落地用大油纸包了六个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烧饼递给她。 那焦香混合着麦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让凌笃玉食欲大开。 强忍着立刻啃下去的欲望,凌笃玉接过烧饼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口拐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青布短褂,像个寻常伙计,但眼神扫过摊子时在她身上刻意停顿了一瞬。 凌笃玉心底一沉! 这张脸……昨天晚上在流泥巷附近好像见过?! 自己被盯上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她本就紧绷的神经! 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是谁的人,凌笃玉的身体就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抓紧手里滚烫的烧饼,快步跑进了巷道深处! “诶?!” 那青布短褂显然也没料到凌笃玉反应如此迅疾,立刻拔腿就追! 凌笃玉拼尽全力奔跑,只能凭借这几天对地形的熟悉在小巷里亡命穿梭,手里的烧饼被她死死地抓着,烫得掌心发红也浑然不觉。 身后的脚步紧追不舍,还伴随着清晰的喝声: “站住!别跑!” 凌笃玉充耳不闻,脑子里只剩下逃跑的本能。 虽说杀他不难,但在这座秩序稳定的城里….杀人的后果自己一个人可能招架不了。 还是跑路为上吧! 脑中思绪万千,在拐过一个堆满破烂家什的弯角,凌笃玉以为前面是通路,冲过去一看竟然是条死胡同! 高高的墙壁挡住了所有去路,连个能遮挡的地方都没有。 完了!! 看来….只能杀人了! 第137章 惊弓之鸟 “吱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腐朽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粗茧的大手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凌笃玉的手臂! 凌笃玉惊骇之下….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那股巨力拽进了门内! “砰!” 木门在她身后被迅速关上,沉重的门栓落下发出一声闷响,将外面那个青布短褂和他带来的所有危险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该死的臭娘们,又被她给跑了!” 凌笃玉都没来得及看清拉她进来的人是谁,只听到门外那个青布短褂追到死胡同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墙壁,骂骂咧咧的在原地转了两圈才不甘心地渐渐远去。 直到这时,凌笃玉才稍微缓过神看向拉她进来的人,对面是个穿着粗布衣服,面容朴实甚至带着点憨厚的中年汉子。 他手里还拿着个编了一半的竹筐,几根细长的竹篾垂在一旁,刚才似乎正在干活。 汉子看着她惨白的小脸和手里已经有些被捏变形的烧饼纸包,咧开嘴,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轻声道: “小姑娘,烧饼子……快捏成面疙瘩了吧?” 凌笃玉没回话。 那汉子以为她害怕,又道: “小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 “我们将军有请。” “将……将军?” 凌笃玉瞳孔一缩,浑身瞬间绷紧! 是萧鼎?! 他找到她了?! 还是……丁乃平的圈套? 她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匕首,眼神充满了警惕。 那汉子看着她的反应,叹了口气: “唉,你别紧张,真是萧将军。” “韩统领吩咐了,客气点,‘请’你回去。” “刚才追你的那小子是孙雾的暗桩,我们的人也在盯着他呢。” “要不是我们的人把他引开了一下,又提前在这边接应,你今天可就悬了。” “孙雾是谁?” 她开口问道。 “丁乃平的第一幕僚,他全权负责搜查你的事情。” 凌笃玉将信将疑,手里的匕首丝毫没放松。 汉子看她这样也不勉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古朴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遒劲的“萧”字,边缘有些磨损,透着股沉甸甸的厚重感。 “喏,你看看这个。” “将军亲卫的牌子,做不得假!” 凌笃玉盯着那铜牌又看看汉子坦荡的眼神,心里的戒备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她想起市井间关于萧鼎的传闻,想起这两天感觉到的那些“别的”目光……难道,真的是他? “……萧将军,为何要找我?” 汉子收起铜牌,憨厚地笑了笑: “这我可不知道。” “将军只说,请你回去,保你平安。” “小姑娘,且信我一次?” “跟我去见将军总比落在孙雾手里强吧?” “你若落到了他手里….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凌笃玉的软肋。 是啊,落在孙雾和丁乃平手里,必死无疑。 而萧鼎……至少目前看来,他和潘雪松不是一伙的。 或许……真的有一线转机? 她看着汉子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木门,轻声道: “……带路吧。” 将军府,书房。 萧鼎没有睡,正在看一幅漠城的城防图。 “将军” 韩麟进来,抱拳行礼。 “有眉目了?” 萧鼎头也不抬地问。 “回将军,有点线索但还没确定。”韩麟沉声道,“我们的人查到前两天流泥巷的何一手跌打馆,接诊了一个扭伤脚踝的‘黑小子’。” “他身形瘦小,付钱时露出过手腕,很细。” “何一手那老家伙嘴巴严,没有说那小子去了哪。” 萧鼎手指在城防图上敲了敲: “何一手……那老家伙无利不起早。” “肯给暗示,看来是收了我们的好处,或者……也觉得那丫头顺眼??” “可能兼而有之。” “我已经派人盯住流泥巷和附近巷子了。”韩麟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还有一事。” “什么事?” “城中几个药铺的暗桩回报,这两天确实有人零星购买金疮药和风寒药,量不大,但购买的人似乎刻意回避掌柜的打量。” “其中有一个,描述有点像流泥巷那个‘黑小子’。” 萧鼎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精光: “受伤了?还病了?” “告诉兄弟们,眼睛放亮些,心思细点。” “找人的时候也留意着点别吓着她。” “那丫头现在是惊弓之鸟,逼急了,说不定真能让她再钻一次夺魂天。” 韩麟领命: “明白。” “属下会吩咐下去,以暗中保护确认位置为先,非必要不接触。” “嗯。”萧鼎点点头,忽然又问,“丁乃平那边,有什么动静?” “丁太尉又摔了一套新茶具,在府里骂了半宿。。” “孙雾倒是安静没什么大动作,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蚍蜉撼树,不必理会。”萧鼎语气淡然,“关键是找到那丫头。” “有了她,潘雪松那条老狐狸的尾巴,就算被咱们攥住了一半。” “是!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 第138章 安身之所 韩麟领命正准备转身离开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兵的禀报声: “将军!铁牛回来了!” “还……还带着个小姑娘就在外面,说有急事求见!” 萧鼎敲击地图的手指陡然停住,抬头急道: “带进来!快!!” 韩麟也立刻收住了脚步,肃立一旁,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书房门被推开,先前那个编竹筐的憨厚汉子铁牛率先走了进来,他侧身让开,对着身后道: “小姑娘,进来吧,别害怕。” 后面的凌笃玉脚步有些迟疑地挪了进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宽大破旧的男式短褂,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满是污渍,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像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唯有那双清亮的眼睛,在进入这间陈设着兵刃地图的书房时,快速地扫视了一圈,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警惕。 手里还下意识地抓着那个已经凉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油纸包。 萧鼎老辣的目光落在凌笃玉身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 从她沾满污渍却难掩清秀轮廓的脸庞,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再到她难掩锋利的眼神。。。 “啧” 他心里叹了一声。 这丫头,比信里说的还要狼狈,但也……更硬气。 瞧那眼神,跟个小狼崽子似的,都到这地步了,还撑着那点不肯服软的劲儿。 铁牛见状,连忙憨笑着解释: “将军,人给您请回来了。” “刚才在巷子里,孙雾那王八蛋的暗桩差点就得手,幸亏咱的人盯得紧给拦下了。” 凌笃玉听到“孙雾”的名字,目光带着审视,勇敢地迎上了萧鼎的视线。 这个孙雾是丁乃平的人还是萧鼎的人真不好说! 碟中谍这种事也不是没有。 面前这个人就是萧鼎? 那个传说中的漠城之主? 他看起来……比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具有压迫感,像一头收敛了爪牙却依旧让人不敢靠近的猛虎。。 萧鼎挥挥手,示意铁牛先下去。 铁牛躬身一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萧鼎,韩麟和凌笃玉三人。 气氛有点压抑。 最终还是凌笃玉先开了口,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您……就是萧将军?” “嗯。”萧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怎么,不像??” 凌笃玉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直接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问: “萧将军,您……为何要帮我?” 没等萧鼎回话,凌笃玉带着试探的口吻又问道: “您难道不怕得罪潘首辅和丁太尉吗??” 听到这话,一旁的韩麟眉头微皱,觉得这小丫头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萧鼎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他扯开嘴角,不屑地嗤笑道: “哈哈…怕?” 放下抱着的双臂,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凌笃玉。 那高大的身影带来的阴影几乎将凌笃玉完全笼罩,萧鼎的声音带着睥睨: “老子从尸山血海里杀进杀出的时候,潘雪松那个老匹夫还在都城里抱着美妾喝参汤呢!” “至于丁乃平?一个靠着姐姐裤腰带爬上来的废物,也配让老子怕?”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凌笃玉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老子帮你,需要理由吗?” “看他们不顺眼,这个理由够不够?”他语气一顿,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霸道,“在这漠城,老子想保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 “潘雪松的手,伸不过来!这话,我萧鼎说的!” 凌笃玉被他这毫不掩饰的狂傲和强大的自信震慑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自己预想过很多种见面后的情形,威逼利诱或者绵里藏针,却唯独没料到是这般……直白而强硬的支持。。 看着她愣怔的样子,萧鼎语气放缓了些: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不确定她真实的名字是哪个,女主化名太多) “凌笃玉。” 她低声回答。 “凌笃玉。”萧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名字不错。” “行了,既然到了这儿,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剩下的事,老子来解决。” “你安心在我这住下。” 他不再给凌笃玉提问的机会,转头对韩麟吩咐道: “韩麟,你去安排一下,找间安静敞亮的客房,再让厨房弄点热乎好消化的吃食送过去。” “是,将军!” 韩麟立刻应下。 萧鼎又看向凌笃玉,见她身上的衣服宽大单薄,皱了皱眉,打开书房门对门外侍立的一个看起来颇为干练的中年仆妇道: “陶妈,你带凌姑娘去安顿。” “找身干净暖和的衣服给她换上,要姑娘家的衣服!” “再弄点热水让她好好梳洗一下,仔细伺候着,往后她就是府里的贵客,谁也不许怠慢,明白吗?” 陶妈显然是府里的老人,神色恭谨地应道: “将军放心,老奴晓得轻重。” 她走到凌笃玉身边,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声音也放柔了些: “凌姑娘,跟老奴来吧,热水和干净衣裳都备好了。” 凌笃玉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的狼狈。 她确实……太累了,该休息了。 “多谢将军。” 凌笃玉的这声感谢里,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感激,有疑虑…..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没再说什么,她跟着陶妈,一步一挪地离开了书房。 第139章 卸下防备 看着凌笃玉瘦小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韩麟才低声道: “将军,这丫头……性子挺倔。” 萧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放下的那枚代表边境布防的小旗,在手指转了转,嘴角含笑: “倔点好,骨头不硬怎么在夺魂天那种地方活下来?” “又怎么扛得住潘雪松的追杀?”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是个好苗子,磨一磨…未必不能成器。” 韩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啪” 萧鼎将小旗插回地图上某个位置,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冽: “去吧,把我们的人撤回来大部分,留几个机灵点的盯着孙雾和丁乃平那边的动静就行。” “另外,府里也吩咐下去,嘴巴都放严实点,别吓着那小丫头。” “明白!!” …… 另一边,凌笃玉跟着陶妈穿廊过院。 将军府很大,比她想象中的官邸更加开阔肃穆,不时有巡逻的士兵经过,看到陶妈和她路过都会停下来行礼,目光虽然好奇但都恪守规矩。 陶妈是个话不多但很周到的人,一边引路一边轻声介绍着: “姑娘,这边走。” “前面那排屋子是韩统领他们办公的地方,咱们不住那边。” “您的客房安排在东厢,安静,离厨房也近,用膳方便。” 很快,她们来到一间宽敞的客房前。 推开门,里面布置得并不奢华但干净整洁,一应俱全。 一张结实的雕花木床上挂着青色的帐幔,床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棉褥和看起来就很暖和的锦被。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梳妆台和一把椅子,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炭盆,里面的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姑娘,您先坐下歇歇脚,热水马上就来。” “干净的衣服也准备好了,就在那边的柜子里,都是新的,没上过身。”陶妈说着,指了指墙角的一个衣橱,“老奴先去厨房看看吃食准备得怎么样了。” 凌笃玉点了点头,低声道: “有劳陶妈了。” 陶妈笑了笑,转身出去了,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凌笃玉一个人。 站在房间中央,凌笃玉有些恍惚地看着这一切。 柔软的床铺,温暖的炭火,干净的环境……这与她之前藏身的垃圾堆,破砖窑还有漏风的柴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厚厚的棉褥,触手柔软温暖。 她又走到衣橱前,打开一看里面果然叠放着几套女子的衣裙,布料不算顶好但干净舒适,颜色也素雅。 这一切,真实得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凌笃玉走到梳妆台前,看向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只有那双大眼睛格外清亮。 没多久,两个小丫鬟抬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进来了,后面还跟着提着热水壶的婆子。 陶妈也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两碟清淡的小菜。 “姑娘,热水备好了,您先梳洗一下,然后再用点粥暖暖身子。”陶妈将托盘放在桌上,“需要老奴伺候您沐浴吗?” 凌笃玉连忙摇头: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多谢。” 陶妈也不坚持,笑着道: “那好,姑娘您自便。” “老奴就在外面候着,有什么事您喊一声就行。”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凌笃玉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刚好。 她脱下那身肮脏已经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男式短褂,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水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的肌肤,连日奔波的污垢和疲惫似乎都在随着水流缓缓消散。 凌笃玉洗了很久,直到水有些微凉才起身用干净的布巾擦干身体,换上橱柜里那套月牙色的中衣和一件浅青色的襦裙。 衣服稍微有点大,但穿在身上柔软干净还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味,让她几乎有种重新为人的感觉。 走到桌边坐下,凌笃玉看着那碗依然温热的鸡丝粥。 粥熬得糯烂,里面撕着细细的鸡丝,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嘴中。 鸡丝粥鲜香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凌笃玉慢慢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流向四肢百骸。 吃完粥,凌笃玉吹熄了桌上的蜡烛然后走到床边,掀开那床厚实柔软的锦被躺了进去。 被褥蓬松温暖,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身体确实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头还是有些亢奋。 自己这是真的安全了吗?? 萧鼎的话能信几分? 潘雪松和丁乃平会善罢甘休吗? 未来……自己该怎么办?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 但身体的疲惫本能最终战胜了一切。 温暖的被窝,安静的环境,暂时卸下的警惕……凌笃玉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临时巢穴的幼兽,眼皮越来越沉,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窗外,漠城的夜空星辰稀疏。 将军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守护着这座边城也守护着客房中那个终于得以暂时安眠的孤女。 第140章 私藏贼人 孙雾在太尉府自己的小院里来回踱步,像一只焦躁的秃鹫。 将军府里倒夜壶的老癞头天不亮就偷偷递出来一个模棱两可的消息。 府里昨夜似乎住进了一位“客人”,东厢那边灯火亮到后半夜,还有丫鬟送了热水和吃食进去。。 消息就这么点,再多也没有了。 老瘌头只是个负责倾倒污秽的下等仆役,能接触到这点信息已是极限。 他甚至说不清客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但孙雾的鼻子天生就对这种“不寻常”的气息敏感。 萧鼎是什么人? 那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漠城军务一手抓….连丁太尉面子都懒得给的狠角色! 他的将军府说是铜墙铁壁,水泼不进都不为过。 什么时候见他轻易留宿过外人? 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东厢……客人……”孙雾眼珠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凌笃玉……一定是那个丫头!” “除了她,还有谁值得萧鼎如此破例??” 孙雾几乎可以肯定事实就是如此! 这种直觉,源于他多年在阴私诡计中打滚的经验。 想通这茬后,他立刻出院子去找丁乃平。 这事儿,必须得拉上这位国舅爷当挡箭牌和敲门砖。 丁乃平刚用完早膳,正剔着牙,听孙雾急匆匆说完此事脸上满是不耐烦: “孙先生,就这点没影儿的事值得你一大早大呼小叫的?” “一个客人而已,兴许是萧鼎的什么远房亲戚呢?” “咱们就这么找上门去,不是自找没趣吗?” 孙雾心里骂了句“蠢货”,面上却堆起忧色: “太尉,不可不防啊!” “萧鼎此人,行事向来霸道。” “他早不接待晚不接待,偏偏在我们全力搜捕要犯的时候,府里多了个不明不白的客人?” “这未免太巧合了!属下怀疑他就是故意与我们作对,藏匿了那姓凌的丫头!” “若真如此,我们却毫无作为,潘公那边……如何交代?” 一提到潘雪松,丁乃平剔牙的动作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惧色。 潘雪松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那……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去拜访萧将军。”孙雾沉声道,“就以商讨军务,体察民情为由。” “等去了他府里总能看出点端倪,即便见不到那‘客人’,试探一下萧鼎的态度也是好的。” 丁乃平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对潘雪松的恐惧占了上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第一次去将军府,门房亲兵客气但坚决地拦住了他们: “对不住丁太尉,将军一早就去城外大营巡视了,不在府中。” 吃了个闭门羹。 第二天下午再去,得到的回复依旧是: “将军正在与韩统领等人商议军机要事,吩咐了不见外客。” 再次被挡驾。 丁乃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好歹是个国舅! 还是名义上漠城最高的行政长官,接连被如此怠慢,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他埋怨孙雾: “你看看!我就说不行吧!萧鼎这分明就是不想见我们!” 孙雾心里也憋着火,但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哼!萧鼎这是做贼心虚! 他耐着性子劝道: “太尉,小不忍则乱大谋,明日我们再去一次,若还是见不到再从长计议。” 第三天上午,丁乃平和孙雾带着几个随从又来到了将军府门前。 这次,连丁乃平自己都不抱什么希望了,纯粹是硬着头皮来完成“任务”。 谁知,门房进去通传后不久,竟然回来躬身道: “丁太尉,将军有请。” 丁乃平一愣,孙雾眼中则快速闪过一丝意外和警惕。 萧鼎竟然肯见了?? 两人被引着往府里走。 经过校场时,他们远远看见萧鼎正和韩麟站在那儿,指着几架新到的弩机说着什么。 萧鼎一身黑色常服,身姿挺拔,在阳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如同刀削斧凿。 韩麟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像一尊门神。 听到脚步声萧鼎转过头,目光平淡地扫过他们开口道: “丁太尉,孙先生,今日怎么有暇到我这儿来了?” “有什么事到书房再说吧。” 几人移步到了书房。 丁乃平坐在下首捧着亲兵奉上的茶,只觉得烫手,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干笑着没话找话: “萧将军日理万机,为国操劳,真是辛苦了。” “本官……本官也是挂念边关防务,特来……特来探望。” 萧鼎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 “有劳太尉挂心。” “漠城防务自有本将和麾下儿郎操心,不敢劳动太尉大驾。”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把天聊死了。 丁乃平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孙雾。 孙雾心中暗骂丁乃平真是个废物连个话都不会说,脸上却挤出谦卑的笑容,接过话头: “将军威震边陲,我等自然是放心的。” “只是….太尉心系城中安危,近日听闻城中混入了胆大包天的贼人,搅得百姓不安,太尉亦是忧心忡忡啊。” “哦?贼人?”萧鼎终于抬起眼,直视孙雾,“什么贼人,能劳动太尉和孙先生如此兴师动众?” “我麾下的巡城兵士,怎么没接到报案?” 孙雾被他看得心头一凛,但话已开头,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回将军,并非寻常毛贼。” “乃是……乃是可能与都城一桩要案有关的钦犯,穷凶极恶,狡诈非常。” “据下面人回报,似乎……似乎有人看见那贼人,慌不择路竟逃窜到了将军府附近一带,故而太尉与属下特来提醒将军,务必加强府内戒备,以防不测。” 孙雾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我们怀疑贼人藏你府里了! 第141章 意想不到 “啪!” 萧鼎手中的匕首被猛地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整个书房的气温仿佛都骤降了几度。 “孙雾!”萧鼎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他甚至没看丁乃平,直接矛头对准了孙雾,“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丁太尉身边一个摇唇鼓舌的幕僚,一介白丁也敢在本将军面前信口雌黄,污蔑本将军私藏贼人?!” 萧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孙雾: “谁看见的?在哪儿看见的?” “你把他叫来,当着本将军的面说清楚!若是说不清楚……呵呵”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让人心底发寒,“那就是你蓄意构陷边关大将!该当何罪?!” 孙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精准的斥责给弄得猝不及防,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预想过萧鼎会否认,会推诿….甚至可能虚与委蛇,却万万没料到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就掀了桌子,把“构陷边关大将”这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这罪名,他孙雾可担待不起! “将……将军息怒!”丁乃平也慌了,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孙先生绝非此意!” “他只是……只是担心将军安危,提醒一句,提醒一句而已……” “提醒?”萧鼎闻言转头,目光如刀刮过丁乃平,“用构陷的方式来提醒??” “丁太尉!你就是这么管教下属的?!还是说,这本就是你的意思?!” “不不不!绝无此意!本官对将军是一片赤诚啊!” 丁乃平吓得连连摆手,额头冷汗都出来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萧鼎今天就是要借题发挥!! 萧鼎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直接对门外厉喝一声: “韩麟!” “末将在!” 韩麟应声而入,浑身煞气。 “孙雾以下犯上,构陷主帅,拖出去!”萧鼎手指着脸色苍白还想辩解的孙雾,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转余地,“军法处置,重打二十军棍!” “让他长长记性,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遵令!” 韩麟没有任何犹豫,一挥手两名亲兵立刻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下去的孙雾就往外拖。 “我没有啊!将军!将军饶命!太尉!太尉快救我啊!” 孙雾这才真的慌了,杀猪般叫嚷起来。 本来自认为算盘打得叮当响,过来就能套出话来回好去向潘雪松请功,怎么转眼自己就要挨军棍了? 这萧鼎简直就是个蛮横无比的疯子!! 丁乃平急得直跺脚: “萧将军!使不得!使不得啊!孙先生他……” “太尉!”萧鼎打断他,眼神冰冷,“本将军处置一个构陷我的下人,你也要干涉?” “莫非真与你有关?” 丁乃平被他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看着萧鼎那毫不妥协的眼神,再看看已经被拖到院中按在行刑凳上的孙雾,他知道,今天这顿打孙雾是挨定了,自己根本拦不住。 “啊….啊….啊……” 院子里,军棍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伴随着孙雾起初杀猪般的惨叫,后来逐渐变成有气无力的呻吟,清晰地传进了书房。 丁乃平坐立难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听着外面的动静脸色惨白,手里的茶杯都快捏碎了。 几次都想开口求情,但一对上萧鼎那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萧鼎重新坐回椅子上,甚至又拿起了那把匕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仿佛外面那凄惨的景象与他无关。 二十军棍,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但对于孙雾这种常年伏案,身子骨单薄的文人来说几乎是去了半条命。 行刑完毕,亲兵进来复命: “将军,二十军棍执行完毕!” 萧鼎头也不抬: “扔出去。” 两名亲兵像拖死狗一样把已经昏过去的孙雾拖了出去,他的身体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模糊的血痕。 丁乃平再也坐不住了,声音都带了哭腔:“萧将军!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一跺脚,“本官告辞!!” 说完,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书房,招呼自己的随从赶紧去抬孙雾。 萧鼎看着丁乃平狼狈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韩麟走进来,低声道: “将军,人已经昏死过去了,伤得不轻。” “死不了就行。”萧鼎放下匕首,眼神锐利起来,“韩麟,你看到了?三天前人才接进府,这几天他们就一直上门来试探….这消息够灵通的啊?!” 韩麟脸色一肃: “将军的意思是……我们府里有鬼?” “哼!不是有鬼,是有老鼠钻了洞!”萧鼎冷哼一声,“给老子查!从上到下,给老子仔细地筛一遍!”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敢把爪子伸到老子的将军府里来!” “你重点去查那些能接触到内院消息的下人!” “是!末将立刻去办!” 韩麟领命,眼中寒光一现。 将军府被人渗透,这是他这个亲兵统领的失职! 第142章 雷厉风行 丁乃平一行人几乎是逃命似的回到了太尉府。 孙雾被直接抬进了房间,请来的大夫一看他的伤势,连连摇头: “这……这下手也太重了啊!” “筋骨受损,没有两三个月怕是下不了床了。” 丁乃平看着趴在床上气若游丝的孙雾,又是后怕又是恼怒。 后怕的是萧鼎的无法无天,恼怒的是孙雾自作聪明反而折了进去,也连累自己丢了这么大的脸。 “萧鼎你这个恶毒的畜生!” 他在房间里开始无能狂怒,又摔碎了一个茶杯。(茶杯:你放过我吧!) 而将军府内,一场无声的清洗正悄然展开。 韩麟的手段雷厉风行。 他首先排查的就是那夜可能接触到东厢动静的下人。 厨房送饭的婆子,烧热水的杂役,负责院落洒扫的仆妇……一个个的被叫去单独问话,问得极其仔细。 很快,线索就聚焦到了倒夜壶的老癞头身上。 有人反映,那天后半夜看到老癞头倒完夜壶回来,在通往侧门的那条小路上跟一个黑影快速地接触了一下,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颇为可疑。 韩麟立刻带人直扑老癞头居住的下人房。 老癞头刚干完早上的活,正坐在炕沿上美滋滋地数着怀里几块新得的碎银子,盘算着再攒多久能给孙子娶上个媳妇。 “砰!” 门被一脚踹开,韩麟带着几个煞气腾腾的亲兵出现在房门口,看清来人他手里的银子“哗啦”一声全都掉在了地上。 “军……军爷……” 老癞头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韩麟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明显超出他工钱的银子,厉声喝道: “说吧,是谁给你的银子?! “让你传什么消息?!” “噗通!” 老瘌头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韩统领饶命!饶命啊!是……是太尉府的人……逼我的!” “他们说不照做,就……就打断我孙子的腿!” “我……我没办法啊!我就只说了一句府里好像来了客人,别的什么都没说!” “真的!韩统领您明鉴啊!” 他涕泪横流,把如何被太尉府的人找上,如何被威逼利诱又如何传递了一次模糊消息的经过,一五一十全都抖了出来。 (编的,他就是自愿的) 韩麟听完,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带走,关起来!等候将军发落!” 清理掉内奸,韩麟又立刻加强了对东厢的暗中守卫,同时将清查结果禀报给了萧鼎。 萧鼎听完,只是淡淡说了几句: “知道了。” “那个老癞头按府规处置,打三十大板然后撵出去。” “你告诉府里所有人,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 敲打了丁乃平,清理了内鬼,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但萧鼎知道,潘雪松和丁乃平绝不会就此罢休。 接下来的风波,恐怕会更加猛烈。 不过,他萧鼎从生下来就没惧怕过任何人任何事! 过了会,他又对韩麟吩咐道: “去跟陶妈说一声,让凌姑娘安心住着,外面的事情不必告诉她,免得她担心。” “是。” 东厢房里,凌笃玉对前院发生的这场风波一无所知。 她睡了三天前所未有的好觉,此刻正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一棵老树新发的嫩芽发着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凌笃玉洗净的脸上,虽然还是带着些忧色,但眼底深处那抹如野草般顽强的生机,正在慢慢复苏。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陶妈端着个红漆托盘迈进门。 “凌姑娘,看风景呢?”她边说着,边把托盘搁在桌上,上面是一碗热气袅袅的姜枣茶,“眼瞅着天一天比一天凉,您身子看着单薄,可不能在窗口久坐,仔细风吹着了。” 陶妈又从胳膊弯里抖搂出一件驼色绒布披肩,那料子看着就厚实软和。 对凌笃玉柔声道: “老奴瞧着这披肩颜色素净很衬您呢,赶紧披上,暖和暖和。” 她手脚麻利,动作轻柔地把披肩搭在凌笃玉肩上。 披肩带着股好闻的太阳味儿,毛茸茸的毛边蹭着脖颈,立刻就把从窗缝钻进来的那点寒气给挡住了。 凌笃玉伸手拢了拢披肩,确实感觉暖和了不少。 她抬头冲陶妈笑了笑: “多谢陶妈惦记,给您添麻烦了。” “姑娘您这就外道了”陶妈摆摆手,又把那碗姜枣茶往她跟前推了推,“趁热乎喝了,驱驱寒。” “您这身板啊,看着风一吹就能倒,可得好好将养。” “要老奴说,还是窝在床上最舒坦,这屋里炭火烧得旺,被褥也厚实。” 凌笃玉心里清楚,自己这瘦削模样是之前逃亡路上落下的,看起来确实有点弱不禁风。 但实际上,靠着那神奇乳白色水滴的滋养,她内里的亏损早已补回八九,筋骨更是比看起来要强韧得多了。 不过她没打算说破,只是顺从地点点头: “嗯,躺久了感觉有点闷,就起来坐会儿透透气。” 凌笃玉端起陶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小口啜饮着。 枣茶的甜润里混着姜丝的辛辣,一路暖到胃里舒服得很。。 陶妈见她这般乖巧,心下也受用,一边利索地把床边略显凌乱的被角抻平,一边像是拉家常似的随口说道: “这天一冷啊,府里府外的事儿就更多了。” “将军这几日忙得跟陀螺似的,不是扎在城外大营,就是关在书房跟那些将领们议事,有时候连口热乎饭都顾不上……” 这话说得自然,她的眼神也没特意往凌笃玉这边瞟。 凌笃玉端着碗的手微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继续喝茶。 自己哪能听不出陶妈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是在不着痕迹地告诉她,萧鼎不是故意晾着她,是真忙得抽不开身。 第143章 活动筋骨 凌笃玉很有自知之明,自己一个身份尴尬,牵扯不小的“麻烦”,能得萧鼎庇护,有这么个安稳窝待着已是走了大运。 难道还指望人家一个统兵数万的大将军,整天围着自己转不成?? 萧鼎自有他的谋划和考量,暂时不见未必是坏事。 把空碗放回托盘,凌笃玉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语气平和: “将军身系边关防务,自然是以军国大事为重。” “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吃穿用度也周全,已经很叨扰你们了。” 陶妈见她一点就透,毫不钻牛角尖,笑容更真切了些: “姑娘能这般体谅就好。” “您就安心在这儿住着,把身子骨将养得壮壮实实的,比什么都要紧。” “有啥事儿,随时招呼老奴。” “哎,我记下了,辛苦陶妈。” 凌笃玉再次道谢。 陶妈端起空碗,又念叨了两句“关好窗”,“炭火别断了”之类的贴心话,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动。 凌笃玉站起身,走到窗边却没再坐下。 只是把身上的披肩又裹紧了些,目光越过窗外萧瑟的庭院投向将军府外那更高更远的围墙轮廓。 她心里清楚,萧鼎的庇护能护她到几时? 总不能一辈子就缩在这暖阁里。 “休养生息……”凌笃玉低声自语,眸子里透出一股子磨砺过的锐气,像藏在鞘里的薄刃,“是啊,得快点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因为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翌日一早天刚亮,一个小丫鬟就轻手轻脚地端来了早饭。 一碗熬得糯烂喷香的小米粥,一碟脆生生的酱瓜,还有两个肉包子。 “姑娘,用早饭了。” 小丫鬟声音细细的,放下食盒就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好,谢谢。” 凌笃玉道了谢,坐下来慢慢吃着。 粥是温热的,肉包子馅儿也足,对于吃了太久干粮的她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凌笃玉吃得很干净,吃完后她在自己住的小院里慢慢踱着步消食。 秋日的阳光穿透晨雾洒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经过乳白色水滴这些时日的悄然滋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那股蓬勃的活力把之前逃亡时留下的暗伤似乎也彻底平复了。 (每天趁没人的时候都偷偷喝的) 只是从外表看起来,依然是那副纤细单薄的模样。 正活动着筋骨,一个看起来像是传话的小厮小跑着过来,对着凌笃玉恭敬地行了个礼: “凌姑娘,将军在校场请您过去一趟。” 凌笃玉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有劳带路。” 跟着小厮穿过几重院落,还未走近就已听到兵器破风的呼啸声和沉浑的呼喝声。 校场十分开阔,地面夯得坚实。 场地的中央,萧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劲装正在练武。 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古朴分量显然不轻的长刀…..正是他那把随身佩刀“破晓”。 此刻的“破晓”在他手中挥动,仿佛有了生命。 如灵蛇出洞,刁钻迅猛。 刀光织成一片寒凛凛的光幕,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卷起的劲风刮得地面上的浮尘都向外翻涌。 他没有使用任何内力炫技,就是最基础纯粹的劈,砍,撩,扫…..但每一式都蕴含着可怕的力量和千锤百炼的精准。 那是一种将杀人技磨砺成本能的悍勇! 凌笃玉停下脚步,站在校场边缘安静地看着。 自己虽未系统地练过这个世界的武功招式,但一路上的生死搏杀让她对“危险”和“力量”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她能看出,萧鼎的每一个动作都高效得可怕,没有任何花哨冗余,只为最快最有效地摧毁目标! 这是一种和她依靠着本能与狠劲在绝境中求生的方式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些核心上殊途同归的“强”。 韩麟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目光同样落在萧鼎身上,眼里满是信服。 一套刀法练完,萧鼎收势而立,气息匀长,额角仅渗出些许薄汗。 他随手将“破晓”往地上一插,刀身入土半尺,稳稳立住。 这才转过身看向凌笃玉。 “来了?” 他语气随意,像是招呼一个熟人。 凌笃玉微微颔首: “将军。” 萧鼎用下巴点了点旁边兵器架上另一柄制式横刀,那刀比“破晓”稍短也轻巧些,但对普通女子来说仍显沉重。 “接着!!” 他话音未落已伸手抓起那刀,手腕一抖,刀便带着风声朝凌笃玉平飞过去,速度不快,力道却足。 凌笃玉瞳孔微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踏前一步,双手稳稳接住了刀柄。 刀入手一沉,她调整了一下握姿将刀横在身前,抬头看向萧鼎,眼中没有惊慌只有一丝不解和询问。 萧鼎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带着点野性的挑衅: “小丫头,光看着多没劲,过来陪我活动活动筋骨。” 一旁的韩麟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只是目光更加专注地投向了场中。 凌笃玉握紧了刀柄,她看着萧鼎那看似随意实则如猛虎般的气势,心下了然。 这不是简单的“活动筋骨”,更像是一种试探? 一种……衡量。 第144章 酣畅淋漓 凌笃玉没有退缩,也没有矫情地推辞。 在这位漠城之主面前,只要自己表现出任何怯懦或虚伪都可能让她失去这难得的立足之地。 现在需要展现自己的价值,哪怕这价值是“能打”。 “好。” 回完话凌笃玉双手握刀,脚步不丁不八地站定,没有摆出任何漂亮的起手式,只是微微弓身,重心下沉,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小豹子。 眼神紧紧锁定萧鼎,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凝练警惕。 萧鼎眼中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 “哈哈….有点意思。” 他低笑一声,空着双手,脚步一滑便欺身而来,右手成掌,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劈凌笃玉持刀的手腕! 速度快得惊人! 凌笃玉汗毛倒竖! 完全是凭借多次死里逃生的本能,她手腕一翻,刀锋向上斜撩,不是去格挡而是狠辣地削向萧鼎的手肘! 攻其必救! “咦?” 萧鼎似乎没料到这丫头反应如此迅捷,招式更是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悍勇。 他化掌为爪,手腕诡异一扭,五指如铁钩般竟向着刀背扣去!! 凌笃玉却不与他硬碰,脚步一错,身形灵巧地向侧后方滑开,同时刀势不收,借着旋转之力横斩向萧鼎腰腹! 这一下变招极快,毫无征兆,完全是实战中磨砺出的反应。 “来得好!” 萧鼎赞了一声,不闪不避,左臂横扫而出精准地砸在刀身侧面! “铛!” 一声脆响! 凌笃玉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两三步才稳住了身形。 心中骇然,这萧鼎的力量简直非人!! 但她咬紧牙关,不等萧鼎追击竟再次揉身扑上! 这一次,凌笃玉不再试图硬拼而是将刀舞得飞快,专走偏锋….削,刺,撩,划等招式毫无章法却招招狠辣。 专攻其下盘,关节,咽喉等要害,就如那市井斗殴中最难缠的亡命之徒将速度,灵巧和一股子狠劲发挥到了极致。 萧鼎起初还带着几分考较的随意,但越打眼神越亮。 这小丫头的路数野是野,但有效! 尤其是那种对危险近乎预知般的直觉和以伤换命的果决,绝非寻常练家子能有的。 她的力气不如自己,刀法更是谈不上,可偏偏就能在对战间找到最刁钻的角度反击,像条滑不留手又带着毒刺的小鱼。 一时间,校场之上只见萧鼎身形如岳,掌风拳影笼罩四方。 凌笃玉则如穿花蝴蝶,手中横刀化作一道道迅疾的银光,虽屡屡被逼退却总能惊险地避开要害,并时不时地递出令人心惊的反击。 韩麟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脸上也渐渐露出了惊异之色。 他原以为这姑娘能在夺魂天活下来是靠运气和机警,没想到手上竟真有如此凌厉的实战功夫。 这可不是花架子,这是真正见过血搏过命的打法!! “嘿!” 萧鼎打得兴起,瞅准一个空档大手猛地穿透刀光直取凌笃玉肩胛! 凌笃玉此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她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手腕一拧,刀尖反向上挑直刺萧鼎腋下! 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哈哈…!” 萧鼎大笑,似乎就等着她这一下,手臂一缩一伸变抓为弹,中指“啪”地一声弹在刀身侧面! “嗡——” 横刀发出一声悲鸣,剧烈地震颤起来。 凌笃玉再也握持不住,刀身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了几步之外的地上。 而她本人也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后连退数步才勉强站住,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萧鼎也停下了动作,气息一如既往地平稳,他看着凌笃玉,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好丫头!!真有你的!” 他走到凌笃玉面前,打量着她仿佛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路子是野了点还没个章法,但这股子狠劲和机变,难得!真难得!” “能在老子手下走过这么多招,只丢了兵器身子都没晃一下。” “韩麟,你当初刚入营的时候也未必有这水准吧?” 韩麟走上前捡起地上的横刀,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看向凌笃玉的目光也带着赞许: “将军说的是,凌姑娘确实……身手不凡。” 他这评价,已是极高。 凌笃玉平复着呼吸,抬手擦了下额角的细汗。 她知道萧鼎留了手,否则自己早就趴下了。 但能得到他这样的评价,心里还是松了口气,至少证明自己并非全无用处。 “将军过奖了。”她声音还带着点喘息,“是将军手下留情。” 萧鼎摆摆手,不以为然: “老子从来有一说一。” “你这身手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比那些练把式的好看多了。”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却带着深意,“行了,活动开了,身上也暖和了吧?” “你先回去好好歇着,把精神养足。” 没再多说,萧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对韩麟道: “走吧,营里还有几件事等着定夺。”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着校场外走去,那把插在地上的“破晓”被他随手拔起扛在肩上。 韩麟对凌笃玉微微颔首,将捡起的横刀放回兵器架也快步跟了上去。 校场上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凌笃玉一人站在那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影子拉得细长。。 刚才那一番交手虽然短暂,却让凌笃玉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真正强者之间的差距。 “哎…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她自嘲道。 然后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转身朝着自己居住的小院走去。 步伐沉稳,背影挺直。 第145章 爱憎分明 萧鼎扛着他那柄“破晓”和韩麟一前一后的走出校场,靴底踏在夯实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怎么样??” 萧鼎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带着刚活动开筋骨的舒爽。 韩麟跟在他侧后方半步,闻言回道: “将军指的是凌姑娘?” “废话,还能有谁。” 萧鼎抬手抹了把额角将干未干的汗渍哼道。 韩麟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欣赏: “沉稳,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眼神里有股狠劲儿,不像一般姑娘家。” “身手……更是不俗,路子虽野可招招实用,全是搏命的打法。” “能在那样的绝境里杀出来,不容易。” 他又补充道,“这世道….活着本就不易。”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能走到这一步,心性和毅力都属罕见。” 萧鼎听着脚步没停,嘴角却微微扯开一个弧度,显然对韩麟的评价很是受用。 “老子第一眼瞧见她就知道这不是个笼中雀,这是只还没长成的小鹰崽子!”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怎么样,老子眼光不差吧?” 韩麟脸上也露出笑意: “将军看人,向来准。” 萧鼎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色对韩麟道: “韩麟,交给你个差事。” “将军请吩咐。” “从明儿个起,你每天挪出一个时辰”萧鼎伸出根手指,“去教那丫头练武,不用教那些花里胡哨的架子,就教她怎么更快更狠更有效地杀人,怎么在乱军之中保命!” “她底子不差,缺的是系统的锤炼和引导。” 韩麟立刻抱拳: “末将领命。” 萧鼎看着他又补充道,语气认真: “就算她以后不给老子办事,学点真本事在身上总没坏处。” “这世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手里有刀。” 韩麟点了点头,心里并无半分不解或疑虑。 他跟了萧鼎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上司的脾性。 萧鼎此人看似粗豪霸道实则心思通透,爱憎分明。 对他胃口的人,他能掏心窝子对待。 对他麾下的将士,更是护短得紧。 这凌笃玉显然是合了他的眼缘,激起了他那份惜才之心……或许还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慨叹?? 毕竟将军自己也是年少时便历经磨难,一步步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他愿意拉这丫头一把,在韩麟看来再正常不过。 “末将明白,定当尽心!” 韩麟沉声应道。 与将军府这边其乐融融的练武氛围截然不同,太尉府西厢的一处僻静院落里却充斥着一股怨愤之气。 孙雾正趴在铺着厚软锦褥的床上,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萎靡不振。 臀腿处包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药膏混合血色的污渍渗出,稍微动一下就牵扯得他龇牙咧嘴,额头冒出冷汗。 他已经这样趴了好几天了。 那二十军棍几乎要了他半条老命。 大夫说得在床上静养两三个月,期间不能轻易挪动,否则落下病根以后行走都成问题。 “萧鼎……萧鼎……!!” 孙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睛里燃烧着刻骨的怨毒。 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萧鼎竟如此蛮横完全不按官场规矩来,直接动用军法把他往死里打! 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奇耻大辱!! 他恨萧鼎,更恨丁乃平! 那个废物当时就在旁边,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打得半死! 可是心里再恨,自己现在也不能和丁乃平翻脸。 他还需要借着丁乃平这国舅爷的身份和渠道,还需要依靠潘雪松这座靠山。 这口气,他只能硬生生地咽下去,但报复的念头…… 这天下午,丁乃平照例假惺惺地前来“探病”,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拎着点不入流的滋补品。 “孙先生,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丁乃平站在床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用手帕掩着口鼻,似乎嫌弃这屋里的药味和晦气。 他看着孙雾那副惨状,心里其实也有点发怵。 孙雾勉强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虚弱却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有劳太尉挂心……我还死不了。”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 “太尉,萧鼎如此跋扈视您如无物,公然殴打您的幕僚,这口气我们难道就这么咽下去了?” 丁乃平眼神闪烁,支吾道: “这个……萧鼎手握兵权,性子又混不吝,本官……本官暂时也拿他没办法啊。” “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孙雾眼神阴狠,“他萧鼎在漠城是土皇帝,难道在都城,也能一手遮天吗??” 丁乃平一愣: “孙先生的意思是?” “写信!”孙雾压低了声音,因为激动伤口又被牵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缓了缓才道,“给您宫里的贵妃姐姐写信!” “详述萧鼎在漠城的种种不法,嚣张跋扈,藐视皇亲,私藏贼人!” “就算一时半会儿治不了他萧鼎的罪,还动不了他在都城的家人吗?” “给他找点麻烦让他知道知道,这漠城,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越说越激动,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必须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否则,你我日后在漠城还有何立足之地?” “潘公的大事,更要受阻!” 第146章 学无止境 丁乃平听着,心里头却是另一番盘算。 他看着孙雾那副恨不得立刻将萧鼎碎尸万段的样子,再想想萧鼎在校场上那煞气腾腾的模样后颈脖子就有点发凉。 给姐姐写信告状? 说得真轻巧! 萧鼎那个疯子要是知道自己在背后捅他刀子,万一狗急跳墙….说不定真敢把自己这个国舅爷给“咔嚓”了! 潘雪松许诺的好处再好,那也得有命享受才行啊。 远水解不了近渴,萧鼎的刀可是随时能架到自己脖子上的!! 他心里对孙雾本就存了一肚子怨气,觉得都是这老小子自作聪明才惹来这顿打还连累自己丢人现眼。 现在还想撺掇自己去硬碰萧鼎那块铁板? 当他丁乃平是头猪吗? 不过面上他却没有表露出来,反而装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拍着胸脯(当然,是虚拍)保证道: “孙先生所言极是!萧鼎他欺人太甚!” “本官这就回去修书,定要将他在漠城的恶行一五一十地告知贵妃姐姐和陛下!” “你就安心养伤,此事包在本官身上!” 孙雾见他答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信要怎么写,措辞要如何严厉等等….这才疲惫地重新趴好。 丁乃平又敷衍地安慰了两句,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小厮离开了这充满怨气的房间。 一出院门,丁乃平脸上的义愤填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耐和精明。 他对手下吩咐: “去库房里再挑两根老参给孙先生送来,让他好好补补。” 丁乃平做足了表面功夫。 回到自己的书房,丁乃平往太师椅里一瘫,翘起二郎腿对心腹管家抱怨: “孙雾这厮自己惹了一身骚,还想拉着本官去触萧鼎的霉头?” “他当本官是二傻子呢!”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那……太尉,给贵妃娘娘的信……” “写个屁!”丁乃平没好气地哼道,“这事儿能随便写信吗?” “萧鼎在军中的根基还有他在都城那些老部下的关系,是那么好惹的?” “万一弄巧成拙,你说倒霉的是谁?” “本官才不干这赔本买卖!” 他优哉悠哉地呷了口刚沏好的热茶,眯着眼道: “他孙雾愿意躺着养伤,就让他躺着去吧。” “咱们啊,先按兵不动看看风向再说。” “潘大人那边……哼,天高皇帝远,先把眼前的日子过舒坦了要紧。” 至于孙雾那边怎么交代? 丁乃平压根都没放在心上。 一个躺在床上动不了的幕僚,还能跳起来咬他不成? 先糊弄着呗。 他打定主意在摸清萧鼎更深的态度和京中的确切风向之前,绝不会轻易掺和这趟浑水。 保住自己的小命和富贵,才是顶顶要紧的。 将军府,东厢小院。 第二天,韩麟果然准时来了。 他还是是那副沉稳寡言的样子,穿着便于活动的劲装。 “凌姑娘,将军吩咐,由末将来教你一些防身的功夫。” 韩麟开门见山,没有多余寒暄。 凌笃玉换上了陶妈找来的深蓝色劲装,头发也紧紧的束在脑后。 她对着韩麟认真行了一礼: “有劳韩统领。” 韩青点点头,没有废话直接开始: “姑娘昨日与将军交手,反应迅捷,出手果决这是长处。” “但发力技巧,步伐转换以及对敌时的气息调节尚有不足。” “今日,我们先从最基础的步伐和发力开始。”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 动作虽不快却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如何蹬地,如何转胯,如何将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通过手臂传递到拳脚或兵器上。 凌笃玉学得极其专注,她知道自己欠缺的就是这些系统的东西。 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韩麟传授的每一个要点。 凌笃玉记忆力强,悟性也高,往往韩麟示范一遍她就能模仿个七八分像,只是在力量和熟练度上还差得远。 “不对,腰要沉,力从地起。”韩麟偶尔会出声纠正,手指虚点她发力不对的位置,“肩膀放松,不是用胳膊的蛮力。” 凌笃玉便一遍遍地调整,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直到肌肉发酸,额角见汗也毫不懈怠。 她深知这些基础才是未来保命的根本。 休息的间隙,韩麟看着默默擦汗眼神却越发清亮的凌笃玉,心中暗赞。 “这姑娘不仅能吃苦,心思也沉得住气,是块好材料!”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韩麟准时结束教导: “今日就到这儿,姑娘回去后可将方才的步伐和发力之法自行练习,熟能生巧。” “我晓得了,多谢韩统领指点。” 凌笃玉再次行礼,态度恭谨。 韩青离开后,凌笃玉并没有立刻回房休息。 她留在小院里按照韩青教的方法,又开始一遍遍地练习起来。 阳光照在凌笃玉认真而执着的脸上,那纤细的身影里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是萧鼎给她的机会,也是她必须抓住的稻草。 变强,是自己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 第147章 树大招风 孙雾趴在床上,度日如年。 身体的疼痛折磨着他,心里的焦灼更是如同烈火烹油。 他几次派人去催问丁乃平信件是否送出,得到的回复都是“太尉正在斟酌措辞,务必一击必中”或者“已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出去了,先生安心”。 起初孙雾还信了几分,但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都城那边毫无动静,萧鼎在漠城行事更是嚣张,甚至听说将军府里那位“客人”的日子过得越发安稳还开始习武了? 这让他如何能“安心”?? 他渐渐品出味儿来了。 丁乃平那个草包恐怕根本就没把信送出去! 他是在敷衍自己! 想通这一点,孙雾气得差点真的一老血喷出来。 他在这里忍痛谋划,那个废物却在那边阳奉阴违! 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可他如今动弹不得,手下能使唤的人有限,丁乃平又是名义上的上司,他再恨再急也拿对方没办法。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更加炽烈的怨恨几乎要将他吞噬。 “丁乃平……萧鼎……你们都给老子等着!” 他死死拽着身下的锦褥,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等老子伤好了……定要你们百倍偿还!” 孙雾开始更加隐秘地联系自己在城中残存的关系,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蜘蛛耐心地重新编织着他的网。(买通下人) 他就不信这萧鼎和丁乃平之间,就真的铁板一块? 这漠城,就真的没有别的漏洞可钻? 府里另一头的丁乃平每日里还是饮酒作乐,或是变着法子搜刮些钱财,对孙雾的催促能躲就躲,能拖就拖。 他打定主意,在萧鼎和潘雪松之间先稳稳地骑着他的墙头,哪边风大,再看情况往哪边倒。(墙头草) ……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潘雪松靠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里。 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车厢内空间宽敞,陈设精致,熏笼里燃着名贵的夙合香, 他脸上还残留着朝堂上强装出的镇定,此刻卸下只剩下那抹化不开的阴郁。 “漠城……孙雾……” 他几乎是无声地翕动嘴唇,这两个词在他舌尖滚过。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算算日子,漠城那边的消息早该像往常一样递到他案头了。 孙雾是他精挑细选派去盯着丁乃平那个蠢货,顺便处理“脏活”的。 此人办事向来稳妥,心思缜密得像蜘蛛网。 就算事情一时半会儿没成,但定期传回消息这是雷打不动的流程! 可这都快半个月了,音讯全无! 犹如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思来想去,这问题的关键九成九出在萧鼎身上! 是孙雾行事不密被那只边关猛虎嗅到了味道? 还是萧鼎察觉了什么,用了什么雷霆手段硬生生掐断了消息渠道? 亦或是……丁乃平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又捅出了什么天大的篓子,连带着把孙雾也给陷进去了? 各种糟糕的猜测在他脑子里疯狂翻腾,像一群被惊扰的毒蜂嗡嗡作响,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个姓凌的丫头一日不除,他一日寝食难安! 他烦躁地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车厢壁毯上。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恨不得立刻就插上翅膀飞到漠城亲自坐镇,把那个小贱人从地缝里抠出来碎尸万段! 把她手里那要命的东西彻底毁掉! 可……他做不到。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潘雪松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无能为力的滞涩。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最近这都城里也是风雨欲来,暗流涌动。 圣上……哼,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心思是越来越难测了。 对朝中几桩明显牵扯到他潘党和岑晏那老匹夫的争端,态度暧昧得像蒙了一层雾,不点头不摇头,就这么冷眼瞧着。 那岑晏就像是闻到了腐肉味的鬣狗,今日在朝堂上又借着一桩漕运损耗的陈年旧案,明里暗里地指摘他在户部用人不当,监管不力! 还引经据典,夹枪带棒….虽然没直接点他潘雪松的名,可满殿站着的哪个不是人精? 谁听不出来那冷飕飕的箭头,根根都瞄准了他把持的户部钱袋子!! 当时站在金銮殿冰凉的地板上,面上保持着首辅该有的沉稳如山,心里却早已怒火翻涌,恨不得当场撕了岑晏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 可他潘雪松如今位极人臣树大招风,只想求个稳字,实在无心与岑晏那老匹夫多做无谓的缠斗!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漠城那把悬着的利剑挪开,消除心腹大患! “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潘雪松靠在车壁上,喃喃自语。 纵使他权势滔天,爪牙遍布朝野,可面对这千里之外的僵局和虎视眈眈的政敌竟也生出了几分鞭长莫及的困顿感。 马车轱辘压过路面,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 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必须得想个办法破开漠城这潭死水! 或许……是时候动用那条埋在漠城连孙雾都不知道的隐秘线了? 只是那条线是他留着保命或者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的,轻易可动不得! 因为风险太大了…… 潘雪松的眉头紧紧锁着,在“动”与“不动”之间反复权衡,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又深刻了几分。 第148章 推杯换盏 岑晏今日下朝回府可谓是神清气爽,步履生风。 他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严肃刻板的脸上,竟难得地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老爷回来啦。” 老管家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官帽。 “嗯!” 岑晏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捋了捋下巴上修剪整齐的胡须,只觉得看什么都顺眼。 能不痛快吗?? 只要看到潘雪松在朝堂上吃瘪,他那张老脸憋得跟猪肝似的,自己这心里就跟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一样透心凉,心飞扬! 今日那漕运案子,他不过是小小地敲打了一下就让潘雪松一派的人慌了手脚,真是大快人心!! 他岑晏为官清正,最是瞧不上潘雪松那等结党营私,蠹国害民之辈! “父亲。” 一个略带怯懦的声音响起。 岑晏转头,看见他那小儿子岑知书正从廊下溜边过来,手里还捏着本封皮花里胡哨的话本子,眼神躲闪一看就是又想溜出去鬼混。 若是往常,岑晏少不得要吹胡子瞪眼训斥他几句“不成器”,“不多读圣贤书”之类的话。 可今日他心情实在是好,竟破天荒地没有发作,只是挥了挥手,语气甚至算得上“和蔼”: “又想去哪儿野?” “早点回来,别惹事!” 岑知书如同得了特赦令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忙不迭地应道: “哎!谢谢爹!” “我保证天黑前就回来!” 说完,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看着儿子雀跃的背影,岑晏摇了摇头,失笑。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脚下不停,径直往书房走,一边走一边对跟在身后的老管家吩咐: “去,拿着我的帖子请尚御史,王侍郎,还有李给事中过府一叙。 “就说老夫得了两坛好酒,请他们过来品鉴品鉴。” 老管家心领神会,这几位都是老爷在朝中时常往来的好友,尤其那位尚御史更是弹劾潘党的急先锋! “是,老爷,老奴这就去。” 傍晚时分,岑府的花厅里灯火通明,酒香菜热,气氛热烈。 岑晏坐在主位,他换上了一身舒适的赭色直裰,脸上泛着红光。 下首坐着三位受邀前来的官员: 都察院的尚御史性子刚直,说话嗓门大。 兵部的王侍郎为人谨慎,但同样对潘党不满。 还有一位是吏部的李给事中,年纪虽轻些但心思比较活络。 几杯温热的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痛快!真是痛快!”尚御史首先按捺不住,端着酒杯声若洪钟,“岑公,您今日在朝堂上的那一番言论真是鞭辟入里,大快人心啊!” “您没瞧见潘雪松当时的脸色,啧啧啧,一阵青一阵白的,怕是回去气得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哈哈哈!” 王侍郎捋着胡须,笑着附和: “尚兄说的是,潘党把持户部多年,其中猫腻路人皆知。” “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又惧其权势。” “今日岑公稍加点拨,便让他们阵脚大乱,可见其心虚啊!!” 李给事中更会说话,他举起酒杯恭敬地对岑晏道: “下官以为,岑公今日此举不仅是出了一口恶气更是振聋发聩,让朝中那些还对潘党心存幻想或是敢怒不敢言的同僚们看到了希望!” “依下官看….那潘雪松的首辅之位,坐得未必有多稳当,将来能取而代之者非岑公莫属啊!” 这话虽有奉承之嫌,但在座几人听着都十分受用。 岑晏心中得意,却摆手谦逊道: “诶,李给事中言重了。” “老夫不过是尽人臣之本分,看不惯某些人祸乱朝纲罢了。” “至于首辅之位……呵呵,虚名而已,虚名而已。”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底闪烁的光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那个位置,谁不想坐? 尚御史大手一挥: “岑公不必过谦!” “潘雪松倒行逆施,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这满朝文武苦之久矣!” “只要岑公登高一呼,我等必定唯您马首是瞻!” “对!唯岑公马首是瞻!” 王侍郎和李给事中也连忙举杯应和。 岑晏笑着与他们碰杯,一饮而尽。 酒是上好的花雕入口醇厚,此刻更觉甘美。 他享受着这种被拥护被期待的感觉,仿佛已经看到了潘雪松灰头土脸….自己执掌中枢的那一天! “不过……” 王侍郎放下酒杯,略显谨慎地开口,“潘雪松树大根深,党羽遍布,尤其在地方上……听说他最近对漠城那边似乎格外关注??” 岑晏冷哼一声: “漠城?” “不过边陲之地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潘雪松手伸得再长,还能管到萧鼎头上?” “萧鼎那个愣头青,可是连皇亲国戚的面子都敢驳的!” 岑晏对此似乎并不太在意,觉得潘雪松在漠城的动作不过是疥癣之疾。 尚御史却不以为然: “岑公,不可不防啊。” “潘雪松此人最是睚眦必报,手段阴狠。” “他既然盯上了漠城,必有所图。” “我们是否……也该留意一下那边的动向?” 岑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尚御史提醒的是。” “回头老夫会让人留意着。”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抓住潘雪松在朝中的把柄。” “只要我们在都城砍断他的根基,他在地方上的那些小动作自然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岑公高见!!” “来来来,喝酒!” “今日咱们不谈那些扫兴的事了,当浮一大白!” 花厅内再次响起了谈笑声。 都城的这一局棋,在推杯换盏与孤灯只影中悄然进行着新的布局。 第149章 桃花巷内 得了父亲那难得“开恩”的一句话,岑知书脚下跟装了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就窜出了岑府。 “呼…..” 直到拐过了街角他才刹住脚步,扶着墙角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一直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厮旺旺也是个小机灵鬼,见状忙凑上前,脸上带着点心照不宣的笑: “少爷,咱今儿个去哪儿逍遥??” “听说东市新来了个杂耍班子,玩意儿挺新鲜呢,要不……” 岑知书却摆了摆手,脸上那属于“纨绔子弟”的浮躁神色缓缓褪去,眼神里透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沉静…..甚至带着点急切。 他整理了一下刚才跑得有些微乱的衣袍下摆,低声道: “不去那些地方。” “老规矩,去桃花巷。” 旺旺了然地点点头,似乎对少爷这个“老规矩”早已习以为常,顺从道: “哎,好嘞少爷。”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融入了都城午后熙攘的人流中。 他们没有走向繁华喧闹的南市或东市,反而专挑那些僻静的街巷穿行。 越走,周围的屋舍越低矮,行人越稀少。 桃花巷名字听着风雅,实则是一条藏在都城繁华表皮下近乎被遗忘的角落。 巷子窄得仅容三四人并肩,地面的青石板有裂缝,缝隙里长出顽强的杂草。 两旁的院墙灰扑扑的,不少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块。 旺旺熟门熟路地在巷子中段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木门前停下。 这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环上都带着厚厚的铜绿。 岑知书左右看了看,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 他对着旺旺使了个眼色。 旺旺立刻会意,像往常一样走到几步开外的一个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一屁股坐在凸起的树根上,嘴里嘟囔着: “少爷您忙您的,小的就在这儿候着。” 说完,竟真的抱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地开始打起了瞌睡,只是那眼皮缝隙里偶尔会瞥一眼留意着巷子两头的动静。 “嗯。” 岑知书见旺旺安置好了这才转身,抬手却没有去碰那锈迹斑斑的门环,而是用一种特定的节奏屈起手指,在那扇黑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 “叩,叩叩,叩,叩叩。” 敲门声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栓被缓缓抽动的“嘎吱”声。 木门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岑知书身形一闪便敏捷地侧身挤了进去。 在他进去的瞬间似乎有一只枯瘦的手从门内阴影中伸出飞快地将门重新关上,落栓。 旺旺靠在老槐树上,心里在想着事儿。 他跟着少爷来这儿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少爷都要在里面待上一两个时辰,有时甚至更久。 出来的时候,少爷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不像去赌坊赢了钱的兴奋也不像去了勾栏听了曲儿的惬意,反倒像是……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他曾经大着胆子问过一次,少爷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来拜访一位隐居的先生,请教些学问上的事情。 可旺旺心里嘀咕,什么先生会住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啊? 而且请教学问需要这么神神秘秘,每次都跟做贼似的吗?? 不过,旺旺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少爷待他不薄,自己只需要按照少爷的交代做就行。 天色就在这等待中一点点的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彻底被灰蓝色的暮霭吞噬,巷子里变得昏暗不明。 “吱呀——” 那扇黑木门再次被打开。 岑知书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在暮色中看不太真切,但步履比进去时略显沉重好像在思考着什么难题。 反手轻轻带上门走到老槐树下,岑知书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旺旺。 “醒醒,走了。” 旺旺一个激灵睁开眼,抹了把嘴角赶紧站起身: “少爷,您出来啦!咱回府?” “嗯,天黑了,该回去了。” 岑知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平淡,他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动作看似寻常但旺旺眼尖地注意到,少爷袖口内侧似乎沾上了一点深色的污渍,像是……墨迹? 还是别的什么?? “少爷,您这……” 旺旺指了指他的袖口。 岑知书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动,随即用另一只手随意地掸了掸,语气轻松了些: “哦,没事,不小心蹭了点灰。” “这破地方灰尘就是大。” “走吧,回去晚了老头子又该念叨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巷子外走去。 旺旺赶紧小跑着跟上,心里的那点疑惑也随着少爷恢复“正常”而暂时抛到了脑后。 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桃花巷的尽头。 第150章 踏雪而来 “腰马合一,力从地起!” “不是用手臂的蛮力去推,是用你的整个身子往前撞!” 韩麟的声音在校场清晨微寒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笃玉依言调整,脚下生根,腰腹骤然发力,原本略显僵硬的冲撞动作瞬间变得流畅迅猛,挥动手中的木刀劈向韩麟格挡的木棍。 “砰!” 一声闷响,两人各退半步。 韩麟脸上掠过一抹满意,他收棍而立,点了点头: “这一下,有点意思了。” “记住这个感觉,对敌之时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武器,每一寸肌肉,每一分力气,都要用在刀刃上。” 凌笃玉感受着方才发力时腰腿间那股顺畅的力道以及击中目标时反馈回来的扎实感,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经过这些日子韩麟手把手近乎严苛的系统训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力量更凝练,反应更迅捷,发力更精准了,那种在绝境中磨砺出的本能搏杀技巧被赋予了更有效的发力方式和更缜密的攻防思路。 “是,韩统领,我都记下了。” 她声音里还带着点喘息,语气却十分认真。 韩麟看着凌笃玉坚韧的眼神,心中暗赞。 这姑娘是自己见过最能吃苦也是最有悟性的苗子了。 那股子沉默的韧劲仿佛野草,给点雨水和阳光就能拼命的往上生长。 “今日就到这儿。”韩麟将木棍放回兵器架,“你自己再琢磨琢磨方才那几下发力,贪多嚼不烂。” “好。” 凌笃玉应道,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住在将军府的这些时日,是她从家中一路逃亡以来度过的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府里上上下下,从细心周到总怕她冷着饿着的陶妈,再到眼前这位面冷心热倾囊相授的韩统领都对她颇为照顾…. 这份不带多少功利色彩的善意,让她心中温暖。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凌笃玉会想起乌贼寨里那个心思单纯的小彩姐,还有寨子里那些质朴的面孔,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在寨子里过得怎么样? 是否都安然无恙。。 萧将军这份雪中送炭的庇护与栽培之恩,她深深记在心底,只盼着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倾力相报。 凌笃玉正一边放松着有些酸胀的手臂,一边想着心事,校场入口处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萧鼎一身墨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周身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他刚从外面回来,靴子上还沾着点校场外的尘土,目光扫过场中刚刚结束对练的两人,最后落在凌笃玉的身上。 “哟呵,练着呢?”他声音洪亮嘴角还噙着笑意,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顺心的事,“瞧着这架势,比刚来的时候可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啊!” “韩麟,你没给老子藏私吧?” 韩麟躬身行礼: “将军说笑了,末将不敢。” “是凌姑娘自己肯下功夫。” 凌笃玉也连忙敛衽行礼: “将军。” 萧鼎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他这些天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军营的粮草调配,城防的加固巡视还有都城里那些时不时传来的明枪暗箭…哪一桩事儿都不省心。 但偶尔抽空来校场跟凌笃玉这丫头过过招成了他难得的消遣。 看着她从最初全靠野路子的搏命打法到现在渐渐有了章法,劲力也开始透出沉稳老辣的味道。。 进步之快让他这个见惯了军中好手的人也有些惊讶,就像是发现了一块蒙尘的璞玉,越擦拭越见其内蕴的光华,这让他心情颇佳。 “刚练完?正好,省得老子再叫人去寻你。”萧鼎双手叉腰,站在凌笃玉面前,“问你个事儿。” “将军请讲。” 凌笃玉迎上他的目光。 “想不想去城外大营看看?”萧鼎抬手指了指西边城门的方向,“老窝在府里这一亩三分地对着木人桩和韩麟这张冷脸练,眼界终究是窄了。” “真正的边军是什么样,战场又是什么样你得亲眼去看看,那里跟这校场可不是一回事。” 凌笃玉心念猝然一动。 军营? 那可是萧鼎权力的核心,是漠城三十万边军的心脏也是这片土地抵御外虏最坚实的壁垒。 能去那里亲眼看一看无疑是深入了解这片土地,了解边军,了解眼前这位霸道将军的最好机会! 没有任何犹豫,她清亮的眸子看向萧鼎,干脆利落地点头: “我想去。” “好!痛快!”萧鼎就喜欢她这不扭捏不矫情的劲儿,转头就对韩麟道,“去备马,给她挑匹脾气好脚程稳当的,别整那些烈性的玩意儿。” “是。” 韩麟领命,快步离去。 萧鼎很自然地对凌笃玉随口问道: “会骑马吧?” 在他想来,这丫头身手如此灵活学东西又快,骑马这种基本技能应该不难。 凌笃玉握着汗巾的手微微一顿。 她其实是会一些的,那源自于灵魂深处来自“前世”记忆碎片….自己曾在某个马术俱乐部里接触过基本的骑乘。 但马术绝对谈不上精湛,更别提适应这个时代高大体型的战马还有不同的鞍具,以及可能面临的复杂地形和战场要求了。。 此刻若贸然说会,只怕稍后控马不佳反而露怯,平添麻烦。 她眼睫微垂,避开萧鼎那探究的目光低声回答道: “不太会。” 这不算完全说谎,只是选择性地隐瞒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基础”。 萧鼎闻言倒也没多想,只当她是真没怎么接触过马匹,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 “不会没事!让韩麟教你!” “那小子训马可是一把好手,军营里多少烈马到他手里都服服帖帖的。” “保证比你学那几下拳脚功夫还快!” 正说着,韩麟已经牵着三匹马回来了。 一匹是萧鼎惯常骑乘的黑色骏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踏雪),神骏非凡,马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打着响鼻显得精力充沛。 一匹是他自己的青骢马,沉稳矫健。 还有一匹就是特意为凌笃玉挑选的栗色母马,体型匀称眼神温顺,一看脾气就很好。 萧鼎利落地一撩衣摆,动作流畅地翻身跨上自己的踏雪,那黑马在他身下也安分了不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凌笃玉,对韩麟扬了扬下巴: “这丫头就交给你了,抓紧点时辰,晌午前得到大营。” 第151章 苍茫荒野 韩麟牵着自己的青骢马走到凌笃玉旁边,言简意赅: “看仔细。”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韩麟一边操控着青骢马做出慢走,快走,小跑,转向,停止等基本动作,一边清晰地讲解要点: “上马要稳,脚踩实马镫,重心提起,利落干脆别拖泥带水。” “坐姿要正,腰背挺直如松,但不是僵着死板,要随着马的节奏自然起伏,脚踩马镫前脚掌受力,脚跟微微下沉,这样方能借力也不易脱镫……” “对,缰绳,就像刚才说的是引导,是与马脖颈沟通,感知它的情绪和意图,不是死拽硬拉……” 凌笃玉凝神细看,将他的每一个动作细节,每一句要点都牢牢刻进脑子里。 她有前世的基础打底理解起来很快,欠缺的只是与这个时代特定马匹的磨合。 “你来试试。” 韩麟示范了几遍便干脆地下了马,将栗色母马的缰绳递到她手中。 凌笃玉摒弃杂念回忆着韩麟的动作,左脚认镫,右手扶鞍,腰腹核心发力,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便轻盈地腾身而起,利落地旋身落坐在马鞍上。 动作虽不如韩麟那般举浑然天成,却也稳稳当当没有一丝的笨拙和迟疑。 萧鼎端坐在踏雪上看见凌笃玉这么快就上了马眼中闪过讶异。 这丫头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重心稳当,可不像个“不太会”的纯新手啊…. 不过他是何等人物,很快便猜到凌笃玉可能有所保留却也并未点破,只当是这丫头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 上了马,凌笃玉按照韩麟的指导调整坐姿,双膝微夹马腹,轻轻一抖缰绳。 那栗色母马果然温顺,立刻乖巧地迈开步子。 “放松腰胯,随它动。” “你的脚再沉下去一点。” “视线要放远,别光盯着码头。” 起初身体在马匹行走的节奏中有些生涩,但在韩麟不时的出声提醒下她很快就找到了感觉。 身体开始自然地随着马匹的步履微微起伏,手上的缰绳也渐渐变得如臂使指。 “感觉不对就带住缰绳,可以低声跟它说话,它能懂。” 韩麟骑着自己的青骢马跟在她身侧不远处,保持着既能随时出手相助又不至于干扰她的距离。 凌笃玉尝试着控制马匹逐渐加速到小跑,风声开始在她耳边变得清晰,两侧的景物向后飞掠….视野随之开阔晃动。 她稳稳地控住身体重心,努力适应着这种与在地面奔跑截然不同的移动方式所带来的掌控感。 凌笃玉学得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已经能自如地控制马匹进行稳定的慢跑,灵活的转向和干脆的停止。 “可以上路了。”韩麟对凌笃玉这惊人的学习速度似乎也已习惯,沉声道,“路上再慢慢熟悉,将军还在等。” 一行人出了将军府,穿过漠城喧嚣的街道朝着西城门而去。 萧鼎一马当先,韩麟紧随其后,凌笃玉跟在韩麟侧后方,再后面是十来名精锐亲兵护卫。 漠城之外,是广袤而略显苍凉的原野。 深秋的风带着边地特有的粗粝卷过枯黄起伏的草甸。 萧鼎和韩麟刻意控制着马速,让整个队伍以一种堪称悠闲的速度小跑前进。 萧鼎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凌笃玉,见她虽然骑术比起他们这些老行伍还显生嫩,但腰背始终挺直,控马平稳,没有力不从心的迹象便放心地转回头去。 他与身旁的韩麟不时低声交谈着军营近期的事务。 凌笃玉跟在他们侧后方努力控制着马匹,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前方的对话。 “北边那些蛮子,最近皮又痒痒了。”萧鼎的声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冷硬,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天两头的就派几个游骑过来撩骚。” “不是隔着界碑射几支响箭就是烧两个废弃的烽火台。” “一群杂碎跟苍蝇似的不咬人但膈应人。” 韩麟目光平视前方,语气沉稳: “斥候回报,今年国内外遭了四十年不遇的大旱,草场枯萎,牲畜也死了不少。” “咱们自己国内的日子不好过,边境上这些靠劫掠为生的部族更是饿红了眼。” “入冬前怕是消停不了。” “哼!”萧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不屑,“年年如此!他们不好过就想来我陇元打谷草?” “做梦!”他扯了扯缰绳,让坐骑避开路面一个浅坑继续道,“老子这边虽说也是个荒年,粮仓不算顶满!” “但勒紧裤腰带支撑边军弟兄们吃饱肚子,握紧刀把子的底气还是有的!” 他话锋一转,侧头看向韩麟眼神锐利: “告诉下面各营的兔崽子们,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点!” “巡逻队加倍,暗哨往前再推二十里!”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打瞌睡掉链子,放一个蛮子探马过来….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末将回头就传令下去。” 韩麟应道。 萧鼎又补充道: “还有军械库里的弩箭,滚木,礌石都再清点一遍,该修补的修补,该补充的补充。” “城墙豁口,就是前两个月暴雨冲垮的那段工程进度要盯紧,入冬前必须完工!” “他娘的,这帮蛮子就喜欢挑风雪天来找不自在!” 韩麟一一记下: “将军放心,弩箭营和工兵营一直在赶工。” “城墙那段刘副将亲自盯着,日夜轮班,不敢耽搁。” 凌笃玉在后面默默听着,心里对萧鼎的印象又深了一层。 这位将军平日里看着霸道不羁,甚至有些“混不吝”,但在关乎边境安危,将士性命的事情上却是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他可以在别的事情上托大,唯独在边防军务上谨慎得令人心惊。 这或许就是他能够镇守漠城多年,让北蛮不敢轻易犯境的原因吧!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萧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韩麟和身后的凌笃玉听,“跟北边那些狼崽子打交道,你永远不能指望他们讲道理,只能把自己的篱笆扎得牢牢的,拳头磨得硬硬的!” “他们敢伸爪子,就剁了他们的爪子!” 第152章 军营要塞 说话间,前方地平线上一片浩瀚无边的营盘轮廓缓缓地显露出来。 那里不再是简单的营帐聚集地,而是一座依托地势用巨石与硬木共同垒砌而成的庞大军事要塞!!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蜿蜒起伏的厚重营墙。 营墙的基础是用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高出地面数丈,石缝间填充着混合了米浆的黏土,坚固异常。 石基之上则是用巨木紧密排列而成的墙体,木头表面还覆盖着防火的泥浆。 墙头上,代表“萧”字帅旗和边军番号的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狂舞。 数十座塔楼上隐约可见身着甲胄,持戈而立的士兵沿着墙垛规律地巡弋。 密密麻麻的灰褐色营帐从这营墙脚下向着视野尽头蔓延开去,仿佛一直铺到了天边。 整个营盘散发着一股磅礴的气息,尚未靠近便已让人心生敬畏。 这就是漠城边军的大营! 凌笃玉心中剧震,她想象过军营的规模会很大,却未料到竟是如此一座气象万千的钢铁壁垒!! 他们的队伍接近了那巍峨的营门。 不等队伍完全靠近,营门内一名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队正就小跑着迎了上来,在路边“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 “将军!”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挺直腰板,持戟行礼。 萧鼎连马速都未减,随意喊道: “去忙你们的。” 那队正和士兵们这才放下手,迅速让开通道。 当他们看到队伍中竟然有一名身着女子衣裙面容清秀的少女时,那些士兵的眼神里只是掠过一抹讶异随即就恢复了正常,没有丝毫多余的打量或质疑。 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警惕地注视着营门外的情况。 凌笃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再次感叹。 这就是萧鼎在军中的威望!! 他做什么根本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麾下的将士对他有着绝对的信任和服从, 萧鼎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牢牢吸引着这支虎狼之师。 队伍畅通无阻地穿过厚重的营门,真正进入了这座庞大的军事堡垒的内部。 穿过层层营帐和操练的士兵,萧鼎一行人径直来到了营地中心区域。 这里矗立着一顶明显比其他营帐更大更厚实的牛皮帅帐。 萧鼎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对凌笃玉和韩麟说了句“进来吧”便率先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帅帐内部十分宽敞,陈设却异常简朴。 正中央一张大型原木桌案上面铺着漠城及周边区域的精细地图,旁边散落着一些兵书和文书。 桌子两侧摆放着几把木椅和两个存放卷宗的多层木架。 角落里有一张简单的行军床,床上叠放着整齐的被褥。 整个帐篷里充满了硬朗的军事风格。 凌笃玉跟着走进来,安静地站在靠近帐帘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这跟她上辈子在那些小说里看到的情节可不太一样啊。 按传统“套路”来看,女子不是不能进军营吗? 就算进来了,不也该被一群大老爷们质疑,排斥甚至引发冲突吗? 怎么到了她这儿,从营门到现在除了最开始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讶异目光….平静得简直就像一潭死水? 自己这个“特殊存在”就跟空气似的,完全被无视了?? 凌笃玉正胡思乱想着,帐外就传来了通报声。 很快,三名男子陆续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黑塔般的壮汉,络腮胡子,走路带风,身上的那股子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正是左副将贺建华。 他进来后目光在凌笃玉身上快速一扫,没有任何停顿,好像她只是帐内多出来的一把椅子,径直走到萧鼎面前抱拳行礼: “将军!” 紧随其后的是个身形挺拔的中年将领,眼神沉稳,步履从容,是右副将钟真庆。 他同样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凌笃玉一眼,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便与贺建华并肩而立向萧鼎行礼。 最后进来的是个穿着青布长衫,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的中年文士,他是军师郭谦。 他倒是多看了凌笃玉一眼,但也仅仅是带着些许探究,随即也向萧鼎躬身施礼。 萧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都坐,说正事。” 三人依言坐下,目光都集中在萧鼎和桌案的地图上,完全没人去关注角落里的那个“小透明”凌笃玉。 第153章 营中午餐 “老贺你先说,北边那几个苍蝇今天又搞什么小动作了?” 萧鼎拿起桌上一支用于在地图上标记的小旗沉声说道。 贺建华嗓门很大,带着不耐烦: “回将军!还不是老一套!” “今天一大早有七八个蛮子跑到了界碑东边二十里的野狼谷附近晃荡,对着咱们的哨塔射了几支响箭还嗷嗷叫了几嗓子,见咱们的巡逻队过去掉头就跑得没影了!” “妈的,跟泥鳅一样滑溜!” 钟真庆接口道,声音平稳许多: “根据这几日他们频繁挑衅还有斥候探查的情报分析,他们似乎在试探我们各段防线的兵力配置。” “末将怀疑他们可能在为更大规模的骚扰,甚至小股精锐渗透做准备。” 军师郭谦捋着胡须,沉吟道: “他们内部饥荒严重,各部族头人为了争夺所剩不多的资源矛盾加剧。” “很可能是某些急于立威或转移矛盾的部族想通过在我国边境制造事端来缓解内部压力。” “将军,我们需加强前沿哨所的警戒力量,并多派暗哨掌握其主力动向。” 萧鼎听着,手指在地图上野狼谷的位置点了点,冷笑一声: “呵!想摸老子的底?” “玩这套他们还嫩了点!” “老贺,从你的营里再抽调两个精锐小队化妆成他们的模样,给我反渗透过去!” “不用深入,就在他们经常活动的几个区域转悠看看能不能抓到舌头,或者摸清他们到底是谁的人马,想干什么!” “是!将军!末将保证完成任务!” 贺建华眼睛一亮,轰然应诺。 “老钟,”萧鼎又看向钟真庆,“你负责协调各营,把巡逻的路线和时间再给我调整一下,增加不确定性。” “另外,通知弩箭营把射程最远的几架重弩布置到野狼谷两侧的制高点,一定要隐蔽好!” “下次他们再来不用请示,只要进入射程就给老子往死里揍!” “让他们尝尝咱们‘破甲锥’的厉害!!” “末将领命!” 钟真庆沉声应道。 “郭先生。”萧鼎最后对军师道,“劳你拟一份详细军情将近日蛮族异动以及我部应对之策,用六百里加急呈报兵部。” “顺便……在文书后面再给老子催一遍粮草和冬衣!” “告诉那帮坐在衙门里喝茶的老爷们,边关的弟兄们都快要喝西北风了!” 郭谦微微一笑,拱手道: “将军请放心,属下明白,定会在文书上将情况说得‘严重’些。” 几人又就着一些具体的防务细节商讨了片刻,气氛严肃而高效。 凌笃玉在一旁静静听着,虽然很多军事术语她不太懂但也能感受到那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和萧鼎等人应对的从容老辣…..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 帐外传来了士兵们换岗和准备用餐的嘈杂声。 萧鼎挥挥手,结束了会议: “行了,就按我刚才说的去办。” “都滚去吃饭吧,去晚了就只剩下刷锅水了。” “是,将军!” 贺建华,钟真庆和郭谦起身行礼依次退出了帅帐,自始至终都没人多看凌笃玉一眼。 帐内只剩下萧鼎,韩里和凌笃玉三人。 萧鼎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对着帐外喊道: “亲兵!死哪儿去了?赶紧去打饭!要三份!” “跑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帐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得令!”便响起一阵快速跑远的脚步声。 萧鼎这才转头看向凌笃玉,脸上带了点歉意的表情,挠了挠他那有些硬茬的短发说道: “丫头,军营里条件就这样没啥精细吃食,都是大锅饭大锅菜管饱不管好。” “待会儿你就跟着我们将就一顿。” 他又补充道: “老子自己皮糙肉厚吃啥都无所谓,当年在死人堆里饿极了连树皮草根都啃过。” “就是领着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来吃这些,有点……咳,那个啥。。” 凌笃玉连忙摇头,语气真诚: “将军言重了。” “能吃饱肚子就已经很好了,我不挑的。” 她说的是大实话,比起逃亡路上的那些干粮,军营里热乎乎的大锅饭已经是美味佳肴了。 而且,能和边军将士吃一样的食物让凌笃玉觉得自己离这个集体更近了一步。 韩麟没有插话。 很快,亲兵端着三个大大的粗陶碗跑了回来,每个碗里都堆着冒尖的粟米饭,上面盖着一大勺混杂着少许腌肉末的炖菜,油水不多看起来确实很“粗犷”,但香气扑鼻。 亲兵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萧鼎说: “将军,今天……今天肉少了点,伙夫说送来的牲口瘦……” 萧鼎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打断他: “有的吃就不错了!” “你啰嗦什么,放下赶紧滚蛋!” 亲兵如蒙大赦,放下碗筷一溜烟儿跑了。 萧鼎自己先端起一碗,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对凌笃玉和韩麟道: “你们都愣着干嘛?吃啊!凉了更不好吃!” 凌笃玉也端起自己那碗。 碗很沉,饭很实在。 她学着萧鼎的样子,用筷子夹起混合着菜汁的米饭送入口中。 味道确实谈不上多好,盐味偏重腌菜有些酸涩,那点肉末几乎尝不出味道,但却是实实在在的食物。 这顿简单的军营午餐,就在帅帐内沉默却并不尴尬的氛围中进行着。 第154章 来历不明 三下五除二扒拉完碗里的最后几口饭,萧鼎把空碗往桌上一撂,随手用袖子抹了把嘴。 “吃饱了没?”他看向凌笃玉,见她碗里也干干净净便说道,“走,带你去瞧瞧咱们边军的儿郎是怎么操练的!” “好。” 凌笃玉自然没有异议起身跟上。 韩麟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出帅帐,午后的阳光洒下来,军营里的喧嚣扑面而来。 与上午路过时相比,此时的营区更加“沸腾”。 各个划分好的演武区域内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全部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萧鼎背着手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他偶尔会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一会儿某个方阵的队列行进或是某个小队配合攻防,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子总能精准地挑出毛病。 “第三排左边第一个,你的腿是瘸了?” “步子跟上!” “枪头抬高三寸!没吃午饭吗?” “你那样捅出去连棉袄都扎不穿!” “配合!老子说过多少次了!配合!” “你们是一个伍!不是单个的莽夫!” 被萧鼎点到的士兵无一不是浑身一凛立即纠正动作,额头冒汗也不敢去擦。 这些士兵的训练强度远超出了凌笃玉的想象,他们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花哨。 每一个劈砍,每一次突刺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杀死敌人,保全自己!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军衣,在黄土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但没有人敢有丝毫懈怠。 这就是真正的边军! 是与死亡为伴,用血汗打磨出来的利刃! 很快,凌笃玉他们又来到了一个格外宽敞的核心演武场。 场中数千名精壮的士兵正在练习近身搏杀,动作狠辣,呼喝声震天。 站在场边一个木台子上负责指挥调度的是一个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 这汉子约莫三十六七岁年纪,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骨划到下颚,更添了几分悍勇。 穿着一件无袖的皮质软甲,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胳膊,他双手抱胸,目光如电扫视着场中每一个士兵的动作。 他嗓门极大,每一个指令都如同炸雷: “腰!发力靠腰!” “你那软绵绵的是在给敌人挠痒痒吗?” “快!再快!战场上慢一瞬,你的肠子就得喂了野狗!” “两人一组,攻守互换!” “记住对方的杀招!下次用在他身上!” 他就是漠城边军的总教头,应龙。 名字很霸气,人也如他的名字一般是军中有名的“活阎王”,一手操练新兵和督导老兵的本事连萧鼎都多次称赞。 萧鼎走到木台附近没有立刻出声,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直到应龙下达完一轮指令,暂时歇口气的功夫他才扬声笑道: “应阎王,嗓门还是这么大,隔着二里地都听见你在嚎!” 应龙闻声转过头看到是萧鼎,那张严肃的脸上线条稍稍柔和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 他跳下木台走了过来,动作矫健如豹。 “将军。”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但少了刚才那股子煞气,“您怎么有空过来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萧鼎身后的凌笃玉身上,那锐利的眼神在她脸上和身上快速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以为然。 怎么是一个女子? 将军带她来做什么? 萧鼎仿若没看见他眼中的疑虑,很是随意地拍了拍应龙的肩膀。 “哈哈!闲着也是闲着,我过来看看你小子有没有偷懒。”他笑着侧身将凌笃玉让到身前,对应龙介绍道,“来,应龙,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凌笃玉,老子认得义妹。” “义妹?!” 应龙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看向凌笃玉的眼神更加审视了。。 他跟随萧鼎多年深知这位爷的脾性,绝不是那种会随便认亲戚….尤其是认个娇滴滴(在他看来)女子做义妹的人。 应龙心里立刻升起一个念头: 将军是不是太过宠溺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了? 竟然把她带到军营重地,还认作义妹? 这……未免有些儿戏了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脸上没有明显表露出不满。 不过态度就冷淡下来了,他只是对着凌笃玉微微颔首连抱拳都省了,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硬邦邦: “凌姑娘。” 这态度连旁边的韩麟都感觉到了,但他依然沉默如同背景。 凌笃玉何等敏感,立刻察觉到了这位应教头那份不加掩饰的轻视。 “应教头。” 她面色不变,对着应龙福了一福算是回礼,没再多言。 “哈哈哈哈哈哈!” 萧鼎将应龙的反应尽收眼底,不但没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应龙都有些莫名其妙。。 第155章 强者为尊 “应龙啊应龙!”萧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应龙对凌笃玉说,“丫头,看见没?” “这老小子肯定在心里嘀嘀咕咕呢,觉得老子带你进来是胡闹!” “还觉得你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累赘呢!” 应龙被萧鼎说中心事,黝黑的脸膛上泛起了红晕。(虽然太黑了看不出来) 他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不服气,闷声道: “将军,末将不敢!” “….只是这演武场刀剑无眼,尘土飞扬,怕是惊扰了凌姑娘。” “得了吧你!”萧鼎止住笑大手一挥,语气带着笃定,“老子跟你说啊应龙,看人不能光看表面!” “你千万别小瞧了这丫头!!” “老子敢带她来这里,敢认她这个妹子自然有老子的道理!” “你信不信就凭她现在的身手,扔到你那新兵营里能撂倒一大片?” 应龙闻言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再次上下打量凌笃玉。 这次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上了浓浓的战意。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身形纤细,面容沉静的少女和将军口中“能撂倒一大片新兵”的形象联系起来! “将军,您这话……当真?” 应龙的语气里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他不是不信萧鼎,而是这事太过匪夷所思。 “老子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萧鼎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咧嘴笑了,带着点促狭,“不过你也别想着现在就跟她过招,人家姑娘家脸皮薄。” “以后有机会你自然能见识到的。” 萧鼎这话既维护了凌笃玉又给了应龙一个台阶下….也埋下了一个引子。 应龙看着萧鼎那笃定的眼神,再回想将军从不乱放大话的性格,心里对凌笃玉的轻视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他再次看向凌笃玉时眼神已经变得郑重了许多,虽然谈不上多热情但那份疏离已经不见了。 “既然是将军看重的人,末将失礼了。” 应龙对着凌笃玉,这次郑重地抱了抱拳。 凌笃玉也再次还礼: “应教头言重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萧鼎强势的担保下消弭于无形。 但应龙心中那颗好奇的种子已经种下。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将军如此推崇的“义妹”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萧鼎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对应龙道: “继续练你的兵,老子带她随便转转,你不用管我们。” “是,将军!”应龙领命,再次跳上木台,中气十足的吼声再次响彻演武场:“都看什么看!继续训练!” “刚才那个组合攻防再来一遍!谁再偷懒,今晚别吃饭了!” 士兵们噤若寒蝉,赶紧收回好奇的目光更加卖力地操练起来。 萧鼎则带着凌笃玉沿着演武场的边缘缓缓踱步,不时指点着场中不同的训练项目,低声向她解释着其中的门道和关键。 凌笃玉认真地听着将这些宝贵的实战经验一一记在心里。 她知道,萧鼎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教导她,从而开阔她的眼界。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凌笃玉这个意外闯入的“异数”,正在这片洪流中悄然汲取着成长的养分。 应龙那最初带着质疑的目光反而成了她心中一股无声的动力。。 从军营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凌笃玉几乎是拖着脚步从马背上下来的。 这一整天,精神高度集中。 充实是真充实,累也是真累啊!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陶妈早就等在二门处,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灯笼,看见凌笃玉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 借着灯光,她瞧见凌笃玉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沾在发丝上的尘土,心疼得直咂嘴: “哎哟,瞧瞧这小脸累的……将军也真是的,带着您一去就是一整天,那军营里都是糙汉子待的地方,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哟!” 凌笃玉笑了笑,安抚陶妈道: “您放心吧,我没事就是有点乏了。” “军营……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什么呀,那地方除了尘土就是喊打喊杀的。”陶妈絮絮叨叨地扶着她往院子里走,“热水早就给您备好了,赶紧先去泡一泡解解乏。” “晚膳也一直在灶上温着呢,老奴这就让人给您送到房里去。” “有劳陶妈了。” 凌笃玉这会儿确实有点累了。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柔软中衣凌笃玉才觉得松散了一些。 小丫鬟已经把晚饭端了进来,是清爽的小米粥还有几样小菜。 她正坐在桌边喝着温热的粥,陶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用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姑娘,夜里凉得很,褥子到底单薄些。”陶妈边说着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将怀里那东西塞了进去挪到了床铺中间位置,“老奴给您灌了个汤婆子放在被窝里暖着,等您睡下的时候保准暖和和的。” 凌笃玉看着陶妈细致用心的动作,心里像是被这秋夜的暖意烫了一下,鼻尖微微发酸。 这种被人细致关怀着的感觉,对她而言太过珍贵。 “陶妈……谢谢您。” 她轻声说道,话语里带着真挚的感激。 “嗐,跟老奴还客气啥?”陶妈掖好被角转过身,脸上是慈和的笑,“您快些用膳,早点歇着” “瞧这累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匆匆吃完晚饭漱了口,凌笃玉摸到了床边,被窝里已经被汤婆子烘得暖和和的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她吹熄了灯,将自己深深埋进了柔软温暖的被褥里。 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凌笃玉便沉入了睡乡之中。 第156章 奢靡夜宴 北境荒原深处正上演着一场奢靡的夜宴。 在一顶用厚牛皮和华丽毛毡搭建的王帐内,此刻灯火通明,部落首领阿靼鲁坐在主位一张铺着完整兽皮的宽大座椅上。 他身材魁梧雄壮像一头人立而起的棕熊,敞开的衣襟里露出浓密的胸毛。 此时一手抓着油汪汪的烤羊腿大口吃着,另一只手端着盛满马奶酒的金杯。 “叮叮叮…” 帐子中央有几个舞女正扭动着腰肢赤足踩在地毯上,脚踝上的银铃响个不停。 她们的眼神带着刻意的媚态,舞姿大胆,竭力取悦着座上那位掌握她们生杀大权的王者。 “好!好啊!跳得真好!” 阿靼鲁看得兴起将金杯里的马奶酒一饮而尽,随手将啃了一半的羊腿扔给脚下匍匐着的奴仆。 油腻的大手在袍子上擦了擦,立刻又有侍女为他重新斟满酒杯。 “好,好!” 下首两侧坐着部落里的一些重要领主,个个也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帐内一片乌烟瘴气….奉承之声源源不断。 “大王威武!” “瞧您这精气神,天神见了也要赞叹!” “就是就是!” “…有大王带领我们何愁不能南下打谷草,让那些两脚羊乖乖交出粮食和女人?!” “那萧鼎算啥玩意啊?” “他不过是个给陇元帝王看门的狗!” “也就仗着城墙坚固罢了!” “哼!真要到了这草原上,咱们一个冲锋就能把他碾碎!” “没错!前几日儿郎们去野狼谷转了一圈,那守军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看呐,萧鼎也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阿靼鲁听着这些谄媚之词更是志得意满,脸上泛着油光,他用力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杯盘都跳了跳: “说得好!他萧鼎也配跟本王相提并论?” “本王在这草原上想喝酒就喝酒,想抢掠就抢掠,自由自在快活似神仙!!” “他呢?哈哈….不过是被拴在漠城的一条狗!” 他笑声狂放充满了不屑。 “哈哈哈哈哈….” 底下众人连忙跟着一起大笑,帐内气氛更加高涨。 然而,在这片谄媚中有一个角落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阿靼鲁左手边下手第一个位置,坐着一个与他雄壮体型截然不同的男子。 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形颀长,面容阴柔俊美,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着。 他便是阿靼鲁同父异母的弟弟,阿靼努。 阿靼努只是优雅地饮着杯中的马奶酒,他那出色的容貌在这粗犷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扎眼,不像是这片草原上孕育出的儿郎,倒更像是从南方那些繁华国度流落而来的贵族。 他听着兄长和那些领主们肆无忌惮地贬低萧鼎还畅想着轻而易举的胜利,心中很是无奈。 一个领主喝得满面红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阿靼鲁举杯,舌头都有些打结: “大……大王!您就放一百个心!” “这次……这次咱们肯定能成功!” “就算……就算抢不到太多东西也能恶心死萧鼎!” “让他知道咱们荒原上的雄鹰不是好惹的!” “对对!恶心死他!” “让他寝食难安!” “哈哈...” 阿靼鲁被众人捧得飘飘然又是一阵大笑,得意洋洋地环视帐内: “哼!萧鼎早晚会因为他的自大在本王手里吃个大亏!” 随即看像一言不发的阿靼努,见他只是低头喝酒对自己这番“豪言壮语”毫无反应,粗声粗气地问道: “我的好弟弟!你怎么不说话?” “难道你觉得哥哥我说得不对?” “还是…你觉得咱们动不了那萧鼎?” 顿时,帐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阿靼努身上,喧闹声也小了一些。 谁都知道这位二王子心思深沉,与大王直来直去的性子不同。 他的话,有时候还是很有分量的,虽然大王往往不爱听。 阿靼努放下酒杯,声音带着凉意: “王兄雄才大略,自然无错。”他先不痛不痒地捧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只是…萧鼎若真是如此不堪一击的蠢货,为何能稳坐漠城十余年,让我各部儿郎始终无法越过雷池一步?” “前几日的游骑挑衅与其说是试探出了他的虚实,不如说……更像是他有意放纵想看看我们究竟想做什么。” 看着阿靼鲁瞬间沉下来的脸色,阿靼努继续平静地说道: “据我所知,萧鼎此人用兵老辣,治军极严。” “他麾下的漠城边军绝非易与之辈。” “我们若只因几次小小的挑衅未见其激烈反应就断定他外强中干,是否……有些过于轻敌了?” 帐内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几个还算清醒的领主互相看了看,没敢接话。 阿靼鲁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他兴头上泼冷水,尤其是这个总显得比自己聪明的弟弟!! “砰!” 他狠狠地将金杯扣在案几上,酒水都溅了出来。 “阿靼努!你这是什么意思?!”阿靼鲁声音带着怒意,“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萧鼎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替他说话?!” “王兄误会了。”阿靼努神色不变,“我只是觉得与其寄希望于‘恶心’对方,不如仔细筹划。” “要么不动,要动就务必求一击必中,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解决部落眼下的饥荒。” “否则….打草惊蛇反而会让萧鼎更加警惕,让我们后续的行动更加艰难。” “有什么艰难的!”阿靼鲁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语气暴躁,“我看你就是被南边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把胆子给磨没了!!” “我们是草原上的狼!狼就要有狼的野性!” “要想那么多干嘛?冲上去,撕咬!抢到就是赚到!” “就算这次不成也能吓得他们睡不着觉,下次他们就更怕我们!”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重新抓起酒杯,对着众人吼道: “来!不管他!我们喝我们的!” “为了即将到手的粮食和女人,干杯!” “干杯!!” “大王英明!” 帐内再次响起附和声,所有人都选择性地忽略了阿靼努那番不中听的话继续沉浸在虚幻的胜利憧憬中。 阿靼努看着眼前这群被酒精和阿谀冲昏头脑的人….尤其是他那刚愎自用的兄长,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沉寂下去,只剩下嘲弄。 不再言语,他重新端起酒杯将里面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在这顶华丽的王帐里,真话往往是最刺耳的。 第157章 不甘平庸 帐内的味道熏得人头脑发胀。 阿靼努又坐了片刻,他只觉胸口一阵烦闷,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来。 放下金杯,他站起身对着主位上正搂着一个舞女调笑的阿靼鲁微微躬身,声音没有情绪: “王兄,我有些不适先告退了。” 阿靼鲁正玩在兴头上,闻言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含糊道: “去吧去吧!你这身子骨就是太弱,得多练练!” “别整天想些没用的!” 旁边几个领主也附和着发出了哄笑。 阿靼转身撩开厚重的帐帘,一步踏入了外面漆黑的夜色中。 身后那令人作呕的暖腻瞬间被隔绝,北境荒原夜晚的寒风吹在脸上,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阿靼努的帐篷离王帐不算太远,但位置相对僻静。 帐篷里不如王帐奢华却也整洁干净,布置带着几分南方室内的雅致。 他刚掀帘走进去,一个穿着素净棉袍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就迎了上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好入口的热水。 “王子,您回来了。” 少女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耳畔。 她叫巧乐,这名字是阿靼努给她取的。 他说这世间烦闷事太多,希望身边能有个灵巧快乐的解语花。 巧乐将温水递到阿靼努手中,清澈的眸子借着帐篷里的羊油灯光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 见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比平日更显苍白冰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又是……在大王那里听了不痛快的话?” 巧乐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带着心疼。 她跟随阿靼努多年,从他还是个不受重视的少年时起就在身边伺候,亲眼见证过他有多少次满怀忧思地向王兄进言,却一次次地被粗暴地驳回,被斥责为“懦弱”,“南人习气”…. 他的抱负,他的隐忍,他的不甘,他的苦楚…. 巧乐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阿靼努接过水杯,温热的白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熨帖了那被马奶酒灼烧过的不适。 没直接回答,他只是走到铺着狼皮的椅子前坐下微微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哎…. 巧乐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阿靼努身后伸出手指力道适中地为他按压着紧绷的额角。 “王子,您别往心里去。”她低声劝慰,“大王他……性子直爽,喜欢听些热闹话。” “您说的那些道理他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常有的。” 阿靼努闭着眼感受着额角传来的恰到好处的力道,发胀的头脑舒适了一些。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在他们看来,我的话就是扫兴,是怯懦。” “巧乐,你说,明明一眼就能看穿的危局,为何偏偏有人要蒙上自己的眼睛拖着所有人往火坑里跳?” 巧乐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轻缓: “因为……有些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王子,您已经尽力提醒了,问心无愧就好。” “可若真的因此让部落儿郎白白送死,让妇孺挨饿受冻,我这‘问心无愧’又有何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自己不是不想争,不是没有能力。 论智慧,论远见,他自信远超那个光有蛮勇听不得逆耳之言的兄长。 可偏偏他晚生了几年,不占那个“长”字! 在这推崇武力直来直去的草原部落里,他那份源于母亲(一位来自南方小贵族的女子)的俊美相貌反而成了原罪,被视作“异类”,是“不像草原雄鹰”的表现。 巧乐看着他这模样心疼得厉害,却不知还能如何安慰。 她只能更用心地为他按摩,试图驱散他那满身的阴霾。 过了好一会儿,阿靼努抬手轻轻覆上巧乐正在他太阳穴上按压的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好了,巧乐。”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道,“我没事了,时候不早你也累了一天,快去歇着吧。” 巧乐知道王子这是不想让她担心。 “那……王子您也早些安置,热水给您备在那边了。” 巧乐指了指角落里的铜盆和毛巾,轻声叮嘱。 “嗯,知道了。” 阿靼努点了点头。 巧乐这才福了一福退出了帐篷,细心地为他掩好帐帘。 阿靼努并没有如巧乐所愿去休息。 他先起身走到铜盆边,就着微温的水洗了把脸,用细棉布毛巾慢慢地擦干了脸上的水珠。 又径直走向那张摆放着几卷羊皮地图的案几前坐了下来,吹熄了桌上的灯火。 帐篷内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有帐外篝火的余光透过毡布的缝隙,勉强能勾勒出他静坐身影的模糊轮廓。 阿靼努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远处王帐方向的喧嚣乐声隐约还能传来,更衬得他这里的死寂。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158章 身残志坚 漠城难得有个像样的好天气! 秋日的太阳挂在天上没什么力道,但照在人身上好歹驱散了些许深秋的寒意。 孙雾被下人用一张铺了厚厚褥子的藤椅抬到了他居住的偏院廊下,避开风口正好能晒到太阳。 他趴在软枕上,整个下半身还裹着厚纱布,动弹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那二十军棍留下的不仅仅是皮开肉绽的外伤,更深的是筋骨受损。 大夫这几天来看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摇头叹气,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这伤就算养好了,以后阴雨天酸痛难忍是跑不了的,走路恐怕也会有点跛….病根是落下了。 换做常人,听到这等消息怕是早就愁云惨淡。 可孙雾听完,眼里只是闪过阴鸷随即就恢复了平静。 “能捡回这条老命,就不错了。” 当时他是这么对大夫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孙雾确实不在意。 比起立刻去死,留下点病根算什么?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脑子还能转,就有报仇雪恨的机会!! 萧鼎,凌笃玉……这两个名字像毒虫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心,支撑着他熬过每一次换药的剧痛和漫漫长夜。 微微动了动脖子,孙雾眯着眼看向院子里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 暖洋洋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孙雾今天心情不算太坏,甚至可以说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一天。 原因无他,他费尽心思终于重新搭上了一条线…..一条他原本不敢轻易动用,属于潘雪松直接安插在漠城的暗线。 这批人是真正干“脏活”的好手,隐秘又高效,且只听命于潘府核心的指令。 这次私自动用这条线孙雾是冒了极大风险的,一旦被潘公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萧鼎把他当狗一样打,丁乃平那个废物又靠不住,他必须自己动手! 而首要的目标,就是那个引子….那个害得他落到如此田地的罪魁祸首凌笃玉! 一想到那个丫头片子如今正在将军府里好吃好喝,孙雾就觉得胸口那股恶气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凭什么他孙雾苦心经营多年,却落得这般下场!! 那个小贱人却能安然无恙? “咳…咳咳..…” 一阵急火攻心引得他剧烈咳嗽起来,震得伤口一阵剧痛,额头冒出汗来。 旁边伺候的小厮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喝点水?” 孙雾闭上眼摆摆手,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他算是彻底看透了丁乃平的嘴脸,起初还假惺惺地来探病,送点无关痛痒的补品。 后来见他伤势沉重,恢复缓慢,很有可能以后会成了个需要长期供养的“废人”,态度就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最近这两三日,更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昨天送来的饭菜竟然是些剩菜冷羹,油水都看不见几点。 送饭的下人态度也敷衍得很,把食盒往旁边石凳上一放,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扭头就走。 孙雾当时看着那冰冷的食盒,心里只是冷笑。 他根本不屑于为此生气,更无所谓丁乃平的态度。 一个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草包,也配让他孙雾动怒? 他只是恨,恨自己时运不济没有投个好胎! 若他孙雾有个好出身以他的才智和手段,哪一点不比丁乃平那个蠢货强上百倍? 何至于要仰人鼻息,受这等窝囊气!! “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低声喃喃。 重新睁开眼,孙雾的眼神里已经恢复了精明的算计。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示意那个还算老实的小厮靠近些。 小厮连忙俯下身: “先生有何吩咐?” “去…把角门外那个…卖柴的老肖叫来。”孙雾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微弱,“就说……我前几日定的…那担上好的松木柴…到了,让他…亲自给我送进来……验看。” 小厮有些疑惑,先生都这样了还关心柴火好不好? “唉。” 但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匆匆就去了。 那卖柴的老肖自然不是真的卖柴人,那是他与外界联系的其中一个隐秘节点。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一个扛着半捆松木柴,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汉子跟着小厮低头走进了院子。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手掌粗糙,确实像个常年劳作的樵夫。 “先生,您要的柴……” 那汉子把柴放下,恭敬地站在几步开外。 孙雾对小厮说: “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小厮巴不得躲清闲,连忙退出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孙雾和那个“老肖”。 沙沙沙… 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孙雾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此刻锐利如针紧紧盯着“老肖”,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病弱之态?! 第159章 明哲保身 “潘公的人?” 孙雾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说道。 “老肖”微微躬身,神态谦卑: “是,孙先生请吩咐。” “好。”孙雾也不废话直接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恨意,“目标,将军府里那个叫凌笃玉的丫头。” “你们给我盯死她!只要确认她一个人,切记!是只有她一个人离开将军府,不管用什么方法,不计任何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下翻涌的杀意,才从齿缝间缓缓吐出最后三个字: “……做了她!” “老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颔首。 “明白。” “不计代价清除目标凌笃玉。” “要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孙雾补充道,眼神阴狠,“萧鼎不是善茬,一旦被他抓住尾巴,我们都得完蛋!” “先生放心,我们最擅长这个。” “老肖”的声音很平稳,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尚可。 孙雾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一下子就泄了气: “去吧……我等你们的消息。” “是。” “老肖”再次躬身,然后扛起那半捆根本没人在意的松木柴脚步稳健地退出了院子 孙雾重新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恨,需要用鲜血来洗刷。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太尉府书房里,丁乃平正因为账房上报孙雾的用药开销而大发雷霆,嘴里骂骂咧咧: “残废!饭桶!老不死的棺材瓤子!” “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就不该留他!” “要不是看在潘大人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他扔出去喂野狗了!” 越说越来火,丁乃平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梨花木矮凳,手指着偏院方向又开始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面前躬身站着的心腹管家一脸。 “治了这么久喝了我多少参汤灵芝了?” “啊?屁用没有!反倒成了个瘫在床上的无底洞!” “天天就是要钱!钱钱钱!” “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啊?” “真是个丧门星!” 丁乃平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回太师椅里。 他越想越亏,孙雾这老小子屁事没办成,反而惹来了一身骚,自己现在还得像个祖宗一样供着他,这口气憋得他心肝肺都疼!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书房角落里的另一个幕僚缓缓走上前几步。 汪云初年纪比孙雾轻些,穿着宝蓝色长衫,面容清俊,眼神里透着一种常年被压抑的精明。 他以前没少被得势的孙雾明里暗里打压排挤,看着丁乃平现在暴怒的模样,心里非但没想着劝解反而感到快意! 等丁乃平这阵邪火发得差不多了,汪初云才用带着点忧心的语气开口道: “太尉,您为了孙先生如此动怒实在不值当,仔细气坏了身子。” 丁乃平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现在养着个废人,花钱如流水,还得看他那张半死不活的老脸!” “这叫不值当?” 汪初云抬起头,脸上适当地露出恳切的表情: “太尉,容属下说句不当说的话。” “孙先生他……此次行事,确实是……太过孟浪了。” “若非他一意孤行,非要与萧将军正面冲突,何至于引来将军雷霆之怒?” “又怎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汪初云这话看似在分析,实则句句都在往丁乃平的痛处上戳,顺便把责任全推到了孙雾的“孟浪”和“一意孤行”上。 丁乃平果然被带偏了,顺着他的话愤愤道: “可不是嘛!我早就说过,萧鼎那厮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惹他干嘛?” “偏不听!非要往刀口上撞!这下好了吧?” 汪初云见火候差不多了,往前凑了半步,带着十足的“推心置腹”: “太尉明鉴啊!” “依属下愚见,经此一事,孙先生的话怕是……再也信不得了。” “他如今自身难保,行事只怕会更加偏激不计后果。” “若是太尉您再听信他的主张,继续与萧将军对着干……” 他故意顿了顿,抬眼观察了一下丁乃平的脸色,才缓缓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万一再惹出什么更大的乱子触怒了萧将军,他在漠城或许暂时奈何不了您,可若是消息传回都城让贵妃娘娘知道了……” “娘娘在宫中本就不易,若还要时时为您在这边关担惊受怕……那岂不是……” 汪初云这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再跟萧鼎杠,让你姐姐在皇帝枕头边都没法做人!! 丁乃平听到这话身躯一僵,脸色瞬间变了几变。 第160章 开始行动 本来经过上次萧鼎直接动手打人之后,丁乃平心里就对硬碰硬打了退堂鼓,只是还有些拉不下脸面。 现在被汪初云这么赤裸裸地点破要害,尤其是牵扯到了他在宫里最大的靠山….贵妃姐姐,那点犹豫立刻就被巨大的恐惧取代了! 是啊!萧鼎那个疯子,是真敢下死手的! 自己这条命金贵着呢,大好前程还在后头! 为了一个孙雾,为了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女贼去跟萧鼎玩命? 他疯了吗?! 孙雾要找死,自己找根绳吊死去! 别拉着别人做垫背! 想到这里,丁乃平狠狠一拍大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着汪初云道: “初云啊,还是你看得明白!” “你说得对!我以后再也不信孙雾的鬼话了!” 他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使劲挥了挥手: “从今天起,孙雾那边除了按日子送点吃的喝的,别让他饿死冻死就行!” “其他的,一概不管!他也别想再见我!“ “至于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女贼凌笃玉……” 丁乃平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谁爱抓谁抓去!关我毛事! “本官是漠城太尉又不是他潘府的家奴! “以后都少拿这些破事来烦我!” 汪初云看着丁乃平这副急于划清界限的样子,眼底深处闪过得逞的笑意,但面上依然是那副为主分忧的忠恳模样,躬身道: “太尉大人英明睿智!” “如此….方能保自身安稳也不负贵妃娘娘的期许啊。” 丁乃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只觉得心头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看汪初云也越发顺眼起来。 他决定了,以后这府里的幕僚就重用汪初云! 至少这人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偏院廊下,在阳光下闭目养神的孙雾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放弃,成了一枚孤立的弃子。 他精心策划的报复计划,在起步阶段就已然失去了来自太尉府的最后一点庇护。 老肖没有回自己那不起眼的落脚点,而是七拐八绕,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城东一家名为“如亿坊”的赌坊。 这赌坊门脸不算最大,但里面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各色人等混杂,是个天然的隐蔽场所。 老肖对门口那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微微颔首,便径直穿过嘈杂的前堂来到了后院。 后院与前面的喧闹判若两地,显得有些冷清,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和柴火。 老肖将肩上的柴火随意地靠在墙根,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会来送柴的樵夫。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院中那口废弃的石磨盘旁,随意地用手在磨盘边缘不易察觉的凹陷按了按,又用匕首在上面划了三道方向特定的浅痕。 做完这一切,他蹲在墙角拿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上烟丝,点火,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浑浊的眼睛半眯着,享受这片刻的闲暇。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后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端着簸箕像是伙计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假装筛捡里面的豆子。 接着又有一个提着水桶的杂役模样汉子走了进来,开始擦拭院里的石凳。 陆陆续续,又有三四个人以各种不起眼的由头,出现在了这小小的后院。 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眼神的直接接触。 但一种无形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老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雾模糊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叩叩。 他用烟杆敲了敲自己的鞋底。 这是行动的指令。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老肖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目标,将军府,凌笃玉。” “盯死,确认其独自出府。” “格杀勿论。”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情绪波动,只有最简洁的命令。 那“伙计”筛豆子的动作没停,但簸箕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杂役”擦拭石凳的速度慢了一丝。 另外几人或低头,或整理衣角,都用自己的方式表示收到! 老肖将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像完成了一项普通工作一样,背着手从小门走了出去。 他走后,后院的人也迅速无声地散去。 其中两个看起来最为机灵,眼神也最活络的互相对视了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一人从角落杂物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竹篮,里面装着一些木梳和头绳。 另一人则不知从哪里摸出个挑子,两头挂着些零零碎碎的针线,顶针,小剪刀之类的杂货。 两人一前一后,混入了街上的人流之中。 不多时,他们便出现在了将军府所在街巷的两端。 寻了个既能看清府门动静又不至于太引人注意的位置,熟练地摆起了小摊。 第161章 意味深长 卖木梳的汉子蹲在墙根耷拉着眼皮,像是没睡醒,但眼角的余光时刻扫视着将军府周围任何可疑的动静。 “针头针脑,便宜卖咯!” 卖杂货的则慢悠悠地晃悠着,偶尔象征性地吆喝个一两声,大部分时间则是靠在挑子上。 他看似懒散实则却将军府的侧门,角门乃至围墙能翻越的位置都纳入了他的监视范围。 翌日清晨,韩麟准时来到了将军府校场指导凌笃玉练武。 凌笃玉经过这些时日的苦练,身手越发矫健。 她专注地练习着韩麟新教的一套步法,腾挪闪转,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韩麟端坐在他那匹青骢马上,面容冷峻,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凌笃玉的动作上,不时出声纠正一二。 “你的重心再低三分,对敌时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分。” “这一式回身刺,腰腹发力要猝然,手臂递出要果决,断不可犹豫。” 韩麟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然而,就在凌笃玉完成一套动作稍作喘息之时,他也随之勒马停顿的瞬间… 韩麟习惯性地隔着府墙往街道方向随意扫了一眼。 只是这不经意的一瞥,让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轻微收紧了一下。 在街道对面,那个蹲在墙根卖木梳的汉子还有那个晃悠着卖杂货的小贩……不对劲。 太“干净”了。 那卖木梳的,篮子里的货品摆得过于整齐,几乎没什么翻动的痕迹,不像是个指望这个糊口的人。 他蹲在那里的姿态看似放松,实则腰背绷着一股劲,那是常年警惕才会有的下意识反应。 那卖杂货的,吆喝得有气无力,眼神却不像一般小贩那样专注于招揽顾客,反而时不时地往将军府大门和围墙方向瞟。 韩麟在边军斥候营里待过多年,干的就是侦查与反侦查的活计,对这种隐藏在市井中的“眼睛”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这两人绝对有鬼! 他心里眨眼间闪过数个念头…他们是谁的人? 丁乃平? 还是……都城里那位? 目标是谁? 将军? 还是……他的目光落回校场中正在擦汗的凌笃玉身上。 但韩麟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指导凌笃玉接下来的练习。 “今日就到这里。”一个时辰后,韩麟勒住马对凌笃玉说道,“回去后,你将方才那套步法再自行练习五十遍,务求纯熟。” “是,韩统领。” 凌笃玉收势行礼。 韩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径直出了将军府,朝着城外大营的方向而去。 萧鼎正在帅帐内与贺建华,钟真庆两位副将商讨军务,见韩麟进来便让贺,钟二人先去忙。 “将军。” 韩麟抱拳行礼。 “嗯,那丫头今天练得怎么样??” 萧鼎随口问道,手里还拿着一份刚送来的边境线报。 “进步很快。”韩麟言简意赅,随即话锋一转,“府外多了两只‘眼睛’,盯得很死。” “看样子,是冲着凌姑娘去的。” “哦?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知道是哪路神仙吗?” “暂时不清楚,手法很老练像是专门干脏活的。”韩麟回道,“末将未敢打草惊蛇。” “做得对。”萧鼎放下线报,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不管是谁派来的,先让他们盯着。” 他站起身,走到帐内那幅巨大的漠城地图前,看着图上城内繁华的街市区域忽然问道: “那丫头来府里也有些日子了,一直穿着府里准备的衣裳吧?” 韩麟愣了一下,不明白将军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 “是。” 萧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女孩子家,总穿一样的衣服像什么话。” “这样,明天你让陶妈带她出去逛逛,买几身合身的新衣裳,再挑几件像样的首饰。” “顺便带她去尝尝咱们漠城特色的羊杂汤还有烤馍什么的,让她也感受感受这市井烟火气。” 韩麟立刻明白了萧鼎的意图….这是要以凌笃玉为饵,引蛇出洞,顺便看看能不能揪出背后的主使!! 他心中一凛,将军这是要主动出击了。 “是,末将明白。”韩麟沉声应道,“只是……凌姑娘的安全?” 萧鼎冷哼一声: “老子当然知道!” “你亲自带几个人换上便服跟在后面。” “就挑营里身手最好的!” “给老子记住了,放长线,钓大鱼!” “除非对方动手,否则你们就当看客!” “一旦他们敢伸爪子……” “啪!” 他猛地一掌拍在地图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留一个喘气的问话就行!” “末将领命!” 韩麟挺直腰板,眼中也带有杀意。 他知道,明天漠城的街市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一场围绕着凌笃玉的暗战,即将从隐秘的盯梢转为更直接的碰撞。 第162章 逛街采买 第二天一早,天光微亮。 凌笃玉像往常一样起身,准备换上那套便于活动的深蓝色劲装去校场习武。 谁知陶妈端着脸盆进来,脸上笑得像朵绽开的老菊花,手里捧着的不是练功服而是一套料子明显细软许多的月牙色衣裙。 “姑娘,咱今儿个不练那劳什子功夫了!” 陶妈乐呵呵地把衣裙放在床边,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精巧的小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别致的珠花和一支白玉簪子。 “来,老奴给您梳个头,换身鲜亮衣裳!” 凌笃玉看着那月牙白的裙衫和首饰,有些不解。 她习惯了简洁利落的打扮,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好。” 但她本性沉静,也不多问,只是顺从地坐到梳妆台前任由陶妈摆弄。 陶妈手脚麻利地拆开她往常简单束起的发辫,拿起桃木梳子,嘴里絮絮叨叨就没停过: “哎哟,我们姑娘这头发真好!又黑又亮!” “这小脸以前灰扑扑的没仔细看,养了些时日白净多了!” “配上这月牙白的料子,肯定跟画儿里的仙子一样呢!” 她用巧手将凌笃玉的头发挽起一部分,梳了一个清新又不会太过繁复的垂鬟分肖髻,点缀上那几朵小小的珠花,再将那支白玉簪子斜斜插入发间。 镜子里的人便焕然一新。 洗去风尘,休养得当的容颜褪去了之前的狼狈显露出原本的清丽轮廓。 月牙白的衣裙更衬得她肤色白皙,眼神沉静如水,虽然还是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疏离但整个人确实柔和了许多。 “瞧瞧!多俊呐!”陶妈满意地左右端详,眼里满是慈爱,“姑娘家就该这样打扮打扮,整天穿着那粗布衣裳舞刀弄枪的像什么样子。” 凌笃玉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玉簪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早饭也比往日精致了些,不再是简单的粥和馒头,多了两碟小巧的点心和一盅炖得烂烂的银耳羹。 陶妈在一旁布菜还是絮叨: “姑娘多吃点,今天要出门呢,可得有点力气。” “出门?” 凌笃玉看向陶妈。 “是呀!”陶妈笑眯了眼,“将军特意吩咐的,说姑娘来府里这些日子也没好好出去逛逛。” “今儿个给姑娘放一天假,让老奴陪着您去街上走走,买几身合体的新衣裳,再添置些女儿家用的东西!” 萧将军吩咐的? 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关照? 还是……另有用意? 凌笃玉不动声色地继续吃着东西,心里却暗暗留了意。 吃过早饭,一辆不起眼却结实的青篷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外。 凌笃玉在陶妈的搀扶下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将军府的街道,汇入了漠城逐渐苏醒的市井人流中。 凌笃玉坐在车内,手指微微撩开车窗边的布帘一角向外面看去。 漠城她不是第一次见,但之前不是逃亡就是被直接接进府,从未像现在这样以一个相对“自由”的身份来观察这座边陲重城。 街道两旁店铺琳琅满目,卖早点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食物的香味。 布庄,杂货铺,酒肆,首饰铺……各色人等穿梭其间。 有赶着驼队的商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采购商品的妇人…… 这与将军府的肃穆,军营的刚硬截然不同,是另一种真实的人间烟火。 凌笃玉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陶妈在一旁笑着提醒: “姑娘,快到了。” “这条街可是咱们漠城最热闹的‘未央街’,专卖上好布料还有成衣首饰的!” 马车在一处店铺云集的街口停了下来。 陶妈先下了车,然后小心地扶着凌笃玉下来。 她们走进的是一家看起来颇为干净雅致的绸缎庄兼成衣铺,匾额上写着“凝裳阁”。 刚一进门,一个面容富态的中年妇人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显然与陶妈极为熟稔。 “哎呀!陶妈妈!” “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可是府上要添置新料子?”老板娘看见陶妈身旁的凌笃玉,态度愈发热情,“这位是……?” 陶妈拉着凌笃玉的手,带着几分自豪地介绍: “这是我们府上的贵客,凌姑娘。” “将军吩咐带姑娘来挑几身时兴的好衣裳,你可要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不许藏私!” “不敢不敢!将军府的贵客,那就是我们凝裳阁的贵客!” “凌姑娘快里面请!” 老板娘连忙将两人引到里面雅静些的隔间,又招呼伙计上了茶水点心。 很快,几个伙计就捧着各式各样的衣裙鱼贯而入,颜色从淡雅的月白,浅粉,水蓝到鲜艳的玫红,石榴红…. 料子有柔软的杭绸,飘逸的轻纱,厚实的锦缎….款式也各不相同,看得人眼花缭乱。 陶妈兴奋得不行,拿起一件水红色的撒花罗裙就在凌笃玉身上比划: “姑娘你看这件多衬肤色啊!” “还有这件湖蓝色的,绣着缠枝莲又雅致又贵气!” “这件鹅黄的也好,显得人娇嫩……” 她恨不得把所有的衣服都在凌笃玉身上试一遍。 凌笃玉看着这阵仗,心里却有些发沉。 随手摸了摸一件罗裙的料子,触手滑软就知道价格不菲。 凌笃玉忽然想起了萧鼎,他的俸禄要养活将军府上下,还要时不时贴补军中….开销定然不小。 自己一个寄人篱下,身负麻烦的孤女怎敢如此挥霍? 第163章 花鸟市场 “陶妈,”她轻声开口,打断了陶妈兴致勃勃的挑选,“这些……太多了,也太过贵重。” “我日常穿着,用不着这么好的料子。” “姑娘!这有什么贵重的!”陶妈不以为然,“将军既然开口了,就是真心实意要给您置办!” “您就别替他省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哪懂得这些,您穿得漂漂亮亮的,他看着也高兴不是?” 凌笃玉摇了摇头,态度很坚持。 她在那堆华美的衣裙里仔细挑拣了一番,最终只选了两套。 一套是和她身上类似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只是绣花更简洁。 一套是稍厚实些的藕荷色夹棉衣裙,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寒冬。 款式都偏向简单大方,料子也只是中等并非昂贵的。 “就试这两件吧。” 凌笃玉将选好的两套衣服递给了旁边的丫鬟。 陶妈看着她选的衣裳,嘴里直念叨“太素了”“不够鲜亮”“太少了”之类的话,但见凌笃玉神色坚定,她知道这姑娘是个有主意的,只好由着她。 凌笃玉试穿的衣服都很合身,她身量纤细,穿什么都自有一股清冷挺拔的气质。 连老板娘都忍不住夸赞: “凌姑娘真是天生的衣架子,这简单的款式穿在您身上愣是比别人穿绫罗绸缎还显气质哩!” 试完衣服,凌笃玉便表示够了,不肯再试其他更不肯再多买。 陶妈急了: “这怎么行!才两套哪里够换洗?” “将军特意吩咐了要多买几身的!” 她拿起之前看中的那件水红色罗裙,“至少再加上这件,小姑娘家家的,总得有一两件鲜亮衣裳出门见客穿!” 凌笃玉看着那件过于鲜艳的罗裙微微蹙眉,最终还是拗不过陶妈的坚持,加上那件水红色的一共买下了三套衣裙。 结账的时候,她看着老板娘拨弄算盘报出的那个数字,虽然陶妈眼都不眨地付了钱(萧鼎给了银子),凌笃玉还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哎,又欠下了一笔难以偿还的人情! 抱着新买的衣物包裹走出凝裳阁时,阳光正好。 陶妈还沉浸在购物的兴奋里,拉着凌笃玉的手就要往隔壁一家看起来就珠光宝气的首饰铺子走。 “姑娘,衣裳买好了,咱们再去隔壁‘宝莲阁’看看首饰!” “他家新来了一批南边流行的珠花和镯子,样式可精巧了!” 陶妈兴致勃勃,觉得今天这差事办得真是顺心又痛快。 凌笃玉却站在原地没动,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怀里抱着新买的衣物包裹,她向陶妈认真道: “陶妈,首饰就不必买了。” “我平日用不着这些,而且……已经让将军破费太多。” 凌笃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买了这么多衣裳,再买那些金银珠玉,她实在无法心安理得。 陶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多的笑意劝道: “哎呀我的好姑娘!这有什么破费的!” “咱们就去看看,不买多,就挑一两件合眼缘的!” 凌笃玉摇了摇头,非但没有往首饰铺挪步,反而看向了街道另一头更喧闹的方向。 那里似乎有个市场,人声鼎沸,还能隐约听到些鸟鸣犬吠。 “陶妈”她指了指那边,“我对那些不太感兴趣。” “若是可以,能不能带我去那边看看?” “我瞧着……像是卖花草的地方?” 陶妈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边是漠城有名的花鸟鱼虫市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环境嘈杂,地上也脏兮兮的…哪是将军府贵客该去的地方? “姑娘,那边乱糟糟的,都是些粗人逛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咱们还是去看首饰吧,干净又雅致!” 陶妈试图打消她的念头。 凌笃玉却像是铁了心,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我就想去看看花草,透透气。” “首饰……真的不必了。” 陶妈看着她清亮却执拗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看着性子软和,骨子里却倔得很。 她知道再劝下去也是白费口舌,总不能硬拉着人家去。 将军虽然吩咐了要带姑娘买东西,但也没说非得买首饰不可…… “唉,好吧好吧,都依你!”陶妈无奈地妥协了,脸上带着点“你这孩子真是不懂享受”的嗔怪,“那咱们就去花鸟市场转转,那边人多手杂,你可要跟紧了我,别乱跑!” “嗯,谢谢陶妈。” 凌笃玉微微颔首,心里松了口气。 她并非真的对花草有多大兴趣,只是本能地不想再接受更多昂贵的馈赠,也觉得那琳琅满目的首饰铺子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第164章 毫无威胁 就在凌笃玉和陶妈站在街口说话的这点功夫,那两个在将军府附近扮作小贩的“眼睛”也跟着她们来到了这条街上。 看到陶妈要拉凌笃玉进首饰铺,两人心里都暗自着急。 那“宝莲阁”所在的未央街是漠城最繁华的主街之一,巡逻的兵士不仅多街面又开阔,根本不是动手的好地方!! 但当他们看到凌笃玉竟然拒绝了去首饰铺反而指向了花鸟市场的方向时,两人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 卖木梳的汉子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一把根本没打算卖出去的木梳。 卖杂货的挑夫肩膀微微一动,挑子两头的货物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花鸟市场! 那里巷道狭窄,人流密集,正是下手的最佳地点。 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啊! 卖木梳的汉子随意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将摊位稍稍挪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度,这是“目标改变路线,前往预定区域”的信号。 卖杂货的挑夫则挑起担子像寻常小贩一样,不紧不慢地朝着花鸟市场的方向晃悠过去。 同时,他藏在袖子里的一只手极其隐蔽地做了几个手势。 街角一个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半大孩子瞥见这一幕立刻爬起来,一溜烟地钻进了一条小巷。 更远处,一个靠在墙根打盹的乞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露出了半张被火烧毁的脸庞。 信息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无形的网络中扩散开来。 所有潜伏在暗处接到老肖“格杀令”的线人都在这一刻被激活,开始向着花鸟市场汇聚。 陶妈虽然妥协了,但嘴里还是忍不住絮叨: “姑娘啊,不是老奴说您,花鸟市场有什么好看的….” 凌笃玉只是默默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她并非察觉到了具体的危险,而是一种长久处于险境中培养出的本能,让自己对任何陌生的环境都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觉。 自从下了马车,总有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黏在自己身上。 这难道是韩统领安排的保护? 还是……别的什么? 凌笃玉不敢确定。 车夫老张驾着马车慢悠悠地跟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条去往花鸟市场的路上,好像太“热闹”了点。 但老张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马车控制在一个随时可以加速或者拦截的位置。 越靠近花鸟市场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发复杂,人声也更加沸腾。 市场入口处更是摩肩接踵,人流如织。 陶妈紧紧拉着凌笃玉的手,生怕她被挤散了: “哎哟喂,怎么这么多人!” “姑娘抓紧我!这要是挤丢了可怎么是好!” 凌笃玉被陶妈拽着,艰难地在人流中穿行。 这几个扮作普通逛市场的人都已就位。 他们互相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却凭借着长期的默契悄然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凌笃玉,陶妈以及马车夫老张这三个在他们看来“毫无威胁”的目标,隐隐地围在了中央。 心里也在计算着:一共三个人。 一个啰嗦的老妈子,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车夫,唯一需要顾忌的就是那个目标丫头…不过看她那纤细的身板,就算会两下子又能有多厉害?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这次聚集了能动用的所有人手,务求一击必中….瞬间格杀! 待事成之后趁乱遁入这拥挤的市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行。 现在只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动手! 谁也没有察觉到,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即将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市井之中血腥上演。 “姑娘你快看那盆菊花好大!开得真好!” “咱们过去瞧瞧?” 陶妈忽然惊呼道。 凌笃玉却反手轻轻拉住了陶妈,将她往市场外面带。 “陶妈。”她的语速比平时稍快,“这里人实在太多了,气味也杂,我有点……闷得慌。” 陶妈被她带着往外走,有些不解: “闷?这才刚进来呀姑娘!” “是不是早上吃得不舒服了?” “不是,”凌笃玉微微摇头,她的目光掠过几个眼神过于专注的“路人”,“就是觉得这里太吵杂了,怕挤着您。” “咱们……换个清静点的地方吧?” 她这话说的半真半假。 胸闷是借口,但担心年迈的陶妈在这混乱环境中万一动起手来被误伤却是真心的。 而且….这里是萧鼎管治下的漠城,若因她之故在这闹市之中爆发冲突伤及无辜百姓,她于心何安? 之后又该如何面对萧鼎? 陶妈虽然觉得可惜,但看凌笃玉脸色确实有些紧绷,只当她是真不喜这环境,便也顺着她: “好好好,咱不逛了,不逛了!” “这破地方确实吵得人脑仁疼!那咱们回马车上去?” 两人说着,已经退出了市场入口回到了相对宽敞些的街面上。 那股被紧盯的感觉也随着她们退出市场而减弱了些,但并未完全消失。 凌笃玉心思一转,不能回马车,那里目标太明显,而且老张车夫年纪也大了。 她需要一个更“合适”的地方。 第165章 以一敌众 凌笃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轻轻蹙起,声音带着几分倦意: 陶妈,马车里也闷得慌......我想在街上走走,透口气。 哎哟喂,这街上人来人往的。陶妈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满脸不赞同,要不咱们还是回府吧? 就一会儿!凌笃玉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执拗,像极了身子不适时闹脾气的小姑娘,我就想走走,吹吹风。 陶妈见她这副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只得妥协: 那......那行吧,就一会儿,可不许走远!老张她回头朝车夫喊道,你把车赶慢点跟着我们。 “嗯” 老张坐在车辕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手里的缰绳稍稍收紧,让马车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跟在二人身后。 凌笃玉看似随意地沿着街边漫步,眼角余光却在快速扫视着四周。 她需要一个“合适”的地方行动。 既不能太偏僻,会打草惊蛇。 也不能太开阔,免得伤及无辜。 走了约莫半条街,凌笃玉的目光落在前方一家糕点铺子上。 铺子门脸不大,此刻店里只有三两个客人。 最妙的是铺子旁边就有一条小巷,巷口堆着些杂物,僻静无人。 就是这儿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指着糕点铺子,脸上露出几分期待: “陶妈,我有点饿了,闻着这家的糕点真香......您能去帮我买些栗子糕和桂花酥吗? 陶妈一听她要吃东西,顿时眉开眼笑: 想吃东西好啊!说明身子爽利了!” “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买。” “他家的栗子糕可是漠城一绝呢! 说着就要拉着凌笃玉一起进店。 凌笃玉却轻轻挣脱她的手往旁边挪了几步,靠在巷口的墙边用手扇着风,语气带着几分虚弱(装的): 陶妈,我就在这儿等着吧。” “店里人多,我站着更难受。” “您快去快回,我等着吃栗子糕呢。 陶妈看她确实脸色不太好,觉得让她在外头等着也好,连忙点头: 好好好,你就在这儿等着,千万别乱跑!老张!”随即又对马夫嘱咐道,“你看好姑娘,我很快就回来! “好的。” 老张回道。 陶妈这才放心地转身进了糕点铺。 就在陶妈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内的时候….凌笃玉脸上的虚弱猛然褪去,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她甚至没看老张一眼,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旁边那条昏暗的小巷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老张只是眨了眨眼,就发现刚才还靠在墙边的凌姑娘不见了! 他心头一沉,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在将军府赶车这么多年,老张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老糊涂…. 不好,这是要出事了! 巷子里,凌笃玉背靠着砖墙屏息凝神。 外面传来几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快速逼近巷口。 来了!! 凌笃玉意念微动,一把弯刀便出现在了手中。 刀身泛着寒光,刀柄握在手里的感觉熟悉得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自己有多久没有真正活动筋骨了? 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当活靶子,那凌笃玉也不介意亲手清理这些碍眼的垃圾! 她陡然转身面向巷口,身姿挺拔如松,眼神牢牢锁定住了巷口的那几个身影身上。 巷口的光线被他们挡住! 为首的正是那个扮作卖木梳的汉子,此刻他手里握着一把尺长的短刃,眼神凶残。 旁边是那个卖杂货的挑夫,不知何时已经丢掉了担子,双手各执一柄怪异的分水刺。 还有那个乞丐,手里的打狗棍顶端闪着金属的寒光。 另外还有三个戴着面巾面目模糊的男子,个个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六个人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看着巷子里那个手持弯刀面无惧色的少女,几人心中都升起一股被轻视的怒意。 这臭丫头非但不逃,反而摆出迎战的架势? 她瞧不起谁呢?! 卖木梳的汉子狞笑一声,嗓音沙哑难听: 哈哈!小丫头,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可惜啊.…选了个死胡同给自己当坟地! 凌笃玉一言不发,只是微微调整了下握刀的姿势,全身肌肉如张满的弓弦般悄然绷紧。 对于想要取她性命的人….唯一的回应就是手中的刀! 巷外阳光明媚,巷内阴冷肃杀。 一场生死搏杀即将在这方寸之地展开。 汉子率先发难,短刃直取凌笃玉咽喉。 与此同时,挑夫从侧面袭来,分水刺瞄准她的腰腹。 这两人配合默契,出手就是杀招。 凌笃玉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弧光。 “铮!” 刀锋先是轻巧地格开汉子的短刃,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手腕一翻,刀势顺势下劈直取挑夫面门。 这一招行云流水逼得挑夫仓皇后撤,险些跌坐在地。 好俊的身手!站在一旁观战的乞丐眼中惊现一丝诧异,手中打狗棍带着破空之声横扫而来,吃我一棍! 凌笃玉不慌不忙,身形一矮,棍风堪堪从她头顶掠过。 就在这转瞬之间,凌笃玉手中弯刀顺势上撩,刀尖狠狠地划过乞丐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鲜血顿时汩汩涌出,滴落在青石板上。 啊!!! 乞丐痛呼一声,连连后退。 余下四人见状,同时扑了上来。 狭窄的巷子里此刻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凌笃玉以一敌众,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她的弯刀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出击,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飞燕回旋。。 嗤!” 弯刀划过一人的手腕,那人手中的兵刃应声落地。 “砰。” 紧接着一个回旋踢,另一人被她踹得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片刻工夫,已有两人倒地不起,痛苦地蜷缩着身子。 剩下的四人也都挂了彩,衣衫被划破多处,他们看向凌笃玉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惊惧。 这丫头...太厉害了! 卖木梳的汉子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已然发抖,虎口已被震裂。 凌笃玉冷冷道: “还有谁想试试? 就在这时,巷外突然传来陶妈焦急的呼喊: 姑娘!姑娘你在哪儿啊? 第166章 因果报应 剩下的几个杀手对视一眼,知道今日讨不到便宜了。 他们连忙扶起受伤的同伴,狼狈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凌笃玉收起弯刀放进空间,仔细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丝,这才走出巷子。 我在这儿呢,陶妈。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仿若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 只有巷中残留的血迹,无声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陶妈一看见凌笃玉从巷子里走出来,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一把抓住凌笃玉的手,声音都在发颤: “姑娘啊!你可吓死老奴了!” “这一转眼的工夫,你人怎么就没了?” “老张那死老头子也不见了,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凌笃玉轻轻拍了拍陶妈的手背,温声安抚: “陶妈别急,我方才觉得巷子里凉快,就进去走了走。” “许是老张有什么急事,先回府去了。” 她说话时神色如常,连呼吸都没乱,只是衣袖上沾了点灰尘。 陶妈上下打量着凌笃玉,见她确实安然无恙,这才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要是把你给弄丢了,老奴可怎么跟将军交代啊!” 两人回到将军府时,果然看见老张正在门房那儿急得团团转。 一见她们回来,老张赶紧迎上来对凌笃玉说: “姑娘,方才我看情形不对就赶紧回来报信了。” “韩统领早就带人出去了.....” 凌笃玉微微颔首,心里明白着呢。 以韩麟的能耐早就心里有数了,他绝不会放任那些杀手逃走! 此时,在城南一处破败的院子里,六个杀手正在处理伤口。 “嘶….你轻点!!”卖木梳的汉子龇牙咧嘴地推开正在给他包扎的同伙,“那死丫头片子下手真他娘的黑!” 乞丐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脸色苍白: “谁能想到一个小姑娘这么能打?” “老子这条胳膊差点就废了!” “都少说两句吧!”挑夫一边往伤口上撒金疮药,一边喘着粗气,“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 “那丫头武功招式刁钻的很,根本不像寻常练家子。” 另一个受伤较轻的杀手凑过来,压低声音: “咱们这次失手….怎么跟上面交代啊?” “交代个屁!”汉子狠狠啐了一口,“谁能想到目标这么扎手?” “咱们六个人都拿不下她,说出去都嫌丢人!”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院墙外有几个身影正在向此地移动。 韩麟带着三个亲兵早在这些杀手逃回老巢时就跟了上来。 他们穿着便装混在街巷的人流中,就像普通的行人。 “头儿,咱什么时候动手?” 一个亲兵低声问道。 韩麟声音冷得像冰: “将军有令,等天黑。” “这群杂碎,大白天就敢在街上行凶简直无法无天!” 另一个亲兵忍不住骂了一句: “六个大男人围攻一个小姑娘,不要脸的下作胚子” “可不是嘛!”第三个亲兵接话,“要不是凌姑娘身手好,今天非得吃大亏不可。” “这群人明显就是冲着要她命来的!” 韩麟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既然他们不讲究,那就别怪咱们不留情面。” “等夜深人静,一个都别想跑。” 将军府里,萧鼎听完韩麟派人送回来的消息,气得一拳砸在桌上: “好你个丁乃平!孙雾!” “真是活腻歪了!你们连老子的人都敢动!” 他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突然停下脚步对候在一旁的侍卫下令: “去,告诉韩麟,今晚的行动我要亲自去!” 侍卫吓了一跳: “将军,这......?” “这什么这?”萧鼎眼神凌厉,“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漠城撒野!” 夜幕终于降临。 破败的院落里,六个杀手还在为白天的失利争吵不休。 “要我说,咱们明天就离开漠城。”挑夫一边收拾行装一边说,“这单生意做不成了!” “钱再多也得有命花。” 乞丐却不甘心: “就这么走了?老肖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卖木梳的汉子冷笑,“让他自己来试试!” “那丫头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嘭!” 就在这时,院门被一脚踹开。 萧鼎带着韩麟等人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交代?”萧鼎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森冷,“你们是该好好交代交代!” 杀手们大惊失色,慌忙抓起兵器。 可还没等他们摆开阵势,韩麟已经带人冲了上来。 这些边军精锐出手果决,招招致命,根本不是白天凌笃玉那种留有余地的打法。 “将军饶命!”卖木梳的汉子第一个跪地求饶,“是孙雾指使的!都是他的主意!” 萧鼎负手而立,泰然道: “现在知道求饶?晚了。” 不过片刻工夫,院子里就只剩下六具尸体。 韩麟检查过后,走到萧鼎身边: “将军,都解决了。” 萧鼎点点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把这里处理干净。” “至于孙雾......” “明天再跟他算账!” 夜色深沉,将军府里却灯火通明。 “哎….” 凌笃玉站在窗前望着城南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167章 兴师问罪 第二天,日头照常升起。 漠城还是那个漠城。 校场之上,韩麟还是摆着一张万年不变的老冷脸指点着凌笃玉的招式,他对昨日巷中发生的事只字未提,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 凌笃玉也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练功时比往日更加专注了些。 到了下午,萧鼎风尘仆仆的从军营回来,眉宇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煞气。 他刚进书房没多久,就唤来丫鬟: “去请凌姑娘过来,就说本将要带她出府办一点事。” 凌笃玉被请到前院时,萧鼎已经等在那里,还是穿着那身墨色常服,但腰间挎上了他那柄“破晓”。 韩麟默不作声地跟在萧鼎身后,像他最忠诚的影子。 “走吧,丫头。” 萧鼎没什么废话,转身就往外走,语气平常得像真是要去处理什么寻常公务。 “嗯。” 凌笃玉心中了然,安静地跟上。 因为她注意到除了韩麟,萧鼎身后还跟着四名气息沉凝的亲兵。 这阵仗….可不像是去办普通事。 一行人没有骑马也没有乘坐那辆标志性的将军府马车,而是步行穿过几条街道直奔太尉府! 太尉府内,丁乃平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凉榻上享受着丫鬟的扇风,睡得是口水直流,脑子里还做着搜刮民脂民膏的美梦。 “大人!大人!不好了!” 心腹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内室,声音都变了调,“萧……萧将军来了!” “他…..他带着人,已经到了前厅了!” “什么?!” 丁乃平一个激灵从榻上坐起,懵了一瞬,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谁?!你说谁来了?!” “是萧鼎萧将军!他们已经到前厅了!” 管家哭丧着脸重复道。 “哎哟我的娘诶!” “噗通。” 丁乃平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从榻上爬下来。 许是太慌乱了,脚下一软没站稳从榻上直接栽到了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疼得他龇牙咧嘴。 顾不上喊疼,丁乃平在管家和丫鬟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官袍,一边心惊胆战地确认: “真是萧鼎?” “他……他来干什么?带了多少人?” “脸色怎么样?” “这次就带了五六个人,还有……还有那个住在将军府的凌姑娘也在。” “不过萧将军的脸色…..看着可不太好啊大人!” 管家急忙回道。 丁乃平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大半截。 萧鼎这尊煞神,没事绝不可能登他太尉府的门! 还带着那个麻烦的丫头,脸色又不好……这是来找茬的无疑了! 可自己最近夹着尾巴做人,也没招惹他啊? 难道是为了之前孙雾那事? 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来不及仔细整理衣冠,连官帽都戴歪了,就一路小跑着往前厅赶,脸上努力挤出最谄媚的笑容。 一到前厅,丁乃平就看到萧鼎坐在主位上,旁边桌上连杯茶都没上! 下人们早就被这阵势吓傻了,谁还敢上前? 韩麟抱着刀站在萧鼎身侧,凌笃玉则安静地坐在下首,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 “….萧将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丁乃平点头哈腰,脸上的假笑都堆在了一起。 萧鼎撩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带着冰碴子,冻得丁乃平一个哆嗦。 “丁太尉,”萧鼎开口,声音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直接砸了下来,“本将没空跟你绕弯子。” “把孙雾交出来。” “孙……孙雾?” 丁乃平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是因为这个药罐子! 面上不显,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惊讶: “将军,孙先生他……他重伤未愈,一直卧床不起啊!” “不知将军找他……所为何事?” “呵!” 萧鼎嗤笑一声,猛的一拍身旁的茶几,那结实的红木茶几“咔嚓”一声,竟被拍得裂开一道缝隙!! “他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没数?” “还是需要本将帮你回忆回忆?!” 丁乃平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蹦,脸都白了,结结巴巴道: “将……将军请息怒!” “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啊!“ “孙雾他……他一个废人,能干什么?” 萧鼎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丁乃平,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一个废人,还能调动杀手?” “还能光天化日之下在这漠城行刺本将的义妹?!” “丁乃平!你是觉得老子好糊弄,还是觉得你这太尉府….老子不敢砸?!” 他这番话,炸得丁乃平耳膜嗡嗡作响! 行刺?! 孙雾那残废东西竟然还敢私下搞这种事?! 还失败了?! 这他妈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丁乃平瞬间冷汗涔涔,后背的官服都湿透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什么国舅爷的体面了,带着哭腔喊道: “将军明鉴!下官对此事一无所知啊!” “都是孙雾那坏种自作主张!下官对您一片忠心,断不敢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下官早就看出他包藏祸心,狼子野心!” “还请将军为下官做主啊!” 他一边说,一边对旁边的管家吼道: “你还愣着干什么!” “快去把孙雾给本官抬出来!快!” 第168章 闹剧落幕 孙雾刚灌下一碗浓黑的安神汤药,正迷迷糊糊做着美梦。 梦里他亲手掐着凌笃玉的脖子,萧鼎跪在地上求饶,丁乃平那蠢货在一旁给他摇扇子......哈哈! 起来!快起来! 一阵粗暴的推搡把他惊醒,几个家丁七手八脚连人带椅的把他抬了起来,颠得他浑身伤口剧痛。 混账!你们要造反吗? 孙雾又惊又怒,声音嘶哑地呵斥。 领头的管家嗤笑一声: 嘿嘿….孙先生,您可别摆谱了。” “萧将军在前厅等着呢,指名要见您! 孙雾的心猛的一揪! 萧鼎?? 他怎么会来太尉府? 还指名要见自己这个? 被抬到院子中央时,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眼。 待看清站在面前的萧鼎,韩麟还有那个完好无损正冷冷盯着他的凌笃玉时,孙雾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全完了! 刺杀失败,这死丫头居然活着! 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慌,挤出虚弱的声音: 将,将军......您找草民有何要事?” “我这身子骨,实在是...... 孙雾!萧鼎一声断喝,震得他耳膜发麻,少跟老子装蒜!!” “昨天花鸟市场那边巷子里的六个杀手,是你派去的吧? 孙雾心头狂跳,嘴上却死撑: 将军这是从何说起?我卧床多日连房门都出不去,哪来的本事指派杀手?” “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说着,求助地看向丁乃平,盼着这位主子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帮他说句话。 谁知丁乃平像是被蝎子蜇了似的,突然跳起来,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孙雾!” “本官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我干这种勾当!派人刺杀凌姑娘?” “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孙雾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丁乃平又转向萧鼎,点头哈腰: 将军明鉴!下官对此事一无所知啊!都是孙雾自作主张!” “下官早就看出此人阴险狡诈还一肚子坏水。” “只是下官太过心善,不忍把他逐出府罢了!” 孙雾气得浑身发抖,颤巍巍地指着丁乃平: “你…你....你…..” 丁乃平生怕被牵连,骂得更起劲了: “你个害人精!整天撺掇本官跟将军作对,现在还想拖本官下水??”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将军,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千万不能轻饶! 噗…. 孙雾一口老血喷出三尺远,溅得前襟一片猩红。 他死死瞪着丁乃平,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鼎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淡淡道: “拖下去。 韩麟一挥手,两个亲兵上前就要拖人。 等等!丁乃平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喊道,将军,孙雾说不定还知道些什么,要不要先审审? 萧鼎瞥了他一眼: 不必了。 丁乃平赶紧闭嘴,冷汗直流。 孙雾被拖走时,死死盯着丁乃平,眼神怨毒得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萧鼎转向丁乃平,声音冰冷: 丁太尉。 下官在! 丁乃平一个激灵。 管好你手下的人。萧鼎目光如刀,要是再出这种事...... 不敢不敢!绝对没有下次!丁乃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下官一定严加管束!多谢将军为民除害! 萧鼎懒得再搭理他,转身对凌笃玉道: 走吧。 凌笃玉自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有因必有果,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 “嗯。” 她轻轻点头,跟在萧鼎身后走出太尉府。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 韩麟低声问: “将军,孙雾怎么处置? 萧鼎头也不回: 按军法办。 ….这场闹剧,总算落幕了。 从太尉府回来,萧鼎把凌笃玉送到府门口,管家牵来马匹,他们上了马便直往城外军营去了,只留下一句: “丫头,你自己回去歇着,老子营里还有一堆事。” “好。” 凌笃玉应了一声,看着那高大的背影带着韩麟和亲兵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进府。 她没有歇着,而是径直回了自己住的小院换了一套劲衣,拿起训练用的木刀,一招一式地继续练习起来。 对凌笃玉而言,抓紧一切时间提升自己才是正理! 陶妈端着一壶温茶过来,看见她又在那儿练功,忍不住唠叨: “姑娘,这才刚从外头回来,也不说歇会儿!瞧这一头的汗!” 凌笃玉收了势,接过陶妈递来的茶水,小口喝着: “不累,活动活动筋骨舒服。”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门房的小厮探头进来,恭敬地说道: “凌姑娘,陶妈妈,太尉府的管家来了,说是奉丁太尉之命,来给姑娘送些……嗯,安抚压惊的礼物。” “人正在前厅候着呢。” 陶妈闻言,眉头就皱了起来,看向凌笃玉: “姑娘,这……?” 凌笃玉想都没想直接摇头,声音清淡却坚定: “不收。” “陶妈,你去替我回了吧,就说心意领了,礼物不便收受。” 第169章 破财消灾 丁乃平这哪里是安抚压惊,分明是怕萧鼎迁怒于他,赶紧跑来修补场面来了。 自己一个寄居在此,身份敏感的人收他太尉府的礼物算怎么回事? 没必要给萧鼎添麻烦,也脏了自己的手。 陶妈见凌笃玉态度坚决也不多劝,点点头: “哎,老奴明白,这就去打发他走。” 前厅里,太尉府的管家正有些忐忑地等着,身后跟着几个捧着大小礼盒的小厮。 见陶妈一个人出来,脸上还带着客气疏离的笑容,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陶妈妈,”管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凌姑娘她……?” 陶妈福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有劳管家跑这一趟了。” “我们姑娘说了,丁太尉的心意她心领了,只是这礼物实在不便收受,还请原样带回去吧。” 管家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却并不意外,反而笑得更加恳切: “陶妈妈,我们太尉早就料想到凌姑娘高洁,定然不肯收这些俗物。” “只是今日府上恶奴惊扰了姑娘,太尉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这样……” 他侧过身,指着身后小厮们捧着的那些东西。 其中几个打开的盒子里,是几套料子款式都明显上乘,但颜色偏素雅不算特别扎眼的衣裙。 还有几样小巧别致并非纯金镶玉的首饰。 另外几个没打开的箱子,看着就沉甸甸的。 “这几套衣裳和几件小玩意儿,是我们太尉特意吩咐挑的,不算贵重,只是略表歉意给姑娘压压惊,换着穿用。”管家指着那些相对“朴素”的礼物说道,然后又指了指那几个没打开的箱子,“至于这些……”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几分讨好: “太尉吩咐了,若是凌姑娘执意不肯收,就换成同等价值的粮食直接送到城外萧将军的军中,给将士们添些嚼谷!” “太尉说,萧将军和边军将士保境安民辛苦了!” “这也算是他的一点心意。” 这一招,自然是丁乃平身边那位新晋得用的幕僚汪初云教的。 既全了面子又拍了萧鼎的马屁,还显得他丁乃平顾全大局,心系边军! 陶妈是个精明人,一听这话,心里就转了几个弯。 全退回去,未免太打丁乃平的脸,毕竟对方还是个太尉。 而且,把贵重礼物换成粮食送去军营,这确实是件好事,将军知道了想必也不会反对。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随即又化为理解和笑容: “哎哟,丁太尉真是……太客气了!” “处处都想得这么周到!” 她走到那些打开的礼盒前,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那几套衣裙和首饰,然后像是很满意地点点头:“这几身衣裳料子看着是舒服,样式也合我们姑娘的性子,不算招摇。” “这几件小首饰也精巧……罢了罢了,我们姑娘脸皮薄,老奴就厚着脸皮替她做主,收下这几样给她压惊吧,也算是全了太尉的一片心意。” 她特意只点了那些看起来“不算贵重”的衣物首饰。 管家一听,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连忙道: “陶妈妈肯收下那是再好不过了!” “太尉知道了定然欣慰!” 陶妈又指着那几个没打开的箱子: “至于这些……既然太尉有令,要换成粮食犒军,那是天大的好事!” “我们将军府绝无拦着的道理!就按太尉的意思办吧!” “是是是!多谢陶妈妈体谅!” 管家连连躬身,心里对汪先生这招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赶紧招呼小厮,将陶妈点名要留下的那几个盒子恭恭敬敬地放在前厅的桌上,然后带着剩下的人和那些沉重的箱子,迅速离开了将军府。 消息很快就被快马送到了城外军营。 萧鼎正在和副将们看沙盘,听到亲兵禀报说丁乃平派人去府里给凌姑娘送礼压惊,凌姑娘只收了几件寻常衣物首饰,其余的都按丁太尉的意思换成粮食送往军营了。 贺建华一听,浓眉就竖起来了: “我呸!黄鼠狼给鸡拜年!他丁乃平能有这好心??” “将军,这粮食咱们可不能要!” 钟真庆比较沉稳,沉吟道: “贺副将稍安勿躁。” “丁乃平此举无非是看将军动了真怒,急着撇清讨好。” “不过这粮食……若是真能送来,对将士们倒也是实打实的好处!” 萧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哼!算他丁乃平这次识相!” 他没再多说,但帐内几人都明白,将军这态度算是默许了。 既肯定了凌笃玉知分寸懂进退,也认下了丁乃平这番“破财消灾”的讨好。 毕竟,跟什么过不去,也不能跟能让兄弟们吃饱肚子的粮食过不去啊! 贺建华挠了挠他的大脑袋,也咂摸过味儿来了,嘟囔道: “也是……白给的粮食,不要白不要!” “正好给兄弟们加餐!” 一场风波,似乎就以这种各退一步,各取所需的方式暂时平息了下去。 第170章 两壶好酒 日头西沉,军营里点起了火把,操练声也渐渐歇了。 韩麟卸了甲换上一身黑布衣衫,没往自己在城中的住处去,而是钻进了一条背街小巷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中。 这酒馆连个正经的招牌都没有,门口只挂了个褪色的酒幌子。 里面光线昏暗,摆着四五张掉漆木桌,这时候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在柜台后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韩麟显然是熟客,也没和老掌柜打招呼就走到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坐下。 这里视角最好,既能看清门口,侧面还有扇小窗对着后巷。 “一壶清茶,一碟花生米。” 韩麟对跟上来的老掌柜说道。 “好嘞。” 老掌柜也没多问就去后厨张罗了。 不一会儿,一壶冒着热气的粗茶和一碟炸得焦香的花生米就摆在了桌上。 韩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叶不算好,味道有些涩口。 他也没在意,只是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米吃着,动作不急不缓。 那双平日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做着这样细致的活计竟也有种别样的稳定。 韩麟的目光偶尔扫过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吱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酒馆的木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身形清瘦的男子走了进来,在店里看了一圈便径直走向韩麟这桌,在他对面自然地坐了下来。 来人竟是丁乃平府上的幕僚,汪初云!! 老掌柜被开门声惊动了,掀开眼皮看了一眼见是生面孔,刚想开口,韩麟却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又重新耷拉下眼皮,继续打着瞌睡。 汪初云坐下后也没急着说话,先是自顾自地拿起桌上那个干净的粗陶茶杯,拎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眉头皱了一下,显然对这劣等茶叶不太满意。 韩麟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没有催促,直到将手里那颗花生米的红皮彻底捻干净,这才看向汪初云,声音没什么起伏: “谢了。” 这两个字没头没尾,但在这两个聪明人之间….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汪初云闻言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看透世情的凉薄。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韩统领客气了。”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我这么做,不是帮你也不是帮萧将军。” “我和你之间的债早就还清了….” 他抬起眼,目光与韩麟平静无波的眼神对上,一字一句道: “这次,我只是帮我自己。” 这话说得直白又冷酷。 他汪初云在丁乃平手下隐忍多年,被孙雾压得喘不过气,如今孙雾这棵碍眼的大树终于倒了,他自然要抓住机会往上爬。 给丁乃平出那个主意既讨好了萧鼎,稳固了自己的地位,也除掉了昔日的对头,一举多得。 至于这其中是否间接帮了韩麟或者凌笃玉,那不过是顺带的结果,并非他的本意。 对,就是这样! 韩麟听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者不悦的神色,好像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他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将里面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钱我付过了。” 韩麟放下茶杯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转身朝着酒馆外走去,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酒馆里又只剩下汪初云一人。 他看着韩麟坐过的位置,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收敛,变得有些复杂难辨。 “掌柜的。”他扬声道,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腔调,“劳驾,来两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再切半斤酱牛肉。” “诶!客官稍等!” 老掌柜这下来精神了,应了一声就麻利地去后厨准备了。 酒和肉很快上桌。 汪初云却没有动那牛肉,只是拿起一壶酒也不用酒杯,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酒显然比刚才的茶烈得多,辣得他眯起了眼睛轻轻哈了口气。 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汪初云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闷酒,显得有些落寞。 没人知道他在此时想什么。 是在品味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还是在谋划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又或者仅仅是在祭奠那些在权力倾轧中逝去的一部分……真心? 夜渐渐深了,小酒馆里酒香浓郁,只有一个失意的谋士在自斟自饮。 第171章 狗皮膏药 “老爷,岑次辅那边……今日在朝会上又提了漕运账目的事。” 潘禄垂手立在角落里,声音压得极低。 这间密室藏在书房厚重的书架之后,四壁无窗,只点着两盏昏黄的牛油灯,空气里散发着一些若有若无的霉味。 潘雪松坐在一张简朴的硬木椅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在他指间几乎要被捏出裂痕。 “哼!”潘雪松一声冷哼,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他还没完没了!” “真当本官是泥菩萨,没点火气?!” 昏黄的灯光照在潘雪松的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暗影里,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 “岑晏这老匹夫…看来是铁了心要跟我过不去了?!” 潘禄的头垂得更低,语气却平稳: “岑党近日确实……步步紧逼。” “呵!何止是步步紧逼!”潘雪松嗤笑,“他是不是觉得我潘雪松只会挨打,不会还手?” “打蛇打七寸……这道理,我比他懂!” 他盯着潘禄又一字一顿地问: “他那个宝贝疙瘩岑知书,还在都城晃悠呢?” “是,三公子岑知书仍在都城中。” “岑家其他子女,皆不在都城。” “呵呵…”潘雪松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像是夜枭的低啼,“满都城都说他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潘禄,这话你信吗?” 潘禄沉默片刻,谨慎地回答: “属下不敢妄下论断。” “只是……外间风评,确实如此。” 潘雪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岑晏那个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学究!清流领袖,家风严谨……能养出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摇了摇头,眼神阴鸷: “我一个字都不信!!” 说完,潘雪松站起身在狭小的密室里踱了两步,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岑晏把自己包裹得再严实,我就不信,他那小儿子身上就真的一点缝儿都没有!” 突然停下脚步,潘雪松转身死死盯住潘禄,声音里带着狠决: “你给我盯死他!” “从他早上爬起来到晚上躺下去,见了哪些人,进了哪些门,说了哪些话,吃了什么东西……都给我查清楚!” 潘雪松的眼神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异常骇人,仿若已经穿透了重重阻碍,锁定了那个看似荒唐的年轻人。。 “还有。”潘雪松逼近一步,沉声道,“你就用生面孔,要用最不起眼的人盯着他!” “绝对不能让他,让岑府有丝毫察觉!”他的手指用力点了点空气,“我倒要扒开看看这‘纨绔子弟’的皮下面,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只要抓住他们一点把柄……哼!”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冰冷杀意已经说明了所有。 潘禄立即躬身应道: “是!请老爷放心!属下明白!定会安排妥当,事无巨细皆会报与老爷知晓。” 潘雪松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 “去办事吧,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 潘禄不再多言,轻声退出了密室,厚重的书架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潘雪松独自坐在密室中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冰凉的茶水,呷了一口。 他望着跳动的灯火,眼中有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愤怒,有算计….更有一种即将捕捉猎物的冷酷。 岑晏啊岑晏,你既不给我留退路那就别怪我把你那宝贝儿子,把你那清流门风的假面,撕个粉碎! 咱们走着瞧! 第二日潘雪松下朝后直接进了密室,潘禄早已等候多时。 老爷,人都撒出去了。潘禄恭声道,岑三公子常去的几家茶楼酒肆,都安插了咱们的人。 潘雪松显然今天在朝堂上又收到了抨击,扶额长叹道: “哎!那老东西真是狗皮膏药!” “…..里头外头你都安排妥当了? 都妥了。潘禄回道,茶楼里是买通了新来的伙计,酒肆里是打杂的帮工…曲坊里也塞了个扫地婆子。” “外头还有三个盯梢的,一个卖绣品的老婆子,一个卖菜的小贩还有个装残疾的乞儿。 潘雪松眯起眼睛,切记,要像水渗进沙子….不能让他觉察出半分。 属下明白。潘禄躬身,已经交代下去,只看只听绝不妄动。 这些天岑晏下朝回来,脸上总带着笑。 今日他刚进府,就见岑知书又要出门。 又去哪儿野? 岑宴不满道。 岑知书晃着折扇,笑嘻嘻地: 听说南街新开了家酒肆,我去尝尝鲜。 去吧去吧。岑晏摆摆手,记得天黑前回来。 “知道啦!” 岑知书应了一声,带着旺旺一溜烟跑了。 老管家在一旁笑道: “老爷近来心情好,对三公子也宽松多了。 岑晏捋着胡须: 让他玩玩也无妨。” “潘雪松那阴货近日焦头烂额,老夫心里痛快!! 岑知书摇着折扇,在街上闲逛。 他先是在南街新开的酒肆坐了会,尝了几样小菜又去茶楼听了段书。 公子,今儿还去老地方吗? 旺旺小声问。 岑知书瞥了他一眼: 就你多嘴。 从茶楼出来,岑知书在街上无所事事地逛着街,他买了包蜜饯又看了会杂耍。 走着走着,便拐进了那条偏僻的桃花巷。 第172章 叩叩叩叩 巷子深处的黑木门前,岑知书照例用特定节奏敲了门。 叩,叩叩,叩,叩叩。 门应声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而入。 巷子对面,扮作乞儿的眼线眼睛一亮,忙对远处的打了个手势。 菜贩”会意,立即挑起担子往潘府报信去了。 老爷,有发现!!潘禄急匆匆进来,岑三公子今日又去了桃花巷,进了一处宅子。 潘雪松听见这个消息,一个激灵坐直身子: 仔细说! 那地方偏僻得很,他敲门都用暗号。潘禄道,进去就是两个时辰。” “外头还有个书童在把风。 好!好!潘雪松连说两个好字,眼中闪着精光,你们继续盯紧!” “我倒要看看….岑晏这老匹夫的儿子在搞什么名堂! 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潘禄道,那宅子前后都有人盯着,保准连只蚊子飞过都看得清清楚楚! 潘雪松满意地点头,忽然又问: “那宅子的底细查了没有? 正在查。潘禄回道,表面看就是个普通民宅,但…. 但什么? 但属下觉得不简单。潘禄压低声音,那一片住的都是穷苦人家,偏这宅子时常有些生面孔进出。 潘雪松冷笑一声: 哼!果然有鬼。” “你给我想尽法子摸清那宅子的底细,看看里头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岑知书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晚。 玩得可尽兴? 岑晏正在书房看书,见他回来随口问道。 还行。岑知书漫应着,新开的酒肆味道不错,改日带爹去尝尝。 岑晏老脸露出笑意: 你呀,成日就知道搞这些不着调的。” “不过...近日朝中事多,你少在外头惹事。 知道啦。岑知书笑嘻嘻地应了,转身要走,又回头道,爹,我看您近日操劳,气色不大好,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 岑晏摆摆手: 无妨。” “只要看到潘雪松那老匹夫吃瘪,为父什么病都好了。 岑知书眼神微动却没再说什么,躬身退下了。 夜深了,潘雪松还坐在密室里。 老爷,该歇息了。 潘禄轻声劝道。 歇什么!潘雪大叫,“本官好不容易抓到岑家的把柄岂能轻易放过!” “你说,那小子去那宅子能做什么? 潘禄沉吟道: “无非是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或许是赌钱又或许是.….养了外室?” 外室??潘雪松眼睛一亮,若是让清流典范岑次辅的儿子养外室的消息传出去.... 老爷英明。潘禄道,不过...属下觉得未必这么简单。 那宅子进出的人,看着不像寻常百姓。潘禄回忆着线报,有几个人身形彪悍,倒像是....练家子。 潘雪松眯起眼睛: 练家子?岑知书一个纨绔子弟,结交练家子做什么?! 这正是蹊跷之处。潘禄道,属下已经派人日夜盯着,早晚会水落石出。 潘雪松拍案道,咱们只要抓到真凭实据,我看岑晏还怎么在朝中立足! 翌日,岑知书又来了。 这次他在宅子里待得更久。 扮作乞儿的眼线蹲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黑木门。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开了。 岑知书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低着头,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乞丐眼线心里一惊,忙对远处的同伴打了个手势。 菜贩”会意,立即悄悄跟了上去。 老爷!今日有重大发现!潘禄急匆匆闯进密室,岑三公子从宅子里带出个黑衣人,咱们的人跟了一路,发现那人进了...进了北镇抚司的后门! 什么?!潘雪松惊呼起身,“北镇抚司?!” “岑家和锦衣卫有来往? 千真万确!潘禄喘着气,那黑衣人进去后就再没出来。。 潘雪松在密室里来回踱步,突然放声大笑: “好个岑晏!好个清流领袖!竟然暗中和锦衣卫勾结!” “这下可让我抓到把柄了! 老爷,此事关系重大,要不要.... 要!当然要!潘雪松眼狠厉,“给我继续盯!我要知道岑家和锦衣卫到底在密谋什么! 潘雪松冷笑: 岑晏你自以为聪明,却不知你的宝贝儿子早就露了马脚。” “这次,我看你怎么死!! 第173章 过府一叙 “行了,你先退下吧!” 潘雪松回过神来吩咐道。 “是,老爷。” 潘禄领命退下后,密室里重归死寂。 独自坐在硬木椅上,潘雪松脸上阴冷的表情逐渐被一种狂热的兴奋所取代。 “北镇抚司…..岑知书…..岑宴….”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仿佛在品味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连日来被岑晏打压的憋闷和愤怒,此刻都化为了即将复仇的快意! 潘雪松不再觉得这密室憋闷,反而觉得这里是他的福地! 是让自己绝地翻盘的起点! “只要被我查到你儿子干了什么勾当…..哈哈哈哈!”,潘雪松笑出声来,眼中泛着计谋得逞的毒辣光芒,“父债子偿,反过来嘛…子债……父也得偿!” “我看你这次….要怎么摘干净自己!”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越想越觉得畅快,多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一扫而空。 甚至还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不是紧张而是兴奋的。 良久,潘雪松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深沉难测的表情,推开密室的暗门走了出去。 外面书房的熏香飘来,清香扑鼻。 他扬声对外面候着的丫鬟吩咐道: “备水,老爷我要沐浴更衣,然后……好好地睡一觉!” 这一夜,潘雪松睡得格外踏实。 接下来的几天,潘雪松动用了自己经营多年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罩向了北镇抚司和岑知书经常出入的那处桃花巷宅院。 金钱开道,权势压人。 再加上精准的方向指引,很快,更多零碎却指向明确的信息被汇总到了潘禄那里,再由潘禄呈报给潘雪松。 虽然岑晏本人与此事关联的证据暂时还没找到,似乎他确实被蒙在鼓里….或者隐藏得太深。 但关于岑知书借助北镇抚司的渠道和势力,在各地尤其是偏远乡镇掳掠年幼孩童的勾当,这些线索却越来越清晰。 甚至有几个具体的时间,地点和经手人的名字都探子被挖了出来。 潘雪松看着潘禄呈上的密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得意。 “成了!”他将密报拍在桌上,眼中精光四射,“有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让他岑晏喝一壶的了!” “就算扳不倒他也能让他脱层皮,让他那清流名声臭不可闻!” 他吩咐潘禄: “把这些证据给我收好原件藏妥,抄录几份备用。” “是,老爷!” 这天早朝,岑晏果然又和往常一样寻了个由头在漕运款项的事情上,讽刺了潘雪松几句。 潘雪松这次却一反常态,没有像往日那样阴沉隐忍,他只是嘴角带着一抹古怪的笑意看着岑宴。 岑晏见他这般反应心中虽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认为这老贼终于知道收敛了….心情更是舒畅。 散朝后,文武百官从大殿中退下,相熟的官员互相寒暄着或低声议论着朝务,走向宫门外等候的自家马车。 岑晏与几个交好的官员边走边谈,意气风发。 潘雪松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紧盯岑晏的背影。 眼看岑晏就要走到自己的马车前,准备登车离去,潘雪松突然加快了脚步,在众多官员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岑晏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岑晏正与同僚说得高兴,见潘雪松挡在面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之色: “潘首辅,有何指教?” 语气冷淡疏离,连基本的客套都懒得维持。 旁边几位官员见状也纷纷停下脚步,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两位势同水火的朝堂巨头。 潘雪松脸上却堆起了十分和善,甚至带着点热情的笑容,仿佛两人是多年至交好友一般,他拱了拱手道: “岑次辅,今日天气甚好,不知晚上可否赏光,过府一叙?” “本官备了些薄酒,有些……体己话想与次辅聊聊。” 岑晏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差点都气笑了! 他想都没想,直接拂袖,语气硬邦邦地回绝: “潘首辅好意,岑某心领了!” “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聊的!告辞!” 说着就要绕过潘雪松离开。 周围几位官员也觉得潘雪松此举莫名其妙。 两人是死对头,请哪门子客啊?? 潘雪松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些,他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又凑近了一步,几乎贴着岑晏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岑次辅,话别说得太满。” “你不想….为你那宝贝儿子岑知书,考虑考虑后路?” “你不想他死的话,今晚……最好来。” 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岑晏耳边炸响!! 岑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好似被瞬间冻僵,猛地顿住了脚步,霍然转头,不敢置信地瞪向潘雪松。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骇。 潘雪松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畅快极了,他拍了拍岑晏的肩膀,声音恢复了正常,还是带着那令人作呕的“和善”: “岑次辅,晚上老夫在府中恭候大驾,咱们……好好聊聊。” “呵呵。” 说完,他不再停留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志得意满地朝着自己那辆更华丽的马车走去。 留下岑晏一个人,像个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原地。 在周围官员疑惑的眼神中,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第174章 血口喷人 岑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里的。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潘雪松那句“你不想你儿子死….”在脑中不断回响。 知书? 他能犯什么事? 竟然严重到让潘雪松用性命来威胁? “老爷,您回来了。” 老管家迎上来,见他脸色极其难看,小心翼翼地问道。 岑晏厉声喝问: “三少爷呢?!让他立刻来见我!!” 老管家被吓了一跳,连忙回道: “回老爷,三少爷……他一早就出府了,还没回来。” “又出去了?!”岑晏积压的怒火和恐慌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盆架,瓷片和泥土碎了一地,“混账东西!整天就知道在外面鬼混!” “去!立刻派人去把他给我找回来!立刻!马上!找不回来,你们也都别回来了!” 下人们从未见老爷发过这么大的火,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连忙冲出府去寻人。 岑晏焦躁地在客厅里等着,他越想越觉得不安,潘雪松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既然敢这么说,必然是抓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 知书这个逆子,到底在外面闯了什么弥天大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派出去的下人回报,没能找到三少爷,常去的地方都寻遍了,不见人影。 岑晏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眼看天色越来越深,他又想起潘雪松威胁的话语,最终还是咬咬牙,换上一身常服,吩咐备轿。 “老爷,这么晚了您还要出去?” 老管家担忧地问。 “去潘府。” 岑晏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脸色铁青。 老管家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潘……潘府?” “不错!!” 岑晏不再解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一般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府门。 潘府门前张灯结彩,似乎真的在准备宴席。 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到岑晏,脸上堆起热情的假笑: “岑大人来了!快请进,我家老爷恭候多时了!” 岑晏面无表情跟着管家走进潘府。 府内装饰奢华,与他自己府上的清雅风格截然不同。 他被引到一间布置得极为精致却密不透风的花厅。 潘雪松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酒菜,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热络地迎了上来,宛如两人是多年挚友。 “哎呀!岑次辅!你可算来了!快请坐,请坐!” “我这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潘雪松边说边拉着岑晏的手臂,将他按在客位上。 岑晏僵硬地坐下,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却没有丝毫胃口。 他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干涩: “潘首辅,不必绕圈子了。” “你今日所言,究竟是何意?” “我儿知书,他……他到底怎么了?” 潘雪松却不急,拿起酒壶亲自给岑晏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然后才端起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岑晏: “岑次辅,何必如此着急?” “来来来,先喝了这杯酒,咱们……慢慢聊。” “今夜,长得很呢。” 满桌子好菜,岑晏是一筷子都动不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潘雪松倒是自在,见他不喝也不在意,一小口一小口咂摸着杯里的酒,还时不时地点评两句: “这醉鲜鹅火候正好,岑次辅,真不尝尝?” 岑晏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没胃口。” “潘首辅,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吧。” 潘雪松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调子阴阳怪气的: “岑次辅,咱们同朝为官这么多年,我呢,也是真心佩服你的人品。” “就是……唉,有时候这当爹的光顾着在朝堂上风光,难免就疏忽了家里孩子的管教。”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岑晏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到底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我什么意思?”潘雪松皮笑肉不笑,“我那不争气的儿子,顶天了也就是吃喝玩乐败点家底。” “可您家那位三公子,岑知书……啧啧,那玩得可就大多了,也……危险多了。” “你胡扯!”岑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响,他豁然起身,气得胡子都在抖,“潘雪松!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儿知书不过是年少贪玩,结交些朋友,绝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你今日若拿不出真凭实据,老夫与你没完!” 他是真不信,也不愿信。 知书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近两年是有些疏于管教,爱往外跑,可这孩子本质不坏怎么可能…… 潘雪松看他这反应,不但不恼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冲旁边侍立的潘禄挥了挥手: “去,把咱们准备好的‘好东西’,给岑次辅开开眼。” “…..省得岑次辅说咱们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诶!” 潘禄应了一声快步出去,没一会儿,就捧着一个深色的木匣子回来了,轻轻放在岑晏面前的桌上。 岑晏死死盯着那盒子,心跳得像打鼓。 第175章 异变再生 潘雪松抬抬下巴: “打开看看啊,岑次辅。” “看看您那‘只是爱玩’的好儿子,背地里都在玩些什么掉脑袋的‘游戏’!!” 岑晏手抖着掀开了盒盖。 里面是几封密信,还有一些看着是账目的抄本。 他抽出最上面一封快速扫过,越看,脸色越白。 又拿起一份账目,那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几笔巨款往来,旁边还标注着模糊的人名和“货”的数量,其中几个地名赫然是近期上报有孩童失踪的区域! 一条隐晦的线索隐隐指向了北镇抚司,而最终牵扯出的交易地点正是岑知书常去的那处桃花巷宅院!! “这……这不可能!”岑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声音都变了调,“这些东西绝对是伪造的!” “是你!潘雪松,是你陷害我儿!” 潘雪松冷笑一声: “呵呵!伪造?岑次辅,这上面的时间,地点,经手人…..一桩桩一件件,你大可以派人亲自去查!” “看看是我潘某人伪造,还是你岑府的好少爷借着北镇抚司的虎皮,干着那丧尽天良的买卖!” “你放屁!” 岑晏眼前一阵发黑,气血翻涌,对儿子可能犯罪的惊惧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指着潘雪松想怒骂,想撕了这些所谓的证据,可一口气没上来,胸口一痛,喉咙里一股腥甜味就窜了上来。 “你……你……” 岑宴你了半天,脸色由白转青,突然一张口,“哇”地一声,竟喷出一口颜色发暗的鲜血!! 那血溅在昂贵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噗通!” 紧接着,他身体晃了两晃,直挺挺地就向后倒去摔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愣住了。 潘雪松脸上的得意笑容顿时僵住,他“噌”地一下站起来,绕过桌子快步走到岑晏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没反应。 “妈的!”潘雪松低骂了一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这老匹夫!怎么这么不经气?” 原本自己的计划是拿着证据慢慢磨,逼岑晏就范,可没想把人给气死在这儿啊! 这要是岑晏真死在他府上,那乐子可就大了!! “都还愣着干什么!”他冲着一旁也吓傻了的潘禄和丫鬟吼道,“快去叫府医!快点儿!” 潘禄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然而,就在潘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片鸡飞狗跳,府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刚跑到花厅门口的时候……异变再生! “砰!” 一声巨响,花厅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紧接着,一群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涌了进来,眨眼间就将整个花厅控制住了。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此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雪无恒。 雪无恒锐利无比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先是落在倒地昏迷嘴角还带着黑血的岑晏身上,眉头狠狠一皱,随即又看向站在旁边脸色煞白的潘雪松,最后定格在桌上那个打开的木匣以及散落出来的信件账本上。 他二话不说,大手一挥,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潘雪松!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设宴毒害朝廷次辅!” “来人!给我拿下!” 身后的锦衣卫听令立刻上前,两人一边,毫不客气地扭住了潘雪松的胳膊。 潘雪松这才从一连串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奋力挣扎: “雪无恒!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 “岑晏他是自己吐血的!与本官何干!你放开我!你们锦衣卫想造反吗?!” 雪无恒根本不理他的叫嚣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沾了点岑晏喷出血迹的账目抄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嘴角勾起冷笑。 随即,在潘雪松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注视下,他竟直接将那几张纸就着旁边烛台的火苗,点燃了!! 橘黄色的火舌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作片片灰烬飘落。 “你!你竟敢毁坏证据!” 潘雪松目眦欲裂,心都在滴血。 那是他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关键东西! 雪无恒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 “什么证据?” “本指挥使只看到你潘首辅意图毁灭毒害岑次辅的罪证。” 他转头对其他锦衣卫下令:“给我搜!仔细地搜!潘府上下,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看看岑首辅府上还有没有类似的害人玩意儿!” “是!” 锦衣卫们轰然应诺立刻散开,开始翻箱倒柜。 一时间,精美的瓷器被碰倒摔碎的声音,家具被推开的声音充斥耳膜。 潘雪松被两个力士死死押着,看着眼前抄家般的景象,看着雪无恒那副“公事公办”的冷脸,再看到府医被锦衣卫拦在门外不敢进来…. 他就算是头猪,此刻也完全明白了! 局! 这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局! 从他拿到“证据”开始,或许更早….从他盯上岑知书开始,他就已经一脚踏进了别人精心编织的罗网里! 岑晏吐血有可能是意外,但这锦衣卫恰到好处的出现以及雪无恒毫不犹豫烧毁证据的举动……这分明就是等着他亮出“证据”,然后人赃并获,再反咬一口!! 岑晏这老匹夫,难道他早就知道? 不惜用自己当诱饵? 不对,看岑晏刚才那样子不像假的……那背后是谁? 圣上? 还是…… 第176章 表里不一 潘雪松又惊又怒,但他毕竟是混迹朝堂多年的老狐狸,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冲着雪无恒厉声道: “雪无恒!你休要得意!就凭这点莫须有的罪名便想扳倒本官?” “你做梦!” “本官要见圣上!” “等本官面圣之时,定要参你锦衣卫滥用职权,构陷朝廷重臣!” 雪无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讥讽道: “潘首辅,有什么话,等到了诏狱慢慢说。” “带走!” “你!” 潘雪松还想挣扎,却被锦衣卫毫不客气地推搡着向外走去。 经过雪无恒身边时,他咬牙切齿地道: “雪无恒,你别忘了,东西……可不只这一份!” 雪无恒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回道: “不劳首辅费心,我们自会‘妥善处理’。” 潘雪松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们连他备份的证据藏在哪儿都知道? 不可能! 那地方只有潘禄知道……他看向门口,发现潘禄早不知道被哪个锦衣卫给按在地上,堵住了嘴。。 完了! 潘雪松心里一沉,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但他嘴上依旧不服软,一边被押着走,一边梗着脖子放狠话: “好!好得很!” “雪无恒,咱们走着瞧!看谁能笑到最后!” 虽然他嘴上硬气,但被押出花厅看着府里一片狼藉,下人惊恐的眼神….他心里也开始有点没底了。 这局做得太狠太绝,直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他经营这么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宫里还有贵妃娘娘…… 只要让他缓过一口气见到君上,他就有信心能扭转局面! 对,只要让他见到圣上! 潘雪松这么想着,腰杆又挺直了些,任由锦衣卫押着他消失在潘府深沉的夜色里。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狼狈和强撑的虚张声势。 花厅内,雪无恒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岑晏,对旁边手下吩咐道: “去,请太医过来,务必保住岑次辅的性命。” 这场大戏,主角可不能这么早就退场! 就在潘府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离潘府几条街外雪无恒的府邸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岑知书,这位在外人眼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岑府三少爷….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那张俊脸上可没有半点担心或者慌张,反而嘴角挂着点信心满满的笑。 “啧,算算时辰,那边……该差不多了吧?” 岑知书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站在阴影里的一个人。 阴影处,一个穿着普通家仆衣服但身形精悍的男人微微躬身,低声道: “少爷果然料事如神。” “咱们的人一直盯着,潘禄那老小子把‘东西’送进去没多久,咱们的人就发了信号,雪大人应该已经带人冲进去了。” 这男人外号叫“黑七”,是岑知书母亲娘家带来的心腹,手上功夫硬,人也机警,专门替岑知书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前几天,就是他一直带人暗中反盯着那些跟踪岑知书的潘府眼线。 “呵呵!” 岑知书嗤笑一声,浑然不在意: “潘雪松那老狐狸,还以为自己多高明呢。” “妄想派几个三脚猫就想盯死小爷我?” “黑七,你查出是他的人之后,我当时就觉得,这机会简直是老天爷白送上门来的礼物!” 坐直了身子,他的眼睛里露出一种与平时纨绔形象完全不符的精明: “潘雪松不是想拿我那点破事搞我爹,顺便把我岑家往死里整吗?” “好啊,小爷我就将计就计,陪他玩玩!正好……” 说着,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阴冷的快意: “正好我爹那个老古板,最近查账查得太紧,眼看就要发现我在外面那些买卖了….” “于是我给他茶里下的那点‘料’,本来只是想让他病一阵子,没精力管我,这下好了!” “全都派上用场了!哈哈!” 黑七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也不得不佩服这位三少爷的胆大和……毒辣。 连自己亲爹都敢下手,虽然看样子没想要命。 但这心性,也够骇人的! “少爷英明。”黑七低声道,“潘雪松这下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拿出的那些证据,雪大人肯定会当场‘处理’掉。” “就算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岑大人为什么会在他府上吐血昏迷。” “哈哈哈!”岑知书又忍不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那眼里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对!就是这个理儿!” “潘老狗现在肯定懵着呢,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怎么拿捏别人的局转眼就变成别人拿捏他的死局了?!” “还想扳倒我爹?哼,小爷我先让他去诏狱里尝尝鲜!” 妙啊!自己这步棋走得真是绝了! 一石二鸟,既解决了潘雪松这个迫在眉睫的威胁,又把可能暴露自己给父亲下毒的事情完美地栽赃给了潘雪松。 以后就算父亲醒了,也只会把这笔账算在潘雪松头上,对自己也会更加信任依赖。 第177章 轻轻放下 第二天一大早,金銮殿上的气氛就有点不对头。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眼角余光都忍不住往前面那两个空着的位置上瞟。 一个是首辅潘雪松的,一个是次辅岑晏的。 这两位大佬同时缺席早朝,这可是多少年都没见过的稀罕事! 龙椅上的帝王看着也就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眼神有点懒洋洋的,但他偶尔扫过下方却带着股与生俱来的威压。 听着底下众臣汇报些不太紧要的政务,他的思想有些游离。 终于,轮到了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出列,这老头一脸正气,声音洪亮: “圣上!臣有本奏!” “臣要弹劾当朝首辅潘雪松,昨晚设宴毒害次辅岑晏致其吐血昏迷,如今性命垂危!” “其行卑劣,其心可诛,请圣上严惩!” 这话就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潭,朝堂上“嗡”地一声就炸开了锅!! “什么?潘首辅毒害岑次辅?” “这……这不可能吧?” “真的假的啊?” “听说昨夜潘府确实闹出了很大的动静,连锦衣卫都去了!” “天呐……” 官员们交头接耳,脸上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潘党和岑党的人更是反应激烈,有的怒目而视,有的急着想出来辩解。 “肃静!” 司礼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朝堂上稍微安静了点,但那种暗流涌动的感觉更明显了。 帝王微微坐直了身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 “哦?竟有这等事?证据呢?” 那御史立刻道: “回圣上!” “昨夜锦衣卫指挥使雪无恒大人亲自带人闯入潘府,正撞见岑次辅吐血倒地,潘雪松就在一旁!” “人赃并获!” 这时,雪无恒才不紧不慢地从武官队列里走出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圣上,御史大人所言属实。” “臣昨夜接到线报称潘府有异动,担心岑次辅安危,这才带人前往。” “到达时,岑次辅已昏迷不醒,嘴角带血。” “臣已第一时间将岑次辅送回府中医治,并据太医回报,岑次辅乃中了一种慢性奇毒。 “昨夜他因情绪激动诱发,虽暂无性命之忧,但也需静养一段时日。” 他稍顿,继续道: “….至于潘首辅,臣已将其暂时收押。” “在其府中,也确实搜出一些不明药物,正在由太医查验。” 雪无恒这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重点突出了“人晕俱获”和“搜出不明药物”,坐实了潘雪松的嫌疑。 帝王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半晌没说话。 底下潘党的人急了,一个官员赶紧出列: “圣上!此乃一面之词!” “首辅大人与岑次辅虽政见不合,但绝不可能行此卑劣之事!” “这定然是有人栽赃陷害!” “哦?”雪无恒冷冷地扫了那人一眼,“你的意思是,本指挥使陷害潘首辅?” “还是岑次辅自己陷害自己,吐着血玩?” 那官员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是刑部的一个老侍郎,算是中间派: “圣上,此事关系重大,仅凭现场情形和些许药物,恐怕难以定首辅之罪。” “还需详细查证,以免冤枉好人。” 朝堂上顿时又议论开来,有为潘雪松喊冤的…..有要求严惩的,乱成一团。 年轻的帝王被他们吵得有点烦了,用力一拍龙椅扶手! “够了!!” 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立刻闭嘴,垂首站立。 帝王扫视了一圈众人,脸色沉了下来: “潘雪松是否下毒,尚无铁证。” “但岑晏在他府上中毒昏迷,这是事实!” “此事,他脱不了干系!” 随后他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点: “不过,潘爱卿毕竟是首辅。” “他为朝廷效力多年,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朕也不能寒了老臣的心。” 雪无恒听到这些话,隐隐觉得不妙。 果然,帝君接着说道: “传朕旨意,潘雪松暂时解除首辅职务,回府静养。” “没有朕的命令,不得出府也不得见外客!” “此案,交由……” 他在朝堂上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站在队伍中后段,一直低着头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官员身上。 “兵部侍郎白季礼。” 被点名的白季礼明显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这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赶紧出列,躬身道: “臣在。” “此事,由你协同锦衣卫共同查办。” “务必查出个水落石出,不得有误!” 帝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臣……遵旨。” 白季礼躬身应道。 “退朝!” 帝王说完直接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金銮殿。 留下一众大臣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退朝后,雪无恒沉着脸大步流星地回到锦衣卫衙门。 一进自己的值房,他反手就把门“哐当”一声甩上了,吓得外面站岗的力士一哆嗦。 “妈的!” 雪无恒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低声骂了一句。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潘雪松会入局,算准了能人赃并获,甚至算准了圣上对潘雪松近年来的跋扈有所不满,正好借机敲打….. 可他万万没算到,圣上最后竟然来了这么一手! 不准用刑? 关府里思过? 还派了个不温不火的白季礼来协查? 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大人,您消消气。” 他的心腹千户郑莽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消气??我怎么消气!”雪无恒眼睛里的火苗都快喷出来了,“煮熟的鸭子,眼看就要吃到嘴了,他妈的飞了!” “郑莽,圣上这是什么意思?” “往日里潘狗结党营私,打压异己,圣上不是不知道,不也默许咱们盯着他吗?” “怎么这次证据……哦,虽然关键证据烧了,可这人证物证(指岑晏和搜出的药)俱在,板上钉钉的事,怎么就……” 第178章 初冬初雪 郑莽压低声音: “大人,会不会……是宫里哪位……说话了?” 他暗示的是潘雪松在宫里的靠山,那位颇为得宠的贵妃娘娘。 雪无恒一听这话,脸色更加难看: “很有可能!潘雪松经营这么多年,树大根深!” “肯定是昨晚消息一传进去,宫里就有人吹了枕边风!” 他憋屈得紧,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这次机会多好!错过这次,再想动他,就难了!” 郑莽赶紧劝道: “大人,您先别急。” “好歹咱们把他从首辅位置上撸下来了,也算折了他一条胳膊。” “而且,最重要的那些证据已经毁了,他空口白牙,翻不起什么大浪。” “圣上让查,咱们就慢慢查呗,拖他个一年半载,够他受的!!” 雪无恒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郑莽说得有道理,证据没了,潘雪松最大的依仗就没了。 光凭岑晏中毒这件事,只要岑晏自己不死,确实很难一下子把一位首辅彻底钉死。 圣上这么做,或许也有平衡朝局的考虑。 “那个白季礼……”雪无恒眯起眼睛,“是什么来路?” “我以前没怎么留意过。” 郑莽想了想: “兵部侍郎,刚升上来没多久,听说是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办事……还算稳妥。” “圣上派他来,估计也是不想让咱们锦衣卫一家独大,把案子搞得太僵。” “哼!”雪无恒冷哼一声,“在这种浑水里,老好人可活不长。” “你派人盯着他点,看看他到底是真的老实,还是扮猪吃老虎。” “是,大人。” 与此同时,潘雪松已经被“护送”回了自己的府邸。 虽然不再是诏狱那阴森恐怖的环境,但府邸内外已经被大批锦衣卫和禁军团团围住,许进不许出,跟坐牢也没什么区别。 潘雪松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一夜之间,从权势滔天的首辅变成阶下囚,虽然暂时保住了命,但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老管家脸上还有个巴掌印,战战兢兢地汇报: “老爷,咱们府里备份的那些……东西,都被锦衣卫搜走了……一点没剩。” 潘雪松气的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缓缓睁开,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雪无恒……岑晏……还有背后搞鬼的人……好,你们很好!” 他现在可以肯定,自己是被做局了。 岑晏中毒八成是苦肉计,就是为了引自己上钩! 可惜….现在没有证据了。 “老爷,现在怎么办?咱们……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老管家带着哭腔。 多年的官场沉浮告诉潘雪松,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慌什么!”他呵斥了一声,“圣上只是让我闭门思过,并未定罪!” “这说明,圣上心里还是有本官的!” “至少….他不想让雪无恒那帮人一手遮天!” “对了,宫里……贵妃娘娘那边有消息吗?” 老管家连忙点头: “有有有!” “天刚亮就设法递进来消息了,娘娘说让老爷您安心,她在宫里会尽力周旋。” “也让您……暂时忍耐。” “好!”潘雪松脸上露出狞笑,“放心,我忍得住。” “你立刻想办法联系我们在都察院,刑部的人,还有门下的那些御史,该怎么做他们清楚!!” “就算扳不回来,也不能让雪无恒和岑晏好过!” “还有最后一件事!派私卫给我往死里查岑知书那个小畜生联合北镇抚司贩卖孩童的事,只要再次找到证据,我就能翻身!” “是,老爷!老奴这就去办!” 老管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退下去安排。 潘雪松心中暗暗发誓: 雪无恒,岑晏,你们给我等着! 这场较量,还没完! 只要我能走出这个门,定叫你们……百倍千倍偿还! 都城的天,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涌动,等待着下一次交锋的时机。 …..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挪,漠城的天儿,说冷就冷下来了。 “吱呀….” 天刚蒙蒙亮,凌笃玉推开房门,一股带着雪渣子的凉气就扑了她一脸。 往外一瞧,嚯,小院里,屋顶上都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这是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不算大但纷纷扬扬的,还没停的意思。 “呀!下雪了!!” 旁边厢房门打开,小丫头铃铛探出头看见满地白,惊喜地低呼一声。 铃铛飞快地系好棉袄扣子,跑到院子里,伸出冻得微红的手去接雪花,接到一片就赶紧缩回来看它化掉,乐得眉眼弯弯。 凌笃玉没理会铃铛的玩闹,自顾自走到院子中央那片她日常练功的地方。 她微微屈膝,沉肩坠肘,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开始活动关节。 逃难的那些日子,雨夜里蜷缩着过夜是常事。 这点小雪,实在不算什么。 拉开架势,凌笃玉一拳一脚的演练起来。 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式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道,好似在跟无形的枷锁抗争。 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片刻便被身体散发的热气融化成细密的水珠。 铃铛玩了一会儿雪,见凌笃玉又开始练功便不敢再闹,乖乖缩回廊檐下,抱着膝盖看着。 她觉得这位被将军带回来的“玉姑娘”很特别。 不像别的府上小姐那样爱说笑爱打扮,总是冷冷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练这看起来有点吓人的拳脚。 可将军和陶妈妈都吩咐了要好生伺候,她也不敢多问。 一套拳法练完,凌笃玉额头渗出细汗,呼吸却依然平稳。 收势站定,她看到铃铛眼巴巴望着雪地的样子,淡声道: “想玩便去,不必拘着。” 铃铛眼睛一亮,还是有些怯: “不会打扰姑娘吧?” “无妨。” 凌笃玉走到廊下,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布巾擦汗。 铃铛这才像得了特赦,欢快地跑进雪地团起雪球,朝院墙边扔去。 凌笃玉看着那小丫头无忧无虑的背影,眼神微黯。 能在这将军府里有瓦遮头,有温饱,不必颠沛流离,对铃铛这样的孩子而言已是莫大幸运! 可她自己呢? 第179章 准备盘缠 雪只会越下越大,天只会越来越冷。 那些仍在荒野中挣扎求生的流民,这个冬天不知道要冻死多少。 哎…..想这些有何用? 她自己现在也不过个是寄人篱下,自身难保的苦命人罢了! 这世道,能护住自己,不连累身边这寥寥几个待她好的人已是极限。 好心肠,早在那段亡命途中给磨硬了。 “玉姑娘,你看我团的雪球!” 铃铛举着个不甚圆润的雪疙瘩,献宝似的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 凌笃玉扯扯嘴角,算是回应。 这时,院门被推开,陶妈抱着个包袱走进来,见到院中情景笑道: “姑娘这么早就练上了?雪天也不歇歇。” “陶妈。” 凌笃玉颔首招呼。 陶妈走到近前,将包袱递过来: “天冷了,老奴给您添了两身厚实棉裙,新絮的棉花,暖和。” “快试试合不合身。” 凌笃玉接过那颇有分量的包袱,她打开一看,是两套针脚极细密的素雅棉裙,摸着就知用了好料子好棉花。 “陶妈,这……太让你们破费了。” 凌笃玉声音有些发涩。 自打住进这将军府,吃穿用度皆由府中供给,萧鼎虽从未提及,陶妈也安排得周到,可她心里清楚,这都是人情债。 “这有什么!”陶妈摆摆手,语气爽利,“府里也不缺这点。” “你只管穿,小姑娘家家的,冻着了可不好。” 说着便催她进屋试穿。 凌笃玉推辞不过,被陶妈半拉着进了屋。 换上新的棉裙,周身顿时被暖意包裹,心里也暖暖的。 可凌笃玉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再想到身上这每一针每一线可能消耗的用度….那股不适感愈发强烈。 她何德何能,安然受此供养? 一日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凌笃玉坐在窗前并未点灯,只借着那点微光默默地擦拭着那把她从不离身的短刃。 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 萧将军于她有救命之恩,陶妈待她亲切周到,这将军府给了她乱世中难得的安宁。 可正是这份恩情与安宁,让她如坐针毡。 自己前路未卜,岂能长久耽于此处,成为他人的拖累? 等这个冬天过去,等开春路好走些,她就离开漠城。 天下之大,总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这个决定,凌笃玉谁也不会告诉。 萧鼎军务繁忙,不必让他为此分心。 陶妈若知,定然阻拦。 她只能暗自准备。 自那日后,凌笃玉练功愈发勤勉。 天不亮就起身,院中积雪厚了,她便早早扫出一片空地。 手指冻得不听使唤,便哈几口热气,用力搓揉片刻,继续握紧木刀。 前路艰险,多一分实力,便多了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同时,凌笃玉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离开所需的盘缠。 空间里的金银珠宝根本没有变卖的机会,她寻了个机会,状似无意地向铃铛问起漠城里的物价,米粮几何…..雇车马需要多少银钱。 铃铛只当她是好奇,叽叽喳喳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倒出来。 凌笃玉默默记在心里,暗自估算。 她甚至试探着问陶妈,府里可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或是在漠城之中,有无女子能做的活计,哪怕薪酬微薄。 陶妈一听,立刻嗔怪: “哎哟我的姑娘!您可是将军的客人,哪能让您做这些粗活!” “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将军府怠慢客人?” “您就安心住着,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老奴说!” 凌笃玉知道此路行不通了,她转而将心思投向自己那实在算不上出色的女红上。(前世闲来无事绣过绣品) 她寻了些素净的布头和丝线,在完成每日功课后便躲在房里,对着烛火笨拙地练习。 拿惯了刀剑的手捻起细小的绣花针格外别扭,不是针脚歪斜,便是线打了死结,指尖常常被扎出细小的血珠。 铃铛有次撞见,看着她绣帕上那团辨不出形状的花纹,捂嘴偷笑: “玉姑娘,您这绣的是……鸭子还是麻雀呀??” 凌笃玉看着自己费了半天劲的“成果”,也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此道于我,确实艰难。” 但她并未放弃。 积少成多,总是个希望。 日子便在这平淡的节奏中滑过。 漠城的雪,时落时停,寒意日深。 凌笃玉的心却因有了明确的目标期限,反而沉淀下来变得更加坚韧。 她知道,这大概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开春之后,自己便要孤身上路,去赴那前途未卜的命途。 而眼下能做的,便是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尽可能多地积蓄力量,哪怕只能多攒下一枚铜板…..多练熟一个招式也是好的。 第180章 兵分三路 北境的冬天,是真能要人命的。 那风刮起来不像风,像无数把小锉刀贴着骨头缝锉,能把你最后那点热乎气儿都给锉没了。 今年的风雪来得又早又凶,部落里的老人蹲在帐篷口,那脸上的褶子都快拧成死疙瘩了。 家里粮袋子越来越瘪,羊圈里的牲口饿得“咩咩”直叫,那叫声有气无力的,听着就让人心慌。 王帐里,前些日子那歌舞升平吹牛拍马的劲儿早就没了影儿。 阿靼鲁坐在主位上正烦躁的抓着头。 底下坐着的那些领主们,也都耷拉着脑袋,没人敢先开口。 “没吃的了!” “真他娘的没吃的了!” 一个性子最急的领主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吼了出来,像是要把胸口那股憋闷给吼出来,“娃子们饿得夜里直哭,娘们儿都快没奶水了!” “再这么下去,等不到开春,咱们全得变成这荒原上的冻死鬼!!” “你吵什么吵!” 阿靼鲁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那领主,“本王眼睛没瞎!耳朵没聋!用得着你在这儿嚎丧?!” 他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喷出去老远。。 作为部落的王,阿靼鲁比谁都清楚,再弄不到粮食,不用那个萧鼎打过来,他的部落自己就得垮掉! 阿靼鲁眼神凶狠地扫过底下这群不久前还对他歌功颂德的手下,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不能再等死了!得干一票大的!” “探子回报了,萧鼎那有一大批过冬的粮草和棉衣正从南边运过来,眼看就要到野狼谷那一片了!” 野狼谷,地形险,是他们最熟悉也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这话一出,帐子里像炸了窝的马蜂。 “对!抢他娘的!” “大王说得对!” “只要有了这批货,咱们就能喘口气!” “可……可是大王,” 一个年纪稍大,面相谨慎些的领主犹豫着开口,“萧鼎押运粮草,能没防备?” “野狼谷那地方……咱们是熟,可也容易钻进口袋里啊.…” 阿靼鲁此生最烦这种泼冷水的,额头上青筋跳了跳,眼看就要发作,却下意识地往左边一瞟….. 落在了那个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身影上。 阿靼努还是坐在老位置,低垂着眼睑,手里慢慢转动着银酒杯,好像帐子里这关乎上万人性命的争吵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阿靼努!” 阿靼鲁压着火气,嗓门依旧很大,但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点询问的意思,“这次拦粮草,你怎么看?”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阿靼努身上。 就连刚才那几个喊打喊杀的,也闭上了嘴,眼巴巴地看着他。 到了真要玩命见血的时候,他们心里也发毛。 不得不承认,二王子肚子里的那点弯弯绕,有时候真能保命。 阿靼努停下了转动的酒杯缓缓抬起头,直接了当: “拦,是眼下唯一的路。” “部落需要这批东西活命。” “嗯。” 阿靼鲁脸色稍微好看了点,应了一声。 可阿靼努的话紧接着就转了弯: “但是,王兄不能像以前那样凭着血勇,一窝蜂地冲上去乱抢。” 站起身,他走到帐子中间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前,修长的手指点在野狼谷的位置。 “萧鼎不是蠢货。” “他比谁都清楚今年冬天难熬,我们也难熬。” “既然他们还敢走这条路,押运的兵力就绝不会弱。” “硬碰硬,就算最后能抢到几车,咱们得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你们觉得划算吗?” “那你说咋办?!就眼睁睁看着粮食从嘴边溜走?” 阿靼鲁的耐心快耗尽了,声音又扬了起来。 “抢也不是硬抢!要动脑子抢。” 阿靼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曲折的弧线,“不能强攻只能智取,或者说……要制造机会,乱中取胜。” 阿靼努环视帐内,望向他们或疑惑或不服的脸,语气冷静: “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 “第一,哨探要派最机灵的!” “不止要摸清他们有多少人,什么装备,走多快,还要看清楚,他们的车队有没有弱处?” “拉车的马容不容易受惊?” “粮车捆得结不结实?” “第二,人手要挑最精干的。” “不要多,四五百余人即可。” “但要快,要狠!最关键的是….要绝对听令!” 他伸出三根手指,“把他们分成三队。” “一队,负责佯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把押运兵的主力吸引过去。” “二队,负责点火制造混乱,用火箭射他们的草料或者想办法惊了他们的牲口。” “最后一队,人最少,但必须是最厉害的好手,趁乱直插进去,就抢最关键的那几车粮食和冬衣!” “砍断车辕,抢了就走,绝不回头缠斗!” “还有计划最要紧的一步!”阿靼努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野狼谷出口附近几个隐蔽的角落,“在这里,还有撤退的必经之路上,提前埋下接应的人。” “抢成了,他们负责掩护断后,设置障碍阻挡追兵。” “万一……我是说万一行动不顺,他们也要能及时策应,把咱们的人尽量捞回来减少折损!” 他一口气说完,帐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傻了。 连阿靼鲁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本来自己脑子里就只有“冲上去,干他娘的”这一个念头。 可他这个弟弟居然已经把怎么冲,怎么干,干完了怎么跑,跑不了怎么办……全都拆解了个明明白白! 第181章 复杂计划 几个脑子活络的领主互相交换着眼色,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一丝信服。 这么干确实比闷头硬冲强太多了,活下来的机会也大得多!! 阿靼鲁盯着地图又瞅瞅一脸淡定的阿靼努,心里天人交战中。 他本能地厌恶这种“算计”,觉得不够痛快,不够“草原”。 可现实就像冰冷的鞭子抽在了他身上…. 部落里能打仗的男人死一个就少一个,经不起挥霍了! 最终,对活下去的渴望压倒了那点可笑的面子。 阿靼鲁下定决心沉声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 随后,他指着几个心腹手下一一吩咐: “你!挑哨探!” “你!选骑手,就按三队分!” “埋伏接应的事儿,也交给你!” “是!大王!!” 被点到的几人立刻挺直腰板领命。 最后,阿靼鲁转向阿靼努,憋屈道: “阿靼努,具体的安排都由你定!” “给我弄个……弄个更周全点的法子出来!” “听见没?” 这是他第一次,把如此重要的军事行动指挥权交到这个自己一直瞧不上,觉得“娘们唧唧”的弟弟手里。 “遵命,王兄。” 接下来的几天,阿靼努那座僻静的帐篷成了部落里最忙碌的地方,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他几乎不眠不休,面前摊开着更详细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各种箭头,圈点和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 巧乐安静地在一旁伺候着,帮他更换凉掉的奶茶或者把灯捻子挑亮一些。 她看着王子眼底越来越重的青黑,心疼得要命却不敢多劝,只能默默地把事情做得更妥帖。 时不时有被指派任务的领主或百夫长进来,阿靼努都会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 “你的人,不仅要摸清他们明面上的护卫人数,更要留意有没有暗哨或者提前埋伏的迹象。” “撤退路线上的第三个接应点,旁边有个小土坡,上面必须安排两个眼神最好的箭手负责了望。” “行动那天,所有人在左臂系白布条以免黑暗中误伤。” 阿靼努的命令具体到了每一个小细节,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严格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王子,您……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巧乐趁着阿靼努揉额角的间隙,忍不住小声劝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再这样下去你的身子会垮的……” 阿靼努摆了摆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的孤狼: “巧乐,这次不一样。” “我不仅是为了抢口吃的活命,更是……”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但巧乐明白,这次行动的成功与否将直接决定王子未来在部落中的地位。 王子需要这场胜利,迫切需要! 阿靼努转向帐外,对守卫吩咐: “去,让负责探查野狼谷东侧那个废弃牧民定居点的百夫长,立刻来见我。” 说完,他又俯身在地图上,用炭笔细细地勾勒起来…. 然而,计划推进得并不顺利。 这天下午,阿靼鲁又把主要将领召到了王帐。 阿靼努把初步拟定的行动方案刚说了个大概,质疑和反对的声音就冒了出来。 “分三队?还佯攻?” “太麻烦了吧!” 一个以勇猛着称,脑子却不太灵光的壮汉领主嚷嚷道,“咱们草原上的勇士,就该像狼一样盯准了猎物然后一拥而上!” “分那么散,力气都使不到一处!” “就是!二王子,你这法子听着就磨叽!” 另一个也附和,“咱们直接冲过去砍翻护卫,抢了东西就跑,多痛快!!” 阿靼鲁坐在上面听着底下的议论,对阿靼努那套“复杂”计划的本能反感又冒了出来。 他皱着眉,粗声问道: “阿靼努,他们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你是不是……太小心了点?” 哎…. 阿靼努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又到了要“拉扯”的时候。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壮汉领主: “巴特尔领主,如果萧鼎的押运队里藏着五十名强弩手,就等着我们一拥而上呢?” “你的勇士,能顶着弩箭冲多远?” 巴特尔闻言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靼努又转向阿靼鲁,郑重道: “王兄,我们不是在玩游戏,是在赌部落的生死!” “痛快?死了埋进土里,那才叫一了百了的‘痛快’。” 他指了指地图,“我的计划或许不够‘痛快’,但它力求用最小的代价拿到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部落里能打仗的男人不多,死一个,家里的女人孩子就多一分饿死的风险。” “这个代价,我们付不起第二次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阿靼鲁和每一个领主的心窝子里。 现实,永远是最好用的清醒剂。 阿靼鲁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烦躁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就按他说的办!都听他的!” “谁再啰嗦,本王先宰了他!” 第182章 措手不及 距离探子汇报的粮队抵达时间越来越近。 部落里的气氛,像一口滚开的油锅,就等最后一滴水滴进去。 阿靼努亲自检查了挑选出来的每一个骑手,查看了他们的马匹和武器。 他甚至专门去看了准备用来制造混乱浸了牛油的火箭和那些用来惊扰马群绑着破布条的杆子。 行动前夜,阿靼努又一次将各队首领召集到自己的帐篷,进行最后的部署确认。 “明天寅时三刻,准时出发,抵达预定位置潜伏。” “看到我发出的红色信号火箭,一队开始佯攻。” “看到绿色信号火箭,二队点火制造混乱。” “三队看我手势行动,动作一定要快!” “接应队伍,以牛角号为令……” 他一条条反复叮嘱,确保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和信号。 众人领命离去后,帐篷里又只剩下他和巧乐。 巧乐为他端来热水烫脚,看着阿靼努瘦削的背影,轻声问: “王子……明天,能成吗?” 阿靼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像是在回答巧乐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剩下的……就看长生天保不保佑了。” 泡完脚,阿靼努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明天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意外和应对之法。 这场精心策划的抢夺,究竟能否为濒临绝境的部落抢来一线生机?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 凌笃玉跟着萧鼎再次踏入军营,感觉已不像初次那般全然陌生。 校场上的呼喝声,还有那些士兵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她都渐渐习惯。 帅帐里,午饭刚过,残存着一点饭菜的味道。 “嗝!” 萧鼎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就又落到了那张地图上。 “他娘的,”他啐了一口,不知是骂谁,手指重重戳在代表粮道的那条线上,“都城那帮大爷,总算舍得把咱们过冬的嚼谷送来了!” “这批东西是咱们的命!” “谁要是敢伸爪子,老子就剁了他的爪子!” 韩麟刚好收拾完碗筷回来,闻言立刻站直: “将军,粮队到哪儿了?” 萧鼎没答,冲着帐外吼: “亲兵!又死哪儿去了?去!把郭先生,老钟,还有辎重营的老马都给老子喊来!” “快点!!” 帐外一阵忙乱的脚步声跑远。 不多时,军师郭谦,副将钟真庆,还有眼神精亮的辎重官马荣快步走进帅帐。 几人看到凌笃玉又在,只是微微颔首便迅速围到地图前。 “老马,废话少说,粮队情况怎么样?” 萧鼎开门见山。 马荣语速极快: “回将军!后天晌午粮队到达野狼谷南口!” “兵部护军五百,领队姓赵。” “路线照旧,穿谷而过。” “五百人……”萧鼎眯起眼,手指在野狼谷那狭长的地形上划拉,“听着唬人,进了那地方,挤成一串,屁用不顶!” 钟真庆眉头紧锁: “将军,蛮子最近小动作太频繁,游骑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 “我总觉得,他们是在憋着坏呢!” 郭谦缓声道: “北边饥荒严重,各部族如同饿狼。” “这五百护军押送大批粮草,犹如肥羊招摇过市。” “他们未必敢正面强攻,但若在野狼谷这等险地设伏……”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嘿!” 萧鼎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老子还怕他们不来呢!” “老钟,换你是蛮子头头,你怎么弄?” 钟真庆盯着地图,眼神发狠: “我肯定不硬碰硬。” “我会提前把人塞进两边山上的林子里,等粮队走到中间,两头一堵,上面滚石头放箭……那五百人挤在窄道上进退不得,不死也残!” “粮草肯定丢!” 帐内气氛瞬间绷紧。 这几乎是阳谋。 “郭先生,你有啥招?” 萧鼎看向郭谦。 郭谦微微一笑,手指虚点野狼谷两侧山岭: “将军,既知风险,何不将计就计?” “押运队伍照常走,甚至可以走得再慢点,摆足架子。” “但我们这边派一支奇兵,人数不必多,五十足矣,提前出发不走谷底,翻山越岭,潜入谷两侧预设阵地静待时机。” 他目光扫过众人: “此乃暗桩。” “蛮子不动,则平安无事。” “若动……这支奇兵便是刺入其咽喉的利刃!” “可断其首尾,可击其腰肋,与谷内护军内外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萧鼎眼睛大亮,用力一拍大腿: “好!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够阴……够高明!老郭,你肚子里的墨水没白喝!” 钟真庆也兴奋起来: “将军,这活儿一般人干不了!” “得是胆大心细,身手顶尖….还得对野狼谷闭着眼都能摸清楚的狠角色来干!” 萧鼎的目光在帐内逡巡,最后,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始终沉默如山的韩麟身上。 韩麟感觉血液一下子冲了上来,呼吸屏住。 第183章 占了先手 “韩麟!” 萧鼎低喝。 “末将在!” 韩麟踏前一步,声如金石。 “军师的话,听明白了??” “明白!” “老子给你一百人!不,你自己去挑!” “全营最好的兵,最好的家伙随你拿!”萧鼎的声音带着千钧之力,“给老子提前钻进野狼谷两边的山上去藏严实了!” “粮草若平安过谷,给你记头功!要是蛮子敢露头……” 萧鼎脸上掠过一抹狰狞,手做刀劈状: “就往死里干!剁碎了他们!” “把人,还有粮草,一根毛不少地带回来!” “出了岔子,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将军!”韩麟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战火燃烧,没有任何迟疑,“末将愿立军令状!保证完成任务!” “要的就是这股劲儿!”萧鼎重重一拍他的肩膀,“滚去挑人!准备家伙,今夜就动身!” “谨慎行事,别他妈给老子搞出动静!” “遵命!” 韩麟抱拳转身,掀帘,快速地窜出帅帐。 萧鼎望着晃动的帐帘,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好似把千斤重担暂时卸下了一点。 他回头,看到安静立在角落的凌笃玉,咧嘴露出白牙,带着点糙汉的窘迫: “丫头,又让你看笑话了,军营里商量事儿就是这么吵吵闹闹。” 凌笃玉微微摇头,轻声道: “将军决策果断,诸位将军皆是国之栋梁。” 她心中波澜起伏。 方才那番激烈的军议,每一个字都透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经验与智慧。 这漠城边关,十余年巍然屹立,绝非幸致。 韩麟脚下生风,手持萧鼎令牌,直接跑进了几个以骁勇闻名的精锐营和哨探营。 他没喧哗,而是找到各自主官,压低声音,点名要人。 “罗老黑,带上你的弩,还有观察手跟我走。” “雄老五,别磨刀了,有硬仗打。” “小鱼儿,营里就你最滑溜,算你一个。” 被点到的,有正默默调试强弩臂力的老兵。 有脸上带疤,沉默擦拭着厚重斩马刀的壮汉。 也有身形瘦小灵活,天生就是哨探料子的青年。 听到命令,无人多言,只是迅速整理装备跟上韩麟。 不到半个时辰,军营后方僻静的马厩旁一百条汉子如铁铸般静立。 无人交谈,只有压抑的呼吸在寒夜中凝成白雾。 他们的装备不算统一,但那股身经百战凝聚出的煞气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韩麟立于队前,月光勾勒出他年轻却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次的任务,大家都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冷硬,“野狼谷,蹲守,等狼入套!” 一百双眼睛在暗夜里闪烁着幽光,仿若蓄势待发的狼群。 “老规矩!”韩麟继续,“路上把嘴都闭紧,眼放亮,耳朵竖尖。” “一切,听令行事!该蛰伏时,给我在雪里冻成冰坨子也别动!” “该动手时别犹豫,往要害处招呼,快准狠就成。” 韩麟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声音沉了下去: “这趟任务不是出游,是玩命。” “活儿要干成,弟兄们也得多回来几个!” “大家明白?” “明白!!” 韩麟不再多言,猛一挥手: “好!队伍进行最后检查!裹好各自马蹄!一炷香后,咱们出发!” 众人无声散开,最后一次检查弓弦,刀锋,干粮,水囊以及那用于雪地伪装的白色斗篷。 有人拿出厚毡布,熟练地将马蹄包裹得严实。 一刻钟后,这支淬火利刃的小队化作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漠城军营,避开所有的关隘沿着崎岖山径,直插北方的群山。 韩麟一马当先,身形在山路上稳如磐石。 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脸上,他眼都不眨,只是眯着眼,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前方与两侧黑沉的山影。 身后,一百名精锐紧紧跟随。 他们的目标,是杀机四伏的野狼谷。 他们的使命,是守护他们赖以生存的疆土!! 这地方韩麟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条山沟和每片林子。 他没选那些看起来最容易设伏的制高点,因为那些地方蛮子的探子肯定也盯得紧。 韩麟带着人专门往那些崎岖难行,植被茂密,看起来根本就藏不住人的犄角旮旯里钻。 最终,他在距离谷底通道约莫一百五十步的高度,选定了两个互为犄角的潜伏点。 这里视野不算最开阔,但正好能俯瞰谷底车队必须减速通过的区域。 更重要的是这里岩石嶙峋,枯黄的灌木和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提供了极好的天然伪装,背后还有条雨水冲刷出的浅沟,万一需要转移也能有个退路! “就这儿了。” 韩麟压低声音,打了个手势。 队伍立刻分成两拨,罗老黑带着他的弩手和观察手占据左侧稍高的位置。 雄老五带着几个刀盾手和长枪手在右侧,韩麟自己和小鱼儿等几个最机灵的则卡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便于观察和指挥。 所有人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架设武器,而是就地取材,用带着枯叶的树枝和沾染了泥土的雪块仔细地覆盖在甲胄,兵器和背囊上。 动作麻利,显然都是老手! 小鱼儿像条真正的泥鳅,三两下就爬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口方向。 罗老黑则靠在一棵老松树虬结的根部,仔细地将强弩检查了一遍,调整好望山的刻度,然后将几支破甲箭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雄老五把斩马刀插在身前的土里,自己靠着块大石头坐下闭目养神,但耳朵却像猎犬一样微微动着,捕捉着风里传来的任何异响。 韩麟靠坐在一块岩石后面,掏出怀里一块硬肉干用牙齿一点点地磨着。 他心里盘算着: 粮队最快也要明天深夜才能到。 自己提前了近两天潜伏下来,占了先手。 蛮子那边……除非是傻子,否则绝不敢提前这么久进入伏击位置,那跟举着牌子告诉别人“我要打劫”没啥区别。 他们最多提前半天,甚至更晚才会偷偷摸进来。 时间,在自己这边。 但等待,永远是战场上最磨人的一部分。 寒冷像是无孔的针顺着衣甲缝隙往里钻,没人生火,连大声喘气都是一种奢侈。 只能靠着体温硬扛,靠着意志力熬着。 第184章 守株待兔 凌笃玉被萧鼎派来的亲兵护送回了将军府。 刚踏进府门,陶妈照例迎上来,嘴里絮叨着天气冷,催她赶紧喝碗热汤驱寒。 凌笃玉顺从地喝了汤,换了身干净舒适的常服走到院子里,她习惯性地拿起那柄训练用的木刀想要像往常一样练习,却有些心不在焉。 挥舞着木剑,她的眼前好似能看到韩麟他们此刻正趴在冰冷的山石后面,忍受着刺骨的寒风,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厮杀。 自己见识过韩麟的身手….按理说,凌笃玉不该担心。 可……战场上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刀剑无眼,再好的身手也难保万全。 “姑娘,可是有心事?” 陶妈细心地察觉出她今日有些不同,轻声问道。 凌笃玉回过神,收敛了心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陶妈。” “只是……今日在军营,我听闻了些边关军务有些担忧…..” 陶妈了然地点点头,叹了口气: “唉,这北边的天就没真正消停过。” “将军他们……确实不容易啊。” 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凌笃玉肩上,“姑娘也别太挂心。” “将军用兵如神,韩统领他们也都是军中翘楚,定能逢凶化吉的。” “嗯。” 凌笃玉拢了拢披风,低低应了一声。 道理她都懂,可那份莫名的担忧却像藤蔓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自己的这点担忧在边关常年厮杀的将士们看来或许根本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但这的确是凌笃玉此时最真实的心情。 希望他们能成功,也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回来。 野狼谷的白天,在静默中缓缓流逝。 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洒下点可怜的光却丝毫驱不散山谷里的寒意。。 潜伏点里,一百个人化为了山石的一部分。 除了偶尔轻微地调整一下僵硬的姿势,或者用皮囊凑到嘴边缓慢地抿一小口水….几乎看不到他们的任何动静。 嘴唇干裂了,就用舌头舔舔或者含一小块干净的雪。 手脚冻得麻木了就悄悄在衣服下面用力蜷缩,伸展,促进血液循环,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小鱼儿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谷口和对面山岭的几处可疑区域。 罗老黑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移动弩身,模拟着对不同距离,不同角度可能出现的目标进行瞄准。 他还同时在心中计算着箭矢下坠的弧度,确保一旦需要,自己的箭能以最快的速度射出去。 雄老五还是闭着眼,他在养神更是在蓄势。 韩麟靠在那里看着放松,脑子里却在不断推演。 蛮子会从哪里进来? 他们会分几路? 主攻方向会选择哪里?? 如果出现了意外,比如粮队提前或推迟了又或者蛮子来的力量远超预估,该如何应对? 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他都在心里反复琢磨。 从清晨到正午,再到日头西斜。 山谷里除了几声寒鸦的啼叫,再无其他异动。 这种等待,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考验人的神经。 但没有人流露出丝毫的不耐或焦躁。 他们都是老兵,深知潜伏的意义。 有时候,不动,就是最好的行动! 夜幕再次笼罩了野狼谷,温度骤降,呵气成冰。 潜伏点里更加寂静了,连那点轻微的调整动作都几乎停止。 所有人都知道,关键时刻可能很快就要到来。 蛮子如果真要动手,多半会选择在夜里或者明天黎明前后。 韩麟轻轻挪动了一下,凑到小鱼儿身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 “有动静吗?” 小鱼儿轻轻摇头,同样用气声回应: “谷口没见人。” “对面山上……三号区域,半个时辰前好像有鸟被惊起但没看到人影,也可能是小兽。” 韩麟点点头,拍了拍小鱼儿的肩膀,示意他继续保持警惕。 他缩回身子,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肉干分成两半,递给旁边的罗老黑一半。 罗老黑接过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 就在这时….负责监听后方浅沟方向的雄老五耳朵突然动了动,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极快地朝韩麟打了个手势…..有情况!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韩麟屏住呼吸,示意众人绝对安静,自己则摸到雄老五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倾听。 果然,从后方那条浅沟的下风处,隐隐约约传来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的声音! 非常轻,非常慢,而且听起来人数不多,好像在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 不是谷口方向! 是从他们侧后方摸上来的! 韩麟心底一沉! 蛮子竟然也提前到了? 而且看这架势,他们也想占据这片不起眼的潜伏点? 还是说……他们发现了什么? 韩麟迅速打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明白了当下的处境,无声地握紧了身边的武器,调整呼吸,身体微微弓起,目光都死死地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等待结束了。 战斗….或许在下一刻就会猝然爆发! 第185章 战斗爆发 这完全出乎韩麟的预料! 他原本判断蛮子会从谷口方向或者对面山岭切入,没想到对方竟然也看中了这片看着不起眼的侧翼,而且行动如此提前! 那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起来大概有七八个人的样子,他们移动得非常谨慎。 还时不时的停顿一下,应该是在观察和倾听。 他们走的路线是那条雨水冲刷出的浅沟…..这恰好是韩麟预留的退路! 不能再等了! 如果让对方完全摸进浅沟….甚至爬上自己这方潜伏的坡地,那就会完全暴露,首尾不能相顾,整个埋伏计划将彻底失败!! 韩麟眼中寒光一闪,当机立断。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迅速握拳。 这是“准备动手,听我号令”的暗号! 一百条汉子瞬间就进入了攻击状态。 闭目养神的睁开了眼,眼神锐利如刀。 调整弩箭的将手指轻轻搭上了悬刀(弩的扳机),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所有人都在等那最后的指令。 小鱼儿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岩石,右手反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刃。 罗老黑的弩口微微调整,瞄准了声音来源的大致区域,呼吸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 雄老五将插在土里的斩马刀缓缓拔起,横置于身前,犹如一尊即将爆发的煞神! 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能听到带着草原口音的低声交谈,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粗粝的语调绝不会错! “……确认这边……没人……” “……咱们小心点……汉人狡猾……” 韩麟估算着距离,听着对方散开的细微声响。 不能再让他们往前了! 他的右手如闪电般向前一挥,同时从喉咙里迸出一个短促而低沉的字: “杀!” “咻….!” 几乎在韩麟挥手的同一瞬间,罗老黑的弩箭就离弦而出! 那特制的破甲锥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看不见的黑影,直扑浅沟入口处一个刚探出半个身子的蛮子斥候!! “噗!” 一声闷响,那斥候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喉咙就被箭矢贯穿,身体向后一仰直接就栽倒在了浅沟里。 “敌袭!!” 蛮子队伍里响起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用的是部落语。。 但他们的反应已经慢了! “动手!” 韩麟低吼,人已经从岩石后窜出,手中的横刀带着一抹冷光直扑离他最近的一个蛮子! “杀!!” 压抑了许久的边军精锐犹如出闸的猛虎从伪装的岩石后,灌木后….雪堆里暴起发难! 浅沟入口处顿时一片混乱! 蛮子这支斥候小队显然也是精锐,遭遇突袭的瞬间虽然慌乱,但并未崩溃。 他们迅速依托浅沟边缘的岩石和枯树作为掩体挥舞着弯刀和骨朵,发出野性的嚎叫试图稳住阵脚。 “铛!” 韩麟的横刀与一个蛮子勇士的弯刀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那蛮子力气极大,震得韩麟手臂发麻。 但韩麟脚步一错,刀势顺势下滑抹向对方的手腕! 那蛮子急忙回撤,韩麟却如影随形,刀尖一挑直刺其咽喉! 另一边,雄老五挥舞着沉重的斩马刀,根本不做任何花哨的格挡,就是最简单直接的劈砍! “咔嚓!” 一个蛮子举起包铁的木盾试图抵挡,连盾带人竟被雄老五一刀劈得踉跄后退,他的手臂扭曲,废了。 小鱼儿则像一道鬼影,在混乱的战场边缘游走。 他的短刃专攻下三路或是抹过脚踝,亦或是刺入腰眼,动作刁钻狠辣….每一次出手都必然伴随着蛮子的惨哼和行动受阻! 罗老黑和他手下的弩手则占据了稍高的位置,冷静地扣动悬刀,一支支弩箭精准地射向那些试图组织反击或者脱离战团的蛮子。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快。 这支蛮子斥候小队虽然悍勇,但根本无法抵挡韩麟这支蓄谋已久的精锐。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浅沟入口处已经躺下了七八具蛮子的尸体。 只剩下两个受伤被俘的,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嘴里发出不甘的呜咽。 “检查伤亡!清理战场!速度点!” 韩麟喘着粗气,横刀拄地,快速下达命令。 手臂还在轻微颤抖着,刚才那一下硬拼让他气血翻涌。 “头儿,咱们伤了三个,都是轻伤不碍事!” 一个队正快速汇报。 “死了七个蛮子,抓了俩活的。” 另一个士兵补充道。 韩麟点点头,走到那两个被俘的蛮子面前。 这两人一个肩胛骨被弩箭射穿,一个大腿被雄老五的刀风扫过深可见骨,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会说汉话吗?” 韩麟用刀尖挑起其中一个伤势较轻的下巴,冷声问道。 那蛮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生硬的汉话骂道: “南狗!休想……休想从爷爷嘴里……” 第186章 转移阵地 韩麟根本不跟他废话,手腕一抖刀尖便刺入了他另一侧完好的肩窝,然后狠狠一拧! “啊….!” 那蛮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疼的直抽搐。 “我问,你答。”韩麟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们来了多少人?主力在哪里?谁带队?计划什么时候动手?” 那蛮子脸色惨白,汗珠滚滚而下,眼神中的凶狠被恐惧取代,他终于崩溃了。 “说……我说……我们是……是阿靼鲁大王麾下的白狼斥候……” “来了,来了四百多人,由巴尔特领主带队….主力….主力在谷外三十里的黑风坳藏着……” “计划……计划等粮队过半,听……听谷中响箭为号,前后夹击……” 他断断续续忍着剧痛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韩麟仔细听着,这与自己之前的判断相互印证。 四百人埋伏在谷外,等信号……这和阿靼鲁那种喜欢猛冲猛打的风格不太一样,倒有点像他那个弟弟阿靼努的手笔! “谷里还有没有你们的人?” 韩麟追问。 “没……没有了……我们就这一队……提前进来……确认……确认埋伏点……” 那蛮子喘息着回答。 韩麟直起身,对旁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士兵会意,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粗暴地给两个俘虏止血包扎。 (不是出于仁慈,而是活着的情报更有价值。) “头儿,现在该怎么办?” 雄老五提着还在滴血的斩马刀走过来,瓮声瓮气地问,“咱们的位置是不是暴露了?” 战斗虽然短暂,但动静不小。 难保没有被其他可能存在的蛮子暗哨察觉。 这个潜伏点,已经不安全了。 “此地不宜久留!”韩麟思索间果断下令,“把尸体拖到沟深处用石头树枝掩盖!血迹尽量清理!” “带上俘虏,我们立刻转移!” “转移?去哪儿?” 小鱼儿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点子,问道。 韩麟看向野狼谷更深处,那里的地形更加复杂,植被也更茂密。 “咱们往谷里面撤!” “找个能同时监视谷底和咱们刚才这个方向的隐蔽位置!” 他沉声道,“蛮子的主力还在谷外,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清楚了他们的计划和兵力。” “我们换个地方,照样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明白!!” 众人毫不迟疑,立刻行动起来。 掩埋尸体,清理痕迹,搀扶伤员…..押解俘虏,整个过程进行的迅速而有序,显示出他们极高的军事素养。 不到半个时辰,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血腥厮杀的山坡几乎恢复了原状。 韩麟带着队伍再次消失在林木之间,向着野狼谷更幽深的地带潜去。 新的潜伏点,必须在黎明前找到并布置完毕。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们不敢走浅沟,那太显眼了,而是沿着陡峭的山脊线在灌木丛中艰难穿行。 伤员咬着牙尽量不发出呻吟,被同伴半搀半架着前行。 俘虏们的嘴被破布塞紧,双手反绑由几个力气大的士兵押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韩麟抬手示意停下。 他们此刻位于野狼谷中段偏后的位置,这里山势更加陡峭,几乎无路可走。 韩麟看中了一处地方。 那是一片由几块巨大岩石崩塌形成的天然石缝,入口狭窄隐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里面却别有洞天,空间足以容纳他们所有人,而且头顶有岩石遮挡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观察哨。 既能俯瞰下方蜿蜒的谷道又能监视他们来时的方向。 “就这里。” 韩麟低声道,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但足够隐蔽,也足够坚固。 “罗老黑,你带两个人去入口处布置警戒,设置绊索和响铃。” “雄老五,你去检查里面,看看有没有蛇虫鼠蚁或者其他‘住户’。” “小鱼儿,你身手最好,爬到上面那个岩缝处负责了望,重点盯着咱们刚才来的方向还有对面山岭。” “其他人原地休息,检查装备,处理伤口,不准出声!” 一连串命令低声下达,队伍立刻高效地运转起来。 没有人抱怨环境的恶劣,能有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已经谢天谢地! 韩麟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臂的酸麻感还在,精神上的疲惫更甚。 他掏出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头儿,吃点东西。” 旁边一个老兵递过来一块馍馍。 “谢了。” 韩麟接过,用后槽牙慢慢磨着。 他的脑子却没停。 蛮子主力四百余人,在黑风坳。 计划是等粮队过半,听响箭为号,前后夹击。 这说明,谷里应该还有他们的人负责发信号。 会藏在哪里呢? 谷口? 还是对面山上? 刚才那队斥候说谷里没别人了,这话不能全信。 现在这个新位置虽然隐蔽,但离预定的主战场(谷队中段)稍微远了点,弩箭的射程也会打折扣。 而且…..一旦战斗打响,要想快速切入战场支援,距离也是个问题。 “得有人再去探探。” 韩麟咽下嘴里的馍馍,心里有了决断。 他看向刚刚从上面溜下来的小鱼儿: “鱼儿,先歇口气,然后你再辛苦一趟。” 小鱼儿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和灰,闻言立刻挺直腰板: “头儿,去哪儿?” “摸回咱们刚才打架那附近,别太近,找个高点盯着。”韩麟压低声音,“我估摸着,咱们刚才闹出动静,蛮子那边要是有其他暗哨,肯定会去查看或者去报信。” “你盯着,看有没有人过去,往哪个方向去。” “最重要的是,你试着找找,看能不能发现他们准备发信号的人藏在哪里。” “眼睛放亮些,安全第一,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来报告,不许擅自行动!” “好!我明白!” 小鱼儿重重一点头,转身就从那个岩缝钻了出去。 第187章 打乱节奏 小鱼儿走后,有人靠着石壁打盹,呼吸均匀,手始终放在武器上。 有人在用磨刀石细致地打磨着刀锋,发出“沙沙”声响。 受伤的同伴也得到了简单的包扎,用的都是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效果一般,但能止血消炎。 韩麟闭着眼,却睡不着。 外面的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初冬的寒夜不断侵蚀着每个人的体温,没人活动取暖,只能靠着单薄的衣物硬扛。 不知过了多久,岩缝上方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所有人都瞬间惊醒,握紧了武器。 是小鱼儿。 “头儿,”他下来后凑到韩麟耳边,气息有些急促,“有发现!!” 韩麟精神一振: “说!” “我摸回去,趴在离那儿不远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盯了快一个时辰。”小鱼儿语速很快,“天快亮的时候,真来了两个人!” “穿着羊皮袄,鬼鬼祟祟的在咱们打架那地方附近转悠了一圈,看样子是在检查痕迹。” “然后呢?往哪儿去了?” 韩麟追问。 “他们没停留多久,查看完后就沿着山脊往谷口方向去了,速度很快。”小鱼儿肯定地说,“我顺着他们去的方向远远瞟了一眼,隐约看到谷口那边,靠近咱们这边山崖的顶上好像有点不自然….” “像是……像是用树枝伪装的棚子角!” “太远了看不清,但我猜,八成就是他们藏信号兵的地方!” 谷口山崖顶!! 韩麟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位置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谷口和前半段谷道,确实是发信号的绝佳地点! “干得好!”韩麟用力拍了拍小鱼儿的肩膀,“快去歇着,吃点东西。” 情报越来越清晰了。 蛮子的信号点在谷口山崖,主力在谷外黑风坳。 只等粮队进入埋伏圈,信号一发,内外夹攻。 与此同时,野狼谷外三十里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四百百名蛮族骑兵正藏匿于此。 人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身材壮硕的领主巴特尔还在据点等着消息。 去谷中确认埋伏点的白狼斥候小队按计划天亮前就该派人回来报信了,可现在日头都快升起来了,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妈的!兀骨力那家伙在搞什么鬼?!”巴特尔忍不住骂出声,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石子,“难道被汉人发现了?” 旁边一个副手小心翼翼道: “领主,兀骨力是老手了,应该不会……会不会是路上耽搁了?” “放你个屁!”巴特尔吼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再耽搁,汉人的粮队都要进谷了!”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二王子阿靼努反复叮嘱过,这次行动务必要隐秘行事。。 如果斥候小队真的暴露了,那他们的埋伏也就失去了突然性。 “不能再等了!”巴特尔眼中露出凶光,“传令下去,所有人准备!” “一旦听到谷中响箭,立刻按原计划冲进去!” “要是……要是到了时辰还听不到响箭……” 他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发狠道: “那说明肯定出事了!咱们就直接强攻进去!” “我就不信了!咱们四百勇士还怕他护粮队的那群绣花枕头不成?!” “是!” 副手连忙应声,下去传达命令。 山坳里的蛮子骑兵们开始最后检查马具和武器。 来自饥饿和对财富的渴望像毒火一样烧灼着他们的理智,让他们逐渐失去了耐心。 野狼谷,石缝内。 韩麟也得到了新的消息。 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小鱼儿所在的岩缝附近,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 这是漠城军中用来短距离传递紧急军情的备用手段,非万分紧急不会动用。 小鱼儿小心地取下竹管,递给韩麟。 韩麟迅速打开,里面是一小卷薄绢,上面是郭谦那熟悉的瘦硬字迹: “粮队已加速,预计今日午时前后抵谷口。” “蛮主力动向不明,尔等见机行事,以保全粮草为第一要务,可临机决断不必待令。” 午时前后? 比预计提前了大半天! 看来萧将军和郭军师那边也察觉到了什么,这才让粮队加速打乱原有的节奏。 他立即将几个核心骨干叫到身边,将绢条传阅。 “粮队午时就到,蛮子主力还在谷外黑风坳,信号点在谷口山崖。”韩麟快速总结现状,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位置离主战场太远。” “等听到响箭再行动,根本来不及阻止蛮子主力冲进谷里!必须提前动手!” “头儿,你说怎么干?” 雄老五闷声问道,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韩麟眼中闪过狠厉: “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 “他们的信号点,就是蛇的七寸!” 他指向谷口方向: “我们必须赶在粮队进谷之前端掉那个信号点!” “然后再利用信号点,给蛮子主力发个假信号!” 罗老黑眼睛一亮: “头儿的意思是……骗他们提前进来?” “对!”韩麟重重点头,“粮队还没进埋伏圈,我们就提前把蛮子主力骗进来!!” “他们冲进谷发现没有粮队,必然阵脚大乱!” “到时候,我们占据谷口有利地形配合可能及时赶到的粮队护军,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这个计划极其大胆,风险也极高。 一旦失手或者时间把握不准,他们这一百人很可能被四百蛮子骑兵淹没。 但所有人都没有丝毫退缩。 “干了!” 雄老五第一个表态。 “听头儿的!” 罗老黑沉稳点头。 小鱼儿更是摩拳擦掌: “早就想会会那群蛮子了!” “好!”韩麟开始分派任务,“罗老黑,你带所有弩手,还有伤员和俘虏留守这里占据制高点,万一……万一我们失手或者蛮子溃兵往这边跑,你们负责拦截和狙杀!” “雄老五,小鱼儿,还有剩下能打的跟我走!” “我们去端了那个信号点!” “任务必须得在粮队抵达谷口前完成!” “明白!!” 第188章 一击毙命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洁的应答和迅速的行动。 罗老黑带着弩手和伤员迅速占据了石缝上方的有利射击位置。 韩麟则带着雄老五,小鱼儿等二十余名最精锐的战士直奔谷口山崖! 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满了决绝。 端掉信号点,发出假信号,将四百名蛮子骑兵引入空谷…… 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扭转战局,保住粮草的机会! 越靠近谷口,山势越陡峭。 寒风在这里变得更加凛冽,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但所有人都咬紧了牙关,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粗糙的岩石磨破了手掌和膝盖,冰冷的寒气冻得手指….却没有一个人慢下脚步! 小鱼儿作为探路的先锋,像只灵巧的猿猴总是领先队伍十几步。 他时而停下来,耳朵贴着冰冷的岩石倾听,时而像蜥蜴一样匍匐前进观察上方的动静。 终于,在接近山顶的一处岩石平台下方,小鱼儿忽的停住,打出了一个“停止前进,发现目标”的手势。 韩麟立刻示意所有人隐蔽。 他挪到小鱼儿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去。 只见山顶平台靠近悬崖边缘的位置果然有一个简陋窝棚,伪装得相当不错,若不是小鱼儿眼尖很难从下方发现。 窝棚旁边有两个穿着厚重皮袍的蛮子身影正缩在背风处,其中一个手里似乎拿着个牛角号,另一个则在摆弄着几支绑着浸油布条的响箭。 他们显然没料到危险会从几乎垂直的悬崖下方而来。 韩麟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和敌人位置,大脑飞速计算。 强攻不行,平台开阔,对方一旦发现…只需片刻就能发出信号。 他打了个复杂的手势,队伍立刻分成三组。 韩麟自己带着雄老五和另外两个身手最好的刀盾手,准备从正面最陡峭的地方摸上去,实施主要突袭。 小鱼儿带着两个同样敏捷的士兵,从侧翼迂回,负责解决可能存在的暗哨或者防止敌人逃跑。 另外一组弩手,则在下方找好射击位置,万一突袭失败立刻进行火力压制,绝不能让响箭升空!! “咱们动作要快!不能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 “雄老五你力气大,上去先给我把那个拿号角的砸趴下!” “其他人,各自找目标,一击毙命!” 韩麟下令。 雄老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重重一点头。 韩麟深吸一口气,看了眼下方蜿蜒寂静的谷道,粮队的影子还没出现。 时间紧迫! 他猛然一挥手! 行动!! 他们继续向上攀爬,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十步……八步……五步…… 平台上,那个摆弄响箭的蛮子听到了响动,疑惑地抬起头向悬崖边望来。 就在这眨眼间!! 韩麟从悬崖边缘探出身,手中横刀直刺那抬头蛮子的咽喉!! 那蛮子瞳孔骤缩,想要惊呼,却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呃……”,刀尖就已经没入了他的喉结! 雄老五那庞大的身躯这时也跃上平台,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根本不管另一个拿着号角惊得目瞪口呆的蛮子冲撞过去,抡起钵盂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狠狠地砸在对方面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蛮子整张脸都凹陷下去,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手中的牛角号脱手飞出。 侧翼,小鱼儿的身影也同时出现,他负责的区域没有发现其他暗哨。 整个突袭过程,快如电光! 从韩麟暴起发难,到两个蛮子信号兵倒地毙命….总共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平台上除了风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检查!确认死亡!” 韩麟低喝,自己则快步走到悬崖边警惕地望向谷口方向。 还好,空无一人。 士兵们迅速检查了两个蛮子的尸体,确认死透。 “头儿,解决了!” 雄老五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和脑浆,瓮声汇报。 韩麟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牛角号和散落在地的几支响箭上。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快!清理痕迹,把尸体拖到窝棚后面藏起来!”韩麟下令,“小鱼儿,你眼神好,负责观察谷外黑风坳方向!” “其他人,准备家伙,我们就在这里给蛮子主力发‘信号’!”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将尸体拖走,用雪和尘土掩盖血迹。 小鱼儿爬到视野最好的位置紧紧盯着黑风坳。 其他人则迅速检查武器,整理弓弩,占据平台上的有利地形。 这个原本蛮子的信号点,转眼间就变成了韩麟小队预设的伏击阵地! 第189章 请君入瓮 韩麟手中握着那支从蛮子尸体旁捡起的响箭,箭头绑着的油布已经被他重新浸湿了火油,身边还放着一个火折子。 他在等,等小鱼儿的信号也在估算着粮队可能抵达的时间。 突然,趴在边缘的小鱼儿回过头,声音带着兴奋: “头儿!来了!谷口方向,尘头起来了! “看影子,是咱们粮队的前锋斥候!” 韩麟精神大振,忙凑过去一看,果然看到谷口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了淡淡的烟尘,一些小黑点正在快速向谷口接近! “时机到了!” 韩麟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吹燃了火折子,凑近了响箭的油布! “嗤…..” 油布被火点燃,橘黄色的火苗在寒风中跳跃。 韩麟用尽全身力气将燃烧的响箭朝着天空,朝着黑风坳的方向猛地射了出去! “咻….啪!” 带着尖锐哨音的响箭划破空气在天空中炸开一团并不显眼,但在特定角度却能清晰看到的烟尘! 信号发出了!! 几乎在响箭升空爆炸的同时,三十里外的黑风坳沸腾起来!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蛮子头头巴特尔一下子就从石头后跳起来,他的脸上充满了狂喜和嗜血的兴奋!! “信号,是信号!儿郎们!肥羊进圈了!跟我冲!” “杀光南狗!抢粮食!抢女人!” “嗷嗷嗷!!” 蛮族骑兵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纷纷翻身上马挥舞着弯刀和骨朵冲出山坳,朝着野狼谷口疯狂涌去! 四百匹战马奔腾,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扬起的雪尘和尘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黄色的烟尘,声势骇人。 饥饿和贪婪彻底点燃了蛮子的凶性,此刻他们眼中只有载着物资的车辆! 站在崖顶的韩麟等人已经能够清晰地听到迅速接近的马蹄声,甚至能看到远处官道上那越来越近的蛮族骑兵洪流! “所有人!准备!” 韩麟低吼,声音因为紧张有些沙哑。 弩手们检查弩机将破甲箭扣上弦。 刀盾手和长枪手则握紧了武器,伏低身体,借助岩石掩护死死盯着下方即将成为屠宰场的谷口通道。 雄老五将那把沾着脑浆和鲜血的斩马刀重重顿在身边,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小鱼儿的短刃在指尖灵活地转动。 韩麟的心脏也在“砰砰”狂跳。 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将蛮子主力骗了进来。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们这二十多人,要面对四百名疯狂冲锋的蛮族骑兵! 必须要利用地形,死死顶住第一波最凶猛的冲击,为正在加速赶来的粮队护军争取时间,也为罗老黑他们在后方制造狙杀机会! “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近,犹如死亡的鼓点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转眼间,蛮族骑兵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谷口! 他们根本没有丝毫减速,也没有任何阵型,就这么争先恐后地沿着狭窄的谷道向着野狼谷深处猛冲! 他们满心以为,前方就是毫无防备任他们宰割的粮队! 就在大部分蛮子骑兵涌入谷口,队形最为拥挤混乱的时刻! 韩麟眼中寒光爆射,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开战的怒吼: “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崖顶的杀戮机器即刻启动! “咻咻咻….!” 罗老黑手下的弩手们首先发难! 一支支蓄势已久的破甲箭带着死神的尖啸,从崖顶疾风骤雨般射向下方拥挤的蛮族骑兵!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目标,根本无需精确瞄准! “噗嗤!” “啊!” “我的眼睛!” “..…” 利箭入肉声,战马的悲鸣声…蛮子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蛮子骑兵连人带马地翻滚倒地! 后续的骑兵因收势不及,狠狠撞上前面的同伴和倒地的马匹,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放滚石!” 韩麟再次怒吼! 早已准备好的士兵们将身边堆积的石块奋力推下悬崖! “轰隆隆!….” 大大小小的石块带着巨响沿着陡峭的崖壁翻滚而下,砸进混乱的蛮子队伍中引发更多的惨叫和混乱! “怎么回事?!” “有埋伏!山上有埋伏!” “不好!我们中计了!快退!” 突如其来的打击把蛮子彻底打懵了! 他们想象中的软弱粮队变成了来自头顶的致命箭雨和滚石! 狭窄的谷道成了他们的死亡陷阱,进退不得,人马相踏…..死伤惨重! 领主巴特尔冲在队伍中段,侥幸躲过了第一波箭雨,他看着前方一片混乱死伤枕籍的景象眼睛变得血红! “不要乱!不要乱!给我冲出去!冲出去!” 他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队伍。 但已经来不及了。 崖顶的弩箭和滚石攻击没有半分停歇,持续不断地收割着生命。 而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在他们身后,谷口的方向也传来了沉闷整齐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 那是加速赶来的粮队护军,正在快速封堵他们的退路! 韩麟站在崖顶,冷冷地看着下方哀嚎的蛮子骑兵,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稳住!继续射击!压制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韩麟的声音在崖顶回荡,充满了胜利的决断。 野狼谷的这场伏击战,胜负已定。 而这个冬天将士们赖以生存的粮草,也终于保住了! 第190章 凯旋归来 “放箭!” 护军统领一声令下,密集的弩箭如飞蝗过境般射向冲来的蛮子! “噗噗噗……” 想突围出谷的蛮子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地。 巴特尔身边的亲信瞬间倒下一片。 “领主!降了吧!咱们冲不出去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亲兵死死拉住巴特尔马匹的缰绳,带着哭腔喊道。 巴特尔看着身边所剩无几的部下,看着前后夹击毫无生路的绝境,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涌上心头。 他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泥雪。 “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然后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 旁边眼疾手快的边军队正以为他要自尽,刚要阻止,却见巴特尔将匕首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呃…..!” 巴特尔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惨白,整个人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我……巴特尔……投降!” 他咬着牙用生硬的汉话嘶吼道,心里打定主意,宁愿被俘也不愿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自己要把消息带回去……带给大王,带给二王子! 随着主将落马投降,残存的蛮子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纷纷丢下武器跪地乞降。 战斗,迅速结束了。 谷中一片狼藉,到处是倒毙的人尸马骸,破损的武器以及呻吟的伤员。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韩麟挥手下令: “停止攻击!打扫战场!” “收缴武器,看管俘虏,救治伤员……包括蛮子的。” “是!!” 崖顶的士兵们轰然应诺,虽然疲惫但脸上都带着胜利的兴奋。 韩麟带着人从崖顶下来,与谷中的粮队护军汇合。 护军统领是一个看着三十多岁,面容儒雅却带着风霜之色的将领,他快步迎上韩麟抱拳行礼,语气中带着感激和后怕: “末将何舒,奉兵部令押运粮草至此!” “多谢韩统领及时援手!” “若非韩统领神机妙算,提前识破蛮子奸计,我等今日恐遭不测,粮草亦将不保!” 韩麟连忙还礼,脸上也难掩疲惫,但眼神清亮: “何将军言重了!” “此乃韩麟分内之事,更是萧将军运筹帷幄之功。” “兄弟们都没事吧?粮草可安好?” 何舒看了一眼身后阵型基本完整的护军队列,以及被严密保护在中央盖着厚厚油布的粮车,松了口气: “托韩统领的福,弟兄们只有几个轻伤,粮草丝毫无损!” 这时,雄老五和小鱼儿也带着人押着大腿还在流血的巴特尔走了过来。 “头儿,这蛮子头领抓到了!” “还他娘的自己捅了自己一刀,哼!想装死呢!” 雄老五粗声粗气地汇报。 韩麟对何舒道: “何将军,此人名叫巴特尔,是蛮子此次行动的头领,应该能问出些情报。” 何舒点点头,吩咐手下军医: “先给他止血包扎,别让他死了。” 军医领命,上前给巴特尔进行简单的处理。 战场打扫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时辰。 清点下来,此战共歼灭蛮子二百五十余人,俘虏包括巴特尔在内的六十余人,缴获完好战马七十多匹,兵器甲胄若干。 韩麟这边仅有数人轻伤,无人阵亡,可谓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粮草车队重新整顿,在韩麟小队和何舒所部护军的共同护卫下,缓缓驶出了野狼谷踏上了前往漠城军营的最后一段路程。 虽然经历了一场恶战,但胜利的喜悦和保住粮草的安心感让队伍的气氛并不压抑。 士兵们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皆带着自豪。 韩麟和何舒并辔而行。 “韩统领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和谋略,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何舒看着韩麟年轻却沉稳的侧脸,由衷赞叹道,“萧大哥……萧将军麾下,果然尽是精锐!” 韩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 “何将军过奖了,都是将军教导有方。”又有些好奇地问:“何将军似乎与我家将军相熟?” 何舒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 “是啊,多年前在都城时,我曾与萧大哥同在御林军中共事过一段时间,交情颇深。” “后来他奉命镇守边关,我则多在兵部任职,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地重逢….还是以这种方式。” 两人一路交谈,倒也投缘。 韩麟从何舒口中得知了一些都城的近况,而何舒则对漠城边关的艰苦和萧鼎的不易有了更深的了解。 远远地,漠城军营那熟悉的轮廓已经映入眼帘。 军营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披着大氅,不是萧鼎又是谁?! 他旁边站着军师郭谦,副将钟真庆,贺建华等一众将领,显然他们早已接到消息在此等候多时了。 看到车队平安归来,尤其是看到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 萧鼎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第191章 精彩纷呈 队伍在营门前停下。 韩麟与何舒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萧鼎面前,躬身行礼。 “将军!末将幸不辱命,粮草安全运抵!” “蛮子埋伏已被击溃,俘获头领一名!” 韩麟声音洪亮地汇报。 “萧大哥!别来无恙!” 何舒也笑着拱手,语气熟稔。 萧鼎先是一巴掌拍在韩麟肩膀上,力道大得韩麟龇了龇牙: “好小子!干得漂亮!” “老子就知道没看错你!回头重重有赏!” 他那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然后萧鼎才看向何舒,上前一步直接给了何舒一个结实的熊抱,用力捶了捶他的后背,大笑道: “哈哈哈,何舒!果然是你这小白脸!” “老子在营里看到兵部文书上押运官的名字就在猜是不是你!” “怎么样?北边的风沙没把你这身细皮嫩肉给吹糙吧?” 何舒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脱开来,苦笑着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甲: “萧大哥,你欢迎人的方式还是这么…..热情。” “边关苦寒,倒是让萧大哥你更显豪迈了。” “少跟老子来这套文绉绉的!” 萧鼎大手一挥,揽住何舒的肩膀对着韩麟及他身后那士兵,扬声道: “都傻愣着干什么?” “你们都是好样的!给老子长脸了!” “今晚加餐!酒肉管够!给凯旋的弟兄们还有远道而来的何将军接风洗尘!” “将军威武!” “谢将军!” 营门口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胜利的喜悦和即将到来的美食冲散了所有的疲惫。 萧鼎又对钟真庆吩咐道: “老钟你安排人手协助何将军的人交接粮草,清点入库!” “给老子看好咯,一粒米都不能少!” “是!将军!” 钟真庆领命,立刻带人去安排。 “老贺,去把军医营的人都给老子叫来!给受伤的弟兄们好好诊治!” “得令!” 贺建华也轰然应诺,转身就跑。 萧鼎这才拉着何舒又招呼上韩麟,郭谦等人: “走走走!别在这儿喝风了!回老子的帅帐,好好说道说道!” “韩麟,你把野狼谷这一仗给老子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说清楚!” “还有那个蛮子头领也给老子带过来!” 一行人簇拥着萧鼎和何舒,浩浩荡荡地向着中军帅帐走去。 军营里因为这场大胜和粮草的抵达,充满了久违的欢腾气氛。 帅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温暖如春。 萧鼎坐在主位,何舒坐在他左下首,韩麟,郭谦等人分坐两侧。 亲兵端上了热腾腾的奶茶。 很快,腿上裹着纱布脸色灰败的巴特尔被两名军士押了进来。 萧鼎那双虎目如探照灯一样扫过巴特尔,声音沉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带队的巴特尔?阿靼鲁手下的?” 巴特尔虽然被俘,但那股凶悍之气未消,梗着脖子用生硬的汉话回道: “要杀就杀!草原上的雄鹰不会向敌人低头!” “哟呵?还挺硬气??”萧鼎嗤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巴特尔面前,“老子问你,这次埋伏是谁的主意?” “是阿靼鲁那个莽夫,还是他那个喜欢耍心眼的弟弟阿靼努?” 巴特尔眼神闪烁了一下,紧闭着嘴不说话。 萧鼎也不逼问,只是慢悠悠地说道: “你不说,老子也猜得到。” “阿靼鲁没这个脑子,肯定是阿靼努在后面出主意。” “只可惜啊,他算盘打得精却没算到老子手下的兵比他想象的更厉害!”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你们部落里快断粮了吧?” “不然也不会让你只带四百人就敢来抢老子的粮道。” “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折了几百号精锐,你说….阿靼鲁会不会气得跳脚?” “他那个位子,还能不能坐得稳?” 巴特尔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萧鼎的话,句句都戳在了他的痛处和担忧上。 “带下去!好好看管,别让他死了!” 萧鼎挥挥手,军士将巴特尔押了下去。 萧鼎坐回位置,看向韩麟: “好了,现在没外人了。” “小子,仔细说说野狼谷里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是怎么发现蛮子埋伏又是怎么把他们引进来的?” 韩麟从接到命令提前出发潜伏开始,讲到如何发现蛮子斥候,如何被迫转移,如何判断出信号点又如何果断决定端掉信号点….发出假信号最后利用地形前后夹击…… 他将整个过程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一遍,没有夸大自己的功劳也突出了罗老黑,雄老五,小鱼儿等每一个人的作用。 萧鼎听得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听到精彩处,更是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好一个将计就计!” “好一个擒贼先擒王!端掉信号点发出假信号,把四百骑兵骗进死胡同!” “韩麟,你小子这胆子是真他娘的大!” “脑子也够用!老子没白教你!” 郭谦眼中满是赞赏: “韩统领临机决断,胆大心细。” “此战能以如此微小代价取得大胜,韩统领当居首功!” 何舒更是听得心潮澎湃,对着萧鼎感慨道: “萧大哥,你麾下真是藏龙卧虎啊!” “韩队长此番作为,堪称经典!” “待回到都城,我定要向上官详细禀报,为韩统领及诸位勇士请功!” 韩麟被夸得脸都有些发烫,连忙起身谦逊道: “将军,军师,何将军过誉了!” “此战全赖将军信任,军师谋划以及兄弟们以命相搏,韩麟不敢居功!” “行了行了,功劳是谁的老子心里有数!”萧鼎摆摆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都累了,先去歇着!” “晚上的庆功宴,一个都不准少!” “是!将军!” 众人笑着应下,纷纷告退。 这就是边关….这就是他们守护的地方。 有生死搏杀,更有凯旋的荣耀和同袍的情谊。 夜晚的庆功宴,注定是一场属于胜利者的狂欢! 第192章 庆功晚宴 帐内只剩下萧鼎和何舒两人。 萧鼎灌了一大口温热的奶茶,咂咂嘴,对何舒道: “你先坐着歇会儿,老子安排点事。” 说完也不等何舒回应,便冲着帐外粗声吼道: “亲兵!!小林!死哪儿去了?” 帐帘立即被掀开,一个机灵的年轻亲兵小跑进来: “将军,您请吩咐!” “你回府里一趟把凌姑娘接来!”萧鼎大手一挥,“就说今晚军营庆功,让她也来热闹热闹吃点好的!” 亲兵小林愣了一下,下意识道: “将军,这……天色已晚,凌姑娘她……” “废什么话!”萧鼎眼睛一瞪,“让你去就去!” “对了,多带件厚实披风!路上给我照顾好了,少一根头发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是!小的明白!这就去!” 小林吓得一缩脖子连忙领命,转身一溜烟儿跑了。 何舒在一旁看着,眼中掠过好奇,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笑道: “萧大哥,这位凌姑娘是……?” 萧鼎重新坐下,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 “哦,一个故人之后,是个命苦的小丫头,现在住在老子府上。”(编的) “她性子韧,是块好材料。” 他没有多说,但何舒何等精明? 从萧鼎特意把人接来参加军中庆功宴的举动,便知这位“凌姑娘”在萧鼎心中分量不轻。 何舒识趣地没有多问,转而聊起了都城的其他趣闻。 将军府里,凌笃玉正准备用晚膳。 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陶妈正一边给她盛饭,一边絮叨着: “姑娘多吃点,瞧这阵子瘦的……” “今儿个军营那边好像挺热闹呢,听说打了个胜仗,粮草也运到了,真是老天保佑……”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亲兵小林略带急促的声音: “凌姑娘?凌姑娘可在?将军命小的来接您!” 陶妈闻声放下碗筷,脸上露出诧异,一边快步去开门,一边嘀咕: “这都什么时辰了?天都黑透了,将军怎么这时候派人来接?” 门开了,小林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对凌笃玉行礼道: “凌姑娘,将军说今晚军营设庆功宴,请您过去一同热闹热闹。” “庆功宴?” 凌笃玉微微一怔。 随即这两天一直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陶妈已经皱起了眉头,挡在凌笃玉身前,语气带着担忧: “林小子,这大冷天的眼看就要起风了,姑娘家身子弱,去那军营里又都是些糙汉子,喝起酒来没轻没重的。” “姑娘冻着了可怎么好?” “你去回禀将军,就说姑娘已经歇下了……” 小林一脸为难,赶紧解释道: “陶妈妈,您先别急!” “将军特意吩咐了,让小的带了厚披风来!” “马车也备好了,车里放了暖炉!” “将军说了,就是去吃顿饭热闹一下,也让凌姑娘沾沾喜气。” “您看……将军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她走上前轻轻拉了一下陶妈的衣袖,对小林温声道: “有劳林小哥稍候,我加件衣服便来。” “哎…” 陶妈见凌笃玉自己同意了,也不好再阻拦,只是心疼地叹了口气,转身去里间拿出一件她自己的厚实棉斗篷,非要给凌笃玉套在外面: “穿上穿上!军营那地方四面漏风,可不敢大意!!” 凌笃玉心中暖融融的,顺从地让陶妈给她系好斗篷带子。 上了马车,车厢里果然如小林所说放置了一个小暖炉,驱散了些许寒意。 凌笃玉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声,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为前方的胜利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嘛…..对于参加这种纯粹属于军人的庆功宴,又感到些许格格不入的拘谨。 不知道萧鼎为何特意叫自己来? 马车很快驶入军营。 与往常白日的肃杀不同,此刻的军营里点燃了许多篝火。 人影幢幢,空气中散发着烤肉的香气和士兵们粗犷的笑语声,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 马车直接行到帅帐附近停下。 小林率先跳下车,掀开车帘小心地扶着凌笃玉下来。 “凌姑娘,这边请,将军在帐里等您呢。” 凌笃玉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跟着小林走向那座熟悉的帅帐。 帐帘掀开,一股属于烤肉和奶茶味的食物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灯火通明,萧鼎正与何舒坐在主位附近交谈,看到凌笃玉进来,萧鼎立刻停止了话头脸上露出笑容。 “丫头,来了!” “快过来,这边暖和!” 萧鼎招招手,指了指他旁边一个显然刚加设的位置,那里铺着厚厚的毛皮垫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炭盆。 “萧将军。” 凌笃玉走上前,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又对看向她的何舒微微颔首致意。 何舒看到凌笃玉,眼中掠过一抹惊讶与探究。 这女子年纪不过十五左右,容貌清丽,但眉宇间却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坚韧,眼神清澈而镇定,在这满是悍将的帅帐中竟无半分怯场!! 他连忙起身还礼: “这位便是凌姑娘吧,在下何舒,幸会。” “何将军。” 凌笃玉再次颔首。 “坐坐坐,别站着!”萧鼎示意凌笃玉坐下,又对亲兵吩咐:“去,给凌姑娘倒碗热奶茶来,要滚烫的!!” “再把老子那件狐裘披风拿来!” “是!” 亲兵应声而去。 凌笃玉依言坐下,低声道: “将军,不必如此麻烦。” “麻烦什么?你这丫头,跟老子还客气?” 萧鼎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拿起一把小刀从面前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上片下几片最嫩的肉,放到一个干净的木碟里推到凌笃玉面前。 “先吃点垫垫,这庆功宴还得闹腾一阵子呢。” “今天咱们打了胜仗,缴获了不少蛮子的牲口,肉管够!” 第193章 酒过三巡 凌笃玉轻轻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小口吃了起来。 肉烤得外焦里嫩,确实美味! 何舒在一旁看着萧鼎这难得细致的一面,心中更是讶异,对凌笃玉的身份愈发好奇。 萧鼎看着凌笃玉安静吃东西的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端起自己的奶茶碗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道: “丫头,今晚叫你来,一是热闹热闹,二是正好何舒从都城来,他是兵部的,消息灵通。”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关于都城潘府的一些事儿…..嗯,待会儿席上可以直接问他。” 他话说得含糊,但凌笃玉握着筷子的手却微微一顿,瞬间就明白了萧鼎的用意。 萧鼎知道自己一直在暗中担心潘雪松那边的情况,担心来自都城的麻烦会牵连到他。 他嘴上不说却把这份惦记放在了心里,甚至特意利用这次庆功宴,为自己创造了这样一个可以自然打探消息的机会。 这份细心和回护,让凌笃玉喉头有些发哽。 她抬起头看向萧鼎,眼中情绪复杂,有感激,有动容….也有一丝无力: “将军……我……” 凌笃玉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又觉得言语太过苍白。 她想说自己目前什么都做不了,无法回报这份恩情,心中惭愧。 萧鼎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大手一摆,打断了她: “哎,打住!啥也别说!” “老子不爱听那些虚头巴脑的!” “你既然喊我一声将军,住在老子这漠城,老子罩着你是应该的!” “有什么麻烦,自有老子顶着!” “你呀,就安安心心待着,该吃吃,该练练,把自己顾好比啥都强!” 萧鼎这话说得粗声粗气,甚至带着点蛮横,听在凌笃玉耳中,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人安心。 何舒虽然不清楚“潘府”具体所指,但看这情形也猜到这凌姑娘恐怕有些来历,且在都城有些未了的麻烦。 心中对萧鼎更是佩服,这位老大哥看着粗豪,实则心细如发,对身边的人是真心护短! 这时,亲兵将滚烫的奶茶和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送了进来。 萧鼎接过披风直接抖开,不由分说地披在凌笃玉肩上: “夜里风大,裹严实点!” “待会儿出去看热闹,别冻着!” 凌笃玉拢了拢柔软的皮毛,低下头,借着喝奶茶的动作掩去眼底泛起的一丝湿意。 帐外士兵们的欢呼声,笑闹声…..碗碟碰撞声越来越响,庆功宴的气氛逐渐升温。 帐内,气氛也同样高涨。 贺建华端着个海碗,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满脸通红,嗓门震天: “将军!何将军!俺老贺敬你们!” “今天这仗打得痛快!干了!” “哈哈哈哈!” 说罢,也不管别人,自己先仰头“咕咚咕咚”把碗里的酒灌了下去,酒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他也浑不在意,用袖子一抹,大笑着着又去寻下一个目标。 钟真庆相对稳重些,但也端着酒杯与萧鼎,何舒一一碰过,言辞恳切: “将军运筹帷幄,何将军及时押运,韩麟他们拼死血战,才保得粮草无恙,解了我边军燃眉之急!” “这杯,敬诸位!!” “好!” 萧鼎来者不拒,笑得见牙不见眼,端着个大号酒杯,无论是谁敬酒都豪爽地一饮而尽,时不时还拍着桌子,跟着外面的士兵吼两嗓子不成调的军歌。 何舒虽斯文,不过酒量也不差,面对将领们的热情,始终面带微笑从容应对,言谈举止间既不失礼数又透着股都城官员特有的圆融。 也有几个将领注意到安静坐在萧鼎侧后方的凌笃玉,虽不明就里,但见将军对她颇为照顾也客气地举杯示意。 凌笃玉便端起面前那碗一直由亲兵续着的滚烫奶茶,微微欠身,以茶代酒回敬。 她在这片雄性荷尔勃发的喧嚣中像一株悄然独立的幽兰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因萧鼎无形的庇护无人敢轻易冒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帐内的气氛更加热烈,不少人已经带了七八分醉意。 萧鼎看似醉眼朦胧,大手搂着何舒的肩膀,称兄道弟,吹嘘着当年的英勇事迹,但那双虎目扫过坐在一旁的凌笃玉时却闪过一分清明。 他见凌笃玉始终垂着眼睑,小口喝着奶茶,丝毫没有要主动向何舒打听消息的意思,心里哪能不明白?? 这丫头心思重,脸皮薄,是不想借着他的关系给人添麻烦,更怕连累了他! “哎…..这傻丫头……” 萧鼎在心里暗叹一声。 他借着仰头喝酒的动作凑到何舒耳边,那浓烈的酒气喷了何舒一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醉醺醺的腔调却又足够让近处的凌笃玉隐约听见: “何……何老弟啊!” “咱们……咱们哥俩好些……好些年份见了!” “你这从……从那花花都城来,快跟哥哥说说,那边……那边最近有啥新鲜事儿没?” “老子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整天对着这帮糙老爷们,耳朵里……耳朵里都快长茧子了!” 萧鼎像是纯粹的酒后闲扯,不等何舒回答又自顾自地嘟囔,声音时高时低: “唉,说起来……老子记得……记得以前在京城那会儿,那潘……潘什么来着?” “对,潘雪松!那老小子,仗着……仗着宫里有人,蹦跶得挺欢!” “现在……现在咋样了?” “没……没把自己作死吧?” 第194章 两败俱伤 坐在旁边的凌笃玉端着奶茶碗的手轻微一颤,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火光映照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 好像萧鼎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但微微绷紧的肩线却泄露了凌笃玉此时内心的紧张。 萧鼎这看似醉话连篇东拉西扯的询问,前后再一联系…..何舒心里立刻就了然了。 萧大哥这是在拐着弯儿,替这位凌姑娘打听消息呢!! 潘雪松和岑晏那档子事儿,在都城早就闹得沸沸扬扬,算不上什么绝密。 既然萧大哥想问,这顺水人情他何乐而不为? 何舒脸上笑容不变,轻轻拍了拍萧鼎搂在他肩膀上的手,顺势将他稍微推开一点,好让自己能顺畅呼吸,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朗明了: “萧大哥既然问起,小弟还真知道些。” “这都城最近啊,最大的热闹还真就跟潘首辅和岑次辅这两位有关!” 他这话一出,不仅萧鼎竖起了耳朵,连旁边醉醺醺的贺建华和正与钟真庆低声交谈的郭谦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几分。 毕竟,朝堂顶尖大佬的动向,随时可能会影响到边关的粮饷和战略。 凌笃玉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将头埋得更低,听得更真切。 何舒见成功吸引了注意力,也不卖关子,整理了一下思路便娓娓道来: “这事儿,说起来也挺邪乎。” “大概半个月前吧,潘首辅不知怎的,突然在散朝路上拦住了岑次辅,非要请他过府一叙。” “两位大人势同水火,这谁不知道?” “岑次辅当时就严词拒绝了。” 他模仿着当时的情景,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潘首辅呢,凑到岑次辅耳边不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岑次辅当时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跟见了鬼似的!” “当天晚上,他还真就……去了潘府!” 帐内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啊??” “怎么可能!” 连贺建华都瞪大了醉眼,嘟囔道: “岑晏那老古板能去潘雪松家?”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怪事还在后头呢!”何舒继续说道,脸上也露出几分不可思议,“据说那晚潘府夜宴,不知怎的,岑次辅竟在席间吐血昏迷了!” “当时锦衣卫指挥使雪无恒就跟算计好了一样,直接带人冲进潘府,以‘谋害朝廷重臣’的罪名当场就把潘首辅给拿下了!” “嚯!” 这下连郭谦都轻吸了一口气! 萧鼎也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的表情,配合着问道: “还有这种事?那……那岑晏死了?” “那倒没有。”何舒摇摇头,“听说救过来了,但身子骨是大不如前,一直在家休养,很少露面了。” “潘首辅呢,当时就被下了诏狱。”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事儿蹊跷就蹊跷在圣上虽然震怒,但也没想彻底办死潘首辅。” “关了一天又把人放出来了,只是革了首辅之职,勒令在府中闭门思过,没有圣谕不得出府,也不得见客。” “嘿!这他娘的……”萧鼎骂了半句又像是意识到凌笃玉在旁,把后半句粗话咽了回去,搓着下巴道,“这不明不白的,算怎么回事?” “谁说不是呢!”何舒一拍大腿,“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潘首辅在宫里的靠山…..那位贵妃娘娘发力了。” “也有人说,是圣上念及潘首辅多年苦劳,加上……确实没有岑次辅被毒杀的铁证,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当事人清楚。” “而且,紧接着….更蹊跷的事情发生了。” 他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感: “就在潘首辅被关,岑次辅养病期间,有人暗中上书,弹劾岑次辅的公子,就是那位有名的纨绔岑知书….” “说他……利用北镇抚司的渠道,勾结地方,掳掠贩卖幼童!!” “啥?!”这下连萧鼎都真的有些吃惊了,“岑晏的儿子?干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 “证据呢?” 郭谦冷静地追问。 “听说是有一些的,但好像……也没那么扎实。”何舒斟酌着用词,“而且,就在这弹劾风声起来的时候,之前指证潘首辅毒害岑次辅的一些旁证也陆续出现了问题。” “总之,现在都城那边是一团乱麻。” “潘雪松失势被禁足,不过也没被一棒子打死。” “岑晏呢,他儿子惹上这么大麻烦,自己又病着,可谓是焦头烂额。” “双方算是……两败俱伤吧。” 何舒总结道: “现在朝堂上是群龙无首,几位皇子还有其他的阁老,都蠢蠢欲动。” “圣上似乎也在观望,或者……另有打算。” “总之,都城的水浑得很呐!” 何舒说完,帐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只有帐外士兵的喧闹声依旧。 这些来自都城充满了权谋与诡诈的消息,与帐外边关将士们纯粹因胜利而产生的狂欢喜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鼎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骂了一句: “他娘的,就知道窝里斗!!” 何舒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凌笃玉心上。 潘雪松暂时失势被囚禁,但未倒。 都城局势混乱……这对凌笃玉而言,算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自己身上的麻烦远未结束。 第195章 更加努力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凌笃玉不能永远指望萧鼎的庇护,更不能将生存的希望寄托于敌人的内斗上。 唯有自身强大,才是唯一的出路。 “哒。” 她放下已经微凉的奶茶碗,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坚定的一声脆响。 帅帐外的喧嚣声浪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下去。 篝火燃尽,只余下零星的火星在寒风中明灭。 喝得东倒西歪的将领们被亲兵搀扶着各自回营,萧鼎虽然海量,此刻也有些脚步虚浮,但他脑子还算清醒。 他招手叫来一直候在帐外的小林,舌头有点打结,但吩咐得清清楚楚: “小……小林!把……把凌姑娘,安安全全……给老子送回府!” “路上……嗝……看好了!” “看不好….老子……老子……” “将军放心!小的明白!” 小林连忙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扶起坐在角落的凌笃玉。 凌笃玉起身将那件厚重的狐裘披风仔细叠好放在座位上,对着萧鼎和尚未离去的何舒微微福了一礼: “将军,何将军,笃玉先行告退。” 萧鼎挥了挥大手,含糊道: “去吧去吧……早点歇着……” 何舒也微笑着颔首致意。 小林提着一盏灯在前引路,凌笃玉跟在他身后踏着满地狼藉(空酒坛,啃剩的骨头)和尚未完全冻结的泥泞走出了军营。 他们上了马车一路进了城,在将军府侧门停下。 小林跳下车,熟练地垫好脚凳,轻声道: “凌姑娘,到了。” “吱呀。” 凌笃玉刚下车站定,侧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门内,陶妈披着件外衣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站在那,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那张带着明显倦意的脸。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陶妈一见凌笃玉立刻松了口气,连忙将她拉进门又探头对小林道了句辛苦,“林小子,你也快回去歇着吧。” “好嘞,陶妈妈。” 小林笑着应了一声,驾着马车离开了。 陶妈关好门,提着灯上下打量着凌笃玉,见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身上并无酒气,穿戴也整齐这才彻底放下心。 随即她又忍不住唠叨起来: “哎哟,这军营里都是些没轻没重的浑人,姑娘你没被冲撞吧?” “瞧这脸色,定是累着了!饿不饿?灶上还温着点小米粥……” 凌笃玉心里一暖,挽住陶妈的胳膊柔声道: “陶妈我没事,就是有些乏了。” “不用忙活,我不饿。” “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陶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老婆子我哪睡得着啊?你不回来,我这心里就不踏实。”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快去歇着吧,热水都给你备在房里了。” 将凌笃玉送回她住的小院,看着她进了屋,陶妈才念叨着“年轻人就是不晓得爱惜身子……” ,佝偻着背回自己屋去了。 房间里,凌笃玉就着盆里温热的水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干净的寝衣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凌笃玉就醒了, 她没有点灯,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动作熟练地将头发利落地束起。 然后,凌笃玉依照惯例意识进入空间喝了一些灵泉水和一滴乳白色水滴。 白色水滴下肚,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混沌的头脑变得无比清明,感官都敏锐了许多。 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再振。 院子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凌笃玉走到院子中央摆开架势,一拳,一脚地练了起来。 她没有因为昨夜的疲惫有丝毫懈怠,反而更加拼命了。 凌笃玉眼神一厉,一个凌厉的侧踢带起了破空之声!!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在寒冷的清晨凝结成细小的白霜。 当东方的天际终于染上朝霞将漠城的轮廓勾勒出来时……凌笃玉才缓缓收势。 她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 韩麟很快就会过来,开始新一天的教授。 自己得抓紧这短暂的时间,用来消化掉那滴乳白色水滴带来的好处,并以最好的状态投入到新的学习当中。 第196章 一病不起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上面交叉贴着盖有刑部和大理寺鲜红大印的封条,在萧瑟的寒风中微微颤动。 昔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景象早已不见,门口连只野猫都懒得停留,只有两队穿着暗色号衣的禁军士兵分列大门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任何敢于靠近的可疑人影。 府内,更是死寂一片。 往日里穿梭不息的丫鬟仆役不见了踪影,连花园里的雀鸟仿若都噤了声。 潘雪松穿着一身居家的暗紫色锦袍并未束冠,头发随意披散着。 他背着手,正慢悠悠地在偌大的后花园里散步。 园中的池塘结了层薄冰,几株耐寒的蜡梅孤零零地开着,散发出冷冽的香气。 潘雪松脸上看不出多少被囚禁的焦躁,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平静。 “想扳倒我潘雪松?”他对着满园萧瑟,自言自语道,“就凭岑晏那个老腐儒?还有雪无恒那条恶犬?真是……痴人说梦!” 他停下脚步,伸手掐下一朵开得正盛的蜡梅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那冰冷的香气让他很享受。 “本官这一生起起落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年争夺首辅之位比这凶险十倍的局,本官都闯过来了!” “区区禁足,算得了什么?”他将那朵蜡梅在指尖捻碎,黄色的花瓣簌簌落下,“不过是暂时避避风头,陪他们玩玩罢了。” 看着腊梅,潘雪松想到了岑晏,那个一辈子标榜清流处处与自己作对的老匹夫,脸上不禁露出了一抹快意而残忍的笑容。 “岑晏啊岑晏,你现在……怕是没心思跟我斗了吧?”他低声嗤笑,“你那心肝肉儿,现在正蹲在大牢里滋味如何?” ”哈哈哈哈哈……” 终究是没忍住,潘雪松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自己不过是在被关押期间设法让人将岑知书那点破事,用另一种方式,“巧妙”地递到了圣上面前。 甚至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在圣上心中种下一根刺,就足够岑晏喝一壶了!! “想用中毒的苦肉计拉我下水?结果呢?” “呵呵,赔了儿子又折兵!活该!” 潘雪松只觉得多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心情无比舒畅。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岑晏那老东西急火攻心,吐血三升的惨状。 “耗着吧,看谁耗得过谁!”他收敛笑容,眼神重新变得深沉难测,“宫里……贵妃娘娘不会坐视不理。” “门生故旧……也该活动活动了。” “等这阵风头过去,等圣上想起本官的好就行了….…哼!”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 禁足? 正好让他有时间好好梳理一下朝中的势力,筹划下一步的反击。 他潘雪松,绝不会这么轻易倒下!! 位于都城另一侧的岑府,此刻才是真真正正的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 府门虽然未封,但门可罗雀。 往日里那些借着各种名目前来拜会,攀附的清流官员和门生弟子,此刻全都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一点晦气。 府内,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更是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惶恐不安。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 岑晏的卧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短短几日间老了十岁不止。 那日宫中传讯,锦衣卫直接上门捉拿三子知书时,他当场就背过气去,之后便一病不起。 “父亲,您就吃点东西吧……” 长子岑知楠端着一碗熬得稀烂的参粥,坐在床榻边,声音沙哑带着哀求。 他风尘仆仆地从任上赶回来,眼底布满了血丝,眼底全是焦虑。 岑晏紧闭着眼睛无力地摇了摇头,一声不吭。 “爹!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住啊!”岑知楠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三弟……三弟他一定会没事的!” “圣上定会查明真相,还他一个清白!” “清白?”岑晏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睿智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充满了血丝和一种绝望的痛苦,“贩卖孩童……逼良为娼……勾结北镇抚司……” “你告诉我,这……这要如何清白?!”啊?!” “咳咳…咳咳..咳….” 他因情绪太过激动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身子蜷缩成一团,吓得岑知楠连忙放下粥碗替他拍背顺气。 第197章 深陷困局 “父亲!您别激动!保重身体要紧啊!”岑知楠急声道,“二弟已经在外面全力周旋打点了,一定会找到证据证明三弟是被人陷害的!” “呵!”岑晏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老泪纵横,“谁……谁会费这么大周章来陷害他?” “啊?潘雪松?他如今自身难保……还有谁?还有谁?!” 他突然抓住岑知楠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儿子的肉里,“知楠!你跟我说实话!” “知书他……他到底有没有……有没有做过那些事?!你们……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我…..” 岑知楠看着父亲那充满期盼又恐惧的眼神,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和二弟岑知博这几日动用了一切关系明察暗访,得到的结果却像一盆盆冰水浇得他们透心凉。 种种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们不愿相信却又无法否认的事实….. 岑知书,他们那个从小看着长大,虽然顽劣却以为本性不坏的三弟,竟然真的……真的沾手了那些丧尽天良的勾当!!! 可这话,他怎么能对重病在床几乎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子是被陷害”这个念头上的父亲说? “父亲……”岑知楠避开父亲那灼人的目光,低下头,声音艰涩,“您……您先别想那么多,养好身子……一切,等水落石出再说……” 这躲闪的态度,无异于一种默认。 岑晏死死盯着长子,抓着他手臂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重新闭上眼,岑宴将头扭向墙壁那边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岑知楠看着父亲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默默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粥,知道父亲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了,便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门。 自己是长子,父亲倒下了,三弟入狱了,这个家现在需要他撑起来….. 岑府二公子岑知博,正顶着寒风在一处隐秘的茶楼雅间里,与一个穿着不起眼眼神却异常精明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 岑知博比起他大哥更多了几分商人的圆滑与干练,此刻他眉头紧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急躁。 “许掌柜,你我再确认一次!北镇抚司桃花巷那处宅院,每月十五是不是确实有陌生孩童被送入?” “经手的人,是不是都指向……指向我三弟常带在身边的那个长随?” 岑知博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听见似的。 那被称作许掌柜的中年男子搓着手,一脸为难: “二公子,不是小的不尽心……这事儿,它……它牵扯太大!” “北镇抚司那是什么地方?锦衣卫又是什么角色?” “小的能打听出这些,已经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了!” 至于贵府三公子……小的不敢妄言,但……但那个长随,确实是三公子的人,这一点,不少人都可以作证。” “而且……据说每次运送‘货’都打着三公子的旗号,借用的是北镇抚司疏通好的官道……” 岑知博的心,随着王掌柜的每一句话,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岑知博沉默了许久,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推到王掌柜面前: “这是尾款,今日之事……” “二公子放心!”许掌柜眼睛一亮,迅速将银票收入袖中,压低声音道,“小的今日从未见过二公子,什么也没听说过!” 岑知博疲惫地挥了挥手。 许掌柜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出了雅间。 雅间里只剩下岑知博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真相就像一把钝刀子,在一寸寸凌迟着他的心。 自己不是没想过这是潘雪松的构陷。 可查来查去,所有的线索都铁证如山般地指向了他的亲弟弟! 甚至有些证据看起来过于“完美”,反而显得可疑,但核心的事实…..岑知书参与并主导了部分贩卖孩童的罪行却难以推翻。 “老三……你……你糊涂啊!!” 岑知博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响。 他恨弟弟的不争气,更恨幕后黑手的歹毒! 这是要把他们岑家往死里整啊!!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父亲病重,受不得刺激。 大哥守在府里,心力交瘁。 自己还能依靠谁? 朝中那些平日称兄道弟的“好友”?? 树倒猢狲散! 清流一党如今群龙无首,人人自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岑知博紧紧包裹。 第198章 圣旨已下 都城皇宫,御书房。 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静静的燃烧,却驱不散充斥在空气中的凝重与肃杀。 帝辛宸,这位年轻的君主正端坐在紫檀木御案前。 御案上堆积着厚厚的卷宗和奏折。 有新呈上来关于岑知书借助北镇抚司渠道在各地掳掠贩卖幼童的详细供词和物证,让人看的触目惊心。 也有早些时候弹劾潘雪松毒害岑晏,却因“证据不足”而悬置的案卷。 “好啊,真是好得很!”帝辛宸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他随手抓起一份沾着血指印的供词,狠狠地摔在站在下首的几位大臣面前,“朕的北镇抚司!朕的锦衣卫!” “成了他们私相授受,牟取暴利,残害百姓的工具!”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他猛然站起身,年轻的脸上因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岑宴!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好儿子!” “这就是他整日挂在嘴边的清流风骨?!啊?!” 底下跪着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等人….个个噤若寒蝉,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雪无恒!”帝辛宸的目光又扫向另一份关于锦衣卫涉案人员的报告,眼神更加冰冷,“他这个指挥使是怎么当的?” “手下人做出这等事,他一句‘失察’就想撇清关系?” “是真不知情,还是……有意纵容,甚至分了一杯羹?!” “传朕旨意!” 内侍太监立刻躬身,屏息凝神。 “岑知书身为官宦之后,不思报国,行此禽兽不如之举,罪证确凿,天理难容!” “着,明日午时三刻,押赴西市口,斩立决!” “以儆效尤!” “岑晏,教子无方,治家不严,纵子行凶,有负圣恩,着即革去一切职务,勒令回府闭门思过!” “念其往日微功,暂不追究其连带之责!” “锦衣卫指挥使雪无恒,御下不严,渎职懈怠,难辞其咎!” “革去其锦衣卫指挥使之职,褫夺爵位,发配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服劳役,永不叙用!” “其麾下直接涉案之人,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旨意一下,宛如惊雷炸响在这御书房内! 几位大臣心中俱是凛然。 圣上这是动了真怒,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岑家……算是完了。 雪无恒,也彻底失势。 唯有潘雪松……虽然也被禁足,但相比之下,处置似乎轻了很多。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拟旨!” 帝辛宸烦躁地一挥袖袍。 “臣等遵旨!” 几位大臣连忙叩首,躬身退出了御书房,后背的官袍皆已被冷汗浸湿。 阴暗潮湿的天牢最深处,单独关押重犯的囚室里。 岑知书蜷缩在铺着干草的墙角,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捕时穿的锦袍,脏的不像样子。 牢房里散发着尿骚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是他面前摆着的食盒。 那是今晚狱卒送来的,里面居然有白米饭,有肉….甚至还有一壶酒! 虽然算不上多精致,但在这死牢里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岑知书狼吞虎咽地吃着,油腻的手抓起肉块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几口浊酒下肚,一股热流涌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嗝!” 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容。 “嘿嘿……肯定是爹和大哥二哥打点好了!”他醉醺醺地自言自语,眼神因为酒精而有些迷离,“我就知道……我们岑家树大根深,爹是次辅,圣上总要给几分面子……” “潘雪松自身难保,谁还能把我怎么样?” 岑知书好似已经看到了自己走出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重新回到那呼朋引伴的日子。 至于那些被他贩卖的孩童? 那些破碎的家庭? 在自己心里不过是一些蝼蚁,一些可以换取银钱和刺激的“货物”罢了,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等我出去……非得找那几个敢出卖我的混蛋算账!” 他眼中闪过狠厉随即又被酒意冲淡,靠着墙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都城西市口,历来是处决人犯的法场。 虽然天气寒冷,但这里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带着各种情绪….. 有好奇,有恐惧,有幸灾乐祸,也有麻木。 “诶?听说了吗?今天要砍头的可是岑次辅家的三公子!!” “真的假的啊?” “岑次辅家风不是一向很严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听说干的都是断子绝孙的买卖!” “啧啧,真是造孽啊……” 法场中央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 刽子手抱着鬼头刀,赤裸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身上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监斩官坐在上方的案桌后,神色肃穆。 人群中,两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戴着兜帽的身影正死死盯着刑台方向,正是岑知楠和岑知博。 此时他们脸色惨白,嘴唇紧抿,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求遍了所有可能求到的人,甚至不惜放下尊严和家产,但圣意已决,无人敢在这个时候为他们说话。 现在站在这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走向死亡。 第199章 永恒黑暗 “时辰到!带人犯!” 监斩官看了看天色,扔下一支令签。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入口处。 几名衙役押着一个身穿白色囚服,背后插着亡命牌的人踉踉跄跄地走上了刑台。 正是岑知书! 他被刺眼的阳光和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大跳,酒早就醒了。 这一路岑知书双腿发软,几乎是被衙役拖着走的。 亡命牌上“斩立决”三个朱红大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不……不……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岑知书!我爹是岑宴!是次辅!”他挣扎起来,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放开我!我要见我爹!我要见圣上!” 衙役毫不客气地将他按跪在刑台中央。 岑知书拼命抬起头,在人群中疯狂地搜寻着。 突然,他看到了那两个戴着兜帽的熟悉身影!! “大哥!二哥!”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救我!快救救我啊!”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求求你们,跟圣上求求情!饶我一命吧!” 他的声音凄厉绝望,在寂静的法场上回荡。 岑知楠和岑知博看着弟弟那副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模样心如刀绞。 岑知楠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 岑知博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肩膀微微颤抖。 他们还能做什么? 圣旨已下,众目睽睽….他们连靠近刑台都做不到! “大哥!二哥!你们倒是说话啊!” “快救救我!娘……娘在天之灵不会原谅你们的!” 岑知书见兄长们毫无反应更加恐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身下一热,一股腥臊的液体竟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浸湿了白色的囚裤。 周围的人群见状发出一阵惊呼和鄙夷的嗤笑声。 “呸!软蛋!!” “这时候知道怕了?” “害人的时候想什么了?” “岑次辅一世清名,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畜生玩意儿……”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进岑知楠和岑知博的耳朵里,让他们无地自容,也让他们对弟弟最后的一丝怜悯被巨大的耻辱所淹没。 监斩官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再次举起令签: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不!!!” 岑知书发出最后一声非人的嚎叫,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刽子手端起一旁的酒碗,含了一口,“噗”地喷在雪亮的鬼头刀上。 然后他上前一步,一脚踩住岑知书的后背高高举起了屠刀! 阳光照射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岑知书死前看到的最后一面是大哥二哥痛苦紧闭的双眼,是周围人群冷漠或鄙夷的目光… 还有那越来越近带着死亡寒意的刀光……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嚣张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鬼头刀带着风声猝然落下!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惊恐。 无头的尸身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鲜血,染红了刑台。 人群开始渐渐散去,一场大戏就此结束。 岑知楠和岑知博就像两尊失去灵魂的木偶在原地呆立了许久,在仆役的小声催促下这才踉踉跄跄地转身,挤开人群消失在都城的街巷中。 他们还要回去面对那个已经被接连打击病重的父亲。 圣旨也很快通传各处。 岑宴被革职的消息传回岑府,病榻上的他只是眼皮动了动,连一句话,一滴眼泪都没有了,好似真的变成了一具空壳。 雪无恒在锦衣卫衙门交接了印信和官服,换上粗布囚衣被押解出城,前往那苦寒的北疆。 而潘府之内,得到确切消息的潘雪松终于忍不住,在自己的书房里发出了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岑晏!老匹夫!你也有今天!”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感觉很不错吧!!哈哈哈哈!” ……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暂时平息了,然而名为“权力”的游戏,在帝辛宸的统治下从未真正结束。。 第200章 迷茫未来 圣旨下达后的第三天,笼罩在潘府上空那无形的禁锢终于消散。 没有敲锣打鼓的宣告,只是府门外那两队禁军士兵在一个清晨无声无息地撤走了。。 潘府内部,下人们虽然还是谨小慎微,但眼神中多了几分活气,他们洒扫庭除,搬运物资…..一切都在有序进行着。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潘雪松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褐色蟒纹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 他坐在舒适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通透的玉扳指,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悦。 “老爷,门外禁军已经撤了。” 管家躬身站在下首,低声禀报。 “嗯。”潘雪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皮都没抬,“雪无恒……押送出京几天了?” “回老爷,已经走了五日。” “按行程算现在应该刚出中州地界,往北疆方向去了。” 管家对答如流,显然一直关注着雪无恒的情况。 潘雪松停下转动扳指的动作,沉声吩咐: “五日……还好,追得上。” “你亲自带几个人,挑脚程最快的马,再带上足够的金银立刻去追押送雪无恒的队伍。” 管家心中一凛,腰弯得更低: “老爷的意思是……?” 他不敢妄加揣测。 潘雪松耐心解释道: “雪无恒此人武功高强,心性坚毅,是一把难得的好刀!” “如若让他就这么折在北疆苦役里….太可惜了。” “你去找到押送的官兵头目,打点清楚,务必保证雪无恒能够顺利抵达北疆,路上别出什么‘意外’。” “告诉他,只要办成一件事!等他回来…本官保他一个前程。” “是,老爷!小的明白!” 管家立即领会,老爷这是要保下雪无恒的命。 说完,潘雪松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用火漆封好的信递给管家: “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雪无恒。” “你告诉他,想看,就一个人看。” 管家双手接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老爷您放心,小的定不辱命!” “快去吧,路上小心点,不要引人注目。” 潘雪松挥退了他。 管家不再多言,深深一躬,快步退出了书房。 潘雪松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 利用雪无恒? 不,这不仅仅是利用。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将死之人与复仇者之间的交易! 雪无恒不想死,他潘雪松也需要一把藏在暗处足够锋利的刀。 那个手上有证据的小畜生……还是得尽早清除为好! 让雪无恒这个失了势却仍有獠牙的猛兽去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 “呵呵。”潘雪松喃喃自语,脸上露出掌控一切的笑容“我就是要让每一个棋子都发挥他最大的价值,哪怕是枚…..弃子。” 通往北疆的官道上寒风卷着黄沙和雪沫,刮在人脸上生疼。 一队衣衫褴褛戴着木枷和脚镣的囚犯在几名手持皮鞭,骂骂咧咧的官兵驱赶下步履蹒跚地前行。 队伍末尾,一个身形挺拔但面容憔悴的男子格外引人注目。 正是前锦衣卫指挥使,雪无恒。 他穿着单薄的灰色囚服,身上满是污渍,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势的飞鱼服早已离他远去。 脚镣摩擦着冻裂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周围的囚犯大多是亡命之徒或重犯,看着雪无恒这个大人物落难的狼狈模样.…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麻木不仁。 押送的官兵也得了某种授意,虽不会刻意折磨雪无恒,不过嘛也绝无好脸色,鞭子时不时得也会“不小心”扫到他身上。 雪无恒只是沉默地走着,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诏狱中的酷刑,回放着被剥夺官身时的耻辱…..回放着离京时那些或鄙夷或快意的目光! 自己一生追求权力,依附皇权,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不甘?有。 怨恨?也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未来的茫然。 北疆苦役,据说十去九不还。 他这把刀,看来是要彻底锈死在那片不毛之地了! 第201章 目标明确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落脚。 囚犯们被赶进四处漏风的破败大堂,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取暖。 雪无恒独自靠在最角落的墙边,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驿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看守的官兵立刻警觉起来,大声呵斥: “什么人?!” 马蹄声在驿站外停下,接着是几句低沉的交谈。 没过多久,押送队伍的那个小头目陪着笑脸,引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来人正是潘管家! 潘管家在囚犯中看了一圈,目光很快就锁定在角落里的雪无恒身上。 他对着那头目使了个眼色,头目会意,立即板起脸对着囚犯们吼道: “都给我老实待着!这位大人要问话!” 然后他指着雪无恒,“你!出来!” 雪无恒缓缓睁开眼看了潘管家一眼,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哐当….哐当….” 他艰难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镣跟着潘管家和那头目走到了驿站外一个僻静的背风处。 “雪大人,别来无恙?” 潘管家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种虚伪的客气。 雪无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 “原来是潘管家,是潘首辅让你来看雪某的笑话?” “雪大人言重了。”潘管家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直接塞到那头目手里,“兄弟们这一路辛苦,这点小意思就给兄弟们买酒驱寒。” “我家老爷吩咐了,务必保证雪大人……平安抵达北疆。” 那头目掂量着钱袋的分量,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声道: “明白!明白!潘首辅放心!小的们一定把雪大人……呃,安全送到!” 潘管家这才转向雪无恒取出那封火漆信递了过去,低声道: “雪大人,这是我家老爷给你的信。” “老爷说了,你想看,就一个人看。”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老爷还说,路还长,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潘管家不再多留,对那头目点了点头便转身上马,带着随从迅速消失在暮色中。 雪无恒没有立刻拆信,而是将信塞进了怀里,默不作声地跟着头目回到了驿站大堂,重新缩回那个角落。 夜深人静,囚犯们在寒冷与疲惫中沉沉地睡去。 只有雪无恒靠着冰冷的墙壁,睁着眼睛。 待确认周围无人清醒,才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火漆信。 信纸很普通,上面的字迹确实是潘雪松的,内容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废话: “雪无恒: 北疆苦寒,你若想活,唯有一途。 抵达后,寻机潜伏,杀一人。 漠城,萧鼎处,凌笃玉。 此女背景不详,与萧鼎关系匪浅。 杀之,你可活。 否则,天涯海角,你必死无疑。 如何杀,自行决断。 本官只看结果。 潘雪松 手书” 信的内容很短,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雪无恒脑海中混沌的黑暗! 凌笃玉?漠城?萧鼎? 这几个名字组合在一起,让雪无恒顷刻间就明白了许多! 潘雪松这是要借自己这把将废的刀去除掉一个潜在的威胁! 而且这个威胁,竟然跟边关大将萧鼎有关?! 对“生”的强烈渴望占据了雪无恒的心头! 潘雪松说得没错! 北疆苦役,他活下去的机会微乎其微! 完成这个任务虽然艰难无比…..在边军大将的地盘上杀一个被其保护的人,无疑是在虎口拔牙,不过……这却是潘雪松抛给他的一根救命稻草! 一根带着剧毒却有可能让他活下去的稻草!! 至于尊严? 在活下去面前,一文不值! 雪无恒缓缓将信纸凑到嘴边,用牙齿一点点撕碎,然后混着唾沫咽了下去。 随之,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活下去! 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活下去! 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那个前锦衣卫指挥使雪无恒,而是潘雪松藏在阴影里的一把淬毒匕首! 接下来的目标: 漠城,凌笃玉。 通往北疆的道路似乎不再那么绝望,而是变成了一条通往渺茫生机的……不归路! 第202章 无力反驳 北境荒原的寒风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呜咽着刮过枯黄的草甸,卷起地上的雪沫抽打在每一个艰难求生的生灵身上。 有几个身上带着伤的狼狈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部落聚居地,他们是从野狼谷那场伏击中侥幸逃脱的残兵。 他们所带回来的,是全军覆没和首领被俘的噩耗!!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部落,激起了惊天骇浪! “什么!巴特尔领主被抓了?!” “四百勇士……就回来你们这几个?!” “粮食呢?说好的粮食呢?!” 人们从低矮的帐篷里涌出来,围住了那几个瘫倒在地泣不成声的逃兵。 “啊…..呜呜呜…..” 女人们听到丈夫或儿子的死讯,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孩子们也被吓得哇哇大哭,躲在母亲身后惊恐地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 男人们则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乱了,全乱了!!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向了部落中央那顶最华丽的王帐。 阿靼鲁正心烦意乱地坐在帐内,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喧哗和哭喊…..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 “噗通!” 当他亲耳听到逃兵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禀报完野狼谷的惨状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身躯晃了晃,竟一屁股跌坐在了铺着兽皮的地上。 “完了……全完了……” 阿靼鲁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先前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狂妄自大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四百名部落最精锐的勇士是他力排众议,派出去抢夺生机的主力! 巴特尔,那个有勇无谋却对他忠心耿耿的悍将,也是他一意孤行亲自点的将! 可现在…… 王帐的帘子被人一下子掀开,冰冷的寒风灌了进来。 部落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领主,还有那些在战斗中失去了亲人的战士家属冲了进来。 他们看着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阿靼鲁,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敬畏和谄媚,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失望,怨恨,甚至是……鄙夷。 “大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领主用拐杖重重杵着地面,声音颤抖带着泣音,“我的两个儿子……都跟着巴特尔去了!” “现在……现在一个都没回来!你……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们保证的?!” “你说一定能抢到粮食,能让部落熬过这个冬天!” “我男人也死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冲破阻拦,哭喊着扑到阿靼鲁面前,手指都快戳到了他的脸上,“你还我男人!把粮食还给我们!” “没有粮食,我的孩子也要饿死了!呜呜呜……” “都怪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去招惹萧鼎!” “要不是你瞎指挥,巴特尔领主和那么多勇士怎么会死?!” “我们部落完了!全是你害的!” 阿靼鲁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怒吼,想说这都是萧鼎太狡猾,是运气不好…… “哎…..” 可看着那一张张悲的脸,看着那些曾经对他无比信任此刻却充满绝望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力又痛苦的叹息。 阿靼鲁无力反驳。 败了就是败了,死了就是死了。 一切的根源,确实在于他的刚愎自用和错误判断。 阿靼努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帐口,看着这一幕,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盛满了沉痛与无奈。 自己早就提醒过,萧鼎不是易与之辈,贸然行动风险极大。 可王兄听不进去非要重用没脑子的巴特尔。 如今惨败,阿靼努心中并无多少“果然如此”的快意,只有对部落未来的深深忧虑。 对面技高一筹,布局精妙,他们输得……不冤。 “够了!!” 一声用尽了全身力气的低吼,从阿靼鲁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着身体,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都……别吵了。”他的声音干涩,“我……阿靼鲁,对不起死去的勇士,对不起挨饿的族人……我……无能!” 阿靼鲁猛地提高了音量,对着帐外喊道: “传令!所有领主,所有还能拿得动刀的男人立刻到王帐前集合!” 第203章 权利更替 命令很快就传了下去。 现在虽然人心惶惶,但部落的根基还在。 众人带着疑惑和不安聚集在王帐前的空地上。 阿靼鲁走出了王帐,阿靼努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阿靼鲁挺直了腰杆努力维持着身为首领最后的威严,不过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草原上的雄鹰们!” “我,阿靼鲁,作为你们的王,带领你们走上了错误的道路,让部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让几百勇士白白牺牲……” “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太自大,太愚蠢!” 他顿了顿,承受着下方怨恨的注视继续道: “按照草原的规矩,无能的王,不配再带领他的族人!!” “今天,在这里,在所有祖灵的见证下,阿靼鲁,自愿放弃王位!”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众人对阿靼鲁充满怨气,但听到他要直接退位还是感到了极大的震惊! 阿靼鲁没有理会下面的骚动,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向身后的阿靼努,有愧疚,有不甘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解下自己腰间那柄象征着部落最高权力的黄金弯刀,双手捧起,递向阿靼努。 “我的弟弟,阿靼努。”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比我聪明,比我看得长远……部落,以后就交给你了!” “请你带着他们……活下去!” 阿靼努看着递到面前的黄金弯刀,心中五味杂陈。 他并没有因为即将登上王位而感到丝毫喜悦,只觉得那弯刀仿若重逾千斤,压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荣耀,而是关乎着数万族人性命的责任!! 阿靼努沉默了片晌,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柄弯刀。 台下没有欢呼,没有庆贺。 阿靼鲁见阿靼努接过了刀,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 没再看任何人,他转身走到旁边堆积着一些兽皮口袋的地方。 那是阿靼鲁作为部落首领,平日里积攒下来的一些个人储资。 他亲自解开那些口袋,抓起里面冻得硬邦邦的肉块与为数不多的粮食开始向着聚集的人群抛洒。 “拿去!都拿去!分给孩子们!分给饿肚子的人!”阿靼鲁一边抛洒一边大声喊着,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这是我阿靼鲁……最后能为部落做的一点事了!” “希望……希望这个冬天,能少死几个人!” 肉块和粮食落在人们脚边,雪地上。 有人下意识地去捡,有人则呆呆地看着,眼神复杂。 这一刻,人们对阿靼鲁的怨恨似乎被这悲壮的一幕冲淡了些许。 狡兔死,走狗烹。 飞鸟尽,良弓藏。 做完这一切,阿靼鲁孤独地转身走向了聚居地边缘一顶无人居住的破旧帐篷,掀帘钻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空地上只剩下手持黄金弯刀的阿靼努,和一群面对未来一片茫然的族人。 阿靼努握着那柄象征权力更替的弯刀,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充满期盼又带着怀疑的目光。 接下来该如何破局? 哪里还有生机?? 前路…..怎么看都是一片惨淡。 自己这个被迫上位的新王,肩上的担子比这荒原的冬天更加沉重,更加寒冷。 但无论如何,都得想尽办法带领族人活下去!! 漠城的冬天,一天冷过一天。 将军府西北角的小院里比别处多了几分暖意,并非炭火烧得有多旺,而是那份属于“家”的烟火气息越来越浓。 凌笃玉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午后的阳光透过格子窗柔和地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她手中捏着一根细小的绣花针,针尾穿着淡青色的丝线,正小心翼翼地在一块素白色的锦缎上落下。 比起初学时的笨拙和歪斜,如今凌笃玉的手法已然娴熟了许多。 针起针落,她的速度不快但很稳, 锦缎上一丛姿态嶙峋的墨竹已初见雏形,竹叶疏密有致,谈不上多么灵动传神,不过形已具备。 “姑娘这竹子,越发有样子了!” 旁边负责指点凌笃玉女红的铃铛,一边分着丝线,一边忍不住小声赞叹,“您这手真是巧呀,学得又快,这才多久功夫?” “我看都快赶上绣坊里的老师傅了!” 凌笃玉闻言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心里清楚,这并非她天生手巧,更多是得益于前世那份属于“博士”的专注力,学习能力以及对空间结构的理解能力。 脑子够好使,学起刺绣来自然比常人更容易上手。 说白了,不过是降维打击罢了。 “熟能生巧而已。” 凌笃玉轻声道,目光流连在绣绷上,检查着竹节处的过渡是否自然。 这段日子除了雷打不动的晨起练功,自己把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这绣架前。 一方面,是想尽快掌握一门能换取银钱的手艺,为将来离开做准备。 另一方面嘛…沉浸在这种需要耐心和细致的活计中,也能让自己纷乱的心绪获得片刻的安宁。 日积月累,凌笃玉手边那个原本空荡荡的藤编筐里已经摞起了厚厚一叠完工的绣品。 有绣着缠枝莲的帕子,有绘着喜鹊登梅的扇套,有勾勒着山水小景的桌旗…… 题材皆不算新颖,但胜在针脚细密均匀,配色清雅大气。 这天,凌笃玉将最后一块绣着兰花草的帕子边缘修剪整齐,然后她将筐里所有的绣品都拿出来仔细地清点了一遍。 帕子十二方,扇套五个,桌旗三幅……还有七个绣了简单花样的香囊。 凌笃玉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按照之前向铃铛打听来的市价,这些东西若是送到绣坊,大概能换得……三百到四百铜板。 钱不算多,不过积少成多,总是一个好的开始。 她将绣品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抱着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陶妈正坐在小杌子上就着天光缝补一件萧鼎的旧战袍,针脚绵密结实。 第204章 时光流逝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凌笃玉抱着包袱出来,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姑娘这是又完工了?” “快歇歇眼睛,老奴去给您倒杯热茶。” “陶妈,不用忙活,我不渴。”凌笃玉走到她身边将包袱递过去,语气带着些恳请,“这些绣品,我想……麻烦您下次出府的时候,帮我带到绣坊换成铜板。” 陶妈脸上的笑容一僵,接过包袱,入手便知分量不轻。 她看着凌笃玉那双因为长时间握针而有些泛红的手指,心疼地皱起了眉: “姑娘!您这是何苦呢?!” “住在府里吃喝用度都有将军操心,您何必如此劳累自己?瞧这手……” 凌笃玉摇头轻声道: “陶妈,我知道将军和您都待我好。” “可……我总不能平日里什么活儿都不干。” “这些是我自己挣的,心里踏实。” 哎…. 陶妈看着凌笃玉倔强的小模样儿,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姑娘看着安静,骨子里却比谁都犟,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自己若是强行不让,反而伤了姑娘的自尊。 “唉……好吧好吧。”陶妈无奈地摇摇头,将包袱仔细收好,“姑娘放心,下次采买老奴就帮您带出去。” “只是……您可千万别再这么拼命了,仔细伤了身子,那才叫不值当呢!!” “谢谢陶妈,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凌笃玉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过了两日,陶妈外出采买回来便将一个沉甸甸的大钱袋交给了凌笃玉。 “姑娘,今儿个绣品都卖出去了。” “这是换来的钱,您收好。” 凌笃玉接过钱袋,入手的分量让她微微一愣。 她打开袋口将里面的铜钱倒在桌上,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凌笃玉仔细数了数,竟然有足足五百八十枚铜板! 比自己预估的最高价还多了近两百铜板! 抬头看向陶妈,她眼中带着疑惑。 陶妈被凌笃玉看得有些不自然,别开眼,装作整理衣袖,含糊道: “哦……那家绣坊的掌柜说……说姑娘的绣工好,样式也雅致,所以给了个高价……” 凌笃玉何等聪明,立刻便明白了。 什么掌柜给高价,分明是陶妈心疼她,自己悄悄贴补了钱进去。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瞬间涌上心头。 看着陶妈那躲闪的眼神和鬓边新添的几根白发….凌笃玉喉咙有些发紧。 “陶妈……” 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哽咽。 “哎呀呀!姑娘您就别跟老奴客气了!”陶妈连忙摆手,打断她的话,“这点钱不算什么,您能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快收起来,快收起来!” 凌笃玉知道,这份情意不是推拒就能偿还的。 “好。” 她将铜钱重新装回钱袋紧紧地攥在手里,好像在攥着一份沉甸甸的温暖。 自那以后,凌笃玉还是每日刺绣,只是不再急着让陶妈拿出去卖,她将换来的铜板都放进了空间里。 同时,凌笃玉开始了一项新的“工程”。 她向陶妈要来了些厚实耐磨的棉布和蓬松的新棉花,又比对着萧鼎,韩麟还有陶妈的大致身形开始笨拙地裁剪,缝制。 做衣服可比刺绣难多了! 尤其是萧鼎和韩麟那种男子的款式,更是让凌笃玉挠头。 针脚不可避免地有些歪斜,尺寸也拿捏得不是那么精准,但她做得极其认真。 给萧鼎做的那件棉服是藏青色的,她在领口和袖口处用深一些的蓝色丝线,绣了一圈简单的云纹,针法稚嫩却透着一股用心。 给韩麟的那件棉衣是石青色的,没什么花样,只是尽量将边角处理得平整些,针脚缝得密实些,力求保暖耐用。 给陶妈的那件棉袄则是温暖的绛紫色,她在衣襟处绣了一小丛象征福寿的卍字纹,针脚比起前两件似乎又进步了一丝丝。 在夜深人静时,凌笃玉会就着昏黄的灯火,一针一线地缝制冬衣。 有时手指会被针扎破渗出血珠,她便含在嘴里吮掉,继续埋头苦干。 这些衣服或许粗糙,或许不合身,但却是自己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表达谢意的方式。 凌笃玉打算着,等到离开的那天就把这些衣服留给他们。 算是……不告而别前一点微末的心意。 日子,就在这飞针走线中悄然流淌。 凌笃玉的绣技在进步,她藏起来的路费在缓慢增加,那三件饱含心意的棉袄也在一针一线中逐渐成型…. 边关的冬天格外漫长,也格外不太平。 萧鼎身为镇守大将肩上的担子自然很重。 军营里的大小事务,防线的布置调整,粮草军械的核查,应对北边那些饿红了眼的蛮子可能发起的骚扰……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他。 他几乎是长在了军营里,中军大帐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就没消过,下巴上的胡茬也冒得更密更硬了。 那身惯常穿的铠甲上,沾满了尘土和霜雪就没彻底干净过。 可即便忙得脚不沾地,像个不停转的陀螺,萧鼎还是会隔三差五地挤出那么一点点空隙打马回一趟将军府。 有时候是晌午抽空回来扒拉口热饭,有时候是深夜带着一身寒气突然出现。 每次回来,他第一件事不是去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书也不是赶紧歇口气,而是径直往后院凌笃玉住的那个小院去。 这天天刚擦黑,萧鼎又带着一身外面的冷气回来了。 身上的盔甲都没来得及卸就跨进了小院。 凌笃玉刚练完功,正站在井边用冰冷的井水拍打脸颊,驱散运动后的热气。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就看到萧鼎立在院门口。 “将军。” 凌笃玉直起身,用布巾擦着脸轻声招呼。 “嗯。”萧鼎应了一声,走近几步借着院里的灯笼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眉头习惯性地皱着,但那眼神里的关切却藏不住,“又在练功?” “这天寒地冻的,小心着凉!” “陶妈没给你备足炭火?” 第205章 铁汉柔情 “有的,屋里很暖和。”凌笃玉放下布巾,“将军刚从营里回来?可用过饭了?” “还没,待会儿让厨房随便弄点就成。”萧鼎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铠甲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了过来,“喏,路过西街口看见有卖糖炒栗子的,闻着挺香,给你带了点。” “趁热吃。” 那油纸包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入手暖烘烘的。 凌笃玉微微一怔,接过打开,里面是十几颗油光锃亮,裂着口子的糖炒栗子,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谢谢将军。” 她低声道,心里那股暖流又开始涌动。 这位在外令蛮子闻风丧胆的将军,总会记得这些细碎的小事。 “谢啥啊,顺手的事儿。” 萧鼎浑不在意地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跟他黝黑粗糙的脸皮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着凌笃玉他又絮叨起来: “在府里好好待着,缺什么就跟陶妈说,别客气。” “练功也别太拼,循序渐进慢慢来,身子骨要紧。” “你看你,比刚来的时候是结实了点,但还是太瘦……” 萧鼎絮絮叨叨地说着,没什么华丽的词藻,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吃好,睡好,别累着”,却带着一种笨拙又实在的关心。 凌笃玉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 她注意到萧鼎铠甲肩头落着的未化的雪粒,和他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时,陶妈提着食盒从小厨房过来,看见萧鼎连忙行礼: “将军回来了?” “正好,老奴给姑娘炖了汤,您也喝一碗驱驱寒吧?” 萧鼎点点头又对凌笃玉道: “你快进去喝汤,栗子也趁热吃,老子……我去前头看看。” 说完,这才转身往前院去了。 看着萧鼎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凌笃玉捧着那包温热的栗子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晚些时候,萧鼎在前院书房简单用了饭,陶妈过来收拾碗筷。 萧鼎一边看着桌上的边防图,一边像是随口问道: “陶妈,玉丫头最近……在府里住着还习惯吧?” “她没闷着吧?” 陶妈放下手中的东西,脸上露出心疼又无奈的笑容: “回将军,姑娘挺好的,就是……性子太要强了些。” “每日除了练功,就是坐在屋里埋头绣花,老奴劝她多歇歇,她总说没事。” “前些日子还攒了一包袱绣品,非要老奴帮着她拿出去卖了换钱……” 陶妈微顿,小心观察着萧鼎的脸色: “老奴看她那辛苦劲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就自己添了点钱,多凑了些给她。” “将军,您看这……” 萧鼎的目光还是落在边防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个关隘的位置点了点,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她既然想靠自己挣点钱,就由着她吧。” “女孩子家,有点自己的想头和营生不是件坏事。” 他抬起头看向陶妈,语气平静: “以后她再绣了东西,你就想办法帮她卖。” “她要多少钱,你按市价多一些给她,不够的那部分…..从老子的份例里扣,别让她知道。” 陶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萧鼎的用意。 将军这是既不想挫伤姑娘的自尊心,又舍不得她真的为那几个铜板辛苦。。 她心里一暖,连忙应道: “是是,老奴明白了。” “将军放心,老奴会办妥的。” 萧鼎“嗯”了一声便挥挥手让陶妈退下,目光又重新落回地图上,只是那眉头几不可查地松开了些许。 书房里只剩下萧鼎一人。 他放下手中的炭笔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窗外是漠城沉沉的夜色,偶尔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自己这辈子,年少从军,一路上尸山血海的爬上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挣下这漠城边关的基业和“萧阎王”的凶名。 一生都献给了这座城,这片土地。 枕戈待旦,马革裹尸就是自己最终的归宿。 娶妻生子?? 对自己来说,都是太过遥远和奢侈的事情。 那些娇滴滴的闺阁小姐,受不住这北境的苦寒,自己也没那份闲情逸致去儿女情长。 直到把凌笃玉从外面带回来,日子过得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这丫头看着沉默寡言,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和韧性,像极了当年在军中拼命往上爬,不服输的自己。 她练功时那专注的眼神,她面对困难时那声不吭咬牙硬扛的模样…..都让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把这丫头接进自己府里,就没图她有什么回报。 在自己眼里,凌笃玉还是个半大孩子,经历却那般坎坷不平。 自己只希望她能在这乱世中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平安喜乐地长大。 看见她好好的,自己心里就踏实,就像……就像对自己孩子那般。 虽然自己从未有过孩子,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对待一个半大的姑娘,只能凭着本能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给她,笨拙地关心她,纵容她那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 “只要她开心就好……” 萧鼎望着跳动的烛火,低声自语了一句,那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思及此,萧鼎重新坐直身体将那些柔软的思绪压下,继续看着桌案上那关乎无数人生死的边防图。 年关的漠城,外松内紧。 而他萧鼎,是这座城最坚固的防线。 无论是为了身后的家国百姓,还是为了府里那个让自己心生牵挂的丫头…..他都必须守好这里! 第206章 美味佳肴 漠城的腊月尾天色总是阴沉沉的,偶尔会飘下些细碎的雪沫子。 将军府的后院,陶妈一边整理着萧鼎冬日厚重的衣物,一边对着在旁边帮忙分拣丝线的凌笃玉,带着点老人特有的感慨絮叨着: “……眼瞅着就到月尾了,再过几天就是将军的生辰了。” 凌笃玉分拣丝线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陶妈。 “哎!” 陶妈叹了口气,继续道: “将军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这么多年了,就没正经过过一次生辰。” “早些年还在都城的时候或许还有些故旧走动,自打来了这边关,那是提都不让提!” “说什么边关艰苦,将士们尚且不能饱暖,他一个当将军的岂能铺张浪费?” “生辰就是小事情,过了就过了……” 她拿起一件萧鼎磨破了肩角的旧战袍,心疼地抚摸着: “其实啊,他就是不想麻烦,也不想……触景生情吧。” 毕竟这日子,总让人想起些都城旧事,想起……唉,不提也罢。” 凌笃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陶妈手边那件已经初具雏形用厚实黑色呢料缝制的新披风上。 陶妈飞针走线,正在给披风领口镶上一圈浓密的黑色貂毛,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所以啊,老婆子我就每年偷偷给他做件小东西,”陶妈脸上露出一点慈祥又无奈的笑,“有时候是双厚袜子,有时候是件贴身的小袄,今年就做了这件披风。” “他也不一定穿,但总归是份心意。” 凌笃玉看着那件温暖的披风,又听着陶妈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默默地将陶妈的话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凌笃玉似乎更加忙碌了。 除了雷打不动的练功和刺绣,开始频繁地往厨房跑。 先是找到负责厨房的胖刘婶,凌笃玉没有明说缘由,只说是想学着做些家常菜式。 刘婶是个爽快人,见将军带回来的这位玉姑娘性子沉静,又肯学,自然是倾囊相授。 凌笃玉学得很认真。 初学炒菜,她翻炒的动作生硬,火候也掌握不好,菜不是糊了就是生了。 但凌笃玉有股子韧劲儿,失败了就重来。 仔细看着刘婶如何切配,如何下料….如何掌控灶膛里的火苗。 学着炒菜,凌笃玉的大脑也在快速运转,分析着每一种调料加入的时机和顺序,将复杂的烹饪过程拆解成一个个可以理解的步骤。 她开始在小厨房里偷偷练习。 用的是土豆,白菜,猪肉这些最简单的食材。 凌笃玉反复尝试着那道酸辣土豆丝,如何炒才能脆爽入味。 练习着小炒肉,如何烹饪才能肉片滑嫩,辣香扑鼻。 手上不小心被热油溅了几个红点,她也只是用冷水冲一下,继续埋头苦干。 她还特意托陶妈悄悄从外面买回了一些这个时代不常见的调料,比如品质更好的醋和糖,又弄来了一些晒干的辣椒。 凌笃玉甚至尝试着用水果和粮食发酵,酿制了一壶酒精度很低的果酒。 连陶妈也只当她是小姑娘家心血来潮想学点厨艺,并未多想,还时常给她打打下手,帮她瞒着府里其他人。 腊月尾这天,天色比往常暗得更早。 萧鼎和韩麟刚从城外巡视完几个关键的烽燧台回来,两人都是一身的风尘仆仆,铠甲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将军,看来蛮子那边这个年关是打算消停点了。” 韩麟一边解着披风的系带,一边说道,声音带着放松。 “哼,你也信!狗改不了吃屎!”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萧鼎抹了把脸,“走,去书房,把明天各营轮换的章程再对对。” 两人正要往前院书房去,一个小厮却快步从后院方向跑来,恭敬地行礼道: “将军,韩统领。” “凌姑娘让小的传话,请二位忙完了事情后去她院里一趟,说是有事。” 萧鼎闻言,粗重的眉毛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紧张: “那丫头?有什么事?可是身子不舒服?还是缺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小厮连忙摇头: “回将军,凌姑娘看着气色很好,也没说缺什么,只说是请将军和韩统领过去。” 萧鼎心下稍安,但疑惑更甚。 这丫头….平日里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今天怎么主动相邀? 他看了一眼韩麟,韩麟眼中也带着同样的疑问。 “行了,知道了。”萧鼎挥退小厮,对韩麟道,“走吧,先去她那儿看看,别是真有什么事。” 两人也顾不上先去卸甲,转身就向后院凌笃玉的小院走去。 刚走到小院门口,一股浓郁诱人的饭菜香气便顺着风飘了过来,直往他们鼻子里钻。 萧鼎和韩麟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这香味……不像是府里大厨房平日做的那些大锅炖菜的味道啊! 萧鼎心中疑惑更重,迈步走了进去。 小院收拾得很干净,积雪都堆在角落里。 正屋的房门开着,里面透出温暖明亮的烛光。 而那股勾人食欲的香味,正是从屋里飘出来的。 两人走到屋门口,往里一看更是愣住了。 只见屋子中央那张平常空着的八仙桌上,此刻竟摆得满满当当! 桌上有炸得金黄酥脆的花生米,有裹着酱红色浓汁的排骨,有煎得身上划着花刀浇着汁的红烧鱼,有切得细如发丝还点缀着红椒的土豆丝,有翠绿欲滴的清炒白菜…. 最妙的是….还有一盆咕嘟咕嘟冒着泡里面翻滚着白菜,粉丝,肉片和豆腐热气腾腾的杂烩汤!! 桌边上有一壶散发着淡淡果香的果酒! 这阵仗……萧鼎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累花了眼。 他看向韩麟,韩麟也是一脸懵。 “陶妈今天这是……” 萧鼎下意识地以为是陶妈准备了这些,可转念一想,不对啊,陶妈知道他从不许府里为他生辰铺张。 而且这菜式……好多他都没见过! 第207章 欢声笑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欢快的笑语声。 “将军!韩统领!你们可算来了!” 是陶妈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喜悦。 萧鼎和韩麟转过身,只见陶妈和凌笃玉,还有小丫鬟铃铛三人正从旁边的小厨房里走出来。 凌笃玉解下了围裙,脸颊因为忙碌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神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意。 “将军,韩统领。” 凌笃玉轻声招呼。 “这是……”萧鼎指着满桌的菜肴,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丫头,你找我们有事?” “这些菜是……?” 陶妈笑着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欣慰: “我的大将军哟!” “您是不是又把自己的生辰给忘到脑后去啦?” 生辰?? 萧鼎猛地一怔。 他算了算日子……腊月尾……好像……还真是啊? 韩麟也恍然大悟,看向凌笃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讶与赞赏。 陶妈继续道: “将军您不准府里张罗,姑娘就记在心里了。” “她知道您不会办,就偷偷跟刘婶学了几天厨艺,今天一个人在小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呢!” “非要亲自给您做这一桌子菜!” “说是……给您过生辰!” 萧鼎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满桌显然花了无数心思的菜肴,心下感动不已。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那张惯常只有严厉或杀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动容”的情绪。 眼眶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他赶紧用力眨了眨,借着转头打量菜肴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胡……胡闹!”萧鼎声音有些发干,试图板起脸,但那语气里的严厉却怎么也凝聚不起来,“你这丫头……弄这些做什么……多麻烦……” 凌笃玉看着他这副明明感动却非要强装严肃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轻声道: “不麻烦的。” “将军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陶妈赶紧打圆场,招呼着,“将军,韩统领,快坐下!菜都要凉了!” 萧鼎将那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大手一挥: “坐!都坐!陶妈,铃铛,你们也坐!” “今天……没那么多规矩!” 几人围桌坐下。 萧鼎坐在主位,左边是韩麟,右边是凌笃玉,陶妈和铃铛打了横头。 萧鼎率先拿起筷子,目光在几盘菜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盘色泽最是诱人的糖醋排骨上。 他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合,外层焦香酥脆,内里肉质软嫩,酸甜适口的酱汁在味蕾上炸开,带着股让人食欲大开的焦糖香气。 这味道……与自己吃过的所有菜肴都不同,层次分明却又奇异地和谐。 萧鼎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中流露出真正的惊讶。 “怎么样?将军?” 凌笃玉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萧辰没说话又接连尝了酸辣土豆丝,入口脆爽酸辣,极其开胃。 红烧鱼,鱼肉鲜嫩,酱汁浓郁。 小炒肉,肉片滑嫩,辣而不燥……桌上的每一道菜都给了他全新的味觉体验。 “好吃!”他终于吐出了两个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甚至还带着点孩子气的惊喜,“实在是太好吃了!” “玉丫头,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老子……我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菜!” 韩麟也吃得频频点头,他虽然话少,但那加快的动筷速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陶妈和铃铛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凌笃玉看他们吃得香,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将军喜欢就好。” “是一些……家乡的做法,我试着做的。” 萧鼎没有深究凌笃玉的“家乡”是哪里,此刻他已经被这满桌的佳肴和这温馨的氛围完全包裹了。 他拿起那壶温好的果酒,给韩麟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想了想,也给凌笃玉和陶妈面前的杯子斟了一点。 “来!今天高兴!都喝点!”萧鼎端起酒杯,那粗犷的脸上,笑容真切而温暖,“这酒也好得很,甜滋滋的,喝着舒服!” 众人纷纷举杯。 清淡甘甜的果酒滑入喉咙,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更添了几分暖意。 席间,气氛融洽。 萧鼎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甚至跟韩麟聊起了军营里的一些趣事,逗得陶妈和铃铛掩嘴直笑。 凌笃玉虽然话不多,但始终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时不时为他们布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陶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打开,正是那件她精心缝制的黑色貂毛领披风。 “将军,生辰快乐。” “老婆子我没别的好送,做了件披风,边关风大,您穿着挡挡风寒。” 萧鼎接过那件厚实温暖的披风,入手柔软,针脚细密,领口的黑色貂毛油光水滑。 他摸着披风的面料,喉咙又有些发紧,低声道: “陶妈……您老有心了。” 这时,凌笃玉也站起身从旁边拿出一个用素色棉布包好的长条包裹,双手递给萧鼎,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将军,这是我……我织的一条围巾。” “针脚不好,您……您别嫌弃。” “围巾?” 萧鼎接过那包裹,入手柔软蓬松。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用深灰色毛线织成的长条物事,织法确实能看出些生疏,有些地方针脚略紧,有些地方略松…..不过整体厚实而温暖。 他拿着这条从未见过的“围巾”,有些茫然地看向凌笃玉。 凌笃玉走上前,轻声解释道: “这个……是围在脖子上的,像这样……”她略作比划,“可以挡住寒风,不让冷风往领子里钻。” 萧鼎依言将那灰色的围巾绕在脖子上。 毛线柔软的触感包裹着脖颈,隔绝了外界的冰冷空气。 戴着围巾,萧鼎心里头就和这条围巾一样都暖洋洋的。 第208章 荒世赏月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十年?二十年? 或许,从他离开都城,踏上这边关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过了。 生辰? 那早已是一个模糊与他无关的概念。 萧鼎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铁血与冰冷,习惯了背负责任与孤独。 可此刻,这满桌用心的菜肴,这温暖的披风,这从未见过却无比实用的围巾,还有这围坐在身边真心为他庆贺的人…… 像是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冰封已久的心底。 萧鼎端起面前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果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声音洪亮: “好!好!披风好!围巾……更好!” “老子……我今天高兴!真他娘的高兴!” 看着萧鼎开怀的笑容,凌笃玉他们也都笑了起来。 小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冬夜,一顿简单的饭菜还有几件朴素的礼物。 但对他们每一个人,尤其是对萧鼎而言,这却是一个足以珍藏心底多年的美好时光。 生辰宴渐渐到了尾声,桌上的菜肴被扫荡了大半,那壶果酒也见了底。 “嗝!” 萧鼎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他拍了拍吃得有些撑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行了,时候不早了。”萧鼎站起身,那件新披风被他随意搭在臂弯,灰色的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衬得他那张粗犷的脸都柔和了几分,“丫头,今天……辛苦你了!” “这顿饭,是老子……是我这些年吃过最舒坦的一顿!” 随后,他看着韩麟道: “走吧,小子。” “营里还有些尾巴要处理。” “是!” 韩麟也站起身应了声,又对着凌笃玉郑重地抱了抱拳,虽然没多说什么,但他眼神里的感谢显而易见。 凌笃玉连忙起身相送: “将军,韩统领,你们忙正事要紧。” 萧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和韩麟一前一后走出了小院,他们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一走,陶妈和铃铛立刻就忙活开了。 “哎哟我的好姑娘哟,您快歇着!这一下午可累坏了吧!”陶妈不由分说地按住想要帮忙收拾碗筷的凌笃玉,把她往内间推,“这些粗活让老婆子和铃铛来就行!” “您赶紧去喝口热茶,缓缓劲儿!” 铃铛也手脚麻利地开始摞盘子,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是啊姑娘,您快去歇着!这儿有我们呢!” 凌笃玉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有些过意不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累,可以一起收拾,不过陶妈她们实在坚持,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们,只好轻声道: “那就辛苦陶妈和铃铛了。” “不辛苦不辛苦!姑娘您快别管了!” 陶妈连声说着,已经利索地将几个空盘子叠在了一起。 凌笃玉无奈,只得转身走进内间。 她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温凉的茶水慢慢喝着。 耳边是外间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和陶妈压低声音指挥铃铛的絮语。 待洗漱完毕,吹熄了灯,凌笃玉躺在了床上。 被窝里,陶妈早早给她塞进来的汤婆子还留着一点余温。 身体是疲惫的,一天的忙碌,精神的高度集中,此刻松弛下来肌肉都透着酸软。 可偏偏脑子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在将军府住着的这段时间,让凌笃玉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不舍。 是的,不舍。 这种感觉如此清晰,如此强烈,让她无法忽视。 翻了个身,凌笃玉面朝墙壁,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可眼睛闭着,思绪仍在乱飞。 重生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异世,都快一年了。 从最初的一路逃亡,风餐露宿再到被萧鼎所救,住进这将军府,一点点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一点点学习新的技能…… 这个地方,这些人,给了她荒世中难得的安宁,给了她如同家人般的关怀。 将军府,几乎快要成为凌笃玉在这个世界的“家”了。 可是….. 这里终究不是她真正的归宿。 自己身上还背负着巨大的祸事!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她不能,也不应该永远贪恋这一隅的温暖,将萧鼎他们卷入自己那深不见底的麻烦之中。 离开,是早就定下的决心。 只是没想到,当这一天越来越近时心中的牵绊会如此之深。 心里像是堵了一团乱麻,闷得凌笃玉喘不过气来。 凌笃玉索性坐起身摸索着穿上棉衣,又披上了陶妈给她准备的外套。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陶妈和铃铛想必也早已歇下。 凌笃玉抬头望了望,今夜无云,一轮皎洁的圆月如银盘般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冷的光辉洒满院落,将屋檐,枯枝和积雪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鬼使神差之下,她走到院墙边,手脚并用,借助着墙壁的凹凸和旁边老树的枝干,动作轻盈地攀上了屋顶。 屋顶的瓦片冰凉刺骨,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凌笃玉选了个背风又稳固的位置坐下,抱紧了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抵御着深夜的寒意。 她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那轮圆月。 真圆啊!! 就像记忆里,那个世界中秋节的月亮。 可那里的月亮下,是车水马龙,是霓虹闪烁…..是实验室里永不熄灭的灯光。 而这里的月亮下是苍凉的边关,是寂静的古城,是……自己即将要踏上的未知旅途。 不管走到哪里,最终还是要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的! 那个家,在哪里? 凌笃玉不知道。 寒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在屋顶上坐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直到那轮明月悄悄向西偏移。 凌笃玉心中的纷乱在这冰冷的月光下,渐渐的沉淀下来。 她站起身回到房间,重新躺回床上。 被窝里那点残存的暖意早已散尽,一片冰凉。 “睡不着也要闭眼休息,”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然明天起不来练武了。” 一夜无梦。 第209章 有心无力 “啧,老赵,听说了吗?” “都城那边前段时间出了几件大事!” “兵部侍郎郭崇鸣郭大人……栽了!” 一个穿着缉督司服饰的番子,呷了口粗茶,压低声音对桌对面的赵义说道。 赵义握着粗陶茶杯的手紧了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掀了掀眼皮: “嗯,风言风语确实听到了些。” “具体是怎么回事?” 那汉子左右看了看,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是勾结丽北国倒卖军械!证据确凿!家都被抄了!” “啧,那可是从前跟潘首辅走得挺近的一位大人啊……” 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番子插嘴道: “头儿,你说这……会不会牵连到潘……” 话没说完就被年长那汉子瞪了一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赵义垂下眼皮盯着杯中打着旋的茶叶末,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端起茶杯,将茶水一口灌进喉咙,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不会。”赵义放下杯子,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郭崇鸣是郭崇鸣,潘首辅是潘首辅。” “树大根深,倒下一两根枝杈伤不到根本。” 这半年来,他赵义,这个从前在潼关也算个小人物的赵校尉….如今在远离权力中心的浮云城缉督司当了个不起眼的队长。 隐姓埋名,再普通不过。 凌笃玉交给他的证据,他不敢妄动。 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散播些真真假假的消息,指桑骂槐,希望能引起某些大人物的注意,希望能让那棵大树的根系松动一丝一毫。 前段时间,他散出去的一些的风声,似乎真的起了点作用,都城的气氛都有些微妙。 可结果呢?倒台的是郭崇鸣!! 这更像是一次精准的切割,一次弃车保帅! 潘雪松的势力依然盘根错节,稳如泰山,根本没伤到他分毫!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蚂蚁,用尽了力气,对方却连一片叶子都未曾晃动。 “头儿,想啥呢?茶都凉了。” 年轻番子见他发呆,提醒道。 赵义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走神了。” “这茶……是有点凉了。” 他招手叫来伙计,“伙计,续点热水。” 趁着伙计添水的功夫,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厚厚的冬衣轻轻按了按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 贴身里衣上被他用最细的针线,秘密地缝制了一个双层口袋。 口袋里装着几张轻薄却重逾千斤的纸….那是凌笃玉交给他关于潘雪松通敌的关键证据。 这东西,从不离身。 睡觉时压在枕下,沐浴时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这是他的命,更是他的承诺,也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又在茶楼坐了片刻,听手下几个兄弟插科打诨,聊些市井八卦和衙门里的琐事,赵义便起身结了账。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喝。” 他拍了拍那年轻番子的肩膀,语气如常。 “头儿慢走!” 走出喧闹的茶楼,浮云城傍晚的寒气扑面而来。 比起都城的繁华,这座小城显得宁静而平凡。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上灯火,炊烟袅袅,透着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赵义没有立刻回到那个临时租住的小院,而是习惯性地绕了点远路,沿着人迹相对稀少的河岸慢慢走着。 冰冷的河风刮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半新不旧的缉督司番子服,心中一片苦涩。 主动请调离开权力旋涡中心的都城,来到这浮云城是自己当时能想到唯一能保住性命和手中证据的办法。 远离潘雪松的视线低调行事,等待时机。 可时机究竟在哪里? 无权无势,人微言轻。 他就像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里,四面八方都是铜墙铁壁,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曾尝试过接触一些看似中立或者与潘党有隙的官员,可对方要么避之不及,要么虚与委蛇,根本不敢触碰潘雪松这根高压线。 难道……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等到潘雪松老死? 还是等到自己哪一天暴露,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被除掉? 那自己对玉姑娘的承诺呢? 想到凌笃玉,赵义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个在逃亡路上被他偶然所救的姑娘….他曾答应过她,会想办法扳倒潘雪松,为天下人讨个公道! 当时少女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此刻仿佛就在眼前。 可自己……做到了什么? 快半年多了,音讯全无。 她当时被爪牙围攻独自离开,如今是生是死?过得如何? 是否还在某个角落,艰难求生? 还是已经…… 赵义不敢再想下去。 一股浓重的愧疚和焦虑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在石砌河栏上,望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河水。 水面上倒映着对岸零星的灯火,破碎而迷离,就像赵义此刻的心境。 该怎么办? 硬闯? 那是送死,证据也会随之湮灭。 继续等待? 可能等到海枯石烂,也等不到机会。 另寻他路? 还有什么路?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赵义脑海中一闪而过….去找萧鼎? 那位镇守漠城,手握重兵的萧将军? 可自己一个无名小卒拿什么取信于他? 万一……万一萧鼎也与潘雪松有牵扯呢? 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滚碰撞,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无力感。 “哎……” 赵义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在河边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冻僵,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转身向着临时住所走去。 回到小院,院子简陋不大,墙角堆着些杂物,但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 “呜呜….” 赵义刚推开木门,一个圆滚滚的黑色小影子就像个炮仗似的从角落里冲了出来,热情地扑到他的裤腿上,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声,小尾巴摇得像风车。 是煤球。 他在路上捡来的一只流浪小狗,通体乌黑,只有四只爪子和尾巴尖带点土黄,因为吃得圆滚滚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儿。 第210章 整装待发 这小东西的出现,算是自己在浮云城里唯一一点鲜活的慰藉。 看着煤球那湿漉漉又充满依赖的眼睛,赵义脸上僵硬的线条不由得柔和了些许。 他弯下腰用大手揉了揉煤球毛茸茸的小脑袋,低声道: “好了煤球,我回来了,别闹。” 赵义走到屋檐下拿起陶碗,从旁边的米桶里舀了点混着麸皮的剩饭,又兑了点清水放在地上。 煤球立刻“吧嗒吧嗒”地埋头吃了起来,吃得格外香甜。 赵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喂饱了这小家伙,他自己却没什么胃口。 转身便进了屋,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个衣柜,冷冷清清,没什么烟火气。 他没有点灯,直接和衣躺在了床板上。 手,下意识地又按在了左胸的位置。 这一夜,注定又是无眠。 翌日一早天刚亮呢,赵义便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来到了缉督司在浮云城的衙门点卯。 点完卯,众人正准备各自散去忙活,司里的主事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都等一下,有件事吩咐。” 众人停下脚步。 主事扬了扬手里的一份文书,说道: “快年关了,上面有令,需派一队人押送四份年礼,分别送往北境三城太尉府中和萧大将军府中,务必在年关前送到。” “路途遥远,天气严寒,是个辛苦差事。” “你们谁愿意前去?” “呃…那地方不行啊…” “冷的要死我才不去。” “谁愿意啊…真是。”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北境那地方苦寒不说,路上还不太平,这大过年的谁愿意跑去受那个罪? 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没人应声。 赵义心头却猛地一跳! 北境!!! ……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这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不引人怀疑地接近萧鼎的机会!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热了起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不能再等了! 自己不能再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浮云城傻傻地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渺茫时机! 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必须去抓住! 哪怕最后证明是死路一条,他赵义也认了! 总好过躲在这里被内心的愧疚和无力感活活折磨死! 主事见无人应答皱了皱眉,正要强行指派。 就在这时,赵义踏前一步,沉声道: “主事,卑职愿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赵义身上,带着惊讶和不解。 这赵义,平时闷葫芦一个,怎么突然主动揽这种苦差事? 主事也愣了一下,看了看赵义,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赵义只是垂着眼,一副老实巴交甘愿为上司分忧的样子。 “哦?赵队长愿意去?” 主事沉吟了一下。 这差事确实没人愿意接,赵义主动请缨,倒也省了他一番口舌。 他点了点头: “行,那就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是!谢主事!” 赵义抱拳领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另一块更沉重的石头却又悬了起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关。 领了具体的文书和路线图,赵义没有耽搁,立刻找到了这次被指派负责去漠城押运小队的具体负责人尤奇。 尤奇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在缉督司也算个老油条,身手不错就是有点油滑,爱占小便宜。 赵义找到尤奇时,他正在校场边上晒太阳,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尤兄。” 赵义走过去,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尤奇斜睨了他一眼,吐出嘴里的草茎: “哟,老赵?啥事?” “听说你主动接了那跑北境的苦差?可以啊,觉悟见涨嘛?” 赵义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哎呀!尤兄,你就别取笑我了。” “实在是……手头紧,没办法。” “这跑远路的差事虽然辛苦,好歹有点油水补贴不是?” 尤奇眼睛转了转,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拍了拍赵义的肩膀: “理解,理解!都是兄弟嘛!” 赵义趁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尤兄,这次……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去漠城?” “带你去漠城?”尤奇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分配去各个城的名单不是定好了吗?” “你不是被派去霜叶城吗?我这也不好办啊….” 赵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恳求”: “不瞒尤兄,我……我有个远房表亲,据说就在漠城那边军中混饭吃,多年没联系了。” “这次正好有机会,我想顺路去看看,万一……万一能搭上点关系,以后也多条门路不是?” “尤兄你放心,路上所有的杂活,守夜我包了!” “到了地方,该你的那份孝敬,我一文不少!”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 手头紧是真的,想去漠城找人是真的,只不过找的不是什么“表亲”…..而是萧鼎。 尤奇摸着下巴,打量着赵义。 多带个人去漠城,路上确实能轻松点,虽然要从老沈手底下抢人手…. 不过这赵义看起来很是老实和自己关系也不错……他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买卖不亏。 “行吧!”尤奇一拍大腿,“看在你老赵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去跟老沈把你给要过来!”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路上可得听我的,而且……” “尤兄放心!规矩我懂!” 赵义连忙保证,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太多。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赵义回到自己的小队,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己出差期间的事务,便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他仔细检查了贴身收藏的证据,确认万无一失,又回家准备了些干粮,清水和防寒的衣物。 将煤球托付给了隔壁一个还算信得过的老邻居照看些时日,给了对方几十枚铜板,嘱咐煤球要乖乖听话等自己回来…..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出发。 第211章 快马加鞭 “都听好了!” 尤奇叉着腰站在装满礼箱的马车前,对着集合起来的近百号人扯着嗓子训话。 “这趟差事是给漠城的丁太尉和萧大将军送年礼!” “关乎咱们缉督司的脸面!路上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把眼睛放亮点!” “谁要是敢出了岔子…..耽误行程,哼!别怪我不客气!” 底下稀稀拉拉地应着“是”,不少人脸上都带着不情愿。 这鬼天气跑北境,真是倒了血霉啊! 赵义混在人群里和其他人一样穿着厚实的棉袄,背着行囊,毫不起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有多快。 队伍很快动了起来。 二十几辆装载着绸缎,瓷器,美酒等年礼的马车,在近百名缉督司兵丁的护卫下辘辘驶出了浮云城,踏上了通往北境的官道。 越往北走,天气越是严寒。 官道两旁的景象,也愈发荒凉破败。 起初还能看到些冒着炊烟的村落,越往后,路旁开始出现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到这支装备齐整还带着兵器的队伍,大多露出畏惧的神色,远远地躲开不敢靠近。 “啧….这世道….” 一个走在赵义旁边的年轻兵丁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看着路边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不忍地别过头去。 赵义心里也很难受,都城里那些达官贵人整日歌舞升平,可这脚下的土地,却已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潘雪松之流只顾争权夺利,何曾管过这些百姓的死活? 一路上,赵义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尤奇骑马走在队伍前面,他就小跑着跟在旁边,时不时递上水囊: “尤兄累了吧,喝口水润润嗓子。” 遇到难走的路段,他抢着去帮忙推车。 扎营休息时,他主动包揽了给尤奇搭帐篷,烧热水的活儿。 晚上守夜,他也总是抢最辛苦的后半夜。 “尤兄,这北风跟刀子似的,您进帐篷歇着。” “这儿有我盯着,准保没事!” “尤兄,我看您这靴子都湿了,我带了备用的毡垫,您换上,别冻着脚。” “尤兄,前面探路的兄弟回报说路况还行,咱们今天能多赶二十里地。” ……. 赵义的话语里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和关心,把尤奇哄得浑身舒坦。 尤奇本来就觉得这趟差事辛苦,有赵义这么个“懂事”的家伙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心里的那点不快也消散了不少,看赵义也越发顺眼起来。 “老赵啊,还是你小子会来事!”尤奇拍着赵义的肩膀,满意地笑道,“等这趟差事办完了,回去哥哥我请你喝酒!” “那敢情好!全仗尤兄提携!” 赵义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在默默计算着路程。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漠城。 为了赶在年关前抵达,队伍几乎是昼夜兼程。 除了必要的吃饭和喂马,很少停下来长时间休息。 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但看着路边那些冻毙的尸骨和眼神绝望的流民,也没人敢抱怨,只想尽快离开这好似人间炼狱般的地界。 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人困马乏。 眼看着地图上标示的距离漠城只剩下一日的路程了,尤奇终于下令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营,让大家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鼓作气赶到漠城。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仿佛都减轻了不少。 这一晚,兵丁们围着篝火啃着干粮,小声说笑着,憧憬着到了漠城能好好休整一下,说不定还能领到点赏钱。 赵义还是忙前忙后把尤奇伺候得舒舒服服,自己却没什么睡意,靠着行李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心潮起伏。 明天……就能到漠城了。 萧鼎……会见自己吗? 会相信自己吗? 那关乎身家性命的证据,交出去,是通向昭雪的坦途,还是……万丈深渊?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不亮,队伍就拔营出发了。 或许是归心似箭,所有人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越是靠近漠城,官道似乎也平整了些,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冒着炊烟的边境屯堡,让人感觉到了一丝人烟。 当太阳升到头顶,驱散了些许寒意时,前方负责探路的骑兵兴奋地打马奔回,高声喊道: “头儿!看见了!漠城!看到漠城的城墙了!” 这一声呼喊,让人们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前望去。 赵义也挤到队伍边缘,手搭凉棚,极力远眺。 只见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巍峨雄壮的城池轮廓在冬日的阳光下逐渐清晰起来! 那灰黑色的城墙犹如一条巨龙匍匐在苍茫的大地上,城楼上飘扬的旗帜依稀可辨。 “漠城!总算他娘的到了!” 尤奇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一挥马鞭,“兄弟们!加把劲!进城好好歇歇!” “喔!!” 队伍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他们的脚步变得更加有力,车轮滚滚地向着那座象征着边关铁血与秩序的城池,加速前行。 赵义跟在队伍中,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城墙激动不已。 漠城到了,自己赌上性命寻求的一线生机就在眼前! 第212章 年礼已到 “验牒!!” 漠城守卫看见他们一行人立即大喝道! 尤奇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缉督司的腰牌与文书,双手递上去,脸上堆起讪笑: “军爷辛苦,咱们是浮云城缉督司的,奉圣上之命来给丁太尉和萧大将军送年礼。” 那守门校尉接过文书眼皮耷拉着扫了他们两眼,又探头看了看后面满载的马车,鼻子哼了一声: “等着。” 赵义站在尤奇侧后方,目光快速扫视着城门内外。 黑甲士卒按刀而立,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人脸。 城楼上的弩箭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没多会儿,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人带着两个小厮匆匆从城里出来,老远就拱手笑道: “尤总把!一路辛苦!” “丁太尉早吩咐下来了,驿站都备好了,就等诸位呢!” 尤奇一看这架势,腰杆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真切起来: “有劳管事引路。” 车队辘辘驶入漠城。 城内街道宽阔,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店铺林立,虽比不上浮云城的繁华却也人气十足! 比起城外那人间惨象,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楼子凑到赵义耳边,咂咂嘴: “赵哥,你看这地儿,还挺像样。” 赵义没吭声,只默默观察着街道布局,尤其留意那些穿着军官服饰的人来往的方向。 很快他们就到了驿站,驿站果然气派,青砖高墙,里头院子宽敞得能跑马。 热水和热饭早已备下,连马槽里都添足了精饲料。 尤奇被人引着去上房休息前,拍了拍赵义肩膀: “老赵啊,一路上你也辛苦了,待会儿好好歇歇,下午跟我去太尉府和将军府送礼。” 赵义一听这话,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哎呦,尤兄,这……这合适吗?我笨手笨脚的……” “少废话!”尤奇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让你跟着就跟着,学着点!以后也好替我分忧。” “那……那多谢尤兄提拔!” 赵义忙不迭躬身,低下去的脸上,眼神锐利了一瞬。 午饭是热腾腾的羊肉汤和烙饼,油水足,管饱。 兵丁们吃得满嘴流油,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在这顿扎实的饭食里。 赵义却没什么胃口,勉强塞了几口就借口收拾东西回了安排好的通铺。 他躺在板床上,听着同屋几个兵丁震天的鼾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着。 下午……下午就能进将军府了!! 萧鼎……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手无声地按上胸口。 未时刚过,尤奇就精神抖擞地出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的便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 点了四个平日里得力的手下,加上赵义又带上丁太尉府派来帮忙搬运年礼的几个杂役,一行人押着年礼便出了驿站。 太尉府离驿站不远,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那朱漆大门能并排跑开两辆马车,门口的石狮子锃光瓦亮,比缉督司门口的还气派三分! 尤奇仰头看了看那高悬的“丁府”匾额,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对旁边赵义感慨: “瞧瞧,这才叫气派……咱们那衙门,跟这儿比就是茅草棚子!” “是,是。” 赵义附和着点头,心里却冷笑: 哼! 这每一块砖瓦,怕是都浸着边关将士和流民的血汗。 通报进去没多久,他们就被小厮客气地请了进去。 绕过影壁,穿过抄手游廊,院子里假山流水,暖房里甚至还能看到点绿色,在这北境寒冬里显得格外扎眼。 丁乃平没在正厅见他们,而是在一间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花厅里。 他穿着件宝蓝色绸面便袍,手里揣着个暖炉,一副悠闲贵公子做派。 “尤总把舟车劳顿辛苦了!哎呀,这大冷天的,难为你们跑这一趟。” 丁乃平声音温和示意他坐下,又让丫鬟上茶。 “不敢不敢,为太尉和大将军效力是卑职的本分。” 尤奇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捧着那温热的景德镇瓷杯像捧着个宝贝。 礼物被一件件抬进来展示: 有江南的云锦,粟泽乡的精米,瓷宝镇的瓷器,都城老字号“流仙居”的三十年陈酿…… 丁乃平眯着眼看着,脸上笑容更盛,尤其是看到那几坛酒时,还凑近嗅了嗅: “嗯!好酒!圣上有心了!” 他随意问了问路上情况,尤奇小心应答着,专挑好听的说,什么“托太尉洪福一路平安”,“兄弟们感念太尉恩德干劲十足”之类。 丁乃平听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 “近来都城……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我那姐姐,在宫里一切可好?” 尤奇忙放下茶杯: “回太尉,贵妃娘娘凤体安康,圣眷正浓。” “都城……一切都好,就是入冬早,比往年都冷些。” 他哪敢乱传都城的消息,只能捡最安全的说。 丁乃平笑了笑没再追问,又闲话了几句,便道: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晚上就在府里用个便饭吧,算是本官为你们接风洗尘。” 尤奇赶紧站起来躬身: “太尉大人厚爱,卑职感激不尽!” “只是……还得去将军府一趟,萧大将军那边……” 提到萧鼎,丁乃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摆摆手: “哦,对,正事要紧。” “那本官就不留你们了,改日,改日再聚。” 尤奇识趣地告退,带着人从太尉府出来,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感觉后背有点湿漉漉的。 “妈的,这地龙烧得跟夏天似的。” 一个心腹低声嘟囔,抹了把额角的细汗。 尤奇没接话,回头看了眼那气派的府邸,啐了一口: “走,去将军府!” 去将军府的路明显偏了些,越走越安静,偶尔有披甲执锐的巡逻队经过,眼神警惕地扫视他们这一行人。 将军府到了。 第213章 重要情报 没有朱漆大门,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扇看起来厚重无比的包铁木门。 门口站着四名亲兵,像钉子一样纹丝不动。 通报的过程也比太尉府麻烦。 等了足足一刻钟,才有一个亲兵队长出来,目光在尤奇和货物上一扫,言简意赅: “将军有令,礼物入库登记即可。” “诸位辛苦,回吧。” 尤奇准备好的客套话全憋在了肚子里,脸上笑容有点僵: “这位军爷,卑职等能否当面给大将军……” “将军军务繁忙,不见外客。” 亲兵队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东西留下,自有人清点。” 尤奇碰了个硬钉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发作,只能讪讪地应了声: “是,是,卑职明白。” 挥手让人赶紧把礼物搬下来。 赵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见客? 连门都进不去? 那自己怎么办? 冒险来到这里,难道连萧鼎的面都见不到? 眼看着礼物一件件被搬进侧门,尤奇带着人准备离开,赵义急得额头冒汗。 他目光飞快扫视,忽然落在那个亲兵队长腰间的一块木牌上,上面刻着一个特殊的徽记……一只破开云层的利爪! 赵义瞳孔猛地一缩,当年潼关之战最后被灭口的同僚,临死前塞给自己的血书里就画着这个标记! 那是萧鼎麾下“天云卫”的暗记! 是直属于萧鼎,专门负责稽查军务惩治贪腐的秘密亲军! 得拼一把! 这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了! “哎哟!” 就在那亲兵队长转身要进门的刹那,赵义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那队长身上! 他这一下用了巧劲,看似狼狈手却极快地在对方腰间摸了一把,同时将一直攥在手心里的小蜡丸,塞进了对方腰带内侧的缝隙里! “找死!!” 亲兵队长反应极快,被撞的瞬间手已按上刀柄,眼神变得危险。 尤奇吓得魂飞魄散,冲过来一把揪住赵义的衣领,劈头盖脸就骂: “赵义!你他妈瞎了吗!怎么走路的!” “冲撞了军爷,你有几个脑袋!” 一边骂,一边赶紧对那队长赔笑,“军爷恕罪!军爷恕罪!” “这厮是个新来的,笨手笨脚,不是有意冒犯您,回头我一定重重责罚!” 赵义忙躬身作揖,声音发颤: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路滑没站稳冲撞了军爷,求军爷饶命!” 亲兵队长皱着眉头,凌厉的目光在赵义脸上停顿了两秒。 赵义感觉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几乎要把他剥开。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队长又摸了摸刚才被撞的腰间,没发现有什么异常(蜡丸很小,塞的位置又隐蔽),再看赵义这副吓得屁滚尿流的窝囊样,只当他是真的不小心,这才冷哼一声: “管好你的人!再毛手毛脚,按窥探军机论处!” “是是是!多谢军爷开恩!多谢军爷开恩!” 尤奇如蒙大赦,赶紧拽着赵义的胳膊,几乎是把他拖离了将军府门口。 一直走到拐过街角看不见将军府了,尤奇才猛地甩开赵义,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鼻子骂道: “赵义!你他娘今天差点害死老子!” “在将军府门口你也敢出幺蛾子?你想死别拉着我垫背!” 赵义任由他骂,脸上还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惶恐模样,连连认错: “尤兄,我错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地上有一块冰,滑得很……” “滑个屁!” 尤奇余怒未消,“回去再跟你算账!走,回驿站!” 一行人灰头土脸地往回走,气氛压抑。 赵义跟在最后悄悄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将军府。 蜡丸送出去了,但能不能到萧鼎手里? 那个天云卫队长,会不会发现? 发现了,又会怎么做? 一切都是未知。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刚才那一下,不过是迈出了摇摇欲坠的第一步。 回到驿站,尤奇的气还没消,但碍于赵义一路上的“勤快”和“懂事”,也没真把他怎么样,只是罚他去后院帮忙喂马。 赵义接过马料桶,走向后院。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马粪与草料的味道,他老老实实的开始喂马。 将军府里,那个名叫陈陵的亲兵队长下值去耳房解下腰刀时,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腰带。 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小疙瘩。 陈陵微微一怔,低头细看,从腰带内侧的缝隙里抠出了一个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的小蜡丸。 他的脸色顷刻间凝重起来。 是谁放的? 陈陵立刻回想起门口那个“不小心”撞到自己的缉督司兵丁…… 会是那个看起来胆小如鼠,浑身透着窝囊气的家伙吗? 陈陵捏着那枚蜡丸,没有声张,走到窗边借着光仔细看了看蜡丸封口,很粗糙,不像是专业手法。 他沉吟片刻,指尖用力掐开了蜡丸。 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纸张,展开后,上面只有寥寥二十来个蝇头小字,却让陈陵的呼吸骤然一滞! 上面写着:我有关于潘雪松通敌卖国的重要情报需上报将军! 攥紧了纸条,陈陵眼神惊疑不定。 难道……刚才那个看似窝囊的兵丁,真有什么情报要汇报? 他混在缉督司的送年礼队伍里冒险来到漠城,还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思及此,陈陵不再犹豫将纸条小心翼翼收好,整理了一下衣甲,快步向将军府深处走去。 这件事,必须立即禀报将军! 后院马棚里,赵义喂完了最后一把草料,回到了通铺。 他不知道那蜡丸是否已经发挥了作用,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命运的裁决,或者……死亡的降临。 呜呜….. 风吹过马棚,发出的声响像极了冤魂的哭泣! 第214章 务必到场 将军府深处,萧鼎刚回府卸下甲胄,换了身深棕色棉布袍子。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巡边的疲惫刻在眉骨之间。 正准备去瞧瞧凌笃玉那丫头在做什么,门外亲兵就低声报: “将军,陈陵求见,说是有要事。 萧鼎眉峰一挑。 陈陵是他天云卫的老人,向来稳重,不是天塌下来的事,绝不会在他刚回府时就急着撞进来。 让他进来。 陈陵带着快步进来,抱拳行礼后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双手奉上: 将军,今日未时末,缉督司送年礼的队伍离开时,有个兵丁借摔倒往我身上撞,把这玩意儿塞进了我腰带夹缝。 萧鼎接过纸条,目光落在上面那行小字上: “我有关于潘雪松通敌卖国的重要情报需上报将军!” 潘雪松这个狗杂碎!! 派人追杀凌笃玉不谈,竟敢通敌?! 萧鼎眼底寒光乍现,像雪原狼嗅到了血腥。 他抬眼,声音因愤怒而低哑: 你确定是那人? 九成把握。陈陵语气笃定,当时就他贴得最近。” “那人看着……怂包一个,不像装的,可塞东西那一下又快又准。 呵!”萧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能带着这种消息来找我的,会是个省油的灯?他略一沉吟,当即拍板,明晚以老子的名义,请缉督司送年礼的那帮人吃饭。” “你点名要今天来送礼的原班人马到场。 陈陵心领神会: 将军是想……借酒席探他的底? 嗯,场面弄热闹点,酒管够。” “还有,你先带人盯紧那个叫赵义的,席上再找个由头把他带到偏厅见我。 陈陵抱拳,转身疾步离去。 萧鼎看着那张纸条,眼神幽深。 潘雪松通敌……这消息要是坐实,朝堂都得震三震。 送信这人,是饵,还是……那把唯一的刀? 驿站里,尤奇正像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 下午将军府门口那出,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 “赵义这王八蛋!” 他一边骂娘,一边怕将军府追究,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头儿,喝口茶顺顺气。 一个心腹递上茶杯。 尤奇烦躁地推开: “顺你个屁啊!我现在心都要堵到嗓子眼了!” 正说着,驿站外马蹄声脆响,守门兵丁进来大叫: “头儿!将军府……将军府来人了! 尤奇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转筋,强撑着站起来: 快……快请! 来的还是陈陵,脸色却比下午缓和许多: 尤总把,将军吩咐,明晚戌时府里设宴给诸位接风。” “今日去送过礼的几位,务必到场。 尤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问罪,是请吃饭? 他愣在原地,直到陈陵微微蹙眉,才回神,脸上立马笑开了花: 哎呦!这……这怎么敢当啊!” “萧将军太抬举了!卑职等一定准时报到! 送走陈陵,尤奇兴奋地在屋里转了两圈,一拍大腿: 哈哈哈哈!我尤奇也有今天!萧大将军请客!回去够吹一辈子了! 他立刻把好消息传开,驿站顿时炸了锅,下午的晦气一扫而光。 只有赵义听到务必到场四个字时,睫毛颤了颤,手心渗出冷汗。 来了……是生是死,就看明晚了。 第二天,尤奇心情大好,胳膊一挥: “上午放风,大家都去城里逛逛,买点土货! 漠城集市虽比不上都城繁华,却满是边塞味儿。 皮子,药材,羊肉干摆得满满登登,各路口音的贩子吆喝不停。 尤奇给家里婆娘挑了块好狐皮,又给上司选了几包北境特有的草药。 楼子蹲在一个骨雕摊前挪不动窝,拿起这个瞅瞅,那个摸摸: “赵哥,你看这狼牙,真带劲!” “给俺爹捎回去镇宅咋样? 赵义心不在焉地点头: 嗯,不错。 眼神却瞟过摊子,状似无意地扫视四周。 他总觉得,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粘在他们这伙人身上。 是将军府的? 还是……? 赵义定定神,也给尤奇挑了只小巧的鹰隼骨雕: “尤兄,我看这玩意儿精神,衬您。 尤奇接过来,眉开眼笑: 老赵,还是你眼毒!得,哥哥收下了! 一伙人逛到晌午,在街边吃了碗滚烫的羊肉面,肚皮溜圆地回了驿站。 下午,驿站里格外闹腾。 兵丁们翻出新置办的行头,互相显摆,尤奇更是把压箱底的绸面袄子抖搂出来,对着水盆照了又照。 赵义还是穿着那身半旧棉袄,默默整理着行囊。 他清楚,今晚这顿饭,绝不是动动筷子那么简单。。 将军府,西边小院。 凌笃玉坐在窗边,正绣着荷包。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放下荷包起身走到门边。 将军。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敬意。 丫头,老子…..我晚上在府里请人吃饭,你也来。” 萧鼎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凌笃玉闻言有点惊讶,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询问。 都城缉督司的人。 萧鼎看见凌笃玉疑惑的样子便解释道。 她的眼神凝重起来,追问道: 他们是潘雪松的人? 不算是,他们奉命来送年礼。” “不过….送年礼的队伍里混进个人。萧鼎把纸条的事简单说了,……那人声称有潘雪松通敌卖国的情报。 通敌?!” 凌笃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她放在身侧的手早已微微收紧。 她想起了赵义,那个曾救过自己的赵校尉! 同时也想起离别前他接过证据时对自己的承诺.…. 会是他吗?! 真假还两说。萧鼎看着她,所以今晚你跟我在前厅不用露面,先在屏风后听着,看情况再说。 凌笃玉微微颔首: “好,我明白了。 ….. 第215章 顶天立地 夜幕刚垂,将军府的灯笼就次第亮起。 尤奇带着赵义几个,缩着脖子跟在陈陵后头往偏厅走。 楼子凑到赵义耳边嘀咕: “赵哥,这将军府可真气派,连地砖都比咱驿站的床板干净。” 赵义没吭声,他心事重重,哪有闲功夫和楼子耍嘴皮子。 偏厅里果然摆好了一桌菜,炖羊肉的香气混着酒气直往鼻子里钻。 尤奇搓着手,眼睛发亮: “哎呦!这哪里好意思啊!太让您破费了!” 萧鼎坐在主位,见他们进来,随意摆了摆手: “坐。”他目光在赵义身上掠过一瞬,快得没人察觉,“诸位一路辛苦,本该好好招待,偏巧今晚还有些军务要处理….” 尤奇赶紧哈腰: “将军您请去忙!您忙!能进这将军府吃饭,已经是卑职祖坟冒青烟了!” “嗯。” 萧鼎走之前朝旁边一个精瘦亲兵使了个眼色: “石老三,你陪几位兄弟喝几杯。” 那石老三立刻满脸笑容,拎起酒坛子就给众人满上: “各位兄弟,这酒可是咱们将军特地吩咐烫好的,都放开量喝!” 尤奇本就馋酒,这会儿更是眉开眼笑,端起碗就干了半碗,辣得直咂嘴: “好酒!真够劲儿!” 楼子几个见头儿这般也放开了肚皮。 一时间觥筹交错,满屋子都是碰杯声和笑闹声。 赵义坐在角落,每次举杯都只沾沾唇。 石老三特意过来给他倒酒: “诶?这位兄弟怎么不喝?不给面子?” 赵义陪着笑: “军爷说笑了,属下实在是酒量浅,怕在将军府失态。” 石老三还要劝,尤奇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大着舌头嚷道: “老赵!喝!今天……今天不醉不归!” 赵义没法,只得又抿了一口,趁人不注意把大半碗酒悄悄泼在了身后那盆青松盆景里。 酒过三巡,尤奇已经趴在桌上说胡话,楼子几个也东倒西歪。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进来,陪着笑说: “诸位,库房那边对年礼账目还有些不清楚,能否劳烦哪位再去核对一下?” 尤奇醉眼朦胧地摆手: “去……都去!老赵!你去!” 赵义心中一紧,知道该来的总算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 “是,我这就去。” 那管事引着赵义穿过几道回廊,却不是往库房方向。 赵义忍不住问: “这位管事,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管事回头笑了笑: “将军在前厅等着呢。” 前厅里烛火通明,萧鼎负手站在屏风后,凌笃玉安静地立在他身后。 方才偏厅里的喧闹,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当赵义被带进来时,凌笃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虽然他穿着普通的兵丁棉袄,腰背却挺得笔直,脚步沉稳有力…. 确实是自己记忆中赵校尉的模样! 赵义抬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烛光下的凌笃玉。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微张,忘了给萧鼎行行礼,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玉姑娘?!”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你真的还活着!” 凌笃玉看着他,轻轻点头,唇角泛起一抹笑意: “赵校尉,好久不见。” 萧鼎转过身,粗声打断: “行了,眼泪汪汪的往后放。” “先说正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义这才回过神,连忙向萧鼎郑重抱拳: “将军,多谢您给玉姑娘一个安身之所!”他转向凌笃玉,眼中带着难掩的关切,“玉姑娘,你…..你在这里过得可好?” “将军待我极好。” 凌笃玉声音平静,但看向萧鼎的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信赖。 听到答案,赵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直视萧鼎,问出了一个大胆的问题: “…..玉姑娘,你觉得萧将军可信吗?” 这话问得直接,连萧鼎都挑了下眉。 凌笃玉没有一丝迟疑,坚定的开口道: “萧将军顶天立地,可信。” 萧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好个顶天立地!” “老子带兵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当面议论可信不可信!”他笑罢,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看向赵义,“小子,现在能说了吧?” 赵义不再犹豫。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背过身,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里衣夹层中,取出了一个用油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那油皮纸边缘已经磨损发毛,四角都被汗水浸得泛黄,看得出已被珍藏了许久。 他双手将小包呈给萧鼎,动作郑重得像是在交付自己的性命! 萧鼎接过,入手能感到纸张的硬度。 他拆开油皮纸,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纸。 就着明亮的烛光,萧鼎快速浏览起来。 起初只是眉头微蹙,越往后看脸色越是阴沉。 烛火映得萧鼎额角青筋暴起。 “砰!” 看到某处,他更是一掌拍在身旁的檀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狗日的潘雪松!”萧鼎怒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喝道,“果真通敌卖国!与丽北国妖人勾结如此之深!” “我边关儿郎的血……都他妈的白流了!” 他攥着那几张纸的手微微发抖,猛然抬头,凌厉的目光射向凌笃玉: “丫头,现在你告诉老子,他们为什么一直追杀你?” “这东西,你又是怎么得到的?” 凌笃玉迎上萧鼎的目光,平静地开始叙述。 她语速平稳地将自己如何得到这份证据,如何被潘雪松的爪牙(郭崇鸣占大头子)发现并一路追杀,如何在危急关头遇到赵义又将证据托付给他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第216章 满心忧愁 陈述里,凌笃玉省略了其中的血腥与艰险,但她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却藏不住过往的惊心动魄! “…..潘雪松他们一直都以为证据在我身上。” 凌笃玉最后轻声总结。 萧鼎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五岁却经历了太多苦难的小姑娘,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愤怒,萧鼎伸手重重地按在了凌笃玉单薄的肩膀上。 “苦了你了,丫头。” 没有多做承诺,甚至没有一句豪言壮语。 但凌笃玉和赵义都明白,这位镇北将军既然接下了这份证据,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赵义看着萧鼎又看看凌笃玉,忽然觉得自己这么久以来的隐忍和提心吊胆都值得了。 他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流民冻骨,想起潼关城下枉死的兄弟,声音有些哽咽: “将军,潘贼不倒,天理难容!!” “我们这些蝼蚁般的小人物,都敢螳臂当车,您……” 萧鼎抬手打断他,目光如炬: “老子知道该怎么做。”他将证据仔细折好,贴身收起,“夜色深了,赵义你先回去,别让尤奇那边起疑。” “是,将军!卑职告退!” “玉姑娘,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赵义抱拳,深深的看了凌笃玉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欣慰与希望,随即转身跟着管事离去。 “好,赵校尉。” 送走赵义,凌笃玉站在萧鼎身侧,轻声对他道: “将军,赵校尉这段时间….过得定然很不容易。” 萧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能混在缉督司的队伍里把东西送到老子手上,是个有胆色的。”他转头看向凌笃玉,语气不觉柔和了些,“丫头,快去歇着吧,这事儿有我呢!” 凌笃玉微微颔首,悄然退了出去。 萧鼎独自站在厅中,从怀中重新取出那份证据,就着烛光又细细看了一遍。 越看,心头火气越盛。 潘雪松这个该死的老杂种,不仅残害无辜百姓,贪墨军饷,倒卖军械…..更将边境布防,兵力调配尽数卖与敌寇,难怪近年来边关战事屡屡受挫!!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他喃喃自语,攥紧了拳头。 这时,陈陵进来禀报: “将军,赵义已经回到偏厅,尤奇等人醉得不省人事,并未起疑。” 萧鼎点头: “加派些人手,盯紧驿站那边。” “在老子动手之前,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是!”陈陵领命,却又迟疑道,“将军,咱们真要动潘雪松?他在朝中根基深厚,只怕……” 萧鼎冷笑: “呵呵!老子倒要看看,是他的根基厚,还是边关将士的血厚!” 他走到桌前坐下,沉声道: “有些事…..总得要有人去做。” 而此时偏厅里,赵义看着醉倒一地的同僚,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楼子醉醺醺地凑过来: “赵哥,你……你刚才去哪了?来,我们再喝……” 赵义扶住他,露出个真心的笑容: “不喝了,明天咱们还要赶路呢。” 是啊,明天的路还长。 但自己,终于找对了方向。。 凌笃玉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反手关上房门,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赵校尉……” 她低声念了一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能再见到赵义,凌笃玉是真高兴。 当初对战张三的那次要不是赵校尉救了自己….说不定自己早就死了! 可今日看他穿着缉督司低等兵丁号衣的模样,还对着尤奇那种人点头哈腰…..就知道赵校尉如今过得什么日子。 一切都是为了护着那份证据。 现在证据交出去了,就押在萧鼎手里。 潘雪松是该死。 通敌卖国,害死那么多边关将士,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可…… 凌笃玉烦躁地站起身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萧鼎是镇北将军不假,可潘雪松是当朝首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真要与之撕破脸,萧鼎能讨着好吗? “我这算不算是……给将军惹麻烦了?” 她隔着窗户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喃喃自语。 窗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是陶妈那带着睡意的声音: “姑娘?还没歇着呐?” 凌笃玉忙推开窗,见陶妈披着件外衣,手里提着盏小灯笼站在院里。 “就睡了,陶妈您怎么来了?” 她应道。 陶妈走近些,借着灯光仔细打量她的脸: “我听见你回来了便来看看,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晚上将军叫你去前厅,没出什么事吧?” 凌笃玉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 “陶妈,你说……要是你明知一件事该做,可做了也许会连累旁人,还该不该做?” 陶妈被问得一怔,随即笑了: “姑娘这是碰上难处了?”她把手里的灯笼挂在窗钩上,“来,把窗关小点,夜里风凉。” “老婆子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活了这么些年,也明白个理儿….该做的事,躲是躲不掉的。” 凌笃玉把窗户掩上一半,只留条缝。 夜风钻进来,带着点泥土的腥气。 “我就是怕……连累了将军。” 她声音低了下去。 陶妈隔着窗户,声音放得更柔了: “姑娘啊,你仔细想想,将军是什么人?”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既然接了这事,自然有他的考量。” “咱们在这瞎操心,反倒小瞧了将军。” 见凌笃玉还是蹙着眉,陶妈又道: “再说了,姑娘你自己呢?这一路东躲西藏的吃了多少苦啊?!” “那些该天杀的要真是得了势,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在凌笃玉心上 她想起这一路上见过的流民,那些死在路边的流民还有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孩子…… “是啊,”凌笃玉轻声道,“不能再让更多人受苦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除了把证据交出去,还能做什么? 萧鼎要在朝堂上和潘雪松那种老狐狸斗,她一个逃亡的孤女连半点忙都帮不上。 第217章 大雪封山 “我真没用。” 凌笃玉懊恼地捶了下窗框。 陶妈忙道: “姑娘可别这么说!老婆子只愿你好好活着就成!” 凌笃玉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那点灯笼光出神。 陶妈看她这样,知道劝不动,便道: “灶上还温着安神汤,我去给姑娘端一碗来。” “不用了陶妈,”凌笃玉叫住她,“都这么晚了,您快去歇着吧。” 陶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嘱咐道: “那姑娘也早点睡吧,天大的事睡一觉起来再说。” “老话怎么讲的?‘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陶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里又静下来。 凌笃玉上床躺了下来,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裹了又掀开。 心里那团乱麻,越理越乱。 “算了!”她突然坐起身,像是跟自己赌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自重生到了这个异世,多少次以为自己活不成了,不也都挺过来了? 最坏的结果又能坏到哪去? 又想起刚才陶妈说的话….. 将军不是莽撞的人,既然他敢接,定然有他的把握。 至于她自己…… 凌笃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拿过绣花针,也拿过砍柴刀。 端过药碗,也握过沾血的匕首。 “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她轻声自语,像是给自己打气。 这条命本来就是天上掉的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团乱麻好像突然就松开了。 凌笃玉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好。 窗外,不知哪来的野猫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凌笃玉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渐渐平稳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 “睡吧,”凌笃玉对自己说,“明天……总会天亮的。” …… 萧鼎和衣倒在书房的榻上眯瞪了两个时辰,脑子里把那几张纸上的内容翻来覆去过了无数遍。 窗外透进些灰白的光,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起身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还带着冰凉的雪沫子。 “嗬,好大的雪。” 萧鼎看见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鹅毛般的雪片还在不停往下落。 这雪下得又急又密,看样子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他搓了把脸,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 这笔账,该开始算了。 “三弟亲启,”萧鼎笔走龙蛇,墨迹在纸上洇开,“都城近来可好?为兄在漠城一切安好,只是边关风雪甚急,偶感寒意。” “年后若得空,当入城一叙。” 他继续写道: “听闻潘首辅近来颇得圣心,门下走动频繁。” “三弟在京中不妨多留意些风向动静,若有异样,速速传信于我。” “切记,此事不必声张,暗中留意即可。” 写完最后一句,萧鼎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塞入信封,用火漆仔细封好。 “陈陵!” 他朝外喊了一声。 陈陵应声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肩头落了些未化的雪。 “你找两个稳妥的人快马加鞭把信送去都城,亲自交到我三弟手上。”萧鼎把信递过去,压低声音,“告诉他们,路上放机灵点,这信比他们的命还重要!” “明白!” 陈陵接过信贴身藏好,转身大步离去。 外面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 驿站里,尤奇是被头疼醒的。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只觉得脑子里像有面破锣在敲。 “娘的,这什么酒啊….” 尤奇嘟囔着推开窗,顿时被外面的景象惊得睡意全无。 “我滴个乖乖!”他瞪大眼睛,“这雪也忒大了!” 院子里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天空还在不停往下倒着雪片子,远处的城墙都看不清轮廓了。 楼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哀嚎道: “头儿,咱们今天还怎么走啊?马腿都得陷进去!” 尤奇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走个屁!这鬼天气出门,不是找死吗?”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四处张望: “老赵呢?” 赵义正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陶碗: “尤兄醒了?我让灶上煮了些醒酒汤,大家都喝点。” 尤奇接过碗,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老赵啊老赵,还是你最贴心!” 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热汤下肚,头疼果然缓解了些。 尤奇抹了把嘴: “看来今天是走不成了。” 赵义点点头: “雪太大了,官道肯定被封了。” “我刚才去问了驿丞,他说这雪要是再这么下,三五天都未必能化。” 尤奇一听,反而乐了: “那正好!多歇几天!”他拍着赵义的肩膀,“老赵,这趟差事多亏有你。” “哥哥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个实在人。” 他凑近些,低声道: “之前说好的那份孝敬,就算了!你这人够意思,哥哥我不能不仗义!” 赵义愣了一下: “尤兄,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尤奇大手一挥,“哥哥我在漠城得了天大的面子!萧大将军请吃饭,回去够我吹三年了!还差你那点儿孝敬?”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直飞: “老赵,等回去以后,哥哥我一定在头儿面前给你美言几句!” “就冲你这机灵劲儿,当个小小的队长太屈才了!” 赵义垂下头,低声道: “赵义多谢尤兄提携。” “跟我客气啥!”尤奇又灌了口醒酒汤,咂咂嘴,“等雪小点,哥哥带你去漠城最好的酒楼再喝一顿!!” “他娘的,昨天在将军府光顾着紧张了,都没喝尽兴!” 楼子在旁边插嘴: “头儿,您还喝啊?昨晚吐得还不够惨?” “去去去!”尤奇笑骂,“你小子懂个屁!那是高兴的!” 驿站里一时间热闹起来,兵丁们都在议论这场大雪。 有人愁眉苦脸想家,有人乐得偷闲。 只有赵义安静地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出神。 这场雪,下得真是时候。 第218章 阿谀奉承 “爹!” 一声凄厉的叫喊声响彻在岑府内院。 岑知楠猛地从父亲榻前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慌。 他紧紧攥着父亲已经冰凉的手,那只手不久前还费力地抬起,想要最后抚摸一下他的头。 “爹…爹….”岑知楠声音颤抖,几乎语无伦次,“您再看看儿子…再看看……” “爹!”跪在另一侧的岑知博发出一声更响亮的悲鸣,整个人扑在床沿,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爹!您醒醒!您快醒醒!!” 烛火跳动,在岑宴灰败的老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这位在朝堂上与潘雪松明争暗斗了十余年的次辅大人,终究没能熬得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管家老泪纵横,颤巍巍地走上前想将两位公子扶起来: “大公子…二公子…节哀啊…老爷…老爷他…走得安详……” “哪门子的安详!”岑知博年轻的脸上因悲痛和愤怒而变得扭曲,“我爹是被他们活活气死的!是被潘雪松那个狗贼逼死的!” “三弟他……他尸骨未寒啊!” 岑知博想起早已身首异处的三弟岑知书,心脏就像被狠狠剜了一刀似的疼。 “知博!” 岑知楠低喝一声,他比弟弟年长五岁,面容更肖似父亲,此刻虽同样悲痛欲绝,却强撑着挺直了脊梁。 轻轻将父亲的手放回锦被之下,然后岑知楠转向了失智的弟弟。 “爹曾嘱咐的话,你都忘了?”岑知楠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让我们……不要做违法之事,要给岑家……谋条出路。” “出路?”岑知博惨笑一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大哥,你别说笑了!潘雪松如今一手遮天!爹走了,谁还能制衡他?” “我们岑家的出路在哪?难道要像丧家之犬一样,对他摇尾乞怜吗?!” “闭嘴!”岑知楠突然抓住弟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岑知博痛哼一声,“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爹刚走,你就忘了他的嘱咐吗?!” 他盯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爹说的是,‘不要做违法之事’,不是让我们当缩头乌龟!” “是要我们堂堂正正地给岑家谋一条生路!” “更要……记住该记住的!”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 兄弟俩目光交汇,岑知博看着大哥眼中那簇压抑的火焰,狂躁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心中充满了恨意。 他明白了。 父亲的话,表面是告诫,内里是无奈与不甘。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硬碰硬是最愚蠢的。 但他们岑家的血,不能白流! “我……我知道了,大哥。”岑知博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狼狈,眼神变得和兄长一样坚定“我都听你的。” 岑知楠这才松开手,疲惫地闭了闭眼。 他转向管家,声音恢复了平静: “准备后事吧。” “按规制办即可,不必张扬,但也不能失了体面。” “父亲一生清名,不能在这最后一步让人看了笑话。” “是,老奴明白。” 管家哽咽着应下,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和已经永远沉睡的父亲。 “呜呜…” 岑知楠重新跪倒在榻前,将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微微颤抖,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岑知博也跪了下来紧紧挨着大哥,兄弟二人的手在黑暗中死死握在一起。 “潘…雪…松。” 良久,岑知楠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血海深仇。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岑知博低声应和,眼中是与他年纪不符的狠绝。 与岑府的凄风苦雨形成了鲜明对比,相隔几条街的潘府此刻正是灯火通明,喧嚣鼎沸。 “恭喜恩师!贺喜恩师啊!” 一个穿着绯色常服的官员高举酒杯,对着主位上的潘雪松谄媚地笑着。 “岑宴那个老匹夫一死,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与恩师您抗衡?” “往后啊,这政令通达,四海升平….全赖恩师您一人运筹帷幄了!” 主位上,首辅潘雪松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常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 他容光满面,显然今天心情极好。 “诶,杜大人此言差矣。”潘雪松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温和,“岑次辅为国操劳,不幸病逝,本官亦是深感痛心。” “同朝为官,正当同心协力,以报圣恩才是。” 潘雪松嘴上说着痛心,可那上扬的嘴角和眼里的快意,却瞒不过在场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 “恩师虚怀若谷,下官佩服!”另一个官员立刻接话,满脸堆笑,“只是这岑宴在时,处处与恩师作对,阻塞圣听。” “如今他这一去,实在是……去得好!去得妙啊!哈哈哈!” 说着,他自己先忍不住大笑起来。 一时间,宴席上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潘公执政,方是朝廷之福,百姓之幸啊!!” “往后这朝堂,总算可以清静了!” “听说岑家那两个小子,哭得都快断气了?呵,没了岑宴,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潘雪松听着这些奉承,心里舒坦的紧。 他微微抬手,满堂的喧闹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潘雪松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带着无形的威压,“岑次辅新丧,我等在此宴饮,虽是为庆贺……呃,是为祈愿国泰民安。” “但也需注意影响,不可过于招摇。” 话是这么说,可这宴席的规格与到场的人数,哪一样不是极尽招摇之能事?! “恩师考虑周详,是我等疏忽了。” 立刻有人捧场。 潘雪松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面前的玉杯,里面是琥珀色的御赐佳酿: “来,诸位同饮此杯,愿我陇元国…..江山永固!” “江山永固!” “潘公千岁!!” 第219章 人情冷暖 眼看着年味儿一天浓过一天,将军府里也开始张罗起来,到处都透着股忙忙碌碌的喜庆劲儿。 陶妈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刚蒙蒙亮,她就揣着采购单子出了门,棉袄袖口还沾着昨儿个清点库房时蹭上的灰。 “姑娘的冬衣得再添件厚的,将军书房那窗纱也该换了,还有年三十要用的红烛,炮仗……” 她一边走一边掰着指头念叨,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 铃铛扒着门框,看着陶妈微驼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这才缩回小脑袋搓着冻红的手跑回屋里。 凌笃玉已经起身,正对着铜镜束发。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 “陶妈又出去了?” “嗯呐!”铃铛脆生生应着,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床铺,“陶妈说南市新到了一批干货,去晚了就抢不着啦!” 自从陶妈忙年货以来,都是铃铛陪着凌笃玉。 “姑娘,雪我已经扫好了,您随时可以练功。” 铃铛收拾完床铺又跑去把凌笃玉惯用的那柄木剑取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嗯。” 凌笃玉接过木剑,唇角带笑。 铃铛这小丫头,总能把沉闷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院子里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的地面。 凌笃玉凝神静气,起手运剑。 “嗖嗖!” 木剑破空,发出轻响。 她最近练的是萧鼎教的一套剑法,动作还显生涩。 铃铛就蹲在廊下看,双手托着腮,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哇,姑娘太厉害了!” “哎呀!姑娘这招真帅!” 等凌笃玉一套剑法练完,额角见了汗,铃铛立刻捧着热帕子跑过去: “姑娘快擦擦,小心着了风!” 凌笃玉接过帕子,看着小丫头红扑扑的脸蛋,忽然问: “铃铛,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铃铛眨巴眨巴眼: “我还有个奶奶,住在城外庄子上。” “陶妈心善,允我过完年回去看奶奶哩!”她说着,眼神黯了一下,不过很快又亮起来,“姑娘,听说今年府里要放好多烟花,是不是呀?” 凌笃玉点点头,用热帕子敷着脸没再说话。 她喜欢铃铛的活泼,仿若能驱散冬日里无孔不入的阴霾。 可接下来的几天,凌笃玉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平时像只小麻雀似的铃铛,今天话少了。 给她递茶时差点碰翻杯子,让她去书房取本书,愣是在外面转悠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眼神还躲躲闪闪的。 更让凌笃玉起疑的是,直到日头偏西都没见着陶妈的影子。 往常这个时候,陶妈早该回来张罗晚饭了。 “铃铛,”凌笃玉放下手里的绣品,目光平静地看着小丫头,“陶妈到底去哪了?” 铃铛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桌子,闻言手一抖,鸡毛掸子差点掉了。 她强装镇定,声音却有点发虚: “陶妈就…就是采买年货累着了,在…在自己屋里歇着呢……” 凌笃玉站起身也不多问,径直就往门外走。 “姑娘!姑娘您去哪儿?” 铃铛急了,扔下掸子追上来。 凌笃玉脚步不停,轻声道: “去看看陶妈。” “别!姑娘,陶妈她……她睡着呢!” 铃铛张开手臂想拦,可凌笃玉已经快步走到了陶妈的屋外。 房门虚掩着,淡淡的药味儿从里面飘了出来。 凌笃玉心底一沉,她推开门,屋里没点灯有些暗。 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能看到陶妈躺在床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 “陶妈?” 凌笃玉轻声唤道。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传来陶妈有些沙哑虚弱的声音: “姑…姑娘?您怎么来了……” “咳咳…咳….”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凌笃玉几步走到床边,伸手一摸陶妈的额头,滚烫!! “烧成这样了,怎么不告诉我?”凌笃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罕见的怒气,转头看向缩在门口快哭出来的铃铛,“你也是,还帮着陶妈瞒我?” 铃铛“哇”一声就哭了,抽抽噎噎地说: “呜呜…陶妈…陶妈不让我说…怕您担心…她说您心里装着大事,不能再为这点小事操心……” 陶妈靠在枕头上喘着气,脸色蜡黄: “姑娘…我真没事……就是着了点凉,发发汗就好了…您快回去,仔细过了病气……” 凌笃玉没说话转身走到桌边,摸了摸桌上的药碗,冰凉的。 她看向铃铛: “药煎了几副了?” “昨…..昨儿晚上煎了一副,”铃铛抹着眼泪,“陶妈说不碍事,不让再去麻烦药房……” 当下责怪已无意义,先把陶妈治好要紧。 凌笃玉对铃铛说: “你去打盆热水来,要烫一点的。” 然后自己走到小炉子边,看了看里面将熄未熄的炭火,熟练地夹起几块新炭添进去,拿起蒲扇轻轻扇着。 “姑娘!使不得!”陶妈急得又要坐起来,“这些粗活哪是您干的!快放下……” “陶妈,”凌笃玉头也没回,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落在陶妈心上,“您照顾我这么久,我伺候您一回,不应该吗?” 热水打来了,凌笃玉拧了热帕子走到床边,不由分说地给陶妈擦脸,擦手。 她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不过很是仔细轻柔,连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陶妈看着凌笃玉那专注的神情,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姑娘……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您这样……” “值得。” 凌笃玉只回了两个字,语气斩钉截铁。 想起自己住在将军府的这段时日陶妈的悉心照料….这份情,她一直记着。 现在陶妈病了,她若还袖手旁观,那成什么了? “铃铛,”凌笃玉吩咐道,“你去药房再抓三副治风寒发烧的药来。” “诶!我这就去!” 铃铛见凌笃玉如此镇定,也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抹眼泪,飞快地跑了出去。 第220章 又暖又愧 凌笃玉则去了小厨房。 她淘了米加了水,又切了些细细的姜丝放进去,蹲在灶前看着火。 待药抓回来了,凌笃玉就回去守在药罐子前,拿着蒲扇小心控制着火候。 浓重的药味弥漫开来有些呛人,她却一动不动。 药煎好了,凌笃玉滤出药汁,晾到温热才端到陶妈床前。 “陶妈,喝药了。” 凌笃玉扶起陶妈,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然后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 陶妈看着眼前的姑娘,明明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做得如此周到。 那药汁很苦,她喝下去,心里却泛起一阵阵酸涩的甜。。 “姑娘……苦了您了……” 陶妈哽咽着。 “不苦。”凌笃玉摇摇头,喂完药又拿了颗蜜饯放进陶妈嘴里,“吃了这个,去去苦味。” 晚上,凌笃玉直接抱来了自己的被褥。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陶妈急了,“这可使不得!您快回自己屋去!” 凌笃玉不理她,自顾自地在窗下那张小榻上铺开被褥: “您晚上说不定还会起烧,我得看着点。” “不行!绝对不行!”陶妈挣扎着要下床,“我这屋里药气重,又冷,您怎么能睡这儿!” “我这就去找铃铛来……” “陶妈,”凌笃玉按住她,目光澄澈而坚定,“您要是再赶我走,我今晚就坐在这门口守着!” 陶妈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姑娘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她了解凌笃玉,只能妥协。 “您……您这又是何苦……” 陶妈捶着床沿,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凌笃玉铺好床,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了床头一盏小油灯。 她替陶妈掖好被角,声音轻柔下来: “您快睡吧,出汗了病才好得快。” “我就在这儿,有事您就叫我。” 陶妈拗不过凌笃玉只得躺下。 后半夜陶妈果然又发起烧来,浑身滚烫,嘴里还说着胡话。 凌笃玉立刻惊醒,摸黑起来用冷水浸了帕子,一遍一遍地给她敷额头,擦手心脚心。 又扶着陶妈起来,喂了半杯温水。 陶妈迷迷糊糊间,只觉得一双微凉的手在温柔地照顾着自己,耳边是姑娘低柔的安抚: “没事的陶妈,我在呢,很快就好了……” 她心里一酸,眼泪又淌了下来。 姑娘命太苦了,却还想着照顾别人。 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时,陶妈的体温总算降下去一些,沉沉睡去。 凌笃玉这才松了口气,靠在榻上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凌笃玉眼圈有些发青,但她还是早起给陶妈熬药,煮粥。 萧鼎那边听说陶妈病了,派了陈陵过来探望,还送了些上好的药材。 陈陵看着凌笃玉忙前忙后,有些讶异,对陶妈说: “这凌姑娘看着不言不语的,没想到照顾起人来这么尽心。” 陶妈靠在床头,看着凌笃玉忙碌的背影,眼里满是慈爱和心疼: “姑娘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谁对她好一分,她就想还十分。” 一连三天,凌笃玉衣不解带地守在陶妈屋里。 喂药,擦身,换洗衣物,清理便盆……所有脏活累活她都默默做了,不让铃铛插手太多。 陶妈劝不动赶不走,只能干着急,心里暗暗发誓要赶紧好起来,不能再拖累姑娘。 到了第三天晚上,陶妈的烧终于完全退了,人也精神了不少,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喝下一大碗小米粥了。 凌笃玉摸了摸她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紧绷了三天的心弦这才彻底松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总算退烧了。” 陶妈拉着她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如今被凌笃玉擦得干干净净。 她老泪纵横: “姑娘,这三天……辛苦您了……老婆子这心里头啊,又暖又愧……” 凌笃玉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您把我照顾得那么好,我做的这些不算什么。”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以后有事要告诉我,别再自己硬扛了….” 铃铛在一旁看着这感人的一幕,偷偷抹着眼泪。 她觉得,经过这事姑娘和陶妈更亲了,像真正的祖孙俩。 夜里,凌笃玉依然睡在小榻上。 陶妈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姑娘安静的睡颜,心中温暖不已。 她想着,等自己再好利索点,一定要给姑娘做件最暖和,最漂亮的棉裙过年穿。 有些情分不在血脉,却在日常点滴的守护里悄然生根…..坚不可摧。 陶妈的病一好利索,就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立马又忙活开了。 这天凌笃玉练完功回屋,就见陶妈正撅着屁股在樟木箱子里翻找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姑娘回来了?” 陶妈听见动静直起腰,手里捧着一块布料。 那是块月白色的细棉布,看着素净,但料子厚实,在冬日里穿最是暖和不过。 “快来看看,这料子喜欢不?” “正好给您做身过年的新衣裳!” 凌笃玉微微蹙眉: “陶妈,您病才好,该多歇着。” “做衣裳不急在这一时。” “嗐!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陶妈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把布料抖开,在凌笃玉身上比划着,“您瞧这料子,多软和!” “我寻思着给您做件夹棉的褙子,领口和袖边用同色线绣点缠枝纹,又雅致又耐看……” 她自顾自地说着,眼睛里闪着光,好像已经看到凌笃玉穿上新衣的模样。 看着陶妈兴奋的模样,凌笃玉知道劝不动她,只好退一步: “那您慢慢做,千万别累着。” “放心放心!”陶妈乐呵呵地把布料收好,“我这手艺,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保管让姑娘过年穿得漂漂亮亮的!” 接下来的几天,陶妈一有空就坐在窗下的光亮处,开始飞针走线。 凌笃玉有时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眼就能看到陶妈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姑娘,您来试试这袖长短合不合适?” 陶妈招呼她。 凌笃玉走过去,伸开手臂。 陶妈拿着还没上袖子的衣身在她身上比量。 “嗯,正合适!”陶妈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忙活,“再过两天就能完工啦!” 凌笃玉看着她鬓边新添的几根白发,心里软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是陶妈表达心意的方式,拦着反倒让她不痛快。 第221章 除夕前夕 驿站里,赵义望着窗外的大雪,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楼子凑过来也跟着往外看,唉声叹气: “赵哥,瞅这架势,年三十咱怕是回不去喽!” 尤奇正翘着二郎腿剔牙,闻言把牙签一扔,嗓门洪亮: “回不去就回不去!在哪儿过年不是过?” “我还省得听家里那婆娘唠叨呢!”他环视一圈眼巴巴望着他的兵丁们,大手一挥,“大家都听着!今年咱们就在这漠城过年了!” “等年三十,一人一个红封,绝不含糊!” “头儿威武!” 驿站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刚才那点思乡的愁绪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楼子凑到尤奇身边,搓着手笑: “头儿,那……年夜饭咱在哪儿吃啊?” “总不能就在这驿站凑合吧?我听说漠城的“庆香楼”可是一绝!” 尤奇被他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致: “对啊!过年嘛,就得吃点好的!” “走,哥几个,咱们现在就去定桌子!” 一行人裹紧棉袄,冒着还在飘洒的雪粒子出了驿站。 漠城街上的年味已经很浓了,各色铺子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卖年画,炮仗的摊子前围满了人。 好不容易挤到那座气派的“庆香楼”前,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 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忙得脚不点地。 尤奇挺了挺肚子,摆出几分官差的架势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给我们定九桌年三十晚上的席面!” 那胖掌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陪着笑,语气却没什么转圜余地: “哎呦,对不住几位军爷!” “咱这楼里年三十的桌子,早半个月前就订完啦!” “别说大堂,就是雅间都没空位了!” 尤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都没了?我们挤挤也行!” 掌柜的连连作揖: “真没了,军爷!您就是现在把银子拍这儿,我也变不出桌子来啊!” “要不……您去别家看看?” 尤奇没法,只得带着人悻悻地出来。 “头儿,没事!”楼子赶紧安慰,“庆香楼’不行,咱去‘满味居’!那家也不错!” 一行人又转战“满味居”,结果还是慢了一步,最后几个桌也被一个商户模样的人给定走了。 连着跑了两三家像样点的酒楼,答案都一样…..客满。 雪花落在尤奇有些发烫的脸上,凉飕飕的。 他原本高涨的兴致像是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看了看身边跟着的弟兄们,尤奇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 “他娘的……这下好了,年夜饭得在驿站啃干粮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赵义一直沉默地跟在后面,此时开口道: “尤兄,驿站也挺好。” “清净,自在,兄弟们在一起吃什么都是香的。” “就是就是!”楼子立马接话,“头儿,咱在驿站自己弄点热乎锅子,买点好酒,不比在酒楼差!!” “对!还能省钱呢!” “头儿,没事,我们不挑!” 其他兵丁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脸上都挂着理解的笑容,没有半分埋怨。 尤奇看着这群跟着自己风里来雪里去的兄弟,心里的那点不快很快就散去了。 他用力拍了拍赵义的肩膀,又环视众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豪爽: “好!既然兄弟们不嫌弃,那咱就在驿站过!” “老子这就去弄几口好锅,再多买些肉和酒!保证让大家年夜饭吃痛快了!” “喔!头儿仗义!”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簇拥着尤奇往集市方向走去,商量着要买哪些食材。 赵义跟在人群后面,他的思绪却飘远了,飘回了浮云城。 不知道邻居有没有按时喂煤球? 那小家伙贪吃,一顿都饿不得。 自己临走前特意多留了些铜板托邻居照看,这大雪封路的,它该不会饿瘦了吧? 可别把邻居家存的鱼干都给偷吃了才好…… “哎….” 他轻轻叹了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乱世之中,人能平安已是万幸,至于口腹之欲,实在算不得什么。 有口热饭吃,有方寸之地容身,足矣! 只是,到底还是有些想念那个小家伙了。 将军府里,陶妈终于在过年前一天把新衣裳赶制了出来。 “姑娘,快试试!快试试!” 她捧着那件月白色夹棉褙子,眼角的皱纹都笑深了。 凌笃玉依言穿上。 衣服非常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长及腕,领口和衣襟边缘用稍深一点的灰色丝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不张扬却透着清新雅致。 棉絮絮得厚薄均匀,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怎么样?紧不紧?勒不勒?” 陶妈围着凌笃玉转了两圈,这里扯扯,那里拍拍,像是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 “很好,”凌笃玉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很暖和,谢谢陶妈。” “谢啥!”陶妈眼圈有点红,连忙别过脸去,“姑娘穿着好看,老婆子我就高兴!” 她心里琢磨着,等开了春再找块鲜亮点的料子,给姑娘做身春衫。 年轻人,总该穿得明媚些。 窗外,雪还在下,但年….终究是要来了。 人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这个注定不平凡的除夕。 第222章 新年快乐1 除夕这天,天还没大亮,将军府就‘醒’了过来。 陶妈系着新围裙,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扫雪,挂灯笼,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诶?这边!这边再挂高些!对喽!要的就是这个喜庆劲儿!” 小铃铛像个穿花蝴蝶,抱着大红剪纸跑来跑去: “陶妈!窗花贴哪儿?这个福字是倒着贴吗?” “傻丫头!倒着贴福才能到呀!”陶妈忙里抽空回了一句,又扭头朝厨房喊,“顾厨子!刘婶子!那肘子可得炖烂糊点儿!将军牙口好,但也架不住啃石头!” 整个府邸热热闹闹的,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鸟都比往日叫得欢实。 萧鼎早就发了话,今夜在府里摆几桌,所有家人不在漠城的,都留下来一块儿过年!! 凌笃玉穿着月白新衣站在廊下,看着这喧闹的人间烟火气,清冷的眉眼间也不自觉染上几分暖意。 陶妈风风火火地抱着个包袱穿过院子,一眼瞧见凌笃玉,立刻拐了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得意: “姑娘,您瞧瞧将军!” 凌笃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萧鼎穿着一身崭新的浅灰色锦袍,正站在前厅门口跟陈陵交代着什么。 那袍子针脚细密,裁剪合身,衬得他高大的身形愈发挺拔,少了几分平日的煞气多了几分难得的儒雅。 “我一大早就给送过去了,千叮万嘱让他换上!”陶妈笑得见牙不见眼,“瞧瞧,多精神呐!总算不像个整天舞刀弄枪的糙汉了!” 凌笃玉微微点头。 的确,人靠衣装。 午膳随便对付了几口,下午众人便忙着布置晚上的席面。 凌笃玉也挽起袖子,帮着陶妈和铃铛在自己住的小院里挂彩绸,摆放瓜果点心。 正忙活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人回头,竟是萧鼎回来了!! “将军?您今儿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陶妈惊讶道。 萧鼎双手叉腰,站在院中四下打量,虎目里带着笑意: “老子自己的府邸,想啥时候回就啥时候回!怎么,不欢迎?”他目光落在凌笃玉刚系好的一个红绸结上,大手一挥,“这活儿你们干得不利索!看老子的!” 说着,他竟真的走上前接过凌笃玉手里的彩绸,三两下重新打结,悬挂,动作居然颇为熟练,那红绸结被他弄得又正又挺括。 “怎么样?”萧鼎得意地挑眉,对着目瞪口呆的陶妈和铃铛,“别以为老子只会打仗!当年在军营里扎营盘,绑辎重,老子哪样不是一把好手?” 陶妈拍着腿笑: “哎呦我的将军!您可真是能文能武!” “嘿嘿….” 铃铛也捂着嘴咯咯笑。 凌笃玉看着萧鼎那略带炫耀的神情,唇角弯了一下。 说笑间,凌笃玉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她看向萧鼎,轻声道: “将军,今晚的年夜饭我想亲自下厨。” 萧鼎眼睛顿时一亮,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丫头的手艺他是知道的,简单的食材经她手一做,那味道能鲜掉眉毛! “成啊!”他大手一拍,“正好让大家都尝尝你的手艺!不过……”他转头对旁边一个候着的婆子吩咐,“去跟厨房说,让他们都听姑娘调配,帮着打下手,别让姑娘累着!” “是!” 婆子应声而去。 凌笃玉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她心里还装着驿站那帮回不去的人,尤其是赵校尉。 厨房里此刻更是热火朝天。 凌笃玉一进去,也没多话,系上干净的围裙洗净手便开始安排。 “顾师傅,麻烦您帮我准备六只肥鸡,四十斤五花肉。” “刘婶,这些蔬菜劳烦您带人清洗干净。” “全嫂,八角、桂皮、香叶……这些香料备齐。” 凌笃玉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 厨子仆妇们见是将军特意吩咐的,都不敢怠慢,纷纷动起来。 凌笃玉决定先做能存放,耐回锅的硬菜。 她将五花肉焯水,切块,下锅煸炒出油,再加入糖色,酱油,黄酒和各式香料,倒入大量清水,盖上木锅盖小火慢炖。 另一边,肥鸡也如法炮制。 很快,浓郁的肉香就从厨房里飘散开来,勾得路过院子的亲兵都忍不住深吸几口气。 两大锅红烧肉和红烧鸡块出锅啦! 凌笃玉找来厨房里四个最大的陶盆,装得满满当当,吩咐几个亲兵: “送去驿站,给尤总把他们加菜。” “就说是将军府的心意。” “是,姑娘!” 亲兵们领命便端着沉甸甸的肉盆走了。 凌笃玉这才开始专心准备府里的年夜饭。 年夜饭与平日里吃食不同,她心思巧,不仅追求味道还在摆盘上花了心思。 嫩绿的菜心围边,胡萝卜刻成的小花点缀,普通的菜肴经凌笃玉巧手一弄,显得精致起来。 萧鼎在院子里都能闻到一阵阵勾人馋虫的异香,他忍不住踱步到厨房门口探着头看。 只见凌笃玉站在灶前,身影忙碌却不见慌乱,侧脸在蒸汽氤氲中显得格外专注。 他咂咂嘴,心里跟猫抓似的,又不好意思进去打扰,只得背着手假装巡视,在厨房外头转悠了好几圈。 天色渐暗,将军府各处灯笼点亮,映着白雪,一片红火通明。 前厅里,三张大圆桌摆开。 凌笃玉指挥着仆妇将一道道菜肴端上主桌。 八宝饭甜香软糯,鱼香肉丝色泽红亮,油焖茄子油润诱人,莴苣炒肉丝好吃不腻,清蒸鱼鲜嫩饱满,野菜蒸鸡蛋嫩滑无比,猪油渣炒大白菜清爽可口,清炒土豆丝根根分明…. 一锅老母鸡汤金黄醇厚,凉拌羊肉麻辣开胃,油炸花生米焦香酥脆…… 再加上那两盆压轴的红烧肉和红烧鸡块,真是一顿大餐! 待萧鼎,韩麟,郭谦几人走进来时,他们眼睛都看直了。 第223章 新年快乐2 韩麟想到了年夜饭会很丰富,但是没想到竟如此丰富! 郭谦笑眯眯道: “哎呀呀,这可真是……饕餮盛宴啊!” “光看着就知非寻常厨艺所能及!” 萧鼎直接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 “你们瞧瞧!这才叫过年!” 众人笑着落座。 萧鼎四人自是喝酒,凌笃玉,陶妈,小铃铛她们则是以茶代酒。 “来!”萧鼎率先举起酒杯,声若洪钟,“这头一杯酒,敬咱们又平平安安过了一年!” “敬边关安稳!敬在座的每一位!” “敬将军!” 众人齐声举杯。 萧鼎是个活络气氛的高手,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 他拍拍韩麟的肩膀: “小子,别光顾着闷头吃!” “听说你最近把斥候那帮新兵蛋子操练得哭爹喊娘?” “干得漂亮!当兵就不能怕苦!” 随后对着陈陵: “府里府外你多盯着些,来,吃点菜。” 他又转向郭谦: “郭先生,你身子骨比较弱,来来来,喝酒暖暖身子!” 接着又关心陶妈: “陶妈,您辛苦一年了,多吃点!” “瞧您这脸色,比前阵子好多了!” 最后看向凌笃玉,眼神温和: “丫头,今天最辛苦的就是你!这手艺绝了啊!老子……我得多吃两碗饭!” 萧鼎挨个关照到,谁也不冷落。 就连小铃铛,他也给夹了个大鸡腿,逗得小丫头脸红扑扑的。 “嘿嘿!” 吃吃喝喝了一会儿,萧鼎忽然放下酒杯,笑着从怀里掏出好几个鼓鼓囊囊的红封。 “来来来!过年了,都拿着!讨个吉利!”他先递给陶妈一个,“陶妈,您拿着买点好吃的,别总惦记着我们,亏了自己!” 又给陈陵,韩麟,郭谦一人一个: “兄弟们,辛苦了!” 给小铃铛时,萧鼎故意板起脸: “小丫头,拿着买糖吃,可不许告诉你奶奶我给了这么多!” 最后,他拿起最厚实的一个红封放到凌笃玉面前,语气随意温和: “丫头,给你的。” “想买什么买什么,别省着。” 凌笃玉微微一怔,看着那个红封没有立刻去接。 陶妈在一旁笑着劝道: “姑娘,快收下吧!这是将军的心意!” 凌笃玉这才伸手接过,低声道: “谢谢将军。” 萧鼎大手一挥: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他这话说得自然无比,好似天经地义。 小铃铛早就迫不及待了,捏着红封,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陶妈: “陶妈陶妈!烟花呢?不是说守岁放烟花吗?” 陶妈笑着戳了下她的额头: “就你心急!得守岁!等子时,迎新年的时候再放!” “啊……还要等那么久啊……” 铃铛的小脸垮了下来,逗得众人大笑。 饭后,仆妇们上来撤下残席,换上清茶瓜果。 萧鼎他们移步到旁边的小厅,围着火盆喝着浓茶,低声谈论着最近的军情边防。 他们神情专注,与方才宴席上的轻松判若两人。 陶妈和凌笃玉还有铃铛则帮着收拾碗筷。 凌笃玉看着小厅里那四个男人的身影,知道他们肩上的担子从未真正放下。 即便是除夕夜,这片土地上的安宁也需要有人时刻警惕。 夜色渐深,府外的鞭炮声开始零星响起,继而变得越来越密集。 雪花不知何时已停了,墨蓝色的天幕上,隐约还能看到几颗寒星。 所有人都没有睡意,喝着茶,吃着零嘴,说着闲话,等待着那个新旧交替的时刻。 凌笃玉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被灯笼映红的雪地。 陶妈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铃铛强撑着精神,眼皮却在打架。 小厅里,萧鼎低沉的声音偶尔传来。 这一刻的平静与温暖,如此真实又如此珍贵。 凌笃玉在心里默默祈愿,但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但愿这边境,能永享太平。 但愿……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终得报应。 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报时声。 子时到了。 新的一年,来了。 “放炮仗咯!”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整个闻声将军府喧闹起来。 小铃铛第一个从昏昏欲睡中惊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就跳起来拉着陶妈的袖子往外拽: “陶妈陶妈!快起来!放烟花啦!” 陶妈被她拉得一个趔趄,笑骂道: “慢点儿!你这丫头急啥!” 萧鼎,韩麟和郭谦也从里间走了出来。 萧鼎脸上带着酒后的红光,大手一挥: “走!都出去瞧瞧!沾沾新年的喜气!” 众人簇拥着来到府门前空旷的场地上。 几个亲兵早就准备好了,地上摆着一串串用红纸裹着的鞭炮,还有几个敦实的圆筒状烟花,看着颇为笨重。 一个年轻亲兵拿着线香,有些紧张地凑近鞭炮的引信。 火星刚一沾上,那引信便“刺啦”一声,爆出一团火花,飞快地缩短。 “快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那亲兵扭头就跑,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噼里啪啦!!!”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响炸开,红色的碎纸屑向四周迸射,浓烈呛人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 小铃铛吓得尖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睛却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跳跃的火光和纷飞的红雨,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鞭炮声歇,硝烟还未散尽,亲兵又点燃了那几个烟花筒。 “咻….嘭!” “咻…..嘭!” 几道粗壮的火光拖着尾巴蹿上夜空,在最高点炸开,变成一团团不算太绚烂的光球,大多是单调的红色或黄色,持续片刻便黯淡下去化作零星的火点坠落。 这烟花的工艺确实粗糙,远不如凌笃玉记忆中那个世界那般璀璨多姿,花样百出。 可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仰着头,眸子中映着天上那些不断升起,炸开又熄灭的光团,一眨不眨。 前世……自己也看过无数次烟花。 在摩天大楼的观景台,在拥挤的主题公园,那些烟花设计精巧,色彩绚烂,变幻无穷。 可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人。 父母总是很忙,电话里的问候多于餐桌旁的陪伴。 她习惯了独立,习惯了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工作,一个人过节。 所谓的团圆饭,也常常因为各种重要的工作而变得仓促和形式化。 哪里像现在…… 第224章 新年快乐3 身边陶妈紧紧攥着她的手是温暖的,小铃铛大呼小叫的兴奋是鲜活的,就连萧鼎那带着酒气爽朗的大笑,韩麟放松的侧影,郭谦评价“虽糙却颇有野趣”的文绉绉模样…… 所有的一切,都带着滚烫的人间烟火气将自己密不透风地包裹着。 这短暂甚至有些土气的烟火,在凌笃玉眼里,却比前世那些华丽的烟花要美上千百倍! 这是她在异世的第一个新年。 是和很多人一起,热热闹闹度过的新年! 眼眶有些莫名的发热,她垂下眼睫将酸涩逼了回去。 烟花放完,热闹劲儿过去,困意便席卷而来。 小铃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陶妈也捶了捶后腰: “老了老了,熬不住了。” 萧鼎看着众人疲惫又满足的神色,笑道: “行了,年也守了,炮也放了,都回去歇着吧!” “明儿……不对,是今儿个,都睡到自然醒!” 众人笑着互相道了“新年安康”,便各自散去。 凌笃玉回到自己温暖的小院,她脱下那身月白新衣仔细叠好,放在枕边。 窗外,偶尔还传来些鞭炮声,她躺进被子里,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 同一片夜空下,驿站里也是喧闹非凡。 尤奇果然弄来了几口大铁锅,架在院子中间临时垒的灶上,底下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锅里炖着硕大的猪蹄髈,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白的汤汁冒着热气,肉香飘出去老远。 “来来来!都把酒满上!”尤奇站在院子中央,脸红得像关公,手里举着个粗瓷海碗,“他娘的!虽然回不了家,但在漠城过年,有酒有肉,有兄弟们陪着一样痛快!” “头儿说得对!” “敬头儿!” 兵丁们纷纷举碗,叮叮当当碰在一起,仰头便灌。 辛辣的烧刀子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就在这时,将军府的几个亲兵端着那四个沉甸甸的大陶盆进来了。 “尤总把!各位兄弟!这是我们将军府凌姑娘亲手做的红烧肉和红烧鸡块,给诸位加个菜,聊表心意!” “祝各位新年安康!” 闻言院子里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四大盆油光酱红,香气四溢的肉菜上。 尤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得意! 他几步冲过去,看着那分量十足的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将……将军府送来的?凌……凌姑娘亲手做的?” “是!” 亲兵笑着点头。 “哎呦喂!这……这怎么敢当!太破费了!太有面儿了!” 尤奇搓着手围着那四个盆转了两圈,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对着自己那帮目瞪口呆的兄弟,嗓门拔得老高。 “都看见没?!将军府!萧大将军!惦记着咱们呢!” “还特意让府里的姑娘给咱们做了菜送过来!这是什么?这是天大的面子!” “头儿威武!”楼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嗷嗷叫道,“咱们这回可长脸了!” “是啊!将军府给咱送菜!说出去谁信啊!” “这肉看着就香!比酒楼里的还够味儿!” 众人七嘴八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原本就热闹的气氛,因为这意外而来的“赏赐”,瞬间达到了顶点。 尤奇意气风发,大手一挥: “还愣着干什么?拿碗来!先把将军府的心意给兄弟们分了!” 兵丁们一拥而上,拿着碗筷眼巴巴地等着分肉。 那红烧肉炖得极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红烧鸡块咸香入味,连骨头都酥了。 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香!真他娘的香!” “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肯定是府里大厨的手艺吧?不对,送菜的兄弟说是凌姑娘做的?了不得!” 尤奇听着众人的夸赞,只觉得脸上光彩照人,比喝了蜜还甜。 他豪气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封,挨个发过去: “来来来!人人有份!新年红封,讨个大吉大利!” “谢谢头儿!” “头儿新年发大财!” 拿到红封的兵丁更是喜笑颜开,院内欢声笑语不断。。 大家围着火堆和肉锅,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吹嘘着过往的经历,憧憬着未来的日子,暂时忘却了思乡的愁绪。 赵义也分到了几块肉和一个红封。 他慢慢吃着红烧肉,味道确实极好,火候,调味都恰到好处,能感受到做菜人的用心。 想起那个自己偶然救下,如今在将军府安稳度日的玉姑娘,心里感到一丝宽慰。 玉姑娘愿意把证据交给萧将军,又能在这样的节日里念着他们这些“外人”,还亲手做了菜送来…… 这世道,终究是有一些温暖和希望存在的! 赵义将红封收好,听着周围兄弟们嘈杂的吹牛与笑闹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浮云城的方向。 煤球那家伙,此刻是不是正窝在邻居家的灶膛边揣着爪子,睡得四仰八叉? 过年邻居应该给它也准备了点好吃的吧? 希望它别挑食,也别太胖了……等自己回去,它应该还能认得自己这个主人吧? “哎…” 轻轻叹了口气,赵义端起面前的酒碗,将里面残余的酒一饮而尽。 夜色深沉,漠城的两个角落,两场守岁宴席在推杯换盏中缓缓地落下了帷幕。 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了。 第225章 新年快乐4 从大年初二开始,将军府的门槛就差点被各路将领的靴子给踏平了。 “报!朔风营柏指挥使到!” “报!鹰扬卫沈都统到!” “报!铁壁毕参将来拜年!” 唱名声此起彼伏,萧鼎那间平日略显空旷的前厅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 这些糙汉子们卸了甲胄,穿着过年才舍得翻出来的体面袍子,一个个嗓门洪亮带着边境特有的豪爽。 “将军!新年安康!末将给您拜年了!” “萧兄!去年承蒙关照,兄弟我敬你一碗!” “老萧!听说你年前得了个好妹子?啥时候让兄弟们见见?” 萧鼎被围在中间,脸上是爽朗的笑,应对自如。 他本就是军中顶尖的人物,在这些老部下,老兄弟面前更是放松,拍肩膀,碰酒碗,来者不拒。 凌笃玉没有露面,她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宜见这些外将。 但她能听见前厅传来的喧嚣,能想象出萧鼎被众人围着灌酒的样子。 这天下午,前厅的喧闹声直到申时末才渐渐歇下。 凌笃玉估摸着时间,去了小厨房。 刘婶正在收拾,见她进来,忙道: “姑娘,这儿油烟重,您……” “我熬点醒酒汤。” 凌笃玉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她取来晒干的葛花和枳椇子,又加了点陈皮,蜂蜜。 小炉子里的火苗舔着陶罐底部,她拿着蒲扇轻轻扇着,控制着火候。 汤熬好了,滤去药渣,澄黄清亮。 凌笃玉盛了一碗端着走向萧鼎的书房。 她知道,宴席散后萧鼎多半会去那里缓口气。 “咚咚。” 书房门虚掩着,凌笃玉敲了敲,里面传来萧鼎有些沙哑的声音: “进。” 推门进去,只见萧鼎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酒意,那身过年穿的浅灰色锦袍也皱了些,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脖颈。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凌笃玉,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 “丫头?你怎么来了?” 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疲惫。 凌笃玉没说话,只是把手中温热的汤碗递到他面前。 萧鼎低头看了看那碗色泽清亮的汤水,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暖又软。 他接过碗,触手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还是丫头贴心。” 萧鼎嘟囔了一句,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把醒酒汤灌了下去。 汤水微苦回甘顺着食道滑入胃中,胃里确实舒服了些。 凌笃玉看着他喝完,才轻声道: “喝酒伤身,将军还需节制。” 萧鼎把空碗往桌上一放,大手抹了把嘴,嘿嘿一笑: “没办法,那帮兔崽子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来了就往死里灌!”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目光落在凌笃玉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温和。 这丫头,话不多,心却细。 知道自己喝多了,就默默熬了醒酒汤送来,还得亲眼看着自己喝下去才放心。 这份不动声色的关怀,比那些酒桌上的奉承话不知要熨帖多少倍。 萧鼎看着凌笃玉沉静的侧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而且这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真想一辈子有这样一个妹妹留在身边。 看着她平平安安长大,教她骑马射箭,给她撑腰,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将来她要成婚,就给她寻个天底下最好的夫婿,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要是她不愿意嫁人…..那也好,自己就养她一辈子! 将军府这么大,还怕多她一双筷子? 这念头让萧鼎心头火热,连日来应对各方人马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嘿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轻笑,带着满足的叹息。 凌笃玉见他脸色好转便拿起空碗,轻声道: “将军歇着吧,我告退了。” “嗯,去吧。” 萧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那份熨帖感久久不散。 美好的日子总是溜得飞快。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算是彻底淡了。 积雪开始消融,官道终于能勉强通行了。 尤奇带着他那一队人马,来向萧鼎辞行。 “萧将军,卑职等今日便启程返回浮云城了!多谢将军这些时日的款待!” 尤奇抱拳行礼,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 在漠城过的这个年,尤其是将军府送来的那几盆肉,够他回去吹一辈子了! 萧鼎点点头: “路上小心,回去替我向盛大人问好。” “是!卑职一定把话带到!” 赵义跟在队伍末尾,也向萧鼎行礼告别。 他看着将军府内院的方向,心里默默祝愿那个命运多舛的姑娘,能在此地获得长久的安宁。 凌笃玉正站在自己小院的廊下,热闹劲儿过去了,客人走了,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萧鼎对她很好,陶妈和铃铛待她如亲人,将军府给了自己难得的安稳。 可这种安稳,是建立在别人的庇护之上的。 她不能永远做那个被保护,被照顾的人。 潘雪松的阴影并未散去,自己留在这里,迟早会给萧鼎带来更大的麻烦。 而且……凌笃玉心底深处,始终有个声音在呼唤着自由。 不依附任何人,要靠自己的力量在这天地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不过,这次她不会不告而别。 那样太伤人心,尤其是对真心待她的陶妈和萧将军。 她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再等一个星期吧。” 凌笃玉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226章 北疆矿场 通往北疆的路似乎没有尽头。 囚犯们穿着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单衣,很多人的手脚都冻得乌黑发紫,溃烂流脓。 “哐当….哐当….” 他们脚上套着被磨透底的草鞋,铁脚镣在官道上拖行,那声音混在风啸里像是催命的符咒。 雪无恒走在队伍中间,他原本挺拔的身形如今有些佝偻,脸上布满冻疮,乱草般的头发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能活到现在,靠的都是自己从小到大远超常人的强健体魄和坚韧到可怕的意志力! 当然,潘管家的那袋银钱也确实在暗地里起了作用。 押送的那个小头目自那晚之后,看他的眼神就多了点别的东西。 明面上不敢太放肆,不过暗地里总会给他行点“方便”。 比如分发给囚犯食物时,会偷偷的多塞给他一个黑面窝头。 夜里在荒野扎营,当其他囚犯像牲畜一样被驱赶到毫无遮挡的空地挨冻时,看守会默许他躲到背风的马车轱辘后面歇息。 这条路是在用人命在填,几乎每一天都有人倒下。 有的是走着走着,一头栽进路边的雪窝子里就再也没能爬起来,身体很快被落雪覆盖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鼓包。 有的是饿得实在脱了力,脚步稍一踉跄,看守的鞭子就会抽下来,几声微弱的呻吟后便彻底没了声息,被像丢垃圾一样拖到路边。 还有的,是身上原本不大的伤口在严寒中迅速恶化,流脓生蛆,发着高烧在某个清晨被发现身体已经僵硬,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表情。 雪无恒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他甚至会刻意避开那些刚刚倒下的囚犯身边,防止自己被传染上什么病。 雪无痕在路上一直告诉自己要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的活下去,然后去漠城找到那个叫凌笃玉的女人,杀了她! 这是潘雪松给他这个将死之人划下的道,也是能让他爬出这地狱的希望! 当视野尽头终于出现那片建立在荒凉戈壁滩上的灰黑色建筑群时,活下来的囚犯已经不足出发时的六成。 所有人都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脸颊凹进去,肋骨一根根清晰地凸出来,身上裹着沾满污秽结着冰碴的破布条,在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 这里比传闻中的漠城还要往北,是真正的生命禁区。 举目四望,天地间只剩下三种颜色。 头顶是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脚下是灰黄色土地。 远处是光秃秃看不见一抹绿意的暗色山脉。 狂风是这里永恒的主宰,吹得人眼睛都很难睁开。 矿场的监工头子是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据说姓褚,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囚犯和底下的小监工都敬畏地叫他“老褚”。 他裹着一件油腻发亮的厚实羊皮袄,腰间挎着刀,手里拎着一根牛皮鞭子。 老褚眯着一双三角眼,打量着这群已经半死不活的新“牲口”。 “你们都给老子把耳朵竖起听好了!”老褚的声音沙哑难听,“到了这鬼地方就别他妈再把自己当人看!” “你们就是一群会喘气的石头,是死是活,就看你们能刨出多少矿!” 说着,他突然扬起鞭子凌空抽出一声刺耳的炸响,吓得几个本就虚弱的囚犯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是龙,到了这儿给老子盘着!” “是虎,也给老子趴着!” “你们的命比这地上的蚂蚁还不值钱!” “只要每天好好干活就有两个麸皮馍馍吊着命,饿不死你们!” “谁要敢偷奸耍滑,或者……”老褚加重了语气,“敢动什么歪心思,想着逃跑……” “啪!!” 鞭子狠狠地抽在旁边一根用来拴马的粗木桩上,木屑飞溅,留下一条深深的鞭痕。 “这就下场!别以为自己能跑得掉!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四周全是无人戈壁,百里之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晚上狼群的眼睛绿得跟鬼火似的!就算侥幸能跑出去?哼!冻死,饿死,渴死或者成了狼粪,你们自己选!” 囚犯们被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给彻底压垮了,本就麻木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死寂。 雪无恒也在听着,他脸上的神情和别人一样死气沉沉。 他敏锐地察觉到,老褚在打量自己时似乎有那么短暂的一下停顿,带着一种估量的意味。 分配活计时,雪无恒被分到了一个让其他囚犯都羡慕的“轻松”岗位。 是负责在矿洞外围清理爆破后产生的碎石,并将初步筛选过含有矿石的石块搬到指定的堆放点,等待进一步处理。 这活儿虽然同样繁重,需要不停地弯腰与搬运,但至少不用像那些被派到井矿深处的囚犯一样,终日不见天日,呼吸有毒的污浊空气,还要时刻面临着被活埋的死亡风险。 “你,叫雪无恒?” 老褚踱步到雪无恒面前,用鞭梢不客气地指了指他。 “是。” 雪无恒哑着嗓子应道。 老褚又上下打量了雪无恒几眼,哼了一声: “嗯,看着倒还有几两骨头,不像那些风吹就倒的货色。” “分给你的活儿,给老子好好干!别惹麻烦,听见没?” 说完,也不等雪无恒回答便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开了,鞭子在他身后一晃一晃。 从那一刻起,雪无恒在这座北疆矿场的地狱生活便正式开始。 第227章 人间炼狱 天还黑得像锅底一样,窝棚外就会响起监工们粗暴的吆喝声和皮鞭抽打在木头柱子上的声音。 “起来!都他妈给老子滚起来!还睡!死猪吗?” “快!快!快!都磨蹭什么?想吃鞭子是吧!” 囚犯们从只铺着一层干草的地铺上挣扎着爬起来。 窝棚四面漏风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几十个人挤在一起,依靠着彼此那点微弱的体温苟延残喘。 在监工的驱赶下,他们排着队伍走到矿场中央的空地。 往往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监工就开始按册点名,然后像驱赶牲口一样把他们赶往各自的劳作区域。 雪无恒的“轻松”活计,实际上也并不轻松。 他需要和其他几个同样被分配到此处的囚犯一起用铁镐和铁锹,将那些从矿洞里运出来大小不一的碎石进行初步分拣。 把明显不含矿的废石扔到一边,将那些看起来有开采价值的矿石块装进藤条筐里。 每只筐都沉重无比,装满后需要两个人用木杠抬着运到几十丈外的指定堆放点。 日复一日,机械而麻木。 手上的血泡磨破了结成厚厚的老茧,老茧又再次被磨破,周而复始。 汗水刚冒出来,很快就在衣服里面结成了一层冰凉的硬壳。 食物永远是那两个掺了大量麸皮的硬馍馍。 偶尔,在干完一天最重的活之后,会有一碗能清晰地照见人影的“菜汤”。 这点东西,仅仅能维持身体最基本的消耗,让人不至于立刻倒下。 晚上,他们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回到窝棚,挤在地铺上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痛苦的呻吟声….. 这是每一天难得属于自己的时间。 如果这种煎熬也能算“自己的时间”的话。 过年?? 在这里,这个词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除夕那天,活儿一点没少。 监工们的鞭子反而挥舞得更加急促,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格外刺耳,好像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彻底碾碎他们这些罪人心中对过往生活的最后一点幻想。 但雪无恒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他深厚的武功底子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显现出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让他比普通囚犯拥有更强的恢复力。 雪无恒沉默地承受着一切折磨,他很快就摸清了矿场的基本布局和运作规律。 整个矿场用粗大的原木打成栅栏围着,不算太高,但顶端削尖,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了望哨,有监工在上面值守。 栅栏内有监工定时巡逻,尤其是在夜晚,巡逻的频率会更高。 矿洞入口处守卫最为森严,不仅有固定岗哨,还有流动哨,进出检查极为严格。 而在矿场外围,比如他所在的这片碎石分拣区,守卫相对松懈,监工的注意力更多是放在防止他们偷懒和斗殴上。 雪无痕也逐渐摸清了老褚这个人的脾性。 老褚此人表面凶狠残暴,动辄打骂,实际上是个极其精明,懂得管理的人。 他并非一味地滥施暴力,那样只会让囚犯死得更快,影响开采进度。 老褚更像一个苛刻的工头,用饥饿,寒冷和皮鞭精确地控制着这群“牲口”的产出效率。 而且,雪无恒越来越确定,老褚对自己确实存在着某种程度的“特殊关照”。 不仅分配给自己的活计相对轻松,偶尔自己故意放慢动作落在后面,别的囚犯可能早就挨上几鞭子了,老褚却只是远远地骂上几句“废物”,“磨蹭什么”,很少真的对自己动手。 有一次,雪无恒在搬运一筐特别沉的矿石时,故意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筐里的矿石撒了一地。 旁边一个年轻气盛的监工见状,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举起鞭子就朝他背上抽来。 就在这时,老褚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沉声喝止: “住手!” 那监工悻悻地放下鞭子。 老褚走到近前看也没看雪无恒,只是盯着撒了一地的矿石,骂骂咧咧道: “没长眼睛的东西!这矿石是你能摔的?” “摔坏了,把你填进矿坑里都赔不起!” “还不赶紧给老子捡起来!再毛手毛脚,今晚的馍馍就别想了!” 雪无恒低着头将散落的矿石一块块捡回筐里,心情却好了许多。 老褚也收了不该收的钱,在不出格的前提下,他会尽量确保自己这个“特殊人物”不死,但也仅此而已。 想要指望老褚帮自己逃离这座固若金汤的监牢? 那是痴人说梦。 老褚绝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去冒这种风险。 完成刺杀任务以换取真正生机的执念,成了支撑雪无恒在这人间地狱里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接下来的每一天,雪无痕都在收集着一切有用的信息。 比如,守卫们换岗的具体时间点和交接流程,巡逻队绕着栅栏走一圈大概需要多久。 他们通常会在哪些地方短暂停留或者偷懒。 栅栏的哪个区段因为风雨侵蚀或者人为破坏而相对脆弱些,木桩有没有松动。 天气变化的规律,什么时候风会小一些,什么时候可能会有更大的风雪或者沙尘暴,能见度降低…… 他还在暗中留意那些监工和守卫。 谁比较贪婪,或许可以用利益诱惑? 谁比较懈怠,容易找到空子? 谁和谁之间有矛盾,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时间就在这种非人的折磨和隐忍的蛰伏中,一天天地流逝。 矿场的劳作永无止境,囚犯的数量在缓慢而持续地减少。 雪无恒外表看起来和其他幸存者一样,被苦难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不过雪无恒知道,自己只需要继续忍耐,继续潜伏,逃离的机会…..总会来的!! 第228章 临行之前 日子不紧不慢地又滑过去七天。 漠城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黑色泥土,空气里隐隐有了点开春的暖意,但早晚还是冻得人缩脖子。 萧鼎这几天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天不亮就去军营点卯,处理军务,巡查防务,直到天色擦黑才回府。 他还抽空考较了一下凌笃玉的拳脚,指点了她几个发力的小窍头。 萧鼎嘴里说着“丫头底子不错,就是劲儿使得太死”,眼中却全是笑意,显然对凌笃玉的进步很是满意!! 看着陶妈乐呵呵地张罗着自己的起居,听着小铃铛叽叽喳喳讲着府里的趣事,凌笃玉心里的不舍越来越浓,但离去的念头还是纹丝不动。 这天晚上,估摸着萧鼎该从军营回来了,凌笃玉对正在给她铺床的陶妈和在一旁摆弄窗花的小铃铛说: “陶妈,铃铛,你们……待会儿先别睡,在我屋里待一会儿。” 陶妈停下手,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凌笃玉垂下眼睫,避开她的目光: “等将军回来,一起说。” 小铃铛眨巴着大眼睛,敏感地觉得姑娘今天的语气有点不一样,但她没敢多问。 没多久,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萧鼎回来了。 今日,他刚迈进前院,一个亲兵就小跑着过来禀报: “将军,凌姑娘让您回来后去她院子一趟,说是有事。” 萧鼎脚步一停,有些意外。 丫头很少主动找他,更别说这么郑重其事地让人传话。 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升起。 解下披风扔给亲兵,萧鼎也顾不上换下军靴就往凌笃玉住的小院走去。 此时,院子里很安静和平日的欢声笑语不同。 萧鼎推开虚掩的屋门,只见凌笃玉坐在椅子上,陶妈和铃铛则站在一旁,脸上都带着些不安和疑惑。 “丫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萧鼎走到她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着关切。 凌笃玉抬起头,目光迎上萧鼎带着询问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开口沉声说道: “将军,陶妈,铃铛。” “我……明天一早,准备离开漠城。” 话音落下,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陶妈和小铃铛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小铃铛手里的那个红色窗花飘然落地,萧鼎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咚….”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桌角,发出了一声闷响。 “你……你说什么?”萧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要离开?去哪儿?为什么??” 萧鼎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担心是不是潘雪松的爪牙又摸过来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个丫头自己要走! “在这里不好吗?是不是谁给你气受了?还是……” 萧鼎急急地追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一丝祈求。 凌笃玉看着他失了血色的脸庞,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受伤,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我在这里很好。” “将军待我如亲人,陶妈还有铃铛照顾我更是无微不至。”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凌笃玉对着已经开始掉眼泪的陶妈和目瞪口呆的小铃铛,轻声道,“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被你们保护着。” “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姑娘!您这是为什么呀!”陶妈上前一步抓住凌笃玉的手,那手冰凉,“外面兵荒马乱的,您一个姑娘家,能去哪儿啊?” “在将军府不好吗?老婆子我……我舍不得您啊!” 她哭得老泪纵横,好像凌笃玉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了。 “呜呜….呜呜…..” 小铃铛也哭了出来,扑过来抱住凌笃玉的腿: “姑娘别走!铃铛不要您走!是不是铃铛哪里做得不好?” “您说,我改!我一定改!” 凌笃玉看着这一老一小哭成了泪人,心里酸涩难当。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陶妈颤抖的肩膀,又摸了摸铃铛的头发,声音柔和了些,却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陶妈,铃铛,别哭。” “你们对我很好,非常好。” “只是……我真的不能留下。” 凌笃玉抬起眼再次看向脸色铁青的萧鼎。 萧鼎现在胸腔里堵得厉害,那股闷痛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所有想挽留的话在看见凌笃玉决然的眼神后都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然想起过年时,自己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那个“一辈子留她在身边”的念头…..是多么可笑的一厢情愿! 这丫头从来就不是需要依附大树的藤蔓,她心里有自己的天地,有自己的坚持! 因为太过伤心,萧鼎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沉默了很久,他才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你……既然决定了,我……尊重你。” 萧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凌笃玉,怕自己会失控。 他转向还在哭泣的陶妈和铃铛,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陶妈,铃铛,别哭了。” “去……去帮姑娘收拾东西。” “多准备些……路上用的,穿的,吃的……都带上,挑好的拿。” 说完,他转身大步冲出了屋子。 萧鼎没有回书房,他在自己院子里站着,冷风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闷与刺痛。 这一夜,将军府的主院里灯亮了彻夜。 第229章 天壤之别 萧鼎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际泛出鱼肚白都没闭上。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大半年来和那丫头相处的点点滴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自己留不住她。 “呵……” 萧鼎发出一声低沉苦涩的自嘲。 是啊,他萧鼎能守住这漠城防线,能应对朝堂明枪暗箭,却留不住一个想离开的孩子。 但是,他尊重她。 自己不能,也绝不会成为她的枷锁。 第二天,凌笃玉很早就起来了。 她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粗布棉袄和裤子,将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背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蓝布包袱。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三件叠好的新衣服。(给萧鼎他们做的) 凌笃玉没有留下任何字条,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充满温暖回忆的房间,然后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院子里,陶妈和小铃铛已经等在那里了。 两人的眼睛都肿得像个桃子,显然一夜没睡,哭了一宿。 陶妈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大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给凌笃玉准备的路上吃用之物。 “姑娘……” 陶妈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铃铛捂着嘴,强忍着不哭出声,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凌笃玉看着她们,心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暖暖的。 她走上前接过陶妈手里的包袱,低声道: “陶妈,铃铛,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 “你们多保重身体。” 凌笃玉没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知道说什么都难以抚平离别的伤感。 她只是用力握了握陶妈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小铃铛的肩膀,然后转身迈步向院外走去。 陶妈和铃铛立刻跟了上去,一路无声地跟着凌笃玉,她们穿过将军府回廊走过清晨冷清的街道,一直送到了漠城的城门口。 晨光熹微中,城门刚刚开启一条缝隙,守城的兵丁好奇地看着这一行三人。 凌笃玉在城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泪眼婆娑的陶妈和铃铛: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你们回去路上小心些…” “姑娘……您一定要……好好的啊……” 陶妈泣不成声。 “姑娘……记得……记得回来看我们……” 小铃铛终于忍不住,抽噎着说道。 凌笃玉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毅然转身,踏出了漠城高大的城门。 她没有回头。 然而在凌笃玉身后,高高的城门楼之上,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高大身影不知已经在那里站立了多久。 萧鼎望着城下那个渐行渐远的灰色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融入通往远方官道的晨雾之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感觉眼眶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发热,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萧鼎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吞咽困难。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守望的雕像,任凭清晨的寒风吹拂着他的衣袍。 目光始终牢牢锁定着那个早已看不见凌笃玉身影的方向。 这漠城的城墙再高再厚,也圈不住一颗想要翱翔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亲兵实在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 “将军……时辰不早了,营里……还等着您呢。” 萧鼎这才回过神。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官道,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脚步坚定,背脊挺得笔直。 漠城,自己得守着。 这是他的责任,他的使命。 而现在,自己或许守不住一个想离开的孩子,但自己还能去做另一件事…..那就是扳倒潘雪松! 扫清那些盘踞在朝堂之上的蠹虫,让这世道少一些冤屈,少一些漂泊,让如凌笃玉一样的孩子,将来能有机会过上真正正常,安稳的生活。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也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当阳光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凌笃玉已经沿着官道走了很久,边走边想着接下来该去哪里,她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 南边,大概会暖和些的吧? 那就一路向南走吧。 走到哪里算哪里,青山绿水也好,偏僻村落也罢,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停下来,过完这捡来的后半生。 就像一粒被风吹远的种子,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 官道平坦,但人来车往,自己一个人行走太过显眼。 刚过完年,谁知道潘雪松那老贼会不会贼心不死,又派出爪牙四处搜寻? 凌笃玉紧握着从空间拿出来的匕首,心里有了计较。 等走过这一段,就寻机会拐上小路。 那些少有人行走的土路,虽然难走些,却更合自己的心意。 安静,隐蔽还不容易被找到。 背上那个蓝布包袱不算太重,里面是凌笃玉自己置办的行头。 不过…..陶妈塞给她的那个大包袱可就沉甸甸的了,里面不用说,定是吃的,用的,甚至可能还有银钱,满满都是老人家的心疼和不舍。 背着这么大个包袱赶路太扎眼,很容易被人打劫,得先把这大家伙收起来。 中午时分,日头暖和了些。 凌笃玉离开官道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走了一段,找到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槐树。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远近无人,这才迅速绕到粗大的树干背后。 心念微动,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袱瞬间就从手中消失。 凌笃玉拿出水囊喝了口水,又掰了小半块面饼慢慢地嚼着。 这一次上路,心境与半年前狼狈逃窜时已是天壤之别。 那时,她是惊弓之鸟,是背负着惊天秘密的逃亡者,前路茫茫,身后是索命的追兵,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心里充满了恐惧与不确定。 而现在…… 凌笃玉咽下饼子,眼神平静而坚定。 证据,已经交给了该交的人。 萧鼎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他既然接下了,就一定会去做该做的事。 至于能否扳倒潘雪松,那已不是她一个小女子能左右的了。 自己做了所有能做的,无愧于心。 至于未来的路是风餐露宿还是艰难险阻,那都是她自己选的。 这次不再是被迫逃亡,而是主动去寻找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靠自己的一双脚,靠这双手,总能活下去 ! 第230章 温暖南方 “没什么好怕的。” 凌笃玉低声自语,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彷徨,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然。 休息片刻,凌笃玉重新上路。 一路上倒也平静,偶尔有赶着骡马的车队经过,扬起一片尘土。 也有零星的旅人,多是附近村庄的百姓,扛着农具或者提着篮子,行色匆匆。 没人过多留意这个穿着普通,独自赶路的姑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也更冷了。 前方道路旁边出现了一点昏黄的灯火,凌笃玉走近了看,是个小驿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映出歪歪扭扭的“平安驿”三个字。 凌笃玉停下脚步,看了看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今晚就在这里落脚吧。 她推开那扇木门,走了进去。 “客官里边请!是打尖还是住店呐?” 看见凌笃玉,一个肩上搭着汗巾的小二就麻利地凑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的热情笑容。 他的嗓门很大,在这间嘈杂的小店里格外清晰。 凌笃玉快速扫了一眼店内。 店里地方不大,拢共也就摆了六张方桌。 靠墙的那桌是三个穿着短袄的汉子,正呼噜呼噜地吃着面,头都懒得抬。 中间一桌是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行商,慢悠悠地品着一碟小菜,就着半壶酒。 角落里还有个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的人,独自占着一桌,面前只放了一碗清水。 她这孤身一个年轻姑娘走进来,确实扎眼。 那几个吃面的汉子停了筷子,抬头瞅了凌笃玉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见她衣着普通就很快都低下头,继续跟他们的面条奋战去了。 一那行商也瞥了她一眼,随即又转回头,自顾自抿了口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漠城周边,在萧大将军治下,治安还算不错,一般人也不敢在这驿路上随意生事。 “住店,也吃饭。” 凌笃玉收回目光,轻声道。 “好嘞!您这边坐!”小二引着她到靠窗边一张空桌坐下,用那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汗巾象征性地抹了抹桌子,“姑娘想吃点啥?咱这儿有刚卤好的羊肉,香着呢!” “还有热乎乎的汤饼……” “一碗饭,一个素炒时蔬就行。” 凌笃玉打断他,语气平和。 小二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姑娘点得这么素净,不过还是很快应道: “得嘞!一碗白饭,一个清炒菘菜!马上就来!” 说着就要转身去后厨招呼。 “小二哥?”凌笃玉叫住他,从怀里钱袋里摸出十几个铜钱放在桌上,“这是饭钱和房钱,另外,我想跟你打听个道儿。” 小二眼睛在铜钱上溜了一圈,又见凌笃玉手指不动声色地多推出两个铜板,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姑娘您尽管问!这南来北往的道儿,小的不敢说全知道,但这附近百里,还是门儿清的!” “往南走,下一站是哪儿?路上好走吗?” 凌笃玉问。 “往南啊?”小二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出了咱这平安驿顺着官道走,最近的镇子是怀襄镇,脚程快的话,一日就能到。” “那地方可比咱这驿馆周边热闹多了,是个大镇甸,啥都有卖的。” 小二见凌笃玉听得认真,便继续道: “怀襄镇再往南,得走个三四天才能到古蜀城!” “那可是个大城了,很气派呢!听说城里有三条大河穿城而过,桥都有十几座呢!” “古蜀城再往南呢?” 凌笃玉追问。 “再往南……那就是苏枝镇了,也是个好地方,盛产果子,赶上季节满街都是果香。” “过了苏枝镇,再走老远,就是落遥城啦!” “落遥城是南边顶热闹的大城!听说比咱漠城也不差啥!”小二说得口沫横飞,“这一路上村子也不少,隔个十里八里总能见到人烟。” “官道还算平坦,就是有些地段年头久了,坑洼多点,姑娘家一个人走路得多留神脚下。” “多谢小二哥。” 凌笃玉点点头,心里大致有了谱。 怀襄,古蜀,苏枝,落遥……这些地名在她心里过了一遍。 小二热心地凑近些,压低声音: “姑娘这是要去探亲?还是……?” 凌笃玉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接话。 小二也是个机灵人,见她不愿多说,立刻打了个哈哈: “瞧我,多嘴了多嘴了!您稍坐,饭菜马上就来!” 说着,抓起桌上的铜钱就钻进了后厨。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米饭有些糙,菘菜也炒得油汪汪的没什么卖相。 凌笃玉并不挑剔,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着店里其他客人的闲聊。 那三个短打汉子在抱怨今年的粮价。 行商在跟小二打听前面路况,担心他的货车。 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始终一言不发。 听着,凌笃玉记下有用的信息: 前面有一段路在修,可能不太好走。 最近天气干,路上尘土大…… 吃完饭,小二领着凌笃玉去了二楼客房。 房间果然如她所料,房间很简陋。 一床,一桌,一凳,墙角放着个脸盆架,上面搭着条半新不旧的布巾。 窗户纸有些地方破了小洞,夜风钻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还好床铺很干净,被褥洗得发白没有什么异味。 凌笃玉闩好房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确认从外面无法轻易打开。 她将背上的蓝布包袱解下,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凌笃玉走到脸盆架前就着盆里预留的清水,简单洗漱了一下。 她没有脱衣服,只是脱了鞋和衣躺在了床上。 外面隐约还能听到楼下客人隐约的谈话声和小二收拾碗盘的叮当声…… 睁着眼睛,凌笃玉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 怀襄镇,古蜀城,苏枝镇,落遥城……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在脑海里打转。 南方,真的会更暖和吗? 真的能找到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吗? 凌笃玉不知道。 但就像她白天对自己说的那样,没什么好怕的。 路在脚下,走下去就是了。 凌笃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耳畔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楼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她才在疲惫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第三卷完) 第1章 重生之初 (本小说大女主,无cp,无暧昧,女主宝宝有情有义不是那种纯恶女。) (架空时代,与地球不同哦。) (划重点,作者每日都会更3-4章不会请假) (咔嚓—咔嚓—作者和读者小可爱们已合照打卡) 陇元563年,夏。 当我们睁开眼睛,便是坠入人间烦恼的开始。 ——— 是谁的搅拌机,在我脑海里乱怼? 凌笃玉皱着眉缓缓睁开双眼,入眼便是低矮破败的茅草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土腥味,还有一种食物腐败后的酸馊气,钻进鼻腔,勾动着胃里所剩无几的酸水,令她隐隐作呕。 拥有着现代生物学博士的记忆,正与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疯狂撕扯融合。 这段记忆里充斥着饥饿,绝望与不甘。 “老天爷啊,你这一上来就给我个天崩开局!” “为什么别的穿越女主都是富家女,女王,修仙大佬……到我这就?”凌笃玉在心里抱怨道。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这具身体年仅十三岁,却已饱尝辛酸,长时间的营养不良让她瘦小得如同十岁孩童,枯黄蜡瘦。 前一秒在下班的路上被失控的卡车撞倒在地失去了意识,下一秒就出现在了这里。 她重生了! 穿越到了这个被活活饿死的同名同姓的女孩凌笃玉的身体里。 “慢点吃!要死啊!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都听见没有?” “不听话的明天没有米汤喝!” 一个妇人沙哑而尖利的呵斥声刺破了屋内的沉闷。 凌笃玉僵硬地转过了头。 视线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景象。 狭小堂屋内一张破木桌旁,挤着三个小男孩。 个个都是面黄肌瘦,肋骨根根分明,此时都捧着破陶瓷碗,狼吞虎咽地喝那几乎没米的米汤。 “这是…粥?” 那汤水颜色可疑,散发着刚才闻到的馊味。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 空的。 呵— 这一家子真是“极品”。 在桌子的另一端,坐着一对中年模样的男女。 同样瘦骨嶙峋,皮肤被干旱和日头折磨得皲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子,他们身上都穿着打满补丁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服。 此刻,这两人眼神躲闪,浑浊的眼珠左右转动,就是不敢与她对视。 这就是原身的父母,父亲凌明母亲朱芳。 有些事总得有人先开口。 凌明对着许久不作声的凌笃玉说道:“阿玉……” 凌笃玉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这夫妻俩又在打她什么坏主意? 平日里他们不仅把原主当牛马往死里干活,还一口米汤不给喝,活活把原主饿死了! 凌明似乎被这目光冻了一下,心想: “这小丫头不会饿傻了吧? “往常只要发话这小丫头就会照做,今天怎的就不吱声了?” 凌明酝酿了会说道: “村里……村里的张老爷家……还缺个使唤人的丫头……能,能换五斤粮……” 话音未落,旁边的朱芳猛地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生硬无比的笑容,忙不迭地补充,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要赶紧说服谁: “闺女儿,阿玉好孩子,你,你别怪爹娘心狠……实在是没法子了……“ “读书人说,说救人一命胜造…胜造七级浮屠……你弟弟他们……他们还小,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啊……” 这演技放在现代,也是影后级的人物了。 “浮屠?”笃玉真气笑了。 所有的混乱记忆在这一刻骤然归位,清晰地钉死了“凌笃玉”此刻的命运。 这对所谓的亲生父母不是和她商量,也不是征求意见,而是通知! 想用她这个赔钱货去填那三个命根子似无底洞的肚肠,换他们一家五口能再多苟延残喘几日。 荒谬!!! 滔天的荒谬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对这具身体对原生父母最后一丝温情。 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个女儿? 就因为她小时候偷偷跟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读过几本书,所以活该被所谓的“大义”绑架,牺牲自己成全他们? 理智的那根弦,砰然断裂。 凌笃玉极慢地站了起来,她的眼睛依次扫过那几张令人作呕的脸,太丑陋了! “浮屠?” 没有人反应过来。 下一秒! “哐当——!” 她猛地发力,一把掀翻了那张破旧的木桌! 巨大的声响炸开! 粗陶碗砸在地上,瞬间碎裂成无数片,里面那点可怜的馊粥飞溅开来,溅得到处都是,溅落在那几张惊恐的脸上。 惊叫声,哭嚎声骤然响起! “啊——!” “我的粥!” “我的粥啊!” “死丫头你疯了!” “你这个挨千刀的臭丫头” “你这是要反了” 凌笃玉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掀翻桌子的同时,她已经猛地转身,目标明确…墙角那盏油灯! 家里唯一的光源,也是此刻唯一的火种! “拦住她!快点拦住她!” 凌明最先意识到什么,发出凄厉的嘶吼,扑了过来。 太迟了。 凌笃玉一把抄起油灯,根本不顾那滚烫的灯盏灼烧手心的刺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屋子角落那唯一半袋子被这家人视若生命的粮食! “噗嚓!” 油灯碎裂。 灯油瞬间泼洒出来,遇明火即燃! 轰轰——! 火焰猛地窜起,浓烟滚滚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粮!我的粮啊!!” “该死的丫头你这是要我们的命”! 朱芳发出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她连滚带爬地扑向火堆,徒手试图拍打火焰,却被火焰灼得惨叫后退。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片狼藉的屋子和几张扭曲惊恐的面孔。 也映照出凌笃玉的脸,很平静。 “是你们不想让我活!” 她看着尖叫哭嚎的“家人”,看着闻声冲来面黄肌瘦的邻居们,看着这绝望贫瘠的一切… 无声地笑了。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说道: “那就都别活了。” 第2章 绝地孤狼 “快来人!快来人啊!” “疯婆娘!凌家丫头疯了!” “烧粮食!天杀的!那可是粮食啊!” “快救火!快啊!” 凌家破屋门口聚集的村民从震惊中回过神,都惊慌失措地叫嚷起来。 有人返身回家找水桶,有人试图用脚踩灭蔓延的火苗。 而更多的人则是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那袋在火焰中噼啪作响,逐渐焦黑的粮食……仿佛烧的是他们的命根子! 在这缺水少粮的荒年,水可比油精贵。 要知道,那一点点救命的浑水,都是他们平日里藏在瓮底舍不得喝的。 泼在熊熊火焰上,只是激起一阵嗤响和更浓的烟。 杯水车薪。 凌笃玉站在混乱中央,灼热的气浪烘烤着她蜡黄的面庞。 浓烟呛得她捂住嘴连连咳嗽,但她的眼神却锐利如鹰,飞快地扫视着周围。 得拿点东西再跑。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粮食和火焰吸引,凌笃玉立马从被打翻的破烂家什中,精准地抓起一把豁口的柴刀。 刀柄粗糙,刀身锈钝,沾着污渍。 又眼疾手快地将一个滚落到墙角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皮质水囊(里面空空如也)挂在腰上,顺手把散落在地上的一个看起来就硬得能硌掉牙的黑色馍馍揣进怀里。 最后一溜烟进去了厨房,就在她的手掠过灶台边缘时,指尖突然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迷你物件。 混乱中凌笃玉也来不及细看,只觉得那小东西似乎瞬间吸走了她手心因灼烫和紧张渗出的细微汗珠,带来一丝凉意。 凌笃玉下意识地将它也攥在手心,与其他小巧轻便的物件一同塞入怀中。 动作迅捷,悄无声息。 “是她!是这疯丫头放的火!她疯邪了!” 朱芳哭天抢地,手指颤抖地指向正出厨房的凌笃玉,声音尖利: “抓住她!把她绑起来送官!赔我的粮!” “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要她偿命!” 顿时就有几个被粮食烧毁刺激得双眼发红的村民瞪向凌笃玉,一步步向她围拢过来。 凌笃玉握紧了柴刀,刀柄粗糙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她不能退,因为凌笃玉知道,后退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凌笃玉向前踏了一步,双手死死的握住柴刀,把柴刀横在身前,刀锋虽钝,但也够了。 “来啊!” 凌笃玉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决然的疯狂.. “反正不想活了!拉一个垫背,够本!拉两个,赚一个!” “不信可以试试!” 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村民,他们似乎被凌笃玉的气势所慑,竟一时无人敢上前。 长期的饥饿磨去了村民太多力气,也磨去了太多胆气。 “天呐” “疯子……她真是个疯子……” “别跟她硬碰……” 趁着这短暂的僵持,凌笃玉猛地转身,撞开身后一个试图拉扯拦截她的老妇,一头从后门冲出了低矮的茅屋! 屋外,天色昏黄,干旱的大地一片死寂,龟裂的田地向远处延伸…看不到一丝绿色。 热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她从后门跑了” “快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身后是村民们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杂乱而虚浮。 凌笃玉头也不回,爆发出这具身体残存的全部力气,沿着村庄肮脏的小路狂奔。 肺叶仿佛要炸了,喉咙里泛起了血腥味。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的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能停。 她知道停下来是什么下场。 被抓住,要么被活活打死泄愤,要么被捆起来送去那村头五十岁的张老爷家做“丫头”,命运或许比被打死更加凄惨。 求生的本能压榨着凌笃玉最后的潜力。 凌笃玉专挑狭窄偏僻的小巷子钻,利用对村庄布局残存的记忆(来自这身体的原主),躲避着身后的追赶。 记忆里村尾有个废弃的土地庙,几乎半塌,平时根本无人靠近。 也是她(原主)偶然饿的实在没办法出去找草根嚼的路上发现的。 七拐八绕,凌笃玉仗着身子小速度快。 总算是甩掉了身后的叫骂声,一头撞进那座破败不堪,布满蛛网的土地庙里。 她瘫倒在积满灰尘的香案下,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要呕吐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呼… 暂时安全了。 小小的庙宇中,泥塑的神像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土地公公神情悲悯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凌笃玉大声喘息,渐渐地心跳平复了下来,这才有机会查看怀里的东西。 有柴刀,黑馍馍,小土罐子,火柴盒一包大小的粗盐。 还有……那枚偶然摸到的小物件。 以及腰上一个牛皮水囊袋子。 她摊开手掌。 那是一枚灰扑扑脏兮兮的石头吊坠,只有指甲盖的大小,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形状不规则,表面有一些极细微的暗纹,中间还有一道裂缝。 触手依旧冰凉清爽,在这酷热的环境里显得十分异常。 “这是……?” 原主的记忆碎片闪过…似乎是小时候在河边玩耍时捡到的,觉得好看就偷偷留着,用草绳编了套子挂在脖子上,后来草绳断了,就被她煮饭的时候随手丢在了灶台边,早已遗忘。 没想到又被现在的她(女主)顺手牵羊带走了… 正当她想仔细端详时,指尖无意中擦过旁边柴刀上的豁口,划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一滴血珠渗出,恰好滴落在石头吊坠的细缝处。 (啊对,一切都是这么恰巧,金手指它来了…^w^) 诡异的事情这时发生了。 那滴血珠竟瞬间被吊坠吸收,消失无踪!紧接着,那灰扑扑的吊坠骤然散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中间那道裂缝仿佛睁开了眼睛!! 凌笃玉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眼前一花,意识仿佛被抽离!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极其奇特的空间里。 空间不大不小,约莫20立方米左右,四周上下都是灰蒙蒙的雾气壁障,肉眼无法看透,也无法触及。 脚下是同样灰蒙蒙略显虚浮的“地面”。 自己像是飘在地上一样,整个空间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悬浮着一口……小小的不断往外渗着清澈水珠的泉眼? 那泉眼只有碗口大小,水珠渗出后并不积累,而是滴落到下方的灰雾“地面”后就消失不见。 在泉眼的上方,漂浮着一枚极其复杂由光线构成的金色符号,缓缓旋转,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凌笃玉的脑海中自动浮现一行小字…飘灵逸泉。 “怎么没介绍这泉水有什么功能呢?”她心想。 空间里空气清新,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生机勃勃的气息,吸入一口,竟让她刚才奔跑消耗的体力恢复了很多,连喉咙的干渴感都缓解了不少! “好神奇!”凌笃玉不禁感叹。 “这难道就是小说里穿越女主必备的…空间?” “灵泉水?” 第3章 空间来也 凌笃玉彻底惊呆了。 此时此刻她就想说一句:“惊呆了老铁” 作为一位优秀的现代博士,她受过最严格的科学教育,但眼前的景象还是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穿越前自己下班闲暇时看过的很多穿越小说,女主都是每人标配一个空间,作者给开个金手指。 没想到小说照进现实了!!! 想到那些小说里使用“空间”的常规操作,她尝试着集中精神去想“出去”。 念头刚起,眼前再次一花,她的意识又回到了破败的土地庙里,手里依旧握着那枚变得平平无奇的吊坠。 (意识可进空间,身体不可进入) 进去!出来!进去!出来!进去! 反复尝试了好几次,终于确认…她真的得到了一个神秘的空间,以及一口似乎能无限产生神秘清水的泉眼!(待发掘) 这巨大的惊喜瞬间席卷了她! “哈哈哈哈哈哈” “穿越小说咱不是白看的,这不就学以致用了嘛。” 在这绝境之中,这无疑是天大的机缘!尤其是那口灵泉眼。 有水!就意味着她独自在这异世中有活下去的资本! 既然天不亡我!那我必胜天! 把水囊放进空间,她小心翼翼地将精神集中在泉眼上,心里想着“接水”。 果然,那泉眼渗出的水珠不再消失,而是缓缓汇聚到她意念指定的“位置”…水珠精准地滴入了囊之中! 虽然速度不快,但确实在汇聚!而且那水质清澈,远非外面的浑水可比!! 待水囊接下小半囊水,凌笃玉立刻喝了几口,一股清凉舒适的感觉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还带着丝丝甘甜呢。 头疼瞬间缓解大半,就连饥饿感都暂时被压下去不少。 灵泉真是一个大宝贝。 希望的火苗在她心中熊熊燃起。 但很快,凌笃玉就冷静下来。 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空间和灵泉是自己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底牌。 出了空间凌笃玉将吊坠小心翼翼地用破布条重新串好,贴身藏在衣服最里面,又用裤腿扯下的破布条子紧紧的缠了几圈,确保不会丢失。 往黑馍馍上撒了点灵泉水,然后放入空间,过了半个时辰再拿出来。 她发现,馍馍还是和刚放进去一样湿乎乎的。 空间内部的时间似乎是静止的,东西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子,具有保鲜的功能。 凌笃玉暗暗松了口气,心想: “有了空间以后囤物资就方便安全多了。” 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多食物。 水已经有了,食物还是没有。 一块大黑馍馍掰开吃最多够她吃两天。 时间可不等人,首先她需要认识这个世界,也需要找到新的出路。 待把物资放入空间后,凌笃玉这才有功夫去看原主凌笃玉短暂凄惨的一生。 无不例外,所有的记忆总是最痛的最深刻。 ——— 柴房的门轴发出枯骨般的吱呀声,九岁的凌笃玉(原主)端着满盆湿衣挪进来时,月光正巧劈在她嶙峋的肩胛上,像给一具行走的骨架镀上银边。 “死丫头又偷懒!” “找打是不是?” “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母亲朱芳的巴掌带着腌菜缸的酸臭味袭来。 凌笃玉下意识蜷身,盆里的污水浸透了她本就破烂的衣衫。 这个动作她练了五六年,知道如何让最少的皮肉接触到打击。(小可怜) “我….我没有偷懒娘亲…” 父亲凌明在院里磨砍柴刀。 哧啦哧啦的声响里,他忽然哼起《牡丹亭记》,那是祥城支系凌家鼎盛时养的戏班子常唱的曲调。 他的手指仍保留着世家公子特有的修长,此刻却沾满赌债带来的“血污”。 “芳娘,” 他磨完刀眼睛一斜突然开口: “阿玉今年有九岁了吧?” 朱芳正在给三儿子凌才补裤裆不屑的说道: “哼,赔钱货一个谁记这个?” “倒是前村的鲁屠户要续弦,约莫能换半扇猪。” 瘦小的凌笃玉蹲在灶台后搓洗一家人的衣物,冻疮裂开的口子在水里绽出丝丝血红。 洗着衣服她忽的想起本家叔叔凌晖耀…唯一一个说过她像凌家人的长辈。 幼时第一次见她时用青竹香的手帕给她擦脸,说: “阿玉的眼睛像祖母,是藏着星河的琉璃。” 那星河如今只剩下灶膛里将熄的灰烬。 在最饿的那年冬天,朱芳把米粒全捞给儿子们,轮到凌笃玉时只剩能照见人影的浊汤。 她蹲在鸡窝旁捡食碎壳,在无人问津的破庙附近找草根。 有一次看见父亲偷偷塞给母亲一枚翡翠耳坠…凌家支系老夫人的遗物。(凌明过世的老母亲) “只剩最后一枚了” “当了吧,给孩子们买点吃的。” 朱芳攥紧耳坠冷笑: “赌瘾犯了就直说。” 当夜父亲没回来,灶上却莫名多了袋糙米。 二弟凌栋吃着新煮的饭突然嚷道: “娘,姐姐怎么在角落吃草根?” 朱芳冲过去一把打掉凌笃玉手中的草根狠狠说道:“ “你这死丫头片子作死啊!在这偷偷吃草,让外人看见还以为我们虐待你呢!” 凌笃玉捡起地上的草根眼神呆滞慢慢得咀嚼着。 草根嚼久了会有甜味,像叔叔带来的麦芽糖,像三岁那年父亲输光前给她扎的草蜻蜓,像母亲唯一一次抱她时棉袄上的阳光味。 太久了,久到或许根本没这回事,是她太饿时产生的幻觉。 被讨债人砸门那晚,凌明缩在女儿身后。朱芳突然把凌笃玉往前推: “这小丫头抵债可行?” “这小丫头什么都会,勤快的很” 带头的讨债人捏起她的下巴嗤笑道: “瘦得只剩头盖骨能搓骰子” “少废话,把欠的钱还了!” 凌笃玉望着这些人。 她想起叔叔说过,凌家祖训是“骨重千金”,可现在她的骨头轻得能被风吹走,重的是父母眼里沉甸甸的赌债与厌恶。 后来发生什么凌笃玉不记得了,吵闹中,打砸中,喧嚣中….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母亲的那句: “拿这丫头抵债可行?” 当最后一片月光被云吞没时,蜷缩在柴房里的女孩蜷成子宫里的姿态。 她慢慢嚼着藏在怀里的干草根,咀嚼声细碎而绵长,像某种迟来的安魂曲。 草根很扎嘴,但嚼久了总会泛起一丝骗人的甜……… 阵阵困意来袭,但是从原主的记忆来看,那是一对吃人不吐骨头的父母。 那是一个刁民遍布的村子。 番土村是绝不能再待了!! 用力地拍拍困倦的脸,凌笃玉握紧柴刀,在夜幕中悄悄地离开了土地庙,向着村外茫茫的荒野走去。 前路未知。 第4章 第一桶金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呀!新的一天新的开始,加油凌笃玉!) 浑身灰扑扑的凌笃玉躲在一个四周不透风干涸的沟壑里,她是被渴醒的。 从空间取出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口灵泉水。 “还好有你,我的泉。”凌笃玉感叹道。 甘冽清甜的灵泉水迅速缓解了干渴和疲劳。凌笃玉又掰开了四分之一块的黑馍馍就着水吞咽下去。 “啧啧啧” 这干粮饱腹是没问题的,就是这味道嘛,是真的不能细品。 应该不是错觉,喝了两天灵泉水身体似乎好了不少,不管是体力上还是精神上。 吃饱喝足之后,她将水囊和剩下的馍馍收回空间。 在这荒世独自一人行走,还是谨慎点好。 这鬼天气越发燥热了。 太阳才刚升起,身上就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来。 不过当下也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 她开始仔细搜寻并观察这片龟裂的洼地。有了灵泉兜底,心态要比刚穿越时沉稳了许多,可以更好地利用前世所掌握的知识。 凌笃玉目光掠过周边那些枯死的植物残骸。很快,几点不起眼的灰绿色吸引了她的注意…这竟然是马齿苋! 还有沟壑后面石头背阴处的地皮菜!!! 赶紧跑过去小心翼翼地采集这些宝贵的食物。 凌笃玉的心情很激动,要知道原主大部分时候只能靠挖草根充饥,野菜稀少。 虽然有了灵泉水,但食物仍是必须解决的大问题。有了这些野菜,总比吃硬如石块的黑馍馍强!! 在周边找到了燧石,用燧石费力地敲击柴刀,花了很久才引燃火堆,时间也到了晌午肚子有点咕噜噜叫了。 这具身体还是个孩子,还在长身体呢,不能老挨饿! “炒菜也炒不了还是煮点汤喝吧!” 凌笃玉摸摸肚子轻声说道。 说烧咱就烧,从地上立马爬起来,也不顾菜上有沙子,直接将马齿苋和地皮菜用小罐子煮了一小罐“菜汤”。 灵泉水还是要省着点用!(小罐子是在老家厨房跑路的时候顺来的) 把剩下为数不多的野菜全部放进了空间,不能吃了这顿不想下顿。 肉疼的加了一点点粗盐,看着只有一火柴盒子大小的粗盐,凌笃玉皱起了眉头。 食盐摄入也是人体必不可少的,得想办法去城镇囤一些。 有了火,安全感倍增。 等到热气腾腾的汤煮好,放在旁边晾凉之后,凌笃玉迫不及待的端起汤就喝。 顿时心中感叹: “还是菜汤好喝啊!” 喝完汤她意识到必须离开这里。番土村的人可能会搜捕她,而且这片洼地资源太有限。 那该去哪里呢?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从未出过远门。除了幼时的凌家大宅,外面的世界同样可怕。 这几年山那边土匪横行,据说易子而食。 村民不敢上山打猎,也不敢随意搬迁。 那么…只能往另一个方向,那片传说中更加荒芜,被称为“死亡沙漠”的戈壁滩? 据说那里除了石头就是沙子,几乎没有人烟。 绝地,往往也意味着…可能没有被彻底搜刮过? 她不缺水,或许有别的生机? 而且人烟稀少也意味着相对比较安全。 风险极大。 但留在村子附近,只能是等死。 必须去碰碰运气。 说走就走,凌笃玉从来都不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 花了一天时间来做远行的准备,馍馍得省着带进戈壁滩吃,毕竟也算干粮。 饿了就喝灵泉水,里面加入了捣碎的草根汁,喝完后感觉饱腹感挺强的。(灵泉水功能强大) 又好运气的找到更多的地皮菜,把这些地皮菜和马齿苋加了点盐煮好了,凌笃玉还抓到两只瘦弱的野兔,烤熟一起放进了空间。 用地上坚韧的枯草做了几双简陋的草鞋,再用枯草编了一个紧实的大袋子留着以后方便搜刮物资掩人耳目用。 水囊里装了半袋子灵泉水,用枯草编的小袋子把它包在里面再紧紧的绕在胸前。(心灵手巧) 很好,满满的安全感,一看就是个逃荒的。 做完这些她继续搜索,在搜寻过程中,她格外留意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 凌笃玉记得以前看过的纪录片,某些特殊土壤或者矿物可能在特定环境下有价值。 在一处陡坡下,她发现了一种罕见的白色黏土,质地细腻,粘性极佳。 在现代,这或许是很好的陶瓷原料或甚至具有药用价值(如止泻的观音土),但在这里无人识货。 “毕竟饭都吃不饱了谁还有精力来挖土呢?” 心中一动,挖了一些质地最纯的放入空间。或许将来有用! 累了一天,凌笃玉靠着沟壑浅浅的睡着了,月光下的她皮肤缺乏健康的光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近乎透明的蜡黄色,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暗淡的尘。 脸颊消瘦,以至于皮肤似乎只是薄薄地覆盖在清晰的骨骼上,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显得细长。 凑近了看,或许还能看到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诉说着长期的困顿与营养不良。 然而,在这份显而易见的憔悴消瘦之下,却奇异地包裹着一份未被磨灭属于她底子的清秀轮廓。 小小的身体轻靠在石壁上,孤独且坚毅。 第二天黎明,凌笃玉早早的醒了,睡在硌人的地面并不舒服。 喝了“灵泉水草根汤”调整到了最佳状态,毅然决然地向着戈壁出发。 第5章 血腥收获 “热热热” “热死了” “好怀念有空调的日子啊” “空调电视小冰棍那该有多惬意”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嗯 梦想还是要有的…. 高温,风沙,缺水(明面上),饥饿不断折磨着她。 凌笃玉不敢频繁使用灵泉,只能偶尔偷偷抿一小口,吃一些野菜维持最低生存需求。 就这么走到了第五天,入眼四周全是细沙。 水囊空了,她假装干渴濒死,倒在一个沙丘后。 等了一段时间后,确认四周无人,意识才迅速进入空间,贪婪地喝了几大口灵泉水。 足够的灵泉水下肚,疲惫扫了大半。 (意识喝水也等于身体喝了,金手指必须加满!) 就在凌笃玉恢复体力,准备继续前进时,一阵微弱的风带来了湿润的气息。 她瞬间睁大了双眼卯足劲步伐加快,翻过了一片小型沙丘,看到了那小片快干涸的河床和河边深色的土壤,还有那些耐旱灌木! “居然有地下水!还有那些可以食用的块茎!”(味道不好但饱腹感强) “五天了,终于看见食物了!” 凌笃玉心情大好,她轻哼着歌开心的用柴刀疯狂挖掘,现在找到了水虽然很浑浊,又挖出了块茎。 决定最近在这里暂时驻扎休息。 有了资源干劲满满。 前几天凌笃玉先用灌木枝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窝棚,每天挖掘地下水(掩饰灵泉来源),采集块茎。 然后开始尝试用草木灰过滤浑水,做肥料,切割块茎进行“种植”。 这几日把空间里的两只野兔吃了,野菜也吃完了。 好在有灵泉水在,总归也不是特别饿,能熬住。 夜晚躺在简易的窝棚里,凌笃玉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如果能每天都吃饱就好了” 等待发芽的日子焦灼而充满希望。 期间,她用自制的陷阱捕捉到一只胖嘟嘟的沙狐,改善了生活。 沙狐肉烤熟用柴刀切成小块块储存进空间保鲜,一顿只吃一小块肉打打牙祭。 毛绒绒的皮毛经过简单鞣制,很粗糙,但保暖效果很不错。 虽然凌笃玉经过灵泉水的调理身体比以前好多了,但是沙漠昼夜温差太大,没有保暖物遮盖的夜晚还是会很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当凌笃玉吃完最后一小块狐肉在十几天后的清晨,她看到了那一点颤巍巍的绿色嫩芽! “终于成功了!” 她激动得几乎落泪,知识改变命运,这么多年的书真不是白读的! 凌笃玉想着块茎发芽了,主食就不缺了。 接下来自己得利用一切材料来改进生活: 比如制作粗糙的弓箭(用来防身),还想到空间里存放的白色黏土块也可以烧制陶罐(用来储存食物)。 毕竟在这种人命如纸的荒年仅靠一把柴刀是不够的。 长期在沙漠高温下生活使凌笃玉变得黝黑,结实,眼神锐利。 那点绿色给了她无穷的信心。 然而,好景不长。 俗话说,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一天清晨,凌笃玉正在查看新种的幼苗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车轮声!! 她心中一惊,立刻躲到沙丘后窥视。 自从喝了灵泉水,凌笃玉的听力和视力也越来越好了,耳清目明。 只见一支规模不小的逃荒队伍,约莫四五十人,正沿着干涸的河床艰难行进。 男女老少都有,老少偏多。 个个面黄肌瘦,大多推着独轮车,扛着不大的破包袱,眼神麻木而绝望。 看这样子,是从更干旱的地区逃过来的。 凌笃玉幽黑的眼眸一沉,心也沉了下去。 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人多,就意味着混乱和危险。 “最好不要打草惊蛇,不去河床边应该就好”,凌笃玉心里默默的想着。 悄悄地退回自己的小营地,她迅速将最重要的东西:水囊,不久前烤熟的块茎,打火石,小瓦罐,沙狐皮等等全部收入空间。 只在外面留下一个破的漏水的瓦罐儿(捡的)几块不太好的块茎,凌笃玉手上紧紧的握住了那把唯一能防身的砍柴刀! 果然,不久后,那支逃荒队伍发现了这片有微量水源的地方,双眼放光! 顿时骚动起来,人群疯狂地涌过来挖水争抢。 “水,有水!” “渴了这么久,终于有水喝了” “我快要渴死了我要喝水!” “谁推我,快让开我要喝水!” 这片混乱中,有几个眼尖的男人发现了凌笃玉独自一人的小窝棚和她收集的少量物资,眼中立刻露出贪婪的光芒。 一个眼神猥琐,满脸横肉,穿着相对不那么破烂的壮士汉子,带着两个不怀好意的小跟班,径直向她走来。 此人名叫张狗儿,是逃荒队伍里的一个恶霸头头,仗着有把力气和凶悍,带着手下这几个混混经常欺负老弱病小。 “喂!小娘皮,一个人?东西不少啊!” 张狗儿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缺了一半的牙齿,猥琐的目光在凌笃玉身上和窝棚里面扫视。 “这地方我们看上了” “识相点,把东西交出来,爷几个考虑留你一条活路。” 张狗儿盯着面前的小丫头,尽管这小丫头身板平平和大多数流民一样面黄肌瘦,但细看她的五官却生得清秀。 凌笃玉握紧了手里的柴刀,心脏砰砰砰狂跳,但眼神冰冷: “滚开。” “嘿!还挺横!” 另一个瘦高个嬉笑着上前,伸手就要抓她。 “嘿嘿,狗儿哥,这丫头片子虽然黑了点,瘦了点,仔细看模样还不赖……” 就在那只脏爪即将碰到她的瞬间! 她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现代社会的道德法律在生存面前苍白无力! 凌笃玉知道,一旦示弱,下场只会比死更惨! 侧身,躲闪,跳跃!挥刀! 动作快得出乎她自己意料! 这两个月的荒野艰苦求生,让这具灵泉水调养后的身体拥有了极强的爆发力和反应速度! 噗嗤!噗嗤! 豁口的柴刀精准地砍中了瘦高个的脖颈! 虽然不够锋利,但巨大的力量和决绝的意志,足以切开气管和血管!!!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凌笃玉的半张脸。 瘦高个的眼睛瞬间凸出,捂着脖子嗬嗬作响,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特别是刚才还嚣张的张狗儿,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干瘦孤弱的小丫头竟然如此狠辣果决! “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玛的!你找死!” 张狗儿才反应过来,怒吼着扑上来,抽出腰间一把锈蚀的短刀。 凌笃玉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好像刚才杀的不是人,只是一头野猪。 她利用灵活的步法躲开扑击,柴刀再次挥出,狠狠砍在张狗儿的手腕上! 短刀落地! “啊……啊…我的手!” 张狗儿惨叫连连。 凌笃玉没有丝毫停顿,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柴刀刀锋向上,直接捅进了他的心窝! 一刀捅了个透心凉!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稚嫩的脸庞带着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残酷。 张狗儿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剩下的那个跟班吓得魂飞魄散,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啊呀!” 张狗儿倒下后他似回了魂儿,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逃荒队伍里。 “杀人了,快把她抓起来” “她是杀人犯,老大他们都死了” 刚才还在喝水的整个逃荒队伍此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边血腥的一幕震慑住了,惊恐地看着那个手持滴血柴刀的年轻女子。 凌笃玉站在那里,微微喘息,胸脯起伏。鲜血溅在她脸上,身上,温热而黏腻。 第一次杀人,胃里一阵翻腾,拿柴刀的手手不自觉的发抖,但她强行压了下去。 凌笃玉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在这末世,善良和软弱就是原罪。 她只是想活下去。 冷冷地扫视着那些惊恐的人群,凌笃玉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的东西,谁动,谁死。” ….. 第6章 摸尸发财 几十人的流民队伍,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上前。 甚至没有人敢去看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试问谁敢在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面前挑衅呢? 太可怕了。 不再理会那些人,当着流民的面弯腰开始摸尸。 这是凌笃玉“赚钱”和“囤积物资”最直接,也是最无奈的方式。(实在是太穷了) 从张狗儿裤兜里搜出了一个小钱袋(里面只有十几枚铜板),还有一块粗盐巴,以及那把掉在地上的锈蚀短刀。 从瘦高个身上只摸出五个铜钱和两个干瘪的粗麦饼一个水囊袋子。 看来也是个穷鬼。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拖起两具尸体,费力地将他们扔到了远处的沙丘后面,任由风沙和可能出没的野兽处理。 整个过程,凌笃玉都冷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招惹她。 那支逃荒队伍在疯狂抢完那点可怜的地下水后,很快就继续惶惶上路了,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好险” “这次是唬住了,下次如果有这么多人还是不能这么大意。” “人多的时候能跑就跑。” 生命诚宝贵,猥琐发育,别浪。 凌笃玉看着他们消失在地平线,才缓缓松了口气,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走到没人处,用河水仔细清洗了手脸和武器,又连喝了几大口灵泉水恢复体力,才压下那股恶心和后怕。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面的路,只会更残酷。 掂量着手里那些沾着血的铜板,这就是凌笃玉在这个世界赚到的第一笔“血酬”。 此地不宜久待了,她收拾好一切,吃了一个麦饼果腹后便坚定地继续向西而行。 根据原主模糊的记忆和逃荒队伍来的方向,东边更旱,南边是山匪,北边是荒原,只有西边,传说中穿过大片戈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听一些流民交谈中了解到那边有几个零散的城镇。(女主听力好) 走了不知多少天,历经了风沙,缺水(明面上),躲避小股流匪,凌笃玉终于看到了一点人烟。 一个用黄土垒砌低矮破败的小镇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远处镇口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写着“白山镇”。 “呜呜呜呜…我要饿死了” “让我们进去” “要死人了啊,求求大人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吧” …….. 镇子外围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逃荒者窝棚,臭气熏天,呻吟哭嚎声不绝于耳。 镇门有兵丁把守,眼神冷漠,不时驱赶着试图靠近的流民。 凌笃玉混在了流民中观察,她一身破旧不堪的脏衣服加上长期没打理乱糟糟的头发,和别的流民并无两样。 进入镇子似乎需要交纳“入城费”或者有担保人? “身无分文”的凌笃玉(那些个铜板根本不够进镇),显然进不去。 绕了很远绕到了镇子侧面的偏僻处,凌笃玉发现有一段土墙有些坍塌,形成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狗洞。 入口很小,仅够一人钻入。 出来时她把狗洞用茂密枯草遮住。 心情美滋滋,省钱! 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了小镇。 小镇内情况稍好,但也是一片萧条惨状。店铺大多关门,街上行人稀少,面有菜色。 偶尔有粮店开门,价格高得吓人,虽围着大群面黄肌瘦的百姓,但真正买得起的寥寥无几。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世界,更需要弄到盐和真正的粮食。 擦了擦干巴的嘴唇,在一个僻静角落,凌笃玉从空间里取出少量烤熟的块茎,喝完皮囊里的水后,把瘦高个的水囊拿出来。 用破布仔细包好,找到了镇里唯一一个也是最混乱的地方…一个自发形成的以物易物的黑市。 镇子太小了,黑市都是公知的不用刻意打听都能知道在哪。 这里大多是和她一样的逃荒者,为了进镇子已经快掏光了为数不多的积蓄。 拿出自己最后一点东西换取活命物资,一个个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警惕。 凌笃玉找了个角落蹲下,摆出她的“货物”。 很快,就有人围上来。 “小姑娘” “水怎么换?” 一个双眼浑浊透着精明的老妪盯着她的水囊,咽着口水。 “粗盐,或者结实点的鞋子,或者衣服,或者有用的消息。” 凌笃玉压着声音沙哑低沉。 这时又来了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面色愁苦的中年汉子蹲了下来,他名叫董亮,原本是镇上的木匠学徒,灾荒年师傅死了,铺子也关了,只能靠偶尔帮人打点零工和变卖旧物糊口。 他拿起一块块茎看了看,又看了看凌笃玉干裂的嘴唇和破烂的草鞋。 叹了口气道: “丫头,一个人逃荒?不容易吧。” “我这有双我婆娘以前纳的布鞋,虽然旧了点,但总比草鞋强,换你两块块茎和一口水,行不?” 他的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同情和无奈。 凌笃玉看了看那双虽然旧却干净结实的布鞋,又看了看董亮真诚的脸,微微点了点头。 这算是她来到这个异世遇到的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董亮接过块茎和倒了水囊一些水,小心地藏进怀里,低声道: “丫头,换完东西赶紧走,这黑市是金虎帮罩的,他们快来了,专门欺负生面孔和外乡人。”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 最终,凌笃玉又用剩下的块茎和少量水,换到了一小撮粗劣发苦的盐末(比她从张狗儿那顺来的还差)。 更重要的是,她从几个换东西的人口中小声交谈中,零零碎碎听到了一些消息: 干旱已经持续了五年,波及数州。 朝廷救济不力,盗匪四起。 西边的情况据说稍好一点,但路途遥远,危险重重。 下一个稍大的据点是在百里外的“崎县”。 还有人在低声咒骂“金虎帮” “我呸” “挨千刀的金虎帮” “一群天杀的狗杂碎!” 这个帮派似乎是镇上一股欺压流民强收保护费的黑恶势力。 凌笃玉听的暗暗皱眉。 正当她换完东西,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时,几个穿着统一黑色短褂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男人堵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抱着胳膊,斜眼看她。 正是金虎帮的喽啰。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在这摆摊,问过我们金虎帮了吗?” 刀疤脸声音粗鲁。 “不懂规矩要不要爷教教你?” 凌笃玉心下一沉,麻烦还是来了。 第7章 黑恶势力 “没什么东西了,这就走。” 凌笃玉压低声音,准备绕开。 “走?” “你能走去哪?” 刀疤脸伸手拦住她,目光扫过她怀里刚换到的那小撮盐,又在她脸上打量一番。 “东西留下,人也跟爷们走一趟吧!帮里正好缺个洗衣服的!” “洗衣服”这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下流的暗示。 他身后几个跟着混饭吃的喽啰立刻发出心领神会猥琐刺耳的笑声,在这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向凌笃玉面前凑了凑,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凌笃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知道无法善了了。 这不是乞讨,不是勒索,而是最赤裸的掠夺和践踏!! 黑市角落,人虽不少,但都敢怒不敢言,纷纷避开目光。 刚刚离开的董亮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脸上露出焦急和挣扎的神色,但最终不敢上前。 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自保才是唯一铁律。 “哎,可怜了这小丫头了…” 虽然这种事在这荒世见多了,围观的群众还是会同情这么小的丫头被这群畜生糟蹋。 就在刀疤脸的手即将抓到她的瞬间,凌笃玉猛地一侧身,右手快如闪电,那柄锈蚀短刀已经抵在了刀疤脸的腰眼上! 刀尖刺透了他那件油腻轻薄的衣衫。 那一点冰冷彻骨的刺痛感,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穿透皮肤,直抵他的神经中枢! “想死你就动一下试试。” 凌笃玉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刀疤脸耳中,虽然她没立刻动手,但刀疤脸知道,这小丫头是真想杀了他! 刀疤脸身体一僵,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他完全没看清这瘦小干枯的丫头是怎么出手的! 她冰冷的杀意和精准的手法,绝不是一个普通逃难的女孩! 刀疤脸虽混迹底层,打架斗殴欺软怕硬是家常便饭,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浸湿了内衫。 “你…你…你住手…” “让你的人滚开。” 凌笃玉刀尖微微用力。 刀疤脸冷汗下来了,色厉内荏地低吼: “都…都他妈让开!” 混混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还是让开了一条路。 凌笃玉始终将刀尖牢牢钉在对方要害上。 她半挟持着刀疤脸,一步一步,缓慢而警惕地向黑市外退去。 她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混混的动作,以及周围环境的任何细微变化。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女…女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女侠…”刀疤脸颤声求饶。 凌笃玉冷哼一声。 “自作孽不可活” 像这种黑恶势力的帮派地头蛇,此刻的求饶只是因为被制住,一旦放虎归山,后续的麻烦和报复将无穷无尽。(打了小的再来老的) 必须得给他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 抵着他的刀猝然收回! 就在刀疤脸自以为得救,身体下意识放松的那一刹那….. 凌笃玉的右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向上狠狠一顶! 精准狠辣地撞在了他的裆部! “呃——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声极其短促像是被瞬间掐断气门,非人的痛哼从刀疤脸喉咙里挤出。 刀疤脸布满血丝的眼珠猛地向外凸出,整张脸瞬间由煞白变为一种可怕的猪肝色。 所有的声音和力气都被这彻骨的剧痛抽干,像是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米,猛地蜷缩下去,重重摔倒在污秽的地面上。 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却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中抽搐。 自己彻底废了,这辈子再也做不了男人了! 凌笃玉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多看一眼都觉得辣眼睛。 “恶心的畜生”。 迅速将短刀收回腰间隐藏好。 她快速扫过那几个追到巷口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惊得不敢上前的混混。 那锐利的目光里带着清晰的警告:谁想变成下一个? 下一刻,凌笃玉毫不犹豫地转身,像一只灵活的野猫,飞快地没入身后的小巷之中,瞬息间便消失了踪影。 在逃离的路径上,凌笃玉与躲在拐角目睹了全过程的董亮擦肩而过。 极短暂的一瞥间,她看到了他脸上那极度震惊,难以置信她一个“娇弱”的女孩能在金虎帮的恶霸手中化险为夷。 但她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放缓脚步。 风声在耳边呼啸,靠着来时记下的路线,凌笃玉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城墙狗洞钻了出去,轻呼一口气,将白山镇的点点灯火和其中的险恶彻底抛在身后。。。 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却让她更加清醒。 城镇的轮廓在夜幕中逐渐远去。 凌笃玉摸了摸怀里那撮用尊严和危险换来的盐,又低头看了看脚上这双还算合脚的旧布鞋。 思索到,“这个镇子给自己敲响了又一记警钟…有围墙的地方,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安全。” “人心之恶,从不因聚集而稀释,反而可能因资源的集中而更加赤裸裸和凶险” 但终究,凌笃玉也并非全无收获。 她得到了活下去的一点必需品,一双能让她走得更远的鞋。 以及……一个陌生人在绝境中未能付诸行动却终究存在过的,那一丝微弱至极的善意。 夜色浓重,凌笃玉紧了紧衣襟,握紧了刀,再次迈开脚步独自走向荒野。 第8章 崎县娟娟 “真晦气” “遇到几条野狗害得我连物资都没囤够就出镇了” 凌笃玉只觉太倒霉! 从狗洞出了白山镇。 一路往西,前往崎县的这条路,已非“艰难”二字可以形容。 偶尔在路边歇息的时候凌笃玉看到了路边散落着被剔刮得干干净净的人骨,白骨森然,在火辣辣的阳光下刺眼得骇人。 这世道怎么就成这样了? “这人还能叫做人吗?”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凌笃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下喉咙口的酸水,只是握刀的手更紧了些。 行走的路上尽可能地避开大股流民,留着体力多赶点路才是最重要的。 沿途那些流民浑浊麻木疯狂的眼神,比荒原上的野狗更令人心悸。 灵泉空间里储存的食物和那珍贵的泉水是凌笃玉最后的依仗,支撑着她有些透支的体力,也让她保持着清醒,不至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为了早点赶到崎县补给食物,白天黑夜都忙着赶路,有灵泉滋养的凌笃玉也有些吃不消了。 这日傍晚,凌笃玉在一个背风的小土坡下暂歇,左右观察确定无人,从空间取出了小半块干硬的块茎,就着灵泉水小口小口地费力吞咽。 “呜呜呜….”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哭泣声随风飘来。 她瞬间警觉,像一只受惊的狸猫般蜷缩起身子,握紧柴刀,悄无声息地循着声音摸去。 坡后景象,令凌笃玉呼吸一滞。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得完全脱了形的短发小女孩,正趴在一具早已僵硬散发臭味的妇女尸体上。 小女孩的哭声早已嘶哑干涸,只剩下喉咙里挤出的破碎般的呜咽, 小脸蛋因为长时间哭泣肿的像个包子。 头发枯黄如乱草,小小的身躯裹在破烂不堪的布片里,一双光着的小脚丫黑乎乎布满伤痕,鞋子早已不知去向。。。 看着这个场景,凌笃玉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揪心的疼。 因为这场景,触动了这具身体原主记忆深处最痛苦的弦…曾几何时,那个叫“凌笃玉”的小姑娘,也经历过同样的绝望无助。 她沉默着,一步步走过去。 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小女孩。 小女孩惊恐地抬起脏兮兮的小脸,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她想后退,却因虚弱直接瘫软在地,只能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凌笃玉停下脚步。 她没有靠近,只是沉默地从空间里取出那剩下小半块她准备继续吃的烤块茎,又拿出小瓦罐兑了少许灵泉水的清水,(清水是在沙漠取的河里的水用草木灰过滤的)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然后缓缓后退了七八步,微微点了头,以示无害。 小女孩警惕的目光在凌笃玉和地上的食物之间急速移动,生存的本能最终战胜了恐惧。 她猛地扑过去,抓起块茎就疯狂地往嘴里塞,干涸的喉咙无法顺利吞咽,噎得她直翻白眼,她又慌忙抱起小瓦罐,贪婪地灌着水。 “真好吃!” “我已经好久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吃了食物喝了水小女孩恢复了一丝力气,怯生生地抬头,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姐姐……我叫华娟娟……我娘……她睡着了……” 说着,眼泪再次无声滑落,冲开脸上的污渍,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凌笃玉喉咙发紧,沉默了片刻,才哑声问道: “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华娟娟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没了……都没了……爹饿死了……奶奶病死了……娘……娘也睡着了叫不醒了……” 巨大的悲恸和茫然笼罩着这个小小的孩子。 凌笃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自己都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如同泥菩萨过江,如何再负担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 可是,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绝望又依恋地望着自己的大眼睛,她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 将这小小的孩子独自留在这荒郊野外,这与直接杀了她有何异? 最终,心底那一点点未曾泯灭的柔软与善念占据了上风。 走上前,伸出同样沾满风尘却还算温暖的手,凌笃玉拉住了华娟娟的小手说: “跟着我。乖一点,不许哭闹,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的造化。” “呜呜呜…” “谢谢姐姐….我会听话…不要丢下我….” 华娟娟仿佛在无尽黑暗中抓住了一根唯一的浮木,用尽了全身力气紧紧回握住凌笃玉的手,小脑袋用力的点下头。 自此,孤独的逃亡路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带着孩子,行动变得极其缓慢和不便。 凌笃玉将食物和水分出极少的一部分给她,主要就是普通的块茎和清水,只有在华娟娟虚弱得快要撑不住时,才在水中掺入一丝丝灵泉水,为她吊住性命。 凌笃玉不能暴露灵泉水的秘密,任何人都不能。 她在路上教华娟娟辨认那些苦涩却能果腹的野草根,教她如何尽可能地隐藏自己。 她不可能跟着她保护她一辈子。 华娟娟异常懂事,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却咬着牙从不喊累喊饿,努力迈着小短腿紧跟凌笃玉的步伐。 而她的存在,像是一缕微弱却执着的萤火,给凌笃玉冰冷而黑暗的求生之路,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两人一路风餐露宿走了大半个月终于看到崎县了! “姐姐这就是崎县么?” “嗯 ,我们到了” 崎县的城墙比白山镇更高,守备更加森严,城门紧闭着,将无数绝望的流民隔绝在外,哀鸿遍野。 这次,凌笃玉小心翼翼的在城墙周围观察得更久,更小心,终于让她再次找到一个深夜潜入的狗洞缺口。(作者又开金手指了(?????????) 带着华娟娟,过程惊险万分,几乎卡在狗洞里,幸好最终有惊无险。 “呼…好险 …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进不来了” 进入城内,发现的状况比白山镇更令人窒息。 县城街道宽敞,街上店铺大多开着门做生意。巡逻的兵丁面色冷硬,次数频繁,街道人倒是挺多。 偶尔爆发的小规模抢粮骚乱会立刻被血腥镇压。 各大粮铺虽都开着门,但那标出的价格已是天文数字,透着浓浓的绝望。 凌笃玉再次冒险找到黑市(荒年每个城镇都有)用空间里更少量的块茎和水,跟买家田小二换回了一小袋刺喉的粗粮粉,以及一些关于西边支离破碎的消息。 “在穿过崎县后方险峻的山路,可以抵达一个叫“芒城”的地方,据说有大军驻扎,秩序稍稳,但盘查极严,且路上匪患丛生,十室九空。” “更西方,还有一个被称为“安定城”的大城,是流民口中传说般的最终希望! “然而路途遥远,堪称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啊”凌笃玉轻叹一声。 在这次打探中,她多次听到一个名字…县城东头“福香缘”杂货铺的袁掌柜,为人相对厚道,正直善良,在当地口碑很好。 或许是个可以谨慎接触的对象。 第9章 笃玉心碎 然而,崎县带给她们的考验远不止于此。 或许是在黑市交易时不慎露了粗粮粉,她们被一伙专业的扒手团队盯上了。 当天夜里,在县城城北一处偏远小巷,凌笃玉临时找的一处栖身小破屋的门闩被悄无声息地撬动。 “吱嘎…吱嘎…” 门开了!!! 凌笃玉骨子里的的警觉再次救了她们,她瞬间握紧本就在手中的刀从枯草上站起来,透过月光看见面前的人,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对方竟是三个手持利刃面露凶光的汉子! 没有一句废话。 恶战在狭窄的破屋里瞬间爆发! 凌笃玉心知生死一线,稍有不慎她和华娟娟都要死在这!当下挥起刀来再无保留! 她身形灵活地躲闪着三人致命的攻击,柴刀挥舞得毫无章法却足够狠辣,拼着胳膊被后面一人划开一道血口,也要重伤前面那人! 在最关键的时刻,凌笃玉意念一动,凭空撒出一大把在沙漠装入空间的沙土,迷了前面那人的眼,同时手中柴刀瞬间切换成空间里更锋利的短刀,抓住对方瞬间的错愕,狠厉反击! “噗嗤” 短刀狠狠的刺入了歹徒的脖颈! 敌方少了一个人,这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很久。 最终,三个歹徒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凌笃玉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敌人解决了松了口气才后知后觉胳膊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华娟娟缩在角落,死死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泪水无声流淌,看向凌笃玉的眼神除了依赖,更添了一抹难以言说的惊惧。 用水囊里的灵泉水处理简单洗了洗伤口,看着地上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凌笃玉再次经历了血腥的洗礼。 这一次她已然轻车熟路,她从尸体上搜刮出五十二个铜板和一把稍好的匕首。 将一具具尸体费力拖到城外乱葬岗时,她的心情沉重如铁。 这个世道,正在一点点剥去人的外衣,将内里的兽性逼出来。 凌笃玉看着吓得几乎失语紧紧拽着她衣角不放的华娟娟,才彻底明白: “带着一个弱不禁风的年幼孩子,继续这样一个个城镇冒险潜入,效率低下且风险极高至极。” 她需要改变策略,要么有更安全的身份伪装,要么找个合适的人家把华娟娟托付了。 要么,必须尝试融入一个有一定防护能力的流民队伍,哪怕只是暂时的。 接下来的几日,凌笃玉一边谨慎地打听消息,一边带着华娟娟在崎县东头附近徘徊观察。 华娟娟这几日很少说话,似乎被她那日连杀三人吓破了胆。 “哎…” 凌笃玉本就不是一个多言之人,只是在去东头探听消息的时候给她买了好几个香喷喷的菜包子。 她想,这也算是哄孩子吧? 胳膊上的刀伤也好多了,已经结痂,灵泉水有快速愈合伤口的妙用。 终于确认了“福香缘”杂货铺的精准位置。 善人袁掌柜约莫四十五岁,面相看着确实比寻常商人多几分沉静和宽厚,店铺里的货物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里里外外收拾得颇为整齐。 凌笃玉没有贸然上前。 她选择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清晨,袁掌柜刚打开店铺门帘时,带着华娟娟出现。 没有拿出任何食物或水,凌笃玉只是将上次战斗中得来那把稍好的匕首放在柜台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掌柜的,可否用这个,换您两套最便宜的旧衣裳,再换您几句话?” 袁掌柜揉了揉眼睛愣了一下,拿起匕首看了看,刃口寒光闪闪,绝非普通之物。 “可以” 他又抬眼仔细看了看凌笃玉和她身边瘦骨嶙峋紧紧依偎着她的华娟娟。 说话的女孩眼神清亮却带着风霜,姿态警惕却不卑不亢。 旁边那个小女孩虽然害怕,却也能看出被收拾得尽量整洁。 袁掌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转身取了两套半旧但干净的粗布衣裳,有六个硬邦邦的粗面馍馍,还拿了一小包白糖,一双约莫华娟娟能穿上的半旧布鞋,一小袋糙米放在凌笃玉面前。 凌笃玉想了想还得采购点别的物资,便从怀中掏出顺来的几十个铜板。 买了十个野菜窝窝头,一件蓑衣,两个碗和一个大罐罐,一双筷子。 一根长绳,一块皂角,一把剪刀,一大块防水油布。 袁掌柜额外还送了凌笃玉一大把晒干的干豆角。 把东西全部收到了她用硬草编制的那个大袋子里。沉甸甸的,还好凌笃玉力气够大。 最宝贵的是袁掌柜送给她一小包迷药! “小姑娘啊…世道不太平,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实属不易。” 袁掌柜看着她小小的身体拿这么重的东西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 “往西的路确实难,若去芒城,芒城近年来盘查很严,路上又不太平。” “若是想寻个暂时的安稳,或许……你们可以在此地等等看。” 他顿了顿,看了眼华娟娟,似乎在斟酌用词: “近日城内一位姓秦的布商,与我颇有交情。” “家中尚有余粮,心肠也软,夫妇两因自家小儿女前年遭了病没了,见了年纪相仿的可怜孩子时常不忍……经常救济附近可怜的孩子。” “前几日他家老仆还来我这打听,他年纪太大了,想为府里添个手脚干净年纪小些的丫鬟,接他的班,说是当个小徒弟培养着,给口热乎饭吃,总强过在外头饿死…” “我看你这妹妹,年纪倒是合适,只是不知……?” 袁掌柜的话没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凌笃玉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华娟娟。 小女孩似乎听懂了些什么,小手猛地攥紧了她的手指,仰起的小脸上血色褪尽,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地摇头。 凌笃玉沉默了。 她蹲下身,平视着华娟娟的眼睛,喉头哽咽。跟着自己,前路几乎是必死的结局。 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下一次的危机,自己未必还能护得住她。 而一个相对安稳的落脚处,一口饭吃,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或许是这地狱般世道里唯一的生机。 “娟娟,”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跟着姐姐,太苦了……也太危险了。” “那位秦老爷家,或许能让你吃饱饭,有地方睡觉……你,愿不愿意去?” 华娟娟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扑进凌笃玉怀里,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了许久,她才抬起头,抽噎着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 “娟娟……娟娟听话……姐姐是不是……不要娟娟了……” 凌笃玉瞬间泪目,紧紧抱了她一下,狠下心肠道: “不是不要你,是姐姐要去找一条更远的路。那条路太难了,姐姐怕你受不了。” “你先在好人家安稳待着,好好活着。” “等世道好了,姐姐……姐姐一定回来找你!” 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实现的承诺,但此刻,它是最善意的谎言。 回去的路上相对无言,娟娟一直低声哭泣。(住在没人住的房子里,荒年很多人死了) 通过袁掌柜的牵线,事情进展得意外顺利。 秦家的老管家亲自来看过,见华娟娟虽然瘦弱,但眼神清亮,模样也周正,问了几句话,孩子虽怯却答得清晰,又听闻是逃难来的孤女,心生怜悯便点头应下了。 分别那日,凌笃玉将换来的粗面馍馍大半都塞进了华娟娟的小包袱里。 她给华娟娟换上了那套干净的粗布衣裳,粗布鞋子,又仔细帮她梳好了头发。 “放心吧孩子,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老管家说道。 “麻烦您了秦管家。娟娟要听话,好好活着。”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凌笃玉不敢多看华娟娟那双含泪依恋又不解的眼睛。 她怕她会忍不住回头。 华娟娟被老管家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向秦府那扇黑漆大门,她突然挣脱老管家的手,跑回来,将自己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一块光滑的小石头,那是她在路上捡的,她唯一的小“宝贝”… 塞进凌笃玉手里,然后哭着跑回了老管家身边。 凌笃玉握着那块还带着孩子体温的小石头,看着那扇黑漆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靠在冰冷的墙角,心中空落得发疼。 但凌笃玉知道,这是目前能为华娟娟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她又成了孤身一人了。 乱世之中,分离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护佑。 把所有东西收到空间里。 吃了一个野菜窝窝头,喝了灵泉水,一切准备就绪。 凌笃玉攥紧了那块小石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微弱的温度。 转身,快速跑到了城墙边缘,钻出了那个狗洞,融入了崎县清冷的晨雾之中,目光投向西方那未知而险峻的群山。 第10章 潜伏商队 崎县外围的流民聚集地还是一如既往的混乱。 出了县城凌笃玉绕了一圈又来到了流民外围聚集地,只因为她在赶路的途中听到了一个消息。 “诶?姑娘你听说了吗?” “附近有一支准备西去芒城的商队(据说背景有点复杂,黑白通吃),正在招募能干活,能拿武器的人手,不分男女,只要有用,管饭,甚至到达后还会给点报酬。” “说是到了目的地一个人能给五个铜板呢!”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支即将西行的商队旌旗上。 谢过了老人家,凌笃玉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菜窝窝头递给他们。 所谓财不外露,何况是这大荒年,一个消息换一个窝窝头,足矣。 斜靠在没人聚集的路边,凌笃玉在树下喝了几口灵泉水仔细想了想,跟着商队进城虽然风险很大,与虎谋皮。 但似乎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如果独自穿越前往芒城的山路,几乎等于送死,一来山中不知有没有匪徒,二来流民越来越多,长期没有进食使这些流民越发癫狂残忍。 笃定了主意,她缓缓向商队方向走去。 商队的规模比凌笃玉想象的大,有几十号人,十几辆大车,护卫个个眼神凶悍,身上带着兵器。流民招募了大概三十来人,算是苦力和炮灰。 商队的头领羊是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很少露面。 具体事务由一个叫张三的胖管事负责。 管招募流民的是一个精瘦的账房老先生,模样约莫五十岁左右,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竹棚里弥漫着墨臭与汗馊混杂的气味,他面前那本厚实的账册上密密麻麻记载着人命与物资的等价交换。 “握过锄头?也拿过刀?” 先生精锐的目光盯在她虎口的老茧上。 “识字不” “识一些” “在县城里给老爷家做过护院,给小姐陪读过一年”她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决定来商队前凌笃玉就把头发用剪刀剪成短发,把在袁掌柜那买的旧衣服换了下来,穿的一身补丁衣服。 短头发用一块破布围了起来,现在的她因为长期的逃荒整个人就一灰扑扑脏兮兮的,比流民还流民。 人心险恶,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鬼”。 当毛笔在名册上划下“凌三”这个假名时,棚外突然传来凄厉的哭喊。 “救命” “救命啊!” “我是冤枉的不要杀我…呜呜” 几个护卫正拖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往土坑走去,说是偷了半袋黍米,竟要把人活活埋了!凌笃玉垂下眼帘,将翻涌的胃液死死压回喉底。 老先生鼻梁上的玳瑁眼镜滑下半截,眼睛眯了眯。 “好了,你被雇用了,出去干活吧” 凌笃玉暗暗松了一口气,出去和别的流民一样做着琐事。 一边做一边默默打量这个大型商队,仔细数了数才知道商队竟有二十辆大车首尾相接,车辙印深得反常。 那些盖着油布的“货物”在转弯时露出棱角,分明是制式兵器的形状。护卫们靴筒里藏着的匕首柄上,全都刻着相同的狼头标记。 胖子张三挺着他的大肚子摇着蒲扇巡视商队时,嘴里嚼巴着红枣糕点。空气里顿时弥漫起甜腻的枣糕味。(太香了) 他用扇骨抬起每个流民的下巴,如同打量牲口。一摇一摆的走到凌笃玉面前时,扇骨突然重重压在她胳膊已经愈合的旧伤处打量了一番笃玉说道: “小女子倒是结实,夜里来管事车驾前值夜罢。” “是,大人” 深夜的辎重车阵里,凌笃玉听见了铁器碰撞的脆响。两个护卫正在清点沉重的木箱,里面赫然是崭新的横刀弩箭。 油布掀开的刹那,她还看见几个缚着铁链的模糊人影蜷缩在笼车里,腕间隐约闪着银光竟是官府缉拿文牒上才有的重犯桎梏! 一夜无事。 商队匀速前进,到了第十天拂晓,山道两侧突然滚下落石。 “轰轰…轰…” 落石落在商队四周,从周边小道忽然窜出一伙匪徒!匪徒穷凶极恶,他们的砍刀试图劈开车队阵型,凌笃玉被护卫扔了根削尖的竹竿。张三则躲在护卫身后大声嘶喊: “快!流民全部顶上去!退后者扣三天口粮!” 有个满脸稚气的土匪举着柴刀扑向她,刀锋却在触及她衣襟时迟疑了半秒。 凌笃玉的竹竿趁机穿透对方肩胛,随后抹了他的脖子一刀毙命。转身时撞上张三阴冷的视线,他正用绢帕擦拭溅到鞋面的血点。 商队这边加上有流民参战,匪徒很快不敌,纷纷撤退逃跑进了山里。 赶路第十五天,车队里开始有人消失。 先是总爱多问几句何时到芒城的麻脸妇人,然后是试图偷掰车上玉米芯的孱弱书生…纸包不住火,有人去捡柴火时在矮崖下发现书生破碎的衣衫,上面留着野兽齿印。 可凌笃玉分明记得前夜听见了张三房里钝器击打的闷响。 跟随商队的这短短的不到一个月,凌笃玉很累,身心疲惫。只能趁深夜出去解决个人卫生的时候,偷偷喝点加糖搅拌的灵泉水,吃点野菜窝窝头补充能量。 又是一天雨夜扎营时,张三突然掀开她的窝棚布帘。枣糕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听说你识字?丫头,来给爷誊抄份礼单。” 他腰间的牛皮鞭正滴滴答答淌着水,鞭梢沾着暗红色碎肉。 凌笃玉握紧袖中匕首时,账房老先生举着账本匆匆赶来: “三爷!三爷!芒城守军送来拜帖!” 张三淬了口唾沫,盯着凌笃玉看了半晌,突然阴笑着用鞭柄拍拍她灰蒙蒙看不出本来模样的脸: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第二十天晌午,当芒城布满箭疮的城墙终于浮现在晨雾中时,流民们发出了虚弱的欢呼!! “到了” 他们终于到了! 终于可以吃正常的食物了! 唯有凌笃玉盯着城楼上飘荡的黑色旌旗…那根本不是官府旗帜,而是和商队如出一辙泼墨般的狼头徽记。 凌笃玉微微低头,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看来接下来只能见机行事了。 第11章 芒城惊魂1 微微断裂的城墙犬牙交错,碎石嶙峋。 商队并未走向正门,而是绕向这个布满碎石的缺口。 “不走正门?很不对劲。” 凌笃玉眯起双眼,她敏锐地注意到缺口处的砖石崩裂得极不自然…. 断口新鲜,边缘焦黑,那分明是火药爆破的痕迹。 更令她心惊的是,城墙上的守军对这支商队的到来视若无睹,反而如临大敌般警惕地监视着正门外那些饥肠辘辘的流民。 有几个守军甚至张弓搭箭,对准了那些试图靠近城门的可怜人。 张三不知何时已换上一身绫罗绸缎,枣红色的袍子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他摇着一把骨扇,笑容可掬地给每个流民发放铜钱,那模样活像个慈悲为怀的大善人。 “诸位一路辛苦,到了芒城便是新生。” 他声音甜腻如蜜,眼底却结着寒冰: “每人发放五个铜板,足够在城里吃顿饱饭了。” “谢大人…谢大人!” “大人真是好人啊!” 流民们感恩戴德地接过发的铜钱,浑浊的眼中燃起希望的微光,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深渊。 轮到凌笃玉时。 张三手指故意在她掌心停留片刻,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手上因长期劳作和握刀留下的老茧。 他的眼神若有所思,随即五枚铜子被换成了一小块碎银,分量足值二十文。 把碎银塞进了凌笃玉手里,凌笃玉抿紧唇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丫头跟着去卸货。” 张三忽的凑近她耳边: “城里贵人最爱机灵的姑娘,赏钱少不了你的。” 凌笃玉垂下眼帘,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手指却悄悄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谢三爷提携。”她能感觉到张三审视的目光如同毒蛇般在她身上游走。 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尔等鼠辈!安敢与虎谋皮!” “咦?”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破旧玄甲的军官被四个守军押着,正激烈挣扎。 阳光照在他腰间的铜牌上,昭武校尉赵四个字灼灼生辉,与那身沾满污渍的铠甲形成鲜明对比。 那汉子约莫三十年纪,剑眉星目,纵然狼狈也不减英气,反而更添几分落拓不羁的豪迈。 “看什么看!” “再看把你们眼睛挖了!” 一个守军厉声喝道,一枪托狠狠砸在军官背上: “哼!!” “叛贼赵义,还敢嚣张!” 凌笃玉心中一动。 “赵义?” 赵义这个名字,在原主记忆里教书先生口中提过。(村里唯一一个先生是逃难来到村里的) 四年前的潼关边关之战,正是这位昭武校尉带着三百残兵死守关隘,为后方百姓转移争取了三天时间!!! 先生每每提及此事,总是抚掌赞叹: “真义士也!” 张三嗤笑几声走上前去: “赵校尉这是何苦?” “当初若肯与我们合作,何至于此?” 赵义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张三说道: “张启明!” “你这个畜生不如的狗东西!” “你私通敌寇,残害无辜,贩卖军粮,终有一日会遭报应!” 凌笃玉敏锐地注意到旁边张三听到“张启明”这个名字时,脸色骤变,手中的扇子地一声合拢! 但他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把他带走!!!” 张三厉声喝道,随即又换上笑脸,转身对众人道: “诸位莫惊,不过是个疯了的武夫。” 变脸如换衣。 队伍继续前行。 “什么味道?”凌笃玉跟着车队走向缺口处的暗道,越是靠近,越是闻到一股怪异的气味,血腥味混着檀香,还隐约有腐臭,几种气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暗道深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哗啦声响,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呻吟,令凌笃玉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后心突然顶上了冰冷的硬物。 张三的声音依旧带笑,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愣着作甚?”他手中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抵住她的脊梁:“还不快走” 就在凌笃玉踏进黑暗的前一瞬,那个远处被押送的军官突然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看清对方眼底灼烧的怒火,那是在这吃人世道里罕有的,属于人的清醒。 “快逃” 赵义对她无声说着。 暗道深处,笃玉握紧袖中的匕首,深吸一口气。 “从踏进芒城的这一刻开始已然入局” “既然逃不掉那就来战吧!” 从这一刻起,她不仅要在这吃人的世道中活下去,还要揭开所有的阴谋,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这场生死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12章 芒城惊魂2 深入暗巷,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 凌笃玉的布鞋踩在湿滑的青苔上,每一步都悄无声息。 她默默记路线:“左转,三十五步,右转,经过三个岔口...”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们人多,先忍着”。 右手在袖中轻抚匕首的轮廓,那粗糙的触感让她心安。 “丫头真识字?” “莫要骗我!” 张三突然发问,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碰撞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凌笃玉刻意让声音带着颤抖: “奴婢认得几个...以前在主家伺候过小姐读书。” 垂下眼帘做出畏缩的模样,凌笃玉目光却飞快扫过通道两侧的裂缝和凸起。 张三大笑道: “好,好,好!。” 凌笃玉心想: “张三总是提起她识字这一茬子也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 张三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说: “这世道识字又标致的小娘子属实不多见” “他哪只狗眼看见她标志的?”凌笃玉强忍反胃。 动不动拿脏手碰她,早晚剁了他这只手! 这时她注意到今天张三腰间玉佩上刻着的狼头图案,与商队护卫匕首上的一模一样。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门上锈迹斑斑,却配着一把崭新的铜锁。两个彪形大汉守在两侧,见到张三立即躬身行礼: “三爷。” “嗯” 随后,彪形大汉的目光在凌笃玉身上扫过,是带着评估货物的冷漠。 张三推了凌笃玉一把:“进去等着。” 他的手劲很大,推得她一个踉跄。 “这笔债先给你记着!”凌笃玉咬咬牙。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沉重的撞击声在她的耳膜上震颤。 凌笃玉目光快速扫过屋子,这是一间布置极其奢华的厅堂,烛火通明,熏香浓郁,几乎要掩盖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啧…真是奢侈!!!” 八盏琉璃灯悬挂四方,地上铺着西域地毯,多宝架上摆着古玩玉器。 竟然还有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少女蜷缩在角落,个个面黄肌瘦,看向她眼中满是恐惧。她们的手腕上都有着深浅不一的勒痕,有一个少女的指甲断裂翻起,露出血肉。 “新来的?” 一个脸上带疤的婆子走过来,抬起凌笃玉的下巴,用沾湿的布巾粗鲁的给她抹干净了脸。 “头发有些短了” “模样倒是周正,就是黑了些,瘦了些。” 离得近,她闻见这婆子身上带着药草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凌笃玉做出害怕的模样,声音发颤: “嬷嬷,这是要做什么?” “丫头啊,你的大造化来了” 婆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有口臭… “侍奉贵人,够你吃喝不愁。”她的眼睛却像死鱼般毫无笑意。 这时里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婆子脸色一变,快步走去查看。 “又整什么幺蛾子!” 凌笃玉趁机仔细观察。 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多宝架上摆着古玩玉器,与这地下的肮脏勾当形成诡异对比。 随即目光落在一幅《潼山远行旅图》那是一幅名师画作,曾听先生提起过这幅画,四年前被乱兵抢走。 大师全家当场被乱兵屠杀,现场惨不忍睹! 一家老小连带奴仆一共四十六口人命。 就因大人物一句而送命: “本官喜爱字画” 多么讽刺! 思及此,愤怒窜上心头,但她很快压下情绪,注意到画框边缘沾着暗红色的污迹,像是被反复擦拭却未能完全清除的血渍。 婆子回来了,脸色难看道: “真晦气,又死一个! “快去个人收拾!” 凌笃玉立即上前: “嬷嬷,让我去吧。”她的声音故意带着怯懦。 婆子怀疑地打量她:你不怕? “以前在主家...处理过死畜。”凌笃玉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冷光。 “那你去吧” 里间是一间比外厅更加奢华的,地上有一个少女倒在血泊中,脖颈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凌笃玉上前假意收拾,手指迅速探过少女的鼻息,已经气绝。 少女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块破碎的玉佩,上面刻着二字。 凌笃玉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面散落着一些文书。最上面是一张货单,记录着“军弩二百具,箭矢三千”的字样,落款处盖着“张启明”的私印。 姓张? 原来张三就是张启明,这畜生不仅贩卖人口,还私运军火! 凌笃玉迅速将货单塞入袖中,同时注意到梳妆台下露出一角信纸。 又趁着四下无人,她敏捷地抽出那封信。信上的内容让她瞳孔骤缩,这竟是通往城外的一条条秘密通道的地图,上面详细标注着守卫换岗的时间,甚至还有一条批注: “寅时三刻,西侧哨塔有盲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凌笃玉迅速将地图塞入怀中,拿起抹布擦拭血迹。婆子推门而入,怀疑地打量她: 你怎么这么慢? “血...血太多了...”凌笃玉故意让声音发抖,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上的血迹。 婆子嗤笑一声: “没用的东西!快点收拾!”说完转身离去。 凌笃玉低头看着死去的少女,轻轻合上她圆睁的双眼。 在起身的瞬间,她注意到床底下露出一角皮革,那是一个暗格的边缘。 门外脚步声渐远,她毫不犹豫地滑入床底。 暗格中,一叠信函静静躺着,火漆上的印记让她心跳加速,那竟是兵部的官印。 拿到了这些东西,凌笃玉知道,她终于摸到了这场阴谋的脉络。 “芒城……亡城” 第13章 芒城惊魂3 回到大厅时,张三正在等她。 肥胖的身躯靠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那双精明的豆豆眼在凌笃玉身上来回扫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把玩的扇骨。 两个矮个子小厮垂手侍立在一旁,一个捧着茶盏一个拿着汗巾,都是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面色苍白,眼神躲闪。 “都收拾干净了?”他眯着眼问,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凌笃玉点头,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三爷救命!” 张三一愣,眼中闪过诧异,手中的扇子“啪”地合拢: “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那姑娘...那姑娘是染了瘟疫死的!” 凌笃玉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 “奴婢以前在主家见过这种症状,浑身发紫,口鼻出血...死状极其凄惨。” 在场众人顿时哗然。 几个原本站在一旁的小厮吓得连退数步,那个捧茶盏的小厮手一抖,茶盏“哐当”一声摔碎在地。 婆子尖叫着往外跑,守卫们也面露惊恐,下意识地捂住口鼻。 在这荒世,瘟疫比刀剑更可怕,一旦蔓延,无人能幸免。 张三一把抓住凌笃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若敢撒谎...” 他的眼神凶狠如狼,仿佛要将凌笃玉生吞活剥。 “奴婢愿以性命担保!凌笃玉直视他的眼睛,毫不退缩。 “您看这血色发黑,正是瘟疫之兆!” 从袖中掏出一块沾血的手帕,那是她刚才故意沾上的死者鲜血,偷偷加了一点空间的草根汁,在灯光下确实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 现场顿时大乱。 有奴仆想要夺门而出,却被门口守卫拦住。 张三脸色阴晴不定,正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相交的脆响。 一个满身是血的护卫踉跄着冲进来,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 “三爷!不好了三爷!” “赵义那厮被贼人所救,带着一帮贼人杀进来了!已经突破第二道防线了!!” 张三猛然拍桌子勃然大怒,把手中的扇子摔在地上! 大喝: “废物!都是废物!连一个人都看不好!” 随后他猛的拽起凌笃玉: 你,跟我来! 凌笃玉被粗暴地拖着穿过迷宫般的通道。 喊杀声越来越近,不时有箭矢从耳边掠过,“嗖嗖嗖”地钉在墙壁上。 她心中飞快盘算: “这是个好机会” “赵义若是来剿匪的,或许可制造混乱助我逃脱。” 经过一个拐角时,凌笃玉瞥见两个小厮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脸上写满了恐惧。 张三推开一扇隐蔽的暗门,将她狠狠地甩了进去: “在这里待着!敢乱动就宰了你!”他的眼神凶狠,随即走了出去。 因为剧烈跑动,凌笃玉有点喘不过气来。很久没进食感到又渴又饿,她赶紧意识进入空间喝了灵泉水,从空间拿出一个在崎县买的菜包子快速吃了。 心想,如果这次能活下来,得在城里囤点吃食了,菜包子比馍馍好吃多了。 ….. 这是一间奢华的书房,四面都是木质书架,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汁的味道。入眼右侧书架上有十几口小箱子。 “不管是什么,先收进空间再说” 收完箱子,凌笃玉听到门外脚步声远去,立即开始行动。 “找一找书房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她快速走到左边书架,发现大多是兵法和经商之类的书籍,顺手也收进了空间。 翻了翻,发现有一格专门收藏着各地舆图。 书桌上散着许多信函。 快速浏览信函,凌笃玉越看越心惊,张启明不仅贩卖军火人口,还与敌寇勾结,提供边境布防图! 最新的一封信约定三日后在城外土地庙交易,署名处盖着的印章,竟然是兵部侍郎的私印! 还没等她来得及把这些证据收进空间! “呵呵” “找到有意思的东西了?” 身后突然传来张三阴冷的声音。 凌笃玉猛地转身,见张三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把弯刀,刀身上还滴着血。 他的衣襟沾满血迹,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三爷...” 她缓缓后退,手指悄悄摸向袖中的匕首。 “瘟疫?” 张三冷笑: “那姑娘是被贵人失手掐死的,哪来的瘟疫!”他一步步逼近: “我倒是小看你了。” “本想留着你送给贵人消磨时间的” “贵人就喜读过书的小丫头” “可惜….你不惜命,非要找死!” 凌笃玉心知无法再装,索性挺直腰背: “张启明,你私通敌寇,贩卖人口,草芥人命,罪该万死!!!” 张三大笑,笑声中带着讥讽: “哈哈,就凭你?” “一个流民丫头?”他突然挥刀劈来,刀风凌厉。 平日里看不出,这养尊处优的胖子竟是会武! “流民丫头也能取你狗命!” 张三敏捷地闪身躲过,他眼中闪过厉色: “好个辣手的丫头!” 两人在书房中缠斗起来。 弯刀划出一道银弧直劈而下。 凌笃玉矮身避过,匕首反手刺向他肋下,却被他用刀柄格开。 弯刀顺势横扫,她急退了半步,刀尖擦着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刺痛面颊。 “这厮竟如此厉害!” 张三攻势如潮,弯刀大开大阖,逼得她连连后退。 匕首与弯刀相撞,震得凌笃玉虎口发麻。一招力劈牛山当头落下,她举匕硬接,却被震得踉跄后退,匕首险些脱手。 趁她身形未稳,张三刀势突变,一个诡谲的斜撩划破她左臂衣袖,鲜血顿时涌出。 凌笃玉吃痛后退,脚跟撞到书架。 难道要命丧于此吗?她不甘心! 就在凌笃玉被逼到墙角,张三的弯刀转势挥向她头颅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撞开。 张三停顿回头。 赵义持剑闯入,剑锋直指张三后心!他的铠甲上满是血污,但眼神清明如电。 张三被迫回身格挡。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赵校尉来得正好!”凌笃玉趁机滚到书桌旁边。 “证据在此!” 她掏出怀中那叠信函举起。 张三见状暴怒,不顾赵义的攻击直扑向她。 凌笃玉侧身闪避,同时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张三面门! 墨汁迷了张三的眼睛。 赵义趁机一剑刺穿他的肩膀。 鲜血直流。 啊!啊! 张三惨叫倒地,仍不甘地嘶吼。 “你们逃不掉的!贵人马上就到!” “你们都会死!” 第14章 芒城惊魂4 窗纸上映出两个晃动的身影,伴随着醉醺醺的谈笑。 一个是胖子张三,另一个身影也略显臃肿,头戴方巾,似是文人打扮。 “大人请放心,潼关那批军械的账目已经做平,任谁来也查不出端倪。” 张三谄媚的声音穿透薄薄的窗纸: “只是…近日风声渐紧,赵义那小子似在暗中调查...” “区区一个校尉,能掀起什么风浪?” 一个低沉傲慢的声音打断了他: “兵部上下皆有打点,你只需管好嘴巴。” “是,是,小的省的!” “当年潼关布防图之事,若不是你及时通报,我等岂能轻易得手?” “你的功劳我会记得的…” “至于这个赵义…” “便随便找个错处让他不能开口罢” “是,大人!” “大人,来,小的给您满上” 张三这谄媚听话的态度, 侍郎大人很是满意的点点头。 听话的狗才是好狗。 ——— 凌笃玉捡起地上弯刀,走到张三面前: “四年前潼关失守,是不是你泄露的布防图?” 张三狞笑: “是又怎样?那些蠢兵...” “哼,休想套我话” 他的话戛然而止。 头扭到了别处。 见如此,凌笃玉不想再与他废话。 刀光一闪。 他的手被弯刀齐齐砍下,鲜血喷射而出。 “啊..啊…我的手!你这个毒妇怎么敢!” “我早就想把你这双肮脏的手给砍了了!”凌笃玉心中痛快。 提起弯刀,速战速决。 张三的喉咙多了一道血线,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最终瘫软在地,再无生机。 凌笃玉声音冰冷: “为无辜死去的百姓和潼关三千守军报仇了。” 赵义震惊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目光沉静的姑娘: “姑娘你是...” “凌笃玉。”她简单回答。 把重要证据塞进怀中。 窗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赵义脸色一变: “是张三麾下的守军!我们得赶紧离开!” 凌笃玉却摇头: “赵校尉,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我只是一介普通老百姓” “不能跟你走” 赵义怔了怔,随即了然: “守卫太多,虽你身手好但也务必小心,玉姑娘保重”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若有需要,可到城东老铁铺求助。” 凌笃玉点头接过令牌,迅速移动书架上的花瓶,待书架后密道开启迅速钻了进去。(在密函上看见的密道) 在暗道关闭的前一刻,她回头看了眼赵义,还有那几个躲在远处目瞪口呆盯着书房内的小厮。 随着密道大门关闭,她才松了口气,密道狭长,太暗了,好在她的感官敏锐。 转身快步潜入黑暗,凌笃玉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更沉重的决心。 手刃张三只是开始,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那些用将士鲜血染红顶戴的蛀虫!如若碰上,那他们都将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 暗道中一股霉味,凌笃玉却仿佛又闻到四年前潼关的血与火。 前面透出微光。 “快到出口了”。 出了密道,是一处荒弃的小院,位于芒城的边缘。 动了动耳朵,传来远处追兵的呼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她快步跑出小院走进七拐八拐的小巷里。 在一处很隐蔽的拐角,凌笃玉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小储藏室,是一间小木屋。里面竟然放着些干粮和清水。 她迅速喝了灵泉水补充了体力,并将干粮和清水收入空间。 现在不是吃干粮的时候。 “...那丫头肯定往这边跑了” “大人吩咐要活口...” 有两个追兵追到她这附近了。 凌笃玉屏住呼吸,悄然后退,寻找其他出路。 在另一条岔路的尽头,有一间破旧的柴房。 走进柴房,从柴房的缝隙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岔路街上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 “麻烦” 她必须尽快转移到安全地点。 趁着夜色,凌笃玉换上一件从空间中取出的破旧男装,用煤灰抹黑了脸。用木炭棒子描粗了眉毛,衣服肩处塞入几团破布,给布鞋里垫了一些枯草,最后在脸上点了几个麻子。 完美!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城镇居民。 这几日排查的紧,得出城躲躲风头! 她记得地图上标注的另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就位于城南的一处废弃祠堂。 出了柴房,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暗巷中,她避开一队队巡逻的士兵。 好在伪装够完美,无人拦她。 就在接近祠堂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看来她没从这个密道出来” ...那丫头肯定知道太多,必须灭口... 凌笃玉屏息凝神,听出这是张三其中一个心腹的声音。 她悄悄绕到祠堂后窗,看到里面有三个汉子正在搜查。 冷静地评估形势,决定冒险一搏。 不成功便成仁! 从空间中取出一小把迷药,她悄悄点燃,从窗口破洞处投入。 等待片刻后,里面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她谨慎地进入祠堂,发现三人已昏迷不醒。 干脆利落的抹了三人脖子,搜刮了他们身上钱财,大约有一百八十枚铜板,放进空间。 找到密道入口,钻了进去。 这条密道比之前的更加狭窄难行,但幸好没有守卫。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她终于看到前方的出口。 悄悄推开出口的伪装,凌笃玉发现自己身处芒城外的乱葬岗。 有点阴森森的不过没有人心可怕! 她不敢停留,迅速向山区方向前进。 在一个小山丘上,她回头望了一眼芒城。 “我还会回来的!” 第15章 山林藏锋 凌笃玉藏身在一处极隐蔽的山洞中,洞口的藤蔓被她细心布置成天然屏障,只留下几道缝隙用于观察外界。 自从那天跑出城后,她已经在这座山上躲藏了六天。 洞内,一堆小小的篝火上面架着一个大陶罐,罐子里炖着野菜汤。 凌笃玉坐在油布铺着的地上感叹道: “还好在袁掌柜那买了些日常用品,不然连筷子都没有。” 地上那只三十斤重的小野猪是她昨天出去捡枯树枝猎到的,用自制的陷阱和弯刀配合,费了好大功夫才得手。 小心地翻动着烤的滋滋冒油的肉块,她的耳朵却时刻竖着,捕捉洞外的任何声响。 目光落在旁边一堆整理好的植物上:马齿苋,野蕨菜,山野葱….. 这些都是凌笃玉这些天摸索着采摘的。 收入颇丰。 辨别这些植物,有些是前世学过的,有些是恩师曾经教过的,有些则是靠观察野兽吃什么学会的。 “学无止境啊!”她边用筷子搅动锅里边感叹道。 沙沙沙... 洞外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凌笃玉瞬间警觉,迅速用沙土盖灭篝火,把地上的所有东西都收入空间。 整个人隐入洞壁的阴影中,匕首已然出鞘。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 透过藤蔓缝隙,她看见一个背着弓箭的老猎人正吃力地拖着一只麂子。 老人约莫五十左右,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步伐却依然稳健。 “唉呀…” 突然,老人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他的右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扭伤了。 凌笃玉屏住呼吸,心中天人交战。 “救,可能会暴露自己!” “不救,老人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哎…” 自己还是做不到视若无睹,这应该就是那种小说中描写的“圣母”?凌笃玉想。 最终,她轻轻拨开了藤蔓。 “老伯别动,您的脚踝可能骨折了。”她声音不大,却让老人猛地一惊,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猎刀。 “谁?” 老人警惕地喝道,但在看到凌笃玉的装扮后稍微放松了警惕。 他穿着一身改小的粗布男装,脸上全是泥灰,看起来就像个半大的少年。 “我是上山采药的,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凌笃玉撒了个谎,小心地靠近: “让我看看您的伤。” 老人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凌笃玉仔细检查了他的脚踝,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扭伤,没骨折。”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瓦罐,递给老人: “这是我自制的跌打药,效果不错。” 老人接过小瓦罐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小兄弟懂医术?” “略知一二。”凌笃玉含糊其辞,开始为老人处理伤处,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很快就将伤处用粗布条包扎妥当。 “多谢小兄弟,如果不是你救我,今夜在这山中我怕是危险了!” “老朽姓崔,山里人都叫我崔叔。” 老人打量着凌笃玉:“看小兄弟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凌笃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路逃难来的,家乡闹饥荒。” 看他的表情不欲多说,崔叔点点头,便不再多问,转而道: “这天快黑了,山里晚上不安全。小兄弟若无处可去,不如到老朽的茅屋暂住一宿?” 凌笃玉正要拒绝,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犬吠。 两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是官府的搜山队!” 崔叔压低声音: “快,帮我把麂子藏起来,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躲!” 凌笃玉迅速的把麂子拖进了山洞最里面用枯草遮盖住。 再把崔叔背身上,在崔叔的指引下,跑进山内围一处隐蔽的山洞。她发现这个山洞比她的藏身之处还要隐蔽,入口被瀑布遮掩,内有乾坤。 “这地方是老夫年轻时发现的。” “除了我,没人知道这里。”崔叔叫她把石桌上的油灯点上。 火光亮起。 凌笃玉惊讶地发现,洞内竟然还有简单的两张床铺,炊具,甚至还有一些储存的粮食清水风干的野猪皮和药材。 “崔叔,您为何要帮我?”凌笃玉忍不住问道。 老人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我有个女儿,若是活着,也该你这般年纪了。” 他顿了顿眼眶通红: “三年前,她被城中权贵强掳去,不堪受辱,投井自尽了!” “我和老伴老来得子,就这一个闺女,我们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娃,他们怎么敢的啊…” “后来…闺女走了,老伴也活生生的气死了…” 凌笃玉沉默片刻,轻声道: “对不起,让您想起了伤心事。” 崔叔摆摆手,突然盯着她的眼睛: “你不是普通逃难者,对吧?” “城门口贴满了你的画像,虽然画得不太像,你又乔装打扮了一番,但我认得出来。” 凌笃玉心中一紧,匕首已然握在手中。 “放松,孩子。” 崔叔语气温和: “若我要害你,早就喊人来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让那些守卫如此大动干戈?” 凌笃玉犹豫再三,选择相信面前的老人一次。她从怀中取出部分证据…那封写着土地庙交易地点的密信… 第16章 搜山围捕 兵部侍郎郭崇鸣的密令已经传达到芒城每一个守卫手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三的死让他损失了一条重要的财路,更可怕的是,那些足以让他掉脑袋的证据落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手中!!! “真是一群废物!” “一群饭桶!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养你们作甚!” 芒城县令尹大人对着手下大发雷霆: “六七天了还是一无所获!侍郎大人已经来信问责,再找不到人,你们全都滚去边关充军!” 堂下,赵义扮作普通兵士,低头隐藏着眼中的忧虑。 他借着侦督司暗卫的身份混入搜山队伍,却也不敢太过明显地阻挠搜索。 那些证据不仅关乎郭崇鸣的罪行,更牵扯到一桩更大的阴谋….他们与丽北国敌寇的秘密和谈,以割让边境三城为代价换取暂时的和平。 “大人,那女子肯定还在山中!” 搜山队的队长禀报: “我们发现城南祠堂处密道有人通过的痕迹,正是通往城外乱葬岗!” 随即再把张三手下心腹三人的死呈报上来,皆为一刀割喉毙命。 嘶—! 这女子当真狠辣至极! 赵义心中一惊。 “加大搜索力度!” 县令立刻下令: “重点排查山中猎户的住所,她可能躲藏在某处!” ——— 山洞内,凌笃玉将洗净的铁罐架在火堆上,灌里的清水渐渐泛起细密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又从桌上的布囊中舀出些许粗粮粉,加水慢慢调成糊状。 动作并不熟练。 待铁罐烧热,她用一块野猪皮在罐底轻轻抹过,随即舀一勺面糊倾入。 热油遇上面糊,顿时“滋啦”一声轻响,腾起一股带着焦香的雾气。 凌笃玉专注地看着面饼边缘逐渐变得金黄,小心地用竹片翻面。 不多时,几张巴掌大香喷喷的面饼便烙好了,叠放在一个大盘子里。 就着滚烫的热水,二人相对无言地吃着这简单的饭食。 面饼有点粗糙噎人,凌笃玉就着一口热水慢慢咽下,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崔叔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昏黄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饭后,她扶着重新敷过草药的崔叔躺下。 老人伤腿不便,翻身时忍不住抽了口气,却只摆摆手,很快便呼吸均匀,沉入梦乡。 吹熄油灯,凌笃玉在另一张以木板简单搭就的小床上躺下,床板坚硬,硌着脊背,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和旧粗布。 然而,这却是她自莫名卷入这乱世风波以来,第一次不必以天为盖,以地为席,第一次睡在离地三尺的床铺之上! 粗糙的小木床竟给她带来一种意想不到的心安。 洞顶有细密水珠凝结,偶尔滴落在一旁的石洼中,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的一声,像是为她计数着这难得的安宁时刻。 “穿越以来都快半年了,每一天都游曳在生死的边缘,不知何时才能安定下来…” 有点想“家”了….(现代) 身下虽硬,但无需在睡梦中仍紧握匕首警醒周围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洞顶模糊的阴影,耳边是老人沉稳的呼吸声与火炭偶尔迸裂的微响。 凌笃玉轻轻地吁出一口气,眼皮渐渐沉重,终是抵不过连日积累的疲惫沉沉睡去。 …… 接下来的几天,凌笃玉和崔叔躲在洞中,一边照顾老人腿上的伤,一边学习山林生存的技巧。 崔叔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户,教她辨认更多可食用的植物和药材,如何设置更隐蔽的陷阱,以及山中的隐蔽小路。 “这座山我打了一辈子猎,每一条小路都刻在心里。” 崔叔在一张兽皮上画出详细的地图:“如果情况很危急,你可以从这条小路往北走,翻过三座山就是北境了。” 凌笃玉认真学习着,心中却另有打算。 她不能永远躲藏,必须得想办法将证据送出去,揭露那些人的罪行。 与此同时,城中的赵义也在暗中行动。 通过老铁铺的联络人,将消息传回了缉督司。 然而回信让他心惊: “司中有内鬼,此事必须谨慎处理!” “赵哥,我们发现了一些痕迹。” 一个信任的兄弟悄悄禀报:“在西山腰处有个很隐蔽的山洞,看起来有人住过,但已经离开好几天了!” 赵义赶忙说道:“带我去看看。” 山洞位于一处陡峭的山崖下,极其隐蔽。 赵义走进洞内仔细检查着痕迹,突然,他在一堆灰烬中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银饰,那是他给凌笃玉的令牌上的装饰物!!! “玉姑娘一定还在附近。”赵义心中既喜又忧。 喜的是她还活着,忧的是搜山队也在向这个方向推进。 当夜,赵义悄悄离开了营地,按照令牌上的暗号,在一棵老松树下留下了暗记。 这是缉督司的特殊联络方式,只有内部人员才看得懂。 第17章 一念之间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凌笃玉踩着沾湿的草叶,小心翼翼地收集叶片上的露水。 这些清澈的水珠是她如今能获取的最干净的饮水。(明面上) 就在她俯身时,目光瞥见了不远处一棵老松树的根部,树下有几块石子被摆成了一个特殊的箭头形状,树上还有一个浅浅的波浪形状刻痕,正是缉督司用来示警的暗号。 和赵义送给她令牌上的符号一样! “是赵义”! 他果然在找她。 一整天,凌笃玉都心神不宁。 她在权衡利弊: “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赵义是否可信?” 但想起那日他闯入书房相救的眼神,那份属于军人的坦荡与正气,她最终决定冒险一试!! 子时将近,凌笃玉悄无声息地潜至山涧那处僻静的深潭边。 一个黑影从潭边巨岩后窜出,正是赵义。 他比几日前清瘦了些,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夜中依然锐利如炬。 “玉姑娘…”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你安然无恙便好。” 赵义迅速递过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正包袱: “山里搜寻越来越紧,这些干粮和金疮药你务必收下,还有火折子和盐。” 凌笃玉的目光扫过包袱,却并未伸手: “赵校尉可知,我手中所握,并非张三一人之罪证?” “它牵扯兵部侍郎郭崇鸣的罪行,以及他背后之人通敌卖国的书信,这些罪证足以让半个朝堂震动。” 她目光如刀,试图剖开对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赵义面色骤然一凛,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怒火道: “我虽未知全貌,但已料到事态极其严重!” “正因如此,你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郭崇鸣的爪牙已至芒城,他们还带来了北境驯养的“煞阴獒”!嗅觉之灵敏远超常犬,寻常山林遁形之术,恐怕难以奏效。”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远处山坳深处,骤然传来数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犬吠,撕破了夜的宁静。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追猎意味。 两人脸色同时剧变。 “玉姑娘快走!” 赵义当机立断,猛地将包袱塞入凌笃玉怀中: “往西去,穿过深处毒瘴林!獒犬虽凶,亦畏那林中气息!我来引开他们!” 情势危急,不容赘言。 凌笃玉不再犹豫,她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份以油纸严密包裹的薄薄信笺,塞入赵义手中: “赵校尉,倘若我身遭不测,请你务必设法,将此信送至都城信得过的大人手中!天下公道,或许……便系于此了!” “赵义以性命起誓,必不辱命!” 他将密信迅速贴身藏入内甲,言辞铿锵,承诺重若千钧。 凌笃玉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没入浓密灌木丛中。 身后,赵义拔出腰间佩刀,猛力劈砍身旁藤蔓,故意发出巨大响动,向着东方疾奔而去,口中发出呼喝之声,瞬间将犬吠与人声吸引过去…. 搜山队的阵容果然愈发庞大,为首的是三名身着黑衣的驯獒师,手中牵着三头壮如牛犊毛色乌黑发亮的“煞阴獒”。 “嗷呜…呜..呜.呜” 獒犬铜铃般的凶眼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发出低沉的呜咽,不断耸动着潮湿丑陋的鼻头。 它们极其高效地找到了凌笃玉曾经短暂藏身的岩缝。 “禀告大人!发现贼女藏身之所,人已遁逃!”士兵高声报告。 督厂官,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文士(郭崇鸣心腹)嗤笑说道: “呵!跑?她能跑到天边去?” “让畜生闻仔细了,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刨出来!” 獒犬仔细嗅闻着凌笃玉遗落的一块碎布,仰天发出一声长嗥,随即如同离弦之箭,向着山林深处猛冲而去,身后兵士们慌忙跟上。 山洞内,崔叔把一种散发着奇异辛涩气味的深红色草药放入石臼中用力捣烂。 “快,孩子,把这“隐踪香”的汁液涂满袖口和衣襟。” 崔叔语气急促,将黏稠的药汁递给凌笃玉: “这味道能干扰兽类鼻识,希望能骗过那些该死的畜生。” 凌笃玉依言而行,辛辣清凉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然而,洞外不远处獒犬那狂吠声却由远及近,非但没有远离,反而更加清晰躁动,显然药效没起作用,追踪并未被完全打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崔叔侧耳倾听,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透过石缝观察外界: “这帮豺狼是铁了心要抓住你。孩子…我有个主意,能为你争一条生路,只是……颇为险峻!” “什么主意?” “声东击西。” 崔叔目光决绝: “我去北边老崖坡点燃篝火,弄出大动静,把这帮龟孙引过去!你趁乱从南边野猪岭那条险道走…再通往北境……那边林密路险,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过去!” “绝对不行!” 凌笃玉断然拒绝,一把抓住崔叔的胳膊: “这太危险了!您腿伤未愈,我不能让您为我冒此奇险!” “傻丫头!” 崔叔挣开她的手,脸上竟扯出一个洒脱的笑纹,眼中闪烁着老猎人的精明与无畏: “经过这几日修养,我的腿已经好了!” “我在这片山里钻营了几十年,哪条沟坎我不熟?” “闭着眼他们都摸不到我的衣角!” “放心吧,我一个孤苦老头子,就算他们抓了我也没多大用处,顶多盘问几句。” “等你安全了,我自有脱身的办法!” “快走!” 不顾凌笃玉的泪眼阻拦,崔叔执意背起他的旧弓,将一捆干柴绑在身上跑出了洞外。 是夜,北面老崖坡方向果然燃起冲天的火光,浓烟滚滚…还隐约传来崔叔模仿野兽受伤的凄厉长嚎以及树木倒塌的巨响!!! 第18章 奔波逃亡 崔叔用性命引走了山洞附近的搜山主力。 还在疯狂逃跑的凌笃玉喉头哽咽,死死咬着牙,将泪水逼了回去。 崔叔…您一定要活下来! 最后回望一眼老崖坡那片映红天际的火光,凌笃玉踏上了野猪岭的险道。 这条险道满是枝桠藤蔓,撕扯着她的衣襟和皮肤。 凌笃玉顾不得疼痛,脑海里只反复回响着崔叔最后的话: “往南…过了野猪岭……上了山脊……往北拐……有一条我年轻时踩出的小路…...” 那是崔叔用枯草枝在她掌心草草画出的路线。 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地向山脊上攀爬,手脚并用,尖锐的岩石磨破了掌心,渗出温热黏腻的血,和汗水混在一起。 很痛,但她不敢停,身后的追兵是催命的符咒。 而崔叔在用命为她换取这片刻的生机。 就在凌笃玉几乎精疲力竭,终于快爬到山顶的时候。 身后从遥远的老崖坡方向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啊…. 那声音撕裂风声,清晰地刺入她的耳膜。 是崔叔!!! 凌笃玉停了下来,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痛到无法呼吸。 她豁然转头。 只见老崖坡方向火光滔天,人声鼎沸喧嚣,甚至隐约能听到兴奋的狂叫! “那群该死的畜生!” 泪水瞬间汹涌决堤,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 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巨大的悲伤让凌笃玉瘫软下去,直到一股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这才勉强拉回她一丝神智。 “不能回头。” 崔叔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带着最后的温情。 她猛地扭回头,不再看向那吞噬一切的人间炼狱,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跌跌撞撞地继续向上爬。 终于,凌笃玉爬上了山脊顶。 按照脑海中地图的指引,凌笃玉准备向北折行。在山脊顶上,找到了崔叔说的那条小道…一条隐蔽向下延伸的兽径。 天光渐亮,山林间又雾气太重,她不敢走在显眼处,沿着陡坡滑下,找到一处被山洪冲刷形成的狭窄深沟,沟底乱石嶙峋,侧面有一处可容身的石凹。 凌笃玉瘫软在石凹里,巨大的疲惫和悲伤如同山一样压下来,她蜷缩着身体,肩膀剧烈地颤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呜咽声。 眼泪淌湿了衣袖。 过了不知多久,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追兵或许还在扩大搜索范围,这里并不是绝对的安全。 休整一下得尽快离开! 凌笃玉起身,收集了一些沟底的枯枝和宽大的落叶,倚着石凹的岩壁,搭了一个简陋的遮蔽所,只求能从上方看不到这下面有人。 渴极了,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想起崔叔塞给她那个旧水囊时说的话: “贴着心口放着,渴了抿一口,别喝太多,山里有的是水……” 凌笃玉从怀里掏出那只干瘪的水囊,拔开塞子,里面只有小半囊水,她珍惜地抿了一小口,水质意外的清甜甘洌。 喝完这一小口竟让她几乎耗尽的体力恢复了一丝。 凌笃玉愣住了。 这水……似和寻常山泉不一样? 崔叔给她时,眼神似乎别有深意….她想起民间关于某些深山灵泉的传说,能吊命疗伤。 莫非…… 不敢多想,凌笃玉将水囊收进空间。 这是崔叔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要好好保管。 饿意紧接着袭来,从空间取出赵义给她的干粮饼吃了起来。 …… 外面日头升高,凌笃玉半睡半醒,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只有风声,鸟鸣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犬吠。 寂静反而让她更加心慌: “也不知道崔叔怎么样了?” “有没有逃出来。” 那声惨叫之后冲天的大火……她不敢细想,每一个可能的念头都像一把刀在剐她的心头。 凌笃玉只能往好方向想…. 这是血海深仇,滔天之恨。 她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对得起崔叔的舍命相救,才能报仇雪恨! 黄昏再次降临,山沟里越发冷了,凌笃玉进空间喝了几口灵泉水,又取出一块油布盖在身上。 夜里不能生火,也不能睡熟。 崔叔画在她掌心的地图路线,在脑海里反复勾勒。 “向北?还是继续向西…穿过这片连绵的山岭,就是北境。” “只要到了那边,兵部侍郎的势力或许就难以触及。” 风声鹤唳,外面的每一丝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不能再沉溺于悲伤了,得好好休息保存体力,接下来还要赶路。 当曙光再次微露时,凌笃玉醒了。 喝了兑了糖的灵泉水吃了两个菜包子,用为数不多的清水擦干净了脸和手。 换了一身旧粗布衣服,再用木炭把脸上仔细的做了伪装,凌笃玉这才爬出了遮蔽所。 第19章 金蝉脱壳 另一边的老崖坡,崔叔在密林间急速穿行,他在跑动的过程中刻意折断枝杈,踢动脚下石块,留下再明显不过的痕迹。 毕竟年纪大了,腿伤也刚好不久,让他有些体力不支,但崔叔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停下那孩子就危险了。 直到奔至老崖坡那处标志性的断崖边缘,他才停步。 呜呜—— 崖下风声呜咽,深不见底。 崔叔深吸一口气,将手掌圈在嘴边,胸腔剧烈起伏,发出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 “嗷嗷—呜!” 那声音巧妙地混杂了女子的惊惶与野兽受伤后的暴怒,在山谷间回荡,显得很逼真。 “在那边!” “快!老崖坡!有动静!” “别让她跑了!” 追兵朝着他的方向包抄而来,火把的光亮在林木间闪烁,越来越近。。 来不及了。 崔叔快速扫视四周,选定了一处岩壁凹陷的阴影,将自己牢牢镶嵌进去,呼吸在瞬间压得极低,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 很快,火把照亮了崖边这片小小的空地。 十余名追兵呈扇形围拢,为首的是那督厂官。 “人呢?”督厂官的声音尖细刺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名小旗兵上前,仔细查看了地上被崔叔刻意制造的痕迹,又探头看了看深崖…迟疑道: “大人,痕迹到这里就乱了……似乎,似乎有搏斗挣扎的迹象,会不会……失足掉下去了?” 督厂官冷哼一声,根本不信: “掉下去?” “搜!给我仔细搜!这女贼犯狡猾得很,惯会做局!” 火把更加密集地晃动起来。 突然,一名眼尖的兵子发现了岩壁那处阴影的不自然,喝道: “谁在那里?滚出来!” 所有火光与兵刃瞬间转向那片阴影。 知道躲不过了,崔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火把圈出的光亮中心,脸上带着拘谨,他粗布的衣衫被荆棘划破多处,看起来确实像经历了奔逃。 那督厂官上下打量着他,怒喝道: “老家伙,是你刚才在鬼叫?” “你把谁藏起来了?说!那个女贼犯在哪里?”他逼近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把她交出来,饶你不死!” “否则…这老崖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崔叔抬起头,口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官爷,小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小的就是个打猎的,晚上追一头瘸腿的麂子到这里,那畜生挨了我一箭,叫声是惨了点,惊扰各位官爷了。” “你放屁!” 督厂官啐了一口,“看来不动大刑,你这老东西是不会说实话了!”他猛地一挥手“给我拿下!” 两名追兵扑上前来,就要扭住崔叔。 崔叔眼中精光一闪,他看似佝偻的身躯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肩膀一沉,撞开一名追兵,同时矮身躲过另一人的擒拿。 作势就要向人群外突围,他必须把这场戏做足,必须要让他们相信,他拼死反抗是为了掩护那个“已经失足掉下崖下”的人。 “找死!” 那督厂官勃然大怒,锵啷一声佩刀出鞘,对着崔叔脑门直劈而下! 噗呲——! 崔叔看似已无力完全躲开这一刀,他竭力侧身,但那刀锋还是狠狠地划过他的胸前! “啊———!” 一声痛苦的哀嚎。 粗布衣衫瞬间裂开,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胸腹,鲜血涌出,顷刻间染红了他的前襟! 剧痛让他踉跄着向后猛退数步,脚跟一下踩在了断崖的边缘,碎石簌簌落下。 崔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可怕的伤口,又抬起头,看向那些逼近的追兵,脸上竟露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让所有追兵都是一怔。 都要死了还笑什么? 下一刻,崔叔不再有任何犹豫,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直直坠下了那深不见底的老崖坡断崖! “大人!他跳崖了!”小旗官惊骇地扑到崖边向下望去。 只见那道身影在陡峭的崖壁上快速翻滚,很快就被黑暗吞噬,再也看不见踪影。 只有几块被带落的小石头,哗啦啦响了很久才传来微弱的回音。 那督厂官走到崖边,面无表情地向下凝视了片刻。 “大人,这么高,掉下去,必死无疑。”小旗官走近低声道。 督厂官冷哼了一声: “算这老东西走运,死得痛快!便宜他了!” “那女贼肯定跑不远,或者也死在哪处山沟沟里了!” “继续给本官搜!扩大范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大人”! …… 崔叔在坠落的刹那,身体飞速掠过崖壁,就在他第三次猛烈撞击崖壁速度稍缓的瞬间,他的右手猛地伸出,精准无比地死死抓住了一根足有他手臂粗壮的古老藤蔓! “刺啦——!” 下坠的巨大冲力将他的手臂撕裂,掌心也瞬间被粗糙的藤蔓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他咬碎了牙关,没有松手。 身体重重砸在崖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胸前的伤口更是痛得几乎让他晕厥。 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吊在那里,紧紧贴着崖壁,屏息凝神,仔细倾听上方的动静。 直到确认追兵认为他已必死无疑并离开了,崔叔才敢一寸寸移动。 他熟悉老崖坡的每一处地形,年轻时为了采药打猎,几乎爬遍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也知道这藤蔓能直达崖底一处潭洞,忍着钻心的剧痛,利用藤蔓和崖壁的凸起,崔叔缓慢地向下滑降。 每动一下,胸前就有血液涌出,视线阵阵发黑。 终于,双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身子立刻瘫软下去,但不敢停留。 崖底光线昏暗,腐叶的气息浓重。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几乎报废的身体,踉跄着向前挪动。 在一处被瀑布般藤萝完全遮掩的岩壁前,崔叔拨开藤蔓,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狭窄洞口。 这是他年轻时狩猎常用的落脚点,里面甚至还藏有一些应急的物资。 连忙钻了进去,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疼痛便更加清晰了。 靠在洞壁上崔叔剧烈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全身。 洞内很小,但干燥。 角落堆着一些干燥的茅草,还有一个破旧的瓦罐和一个小木箱。 崔叔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小木箱。 “谢天谢地,里面的东西还在…” 箱中有一小坛烈酒,一卷略微发黄但还算干净的麻布,还有一些他自制的止血草药膏和几株晒干的消炎用的草药。 第20章 苍茫山岭 处理伤口的过程残酷得如同又一次酷刑。 特别是用烈酒清洗那道可怕的伤口时,崔叔全身的肌肉都因剧痛而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晕死过去。 但他硬是挺了过来,将捣碎的草药厚厚地敷在伤口上,再用麻布一圈圈紧紧缠绕包扎。 做完这一切,几乎耗尽了崔叔最后一丝力气,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茅草铺上,意识迷迷糊糊的… 洞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寒冷让他瑟瑟发抖。 思绪却飘远了…. “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如若她按我指的路…往北…应该能走出去吧……” “山脊那边……路险……但安全……” “追兵……应该被我引开了……” “有疗伤效果的清泉水……够她撑一段时间……” “……” 灌了口烈酒,崔叔眉头紧锁,希望她能平安无事。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天,为了躲避追查,他们不敢过多交谈。 “还没……来得及问她……叫什么呢……” 崔叔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微弱,最终被洞外的雨声彻底吞没,昏睡过去。 ——— 仔细抹去这处有人停留的痕迹,系上水囊,背好装着干粮的包裹,将匕首别在腰后最顺手的位置,凌笃玉迈步向北而行。 北境!目前是她唯一能躲避追兵的地方。 但前往北境的路途遥远,首先要穿越眼前这片连绵的山脉。 山路崎岖难行,林木愈发地茂密了。 为避免暴露行踪,她刻意避开现成的小径,只在林间穿行。 日头渐高,林间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凌笃玉正想找个阴凉处歇歇脚,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人语声,她立即闪身躲到树后朝前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小径上,一家三口正向这走来。 走在前头的汉子三十出头模样,身材高大却微驼着背,粗布衣裳上打满补丁。 此人面色黝黑,拄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 身后跟着的妇人年纪稍轻,虽然面有菜色,衣衫破旧却收拾得整洁,一手挽着个破旧的包袱,另一手紧紧牵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那孩子瘦小得让人心疼,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不哭不闹地跟着父母,偶尔还会轻声问: “娘,您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凌笃玉观察片刻,确认这家人并无威胁,这才缓步从树后走出。 那汉子猛地警觉,立即将妻儿护在身后,粗声问道: “什么人?” “过路的。”凌笃玉停在数步之外,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请问这是前往北境的路吗?” 妇人打量着她,见她孤身一人,风尘仆仆,神色稍缓: “郎君也是往北境去的?这一路可不太平。” 凌笃玉点头: “听说北境安稳些,想去寻条活路。” 汉子仍保持警惕,但那小男孩却好奇地探出头: “哥哥也是去漠城吗?我们要去墨北镇投奔舅舅!” “墨北镇?”凌笃玉心中微动,“听说北境有三大城,不知哪处更宜居?” 妇人见她问得诚恳,便多说了几句: “北境三大城,最大的是北方漠城,往西是兴北城,往东是霜叶城。” “我们要去的墨北镇就在漠城地界。”她叹了口气。 “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安稳的地方?不过是投奔亲戚,勉强糊口罢了。” 凌笃玉顺势问道: “不知北境近来可太平?听说边关不太安宁。” 汉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丽北国时常扰边,不过有萧将军镇守,还算安稳。”他提及萧将军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 “萧将军?”凌笃玉故作不经意地问。 “正是。”汉子点头,“萧将军治军严明,待百姓也公正。若不是他,北境早乱套了。” 小男孩插话道: “舅舅来信说,萧将军上月还剿了一伙马贼,救了好多百姓呢!!” 凌笃玉心中稍安。 兵部侍郎的爪牙应该伸不到北境。 一路同行,凌笃玉得知这家人姓于,原是南边的农家大户,因家乡遭灾严重又遇兵祸,不得已才北上投亲。 于大哥沉默寡言,但熟悉山路,时常提醒避开险处。 于大嫂心细,见凌笃玉干粮不多,硬是分了她一块玉米饼子。 小男孩名叫凡儿,懂事得让人心疼,从不喊累叫苦。 凌笃玉也投桃报李,帮于大哥处理了脚上的水泡,又采了些可食用的野果分给众人,她刻意收敛身手,只表现得像个普通的逃难者。 凡儿很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哥哥,悄悄告诉她: “哥哥,我爹说北境虽然冷,但地广人稀,只要肯干活,总能活下去。舅舅在墨北镇有个铺子,说可以教我做生意呢!” 凌笃玉轻轻摸摸他的头,心中却沉甸甸的。 这些百姓只求温饱平安,而那些权贵却为一己私利,不惜通敌卖国,置万千生灵于不顾。 第21章 林中小屋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第三日午后,日头偏西,一行人走到了一个大路的岔路口。 这条大路一分为三: 向北延伸的小路较为平坦,通往漠城方向。 向西小径则蜿蜒入山,通往霜叶城。 向东蔓延的小路也是不太好走,杂草丛生,通往兴北城。 于大嫂停下脚步,担忧地望着凌笃玉: “小郎君,当真不跟我们一同去墨北镇?前面山路凶险,你一个人怎么成?” 凌笃玉摇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多谢大嫂挂心,但我确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往西去。” 于大哥沉默地望着西面的山岭,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粗麻纸: “这是我往年来这打猎时记下的路线,标了几处能歇脚的山洞和泉眼。” “山路难行,郎君务必当心!” 凡儿扯住凌笃玉的衣角,眼圈微红: “哥哥,你以后一定要来墨北镇找我们啊!” 凌笃玉心头一暖,摸了摸凡儿圆圆的小脑袋,她仔细地将地图收进怀中,又从行囊中取出用油纸包着的一块盐块,强行塞进于大嫂手中: “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 于家三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北面的小路上,凌笃玉站在岔路口望了许久,喝了一些灵泉水补充体力,这才踏上向北的山径。 不能跟他们再一道走了,只能骗他们自己去霜叶城。 那些人还在抓她,不能连累于大哥一家三口。 连日的逃亡已经消耗了她大半的心神,若是再强行赶路,只怕没被追兵发现,自己先要倒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了。 凌笃玉决定暂时停下脚步,休整些时日再出发北境。 打定主意后,她开始仔细勘察周边环境。她没有沿着明显的小径行走,而是拐进了一片密林中。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笃玉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提供庇护的地形,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方,有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甚至还有几棵交错生长形成天然屏障的古树。 睡树上也不是不行,不过还是再看看吧。 同时,她特别注意寻找靠近水源的地方,侧耳倾听是否有溪流的水声? 也谨慎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比如鸟鸣的方向是否突然改变,林间是否有不自然的寂静,这些都可能意味着潜在的危险! 意外地发现在一处爬满藤蔓的山壁前,竟伫立着一栋小木屋。 凌笃玉潜伏在远处的树丛中,仔细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 确认四周并无人迹,她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吱—呀—— 木屋以粗木搭建,屋顶铺着厚实树皮,门扉虚掩,她轻推开门,陈旧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一张粗木桌子,一把椅子。 墙角堆着些许干柴,壁炉里积着厚厚的陈灰。 桌上还放着一个比脸还大的陶碗。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凌笃玉仔细检查了每个角落,确认没有陷阱或危险,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连日奔波的疲惫瞬间袭来,她几乎站立不稳。 自从离开芒城,这是她第一次找到能够称得上“安全”的栖身之所。 凌笃玉从空间中取出清水,用粗布沾湿把屋子整整擦了三四遍,然后从空间取出那天在山洞里未吃的野菜汤和烤野猪肉。 热腾腾的野菜汤温暖了胃,焦香的烤肉满足了心。 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这一餐胜过世间所有的山珍海味。 饭后,她仔细检查门窗,用一根结实的木棍抵住门扉,又在门口和窗下撒上细土(这样若是有人靠近,便能立即察觉。)… 凌笃玉躺在床上握紧匕首,却没有立即入睡。 她想起于家三口眼中的希望…想起交给赵义那些沉重的证据。 更想起舍命相救的崔叔…!! 不知想了多久,凌笃玉终于扛不住疲惫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时,日光已西斜。 凌笃玉怔怔地望着从木窗缝隙漏进来的光线,一时有些恍惚。 已经太久没有这样毫无戒备地安睡了,她迅速起身,先警惕地检查了门边和窗下昨晚撒的细沙。 沙面平整,毫无痕迹,她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壁炉里的余烬还未完全熄灭。 凌笃玉添了把墙角干柴,重新引燃。 陶锅内,清水渐渐沸腾,她倒入淘洗好的糙米,米香随着蒸汽缓缓溢出。 另一口锅里,把那头三十斤的小野猪肉切块煸炒出油,加入水和发好的干豆角一同炖煮。 “如果再加点粉条和土豆就完美了”凌笃玉心想。 香味扑鼻,这豆角是腌制过晒干的,微微带点咸味。 快起锅的时候加了一丢丢糖提鲜。 盛了满满一大碗糙米饭,浇上浓香的炖菜。 一口下去,米饭粗糙却饱满的口感,裹挟着炖得软烂入味的野猪肉和豆角,温暖从胃里蔓延至全身…她吃得有些急,连添了两碗饭。 自从踏上逃亡之路,凌笃玉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热腾腾的饱饭了。。。 第22章 意外收获 饱餐过后,凌笃玉取出空间里的清水仔细地洗了碗筷,待碗筷晾干后,她心念微动,便将它们收进了空间。 无意间瞥见了空间角落里那十几口摞在一起的小箱子,这都是从张三书房顺手捎来的。 连日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歇下脚,竟差点忘了还有这些东西。 她擦干净手,在木板床沿坐下。 心里想: “还没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呢?” 空间里,凌笃玉蹲在那十几口小箱子前,拿起一个箱子。 哟呵,箱子看着小还挺沉呢。 木头结实,边角还包着铁,看着就挺精致的,逃命时没空细看,现在总算能瞧瞧里面到底装了啥。 她抽出匕首,撬开第一个箱子的锁。 盖子掀开,先看见一层干谷糠,拨开糠,底下竟是排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子! 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哑光,她顿了顿,接着又打开另外几口—差不多大小的箱子,里面几乎都是银锭,夹杂些金豆豆,堆在一块儿装满了整。 直到打开一口小点的箱子,才不一样。 里头衬着旧绿绒布,摆着些首饰。翡翠镯子水头足,珍珠发钗颗颗圆润饱满,红宝石戒指颜色正,还有金丝编的项圈,样样精细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一看就不是普通铺子能买着的,倒像是哪家压箱底的宝贝。 蹲在这些值钱货中间,凌笃玉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后背发凉。 “张三不过是个小官,哪儿来的这些财宝?” “就算“贵人”给,也不会给这么多” 想想这一路逃荒见过的景象,地刨光了,树皮啃没了,路边还有没人收的尸首……这年头,多少人连口饭都吃不上…可偏偏有人还能藏着这么多金银珠宝。 这哪是贪钱,这是吃人! “荒年呐…本就不易…”她低声念叨,喉咙发紧。 缓了口气,她冷静下来。 气也没用,东西还得处置。 这钱虽不干净,但她不会傻到扔了或交出去,交给谁? 上头的人说不定更黑。 “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了。”凌笃玉自言自语道。 这笔钱能让她活得好点,她琢磨着留起一部分,往后若有机会,帮帮那些真正活不下去的人,就当是给这脏钱赎点罪。 剩下的须得用在正处,北境东西贵,得买药,买些吃食,添厚衣裳,或许还得换匹好马,再弄把快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钱是个好东西,能换物资,能保命。 但不能为了钱什么龌龊事都干,像张三那样的畜生,钱再多,也早就不算个人了! 凌笃玉把箱子一一合上,出了空间,熄灭了壁炉。 躺在板床上,睁眼望着窗外黑乎乎的山林….生存的钱是有了,再歇两日,就该动身往北境走了。 ——— 陇元国都城,兵部侍郎府,深夜。 书房里只点了几盏油灯,郭崇鸣脸色乌青。 他压根就没看桌上那堆得高高的公文,两只死鱼眼死死盯着跪在眼前的侍卫首领。 空气中沉闷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他右手一抬,抓起手边那杯刚沏好的热茶,看也不看,就往地上掼去! “哐啷——!” 瓷盏炸开,碎片混着热茶喷溅得到处都是。 好几片碎瓷片擦着侍卫的裤脚飞过,他整个人吓得一缩,头磕到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郭崇鸣忽然站起来,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 官靴踩过地上的茶水,发出细微黏腻的声音,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像踩在侍卫首领的心上! “一个受了伤且无依无靠的小女孩” “你们这么多人都抓不回来?我养你们,是专门听你们说办不到的吗?!”郭崇鸣质问道。 侍卫头也不敢抬,急声辩解: “大人明鉴!不是属下们不尽心……可老崖坡再往北,是真真正正的原始老林,树密得遮天,沟深得不见底。” “她若得了那老猎户的帮助,有心藏起来,甚至可能早已…” “早已什么?早已死了?”郭崇鸣停步,转身一脚踢开挡路的碎瓷片: “那就去确认!活要见人,死!你也得给我把尸首拖回来!” 他几步跨到侍卫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逼他抬头: “她手里攥着的东西,若漏出去半个字,你,我,我们所有人,都不是掉脑袋就能了事的!” “那是诛九族的大祸!你听没听明白!?” 侍卫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回不出来。 郭崇鸣狠狠地甩开他,又继续踱起步来。 “加三倍人手。”他最终停在窗边,背对着侍卫,声音斩钉截铁道。 “通知下去,所有通往北境的要道,尤其是漠城,兴北城,霜叶城那几条路,给我钉死了!” “驿站,客栈,过往商队…一个不许漏! “还有,重点盯紧萧鼎!” 他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他营里多跑了一匹马,我也要立刻知道!” “是!卑职这就去办!这就去!”侍卫如获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撞着冲出门外。 门“哐”的一声合拢。郭崇鸣仍然站在原地,半晌,他猛地抬手,“哗啦”一声推开了紧闭的雕花木窗。 一阵冷风从窗口灌入房中,灯苗倏蹿了几下,险些熄灭。 他死死盯着窗外无边的黑夜,目光仿佛要刺透这重重屋宇,一直望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山林。 第23章 是善是恶 逃亡的这些日子,凌笃玉睡得像只惊弓之鸟,每隔一个时辰总要惊醒一回。 每次惊醒,眼前都会浮现崔叔离去的身影,那个以命相救的老猎户,用命为她挡住了身后的追兵。 用冷水擦了把脸,借着窗隙透进的晨光,凌笃玉再次展开于大哥给的那张地图。 糙纸已经磨损得厉害,上面还沾着点点暗褐色的血迹。 墨笔勾勒出的“风煞岭”“断肠崖”“夺魂天”这几个字,像一道道鬼门关在等着她自投罗网。 “至少还要一个多月。”凌笃玉轻声自语。 回想起自己之所以逃亡,不是因为什么冤屈,而是因为她那对狠心的爹娘,为了五斤粮,要将她卖给五十岁的张老爷做玩物。 虽然这一路惊险,但她不后悔当初跑了出来… 清点空间的食物时,凌笃玉的眉头越皱越紧。 菜包子只剩六个,粗粮粉勉强能做十来个饼子,干豆角一小把,窝窝头三个,糖和盐都快见底…. 好在野猪肉还剩不少,不过这些食物远不够她在路上吃。 所幸时值夏末秋初,山林里野果和可食用的根茎不少,可以出去采点野果,找点食物,取点溪水存在空间。 “哒哒哒” 做好打算,正要出门觅食,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凌笃玉闪到窗后,看见一队骑兵沿着山脚下疾驰而过。 约莫十人,佩刀持弓,装束统一。 为首的不时勒马查看地面,分明是在搜寻什么。 “这些莫非是郭崇鸣派来搜捕她的人?看来对方的搜捕网已经撒到了北境沿线。” 待马蹄声远去,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危机感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又在木屋里躲了几日,确定外面安静了,凌笃玉才出门寻找食物和水源。 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灵泉水。 按地图标处找到一处山泉,刚灌满水囊,就发现附近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还有被折断的树枝。 再往前走,发现一处山坳里营火余烬,摸上去还是温的。 “搜得真紧!”凌笃玉喃喃自语,立刻返回小木屋,收拾好东西放入空间。 抹去所有居住痕迹,换上了刚从村里逃出来时穿的破烂衣裳。 她必须在下一批搜捕队到来前离开。 雨开始下的时候,凌笃玉正躲在一个岩洞里,疾步走了两个时辰才找到这处岩洞。 看着外面的雨,她不由想起于家三口…“不知他们是否平安到达墨北镇?” “还有赵义,证据可曾交到可靠之人手中?” 雨声中忽然混入异响。 凌笃玉握紧匕首,屏息倾听。 马蹄声,不止一匹,正朝这边赶来。 岩洞虽隐蔽,却经不起仔细搜查。她毫不犹豫冲进雨幕,躲进附近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刚藏好身子,五六个骑兵就出现在雨幕中。 他们在岩洞前勒马,为首的下马查看。 有人在这儿避过雨。那人大声说道。 另一人接口: 会不会是我们要找的人? 难说!这荒山野岭的,除了那个逃跑的丫头,还有谁会在这种天气赶路? 凌笃玉的心跳加速,这些人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野兽嘶吼,接着是马匹受惊的嘶鸣。 什么动静?搜捕队员顿时紧张起来。 二蛋,雷子,去那边看看!为首的命令道。 两个年轻些的骑兵策马向西而去。凌笃玉趁机仔细观察这队人马,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衙役。 雨越下越大,二蛋和雷子很快回来了。 “头儿,是头黑熊,已经跑了。”雷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过我们在那边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果核。 “看来她就在附近。”为首的眼睛一亮,“搜!都给我仔细搜!” 雷子和二蛋交换了个眼神。 二蛋年纪稍长,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总是带着三分凶相。 雷子则面庞黝黑,眼神里藏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 “头儿,这雨越下越大,要不先避避?”雷子试探着问。 “避什么避!抓不到人,回去都得挨板子!”为首的怒吼道。 “郭大人的手段你们不是不知道。” 听到“郭大人”三个字,所有人都沉默了。 凌笃玉屏住呼吸,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握紧匕首计算着如果被发现自己该如何突围。 雷子,你带两个人往东边搜。” “二蛋你跟我往西。”为首的重新分配任务,“发现犯人踪迹立刻发信号。” 雷子点点头,招呼另外两人上马。 临走时,他瞥了一眼二蛋,眼神复杂。 二蛋微微点头。 凌笃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心中疑惑。 这些人看似统一,内里似乎另有文章。 搜捕队分散开来,脚步声和马蹄声在雨声中渐渐远去。 凌笃玉却不敢动弹,依旧屏息藏在灌木丛后。 果然,不过一炷香时间,为首的又独自折返,仔细搜查了岩洞周围,这才真正离开。 凌笃玉松了口气,却依然保持隐蔽。雨小了些,天色开始变黑,她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处。 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对话声。 “二蛋,你说咱们这么做,对么?”是雷子的声音。 凌笃玉重新蹲下身,透过灌木缝隙,看见二蛋和雷子站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避雨。 其他队员不见踪影。 “有什么对不对的,这世道,能活命就不错了。”二蛋压低声音道。 “那可是个小丫头...”雷子欲言又止。 二蛋嗤笑一声:“小丫头?” “郭大人舍得花这么大价钱抓的小丫头,能是普通人?” “再说了,抓不到她,倒霉的就是我们。你忘了上次督厂官没抓到人,被打了三十大板的事?” 雷子不说话了,只是默默擦着刀上的雨水。 凌笃玉的心脏狂跳。 原来郭崇鸣为了抓她,竟然动用了这么多人手! “郭大人答应的事,几时兑现过?”雷子冷笑,“前几年抓那个崔猎户的女儿,说好赏一两银子,最后每人就分了二百个铜板!钱没拿到,那姑娘倒是跳井死了!” 雷子沉默了会,声音压得更低地说: “我说二蛋,你有没有想过...放水?” 二蛋猛地抬头: “你疯了?被发现可是要挨军棍的!” “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雷子的声音带着诱惑,“我看那小姑娘也不是坏人,崔老四偷偷跟我说,她是因为不肯做郭大人的“丫鬟”才偷偷逃跑的。” 第24章 峰回路转 “雷子,不是我不讲情面。”二蛋犹豫着开口,“我弟弟还在姓郭的手底下当差,万一事情败露…他第一个遭殃…” 偷听的凌笃玉愣住了。 崔老四? 难道是她认识的崔叔? 他怎么会和这些搜捕队员有交集? 雷子沉默片刻,蓑衣下传来低沉的声音: “就这一回。” “你也知道,我老娘病重,急需用钱,可这钱……我赚得不踏实。” 雨越下越大,二蛋终于叹了口气: “雷子,你当我就踏实?” 雷子没接话,林子里只剩雨声。 “上个月中旬巡山”二蛋语气带上了几分压抑,“我在那口废井边,撞见崔老四了。” “那天他就蹲在那儿烧纸钱,浑身淋得透湿。”二蛋的声音越来越低,“他闺女……就是在那口井没的。” “我也不想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可是我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郭崇鸣手上…” 雷子啐了一口,没说话。 “当年我就在现场,虽然没直接参与抓捕”二蛋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但我也算帮凶” “那姑娘……那姑娘是被活活逼死的!我认得她,巡山时还给我们送过饼子……”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我他妈啥也不敢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那群杂碎欺辱….” 雷子沉默良久,才哑声问: “……所以你不会向头儿告发我?” “搜这姑娘,跟当初逼死崔老四闺女的路数一模一样。”二蛋摇摇头声音涩得发苦,“我昧良心一回了,不能再来第二回…” “雷子,可我真没法明着帮你,我弟弟……” “懂了。”雷子沉沉应道“不让你难做。各自搜吧,回头就说没见着。” 马蹄声再次响起,两人分头没入雨幕。 凌笃玉从灌丛里钻出来,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她抹了把脸便毫不犹豫地朝着雷子离开的方向跟去。 天黑透前,凌笃玉在崖壁下找到一个浅洞。 洞里有些干柴,她哆嗦着生起火,这才暖和了些。 洞外传来踩过泥水的脚步声,凌笃玉抓紧匕首贴紧石壁。 一个人影踉跄着钻进来,脱下湿透的蓑衣,是雷子。 他径直蹲到火堆前伸手取暖,头也没回。 “出来吧。”雷子声音平静,“真要抓你,刚才我就不会和二蛋说那些。” 凌笃玉仍紧握匕首,从阴影里走出来。 “为什么…”她刚开口。 雷子回头看她一眼,脸上还淌着雨说到: “二蛋往西去了,一时半会儿过不来。”顿了顿,“崔老四以前帮过我老娘。他闺女的事……我们都欠他的。” “你认识崔叔?崔叔现在怎么样了”凌笃玉忙问道。 “从老崖坡脱困后就走了。” “郭崇鸣的人还去他家里抓他,没逮着,但他在这山里也留不得了。”雷子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小包扔过来, “这是他临走前托可靠之人带给我的,还有封信,信中说叫你别去漠城,萧将军近日不在漠城,难免郭崇鸣的手会伸进漠城。” “让你去乌贼寨找“陆刀把子”。” “那乌贼寨虽然是道上有名的土匪窝子,但陆刀巴子是崔老四的结拜兄弟,可投靠。” 太好了,崔叔还活着!! 雷子叹了口气,在火堆旁坐下: “崔老四对我有恩!三年前我老娘病重,是他给我草药稳住我娘的伤,又出钱请的大夫” “他为何帮你” “巡山的时候和他一起打过猎喝过酒…”雷子拨弄着火堆。 凌笃玉稍稍放松警惕,但依旧保持距离:“你们怎会为郭崇鸣如此卖命?” “郭崇鸣?”雷子冷笑,“我们可不是他的人。我们是北境巡防营的,奉命协助搜捕而已。” “要不是上头压着,我娘又急需买药的钱,谁愿意趟这浑水。” 凌笃玉接住油包,打开一看,是一块地图,一枚碎银锭子,还有一些药粉… 忽然,洞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比之前更加急促。雷子脸色一变忙起身道; “肯定是二蛋!你快从后面走,我拖住他!” 凌笃玉犹豫片刻,雷子急道: “信不信由你,但崔老四不会害你!” 脚步声越来越近,凌笃玉一咬牙,抓起包袱向后洞跑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雷子一眼说道: “谢谢,保重。” 凌笃玉捏紧油布包,转身就扑进了洞穴深处。 她听见身后洞里传来雷子抬高的嗓门: “二蛋?你怎么找过来了?这破地方还没搜完?” “雷子你怎么在这?” “妈的,躲雨呗。这鬼天气,搜个屁啊。” “发现什么没有?” “有个鬼!连个兔子影子都没见着...” …. 二人交谈的声音渐渐被雨声和石壁隔开,凌笃玉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洞口扎进雨幕,手中始终紧握着那锭碎银… 第25章 深山寨子 大雨总算停了,转为毛毛细雨。 凌笃玉靠着一棵大树,从怀里摸出那张被体温捂软的牛皮地图。 崔叔画的地图线路清晰,勾勒出蜿蜒的山径,溪流和重要的城市标记点。 凌笃玉的手指最终停在标着“乌贼”二字的地方,方向很明确,要一路向北。 收好图,她重新背起破包袱,踏着泥泞的山路继续前行。 饿了,就从空间中取出干粮,配着灵泉水小口咽下,喝完灵泉水力气也回来很多。 路比想象的难走,山路被暴雨冲刷得沟壑纵横,泥泞不堪。 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粗布鞋里早已灌满了泥水,双脚都被泡得发白起皱,凌笃玉只钻老林,不敢走好路。 耳朵一直竖着,听听远处有没有马蹄,林子里有没有人学鸟叫(那是搜山队常用的联络信号,崔叔教过她)。 夜里更不能生火,找个石缝或树洞缩着,握紧匕首,几乎不敢睡。 稍有动静,她就惊醒,心咚咚咚直跳。 就这么过了六天七夜,凌笃玉都没怎么合过眼。 脸更瘦了,嘴唇干裂,身上脏的更是不能看,只有那双眼睛还乌黑清亮。 直到第七天早上,雾终于散开了,她按地图上的指引爬上一处陡坡。 当拨开乱藤和杂树,凌笃玉一下子愣在原地。 地图没有错,总算到了。 乌贼寨,并非是一个小山坡里的土匪窝。 它卡在地势险要的山谷里,背靠陡峭绝壁,易守难攻。 寨子也远比凌笃玉想象的大多了,从栅栏的缝隙间望去,茅草屋顶密密麻麻地挤着,还有少数几间木屋,看不到头,简直像一个小型的村子! 最吓人的是它的防守,整个寨子都被一圈两丈来高的木栅栏牢牢围住,那栅栏用的都是削尖了的粗壮原木,深深打入地下。 栅栏外清出一大片空地,没有人能偷偷靠近。 高出栅栏不少的哨塔上有人走动,不停扫视山林。 唯一的小路从空地中间穿过,像一条送上门的靶道。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匪寨,分明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深山堡垒。”凌笃玉心想。 没有崔叔的地图,外人绝对找不到此地,更别想溜进去。 凌笃玉伏在灌木后,仔细观察。 哨塔上的人换岗熟练,寨门紧闭,大门是厚木加铁条的…..她摸了摸怀中那块银锭子想起雷子的话: “去找陆刀把子…”。 可怎么进去? 直接走过去,对着了望台喊“我找陆刀把子”? 恐怕话没说完,就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崔叔只给了地点和人名,却没给她通关的暗号或信物。。。(只有那块银锭子) 猫了一个时辰,肚子又叫了,她原地啃完干粮,喝了几口灵泉水。 “必须得想办法进去了,一直躲在这里不是办法,追兵不知何时会搜到这片区域”凌笃玉心想。 吱呀— 就在这时,寨门开了道缝。 只见一队约莫七八人的马队从寨子里出来,马蹄都包了粗布,走得悄无声息。 这些人穿着粗布短打,外面套着皮甲,腰间挂着刀剑,甚至还有人背着弓弩,不像寻常土匪,倒像训练过的兵。 领头的是个糙脸汉子,眼神凌厉,一挥手,几人迅速没入林中。 寨门即将再关的刹那,凌笃玉下了决心。 不能再等了。 这是一个机会,至少证明寨子里的人是会外出的。 凌笃玉站起身理理衣服,藏好匕首,举起双手,一步一步走进空地,朝寨门走去。 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了望台上的注意! “站住!什么人?!”哨塔上厉喝传来。 同时“嗖”的一箭,钉在离她十步的地上,箭尾直颤。 她停步,小心脏砰砰直跳,却强装镇定地抬头朝上喊: “我找陆刀把子”!是崔叔让我来的!” 声音中带着一点颤抖,在山谷里荡开。 上面静了片刻,换了个粗嗓子的吼道: “哪个崔叔?!” “老崖坡崔老四!”她高举那枚银锭子。 墙头一阵细微骚动。 门没关死,可也没开。 过了一会儿,那粗旷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你一个?” “就我一个!”凌笃玉大声回应。 又是短暂的沉默,凌笃玉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从高处落下,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好像在评估她的威胁性,好在现在的她就是一个浑身污脏,狼狈不堪的小女孩。 终于,厚重的寨门再次“吱呀”作响,推开一道刚够一人进的缝。 “进来!”里面令道,“快点!别耍花样!!” 凌笃玉放下发酸的手臂,握紧银锭,吸了口气,走向门内。 门后有几个持刀汉子冷脸盯着她,刚跨进去,身后寨门就“轰”地关上,彻底隔断外面。 第26章 匆匆那年1 门后数道目光立刻盯在她的身上,凌笃玉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条夯土主道上,两旁皆是密密麻麻依地势而建的简陋茅屋和少数稍显齐整的木屋。 一些寨民闻声从屋里或角落里探出头来,男女老少都有,大多都面带菜色,衣着破旧。 但与外面流民不同的是,他们眼中至少还有一丝活着的光彩。 此刻,寨民们正带着几分同情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新来的闯入者。 只因凌笃玉的样子确实够惨。 连续多日的逃亡生活,让她浑身裹满干涸的泥浆,头发纠结成缕,黏在脸颊和脖颈上,那身衣服更是破烂不堪。 衣服多处被树枝划破,露出里面污黑的里衣。 凌笃玉站在那里,瘦小又狼狈。 与周围那尚算整洁的寨民相比,她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乞儿。 两个穿着黑色短打,腰间别着短刀的年轻汉子走上前来,虽都面色冷硬,但他们的眼神里并没有太多恶意,更多的是例行公事的警惕。 “若有武器就交出来。”其中一个汉子说道,朝她摊开手掌。 凌笃玉依言从袖中抽出那柄跟随她多日的短匕,刀柄上还沾着泥污,她将它轻轻放在那汉子粗糙的掌心里。 另一个汉子则上前,快速地在她胳膊和腰间拍按了几下,确认没有藏匿其他武器。 “菊婶!”交还匕首的汉子朝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系着围裙的妇人应声走了出来。 菊婶上下扫了凌笃玉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造孽哦,好好的孩子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菊婶嘟囔着走上前,用手熟练地在凌笃玉身上仔细摸索检查,从腋下到腰间,再到裤腿和鞋里,动作比刚才那汉子细致得多。 确认无误后,她朝那两个汉子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其中一个汉子对凌笃玉示意道,语气缓和了很多,“二当家要见你。” 凌笃玉默默跟上,那菊婶也跟在旁边,一路还在低声念叨: “一会儿给你找身干净衣裳,再烧点热水洗个澡,小姑娘家家的,这像什么话……” 他们沿着主道向上走,来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台。 这里矗立着一栋明显比周围茅屋结实宽敞许多的三间室木屋,屋前还有一小片夯实的平地,门口同样守着人。 带路的汉子与守门人低语两句,然后推开了中间那扇木门。 屋里光线尚可,窗户开着,能闻到淡淡的木头和烟草混合的气味。屋内陈设简单,只有桌椅和一个摆着茶具的木柜。 吱拉— 一个男人正坐着喝茶,听到动静,他站起身来。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不高但极其粗壮结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粗布衣裤,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布满旧疤的小臂。一头短发,更显面容硬朗。 只是站在那里,一股杀伐果决的气场便自然流露出来。 他审视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凌笃玉身上! 带路的汉子恭敬道:“二当家,人带来了。” 陆刀把子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汉子和菊婶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人。 凌笃玉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她强迫自己站直,迎向那道审视的目光。 “你说,是老崔让你来的?”陆刀把子开口了,声音沙哑。 “是。” 凌笃玉从怀里掏出那枚碎银锭,上前两步,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 “崔叔说,拿着这个来找您,陆……陆叔。” 陆刀把子的目光扫过那枚银锭,眼神骤然一凝,他伸出手将银锭拿起,粗厚的手指摩挲着银锭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细小凹痕。 这个动作,这个细节,让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稍稍收敛了一些。 再次看向凌笃玉,这一次,陆刀把子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怎么样了?” 凌笃玉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崔叔女儿跳井的惨状,想起崔叔为了救她正在逃亡的路上…..但她不能说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是崔叔牵挂的兄弟,她不能刚见面就给他带去那样的噩耗,更不能暴露自己正在被追捕的事情。 凌笃玉垂下眼眸轻声道: “崔叔……他一切都好。只是……不方便来看您,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陆刀把子看了她几秒,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但他最终没有追问。 “哎…” 将银锭紧紧攥在手心,他重重叹了口气。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率先在木椅上坐下。 凌笃玉依言坐下,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膝上。 “你想在寨子里住下?”陆刀把子问,语气平静。 “是,”凌笃玉点头,“想叨扰陆叔一些时日。” 第27章 匆匆那年2 嗯。” 陆刀把子应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甚至没有多问她为何要住下,他的目光似乎透过凌笃玉,看向了很远的过去。 “老崔啊……”他喃喃道…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情: “我们是在老林里一起长大的,他比我大七岁,什么都护着我。” “有次我饿极了去偷邻村杜大爷地里的红薯,被狗撵着咬伤了腿,是他跑过来把我背走的。” “第一次学打猎掉进捕兽坑,也是他找了我一夜,用藤蔓把我拉上来的……” “那年头,山里还能勉强糊口。” “后来,世道越来越差,年景越来越坏,山里也活不下去了。”陆刀把子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想出来闯条活路,他……他恋旧,舍不得山里的营生,还想守着家,靠打猎养活他婆娘和闺女。” 陆刀巴子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我们俩,就这么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 “我跟着人跑码头,扛大包,什么都干过…” “再后来…世道逼的我没了活路,就跟了几个兄弟,来了这乌贼寨落草。”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凌笃玉能想象出其中的艰难与凶险。 “第一次跟着寨子里的兄弟们出去“做活”,就劫了一队囤积居奇的奸商粮队。” “分到手两个银锭子。我揣着它们,连夜跑回山里去找他。” 说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手中那枚银锭上。 我把其中一个塞给他,跟他说: “哥,这世道,老实打猎活不下去了,把嫂子她们带着跟我走吧,寨子里虽然危险,但至少能有口饭吃,饿不死”。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寨子里的嘈杂声。 “他不肯要。”陆刀把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他说,这钱不干净,他拿着烫手。他还说……让我也尽量别干伤天害理的事,特别是,不能碰老幼妇孺…” “临走前我把这锭银子悄悄地放在了他的蓑衣里,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都没用...” ….. “听了他的话,等我能在寨子里说上话的时候便在乌贼寨立下规矩,只许劫掠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的奸商豪强!” “至于外面传的那些谣言…..” “哼,不过是那些被我们抢过的蛀虫,他们气急败坏,便到处造谣污蔑,想往我们身上泼脏水罢了!” “说什么我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呸!老子们求的是财,是活路,不是滥杀无辜!!” 凌笃玉静静地听着,之前对土匪寨的恐惧和偏见,在这一刻松动了一些。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而是一个在这荒世里挣扎求生,谨守着故人嘱托的复杂汉子。 陆刀把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积压多年的郁气都吐了出来,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寨子里渐渐升起的袅袅炊烟。 “好了,时候不早了,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他转过身,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你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菊婶会给你安排住处和吃的。” “在这里,只要守寨子的规矩,就没人能动你!”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像是在对凌笃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既然是老崔让你来的,那你就把这儿当个落脚处吧。” 凌笃玉站起身,心中百感交集,终于有一处容身之所了….她低下头,真心实意地道: “凌笃玉谢谢陆叔。” “嗯。”陆刀把子摆摆手,“去吧玉丫头,菊婶就在外面。” 凌笃玉行了一礼,便走了出去。 门外,菊婶果然等在那里。 凌笃玉跟着菊婶走在路上,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有些发晕。 寨子里比从外面看起来更有生气,夯土主道两旁,人们各自忙碌着,修补工具,晾晒野菜,照看孩童… 他们虽然衣着简朴,面带风霜,但秩序井然,并不像传说中的土匪窝那般混乱凶恶。 不少人看到菊婶身边的凌笃玉,都投来好奇而善意的目光。 偶尔有人跟菊婶打招呼,菊婶便粗声大气地应着: “新来的丫头,二当家交代照看下!” 菊婶的家离陆刀把子的住处不远,就在平台下方不远的一处缓坡上。 两间低矮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茅草屋,屋顶都铺着厚厚的茅草。 屋前用树枝简单围了一小块地,里面稀疏地长着些耐活的蔬菜,还有几垄红薯,叶子倒是绿油油的,显得生机勃勃。 “老头子,我回来了!”菊婶还没到门口就喊了一嗓子。 一个身形干瘦的老汉闻声从屋里探出身来,他脸上皱纹深刻,但眼神温和,看到菊婶身后的凌笃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道: “这是?” “二当家那儿来的客,叫……诶,丫头你叫啥?”菊婶扭头问。 “凌笃玉。”她轻声答道。 第28章 匆匆那年3 “对,小玉丫头。” 菊婶大手一挥说道: “老头子,你快去烧一大锅热水” “小玉丫头得好好洗洗,瞧这一身造的。” 徐老汉上下打量了一下凌笃玉,眼中带着同情连连点头: “哎,哎,好,我这就去。” 这姑娘……遭罪了啊! 他显然是把凌笃玉当成了逃难来的流民,没多问什么,只是心疼地摇摇头,便转身钻进了旁边的茅草屋,那里是厨房兼浴室。 菊婶拉着凌笃玉进了正屋。 屋里比想象中更狭窄,一眼就能望到头。 进门就是吃饭的地方,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里面用一道旧布帘子隔开,想必就是睡觉的地方了。 虽然简陋,但也收拾得很利索,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碗筷也摆放整齐。 “地方小,丫头你别嫌弃。”菊婶说着,从墙角一口旧木箱里翻找着,“我找件我的干净衣裳你先凑合穿着,你这身衣裳和鞋子没法要了。” “谢了菊婶” … 很快,徐老汉在外面喊: “水热了!” 菊婶抱着一套灰布衣裳,上面放着一双新布鞋,推开正屋旁边的一扇小门拉着凌笃玉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隔间,砌着一个土灶,上面放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热水正冒着腾腾蒸汽。 灶旁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浴桶,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刷得很干净。 “快,脱了衣裳进去泡泡。”菊婶招呼着,“这木桶我和老头子平时也用,你别介意。” 凌笃玉看着那桶冒着热气的清水,眼眶微微湿润。 自她穿越以来,一路逃亡,惊魂未定,风餐露宿,最多也就用粗布匆匆擦洗几下,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她背过身,解开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黏在身上的破烂衣衫。 衣服剥离时,几乎能感觉到一层厚厚的污垢随之脱落。 凌笃玉快速跨进浴桶,温暖的水瞬间包裹住她的身体,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好舒服…” 菊婶拿过一块粗糙的布巾递给她: “使劲搓搓,瞧这灰。” 凌笃玉接过布巾,浸湿了水,往胳膊上一搓,果然,一道道灰黑色的泥垢滚落下来,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层污渍…她脸上顿时烧了起来,很是难为情。 菊婶却像是司空见惯,啧了一声: “唉,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易了。没事,洗吧,水管够。” 说着,她转身出去,没多久又提着一桶热水进来备用。 凌笃玉泡在水里,用力地搓洗着头发和身体。 热水浸润着每一寸肌肤,她看着浑浊的水面,思绪有些飘远….穿越以来的种种经历浮现在她的脑中… 逃出番土村,乖巧的华娟娟,一路的追杀,崔叔的舍命相救…… 直到此刻,在这陌生却带着烟火气的土匪寨里,她才真正有了一点“活下来”的实感。 凌笃玉洗了很久,菊婶也不催她,中间又帮她换了一次水。 直到第二桶水也变得温热,她才彻底将自己洗干净。 皮肤因为搓洗和热水的浸泡微微发红,虽然瘦弱,但总算露出了小姑娘应有的清秀轮廓。 换上菊婶那套宽大的灰布衣裳,穿上还算合脚的新布鞋,干净的衣服上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将湿漉漉的头发拧干,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凌笃玉感觉自己轻了好几斤。 等凌笃玉收拾妥当走出浴室,外面小木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让她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桌上摆着一盘红薯,三个烙得焦黄的粗粮饼,一盘清炒空心菜,一小碟风干的野兔肉,甚至还有一碗飘着蛋花和野菜碎的清汤。 徐老汉已经不在屋里了,菊婶一边摆着筷子一边说: “老头子去隔壁老王家蹭地方歇晌了,咱们吃咱们的。” “菊婶,这……太丰盛了。”凌笃玉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路走来,她见过太多易子而食的惨剧,自己也是靠着空间里那点食物和灵泉水才勉强果腹。 这样一顿有菜有肉有主食的饭菜,在如今的年景,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奢侈。 “丰盛啥?”菊婶不以为意地按着她坐下,“都是寨子里自己种的,打的。” “今年天旱,收成是不好,但咱们寨子有规矩,抢来的粮食大部分都平分,省着点吃,也饿不死。” “快吃吧,看你瘦的。” 凌笃玉不再推辞,拿起一个还有些烫手的红薯,小心地剥开皮,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蔓延开来,几乎让她落下泪来,她又掰了一块粗粮饼,饼子嚼着很香。 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清爽可口。 兔肉干硬但有嚼劲,咸香入味。 最后喝一口那碗蛋花汤,虽然蛋花稀少,却暖到了胃里。 凌笃玉吃得很认真,珍惜着每一口食物。 菊婶在一旁看着,自己吃得不多,时不时给她夹菜: “多吃点,瞧你瘦的。” 吃饭间隙,凌笃玉忍不住问: “菊婶,寨子里……一直都这样吗?” 菊婶叹了口气说道: “以前也不行,光靠抢,朝不保夕的,还尽结仇!” “后来…二当家立了规矩,只挑那些黑心肠的下手,得了钱粮大家分,又鼓励开荒种地,日子才算稍微稳当点。” “外面人都说我们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要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干这个?” “寨子里好多都是活不下去的农户,逃难的,大家聚在一起,求条活路罢了。” 说着,菊婶压低了些声音: “二当家心里有杆秤,都是被他那老哥哥的话拴着呢……唉,就是苦了崔大哥他们,守着山外,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第29章 段家小彩 … 把碗底最后一点菜汤喝光,凌笃玉刚站起身准备洗碗,就被菊婶一把按回凳子上。 “行了丫头,就这几个碗碟,眨眼功夫的事,用得着你沾手?”菊婶利落地摞起碗筷,朝那面旧布帘子努了努嘴,“瞧你眼圈都是黑的,快去炕上眯会儿。” “被子我刚抱出去晒过,太阳味儿足着呢。” 凌笃玉没再坚持。 一股疲惫感袭来,她确实该休息了。 掀开那道布帘,屋里几乎被一张大土炕占满。炕上铺着清爽的草席,一床薄被叠得方方正正,虽旧,却散发着阳光独有的味道。 脱下鞋子,凌笃玉小心地躺了上去。 外间传来菊婶轻缓的洗碗声和水流入缸的响动,更远处,是寨子里隐约的说话声,孩童的嬉闹,还有不知谁家的鸡在咕咕咕的叫着。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再睁眼时,屋内光线昏暗,窗外天际染着浓重的靛蓝,已是傍晚时分。 她竟一觉睡了近两个时辰? 凌笃玉慌忙的坐起身,心底涌起一阵歉疚,这屋里就这一张炕,她占了,菊婶和徐老汉晚上睡哪里? 掀帘出去,菊婶正坐在窗下缝补一件衣服,徐老汉则蹲在门边,就着一个小木盆洗手,见她出来,憨厚地笑了笑。 “小玉丫头醒啦?睡踏实没?”菊婶放下针线。 “睡好了,多谢菊婶,徐叔。”凌笃玉语气充满不安,“可是……这炕……我睡了,您二位晚上……” 菊婶摆摆手: “嗐,操心这个干啥,我们老两口自有办法。” “不行,”凌笃玉态度坚决地摇头,“菊婶,徐叔,你们能让我梳洗吃饭,让我睡个安稳觉,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绝不能因为我,再让徐叔去别处借宿挤占。” “您跟陆叔说一声,或者就在寨子里随便给我找个地方,柴房,草棚都行,我能住。” 徐老汉擦着手,闻言叹了口气: “这丫头,心肠真实诚…” 菊婶看着她倔犟的神情,知道这不是客套话。 她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个好去处!” 她压低了些声音,朝上方指了指说道: “咱们寨子的大当家,段长富段爷家,你看成不?” 凌笃玉一愣。。大当家? 菊婶絮絮地说开来: “大当家前些年带着兄弟们下山做一桩“买卖”,碰上硬茬子了,被官府的人做了套。” “为了护住几个年轻后生,他伤得极重,抬回来就……就瘫了,至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她的声音里带着唏嘘,“他婆娘命苦,生闺女小彩时就没了。” “如今家里就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 “小彩那孩子,今年十六了,从她爹倒下那日起,就一个人里外操持,伺候汤药,从没半句怨言,懂事得让人心疼。” “段爷家是三间并排的木屋,比我们这儿宽敞不少。” “院子里还自个儿打了口井,用水也方便…” “我想着,你和小彩都是姑娘家,年纪也相仿,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也省得小彩一个人守着个病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看咋样?” 凌笃玉听着,心中触动。 没想到这寨子的大当家竟是这般境遇。 “这……会不会太打扰了?”她有些迟疑。 “嗨,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小彩是个好孩子,肯定乐意。”菊婶是个爽利性子,说着就站起身,“趁天还没黑透,我这就带你过去认认门。” 夕阳下,菊婶领着凌笃玉沿着坡向上走,绕过几户人家,来到一处地势稍平,围着矮矮木篱笆的院落前。 院子里的三间木屋确实比别家更齐整些,屋顶的茅草也铺得厚实。 院角果然有一口井,井台用石头砌得平整,轱辘上的绳索卷得整齐。 一个穿着淡绿色粗布衣裙的姑娘正从中间那间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看样子像是刚倒完水。 少女身形纤细,面容姣好,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虽然衣着朴素,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见到菊婶和凌笃玉,她停下脚步。 菊婶怎么带了个陌生人来家里?她目露疑惑,却没有惊慌。 “小彩!”菊婶扬声招呼,语气熟稔又带着些慈爱,“忙啥呢?” “菊婶来啦。”段小彩笑着将木盆放在地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刚给爹擦洗完。” “这位姑娘是……?” “这是小玉,二当家安排来寨里的。” “她没地方落脚,我琢磨着你这儿宽敞,又都是姑娘家,正好给你做个伴,也能帮衬着你点儿。”菊婶快人快语地说明了来意,又对凌笃玉说,“小玉丫头,这就是小彩。” 凌笃玉忙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小彩姐,打扰你了。”她注意到小彩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不像寻常少女的手,显然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段小彩细细打量了一下凌笃玉,见她年纪不大,身子瘦小脸色苍白,应该是吃了不少苦便柔和的说道: “说哪里话,快别客气。” “家里空屋一直闲着,有人来做伴,我求之不得呢。” 她侧身引路,推开西边那间屋子的门: “这间以前是我娘住的,后来一直空着,我时常打扫,还算干净。小玉你看看。” 凌笃玉探头看去。 屋子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简单的木床,铺着干净的褥子,一张旧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个小木柜。 窗台擦得一尘不染,虽简陋却处处透着清整,甚至窗台上还摆了一个小瓦罐,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给房间增添了一抹生动的色彩。 “很好,非常好了。”凌笃玉真心实意地说。 比起荒山野岭的洞穴和颠沛流离的惊恐,这里已是人间天堂。 菊婶见段小彩答应得爽快,凌笃玉也满意,便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 “那成,小玉你就安心住下。” “麻烦您了菊婶”凌笃玉轻声道。 “小彩,有啥重活就让小玉搭把手,别自己硬扛着,缺啥少啥了就去我那儿拿。” “知道了,菊婶,谢谢您。”段小彩也轻声应着。 送走菊婶,院子里安静下来。 段小彩对凌笃玉笑了笑,带着些许羞涩: “你刚来,先歇歇。” “我去看看爹那边要不要翻身,灶上还温着点粥,一会儿我给你盛一碗。” “咳咳..咳咳…” 正说着,中间那间屋里传来一阵阵咳嗽声。 段小彩脸色一紧,忙道:“我去看看爹。” 说着便快步走了过去。 第30章 相依为命 (得过支气管炎的人应该都知道咳嗽有多难受吧,咳得心口都疼,根本停不下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咳咳…咳咳.咳…” 凌笃玉站在院中,清晰地听见里面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随之是段小彩轻柔的安抚声: “爹,慢点,慢点……喝口水顺顺……” 过了好一阵子,咳嗽声才渐渐平息。 凌笃玉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站在院子里干等着不太合适,有点不太礼貌,毕竟还要住在人家家里呢。 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中间那间屋的门外,没有贸然进去,只是隔着敞开的门扉朝里望了一眼。 屋里点着油灯,房间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但并不难闻。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很大的木床,一个被病痛折磨得有些脱相的男人正靠在叠起的被褥上,他脸色蜡黄,嘴中发出“嗬嗬嗬”的声音。 段小彩正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用一块软布替他擦拭嘴角。 那男人,想必就是大当家段长富了。 即使瘫痪在床,,他的眉宇间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豪气。 段小彩察觉到门外的身影,回过头,见是凌笃玉,便朝她微微笑了笑,示意她进来,同时对父亲柔声道: “爹,菊婶刚带了位新来的妹妹过来,叫小玉。她暂时没地方住,菊婶想着咱家西屋空着,就让她过来跟我做个伴,您看行吗?” 段长富喘了口气,浑浊的眼睛转向门口,落在凌笃玉身上,他的目光没有审视,只有温和与一点点好奇。 看见凌笃玉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努力想说话。 小彩忙凑近去听,然后抬头对凌笃玉笑道: “爹说好,很好……他说家里好久没来客人了,热闹点好……” “爹还说……有人跟你做伴,他……他心里也能好受点……” 凌笃玉看到段长富的眼圈似乎红了,但他立刻掩饰性地闭上了眼,只是那双放在被子外的大手,微微颤抖着。 凌笃玉忙走进屋里,对着床榻上的段长富恭敬说道: “段伯伯,打扰您了。谢谢您肯让我住下。” 段长富又睁开眼,努力扯出一抹笑容,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嗯嗯”声。 “爹这是高兴呢。”小彩在一旁轻声解释,“自打爹倒下,除了大风哥菊婶陆叔他们时常来看看,家里就再没来过别人了……更别说跟我年纪相当的姐妹了。” 正说着,段长富又急促地比划了一下手指。 小彩会意,对凌笃玉道: “爹问你吃饭没有?灶上还温着粥。” “我吃过了,在菊婶家吃过了。”凌笃玉忙道。 小彩点点头:“那我去给爹端粥和药来。” 她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屋里一时只剩下凌笃玉和段长富。 面对这位瘫痪在床,无法正常说话的老人,凌笃玉有些无措,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 段长富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想用眼神来表达他的善意,他努力动了动手指,指向墙边的一把椅子。 凌笃玉明白过来,他是让自己坐。 她依言搬过椅子,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段长富又努力地发出几声“嗬嗬”的声音,目光看向桌上的水壶…凌笃玉猜测着问: “段伯伯,您要喝水吗?” 段长富轻轻摇头,颤巍巍地指向凌笃玉,又指了指水壶。 凌笃玉这才明白,他是让自己喝水。她心下感动,轻声道: “谢谢段伯伯,我不渴。” 段长富这才安下心来,静静地看着她。 凌笃玉注意到,尽管他卧床多年,但被褥和衣衫都十分洁净,房间里也丝毫没有久病之人的污浊之味。 露在外面的手臂皮肤虽然松弛,却没有任何褥疮的痕迹。 这一切,无疑都是小彩寸步不离,精心照料的结果。 不一会儿,小彩端着一个木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一碗稀粥,一小碟捣碎的咸菜,还有一碗深褐色的汤药。 “爹,吃饭了。” 小彩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自己侧身坐在床沿,先试了试粥的温度,然后熟练地用小勺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才送到父亲嘴边。 段长富配合地微微张口,吞咽得有些艰难,但很努力。 小彩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不时用软布替他擦拭嘴角流下的粥水。 喂完粥,又伺候着喝了药。 整个过程,段长富的目光大多时间都落在女儿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愧疚,还有无以言表的疼爱。 如果不是他瘫痪在床,小彩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看着这一幕,凌笃玉鼻头发酸。她想起了自己现代的父母,收到自己被撞死的噩耗,也不知道他们该多么伤心。 伺候父亲吃完,小彩又仔细地替他擦了脸和手,将被子掖好,柔声道: “爹,您歇会儿。我带小玉去看看屋子,安顿一下。” 段长富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第31章 初见端倪 小彩这才端起空碗,对凌笃玉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回到院中,天色几乎完全黑透了。 小彩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去灶房盛了两碗粥出来: “不好意思啊小玉都没好好招待你,忙到现在,你也饿了吧?”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点。” 粥是简单的糙米粥,但熬得火候十足,入口即化。 就着一点小彩自己腌的咸菜,凌笃玉吃得很香。 她确实有些饿了。 两人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就着灶膛里未熄的膛火安静地吃着粥。 气氛有些沉默,却并不尴尬。 “小彩姐…”凌笃玉轻声开口,“你把段伯伯照顾得真好。”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敬佩。 小彩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说道:“他是我爹啊。”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又说道“要不是为了护着寨子里的兄弟,爹也不会…” 小彩没有再说下去,但凌笃玉能感觉到她的那份落寞与悲伤… ……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爽朗: “小彩?你在家吗?” “我看院门没闩,就进来了。” 小彩闻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惊喜? 她飞快地放下碗,用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应道: “在呢!是大风哥啊?快进来!” 一个身材高壮,穿着深蓝色干净短打的年轻男子迈步走进院子… 他约莫二十左右的年纪,脸庞棱角分明,眉毛浓黑,鼻梁高挺,称得上硬朗英俊。 在这个吃不饱穿不暖的荒年,这么周正的男子确实少见。 进来后,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一扫,先是落在小彩身上,显得十分熟稔亲切。 随即又看到一旁的凌笃玉,笑容不变,眼神里却极快地闪过一丝探究和意外。 “正吃饭呢?我没打扰吧?”名叫大风的男子笑着说道,手里还提着一捆干柴,“下午去山里砍柴,顺道多砍了些给你送点过来。” 省得你明天不用再去费力抱柴了。” 他的举动看起来体贴又自然。 小彩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大风哥,你又给我送干柴..…快放下吧,总是麻烦你…” “这有什么麻烦的?顺手的事。” 大风爽快地把干柴放在灶房门口,动作利落。 他这才像是刚注意到一旁的凌笃玉,带着友善的笑容问道: “这位是……?以前没见过,新来的姐妹?” “嗯!”小彩连忙介绍,“这是小玉,是陆叔的客人….菊婶带来我家的,以后就住西屋了。” “小玉,这是大风哥,他……他经常帮我家干些力气活。” 介绍大风时,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羞怯和依赖。 凌笃玉放下碗,站起身礼貌地点头: “大风哥,你好。” 大风脸上的笑容更盛,显得十分热情地说道: “好啊! 小彩一个人在家照顾段爷也辛苦,有个伴真好!” 大风话语得体,眼神却在凌笃玉身上不着痕迹地多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快速地评估着什么。 “小彩,段爷今天怎么样?” 大风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回段长富身上,语气里充满了关切。 “刚吃了饭喝了药睡下了。”小彩答道,“今天精神头好像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 大风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真诚地说道: “段爷是条真汉子,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小彩,你也别太累着自己,有什么事随时叫我,我力气大着呢!”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充满了同情和仗义,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热心肠的好青年。 小彩显然十分受用,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嗯,我知道,谢谢大风哥!” 大风又闲聊了几句,问了问水缸满不满,明天要不要帮忙挑水之类的琐事,表现得无比周到。 但他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凌笃玉。 那目光深处,隐藏着一丝难以觉察的算计。 凌笃玉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多话。 不知为何,这个大风的热情和爽朗,总让她觉得有些…… 过于完美了,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尤其是他看小彩的眼神,表面关切,深处却少了一丝真正的情感温度。 一个人的真心是感受的出来的,就如崔叔他们… 又说了几句,大风便告辞了,临走前还特意对凌笃玉笑了笑: “小玉妹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住这就当是自家,别客气啊!” 送走大风,小彩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心情似乎好了了许多,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凌笃玉说: “大风哥人挺好的,听我爹说以前也是逃难来的,跟家人走散了。” “他力气大,肯干活,寨子里谁家有事他都乐意帮忙。” “特别是我们家,因为我爹以前帮过他….嗯,反正他帮了我们很多。” “小玉,快去屋里早点休息吧。” 凌笃玉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初来乍到,不宜对任何人妄下判断。 是夜,凌笃玉躺在西屋干净的木床上,身下铺着松软的干草,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薄被舒服地翻了翻身。 窗外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白日里的一切在她脑中回放…. 陆刀把子的复杂往事,段家父女的艰难相依,菊婶徐老汉的淳朴善良,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热情得有些过头的大风…. 喝了些灵泉水,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必须尽快养好身体,恢复力气,早点离去。 这里的平静或许只是暂时的,她身上的麻烦远未结束,自己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须得谨言慎行。 隔壁屋里,隐约传来段长富几声模糊的呓语和小彩轻柔的回应声… 脑子放空,凌笃玉缓缓沉入了睡眠。 第32章 心灵扭曲 成大风脸上的热情笑容,在转身踏出院门没入黑暗的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寨子里的小路空无一人,两旁茅草屋大多都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点亮光。 白日里的喧嚣和忙碌早已沉寂。 深呼了一口气,他总算不用再维持那副爽朗热情,乐于助人的面孔了。 紧绷了一天的脸部肌肉松弛了下来,嘴角下垂,眉眼间笼罩上一层深深的阴鸷。 他的脚步加快,步伐不再是白日里的稳健从容。 七拐八绕,成大风走到了寨子边缘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只有孤零零一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旁边搭着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草棚子,里面堆着些杂乱的柴火和简陋的农具。 这就是他的“家”。 与寨中那些虽然简朴但至少完整的房屋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寒酸冷清。 吱呀— 成大风猛地推开那扇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闪身进去,又反手将门闩插上,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粗暴。 屋内狭小逼仄,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除了一张用石头和木板搭成的矮床,一张歪腿的破桌子,一个破凳子,墙角堆着几个瓦罐,几乎再无他物。 墙壁是泥糊的,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竹篾。 他摸索着从桌上拿起火石,咔哒几下,点燃了一盏小油灯。 豆大的火苗亮起,成大风在破凳子上重重坐下,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他那张有些狰狞的脸。 白日里那副阳光爽朗的假面彻底剥落,此刻的他,眼神里翻涌着算计,不甘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慌。 该死! 那个叫小玉的女人!! 这个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像一颗石子投入他精心布局的池塘,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原本的计划很顺利,一切都在缓慢进行。 段长富那个老不死的瘫在床上,离咽气不远了。 还有段小彩那个蠢丫头,对他早已是情根深种,言听计从…他只需要再加把劲,表现得再殷勤体贴一些,生米煮成熟饭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向她求亲… 一个对她家有恩,又“情深义重”的男人,她段小彩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届时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住进段家那三间宽敞结实的木屋! 再也不用回到这个夏天漏雨,冬天灌风的狗窝! 段家院子里还有自己打的井,再也不用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走老远的路去寨子公共的水源地,跟一群人挤着排队挑水! 段爷毕竟曾是寨子里的大当家,就算现在瘫了,陆刀把子看在过往情分上,明里暗里的接济从未断过,吃食总是不缺的。 哪像他? 每天拼死累活,才能勉强糊口,吃了这顿都要为了下顿发愁。 还要时刻算计着如何讨好每一个人,才能在这寨子里立足!! 谋划了这么久,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眼看就要成功了! 却被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玉给搅和了! 也不知道这女人要住多久,看段小彩那样子,对这小玉还挺亲近。 家里多了个外人,还是个看起来心思不简单的女人(他自认不会看错),他以后还怎么方便行事? 还怎么尽快把生米煮成熟饭? 万一…万一他私下里做的那些小动作,被这个精明的女人察觉了呢? 不行!绝对不行! 成大风眼神发狠,不能拖了,必须得想办法把这个女人从寨子里赶走!越快越好! 绝不能让她坏了自己的好事!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成大风的思绪渐渐飘回了久远的过去,那段他深埋心底,日夜啃噬着他心灵的记忆…. 他本来不叫大风,他有一个文雅的名字,成文翌。是他那个读过几年书的娘给取的。 本是北境霜叶城里,一户富商老爷的……私生子。 虽然身份见不得光,但最初那几年,日子其实并不算苦。他爹偷偷把他们娘俩安置在城西一个小院里,每月都会送钱粮过来,摸摸他的头,夸他聪明。 他娘长得美,性子也柔顺,把他照顾得很好,教他读书识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荒年越来越厉害,城里的粮食越来越金贵? 还是他爹那个凶悍泼辣的正室夫人终于发现了他们母子的存在? 成大风永远记得在那个寒冷的傍晚,成家那个母老虎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仆,砸开了小院的门。 那个恶毒的女人指着他们母子的鼻子,骂得极其难听,骂他娘是“勾引男人的贱货”,骂他是个“野种”。 而那个平日里对他还算和颜悦色的爹,就缩在那女人身后,屁都不敢放一个,眼神躲闪,连看都不敢看他们一眼! 他们娘俩被毫不留情地赶出了霜叶城,除了身上穿着的衣服,屋里什么也没让带。 他娘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一遍遍地质问那个男人为何如此狠心,换来的只有那个男人的沉默不语… 逃荒的路,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一开始,他娘还有些偷偷藏在衣服里的细软首饰,能换点吃的。 可很快,就被饿红了眼的一群流民抢光了,他娘为了保护最后一点吃的,被那些人推搡殴打,很快就病倒了。 不仅仅是身体的病,更是心死! 她日夜咒骂那个无情无义的男人,眼泪流干了,最后只剩下绝望的喘息: “儿啊…你记住…人心…比荒年…更狠…你以后只管自己..莫要轻信他人……”这是娘断气前,抓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双曾经温柔美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怨恨和不甘。 娘死后,他就成了孤儿。 一个人,像野狗一样在路上流浪。 为了活下去,他抢过别人手里的树根,也被人打得半死。 他刨过冻得硬邦邦的泥土找虫子吃,观音土也不记得吃了多少。 他见过易子而食,见过人像牲畜一样倒在路边,被乌鸦啄食眼睛。 恐惧,饥饿,仇恨,像毒液一样浸透了成大风年幼的心灵…. 第33章 阴沟老鼠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臭水沟里时,命运似乎又给了他一丝“怜悯”。 乌贼寨的一支小队刚做完“买卖”回山,在一个偏僻的山坳里发现了他。 那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倒在臭水沟里,浑身脏污。 带队的,正是当时还是大当家的段长富。 段长富看他年纪小,又孤身一人,,不忍心看着他就这么死了。 于是大手一挥,让人把他抬回寨子。 在路上给他喂了药和能救命的干粮。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段小彩的情景,她躲在段长富身后,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他这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很亮。 那一刻,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段长富拉回来的他,看着那个被父亲保护得很好,虽然衣着朴素却干净整洁的女孩,心里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丝嫉妒和不平!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寨子里,有爹疼有饭吃? 而他却要经历那些非人的折磨,失去一切? 这种扭曲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埋下。 至此他就留在了寨子里,努力地干活,对每一个人笑,抢着帮忙。 因为他知道,他无依无靠,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变得“讨人喜欢”。 他成功了,寨子里的人都夸他懂事能干知恩图报。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副热心肠的皮囊下,包裹着一颗早已被苦难和仇恨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心。 他对段小彩好,从一开始就目的明确,她是他能抓住脱离现状的唯一跳板。 段家的房子,水井,粮食,最后都会是他的! 而现在,凌笃玉的出现,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成大风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必须得想办法加快进程,要么赶走那个小玉,要么……就让段长富那个老废物早点上路! 熄灭油灯,黑暗中,他静静地坐着,像只阴沟里的老鼠,开始仔细筹划新的阴谋。 夜还很长,足够他想出很多“办法”,让这个女人消失! ….. 天还没亮透,凌笃玉就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隔壁窸窸窣窣的动静。 小彩已经起来了。 她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在隔壁屋里来回移动,碗勺轻轻碰撞,还有小彩低声说话的声音。 段长富似乎嘟囔了什么,小彩便柔声应着,像哄孩子似的,接着是轻微的吞咽声,大概又是在给段伯伯喂药了。 凌笃玉没立刻起身,她在薄被里又躺了一小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 被窝里虽然很舒服,但小彩独自忙碌的声音让她躺不住了。 轻手轻脚地穿好粗布衣裳,推开西屋门时,凌笃玉看见小彩正端着一个空了的木盆从主屋出来,她轻巧地带上房门。 “诶,小玉,你醒了?”小彩眼下有点青影,但还算精神,她看见凌笃玉说道“咋不多睡会儿?天还早呢。” “睡足了”凌笃玉轻声问,“段伯伯怎么样了?” “我刚喂了药和粥,也方便过了,给他揉了一会儿手脚,这会儿又睡下了。”小彩说着,把木盆放在墙角,“灶上温着粥,我去拿馍馍,还有点咸菜,你凑合吃一口。” 这粥比昨晚的粥要扎实些。 小彩给凌笃玉盛了满满一大碗浓稠的糙米粥,桌上小筐里放着两个掺了麸皮的白面馍馍,她还从一个小瓦罐里摸出两个煮鸡蛋,硬塞了一个给凌笃玉。 “这怎么行…”凌笃玉推拒,鸡蛋在这年头可是金贵东西。 “拿着”小彩不由分说地把鸡蛋按在她手里,“你身子虚,得补补。” “爹现在吃不了这个,我也吃不下,别放坏了。”她把自己的那个鸡蛋仔细地揣进了怀里,“我这个留着晌午给爹兑点水炖个蛋糊糊。” 凌笃玉不再推辞。 粥很顶饿,白面馍馍也很可口,就着小彩腌的脆生生的咸菜,她慢慢吃完了。 鸡蛋她小口小口地吃了,蛋白嫩,蛋黄香,很久没吃鸡蛋了,太好吃了。 吃完放下碗,凌笃玉看着小彩麻利地收拾,开口道: “小彩姐,我闲着也是闲着,有什么活儿我能搭把手的? “你别跟我客气,不然我在这住着也不安心。” 小彩擦着手,看了看她那单薄的小身板,犹豫了一下: “也没啥重活…那你帮我看一眼水缸吧,要是水不满,就去井边打一点,别多打,半桶就成,小心点别闪着腰。” “哎,好。”凌笃玉应了声。 院子角落有口老井,井口的石栏被磨得光滑,旁边放着两个大半人高的大水缸。 凌笃玉探头看了看,一口缸快见了底,另一口也只剩小半缸水。 她拿起井绳挂着的木桶,抛下井口。 井里传来沉闷的落水声,她摇着辘轳把井绳拉上来,清澈的井水在桶里晃荡。 提起这大半桶水,对她现在这身子来说还是可以承受的,灵泉水的滋养让她的力气变得很大。她拎着桶,一步步挪到水缸边,将水倒进去。 凌笃玉就这么一桶半桶地接着打水,身上出了点汗,呼吸也重了些。 但心里却有种踏实感,干力气活能让人暂时不去想那些缠人的烦心事,也能帮小彩一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小彩在灶房门口探了一次头,见她干得认真,也没再拦着,只是喊了句: “小玉,慢点来,不着急啊!” 直到把两口大水缸都装满了八分满,凌笃玉才扶着缸沿歇了口气,她偷偷地往缸内加了几滴灵泉水,希望喝了稀释的灵泉水能让段伯伯好受些。 第34章 小院生活 歇了一会儿,凌笃玉看到灶房外边堆着些树枝干柴,还有些粗点的干柴没有劈开,便去杂物间找到了一把刃口锋利的斧头,掂量了一下,挑了一根粗柴立好。 挥斧头需要力气,巧了,她有的是力气! 只见她把斧头高高举起,用力劈下,“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劈好的柴火被她整齐地码放在灶房檐下,方便小彩取用。 做完这些,凌笃玉又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枝扫帚,从院门口开始,一下一下地扫起地来。 唰唰唰— 院子里虽是泥地,但扫去落叶和浮尘,倒也显得格外清爽。 等她终于扫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快爬到头顶了。 小彩从屋里出来,看到两个满大缸的水,码好的柴火,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道: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干了这么多活儿!快歇歇,累坏了吧?”她语气里带着点责备,而更多的是感激和心疼。 凌笃玉笑了笑说道: “活动活动,昨晚已经休息够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粗旷的声音响起: “小彩,小玉丫头,在忙啥呢?” 只见陆刀把子提着一个布袋子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件稍整齐些的旧褂子,脸上胡茬似乎也修剪过,看着精神了些。 他在院里扫了一圈,看到满缸的水和码放整齐的柴火,又看看凌笃玉手里还拿着的扫帚,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赞许。 “陆叔。”凌笃玉放下扫帚招呼道。 “陆叔,您怎么来了?”小彩也忙迎上前。 “过来看看。”陆刀把子把手中的布袋子递给小彩,“拿了点肉干,还有点新鲜菜蔬,还有几张饼子,你们凑合着吃。” 小彩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条干肉条,一大把翠绿的野菜,还有几个掺了豆面的粗粮饼子。 这些食物算是很实在的接济了。 “这…陆叔,太让您破费了…”小彩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拿着吧,跟我还客气啥。”陆刀把子摆摆手,然后转向凌笃玉,“玉丫头,在这儿住得还惯不?晚上冷不冷?小彩这丫头照顾人周到不?” 凌笃玉点头: “都挺好的,小彩姐照顾得很细心,被子很暖和,睡得很踏实。” “那就好,那就好。”陆刀把子似乎松了口气,“缺啥短啥,就跟小彩说,或者直接告诉我也行!” “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别外道。” “还有…你交上去的那把匕首回头我让老五给你送来” “谢谢陆叔…” 陆刀把子点点头又看向主屋道: “老段呢?睡着了?” “嗯,刚睡下没多久。”小彩小声说。 “我瞅他一眼就行,不吵他。”陆刀把子说着,放轻脚步走到主屋窗外,隔着窗纸破开的一个小洞,朝里面默默望了一会儿。 屋里躺着的是他过命的兄弟,如今只能每天躺在床上…. 过了片刻,他退回来,叹了口气对小彩说: “脸色看着还行,你费心了。” “他是我爹,照顾他是应该的”小彩语气坚定。 “成了,你们好好的,我那边还有事,得先走了。” 小彩连忙留他:“陆叔,都快晌午了,留下吃饭吧?我这就做。” “不了不了”陆刀把子连连摆手,“你们吃你们的,我回去还有一摊子事,走了。”他说走就走,转身就大步出了院门,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土路尽头。 小彩提着那袋食物,站在院子门口望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对凌笃玉说: “陆叔人是真好,就是太忙了,寨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指着他。” 凌笃玉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忙了一上午,确实该做午饭了。 小彩看了看陆叔送来的东西,拿出那把野菜和一条肉干和凌笃玉说: “晌午咱们煮个菜饭,把这肉干剁碎了放进去提提味,再热热饼子,行不?” “行,挺好的。”凌笃玉应道,“我帮你烧火。” 灶房里,小彩熟练地淘米,洗菜,将那条硬邦邦的肉干放在案板上,用刀细细地剁成碎末。 凌笃玉则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引燃了柴火。 干燥的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凌笃玉的脸上,暖洋洋的…她小心地控制着火势,时而添一根细柴,时而用烧火棍拨弄一下灶膛里的灰烬。 小彩将米和冷水下锅,盖上锅盖。 等水开的工夫,她一边看着锅,一边和凌笃玉随口闲聊着寨子里的事,谁家家里母鸡生蛋了,谁家媳妇生了娃,谁家老人开了春身子就不大爽利,山里的野菜哪种最好吃又不苦…… 米香和肉干的咸香味渐渐弥漫开来,充满了这间小小的灶房。 小彩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呼”地一下腾起,模糊了她忙碌的身影,她把切碎的野菜撒进去,用长勺缓缓搅动。 饭快好了,小彩先盛了两碗菜饭放在灶台边,又往锅中加了水把剩下的米饭炖成菜粥。 菜饭太好吃了,两人都吃的很满足。 吃完饭,小彩忙着去伺候父亲吃饭擦身。凌笃玉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井边清洗。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凌笃玉慢慢洗着碗,心里想着: “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这样平静下去,似乎也不错!” 但她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自己还是得离开,不能把危险带给这些善良的人们。 第35章 看见希望 干完一上午的活儿,凌笃玉的身子骨到底还没完全养回来,午后总会泛上些倦意。 她回到西屋,躺在床上合上眼,小憩一会儿。 等一觉醒来,身上那点乏气便散尽了。 凌笃玉起身用木勺舀了点缸里的凉水拍拍脸,人一下就清醒了不少。 喝了些灵泉水继续干着些自己能干的活儿…. 往后的日子,差不多都是这样过的。她没再把自己当外人,眼里也渐渐能瞅见活儿。 每天,天蒙蒙亮就跟着小彩一块起来,帮着打水,扫院子去领柴火….小彩起初总拦,说她是客,让她歇着。 可见凌笃玉犟的紧,后来就不再吭声,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亲昵的感激。 有时候小彩要给段长富擦身,换衣裳,凌笃玉就过去搭把手。 段长富人躺着,看着消瘦身子却沉,一个人搬动特别吃力。 凌笃玉就托住他的肩背,帮着小彩一点点挪。 她动作很小心,也很稳。 段长富虽然说不清话,但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抗拒,只有感激和信任。 伺候完了,凌笃玉常搬个矮凳坐在段长富床边,陪他说会儿话。 多半是她在轻声絮叨,讲点寨子里的小事…或者只是闲聊今天的天气。 “段伯伯,今儿天气真好,我帮您把窗户支开一点透透气?” “嗯…” “早上小彩姐熬的粥,我觉着比昨儿的香,火候足。” “嗯…” 段长富回应的声音含混不清,但能听出是应和的调子,他的眼神常跟着她转,看着这个突然来到家里,善良又勤快的小姑娘。 他的目光里有长辈的慈爱,也有些许对她年纪轻轻就独自漂泊的心疼。 凌笃玉的出现无疑像是一道光照亮了他们父女俩枯燥无味的生活。 小彩在一旁看着,心里总是酸酸胀胀的。 她觉着爹近来清醒的时候好像长了点,听小玉说话时,“嗯嗯”应声的力气也好像足了些。 就这么过了七八天。 这天清早,小彩照例先给父亲喂水,她托起段长富的头,小心地把陶碗凑到他嘴边。 小半碗水喂下去,小彩习惯性地拿起布巾替他擦嘴角,正想像往常那样说一句“爹,再歇会儿”,却忽然听见一个沙哑模糊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 “彩……儿……” 小彩的手顿在半空,眼睛一下子睁圆了,难以置信地望向父亲。 段长富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还想挤出点什么音,最终却只变成一声气音: “……好……” 虽说只是一声含糊不清的“彩儿”,可小彩却听得真真切切! 爹能说清话了! 不再是毫无意义的呜咽,而是在叫她的名字!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她,眼泪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往下砸。 小彩一把攥住父亲枯瘦的手,声音都发了颤: “爹!爹您刚说什么?您再叫一声?再叫一声小彩?” 段长富像是用尽了力气,只眼皮颤了颤,喉咙里又发出一点轻微的嗬嗬声,却不再是往日那种撕心裂肺的咳。 小彩忽然意识到,爹好像有好几天没那样凶猛地咳嗽了,白天昏睡的时候也好像短了,有时候也能清醒地听她们说上好一会儿话。 她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扭头就往外跑,正好撞上在院里扫地的凌笃玉。 “小玉!小玉!”她一把抓住凌笃玉的胳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高高扬起来,“我爹……我爹他刚才叫我了!他叫我“彩儿”,虽不清楚,可我听到了!真听到了!” 凌笃玉先是吃了一惊,随即也为她高兴,反手握住她: “真的?那太好了,段伯伯肯定是一天天见好了!” “嗯!嗯!”小彩用力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肯定是……肯定是你来了,带了福气!” “爹见了你心里高兴,这病就好得快了!”她把这一切好转都归功于凌笃玉的出现,眼里是纯粹的感激和喜悦,“真好,一切都在好起来了!” 凌笃玉被她感染,浅浅笑着,心里却明白,怕是每日悄悄滴进水缸或汤药里的那几滴灵泉水起了效用。 可她不能说,只是温声道: “是段伯伯自己撑过来了,和小彩姐你照顾得好。” 小彩抹掉眼泪,脸上是这阵子以来最开心的神情,她欢喜地转身回屋,又要去守着她爹。 可这份喜悦持续了几天之后,小彩眉眼之间却悄悄染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恍惚和忧虑。 她有时会不自觉地朝院门瞟一眼,手里的活儿干着干着就慢了下来,侧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像是在等什么声响。 凌笃玉看出来了,稍一想就明白了。 那个叫大风的年轻汉子,好像有七八天没露过面了。 第36章 少女心思 往常,成大风隔三差五总会来一趟,不是捎来一捆柴,就是挑两桶水,总寻得由头进来坐坐,说几句话。 这一次,为何久久不来? 小彩嘴上没提,可那份惦记藏不住。 她会把大风上次送来的干柴理了又理,垛得格外齐整。 打水的时候,望着那口他常帮忙打水的井,也会愣一会儿神。 这天后晌,天气有点闷。 小彩坐在门槛上择野菜,择着择着,眼神又飘向了关着的院门。 凌笃玉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帮着忙,轻声问: “小彩姐,是不是在担心大风哥?” 小彩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手指一颤,一根野菜梗掉在了地上…她低下头,掩饰地快速捡起来,声音有点低落: “往常……他就算忙,也不会这么久不来…山里蛇虫多,路也不平……” “他又是热肠子,谁家有事都去帮,别是……”她没再说下去,可担忧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她怕大风哥是出了什么意外,或碰上什么难处。 “哎….”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小彩轻轻地叹了口气。 凌笃玉看着小彩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沉吟片刻,道: “要是实在不放心……我陪你去他家看看?” 小彩一下抬起头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犹豫地看向主屋的方向: “可以吗?可是我爹这边……” “段伯伯刚喝了药睡下,呼吸挺平稳的,看样子能睡一会儿。”凌笃玉分析道,语气稳妥,“你要是真放心不下,咱们快去快回。” “要不……我去请徐叔过来帮忙照看一会儿?” “有他看着,肯定出不了岔子。” 这个提议让小彩心动了,她最近确实被那股莫名的担忧搅得心神不宁。 自从父亲倒下,她几乎成了拴在床边的桩子,别说走出这个院子,就连片刻的松懈都是奢侈。 此刻,对成大风安危的牵挂,竟隐隐压过了她一贯的谨慎。 “那……那麻烦你了,小玉。”小彩感激得说道。 “没事,你等着,我很快回来。”凌笃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出了院子。 她一路小跑到了菊婶家,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只道小彩姐有急事要出门片刻,想劳烦徐叔过去帮忙照看一下段伯伯。 菊婶虽有些诧异小彩居然会出门,但也没多问,爽快地推了推旁边编筐的徐老汉: “老头子,快去快去,段爷那儿离不得人。” 徐老汉是个老实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跟着凌笃玉来了。 进了院,看到等在门口一脸焦急的小彩,他憨厚地笑了笑: “小彩,放心去吧,段爷这儿有我呢。出不了错。” 小彩连声道谢,又快步进里屋看了一眼。 见父亲确实睡得安稳,呼吸均匀,这才稍稍定心,又仔细对徐老汉叮嘱了几句父亲平时要注意的事项,比如大概多久需要轻轻翻身,水杯放在哪里等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凌笃玉出了门。 这是小彩许久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出自家的院落,寨子里的人看到她们,尤其是看到小彩,都投来惊讶而友善的目光,有人还打招呼: “小彩,出来转转啊?” 小彩只是红着脸含糊地应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朝着寨子边缘成大风家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那边,房屋越稀疏,人也越少。 成大风家里那间破旧的茅草屋和歪斜的草棚,在阳光下更显寒酸。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到了门口,小彩那份积压已久的担忧瞬间涌了上来,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喊了一声: “大风哥?” 没听到回应,小彩心下更急,竟直接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快步走了进去!! 凌笃玉跟在她身后,心下总觉得有些不妥,脚步便慢了一拍。 屋里光线昏暗,小彩进去一看,发现成大风竟然在家! 他并非如她想象中那般出了意外或卧病在床,而是正斜倚板床上,一条腿曲着,神态闲散,手里竟把玩着一柄被磨的蹭亮的短刃小刀! 那刀在他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熟练和……阴狠。 小彩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成大风手里那柄小刀,一时忘了说话。。。 成大风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闯入,尤其是这个人竟然是几乎从不出门的段小彩! 他脸上的阴狠瞬间化为惊愕,几乎是下意识地,“嗖”一下就将小刀藏到了身后,猛地坐直了身体,失声道: “小彩?!你怎么来了?!” 成大风心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她怎么会出门? 那老不死的段长富不用她伺候了? 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好机会……如果……如果能趁机……生米煮成熟饭……那岂不是……? 第37章 口腹蜜剑 然而,他刚升起这股恶念,就看到了出现在门口带有审视意味盯着他的凌笃玉。 又是她!这个碍事的女人! 怎么哪里都有她! 成大风心底一股怒火蹭起,脸上却硬生生地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大风哥……你……你没事啊?” 小彩这时才回过神来,忽略掉刚才那短暂的不适感,担忧占了上风,走上前几步,语气里满是关切地说道: “你这么久没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家里都还好吗?” 小彩看着他,眼里满是真诚的忧虑,完全没将他刚才把玩凶器的举动往深处想。 成大风迅速调整好表情,换上一副略带疲惫却强打精神的样子,他把手往后又藏了藏,确保那把小刀不会露出来,才语气自然地说道: “诶,没事没事!我能有啥事?就是最近寨子里杂活多,后山要清理的地方也多,累得够呛,想着偷懒歇两天。” 成大风像是才注意到自己的失礼,连忙从床上下来,趿拉上鞋,招呼道,“你看我这儿乱的……快,屋里坐。”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凌笃玉,随即又全部落在小彩身上,显得无比歉疚: “还劳你特意跑一趟来看我,真是……我这心里太过意不去了!” “段爷那边谁照看着呢?你怎么能离得开?” “是小玉陪我一起来的。”小彩松了口气,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笑着说“徐叔在帮我照看爹呢,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完全相信了他的说辞。。 凌笃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屋子狭小昏暗,气味也并不好闻,她清晰地看到了成大风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愕和藏刀的动作,也没有错过成大风看到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与狠厉。 成大风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 之前凌笃玉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今天一来他的敌意好像更深了,这下她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 成大风热情地招呼着,给小彩倒水。 嘴上一直说着感激的话,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凌笃玉,揣测着她的想法。 他一边应付着小彩关切的询问,一边在心里飞速盘算。 这个小玉,果然是个麻烦精,警惕性太高。 有她在,他什么额外的心思都动不了。 这几日实在太忙了,自己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呢。 这也是一个契机,计划可以提前了。 “段爷最近身子怎么样?好些了吗?”成大风适时地将话题引开,脸上堆满关心,“等我忙过这两天,一定去看他老人家!” “爹还是老样子,劳你惦记了。”小彩轻声回答。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主要是小彩在问,成大风在答,内容无非是些寨子里的琐事。 凌笃玉始终保持着沉默,像一个安静的影子。 小彩见成大风确实安然无恙,只是“劳累”所致,心下便彻底放宽了。 那点少女的羞涩又回来了,觉得不好意思久留在一个单身男子的屋里,便起身告辞: “大风哥你没事就好,那你好好歇着,我们先回去了,爹那边离不得人太久。” “哎,,好,好。”成大风连声应着,送她们出门,脸上挂着笑容,“小彩,小玉妹子,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还专门跑这一趟。” “等我歇过来了,就去帮家里挑水劈柴!” 走出那间低矮的茅屋,重新站在阳光下,小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轻松了许多。 而凌笃玉心中却如同压上了一块重石,今天一切迹象都表明小彩放心的…或许太早了。 回去的路上,小彩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些。而凌笃玉的话却更少了。 回到段家小院,徐老汉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守着主屋的门,见到她们回来,他站起身,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回来啦?段爷没醒,睡得踏实着呢。” 小彩连忙上前,又是感激又是歉意: “徐叔,真是太麻烦您了,耽误了您半天功夫!” “诶?这有啥麻烦的,大家都邻里邻居的,应该的。”徐老汉摆摆手,又看向凌笃玉,“人找着了?没事吧?” “找着了,大风哥就是最近累着了,在家歇息呢,没事。”小彩抢着回答道。 凌笃玉也向徐老汉道了谢,徐老汉没多留,又闲话两句便回去了。 送走徐老汉,小彩快步走进主屋,仔细看了看依旧安睡的父亲,这才彻底安心。 她转身对凌笃玉说: “这下可算放心了。小玉,今天谢谢你陪我去这一趟。” 凌笃玉摇摇头说: “小彩姐别和我客气,你安心就好。”她看着小彩如释重负的侧脸,那句“但我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在嘴边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无凭无据,仅凭一点模糊的感觉和瞬间的眼神就去离间小彩对成大风的信任,太过冒失也极易引起反感。 但怀疑的种子既已种下,便不会轻易消失。 凌笃玉暗自定了主意,崔叔和陆刀把子的恩情她记着,小彩的善良和段伯伯的处境她也看在眼里。 既然暂时寄居于此,于情于理,凌笃玉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可能存在的危险逼近而无所作为。 她得替小彩他们,多看着点这个家。 接下来的日子,凌笃玉愈发留了心,她本就细心,如今更多了几分警惕。 凌笃玉主动分担了更多的家务,尤其是需要外出院子的活计,比如去井边打水,她总是抢着去,打水时,眼角的余光总会似不经意地扫过通往这边的小路。 去寨子里公共晾晒场收衣服的时候,也会多停留片刻,听着妇人们的闲谈,偶尔也能听到关于成大风的零碎评价: “大风这孩子能干”,“热心”,“可惜了,不是咱寨子老户”…… 大多是正面的,但凌笃玉注意到,很少有人会与他有更深的交情。 她也格外留意院门的动静。 以往成大风来时,小彩总会提前有所感应般变得雀跃,如今凌笃玉却会在他脚步声临近院门时,先一步抬起头,或“恰好”走到院中收拾东西,自然地迎上他的到来。 凌笃玉并不阻止他进门,也不会多话,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做着自己的事,但存在感却比以往更强。 成大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习惯,隔一两天便会来一趟,依旧带着柴火或满桶的水,笑容爽朗,言语体贴。 但他能明显感觉到,那个叫小玉的女人,出现的频率变高了! 有时他在院里和小彩说话,一扭头,就能看到她在灶房门口整理柴堆… 有时他找借口来看看段爷,刚进主屋,她就端着药碗或热水“适时”地跟了进来。 凌笃玉的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礼貌。 但成大风却总觉得那目光像细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探着他完美面具下的缝隙。 这让他很不自在,几次试图寻个由头支开她,或是想和小彩单独说几句话,却发现很难找到机会。 这个小玉,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或者说,像一道柔韧的屏障,隔在了他和小彩之间… 第38章 狼子野心 这日晚间,伺候着段长富吃完药睡下,小彩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 凌笃玉坐在对面,帮忙挽着线团。 油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两人,气氛安宁。 小彩忽然轻声开口,像是闲聊,又带着一丝试探: “小玉,你觉得……大风哥人怎么样?” 凌笃玉挽线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到小彩虽然低着头,耳根却有些微微发红。 哎…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啊! 她沉吟片刻,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 “大风哥啊…看起来很热心,寨子里很多人都夸他。” “是啊,”小彩像是得到了认同忙道“他真的很帮衬我们家。” “爹刚倒下那会儿,我什么都弄不好,手忙脚乱的,要不是他时常来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絮絮地说着一些成大风帮忙的琐事,语气里充满了信赖。 凌笃玉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待小彩说完,她才看似随意地接了一句: “小彩姐,大风哥确实帮了很多忙。” “不过……段伯伯现在情况稳定,有些重活累活,咱们自己能做的就慢慢做,实在不行,还可以再麻烦徐叔或者菊婶搭把手。” “总让大风哥一个外人……还是单身男子,来得太勤快,怕是……久了寨子里会有闲话,对你名声不好…” 凌笃玉的话说得很委婉,全然是为小彩考虑的角度。 小彩缝衣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脸颊绯红,急忙辩解道: “不会的!大风哥是正派人,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好心!没人会乱说的!” “我知道大风哥是好人,小彩姐你也是好人。” “但人言可畏,咱们多注意些总是好的。毕竟,女儿家的名声最是要紧。” 小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凌笃玉说得似乎有道理,她性子单纯,从未深想过这些,,想到自己似乎是有些越界了,最终低下头,声音低低地道: “我……我知道了小玉,以后会注意的。” 自那日后,小彩似乎真的听进去了一些,见到大成风依旧会脸红心跳,但不再像过去那样。 偶尔也会推拒一些非必要的帮忙,比如:挑满水缸(凌笃玉总会提前去打大半缸),或是修理一些并不紧急的小物件。 成大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细微的变化。 他几次提出帮忙被婉拒后,看向凌笃玉的眼神越发阴狠,他几乎可以肯定,是这个女人在小彩面前说了自己什么坏话!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不能再等了!! 这个凌笃玉必须尽快除掉! 否则,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可能毁在这个女人手里! 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天气闷热,似乎山雨欲来。 成大风又来了小院了。 这次,他手里提着一条刚从溪里摸来的肥鱼大声说道: “小彩快出来,你看我捞到了什么?给段爷熬碗鱼汤最是滋补!” 小彩见到鱼,很是惊喜,但想起凌笃玉的话又有些犹豫: “大风哥,这太贵重了……” “这有什么贵重的,顺手的事儿!”成大风不由分说地将鱼塞给小彩,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安静的院落,“小玉妹子呢?又去忙了?” “嗯,她去后山捡柴火了,说趁着雨没下来多捡点。”小彩老实回答,拿着鱼有些无措。 成大风眼神一亮,那个女人不在家! 机会不就来了吗? 他压下心头的狂喜,脸上露出关心的神情: “后山坡陡,这两天雨水多,路滑得很。她一个人去的?要不我去看看?可别摔着了。” “是啊大风哥。啊?不会吧?那小玉一个人咋办?”小彩顿时有些担心。 “我去瞧瞧,顺便接她回来。”成大风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出于邻里的关心,“你先把鱼收拾了,等我们回来。” 不等小彩再说什么,他已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脚步看似匆忙,嘴角却抑制不住那份狂喜。 后山小路,凌笃玉,雨天路滑……真是天赐良机!!! 他快步向后山走去,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制造一场完美的“意外”…. 而此刻,凌笃玉正背着一小捆干柴,走在返回的路上。 天色愈发地阴沉,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并未察觉,一场针对她的致命危机….正借着山雨欲来的掩护,悄然逼近。 第39章 将计就计 凌笃玉边走边心里计算着能否在雨落前赶回小院,再走快些应该没有问题。 就在她拐过一处陡峭弯道时,前方树丛一阵窸窣,一个身影从中钻了出来,挡在了路的中间。 凌笃玉脚步倏停,心头一跳。 是成大风,他怎么来了? 他此时看上去有些“气喘吁吁”,额角带着“急”出来的汗珠,脸上堆满了“担忧”和“庆幸”: “小玉妹子!可算找到你了!” “眼看就要下雨了,这路滑得很,小彩不放心,非让我赶紧来接你!没事吧?” 成大风说着就朝她走了过来,伸出手,像是要帮她接过背上的柴火。 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若在往日,凌笃玉或许只会觉得他过于热情。 但此刻,他出现得太过突兀,那份“担忧”底下,似乎压抑着某种急不可耐的兴奋。 尤其是成大风的眼神,在扫过她周身后确认只有她一人时,那里面闪过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般的精光,让凌笃玉的后颈瞬间绷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他伸过来接柴的手,语气平淡: “谢谢大风哥,不重,我自己能行。怎好劳烦你特意跑一趟。” “哎呀,跟我还客气啥!这山路陡,等下了雨更危险,我来帮你背着,咱们快些回去,小彩该等急了。” 成大风再次逼近,这次的动作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一只手更是直接抓向凌笃玉背篓的绳索。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凌笃玉眼尖地瞥见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正隐蔽地往身后藏掖着什么,好像是那柄他在家把玩的短刃! 电光石火间,所有的疑虑解开了! 成大风不是来接她的! 而是来杀了她的……! 几乎在同一瞬间,成大风见她躲避,直接装也不装了,露出凶狠的表情! 藏在身后的手快速挥出,那柄打磨得尖锐无比的小刀直直朝着凌笃玉的腹部刺来! 又快又狠! “让你多管闲事!” 他压低的咆哮声混在风声里。 换做常人,这一下绝无可能躲过。 但凌笃玉不是常人,一路逃亡,生死搏杀…警惕心和反应速度早已被磨练得远超寻常女子。 就在成大风挥刀的刹那,凌笃玉将背上的柴火用力向前一甩! “哗啦!” 柴火劈头盖脸地砸向成大风,虽然没什么杀伤力,却成功阻碍了他的视线和动作,那致命的一刀擦着凌笃玉的腰侧划过,“刺啦”一声划破了她的衣衫,带出一串血珠,腰间火辣辣的疼!! 凌笃玉趁机向后一跃与他拉开了距离,呼吸急促,看上去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坏了,惊魂未定。 成大风没料到凌笃玉的反应如此之快,恼羞成怒地拨开身上的柴火,眼神如淬了毒的刀子盯着她说: “哼!倒是小瞧你了!可惜,今天你必须死!” 他握紧小刀,一步步逼上前。 山路狭窄,一侧是小陡坡,一侧是峭壁,极难闪躲。 凌笃玉捂住腰侧的伤口,,步步后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地说道: “大风哥!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和小彩姐都那么相信你!” 她的表演毫无破绽,声音颤抖,完全是一个弱女子正常的反应。 “相信?”成大风嗤笑,笑容扭曲,“怪只怪你事太多!挡了我的路!小彩那个蠢丫头本来都快是我的囊中之物了!段家的一切也都该是我的!你偏偏要冒出来捣乱!” 他一边说着分散她的注意力,一边看准一个机会再次猛扑上来,刀尖直取她的心口! 这一下更是狠毒无比!! 凌笃玉看似慌乱地向后躲闪,脚下像是被石头绊了一下,“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竟直接朝着小陡坡下方滚落下去! 速度极快,身影瞬间被茂密的灌木丛吞没。 成大风冲到路边,探头向下望去。 陡坡下植被茂密,乱石嶙峋,已经看不到凌笃玉的身影,只能听到身体滚过草丛灌木的窸窣声响,很快连那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越来越大的风声。 他喘着粗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滚下去也好,这么陡的坡,不死也得重伤,再加上马上要来的大雨,冻也冻死了!” 倒是省得他再亲手沾血。 成大风谨慎地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坡下再无任何动静。 又沿着路边走了一小段,他确认没有其他路径可以轻易上来,这才彻底放心。 “哼,自作自受!” 成大风啐了一口,弯腰捡起那捆干柴,换上一副焦急沉重的模样,转身快步朝寨子方向跑去…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很快就连成了雨幕。 …… 第40章 角色转换 段家小院里,屋檐下的小彩早已收拾好了鱼,坐立不安地等着。 门外雨越下越大,她的心也越揪越紧! 嘭! 院门被猛地推开,成大风浑身湿透,一脸“焦急悲痛”地冲了进来,背上还背着那捆湿透了的柴火。 “大风哥!怎么样?找到小玉了吗?” 小彩急忙迎上去,没看见凌笃玉跟着一起回来,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成大风重重喘了口气,语气沉痛无比地说道: “小彩……我,我去晚了!找遍了那附近,只找到了这捆散落的柴火!” “那边有一段小坡特别陡滑,边上还有滑落的痕迹……怕不是……小玉妹子她……她失足掉下去了!” “什么?!”小彩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小玉掉下去了?!不可能!你看清楚了吗?!!” “找了!四周我都找遍了!”成大风演技精湛,眼中甚至逼出了红血丝,声音哽咽,“雨太大,痕迹都快冲没了……那坡又太陡,根本下不去人!” “我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啊!小玉妹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小彩踉跄一步,整个人都傻了,,哭着喃喃道:“不会的……怎么会……小玉……” 她一想到凌笃玉可能遭遇不测,就心如刀绞,又想到父亲还卧病在床,自己根本无法脱身去寻找,更是急得六神无主! “大风哥!”小彩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成大风的衣袖,泣不成声,“求你……再去找找好不好?再多叫几个人!她说不定卡在哪儿了,等着人去救呢!求你了!” 成大风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为难又同情的样子说: “小彩,不是我不帮……可是这雨太大了,天又快黑了,那地方真的太危险了!” “现在去找,怕是连去找的人都有危险啊!” “等雨小点,天亮点,我一定第一时间就叫上寨子里的人一起去搜救!好不好?” 成大风嘴上说得恳切,心里却在盘算: “等雨停?到时候尸体都凉透了!正好死无对证!” 他又“安慰”了小彩几句,强调现在出去搜救的危险性,成功地将心急如焚的小彩稳住在了家里。 看着小彩绝望哭泣又完全信任他的模样,成大风心底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出了事还不是得靠我! 目的达到,成大风借口要去通知陆二当家和菊婶他们这个“不幸的消息”,匆匆离开了段家小院。 一出院门,他脸上的悲痛瞬间就化为杀意。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成大风并没有去找陆刀把子,而是身形一转,在一段两侧有茂密灌木丛的小道旁,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如同毒蛇般蛰伏下来。 雨水打在他的身上,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死死盯着小路的方向。 成大风根本就不信凌笃玉摔下去就会死了! 那女人有点邪门,反应快得很!她一定会想办法回来! 只要她敢出现……哼哼! 自己就在这里等着! 给她致命一击! 这次绝不会再失手! 反正她“已经”是坠坡失踪的人了,就算死了,也只能算她命不好,没人会怀疑到他成大风的头上! 雨越下越大,夜色渐浓,四周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成大风握紧了怀里那柄小刀,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猎物”自投罗网。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凌笃玉就利用空间里的弯刀和绳子爬上了小坡,躲在了后山峭壁的缝隙里。 她猜成大风可能会来这附近堵她。 凌笃玉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成大风彻底暴露,再无狡辩可能的绝杀机会! 雨声掩盖了凌笃玉细微的呼吸。 黑暗隐藏了凌笃玉锐利的目光。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暴雨之夜,悄然地发生了转换。 雨势渐小,由倾盆暴雨转为淅淅沥沥的雨…峭壁缝隙里,凌笃玉蜷缩着身体,蹲在地上,她衣衫都湿透了,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风很大,她都有点冷的受不住了,意识却异常地清醒。 许久,确认了四周除了雨声再无其他动静后,凌笃玉去空间喝了灵泉水。 灵泉水一下肚,它的神奇效力再次显现,不仅驱散了寒意,连伤口的痛楚也减轻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几乎耗尽的精神力得到滋润,重新变得清明而集中。 ….她撕下内衫相对干净的一角,就着雨水简单地清理了一下腰侧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划痕颇长,皮肉外翻,看着有些骇人。 用布条紧紧包扎好,虽然简陋,至少能止住血,避免伤口感染。 做完这一切,凌笃玉又小口喝了一点灵泉水,吃了一点干粮。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凌笃玉竖起耳朵,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这个成大风就像一头蛰伏的恶狼,自己绝不能放松警惕! 然而,随着天色逐渐由墨黑转为灰蒙,雨也完全停下,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凌笃玉心想: “他难道改变了主意?还是另有阴谋??” …. 成大风从藏身的灌木丛后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手脚,他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和焦躁,,抬头看了看灰蒙的天色。 “妈的……还真能熬……”成大风低声咒骂着着,“都快一夜了,鬼都没看见一个!” 他不可能一直等在这里,白天还有一堆活计要干,长时间失踪会引起大家的怀疑。 更重要的是,成大风忽然想到: “万一那女人没死,反而绕路直接跑去陆刀把子那里求救了呢?” 虽然他有自信,凭借自己一直以来塑造的形象和凌笃玉“外人”的身份,空口白牙地很难撼动他,但总归是个麻烦! 自己必须抢先一步坐实凌笃玉“意外坠坡失踪”的事实! 第41章 全盘托出 想到这里,成大风不再犹豫。 整了整身上半干的衣服,转身快步朝着陆刀把子家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小路尽头… 凌笃玉在石缝中又静静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等不到成大风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挪动冻僵的身体,从藏身之处爬了出来。 天色已经灰蒙蒙亮,她浑身湿透,泥土和血污混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凌笃玉没有选择立刻回段家小院,那无异于自投罗网,成大风既然没来这里,那就应该会在回去的必经之路埋伏她。 她也没有直接去陆刀把子家,现在跑去指控一个“热心助人”的成大风,缺乏证据,确实难以取信于人,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辨认了一下方向,凌笃玉决定先绕路去寨子边缘,找个地方稍作整理,再思考下一步。 她沿着僻静的小径慢慢走着,就在她快要接近寨子边缘那片菜地时,一个焦急的身影地从主路方向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四下张望,声音哽咽地大喊着: “小玉……小玉……你在哪儿啊……” 是段小彩!!! 她头发凌乱,眼睛肿得像桃子,小脸上满是泪痕和焦急,连外衣都只是随意披着。 显然是一夜未睡,天未亮就跑出来寻找了。 当小彩的视线终于看到到那个浑身泥污,衣衫破损的瘦小身影时,她停住了脚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秒,段小彩几乎是连滚带滚地冲了过来,一把紧紧抱住凌笃玉,力气大得惊人,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小玉!小玉!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吓死我了!呜呜呜……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呜呜呜呜…” 凌笃玉被她抱得伤口生疼,但心中却涌起了一股暖流。她轻轻拍了拍小彩剧烈颤抖的后背说道: “小彩姐……我没事……别哭了……” 小彩哭了很久才勉强止住泪水,松开凌笃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看到她腰侧渗血的布条和破烂的衣衫,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受伤了!是不是很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风哥说你……说你掉下山坡了……”提到成大风,她眼里依然充满信任“幸好他去找你了,不然……” 凌笃玉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地说道: “小彩姐,不是意外,也不是他救的我!” 小彩愣愣地看着她:“……什么?” “不是意外。”凌笃玉重复道,直视着小彩的眼睛,“是成大风!他拿着刀,想杀我!” 小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难以置信地说道: “不……不可能……大风哥他…他明明那么着急去找你……他还背回了你的柴火……他为什么要杀你?……” 她下意识地为成大风辩解,但看着凌笃玉那双没有丝毫玩笑意味的眼睛,以及她身上那实实在在的伤口和狼狈,那些辩解的话变得越来越苍白无力。 凌笃玉没有急于说服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给她消化的时间。 事实胜于雄辩,过多的解释反而显得刻意。 许久后小彩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神混乱,喃喃自语: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明明……” 小彩想起成大风平日里的殷勤和笑容,再对比凌笃玉此刻的惨状和那句“他想杀我”,巨大的反差和背叛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一阵天旋地转。 凌笃玉适时地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声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小彩姐,我先送你回去,段伯伯还需要你。” 提到父亲,小彩猛地回过神来,是啊,爹还在家里等着! 因为担心凌笃玉她早饭都没烧就跑出来了,她还不能倒下! 段小彩用力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看向凌笃玉时,眼神里虽然还有混乱但多了一丝决断。 “走,我们先回家。”她反手紧紧握住凌笃玉的手。“你受伤了,得赶紧处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此刻,什么名声,什么闲话,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小彩只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是从鬼门关逃回来的,她必须保护好她! 两个女孩,一个满身伤痕冷静自持,一个惊魂未定却强撑坚强,互相搀扶着朝着段家小院的方向,一步步地走去。 晨光熹微,,照亮了她们身后的泥泞小路,也预示着,一场真正的风暴即将在这个清晨降临… …. 第42章 疑点重重 嘭嘭嘭! 陆刀把子已经起身,正坐在屋里就着咸菜喝稀粥,门就被敲响了,声音急促。 “二当家!二当家!不好了!出事了!” 门外传来成大风带着哭腔的喊声。 陆刀把子眉头一皱,放下碗筷,沉声道: “进来。” 门被推开,成大风浑身湿气地冲了进来,先是看了一圈发现凌笃玉不在便放下心来。 此时他头发凌乱,,身上沾着泥点,脸上满是“焦急”和“悲痛”,带着哭音喊道: “二当家!小玉妹子……小玉妹子她……怕是遭了难了!!” 陆刀把子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下,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他锐利的目光牢牢锁在成大风的脸上。 成大风跌坐在凳子上,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语无伦次: “昨天后晌……雨快下了……小玉妹子去后山捡柴火……一直没回来……小彩担心,就让我去找她” “我找遍了那附近……只找到一捆散落的柴火……就在那段最陡的小坡边上……有滑下去的痕迹” “我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雨又那么大……坡那么陡……我……我下不去啊二当家!” 说着说着他就哭了起来,演技逼真无比。 “小玉妹子……她肯定是脚下滑……掉下去了!” “那么陡的坡…又下了一夜的雨…呜呜…..她死了我怎么跟小彩交代……怎么跟崔叔和您交代啊!” 成大风捶胸顿足,表现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尽力营救却无力回天”的热心青年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陆刀把子静静地听着,心里却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他端起桌上的粗陶碗,慢慢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粥。 不对劲。 第一:寨子最近太平,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 凌笃玉那丫头,他虽接触不多,但观其言行,不是那种毛毛躁躁走路不看路的人。 后山那条路是不好走,但绝不至于让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平白无故摔下陡坡。 第二:成大风这话说得太“满”,太“确定”了。一口咬定就是摔下坡了,凶多吉少。 寻常人发现人不见了,第一反应应该是“失踪了”“可能迷路了”“或许躲雨去了”,怎么会如此笃定是“坠坡”且“必死无疑”? 除非……他亲眼看到了“结果”,或者,他根本就知道她“回不来”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陆刀把子心里埋藏多年的那根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猛地触动了。 当年老段身手那么好,经验又那么老道,怎么会那么巧就中了官府的埋伏,伤得那么重? 当时他就怀疑寨子里出了内鬼,走漏了风声。 可查来查去,当时跟着老段出去的几个年轻后生,包括这个被老段捡回来的成大风,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 老段瘫了后,寨子里倒也一直安稳,他渐渐就把这疑虑压在了心底。 可如今,这崔老四托付来的丫头才来几天?就出了这等“意外”? 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成大风这小子一直惦记着小彩那丫头他是看的出来的。 陆刀把子的目光再次落在成大风身上,这小伙子平时看着确实憨厚老实,肯干活,懂礼数,寨子里谁不夸一句? 可不知为何,陆刀把子总觉得他那份“老实”底下,藏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过于完美的表象,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面具,反而让人感觉不真实。 尤其是此刻,他哭得很伤心,眼神却偶尔会飞快地瞟自己一眼,似乎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陆刀把子心里有了计较。 他放下碗,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沉痛之色,起身拍了拍成大风的肩膀: “大风,你先别急,也别太自责。这事不怪你,雨大路滑,意外谁也料不到。” “活要见人,死……也得见尸。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这就去召集寨子里的老少爷们,带上绳索家伙,去那坡底下仔细搜搜!” “万一那丫头命大,卡在哪儿了呢?” 成大风心里一紧,但面上却露出希望之色: “对对对!二当家您说得对!得去找!一定得去找!我跟您一起去!” “你累了一夜,先回去换身干衣服,歇口气。”陆刀把子语气不容置疑,“召集人的事我来,你熟悉地方,一会儿来给我们带路就行。” 成大风只得点头应下,抹着“眼泪”出去了。 第43章 风暴中心 看着成大风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陆刀把子转身对屋里听到动静出来的婆娘低声道: “去,悄悄把菊婶叫来,让她赶紧去小彩家看看,别声张。” “知道。”婆娘立马出门。 不一会儿,菊婶就急匆匆地赶来了,脸上也带着焦急: “二当家,听说小玉丫头出事了?” 陆刀把子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快速交代: “成大风来说,小玉丫头昨儿傍晚在后山摔下陡坡,凶多吉少。我总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你现在马上去小彩家,看看小彩怎么样了,也留意下,小玉会不会已经回去了。” 菊婶是明白人,,立刻点头: “我这就去!” 陆刀把子大步走出院子,拿起挂在门口的一截铁器,用力敲响了寨子中央那口用来示警的破钟!! “铛——铛——铛——” 沉闷又急促的钟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传遍了整个乌贼寨。 很快,各家各户的门陆续打开,男人们提着家伙,女人们抱着孩子,纷纷朝着钟声响起的方向聚拢过来,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二当家,出啥事了?” “是不是官府又来了?” “….….” 陆刀把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目光扫过聚拢过来的人群,也看到了匆匆换好衣服赶回来的成大风,他正挤在人群前方面带“焦灼”。 陆刀把子大声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大家安静!不是官府来袭,是咱们寨子里的事!” “昨天傍晚,住在段爷家的小玉,去后山捡柴,至今未归!” “大风去找了,只在最陡的那段小坡边上发现了散落的柴火和滑落的痕迹!” “人……很可能失足掉下去了!”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议论纷纷。 “后山那陡坡?哎呀,那可险得很!” “下那么大的雨,夜里又冷,掉下去还能有好?” “这可怜的丫头,也太不小心了……” 陆刀把子抬手压下议论,继续道: “不管怎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咱们乌贼寨,不能丢下任何一个兄弟姐妹!能动弹的男人,都跟我走!带上绳子棍子,下坡去找! “女人和孩子在家等着,准备好热水和伤药!”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江湖义气,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对!去找!” “一定要把小玉姑娘找回来!” “二当家说得对!” “快,回家拿家伙!” 人群迅速行动起来。 陆刀把子跳下石头,开始点名安排几个经验老道的汉子负责带队和探路。 他的目光再次与人群中的成大风对上,成大风立刻挤上前,一脸“急切”: “二当家,我熟悉路,我带大家去!” 陆刀把子点了点头: “好,你在前面带路。都小心点,雨后路滑!” 搜寻的队伍很快集结完毕,在成大风的带领下朝着后山进发。 陆刀把子走在队伍中间,面色沉凝。 心底犹如压着一块巨石…他既希望凌笃玉能吉人天相又隐隐地预感到,这次搜寻或许会揭开一些他多年来不愿面对的真相。 而另一边,菊婶也小跑着赶到了段家小院。 她推开院门,正好看到小彩和凌笃玉互相搀扶着从屋里走出来,准备处理伤口。 三个女人,六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菊婶瞪大了眼睛,看着明明“凶多吉少”的凌笃玉活生生站在面前,她张大了嘴巴,差点惊呼出声! 小彩看到菊婶,眼泪又涌了出来,哭着喊道: “菊婶!” 凌笃玉则对着菊婶,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菊婶隐隐明白了什么,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两个女孩,压低声音急急问道: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 “二当家都敲钟带人去找你了小玉!大风说你掉下坡遇难了!” 小彩哽咽着将凌笃玉告诉她的经过,断断续续地复述了一遍。 成大风如何假意接应,如何突然拔刀行凶,凌笃玉如何侥幸躲过并滚下陡坡藏身… 菊婶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手都凉了。 她看着凌笃玉腰侧渗血的布条,心里想着: “这丫头眼神清亮坦荡,身上那刀伤也做不得假,小彩说的应该是真的!” 再回想成大风平日那副“憨厚老实”的模样,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这等毒蛇竟然每日生活在他们中间!她是不愿相信寨子里出这等狼心狗肺之徒,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凌笃玉这孩子的品性,这段时间大家都看在眼里,勤快安静又知恩图报,绝不是那种信口雌黄搬弄是非的人! “这天杀的害人精…..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菊婶啐了一口,更多的是后怕和愤怒。 她连忙从怀中拿出自家备着的止血药膏,小心翼翼地帮凌笃玉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 看到那道皮肉外翻的伤口时,她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对成大风的恨意又添了几分!她一边轻柔地上药,一边低声咒骂: “挨千刀的玩意儿!段爷对他多好!小彩也……他怎么对你下得去手!” 凌笃玉忍着疼,低声道: “菊婶,你先别声张。” “我们没有实质证据,他若反咬一口,便难以说清。” “毕竟他没有对我下手的理由。” “先看他们怎么说再应对…” 菊婶点头,手上动作不停: “我晓得轻重,等二当家他们回来再说!陆二当家不是个糊涂人!!” …… 第44章 贼喊捉贼 另一边,后山陡坡下。 搜寻队拉着绳索,在泥泞滑湿的坡底仔细搜寻了将近一个时辰。 范围也在不断扩大,把草丛,石缝,甚至低矮的灌木丛都翻遍了,除了几处被雨水冲得模糊的滑痕和一些散落的枯枝,连片破布条都没找到,更别说人影了。 “二当家,都找遍了,没有啊!” 一个浑身泥水的汉子抹了把脸,喘着气汇报。 陆刀把子站在一块较高的石头上,眉头紧锁。 这结果,既让他松了口气,又让他心里的疑云更浓了。 这么大规模的搜寻,活人死人总该有点踪迹才对,怎么会不见了? 成大风在一旁,脸上最初的“焦灼”渐渐被慌乱所取代。 怎么会没有? 就算被野兽拖走,也该有血迹挣扎的痕迹! 难道……那女人真的没死? 还爬上来跑了? 可昨晚他守了那么久……一个受了伤的女人,雨夜山林,她能去哪? 他强自镇定对陆刀把子道: “二当家,是不是……被雨水冲远了?或者……被山里的野物……” 成大风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笃定凌笃玉已经死了! 陆刀把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而对着搜寻的众人挥了挥手,沉声道: “弟兄们辛苦了!坡下没有,兴许是丫头命大,自己爬上来躲雨去了。” “咱们再回寨子边缘找找!重点查看那些能避雨的小山洞和废屋!” 众人应声,开始收拾绳索工具,准备返回寨里。 成大风心里七上八下。 凌笃玉如果活着,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段小彩家或者陆刀把子那里! 既然不在陆刀把子家里那就可能回到了段小彩家…他必须得抢先一步找到凌笃玉! 想通后他凑到陆刀把子身边,关心地说道: “二当家,折腾一早上,您也累了。要不您先回去歇歇,我带几个人在寨子周边再仔细找找?” “小彩一个人在家,肯定也急坏了,我也得去跟她说一声,免得她担心过度。” 他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体贴。 陆刀把子目光微闪,点了点头: “不用,你带几个人再去找找。我先去小彩家坐坐,安抚一下那孩子。”他特意强调了自己要去段家。 不好。 成大风心里“咯噔”一下,但又不敢反对,只得应下,点了两个相熟的年轻汉子,朝着与寨子边缘方向走去,假装继续搜寻。 直到成大风走远,陆刀把子快速招呼来两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人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成大风那一小队人。 然后,陆刀把子才带着其余人,大步流星地朝着段家小院走去。 成大风走出不远,借口分头寻找,支开了另外两人,自己则绕了个大圈子,心急如焚地朝着段家小院狂奔。 他必须得赶在陆刀把子之前,或者至少同时到达小彩家!他要看看凌笃玉到底在不在! 如果不在那最好,如果在……他得想办法堵住她的嘴!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段家院门外时,恰好看到陆刀把子也刚走到门口。 “我@&*” 成大风心里暗骂一声,,赶紧迎了上去: “二当家……您也来了?我……我们那边也没找到……我来看看小彩…” 陆刀把子没说话,只是抬手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情景,让门口的两人都定在了原地。 只见凌笃玉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菊婶和小彩一左一右守着她,小彩在用湿布巾轻轻擦拭她手臂上的泥污,菊婶则在给她腰侧换药。 虽然隔着衣服,但那重新包扎的痕迹和凌笃玉苍白虚弱的脸色,足以说明了一切! 她活着回来了! 而且,显然已经把真相告诉了小彩和菊婶! 成大风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巨大的惊恐来袭,让他四肢僵硬,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跑!!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但他不能跑! 因为陆刀把子就在旁边,他若此刻逃跑,等于不打自招! 电光石火间,成大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赌!必须得赌一把! 赌凌笃玉没有确凿证据! 赌小彩对他还有旧情不会全然相信! 赌自己多年经营的形象还能唬住人! 他脸上切换成惊喜的表情,一个箭步冲进院子,激动地说道: “小玉妹子?!你还活着?!太好了!真是老天爷保佑!”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 “我和二当家带人找了你一早上!都快急死了!” 成大风表演得情真意切,眼神“关切”地扫过凌笃玉身上的伤,语气充满了“后怕”: “你受伤了?严不严重?是不是摔下去的时候刮伤的?快让我看看!”他说着就要上前。 “站住!” 一声呵斥声响起,不是凌笃玉,也不是小彩,而是站在门口的陆刀把子。 他缓缓走进院子,先是在成大风的脸上停顿了一秒,那犀利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他虚伪的皮囊,看得成大风心底阵阵发寒。 然后,陆刀把子转向凌笃玉,语气放缓了些说道: “小玉丫头,你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字一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 真相,终于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彻底掀开了帷幕。。。 第45章 恩恩怨怨 “昨天傍晚,我去后山捡柴,怕下雨,想着早点回来,便回头了” “当我走到那段陡坡附近时,成大风突然从路边树丛里钻出来,说他担心路滑,怕我出事便来接我。” 凌笃玉语速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谢过他,说不用帮忙。但他很坚持,伸手要帮我背柴。” “就在他靠近的时候,我看到他另一只手藏在身后,拿着……一把小刀。”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他趁我不备,突然用刀刺向我这里。”凌笃玉指了指自己腰侧包扎的地方,“我躲得快,用柴火挡了一下,只划破了衣服和皮肉。” “他见一击不中,就说我“多管闲事,挡了他的路”,要杀我灭口。” “我拼命向后躲,脚下踩空,滚下了陡坡。” 凌笃玉的叙述简洁扼落,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形容,但正是这种平实的语调,反而更具冲击力。 又描述了自己如何侥幸抓住灌木缓冲,如何在坡底石缝中藏身,如何忍痛挨过雨夜,直到天快亮才艰难地爬上来,路上又遇到了出来寻找的小彩… 每一句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寨民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怀疑,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和愤怒。 许多人都下意识地看向成大风,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难道小玉姑娘说的都是真的?! “你这个骗子!你在胡说八道!莫要血口喷人!” 凌笃玉话音刚落,成大风就跳了起来,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指着凌笃玉怒骂: “我好心去找你!担心你出事!找不到人,我急得都快疯了!” “赶紧跑回来报信,带着二当家和大家去找你!” “你不但不感激,反而编造这种恶毒的谎言来污蔑我?!” “我成大风在寨子里这么多年,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难道不清楚吗?!” “我为什么要杀你?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继而转向默不作声的小彩道: “小彩!连你也不信我吗?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一个才来了几天的外人,随口几句挑拨,你就信了?” “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都比不上她几句空口白话吗?!” 他又看向陆刀把子和众人,捶着自己的胸口,声泪俱下: “二当家!各位叔伯兄弟!我成大风自问对得起寨子里的每一个人!” “段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把他当亲爹一样敬重!帮衬小彩,是我心甘情愿!” “我图什么?我要是真有坏心,何必等到今天?!” “她小玉有什么证据?啊?!就凭她身上那不知道在哪刮破的伤?谁能证明是我干的?!” 成大风这番表演情绪足够饱满到位,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杀人的动机不足,证据缺失。 一些原本就觉此事蹊跷又对成大风印象不错的寨民,脸上又露出了犹豫之色。 “是啊,大风这孩子平时挺好的,为啥要突然杀人?没道理啊。” 小彩被他这番质问,说的哑口无言,想反驳,又不知怎么反驳,无助地看向凌笃玉。 凌笃玉只是静静地看着成大风表演,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早就料到他会抵赖。 陆刀把子没有立刻说话,他在等一个契机,在权衡,在判断。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阵骚动,来人是之前被陆刀把子暗中派去跟踪成大风的两个老兄弟,其中一位正是寨子里以耿直公道着称的古叔。 古叔脸色铁青,径直走到陆刀把子面前,看都没看成大风一眼,抱拳沉声道: “二当家,我和老五偷偷在后面跟着大风他们那一队。” “刚出了后山,大风就和小胖他们说分头找效率高,把他们支开了。” “我俩留了个心眼,没走远,暗中跟着他。” 他顿了下,目光锐利地扫向脸色惨白的成大风,声音提高,确保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结果就看见这小子,压根就没去找人!” “哼!他绕了个大圈,一路上鬼鬼祟祟,跑得飞快,直奔段爷家来了!” “我们紧赶慢赶,才晚了他一步到门口!!”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院子里炸开! “什么?!” “他没去找人?” “直接跑这儿来了?” “他来这作甚?” “这……这有点做贼心虚啊!” 刚刚还被成大风一番表演说得有些动摇的寨民们,顿时哗然! 如果成大风心里没鬼,为什么撒谎支开同伴? 为什么不去继续搜寻,反而急着跑来段家?这行为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成大风的脸色变得死灰,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刀把子竟然早就派人盯着他了! “不……不是的!古叔你误会了!”成大风慌乱地摆手,还想狡辩,“我是担心小彩!我想着先来看看小彩怎么样了!我……” 话还没说完,古叔就打断了他。 “放你娘的屁!”古叔是个火爆脾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担心小彩?你刚才在二当家面前怎么说的?” “你说你要带人在寨子周边仔细找找,转头就把人支开自己跑这儿来?你当我们都是三岁小孩儿好哄呢?!” 证据链在这一刻形成了闭环。 凌笃玉的指认,成大风不合常理的急切返回,以及古叔亲眼所见的鬼祟行径,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可怕的真相…成大风确实行凶了! 寨民们看向成大风的眼神彻底变成了愤怒和鄙夷,他们感觉自己被这个看似老实的年轻人欺骗了多年! 第46章 螳螂捕蝉 “成大风!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你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害小玉姑娘?!” “小玉姑娘帮着小彩照应家里你还要下此毒手!” “段爷对你恩重如山,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你是不是早就存了坏心?!” …. 面对众人的咄咄逼问,古叔等人鄙夷愤怒的目光,小彩那绝望的眼神,以及陆刀把子那仿佛能将他杀了的眼神…..成大风知道,完了! 全完了!再狡辩下去,只会激怒所有人,他的下场会更惨! 噗通—— 成大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哭嚎着喊道: “我错了!二当家!各位叔伯!我错了!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但我不是真想杀她啊!” 他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避重就轻地哭诉: “我就是……我就是看她一个外人突然住进段爷家,心里不踏实!现在世道这么乱,谁知道她是什么来路?万一给寨子引来祸事怎么办?” “我都是为了寨子好啊!我就是想……想吓唬吓唬她,把她逼走……我没想真杀她!那一下是她自己撞上来的!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啊!” “求求你们相信我…” 他绝口不提自己对段家家产的觊觎,不提想骗取小彩感情的阴谋,更不提对段长富存在的恶意,只把动机归结为“排外”和“为寨子好”,试图博取一丝同情,将谋杀未遂轻描淡写成“一时糊涂的过失”! 然而,在场的人谁也不是傻子。 陆刀把子看着成大风这副丑态,缓缓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决断的寒意传遍整个院子: “为了寨子好?好一个为了寨子好!成大风,你当我陆某人是瞎的吗?” “还是当全寨子的人都是傻子?” “你杀人未遂,恶贯满盈,我们寨里容不得你这对自己人下手的畜生!” “从现在起,你不是乌贼寨的人了!!” 成大风闻言心下一惊,被赶出寨子,在这荒年,无异于死刑缓期执行! 但他又暗暗庆幸,这恐怕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暂时保住了命。 他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院子里,只剩下他绝望的抽泣声,和寨民们愤怒鄙夷的议论声。 当众人皆以为事情已尘埃落定之时,又炸出一道惊雷! “成大风” “既然你已不是寨子里的人,那咱们就来算算寨子外头的账!” 陆刀把子停在成大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当年老段出事,那条要命的埋伏……是不是你给官府递的信?!” 这话刚问出口,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段长富当年的事,是乌贼寨所有人心里的一道疤,一个不敢深想的谜! 此刻被陆刀把子如此直白地揭开,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了成大风身上! 成大风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抬头对上陆刀把子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周围寨民那似乎要吃了他的目光,他知道,瞒不住了! 陆刀把子根本不是猜测,而是早已对他有所怀疑,只是苦无证据! 今日凌笃玉之事,不过是撕开了最后一道口子! 这么多年压抑着的所有怨恨一股脑冲上了他的头顶! 反正已经身败名裂,被赶出寨子也是死路一条,还有什么可怕的?! 成大风声音尖利地怪笑起来: “哈哈哈哈……没错!是我!” “就是我给官府报的信!怎么样?!陆二当家,你查了这么多年,终于查到你爷爷我头上了?!” 他承认了!他竟然亲口承认了!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畜生!!” “真是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段爷救了你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小彩原本只是心碎和愤怒,此刻听到这迟来的真相,如同被万箭穿心! 她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被身旁的菊婶一把扶住。 她看着地上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想起父亲瘫在床上这些年受的苦,想起自己竟然对这个害父仇人心生爱慕,依赖多年…… 巨大的愤怒和恶心感瞬间淹没了她! “成大风!你这只白眼狼!我要杀了你!!” 小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挣脱着菊婶就要扑上去,却被旁边的古叔死死拦住。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是成大风的对手? “为什么?!” “我爹救了你!他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看待!”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究竟是为什么啊!!”小彩声音嘶哑哭着喊道。 第47章 黄雀在后 成大风被众人唾骂地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状若疯癫地指着小彩,又指向了主屋的方向,嘶吼道: “为什么?!你还有脸来问我为什么?!” “就因为他段长富假仁假义!他把我从路边捡回来是不假!可他给了我什么?!” “啊?!” “让我住那个漏风漏雨的破茅草屋!让我跟那些泥腿子一样天天干活!” “我本该是霜叶城里的富家少爷!我本该锦衣玉食!” “凭什么要在这土匪窝里吃苦受罪?!他既然救了我,为什么不给我最好的?!” “你告诉我凭什么?!” 他这番扭曲的逻辑和忘恩负义的言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世上竟有如此无耻之人?! “那次下山,官府的人早就暗中接触过我!” “他们答应我,只要提供消息,剿匪成功后不仅保我平安,还能给我一笔钱,让我远走高飞!” “我凭什么不干?!” “段长富他挡了我的路,他就该死!只恨当时没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成大风已经完全疯魔,将心底最阴暗的念头吼了出来。 “够了!!!” 陆刀把子暴喝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他眼中杀机毕露: “既然你都认了,那就拿命来抵吧!” 他身后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早已按捺不住,提着刀就要上前乱刀砍死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陆叔!”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凌笃玉上前一步,拦在了陆刀把子身前。 “陆叔,各位叔伯。”她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成大风身上,“他害段伯伯瘫痪在床多年,昨日又欲置我于死地。” “于公于私,这笔血债,都该由我和段家来讨。” 凌笃玉转向陆刀把子,语气恳切却坚持道: “请陆叔允许我,亲手了结他!”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众人都看向凌笃玉,这个平日里安静少言的姑娘,此刻身上竟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 陆刀把子沉默片刻,便缓缓点了点头,挥手让身后的人退开。 他明白,这是凌笃玉的复仇,也是她要为段家,为自己讨回的公道! 凌笃玉转过身,面向成大风。她没有拿别人递过来的刀,而是慢慢抽出了崔叔给她的那柄短匕。 “成大风,”凌笃玉声音平静“你不是觉得可以轻易杀了我吗?”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她抬起匕首,刀尖指着成大风: “你我单挑。你若能杀了我,陆叔他们放你离开寨子,绝不为难。” “你若败了……”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成大风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女人是疯了还是傻了? 就凭她?一个受了伤的女人? 也敢跟自己单挑?!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你说真的?!”他生怕凌笃玉反悔,急忙确认。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凌笃玉道。 “好!!”成大风几乎都要笑出了声,他从袖中掏出那柄小刀,眼神变得凶狠而专注,“这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寨民们的心都揪紧了,有人想出声劝阻,却被陆刀把子用眼神制止了。 因为陆刀把子隐约觉得,这个女孩,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小彩紧张地抓住菊婶的胳膊,担忧地看着凌笃玉。 小玉还受着伤呢?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打得过成大风? 院子中央空出了一片场地。 成大风握紧小刀,寻找着进攻的机会。他虽然心术不正,但常年干体力活,身手比普通寨民要敏捷不少,更何况对手还是个受伤的女子。 凌笃玉则静静地站着,匕首反握在身后,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场生死搏杀,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受死吧!”成大风按捺不住,率先发动攻击!他低吼一声,快步冲上前,小刀直刺凌笃玉的心口!动作迅猛,带着一股狠劲! 然而,就在刀尖即将触及凌笃玉衣衫的刹那,凌笃玉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个侧身,滑步,格挡,一气呵成! 仿佛她早已预判了成大风的每一个动作! “叮!” 一声脆响,两把匕首的刀锋狠狠撞在一起,溅起几点火星! 成大风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小刀差点脱手! 他心中大骇,这女人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不等他反应过来,凌笃玉的攻势如同潮水般涌来! 每一次的挥刀角度都刁钻狠辣,直奔要害! 步伐灵动,完全不像一个受伤之人! 成大风仓皇招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恐惧!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柔弱可欺的小玉姑娘! 这分明是一个经验老道杀伐果断的练家子! 原来她一直都在藏拙! 从她躲过自己第一次偷袭开始,她就一直在演戏!她滚下陡坡是假,示弱藏匿是真! 她提出单挑,根本就不是给他活路,而是要名正言顺地亲手杀了他! 从头到尾,他都被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该死!你……你骗我!!”成大风惊恐地大叫,招式已完全乱了章法。 凌笃玉没有回答,她抓住成大风一个致命的破绽,匕首快速划过! “噗嗤——” 一道血线从成大风的脖颈处飙射而出! 成大风前冲的动作顿时僵住,他手中的小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手捂住脖子,想要阻止生命的流逝,却只是徒劳无功。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向前栽倒,溅起一片尘土。 院落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的反转和凌笃玉凌厉的身手惊呆了。 凌笃玉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手中的匕首还在滴着血…她看着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的成大风,眼神中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漠然。 她收起匕首,转向小彩轻声道: “小彩姐,段伯伯的仇,报了。” 然后又对陆刀把子和众人行了一礼: “给寨子添麻烦了。” 第48章 何处为家 “丫头,这事不怪你。” “要怪,只怪我陆某人眼瞎,没早点看清这头披着羊皮的狼!” “养虎为患,害了老段,也让你受了这番罪。”陆刀把子沉声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和疲惫。 这时,小彩终于回过了神,她没有去看地上成大风的尸体,而是踉跄着扑到凌笃玉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放声痛哭起来。 这哭声里,有大仇得报的释然,有被欺骗背叛的心碎,更有对父亲再也无法恢复健康的无尽悲伤。 “小玉……谢谢你……谢谢你……”她泣不成声,眼泪浸湿了凌笃玉的肩头,“可是……可是爹他……再也站不起来了……再也……” 凌笃玉抬起未持刀的手,轻轻拍着小彩的后背,安抚道: “小彩姐,仇报了,段伯伯知道了也能安心些。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 凌笃玉知道,手刃仇敌带来的短暂快意,也无法抵消长久以来积累的痛苦和失去。 有些伤痕,一旦留下,便是永久。 寨民们默默上前,有人开始收拾成大风的尸体,有人打水冲洗地上的血迹。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劳作声。 陆刀把子指挥着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场风波,看似随着成大风的死而平息,却在每个人心中都投下了阴影。 待院子清理干净,寨民们陆续散去,只留下陆刀把子,菊婶,小彩和凌笃玉。 夕阳的余晖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凌笃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陆叔,小彩姐,我在寨子里也打扰多时了。如今事情已了,我……也该走了…” 小彩抓住她的胳膊,急切道: “走?你要去哪?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姑娘家能去哪?” “就留在寨子里不好吗?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凌笃玉看着小彩真诚的眼睛,心中暖流划过,但去意已决。 她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小彩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身上还有些未了的麻烦,留下来只怕会连累寨子,连累你和段伯伯。” 凌笃玉没明说是什么麻烦,但陆刀把子是何等精明之人? 从她之前的谈吐,身手,以及此刻的顾虑,早已猜到这姑娘绝非普通流民,身上必然背负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风险。 陆刀把子抬手阻止了还想劝说的小彩,看着凌笃玉道: “小玉丫头,你是个有主见的。既然你决定了,陆叔不拦你。这世道,在哪里都不容易。” “但你记住,乌贼寨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哪天在外头累了,乏了,或是想回来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番话说的朴实,却重如千斤。 凌笃玉鼻尖微酸,郑重地向陆刀把子行了一礼: “陆叔大恩,凌笃玉永世不忘。” 菊婶也红着眼圈上前说道: “小玉丫头,我在寨子里等着你回来”。 “这段时间劳烦您了,我会回来看您的菊婶。”凌笃玉再次道谢。 又休整了两日。 这两日,凌笃玉腰侧的伤口在灵泉水和草药的共同作用下,愈合得奇快,已无大碍。 她帮着小彩料理家务,将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弥补即将到来的离别。 小彩虽万般不舍,但也看出凌笃玉去意已决,便不再强留,只是默默地为她准备行装。 衣服找了两套干净舒适的,干粮烙得厚厚的,水囊灌得满满的,还偷偷塞了几块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熏肉。 动身前夕,凌笃玉先是进了厨房往两口大水缸里加满了灵泉水。 然后走进主屋,屋里段长富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睡觉,但脸色似乎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许,呼吸也更为平稳绵长。 凌笃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轻声道: “段伯伯,我明日就要走了。害您的仇人,已经伏诛。” “您安心养着,小彩姐很坚强,寨子里大家也会照应你们。” “愿您早日康复。”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到段长富放在被子外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看完段叔凌笃玉就回西屋睡觉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当寨子里的众人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凌笃玉就已经背起简单的行囊,准备悄悄离开,她不想惊动太多人,惹来不必要的伤感。 小彩却早已等在院门口,眼睛红肿,却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她将准备好的包袱塞给凌笃玉,又递上一个崭新的水囊: “带着路上喝……” “小彩姐,保重。”凌笃玉接过东西,抱了抱小彩。 “你也是……小玉…一定要好好的。”小彩哽咽道。 凌笃玉松开她,决然地转身,踏着晨露,走向寨门。 走在通往寨门的主路上,她心中默念: “再见了,小彩姐。再见了,段伯伯。再见了陆叔菊婶…” “再见了,乌贼寨。” 收起心神,凌笃玉快步走出寨子,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山林之中… 虽前路茫茫,但路就在脚下! (第一卷完) 第49章 回到起点 按照崔叔地图的指引,凌笃玉沿着来时依稀记得的路径,谨慎前行。 脚步放得很轻,耳朵也时刻捕捉着林间的任何异响。 虽然距离逃离芒城已过去数月,但追兵是否彻底放弃搜寻,她心里没底。 兵部侍郎郭崇鸣那样位高权重又心狠手辣的人,是绝不会轻易放过她这个握有他把柄的“隐患”。 呼呼— 每一次的风吹草动,都让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藏在袖中的短匕。 路比记忆中更难走。 初秋,落叶铺满了狭窄的山道,掩盖了脚下的坑洼碎石。 凌笃玉走得很慢,她既要留意路径,又要提防可能存在的埋伏,精神始终高度紧绷! 只有在取出干粮和水囊歇歇脚时,才敢稍稍放松片刻。 小彩烙的饼很实在,掺了粗粮,嚼着满口香,就着甘甜的灵泉水下咽,能迅速地补充体力。 她吃得节省,深知往后的路途,这样的饱餐未必常有。 哒哒哒— 走了约莫两三日,山路渐渐开阔,隐约能听到远处路上有车马行进的声音。 “前方应该是通往北境岔口的那条大路”凌笃玉心想。 那条大路的三岔路口也是她和于大哥一家分别的地方。 这天傍晚,她终于走出了茂密的山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夯土大路横在眼前,虽然也算不上多么平坦宽阔,但比起山间小道已是天壤之别。 确认四周无人后,凌笃玉便走上大路仔细瞧了一番,这条大道在此分成了三个方向,蔓延着三条小道。 三条小道边都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木牌历经风雨,上面的字迹已有些斑驳,用炭笔画着模糊的箭头和城名: 漠城,霜叶城,兴北城。 凌笃玉停下脚步,望着这三个指向不同未来的路标,心中一片茫然。 该去哪座城呢??? 她对此地一无所知,崔叔的地图也只标注了大致方位和路线,并未详述各城情况。 哪座城更安全? 哪座城更容易藏身? 哪座城有郭崇鸣的势力渗透? 一切都是未知。 凌笃玉找了个路边不远处的石堆坐下,再次摊开地图,指尖在三个城名上缓缓划过。 漠城看起来最偏远,还有萧将军坐镇,或许追兵不会渗入? 霜叶城……她想起成大风临死前癫狂的叫嚣,说他本是霜叶城富家子,那地方想必繁华些,但鱼龙混杂,也更可能隐藏着官府的耳目。 不能去。 兴北城,名字透着边塞的肃杀,或许是军镇重地,盘查会更严? 好纠结。 正思忖间,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中。 明天,好像是这具身体原主的生辰?! 凌笃玉怔了一下。 对于原主“凌笃玉”的过去,她继承的记忆其实并不多,大多是些模糊的片段和强烈的情感烙印。 关于生辰,似乎只有年幼时,他们还住在凌家支系祖宅,父亲凌明曾为她办过两次像样的生辰宴。 那一天,有甜糕,有新衣,还有父亲的陪伴。 后来,父亲越来越痴迷于“不良爱好”,他们一家被扫地出门躲进了番土村,生辰再无人记得,连她自己恐怕也早已淡忘。 如今,在这荒山野岭的三岔路口,这个日子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或许是这半年多的颠沛流离和生死考验,让她对“活着”有了更深的感触。 又或许,只是潜意识里想找个理由,在这充满不确定的逃亡路上,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 “那就……过了明天再走吧。”她低声自语。 好歹是重生一回,这个生日就当是给自己过的。 凌笃玉没打算搞什么仪式,只是决定在此地多停留一日,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 也需要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一下,连续赶路,她的精神和身体都有些疲惫。 她起身离开了大路,在附近的山坡上仔细搜寻,最终找到了一个不大但干燥的浅山洞。 洞口有藤蔓遮掩,还算隐蔽。她仔细检查了洞内,确认没有野兽痕迹,这才将包袱放下。 洞内黑漆马虎,凌笃玉就着水囊吃了半块烙饼,饼很顶饿,但吃久了,难免会想念热乎的汤水。 此时也不适合生火煮汤,刚出来一天还是谨慎点为妙。 凌笃玉蜷缩在铺了层干草的地上,身下坚硬冰冷,远不如乌贼寨那温暖的木床,她自嘲地笑了笑: “还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竟有些娇气了。” “秋天很快会过去,天气会越来越冷…等进了城里,安定下来,还得找机会去“顺”一个床,再买几床厚实点的被褥,再买点好吃的….”她喃喃道。 逃亡归逃亡,但只要有可能,她还是想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夜间,山风呼啸,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这一夜凌笃玉睡得很不踏实,匕首始终握在手中,外面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会让她瞬间惊醒。 后半夜,她甚至隐约地听到了大路上有马蹄声经过的声音,虽数量不多,但速度很快。 这让凌笃玉的心头更添一丝警惕,睡意全无,索性坐起身,靠着石壁,望着洞口藤蔓缝隙间漏进的些许星光,静静等待天明。 第50章 生辰快乐 生日这天,凌笃玉躺到近晌午也没见到一丝阳光透进来...这是又要下雨了? 这异世的天气真是离谱,夏天在“炙烤模式”里熬过来,没想到秋天直接开启“雨水包月”服务! “咕咕—” 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躺了这么久肚子早饿了。 没急着起身,她心念微动,从空间取出装着灵泉水的水囊侧着身子大口地喝着。 这半年来凌笃玉算是把这灵泉水的妙处摸透了。 灵泉水对于疗伤,解乏,抗饿,增加力量,耳聪目明..….有着大大的用处! “妙啊!”凌笃玉美滋滋地想着。 缓过劲来,她才慢吞吞的坐起身,从空间取出一块小彩做的烙饼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她吃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烙饼,就当是长寿面了。 没有庆祝,没有礼物,甚至连一个记得这个日子的人都没有。 但她的心里却异常的平静。 形影相吊,忧乐共之。 这半年间的逃生经历,让凌笃玉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都成长了许多! 或许,这就是命运馈赠给她最好的生辰礼!! 吃完饼,她重新在地上摊开那张磨损严重的地图,指尖再次划过那三个墨迹已有些模糊的城名。 兴北城,目前得不到一丝一毫的信息。 霜叶城,成大风那张虚伪油腻的脸孔闪过脑海,让她心生抵触。 那么,剩下的选择,似乎只有听起来最偏远也最未知的漠城了。 崔叔当初模糊的指引,也是让她北上。 “就去漠城吧。”凌笃玉低声自语,指尖在“漠城”二字上轻轻一点,做出了最终决定。 偏远,或许意味着混乱。 但也有可能意味着更多的机会和更少的盘查! 沙沙沙—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打在洞口的藤蔓和岩石上,发出清脆又密集的沙沙声。 天色更暗了些,雨幕给远处的山峦蒙上了一层灰纱。 出发前,得吃点热乎的。。 凌笃玉走到洞口,谨慎地朝外张望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这才退回洞内深处,意念一动,手中多了一个装满水的粗陶大碗,放在地上。随后又取出一个小瓦罐。 将小瓦罐架在几块临时垒起的石头上,她从空间拿出打火石点燃了柴火,水滚后,她再次从空间里取出一把野菜,这些还是之前在寨子时,借口砍柴,在后山附近采集的。 一直收在空间里以备不时之需。 翠绿的野菜在沸水中慢慢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植物清香。 下雨天能吃上这么一碗热乎乎的野菜汤是真幸福啊! 凌笃玉捧着温热的瓦罐,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她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了些许。 吃完热汤,身上有了些暖意。 凌笃玉就开始着手改变自己的形象。 虽然当时通缉她的画像是她当时伪装过的模样,但谨慎点总是没错的,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套粗布衣裙,衣服虽旧,但小彩洗得很干净。 利落地换上这套略微宽大的衣裙,凌笃玉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小不起眼。 接着,她从空间拿出剪刀,俯下身子脸对着装满水的大陶碗,毫不犹豫地剪掉了额前的头发,修剪成了一个厚厚的齐刘海。 紧接着她又用两根洗得发白的粗布条,将脑后的头发分成两股,扎成了两个土气的小辫子,垂在胸前。 本来清冷的小女孩,瞬间变了副模样。 齐刘海遮住了部分额头和眉眼,显得脸更小,眼神也似乎懵懂了许多。 啧啧啧… 再配上那身旧衣裙和土气的辫子,活脱脱就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带着几分怯懦的乡下小丫头!! “人畜无害……”凌笃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怯生生意味的笑容。 嗯,效果不错! 收拾妥当,她将东西收进了空间里,只留下一个旧包袱,里面象征性地塞了五个干饼子,一块旧布,背在肩上。 腰间挂上水囊,里面灌的是普通的溪水。 灵泉水虽好,却不能轻易示人。 全身家当都隐在无形之中,从明面上看,她就是一个轻装简行,投亲靠友的孤身少女。 凌笃玉穿上蓑衣,(袁掌柜那买的)毫不犹豫地踏入了渐渐密集的雨幕之中,走上了那条指向漠城的泥泞岔路。 雨中的大路变成了一片烂泥塘,每走一步,鞋子都会陷进去,拔出来时带起沉重的泥浆。 尽管步履维艰,但凌笃玉的脚步却比昨日更加坚定。 目标已定,剩下的便是走下去。 十四岁的生辰,就在这风雨兼程的跋涉中,悄无声息地滑过。。。 第51章 人畜无害 向北而行的那条小道彻底地变成了一锅浑浊的泥粥,蓑衣虽然挡去了大部分雨水,但湿冷的寒气依旧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凌笃玉低着头,尽量沿着路边稍高的地方走,避开道路中央的深坑积水。 视线所及,皆是灰蒙蒙的雨幕。 “噗嗤…噗嗤…”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艰难跋涉的脚步声和永无止境的雨声!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凌笃玉立刻警觉地放缓脚步,闪身躲到路边一丛灌木林后,悄悄望向前方。 只见百步开外,有七八个衣衫褴褛却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一小队流民推推搡搡。 那队流民约二十人左右,格外扎眼的是,其中大多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带菜色的妇人以及瘦骨伶仃的孩子。 只有三个看起来像是青壮年的男子,此刻也被那些流氓推搡着,脸上满是愤怒却又敢怒不敢言。 地上散落着几个破旧的包袱,一个老妇人正死死抱着怀里一个小包裹,正被一个大胡子壮汉用力拉扯着。 “老不死的!” “把吃的和值钱的交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大胡子恶声恶气地吼道,手上加大了力道。 流民中,一位须发皆白,身形干瘦的老者急忙跑上前,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对着那群流氓拱了拱手,尽量维持着镇定道: “各位好汉!行行好!我们都是遭了灾逃难出来的可怜人,村子里就剩下这些老弱妇孺了,实在没什么值钱东西!” “这点干粮是活命的口粮,求你们高抬贵手,给条活路吧!!” “卢伯!”那三个年轻后生中的一个忍不住喊了一声,想冲上去,却被旁边两人死死拉住。 “呸!少他妈废话!”刀疤脸啐了一口浓痰,目光淫邪地在流民中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打转,“没值钱的?那这小丫头片子……” 被称为卢伯的老者一听这话吓得脸色惨白,快步走到女孩面前将女孩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枯瘦的手掌握成了拳,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好汉!使不得!她还是个孩子!” “你们……你们要是敢硬来,我们这帮老骨头就跟你们拼了!!”他眼神里透出一股豁出命去的决绝,那三个年轻后生也抓紧了手中充当拐棍的粗木棍,怒目圆睁。 流氓们发出一阵哄笑,显然没把这群老弱病残放在眼里。 大胡子不屑地“呸”了一声,伸手就准备推向卢伯: “老东西,快滚开!” 凌笃玉藏在灌木后,冷静地观察着。 这群流氓虽然凶悍,但动作散漫,不像是有功夫在身的练家子。 而流民那边,以卢伯为首,虽然弱势,却很团结。 尤其是卢伯护住小女孩的那份不顾一切,触动了凌笃玉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 她指尖微动,一颗棱角尖锐的小石子悄然滑入掌心。 硬碰硬不明智,但制造点混乱,或许能帮他们解围。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 大胡子的手在即将碰到卢伯胸口时顿住了,他盯着老人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睛,脸上横肉抽搐了几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悻悻地收回手,骂骂咧咧道: “妈的!真是一群穷鬼!” “特么得真晦气!兄弟们,看看有什么能吃的,拿了赶紧走!这鬼天气!真是烦人!” 言毕,那群流氓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翻捡着散落在地上的破行李,抢走了几个看起来像是装着粮食的包裹,又踢打了几下挡路的流民,这才朝着漠城方向去了。 他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中 …. 流民们都惊魂未定,女人们搂着孩子低声啜泣,男人们则沉默地收拾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空气中弥漫着悲伤和无力感… 凌笃玉悄悄松开了石子。 看来,这群流民本质不坏,只是这世道逼得他们背井离乡,又遇上了趁火打劫的恶徒! 她正考虑是默默离开还是继续观察,那位卢伯却已经安抚好村民,目光扫过四周,落在了凌笃玉藏身的灌木丛方向。 老人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旧衫,缓步走了过来,在几步外停下,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姑娘,我早就看见你了。” “别躲了,那些恶人已经走了。”卢伯的声音放缓,带着长者特有的慈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 “你的家人呢?” 凌笃玉从灌木后慢慢走出来,刻意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揪着湿漉漉的衣角,带着几分怯懦和鼻音的声音小声回答: “我……我叫小玉。” “我爹娘……他们先前去了北边的大城探路,说等安顿好了就回来接我。” “我在家中等了很久……都没消息,心里怕得很,就……就想着自己去找他们。” 第52章 随流而去 凌笃玉的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她孤身上路的原因,也暗示了可能被家人遗弃的处境。 这种孤女被抛弃的故事最容易博取卢伯这类善良老人的同情了。 卢伯看着她瘦小单薄的身子,被雨淋透的宽大旧衣裙,额前那厚厚的齐刘海和土气的双辫,一个破包袱丢在地上。 再听了她这番话,眼中顿时充满了怜悯…哎…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太多苦难,哪能不明白? 这兵荒马乱的年景,所谓“去探路”的父母,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 又或者,就是狠心把这小女儿给抛下了。 这女娃儿,恐怕心里还存着念想,傻傻地往那渺茫的北方寻呢! “造孽啊,这天杀的世道……”卢伯重重地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了沧桑,“小姑娘,你一个人赶路太危险了。刚才那帮浑人你也见到了,这一路上不太平。” “我们是前头卢家村的,今年村子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只好全村一起往北边讨条活路。” 你要是信得过我们这些苦命人,不嫌弃我们走得慢,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好歹人多能壮壮胆,互相也有个照应。” 凌笃玉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卢伯身后的队伍。 老人们都在唉声叹气,,妇孺们脸上惊魂未定,那三个年轻后生正帮忙扶起被推倒的老人,眼神里虽有着愤懑,更深的却是一种认命的疲惫。。。 他们确实是一群被苦难折磨的普通百姓,眼神里看不到奸邪。 只有求生本能下的麻木与一丝残存的善意。 她心中迅速权衡着: “独自赶路目标太明显,容易成为恶人眼中的肥羊。” “混在这群看起来毫无威胁又以老弱为主的流民队伍里,反而是更好的掩护。 “卢伯作为领头人,心肠不坏,值得暂时依附。”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 “谢谢……谢谢卢伯。我……我跟你们一起走。” “好,好孩子。”卢伯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回头对村民们扬声道,“大伙儿都精神点,收拾好东西,赶紧往前走!天快黑了,得找个能避雨扎营的地方!” “咱们这又多了个小丫头,叫小玉,都互相照应着点!” “知道了卢伯”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应和。 一个妇人从地上捡起凌笃玉那个旧包袱,递还给她。 “谢谢婶子” 凌笃玉接过,小声道了谢,然后便低着头,默默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将自己完美地融入这群逃难者中。 队伍重新蠕动起来,在泥泞中缓慢前行。 卢伯走在队伍前头,时不时地回头看看,目光落在队尾那个瘦小的身影上时,总会流露出一丝忧色和慈爱。 他心里盘算着,队伍里粮食所剩无几,多一张嘴,压力更大。 但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点大的孩子独自死在这荒郊野岭。 省着点吃,大家给她匀一口,总能熬过去。 凌笃玉观察着每一个人,听着他们低声的交谈,从而了解这支队伍的情况。 卢家村,看来是真的遭了难,只剩下这些老弱病残逃了出来,唯一的三个壮劳力也是面黄肌瘦。 他们的目的地似乎也是漠城方向,这倒是省了她辨认路径的功夫。 雨一直下下停停,道路愈发难行。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再也无法赶路,卢伯才指挥着大家在小道旁一处地势稍高的背风地停下来。 “就在这儿歇了吧!三个小子,赶紧找点树枝,看能不能生堆火,驱驱寒气和湿气!女人们照顾老人孩子,清块地方出来!”卢伯指挥道。 “唉!” 那三个年轻后生应了一声,冒着小雨,在附近摸索着捡拾被雨水打湿的枯枝。 其他人也行动起来,妇人们搀扶着老人坐到相对干燥的地方,孩子们蜷缩在大人身边,冻得瑟瑟发抖。 凌笃玉站在一边,见他们从仅存的行李中拿出几块打着补丁的油布,又找来几根稍长的树枝,勉强搭起了两个简陋的小窝棚,大小仅能容纳几个人蜷缩着挤进去,显然是为身体最弱的老人和孩子准备的。 大部分人,只能找些干燥点的树叶或草垫铺在地上,裹紧单薄的衣衫,准备硬扛这个寒夜。 那三个后生好不容易捡来些半干不湿的柴火,费了点劲才点燃了一小堆篝火。 火苗微弱,烟却很大。 在潮湿的空气中艰难地燃烧着,提供的热量有限,但总算给这绝望的寒夜带来了一丝光亮和暖意。 卢伯将队伍里所剩无几的粗粮饼子拿了出来,小心地分成更小的份额。 他走到凌笃玉面前,将一块拇指大小的饼子塞到她手里,温和地说: “小玉,先凑合着吃点,垫垫肚子。” “等明天到了地方,看能不能找点吃的。” 凌笃玉看着手里那小块饼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巴巴望着卢伯手中粮袋却无人吵闹争抢的老人和孩子,心中微微一颤。 她接过饼子,低声道: “谢谢卢伯。” 她没有立刻吃,而是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小口小口地抿着。 凌笃玉空间里有食物,包袱里也有五个饼子。 但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拿出来,那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疑。 夜深了,雨终于停了,但寒意更重。 大部分人都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沉沉睡去,鼾声和咳嗽声此起彼伏。 卢伯安排了一个后生守夜,自己则靠在一棵树干上,似乎闭目养神,但凌笃玉能感觉到,老人的警惕并未放松。 凌笃玉找了个靠近窝棚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旧布裹在身上。 她抱着膝盖,将头埋在两膝之间,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实际上,凌笃玉的感官始终保持着警觉,留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灵泉水带来的好处让她的听觉和直觉都比寻常人敏锐多了。 她能听到守夜后生压抑的哈欠,能听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也能听到卢伯那边传来的叹息! 十四岁生辰后的第一个夜晚,就在这荒郊野外,伴随着一群陌生流民的鼾声和叹息,悄然度过。 第53章 风煞岭现 翌日,久违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 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照得众人心里头亮堂了些。 连续几个月几乎天天下雨,每个人身上都感觉能拧出水来,衣服就没个干爽的时候。 这会儿能晒到太阳,简直是老天爷开恩了! “都醒醒,醒醒!” “趁天好,赶紧收拾上路!”卢伯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快,他早早起身,催促着还蜷缩在窝棚里或草垫上的村民。 人群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妇人们帮着老人孩子拍打身上沾的草屑泥土,虽然拍不干净,但总算能抖掉些潮气。 凌笃玉现在知道那三个年轻后生的名字了。 昨天那个情急之下想冲上去救卢伯的叫苏军,另外两个拉着他的是小青子和阿云。 他们仨已经开始麻利地拆解那两个简陋的窝棚,把油布仔细叠好,虽然破旧,却是宝贵的家当。 苏军收拾完自己那边,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队伍末尾那个瘦小的身影。 凌笃玉正将那块当毯子用的旧布叠好,塞进包袱里。 她动作有些慢,低着头,厚厚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苏军心里一酸,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命薄的妹子。 要是还活着,也该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瘦瘦小小的。 逃难路上,妹子就是因为缺医少药,一场高烧没挺过去人就没了……他甩甩头,压下眼眶的酸涩走过去,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小玉,你包袱收拾好了?路上跟紧点,这山里……可能不太平。” 凌笃玉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苏军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她能感觉到苏军目光里的善意和一种类似兄长般的关切,这和她昨天观察到的信息吻合。 另一边,小青子和阿云对多出来的小玉没什么特别表示。 阿云是个闷葫芦,只顾埋头干活,很少说话。 小青子则撇了撇嘴,低声对阿云嘀咕: “又多了个吃闲饭的,卢伯就是心太软。” 阿云头也没抬,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卢伯说了算。。。” 他们俩对卢伯的决定是无条件服从的,对于小玉,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踩着被阳光晒得稍微硬实了些的泥路,继续向北。 有了阳光,队里气氛不像昨日那般死气沉沉了,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孩子的嬉闹。 但很快就被大人的低声呵斥压下去。 毕竟,还是在逃难。 凌笃玉依旧跟在队尾,耳朵却没闲着,仔细听着前面卢伯和几个老人的交谈。 “老卢,看这日头,能晴稳当了吧?”一个豁牙的老头眯着眼看天,满怀希望地问。 卢伯摇摇头,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秋雨绵绵,谁说得准?” “趁着天好,多赶点路才是好的,再往前,就该到那风煞岭了。” “风煞岭!?”旁边一个老妇人声音带着惊恐,“就是那个……听说有狼群,还有大虫出没的风煞岭?!” “哎…” 卢伯叹了口气: “是啊,没别的路可绕。” “咱们脚程慢,翻过这岭,少说也得两三天。大家都警醒着点,尤其是晚上。” 风煞岭?? 凌笃玉心中一动,仔细回忆着地图上的标记。 没错,通往漠城的路上,确实要翻过一座名为“风煞”的山岭,旁边还有小字标注:“兽患”。 看来,卢伯是识得路的,这也省了她暗自核对方向的功夫。 只是,这岭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善地。 果然,越往前走,地势就开始缓缓升高,道路两侧的树木也变得高大茂密起来。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得斑驳陆离,林子里透着一股子阴森气。 空气中的湿热感被一股凉意取代,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呜的声响,难怪叫“风煞岭”。 队伍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大人们下意识地把孩子护在中间,说话声也压得更低。 连一向活泼的几个半大孩子,也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不敢再嬉闹。 卢伯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上山小道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身面对一众面露惧色的村民,提高了声音鼓舞道: “前面就是风煞岭了!!大家都知道这地方不太平!但咱们没退路,必须过去!” “三个小子,你们走前头,眼睛放亮些,手里家伙握紧了!女人孩子走中间,老伙计们垫后,互相照应着!” “都别慌,别乱,脚步放轻快!争取天黑前能找个稳妥的地方歇脚!” “知道了,卢伯!!”苏军应得最大声,他握紧了手中那根削尖了的木棍,率先走在了队伍最前面。 小青子和阿云也一左一右地跟上。 凌笃玉在妇孺队伍里低垂着眼睑,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她能听到远处树叶异常的晃动声,还能闻到风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野兽腥臊气。 凌笃玉悄悄将手缩进袖子里,扣住了几颗尖锐的小石子。 上山的路比小道难走多了,坡度也陡。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时能听到有人滑倒或喘粗气的声音。 “哎哟!”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滚下山坡,他母亲吓得尖叫起来。 就在旁边的凌笃玉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小男孩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形。 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 “水娃儿吓死娘了!!”那妇人一把抱住孩子,连声向凌笃玉道谢,“谢谢你!太谢谢你了小玉!你这丫头,手还挺快!” 凌笃玉只是摇摇头,恢复那副怯懦的样子,小声说: “没….没事,婶子。” 前面的苏军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对小玉又多了几分好感,觉得这丫头虽然胆小,但心地善良。 卢伯也注意到了这个小插曲,心中暗叹: “是个好孩子。” 山路越来越难行,日头也开始偏西。 林子里的光线迅速变暗,各种奇怪的鸟叫虫鸣响起,更添了几分恐怖。 “卢伯,天快黑了,得赶紧找地方扎营!”苏军抹了把汗,焦急地喊道。 在这深山老林里过夜,没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太危险了。 卢伯也是心急如焚,他四处张望,指着前方一处山坳: “快!去那边看看!地势低点,背风!” 第54章 高人相助 众人闻言加快脚步,赶到那处山坳。 地方不大,但相对平坦,背面是陡峭的山崖,能挡住一部分山风。 崖壁下方,还有一个凹洞,虽然不深,但挤一挤,也能让众人容身。 “就在这儿了!快!赶紧生火!” “把咱们带的艾草也点上,驱驱虫蛇瘴气!”卢伯指挥道。 村民们立刻忙碌起来。 在四周捡柴的捡柴,清理地面的清理地面。 这次生火比昨晚顺利很多,找到的柴火也相对干燥。 篝火燃起,加上点燃的艾草散发出独特的烟气,总算是驱散了一些山林夜晚的寒意和恐惧。 卢伯照例开始分粮。 饼子更小了,每个人只能分到可怜的一点点,连塞牙缝都不够。 水囊里的水也所剩无几。 气氛再次变得沉闷起来,咀嚼声和压抑的叹气声是这片空间里最主要的声响。 凌笃玉接过自己那一小份,慢慢地啃着。 夜深了,山林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守夜人(今晚轮到小青子)轻微的脚步声。 凌笃玉靠坐在崖壁下,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耳朵却捕捉着方圆数十丈内的任何异响。 沙沙沙—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从左侧的灌木丛中传来,不同于风吹草动,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潜行! 几乎同时,守夜的小青子也似乎听到了什么,紧张地握紧了木棍,朝着那个方向低喝: “谁?什么东西?” 灌木丛晃动了一下,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带着嗜血的光芒!! “啊!是狼!”小青子声音发颤,大喊起来,“有狼!” 人群瞬间被惊醒,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女人们尖叫着把孩子搂进怀里,男人们则慌乱地抓起手边能当武器的东西,挤成一团。 那匹狼似乎是被火光和人声惊了一下,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在灌木丛边缘徘徊,低低地咆哮着,露出森白的獠牙。 嗷呜嗷呜— 更可怕的是,黑暗中,又亮起了几双绿油油的眼睛! 不是一个,是一小群! 卢伯脸色惨白,但还是强自镇定,把老人和孩子往凹洞深处推: “大家别慌!都别乱!围着火堆!快!苏军!阿云!抄家伙!” 苏军和阿云也是头皮发麻,但他们还是硬着头皮和小青子一起,呈一个半圆形挡在众人面前,手里紧握着削尖的木棍,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他们只是普通的庄稼汉,哪里真正对付过狼群?? 狼群似乎看出了这群人的虚弱,开始步步紧逼,低吼声越来越密集,腥臊气扑面而来。 就在一头体型较大的狼似乎按捺不住,作势欲扑的瞬间! “咻!” 一颗小石子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精准地打在那头头狼的鼻子上! “嗷呜!” 头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向后跳开,不停地甩着脑袋。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狼群骚动了一下,攻势一滞。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卢伯和苏军他们。 “是谁干的?” 小青子离得最近,他好像看到队尾那个瘦小的丫头似乎动了一下胳膊,但速度太快,他根本看不清。 而且…怎么可能?一定是错觉! 就在狼群犹豫的片刻,凌笃玉借着人群的遮挡,手指连弹! “咻!咻!咻!” 又是几颗石子飞出,分别打在另外几匹狼的眼睛,前腿上。 虽然力道不足以造成重伤,但疼痛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狼群彻底陷入了混乱,它们呜咽着,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看似弱小却会“妖法”的两脚兽! 头狼警惕地低吼了几声,似乎权衡着利弊。 最终,它不甘地看了一眼篝火后的人群,带着狼群缓缓退入了黑暗的林子深处。 危险暂时解除。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不少人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刚……刚才怎么回事?”阿云结结巴巴地问,他刚才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知道啊,好像……好像有东西打了狼?”小青子也是一脸懵。 他看向凌笃玉的方向,只见那小丫头和几个妇人挤在一起,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比他还白,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打跑狼群的人。 卢伯也是心有余悸,他走到刚才头狼被打中的地方,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捡起一颗普通的小石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环顾了四周,除了自己这群惊魂未定的人,再无他人。 “也许是路过的猎户帮了咱们?”卢伯只能这样解释,他走到凌笃玉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小玉,别怕,狼跑了。” 凌笃玉抬起泪眼汪汪(她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的脸,带着哭腔: “卢伯……吓死我了……呜呜….” 苏军也走过来,看着凌笃玉吓得不轻的样子,怜惜道: “没事了,小玉,狼跑了。你……你没伤着吧?” 凌笃玉摇摇头,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可怜极了。。 第55章 世外桃源 后半夜,再也无人安睡。 篝火烧得旺旺的,守夜的人也增加到了两个。 凌笃玉靠坐在原地,看似害怕得蜷缩着,实则心里平静无波。 刚才出手,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狼群真的扑上来,这支队伍瞬间就会崩溃,她也难以独善其身。 暗中解决麻烦,是当下最佳的选择。 经此一吓,队伍里的人们看凌笃玉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切感,毕竟都是一起经历过生死惊吓的“自己人”了。 天刚蒙蒙亮,甚至看不清脚下的碎石,卢伯就哑着嗓子催促大家起身。 “大家快点收拾东西,咱们要赶紧走,这地方不能待了!”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但语气坚决。 没人有异议。 昨夜狼群绿油油的眼睛和腥臊的气息仿佛还在鼻尖萦绕,谁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停留一刻。 孩子们被大人强行拉起来,哼哼唧唧地哭着,也被低声喝止。 村民们迅速地收拾着那点可怜的行装,连篝火的余烬都小心地用土掩埋,生怕留下痕迹引来麻烦。 凌笃玉在人群中,动作看似和其他妇人一样慌乱,实则有条不紊。 她注意到卢伯弯腰从灰烬旁捡起什么东西,迅速塞进了怀里…是那颗石子。 “嗯?难道卢伯发现了什么?” 她心中微动,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怯懦模样。 这一整天,队伍几乎是在小跑前进。 渴了,就冲到路旁的山涧边,用手捧着浑浊的溪水猛灌几口。 饿了,男人们会在短暂的休息间隙,翻找石头下的土鳖虫或者某种肥硕的草根,忍着恶心塞进嘴里。 卢伯紧紧捂着那个装有最后一点干粮的布袋,除非有人实在饿得双眼发黑,腿都打颤,才会掰下指甲盖大小的饼给递过去。 途中,凌笃玉也分到过一次饼,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谢谢卢伯” 凌笃玉低声道谢,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但没人知道,在她低头喝水或假装整理裤脚的瞬间,意念早已进入空间,快速啜饮着甘甜的灵泉水。 危机四伏,她必须得补充体力以防万一。 苏军一直有意无意地照看着凌笃玉,看她脸色苍白(其实是伪装的),脚步虚浮(也是伪装的),好几次都想把自己的那份食物给她,都被凌笃玉拒绝了。 她指着苏军因为劳累和饥饿而微微颤抖的手,怯生生地说: “苏军哥,你….吃,你要保护大家,不能饿着。” 这话让苏军心头一热,更加认定这是个善良懂事的好姑娘,也让他肩上的责任感更重了。 小青子对此不以为然,私下对阿云嘀咕: “装什么可怜,走路慢吞吞的净拖后腿。” 阿云只是闷头赶路,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 “少说两句,留点力气爬山。” 日头偏西,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苏军忽然惊喜地叫了起来: “到了!到山顶了!前面是平地!!” 这个消息像是一针强心剂,疲惫的队伍顿时爆发出一点微弱的活力,人们挣扎着爬上最后一段陡坡。 到了山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哪里是想象中怪石嶙峋,狂风呼啸的山顶? 这分明是一片宁静祥和的山间台地! 地势平坦开阔,绿草如茵。 最引人注目的是,不远处竟生长着好几片野果树!! 棠梨树上挂满了青黄色的小果子,栗子树毛茸茸的刺球裂开了口,露出棕色的果实,还有几棵野生核桃树,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 “果子!有果子!”一个孩子率先欢呼起来,挣脱母亲的手就往前冲。 “老天爷开眼啊!”一个老妇人激动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 “快!快去摘!” 人群沸腾了,连日来的恐惧疲惫和饥饿在这一刻化作了狂喜! 村民们像潮水般涌向那些果树,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他们用手掰,用石头砸,争先恐后地采摘着救命的食物。 卢伯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但他毕竟经验老道,笑容很快收敛。 他环顾四周,这山顶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到了这里都变得柔和无力。 而且,这片台地也太整齐,食物太丰饶了,与山下野兽出没的险恶环境格格不入。 事有反常即为妖。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台地中央那一汪潭水上。 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巨大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这群闯入的不速之客。 凌笃玉没有跟着人群去抢果子。 她站在原地,微微蹙着眉,心中的警铃大作。 这片“世外桃源”给她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缓步走到卢伯身边,凌笃玉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 “卢伯……这里……好安静啊……我有点害怕……” 卢伯低头看着小丫头苍白的脸(这次不全是装的),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他拍了拍凌笃玉的肩膀,沉声道: “嗯,是有点不对劲。” “小玉,你也去吃点东西,但别走远,我们尽快离开。” 这时,苏军抱着满怀的棠梨和栗子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卢伯,小玉!快吃!这棠梨有点涩,但能填肚子!栗子生吃也行!” 他挑了几个最大的棠梨,不由分说地塞给凌笃玉。 “谢谢苏军哥。” 凌笃玉接过果子,小口咬了一下,酸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但还是慢慢吃着。 小青子和阿云也回来了,阿云默默地把一些核桃放在卢伯脚边,小青子则一边大口啃着棠梨,一边含糊地说: “卢伯,这下好了,这么多吃的,咱们能歇歇脚了吧?大家都累坏了。” 卢伯看着狼吞虎咽吃着野果的村民们,他们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但疲惫还是显而易见的。 他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理性占了上风。 “不行!”卢伯大声说道“这地方太邪门,不能久留。” “大家赶紧吃,能带上的尽量带上,我们必须要在天黑前下山!” 第56章 一波未平 “啊?还要走啊?”小青子哀嚎一声,“卢伯,大家都快累趴下了!你看这地方,哪有危险?” “连个兔子都没有!” “就是啊,卢伯,歇会儿吧,就一会儿……”有村民也跟着附和,他们实在走不动了。 苏军看着面露难色的村民,又看看眉头紧锁的卢伯,劝道: “卢伯,要不……让大家歇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恢复点力气也好。” “我爬到那边高一点的地方望望风,要是有不对劲,我们马上走。”他指着台地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 卢伯看着村民们充满渴望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汪幽深的潭水,最终咬了咬牙: “好!就半个时辰!苏军,你去放哨,眼睛放亮些!其他人,不许靠近那水潭!” “吃完赶紧收拾,我们随时准备走!” 众人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了。 凌笃玉找了个离水潭最远,靠近下山路径的树根坐下,一边慢慢吃着苏军给的棠梨,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特别是那汪死寂的潭水。 她总觉得,那墨绿色的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着他们。 半个时辰眼看就要到了,卢伯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沉声道: “都起来!收拾东西,赶紧下山!”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抱怨和叹息,但没人敢真的违抗。 这一路上的经历让大家明白,卢伯的判断往往都是对的。 村民们慢吞吞地站起来,把采摘来的野果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袖子里,包袱里。 就在这时,小青子突然捂着肚子,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卢伯……不行了……我……我肚子疼得厉害,得……得方便一下!”他龇牙咧嘴,演技倒是颇为逼真。 卢伯听闻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呵斥道: “就你事儿多!憋着!” “下了山随便你找地方!这地方邪性,不能耽搁!” 小青子却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哼哼唧唧地说: “卢伯……真憋不住了!您……您和大伙儿先走,我很快,完事儿就跑着追你们!保证追上!” 这是他第一次对卢伯撒谎,心里有点发虚,但一想到可能捞到鱼开荤,那点愧疚就被馋虫压下去了。 卢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小青子: “你!你这混小子!” 苏军见状,想开口说留下来等,但卢伯看了一眼逐渐西沉的日头和那汪死寂的潭水,果断下了决定: “阿云!你留下来等他!看着他,完事儿立刻下山追我们!不许耽搁!” “其他人,跟我走!”他必须为整个队伍的安全负责,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拖累大家。 阿云闷闷地应了一声: “哦。” 卢伯又狠狠瞪了小青子一眼,这才带着一步三回头的村民们,沿着下山的小路快步离去。 凌笃玉跟在队伍末尾,经过小青子和阿云身边时,脚步微顿,眼角余光扫过那汪深潭,心中那股不安感更重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 眼看卢伯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山顶,小青子立马就不“疼”了,他笑嘻嘻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得意地冲阿云扬了扬下巴:“ “走吧,傻大个!” 阿云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不是肚子疼吗?” “我骗卢伯的!”小青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眼睛发亮地看向水潭,“你傻啊!这水潭这么大,里面肯定有鱼! “咱都多久没沾荤腥了?你不想吃鱼?” 阿云老实巴交的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卢伯说了,不让靠近水潭,这地方危险” “我们还是赶紧下山吧。” “危险?哪危险了?”小青子不屑地撇撇嘴,“卢伯就是年纪大了,胆子小!” “你看这地方,果树成林的,连只耗子都没有,能有什么危险?” “肯定是以前的人以讹传讹!快走,捞两条鱼打打牙祭,回头分你一条大的!”说着,他就兴冲冲地朝水潭边跑去。 阿云急得直跺脚,见他跑的飞快,只能跟在他后面,不停地劝: “小青子!你别乱来!听卢伯的话!我们下山吧!” 小青子哪里听得进去,他跑到潭边,趴在草地上,探着头往墨绿色的水里瞧。 潭水幽深,根本看不到底。 “咦?” “奇怪了,怎么连条小鱼苗都看不见?”小青子嘀咕着,折了根长长的树枝,削尖了头,在水里胡乱搅和了一阵,还是一无所获。 他有些扫兴,站起身,拍拍手: “哎,白高兴一场,真是个死水潭,连个屁都没有……” 小青子转身准备招呼阿云离开。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潭底深处,靠近崖壁阴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微微反了一下光。 那东西长长的,像是一条……大鱼潜伏在那里? “嘿!有货!” 小青子顿时又兴奋起来,也顾不上水潭的诡异了,他重新趴下,屏住呼吸,将削尖的树枝对准那团模糊的黑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刺了下去! 树枝入水,发出的却不是刺中鱼肉的闷响,而是仿佛戳在了什么坚硬滑腻的鳞甲上! “咔嚓!” 树枝应声而断! 几乎在同一瞬间,原本平静如镜的潭面猛地炸开! 一道带着浓烈腥风的巨型黑影如同闪电般破水而出!! 第57章 一波又起 那根本不是鱼! 那是一条巨蟒! 庞大到超乎你想象的巨蟒! 它的身躯有两个成年汉子合抱那么粗,漆黑的鳞片在夕阳余晖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它脖颈下方,竟然零星分布着几片暗金色的鳞片,宛如诡异的符文。 它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打扰它沉睡的小青子,它张开的血盆大口足以吞下一头牛! 腥红的信子嘶嘶作响,利齿乍现,寒光如刀! 小青子整个人都吓傻了,僵在原地,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生物,那铺天盖地的杀意几乎将他冻结。 嗖— 巨蟒的攻击快如闪电,硕大的头颅倏然一探,血盆大口瞬间就将呆若木鸡的小青子拦腰咬住! “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终于从小青子口中爆发出来,巨蟒的獠牙深深刺入他的腰腹,剧痛让他疯狂挣扎,但在那庞大的力量面前,他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一旁的阿云,早在巨蟒窜出的那一刻,就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看着被巨蟒叼在嘴里惨叫不止的小青子,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要转身逃命。 “救……阿云……救我……” 小青子微弱而绝望的呼救声传来,伴随着巨蟒喉咙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吞咽声,那巨蟒正试图将小青子拖回深潭! 阿云看着小青子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不断流向潭水的鲜血… 这个憨厚老实的汉子,平时被小青子调侃欺负也从不多话的闷葫芦,此刻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勇气。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青子被吃掉! “放……放开他!” 阿云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他手忙脚乱地解下背上装满野果的包袱,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巨蟒的头颅砸了过去! “噗!” 包袱砸在巨蟒坚硬的鳞片上,散开,里面的棠梨,栗子,核桃滚落了一地,还有几个掉进了水潭里,溅起了小小的水花。 这毫无杀伤力的一击,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巨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和散落的水果吸引了注意力。 它冷戾的竖瞳瞥了一眼滚到水边的野果,准备把小青子拖回潭里的动作竟然停下来了。 比起这个已经到嘴里的“食物”,它似乎对那几颗掉进水里的果子更感兴趣! 只见它头颅一甩,竟真的松开了口! “噗通!” 小青子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甩在潭边的草地上,腰腹处几个血洞汩汩冒血,人已经痛晕过去。 巨蟒看都没看地上的小青子,庞大的身躯灵活地一卷,将掉进水里的几颗果子卷入水中,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然后,它缓缓地沉入水中,墨绿色的潭水再次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岸边散落的野果,断裂的树枝和小青子身下不断扩大的血迹,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阿云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破衣烂衫。 他愣了好几秒,才连滚爬爬地冲到小青子身边。 “小青子!小青子!你醒醒!”阿云颤抖着伸手探了探小青子的鼻息,还有气! 他看着那恐怖的伤口,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害怕了,咬咬牙,一把将昏迷不醒的小青子背到了自己的背上。 小青子不算重,但对已经饥饿劳累了好几天的阿云来说,依然是沉重的负担。 他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下山的小路狂奔,生怕慢了一步,那潭中的怪物又会追上来。 “撑住……小青子……你可别死啊……”阿云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汗水,泪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阿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追上卢伯,救小青子!” 另一头,卢伯正带着队伍离开那片山顶,沿着下山的小路疾走了一段。 但越走,他的脚步就越慢,眉头也锁得越紧。 他不时回头张望,密林层层,早已看不到山顶的情况,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卢伯,怎么了?”苏军察觉到老人的异常,凑上前低声问道。 卢伯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忧虑: “这都过去快一刻钟了,阿云和小青子怎么还没追上来?” “就算是拉肚子,也早该完事儿了。” 苏军心里也咯噔一下,强笑道: “兴许……兴许小青子那小子真吃坏肚子了,多蹲了会儿。” “阿云肯定在等着他呢。” 话虽这么说,但苏军自己也忍不住频频回头。 凌笃玉跟在队伍中间,低垂着眼睑,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以她的耳力,如果两人正常追赶,应该能听到脚步声了。 但现在,身后只有山林的风声和鸟鸣。 太安静了。 她几乎可以断定,他们两出事了。 但她也清楚,有些麻烦都是自找的,卢伯早已警告过那山顶邪乎,是那小青子偏要任性妄为。 凌笃玉作为一个“胆小怕事”的孤女,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沉默。 卢伯终于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他环顾四周,找了个相对开阔点易于防守的路段说道: “不走了,就在这里等他们。大家原地休息,警醒着点!” 村民们早已疲惫不堪,闻言如蒙大赦,纷纷瘫坐在地上,但气氛却因为卢伯的担忧而变得压抑起来。 没人说话,大家都竖着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又西沉了几分,林间的光线变得更昏暗。 等待的煎熬让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卢伯……阿云他们不会出事了吧?”一个妇人忍不住,带着哭腔小声问道。 “别瞎说!”卢伯呵斥道,但声音里也透着一丝颤抖。 他心里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带着踉跄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他们来了!”苏军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喜色。 但很快,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脚步声只有一个人的,而且听起来异常艰难。 第58章 命悬一线 凌笃玉抬眼望去,只见阿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他因剧烈奔跑而脸色通红,满头大汗,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又见他的背上背着血肉模糊,昏迷不醒的小青子! “卢伯!卢伯!救命啊!” “呜呜..呜…” 阿云看到队伍,哭喊着扑了过来,脚下一软,连带着背上的小青子一起摔倒在地。 “阿云!” “小青子!” 人群瞬间围了上去。 当看清小青子腰腹间那几个触目惊心的血洞和惨白的脸色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几个妇人吓得尖叫起来,孩子们更是哇哇大哭。 卢伯一个箭步冲上前,蹲下身检查小青子的伤势,手指颤抖地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虽然很微弱,但还有气。 他猛然抬头,盯着惊魂未定的阿云,声音嘶哑: “到底怎么回事?小青子是怎么受这么重的伤的?!” 阿云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蟒……有条好大的黑蟒……从潭子里……窜出来……咬住了小青子……” “我……我拿包袱砸它……它……它吃果子……就把小青子给吐出来了……”他断断续续,总算把山顶那恐怖的一幕说了出来。 一时无人回话,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和低低的抽泣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后怕和恐惧。 那山顶,那水潭,果然有怪物! 卢伯听完,脸色铁青,他看着昏迷不醒的小青子,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哎…” “造孽啊……不听老人言……你这混小子…” 卢伯没有再说下去,现在再责备已经毫无意义,还是救人要紧。 “快!把他放平!”卢伯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很快镇定下来,指挥道,“苏军,帮忙按住他!” “阿云,你还能动吗?去找水,清理伤口!” “其他人,散开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止血的草药!快!” 卢伯的镇定感染了众人。 苏军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帮着小青子平躺下来。 阿云也强撑着爬起来,解下自己的水囊,颤抖着倒水冲洗小青子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口。 “唔…” 冷水刺激下,昏迷的小青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抽搐了一下。 村民们也纷纷行动起来,在附近的草丛和石缝里焦急地寻找着草药。 凌笃玉也混在人群中,假装低头寻找,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株植物。 她认得几种止血草药,但此刻不能表现得太过扎眼。 “卢伯!卢伯!你看这个是不是?”一个眼尖的老妇人忽然喊道,手里举着一把叶片边缘有锯齿开着小黄花的草。 卢伯快步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希望: “是仙鹤草!没错!快,大家多采一些!快!” 众人闻言,立刻在那片区域仔细搜寻,很快就采来了一大捧仙鹤草。 卢伯找了两块干净的石头,将草药放在上面,用力捣烂,变成黏糊糊的草泥。 他小心翼翼地将草泥敷在小青子可怕的伤口上,绿色的汁液混合着鲜血,看起来格外狰狞。 “按住他,可能有点疼。”卢伯对苏军和阿云说。 “嗬..嗬” 果然,草药敷上去的瞬间,小青子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 卢伯动作不停,又让人拿出他们仅有的那个瓦罐,放入剩下的仙鹤草,加水架在刚刚生起的篝火上熬煮。 药汤熬好后,卢伯小心地吹凉,试图喂给小青子。 但小青子牙关紧咬,药汁根本喂不进去。 “怎么办?喂不进去啊!”苏军急得满头大汗。 卢伯眉头紧锁,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凌笃玉怯生生地开口: “卢伯……我娘以前……用芦苇….” 卢伯眼睛一亮! 对啊!可以用芦苇杆子喂药! 他立刻让苏军去找一根芦苇杆或空心草茎。 苏军很快便从小溪旁找来一根芦苇杆,卢伯小心地将一头插进小青子嘴角,另一头慢慢倒入药汤。 这一次,或许是求生本能,小青子的喉咙艰难地动了一下,竟然真的吞咽了一小口! “喝了!他喝了!”阿云激动地叫起来,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众人也都松了口气,仿佛看到了希望。 卢伯耐心地一点点将药汤喂完,虽然大半都洒了出来,但总算是喂进去了一些。 “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了……”卢伯疲惫地坐在地上,看着脸色依旧惨白如纸的小青子说道。 夜幕降临,山林里的寒意再次袭来。 村民们围坐在篝火旁,却没有人有睡意。 目光不时瞟向那个昏迷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有同情,有庆幸,更有对卢伯的先见之明的感激和后怕。 如果不是卢伯,今天被蟒蛇咬伤的,可能就不止小青子一个了。 凌笃玉坐在人群边缘,看似害怕地蜷缩着,实则暗中观察着小青子的状况。 伤口敷了草药,血似乎止住了一些,但炎症和高烧是免不了的。 她能做的有限,只能在夜深人静,大家都疲惫睡去时,悄悄借着喝水的动作,将几滴灵泉水混入留给小青子的清水中。 帮他这一次就当是报答卢伯的收容之恩了,下不为例。 后半夜,小青子果然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开始说胡话: “大鱼……好大的鱼……求求你…别咬我……” “娘……我好疼……” “卢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断断续续的呓语,听得守在他旁边的苏军和阿云心里都不是滋味。 卢伯也一夜未眠,不时过来摸摸他的额头,更换额头上降温的湿布。 好消息是,第二天天亮时分,小青子的高烧竟然奇迹般地退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虽然人还是没有清醒,脸色也依旧难看,但至少命像是保住了。 “退了!烧退了!”苏军惊喜地喊道。 卢伯仔细检查了一下,紧绷的脸上终于放松下来: “老天爷保佑……这小子,命真硬!” 这个好消息极大地鼓舞了队伍! 第59章 安顿下来 见小青子这边稳定了,卢伯站起身对众人说道: “这风煞岭一刻也不能多待了!我们必须尽快下山!” “苏军,阿云,你们两个辛苦些轮流背着他!” “是,卢伯!”苏军和阿云毫不犹豫地应道。 虽然背着一个成年男子赶山路极其耗费体力,但经过昨夜,他们更加体会到了生命的脆弱和团结的重要性。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真正的煎熬。 山路崎岖陡峭,苏军和阿云咬紧牙关,轮流背负着昏迷的小青子。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破衣,肩膀被磨得红肿破皮,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其他村民也主动分担,有的帮忙拿行李,有的在险要处搭把手。 饿了,就啃几口之前采集的野果。 渴了,就喝山涧里的溪水。 再也没有人抱怨路途艰辛,没有人喊累。 听见了小青子在山顶被巨蟒袭击的事情,每个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活下去!” 凌笃玉注意到苏军和阿云的体力消耗巨大,这样下去人肯定会累倒。 队伍里一共就三个汉子,如果全都倒下了那这个队伍就很危险了。 所以她会趁无人注意时将几个看起来更饱满,汁水更足的野果“掉”在他们脚边。 这些野果被她用稀释了的灵泉水泡过。 两人只当是运气好,感激完老天爷后就从地上捡起来吃掉,补充体力。 小青子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偶尔会睁开眼,但眼神空洞无神,喂他水和捣碎的野果糊时,会本能地吞咽,却说不出一个字,很快又会陷入昏睡。 终于,在离开山顶后的第二个下午,走在最前面的卢伯突然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路!是正经的路!我们下山了!” 众人闻言,纷纷挤上前看去。 只见脚下崎岖的山路终于到了尽头,连接上了一条虽然依旧狭窄但明显是人工开辟出来的土路!! 路旁甚至还有模糊的车辙印记! “下山了!我们真的下山了!” “呜呜….总算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人们相拥而泣,就连一向沉稳的卢伯,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仰头看着终于不再被高山遮蔽的广阔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苏军和阿云一起轻轻地将小青子放在路旁柔软的草地上,随后两人就几乎虚脱地瘫倒在地。 凌笃玉站在人群后方,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也松了口气。 风煞岭,总算是有惊无险地闯过来了。 卢伯回头目光看向身后这群形容枯槁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村民。 又看向倒在草地上的苏军和阿云,他们此时气喘如牛,面色萎黄。 这两个后生,这几天可真是累坏了,他们是全村的顶梁柱! “不走了。”卢伯温和地说道,“大家连日辛苦,特别是苏军和阿云,骨头都快累散架了。” “咱们就在这附近找个稳妥的地方,好好休整三天!养足了精神,再上路!” 这个消息如同甘霖洒在久旱的土地上。 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带着哭腔的欢呼声。 “终于可以好好歇脚了!” “太好了!卢伯真好!” “娘,我们能歇歇了,不用走了….呜呜呜呜.…”一个小女孩扑进母亲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释放着连日来的恐惧和疲惫。 “我的老天爷唉,可算能喘口气了……”几个老人直接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苏军和阿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休息了片刻,他们起身将昏迷不醒的小青子安置在一棵大树下阴凉的地方。 两人活动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肩膀和腰背,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咧嘴傻笑。 树下休息的凌笃玉也悄悄松了口气。 连续的高强度赶路和警惕,即使有灵泉水支撑,精神上的疲惫也是实打实的。 现在能休息三天,正好可以让她进一步恢复,并更仔细地观察这支队伍和周围的环境。 卢伯不愧是经验丰富的长者,他没有让喜悦冲昏头脑,立刻指挥几个还能动弹的人在附近寻找合适的宿营地。 运气不错,在离土路约莫一里地的一处山壁下,他们发现了一个大型天然山洞。 山洞入口宽敞,里面空间很大,地面相对干燥平整,角落甚至还有一些灰烬和烧黑的石头,显然之前也有旅人在此落脚。 最让人安心的是,洞里没有野兽居住的痕迹,空气也算流通。 “就是这儿了!”卢伯仔细检查后,一锤定音,“地方够大,能遮风挡雨,比露天强百倍!” “大家都把东西搬进来,好好收拾一下!” 村民们欢天喜地将那点可怜的家当搬进山洞,仿佛这不是一个山洞,而是温暖的家。 女人们忙着清扫地面,铺开草垫。 孩子们好奇地在洞里探险。 几个老人则负责整理行李。 安顿下来后,生存的首要问题…食物,便摆在了面前。 光靠之前山顶采集的野果,撑不了几天,而且缺乏油水,人也没力气。 卢伯将众人召集起来,神色严肃: “咱们休息归休息,但嘴不能停。” “这三天,得想办法弄点吃的。老规矩,不能落单,至少两人一组行动。” “妇孺和老人在山洞附近挖野菜,找找看有没有能吃的根茎。苏军,阿云”他看向两个年轻后生,“打猎和取水的事,主要靠你俩了。” “能打到野味最好,打不到,多取些水回来也好。” “放心吧,卢伯!”苏军拍了拍胸脯,虽然疲惫,但眼神恢复了光彩,“这地方看着比山里肥,肯定有货!我和阿云肯定不让大家饿肚子!” 阿云也用力点头,但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角落里昏迷的小青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第60章 收获满满 休整的第一天,山洞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但也伴随着为生存忙碌的活力。 妇女和孩子们以山洞为中心,在附近的林间空地,浅坡上仔细搜寻。 很快,惊喜的叫声接连传来。 “快来看!是蕨菜!有好多蕨菜!” 一个妇人兴奋地挥舞着手里—把嫩绿的蕨苗。 “这边还有荠菜!哎呀,这荠菜可真肥!”另一个也发现了宝贝。 蕨菜和荠菜,对于这些常年和土地打交道的村民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卢伯看着大家兴高采烈地采集,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亲自示范: “这蕨菜可是个好东西,浑身是宝。” “嫩苗咱们现在吃,老的杆子和根别扔,特别是这蕨根,洗干净了捣烂,能沉淀出淀粉来,顶饿!” 这个消息让大家更加干劲十足。 连凌笃玉也混在人群中,学着他们的样子挖着野菜。 她也认得这些植物,但此刻,她更享受这种融入集体的劳作,让她可以暂时忘了身上的秘密和远方的危险。 另一边,苏军和阿云哥俩则肩负着更重要的任务。 苏军手里握着一把用削尖的木棍做成的长矛,阿云则拿着几个用藤蔓编的简陋套索,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进入山洞附近的林地。 “阿云,精神点!”苏军看出伙伴的恍惚,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青子命大,烧都退了,肯定会醒的! “咱们现在得多弄点吃的,他醒了才能补补身子。” 阿云深吸一口气,努力振作起来: “嗯!我知道,苏军哥。” 或许是连日阴雨终于停歇,也或许是这片地域本就物产丰富,他们的运气不错。 苏军眼神好,手脚麻利,没多久就发现了一只正在啃食草根的肥硕野兔,约莫有五六斤的样子。 他屏住呼吸,悄悄靠近,手中的木矛如闪电般掷出! “噗!” 木矛精准地刺穿了野兔的脖颈。 “嘿嘿!开门红!”苏军高兴地跑过去,拎起还在抽搐的兔子,掂了掂分量,“这兔子够肥!看来这几天没下雨,这些家伙都出来活动了。” 阿云也受到鼓舞,仔细在地上寻找踪迹。 然而,当他拨开一丛灌木,看到一条花花绿绿的蛇在地上迅速游走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山顶水潭边那恐怖的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苏军赶紧扶住他: “你没事吧?就是条寻常草蛇,没毒。” 阿云嘴唇哆嗦着,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哎…” 苏军叹了口气,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就别管了,我去抓。”他身手矫健,没费多大功夫就用木棍压住了那条蛇,熟练地解决了它。 但阿云显然对蛇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心理阴影,当苏军提着蛇回来时,他远远地避开目光,低声道: “苏军哥………这东西我不吃……” 苏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爽快地说: “成!你不吃,我和卢伯他们吃,这玩意可是大补!你再去别处看看,能不能套点别的。” 阿云点点头,强迫自己精神去设置他并不擅长的套索。 或许是因为心神不宁,忙活了小半天,只套到了一只肥嘟嘟的山鼠。 虽然山鼠肉也是肉,但比起苏军的收获,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他有些沮丧地提着山鼠回来了。 取水则顺利得多,他们在附近找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将所有的水囊都灌得满满的。 当苏军和阿云带着猎物回到山洞时,整个山洞都沸腾了! “你们竟然抓到兔子了!好肥的兔子啊!” “还有蛇!今晚有肉吃了!” “还有山鼠!这也是好肉啊!” 村民们围了上来,看着这些猎物,眼睛里都是对食物的渴望。 自打离开村子,除了最初几天还能吃到点自带的肉干,他们就再也没沾过荤腥。 这鬼天气几乎天天下雨,每天都忙着在泥泞中挣扎逃命,浑身湿透,又冷又饿的,能找到点野果填肚子就不错了,哪还有时间和精力去打猎? 就算打了,连绵阴雨里,野物也少得可怜。 卢伯看着这些收获,尤其是那只肥兔子和一条不小的草蛇,老脸上笑开了花: “好好好!好小子!可真有你们的!“ “今晚咱们好好打打牙祭!” 女人们立刻忙碌起来,处理猎物,烧水褪毛,剥皮去内脏。 孩子们围着锅灶,眼巴巴地等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就连一直昏迷的小青子,似乎也被这久违的肉香味隐隐触动,嘴唇无意识地嚅动了一下。 凌笃玉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一幕,心中有些感慨: “这些最普通的村民,所求的不过是能吃饱穿暖,平安活下去而已…” 她帮忙清洗着挖来的蕨菜和荠菜,看着那嫩绿的色彩,闻着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肉香… 忽然觉得,这短暂的休憩,对于这群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来说,或许比任何东西都更加珍贵。 夜幕降临,山洞里燃起了温暖的篝火。 瓦罐里炖着兔肉和野菜,虽然缺少盐巴,只有一点野果的酸味和植物本身的清香,但那股纯粹的肉香已经足以让每一个人沉醉。 蛇肉被苏军单独烤了,卢伯和几个胆大的老人分食了,都赞不绝口。 阿云则静静地啃着分到的一小块兔肉和那只烤熟的肥山鼠,吃得格外香甜。 这是多日来,他们吃的第一顿热乎乎有油水的饭。 没有人说话,只有满足的咀嚼声和柴火噼啪的轻响。 凌笃玉小口喝着自己碗里的野菜兔肉汤,看着跳动的火光映照在一张张满足而疲惫的脸上,心中暗想: “这三天休整,或许真能让他们恢复不少元气” “休息好了,接下来的路也能更好走些”。 第61章 万般无奈 饱餐一顿后的夜晚,山洞里鼾声依旧此起彼伏,却不再是往日疲惫不堪的挣扎,而是带着食物温暖满足的沉酣。 村民们自发地组织起来,三人一组,轮流守在洞口那堆篝火旁。 苏军和阿云这些日子实在是太苦了,不能再让他们守夜了。 这份朴素的体贴,让苏军和阿云在沉入梦乡前,心里都暖烘烘的。 这一夜,凌笃玉也睡的很踏实。 第二天,晨曦透过山洞缝隙照进来时,人们脸上的菜色似乎都淡了些。 流程依旧,但气氛轻松了许多。 苏军和阿云休息足了,精神焕发,再次拿起简陋的武器出门寻找猎物。 妇女孩子们继续在附近挖掘野菜,甚至有人开始按照卢伯教的方法,尝试着处理那些老蕨根,希望能弄出点淀粉来。 凌笃玉跟在挖野菜的队伍里一起挖野菜,她的动作不快不慢,依然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勤快怯懦的乡下丫头。 她听着身边的妇人们一边劳作一边聊着家长里短,说着对未来的渺茫期望,亦或是回忆村里过去的琐事。 这些充满烟火气的交谈,让她对这个时代普通人的生活有了更加具体的了解。 她偶尔也会“不小心”发现一片长得特别茂盛的荠菜,引来几声真诚的夸赞: “小玉这丫头,眼睛真尖!” “谁说不是呢,这孩子一看就是个聪明的。” 苏军和阿云今天的运气似乎没有第一天那么好,只打到两只野鸡,但这也足以让大家开心了。 阿云的状态明显比昨天好了不少,虽然看到蜿蜒的藤蔓时还是会下意识地紧张,但至少不会像惊弓之鸟了。 他套索的手艺也生疏,还是没什么收获,但他不再像昨天那样沮丧,而是憨厚地笑着帮苏军处理猎物。 时间在山洞旁宁静的忙碌中快速流逝。 到了第三天下午,太阳西斜,将山洞入口映照得一片暖黄。 一直昏睡的小青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呻吟,手指头动了动。 “唔…” 一直就近照顾他的一个老妇人最先发现,惊喜地叫道: “卢伯!卢伯!小青子好像动了!”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只见小青子眼皮颤抖着缓缓睁开。 但他的眼神却不像是一个成年人,里面充满了茫然,懵懂和孩童般的恐惧。 他愣愣地看着围上来的一张张关切又陌生的脸,嘴巴一瘪,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委屈和害怕。 “娘……我要娘……呜呜……这是哪儿……我怕……” “呜呜呜呜….” 洞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卢伯蹲下身,尽量放柔了苍老的声音: “小青子?还认得我不?我是卢伯。” 小青子止住哭声,抽抽搭搭地看着卢伯,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指着卢伯花白的胡子,带着哭腔说: “白胡子……老爷爷……我爷爷呢?我要我爷爷……” 卢伯的心陡然一沉。 他尝试着又问了几句,发现小青子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了很远以前,心智也退化得如同七八岁的幼童,只知道找爷爷,要娘亲。 对最近发生的灾难逃亡,甚至被蟒蛇袭击的事情,全然不记得了。 山洞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悲伤。 “这……这娃儿是吓丢了魂儿啊……”老妇人抹着眼泪低声道。 在乡下,这种受到极度惊吓后心智失常的事情,并不算特别罕见,往往被村民们解释为“丢了魂”。 卢伯长长地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感。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青子的头,像安抚一个真正的孩子: “好了,好了,不哭了,爷爷出远门了…以后卢伯照顾你。” 他抬起头,对围观的村民们说道: “都别围着了,该干啥干啥去。人没死,就是万幸!傻了就傻了吧,以后咱们大家多照应着点,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 众人闻言点头,看向小青子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 有人想起小青子那活活饿死在逃荒路上的爷爷,心里更是酸楚。 他爷爷和卢伯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老爷子性子倔,逃难时硬是把仅有的那点口粮都省给了孙子,自己偷偷啃树皮吃观音土,最后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路上,临死前还念叨着孙子的名字。 小青子虽然平时嘴碎还有点小聪明,但对他这个唯一的爷爷却是极孝顺的,爷爷死后,他偷偷哭了好些天,人也沉默了许多。 如今连这最后的亲人也“不记得”了,或许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吧。 阿云看着拽着卢伯衣角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小青子,眼圈红了。 他和小青子是一个村长大的光腚娃娃,从小一起掏鸟窝,下河摸鱼。 小青子嘴是碎了点,还爱占点小便宜,可有什么好吃的,总会给他留一半。村里谁要是敢欺负老实巴交的阿云,小青子第一个冲上去跟人理论。 看到现在好朋友变成了这样,阿云心里闷得像堵了块大石头,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今天省下的小半块烤野鸡肉,递给小青子: “小青子,吃肉…” 小青子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卢伯,见卢伯点头,才一把抓过肉,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得满嘴是油,还冲着阿云傻笑。 阿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只能别过头去,用力揉了揉眼睛。 凌笃玉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心智退化,或许是大脑在遭受巨大创伤后的一种自我保护。 对于经历过恐怖巨蟒袭击的小青子来说,忘记这一切,变回一个无忧无虑(至少表面上是)的孩子,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只是卢伯….这个沉稳善良的老人,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份。 第62章 风起云涌 陇元帝都,陇元城。 这座盘踞在中原腹地的巨兽,在浓重的夜色下沉沉睡去。 唯有巡夜卫队整齐的脚步声和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偶尔划破寂静。 在城南权贵云集的区域内,一座门禁森严飞檐斗拱的深宅内院此时却亮着灯火。 书房里,上好的银霜炭在精铜兽炉里无声燃烧,驱散了秋天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晦暝氛围。 身着常服的兵部侍郎郭崇鸣,指尖捏着一枚温润剔透的白玉棋子,悬在棋盘上方,已有半盏茶的功夫。 那枚棋子仿佛重若千钧,让他手腕微微颤抖,迟迟无法落下。 他的额角鼻翼两侧早已渗出细密油亮的汗珠,但他却不敢抬手去擦,甚至都不敢抬眼去看棋盘对面那人。 郭崇鸣能感受到对面那道深邃平静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在他的皮肤上,让他从脊椎骨里冒出寒气。 与他下棋的,是一位身着暗紫色锦缎常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瘦,肤色白皙,看上去不过四十岁上下,眉眼间带着几分文士般的儒雅。 这男子姿态闲适地靠在一个软垫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头,另一只手的指尖,则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棋盘边缘,发出节奏分明的“笃...笃”声。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了郭崇鸣的心尖上,让他心跳紊乱。 “郭大人”紫袍男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这棋局,黑白纠缠,可是越来越有趣了。” “只是不知,郭大人你,自认为是那执棋之人,还是……”他话音微微一顿,指尖停在一枚被围住的黑棋上,轻轻一点,“……这盘中之子?” 郭崇鸣手乍然一抖,那枚白玉棋子险些脱手掉落,他慌忙用另一只手托住,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强行在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声音干涩地回道: “大人您….您真是说笑了。” “下官……下官自然是唯大人马首是瞻,大人手指的方向,便是下官赴汤蹈火之处!” “哦?” 紫袍男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将目光从错综复杂的棋局上抬起,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落在了郭崇鸣讪笑的脸上。 “既是如此,为何连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都抓不住,至今仍让她逍遥法外?” “嗯?这前前后后,耗去的时日可不短了。” 郭崇鸣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浸湿,常服内衬紧紧地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听言,他再也坐不住了,急忙放下棋子,几乎是弹起身,躬身抱拳,腰弯成了九十度,语气急促地辩解: “大人息怒!请大人明鉴!下官绝不敢怠慢!” “下官早已加派了得力人手,沿着北镜所有道路严密搜捕,布下了天罗地网!” “只是……只是那丫头片子,年纪虽小,却着实滑溜得像条泥鳅,加之北方近来连绵大雨,冲毁道路,痕迹难寻,这才耽搁了些许时日……” “滑溜?大雨?”紫袍男子轻轻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三年前,那个名叫赵义的昭武校尉,似乎也是在郭大人你信誓旦旦的保证下,在你眼皮子底下“滑溜”了的吧?” “不仅让他侥幸脱身,还让他保下了一些本不该存在这世上的人。”他端起手边温度恰到好处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优雅。 “郭大人,为了将你稳妥地送到这兵部侍郎的位置上,我们在背后打点关节,清除障碍所耗费的心力和付出的代价,你应该心知肚明。” 郭崇鸣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下官明白!下官一刻不敢忘记大人的恩德与栽培!只是那赵义骁勇异常,当时因为……” “够了!本官不想再听到任何借口!”紫袍男子的声音陡然转冷呵斥道。 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如今都城之内,已有不安分的流言暗中涌动,都在私下议论,说当年的潼关失守一事,恐怕另有隐情,并非天灾,而是人为。” “是这煌煌都城里,出了吃里扒外的‘家贼!” “郭大人,你且说说,若真有那么一天,纸终究包不住火,事情败露,需要有人出来承担这滔天的干系时…” “你猜,满朝文武…陛下心中,那个最合适的‘家贼’,会是谁呢?” 郭崇鸣浑身剧烈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扑通”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触及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人!大人明鉴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下官对大人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绝无半分二心!” “求大人……求大人再给下官一次机会!下官必定肝脑涂地,以报大人之恩!” 紫袍男子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郭崇鸣,眼中闪过厌恶与鄙夷,但旋即又被更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郭崇鸣面前。 “一个月。”他吐出三个字,清晰无比。 “郭崇鸣,本官再给你最后一个月时间” “务必把那个叫做‘凌三’的孤女,给我“原封不动”的带回来!” “若是你办不到……”他刻意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意味深长的停顿已然将未尽之语中的死亡威胁,传达得淋漓尽致。 “下官……下官领命!一定办到!一定办到!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郭崇鸣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去吧。”紫袍男子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姿态仿佛是驱赶一只扰人清静的苍蝇。 郭崇鸣不敢有丝毫耽搁,半跪着退出了书房。 穿过重重院落,回到自家庭院中,他才敢直起早已酸软的腰身,连灌两大壶凉水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当官多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寒冷刺骨,杀机四伏。 他清楚地知道,头顶的乌纱,乃至项上的人头,都系于那远在天边的孤女身上。 一个月,若不能将“凌三”擒回或灭口,他的下场,恐怕会比棋盘上那颗被随意舍弃的棋子,还要凄惨万倍! 第63章 有惊无险 村民们把晒干的野菜捆扎得整整齐齐,熏烤过的野兔肉和山鸡肉用大树叶包好,再次上路。 他们的脚步虽然还是沉重,却少了那份被死亡追逐的仓惶。 卢伯走在最前头,看着蜿蜒向北的土路,心中估算着: “照这个速度,再走上大半个月,或许真能到达传说中的漠城。” 那里,是苦难的终点,还是另一个未知的开始?他不敢深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凌笃玉安静地跟在队伍末尾,低眉顺眼,像个影子。 这短短的几天相处中….卢伯的沉稳老练,苏军的担当勇毅,阿云的憨厚善良,甚至村民们之间那种在绝境中依然残存的互助…… 这些都一点点地印在她的心里。 她知道,这种暂时的平静如同泡沫,一触即破。 都城的那些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这天下午,队伍正沿着一条荒草萋萋的小道前行,远处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响的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有马队!”负责警戒的苏军脸色一变,立刻低声示警。 卢伯连忙挥手示意队伍靠边停下,尽量缩在路旁的灌木丛后。 村民们脸上刚有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去,孩子们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捂住嘴巴,大气都不敢出。 眨眼间,七八辆马匹卷着烟尘冲到近前。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黝黑的军官,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大刀,,一张脸被阳光晒得油光锃亮,眉头紧锁,写满了不耐和戾气。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衣衫褴褛惊恐万状的流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脸。 凌笃玉的心沉到了谷底,自己绝对不能暴露。 她迅速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揪住衣角,将一个小姑娘见到官兵时应有的恐惧表现得淋漓尽致! 甚至暗中憋气,让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头儿,是一群逃荒的。”旁边一个小兵谄媚地对黑脸军官说道。 黑脸军官冷哼一声,声音粗嘎: “废话!老子看不出来吗?” “搜!都给我仔细搜!看看有没有混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他口中的“东西”,显然意有所指。 小兵们应声下马,如狼似虎地冲进流民队伍中,粗暴地翻检着他们那点可怜的行李,晒干的野菜被抖落在地,熏肉被拿在手里掂量,引得村民们一阵心疼的低呼,却无人敢反抗。 “哪个是管事的?”一个小兵叉着腰,趾高气扬地喝问。 卢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回军爷的话,小老儿是卢家村的村长,卢仲田” “这些都是我们村的乡亲,村里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只好往北边去讨条生路。” 黑脸军官犀利的目光在卢伯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众人,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有些磨损的绢布画像“唰”地展开,厉声问道: “都看清楚了!近两个月,你们队伍里,有没有收留过生人?” “特别是这个年纪的小丫头有没有见过?” 画像上,是一个面容模糊看不清本来模样的一个小姑娘,一头短发被一个布巾包裹着,画工粗糙,别的特征并不明显。 村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躲在人群最后方吓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小玉身上。 但出乎凌笃玉意料的是,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指认。 短暂的寂静后,村民们纷纷摇头,七嘴八舌地说道: “军爷,没有啊,都是我们一个村的……” “是啊是啊,没见过生人……” “这兵荒马乱的,谁敢乱收留人哪……” 卢伯也连忙接口,语气诚恳: “军爷明鉴,我们自顾不暇,哪敢招惹外人?” “这一路都是村里这些人,您看这老的老,小的小……”他指着瑟瑟发抖的妇孺和傻笑着流口水的小青子。 黑脸军官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太相信,他跳下马,拿着画像,亲自走到人群前,一个个仔细比对。 当他走到凌笃玉面前时,凌笃玉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像受惊的小兽般往旁边一个妇人身后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军官看着她那土气的齐刘海,两个长长的麻花辫,以及那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再对比画像上那个眉目依稀带着几分狠辣的女孩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 他又看了看队伍里另外一个年纪稍大点的丫头,同样不像。 “他娘的!” 黑脸军官烦躁地合上画像,低声骂了一句,“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就是,凭这张鬼画符,怎么找?” “路上全是流民,一个个查过去,查到猴年马月!”他手下的兵士们也累得够呛,怨声载道。 不耐烦地挥挥手,黑脸军官翻身上马: “滚吧滚吧!别挡着道!赶紧走!” 如蒙大赦的村民们连忙收拾起被翻乱的东西,搀老扶幼,几乎是逃离般地继续向前走,直到那队骑兵扬起的尘土消散在视野尽头,才敢大口喘气。 “吓死我了……” “老天爷保佑……” “小玉,没事了,别怕了……”有妇人好心安慰依旧在“抽噎”的凌笃玉。 凌笃玉低声道谢,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这次侥幸过关,下次呢? 郭崇鸣的压力显然已经层层传递下来,搜捕只会越来越严密。 卢伯走在前面,沉默不语,眉头深锁。 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太多事。 刚才官兵盘问时,村民们下意识看向小玉的眼神,小玉那过于“标准”的恐惧,以及官兵手中那张虽然模糊却透着不寻常的画像…… 种种迹象串联起来,他心里已然明了: “这个自称“小玉”的丫头,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她身上,恐怕背着天大的麻烦!” 当晚,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下歇脚。 第64章 坦诚相待 待点燃篝火,简单的吃了点东西后,卢伯便示意凌笃玉跟他到远离人群的僻静处交谈。 月光如水,洒在荒凉的山坡上。 卢伯看着眼前这个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单薄瘦小的小姑娘,叹了口气,声音严肃道: “小玉,这里没别人了。” “你跟卢伯说实话,你……到底是谁?那些官兵,是冲着你来的吧?” 凌笃玉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之前总是充满怯懦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平静,清澈见底。 她知道,瞒不过这个精明的老人了。 轻轻点了点头,凌笃玉并没有否认: “卢伯,谢谢您和大家今天的维护,我身上….确实有些麻烦事,不能连累你们。” 凌笃玉没有透露具体细节,但这份坦诚已然足够。 卢伯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心中更是难受。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沉稳。 “唉……”卢伯又是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奈和挣扎,“孩子,卢伯不是不想护着你。” “若是只有我老头子一人,拼了这条命,我也不能看着你被那些人抓去。” “可是……可是我身后还有这么多乡亲,苏军,阿云,小青子……他们都是信任我,才跟着我出来的,我得为他们负责啊!我不能把整个村子都拖进险境里……”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 这份沉重的责任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凌笃玉心中触动,她看着老人眼中的痛苦和愧疚,反而安慰道: “卢伯,您别这么说。萍水相逢,您和乡亲们能收留我,给我一口吃的,在官兵面前维护我,这份恩情,小玉已经感激不尽。” “在这人吃人的荒年,您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天大的善心了。我明白的,我不能连累大家。” 听见凌笃玉通透又理解回话,让卢伯更加愧疚,老眼泛红: “好孩子……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好孩子……可是这荒郊野岭,你一个人……” “卢伯,我能照顾好自己!”凌笃玉打断他,语气坚定,“明天一早,我就离开。” “哎….” 卢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成一声叹息。 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块他悄悄省下的熏肉干,塞到凌笃玉手里: “拿着孩子,留在路上吃。” 凌笃玉没有推辞,接过肉干,真诚的和卢伯谢道: “卢伯,谢谢您一路的照应,多保重。愿你们……都能平安到达漠城。” 她没有再回篝火旁,而是借口守夜疲惫,需要找个地方躺会儿,走到了更远处的阴影里。 阿云当时正靠在一块石头旁打盹守夜,见她过来,憨厚地点点头。 凌笃玉假装在不远处找了个地方躺下。 待到后半夜,月色最浓,连守夜的阿云也抵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时,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将自己那个旧包袱轻轻放在原地,里面是五个烙饼和一些野果。 这是她仅有的能够留下来的东西。 不把危险带给这些善良的人,是她做人最基本的良心。 然后,她起身毫不犹豫地投入了茫茫夜色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往后的路郭崇鸣的爪牙只会越来越多,没了村民的掩护,接下来得小心小心再小心了。 就这么走了一夜,脚下的路似乎没有变,但空气中的紧张感却明显不同了。 小道上时不时就能看到纵马驰过的官兵小队,扬起的尘土里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们盘查过往行人的频率和严厉程度,远非前几日可比。 凌笃玉心里清楚,郭崇鸣施加的压力,已经像涟漪一样扩散到了这北境的边缘。 她这样一个半大的丫头独自赶路,在成群结队的流民或商队映衬下,简直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晃晃地告诉别人“我有问题”! 不能再走大路了。 趁天还没亮,她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路旁茂密的丛林。 秋季的丛林,虽然没了盛夏的郁郁葱葱,但枯黄的草丛依旧能没过她的膝盖,高大的树木枝杈交错,形成天然的屏障。 好处是隐蔽性强,坏处是蚊虫肆虐,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避开带刺的灌木和可能潜伏着蛇虫的草窠。 好在自己有灵泉水傍身。 渴了,就抿上几口。饿了,就采摘林间认识的野果,或者挖掘一些无毒的清甜草根。 “赶了这么久路竟然不怎么饿?”她喃喃自语。 凌笃玉确定都是灵泉水的功劳,饮用灵泉水这短短大半年的时间自己的身体似乎发生着大幅度的改变,不仅耐力更好,五感更加敏锐,连力气也增大了不少。 有一次,一根碗口粗的枯木拦住了去路,她尝试着用力一推,原本以为需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没想到竟真的被她缓缓挪开了。 这变化让她惊喜,也让她对未来的险途又多了几分底气。 在丛林里昼伏夜出,凭借星辰和植物的朝向辨别方向,她朝着北方艰难跋涉了五六天。 身上的旧衣裙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沾满了泥污,看起来更加落魄,但那双眼眸却愈发沉静锐利。 第五天清晨,当凌笃玉走到丛林尽头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尽头处,一条宽阔平坦的石子路横亘在眼前。 而更远处,一座镇子的轮廓在晨曦中清晰可见。 灰扑扑的土坯围墙不算高大,却带着一股北地特有的粗犷和坚实感。 镇门口人来人往,车马辘辘,竟有几分热闹景象。 “漠原镇。” 凌笃玉心中默念着这个从卢伯他们偶尔交谈中听来的名字。 这是临近漠城最大的一个镇子,人员流动大,虽鱼龙混杂,但对她而言,危险,但也意味着机会。 混在熙攘的人群里,总比独自在荒野中当活靶子要安全多了。 而且,凌笃玉急需补给..…身上的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了需要更换,干粮也已告罄…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了解外界的信息,并处理掉一些从张三那里顺来的财物,进了镇子处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不是? 镇子外聚集着不少等待进城的流民,但秩序出乎意料的好。 没有人吵闹拥挤,大家都老老实实地排着两条长队,接受着守镇士兵的盘查。 镇子有两个进出口,都有士兵层层把守,检查得相当仔细。 凌笃玉混入流民的队伍末尾,表情看似木木的,耳朵却竖起仔细听着周围的交谈。 第65章 两碗汤面 “老天爷,总算到了个像样的地方了!” “听说这漠原镇不收入镇钱呢!” “真的假的?还有这等好事?” “千真万确!” “我表舅家的邻居的哥哥前阵子逃过来说的!” “进了镇里,官府还给安排活儿干,一天管一顿饱饭,还有大通铺睡呢!” “虽然干活累点,但总比在外面饿死冻死强啊!” “哎呀!那敢情好!不枉我们千辛万苦跑到这漠北来!” 流民们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仿佛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凌笃玉心中微动,这漠原镇的治理方式,倒是有些特别,和她去过的那些城镇都不一样。 排队的过程缓慢而煎熬。 凌笃玉能感觉到守镇士兵审视的目光一次次扫过人群,她尽量缩着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不起眼。 过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轮到了她。 通关放行的士兵是个一脸正气的年轻人,打量了她几眼,语气还算平和: “哪儿来的?一个人?进城做什么?”他看凌笃玉是个满身脏污的乡下小丫头,戒备心并不太重。 凌笃玉怯生生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游丝: “回……回军爷,俺娘和我来镇里投奔表姑婆….俺娘在路上就不在了….俺现在就一个人…”她报上了之前想好的说辞,卢家村是真实存在的,足够偏远,难以查证。 “表姑婆?住哪儿?”士兵随口又问。 “俺……俺只知道在镇子里,具体……具体地方,俺娘临了前说到了衙门登记,官老爷会帮俺找……”凌笃玉故意说得含糊不清,符合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迷路求助的形象。 士兵皱了皱眉,看她实在不像有什么威胁,挥挥手: “行了行了,进去吧!记住,进城后赶紧去镇衙登记报备!不然被巡街的抓到了,可没好果子吃!”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凌笃玉连连鞠躬,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赶紧小跑着通过了镇门。 然而,凌笃玉并没有注意到,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眼神精明的守卫,在她通过时,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守卫名叫老驴子,是这漠原镇守军里的一个老兵油子。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抱着长枪,实则心里已经转了几个弯。 “独身一人?从南边走到这儿?” “卢家村……没听说过。” “这兵荒马乱的,一个黄毛丫头能全须全尾地走到漠原镇?”老驴子心里嘀咕着。 就在不久之前他刚通过特殊渠道,接到了一封来自都城的密信,信里有模糊的画像和丰厚的悬赏,要求留意一个可能北逃的年轻孤女。 虽然画像粗糙,特征不明显,但“独身”“年轻”,“从南边来”这几个要素,让老驴子顿时留了心。 “宁杀错,勿放过。万一真是条大鱼呢?” 贪念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滋生。 老驴子不动声色地等凌笃玉走远了些,悄悄拉过旁边一个同样被他拉下水的兄弟赵葫芦低声吩咐: “葫芦,看见刚才进去那个小丫头没?” “跟上去,瞧瞧她在哪儿落脚,机灵点,别跟太紧,那要真是画像上的人,可不是善茬,你一个人对付不了。” “摸清地方就行,我这就去找刘爷报信儿!” 赵葫芦会意,点点头,装作闲逛的样子,远远吊在了凌笃玉身后。 老驴子则捂着肚子,对同伴嚷嚷: “哎哟,肚子疼,我去趟茅房,你们盯着点!” 说完,一溜烟往镇子里跑去,他得尽快把消息传递给他的上级…. 镇上一个颇有势力的地下帮派头目刘霸天,如果真是目标,那赏钱够他快活半辈子了! 如果不是,也无所谓,不过是跑趟腿的事。 这一切,刚刚进城的凌笃玉似乎毫无察觉。 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镇子。 街道不算宽敞,铺着碎石,两旁是低矮的木屋,偶尔有几间像样的砖瓦店铺。 行人大多面带风霜,衣着朴素,但神色间却有一种在流民身上看不到的安定感。 街上还有推着小车叫卖的小贩,有赶着驮货牲口的商人,虽然谈不上繁华,却充满了生活气息。 连续几天靠野果充饥,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味,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凌笃玉看到巷子口有一个支着棚子的小面摊,一口大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骨头汤,香气扑鼻。 她走过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声道: “老板,一碗汤面。” “好嘞!一碗汤面!”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手脚麻利地下面,捞面,撒上葱花,最后浇上滚烫的骨头汤。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面前,清汤白面,几点翠绿的葱花浮在汤上,简单却诱人。 凌笃玉拿起筷子,小口尝了一下,面条爽滑弹牙,汤头鲜香醇厚,简单的调味却带来了极大的满足感。 她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一碗下肚,空荡荡的胃里终于有了暖意。 “老板,再来一碗。”凌笃玉轻声说。 摊主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看着瘦小,胃口倒不小! 于是他又下了一碗。 凌笃玉慢慢吃着第二碗面,状似无意地和摊主搭话: “老板,您这面真好吃。镇子里……一直都这么太平吗?” 摊主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叹道: “唉…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太平。也就是咱们的萧将军治军严,又肯给流民一条活路,这才比其他地方强点。” “小丫头,你是一个人来的?” “嗯,来找亲戚。”凌笃玉含糊道,“老板,您知道镇衙在哪边吗?还有……青巷怎么走?” 青巷是她刚才听旁边食客闲聊时提到的,是镇里穷苦人聚居的地方,鱼龙混杂,适合藏身。 摊主给她指了路,又好心提醒: “去了镇衙登个记就好,他们会给你安排活儿。青巷那边……乱得很,你一个小丫头,尽量别往那儿凑。” “谢谢老板。”凌笃玉用她仅剩的几枚铜钱付了钱。 吃了面,身上暖和了,脑子也更清醒了。 第66章 关门打狗 凌笃玉按照摊主指的方向,先去了镇衙。 那是一座略微老旧但还算威严的院子。 登记的过程很简单,凌笃玉报上了“卢小宝”的名字和卢家村的假籍贯,说来找表姑婆,可能住在青巷。 登记的文书似乎见惯了这种投亲靠友的流民,潦草地记了几笔,发给她一个粗糙的木牌,算是临时身份凭证,并告诉她明天可以去指定的地方报到,分配活计。 从镇衙出来,凌笃玉并没有立刻去青巷,而是在街上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 早在吃面的时候,她就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进了镇子,这种感觉更清晰了。 有人跟踪! 她不动声色,借着在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摊子前驻足的机会,利用摊子上的一面模糊铜镜残影,瞥见了身后不远处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一个穿着普通,貌不惊人的瘦小男子,正是赵葫芦! “果然被盯上了。”凌笃玉心中冷笑。 对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选择跟踪,说明要么不确定她的身份,要么在等援兵,或者两者皆有。 这正合她意。 在人多眼杂的街上动手,对她不利。 要动手,他们大概率会选择在晚上,在她“落脚”的地方。 她需要找个地方,一个既能暂时栖身,又方便“迎接”夜晚访客的地方。 “只有一个人?”凌笃玉不敢确定。 “跟踪者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是仅仅怀疑,还是在等待确认后召集人手?” “如果是孤身一人,杀了也就杀了,一了百了。” “但如果他还有同伙,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引来更大的麻烦。” “必须得先把他引到一个足够偏僻,足够混乱,动静不易被察觉的地方,再……先下手为强!” 凌笃玉脑海中飞快地闪过镇子的布局。 青巷! 那个摊主口中“乱得很”的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死个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打定主意,凌笃玉不再犹豫,脚步看似依旧慌乱无章,实则方向明确地朝着镇子西南角的青巷走去。 同时,凌笃玉心里盘算着另一件要紧事: 从张三那里得来的那些价值不菲的金银首饰,一直没敢动用。 到了镇子上,处处需要花钱,她必须得想办法把它们换成散碎银两或者铜钱,而且不能引起注意。 这也需要找个合适的机会…. 跟在后面的赵葫芦,此刻心里正把老驴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驴子啊老驴子,你个怂包蛋!就这么个齐刘海,土里土气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乡下丫头,能是上面要找的狠角色?” “还杀人夺宝?我呸!简直笑掉大牙!” “肯定是当时走了狗屎运,有人帮了她!”他越看越觉得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人畜无害,心里对老驴子那点残存的敬畏也变成了鄙夷和不满。 平时脏活累活都是他赵葫芦干,分钱的时候老驴子却拿大头,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这次可是个大单子!赏钱够快活好些年了!”贪念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理智。“凭什么功劳要让给死驴子?” “不如老子自己先下手为强!把这小丫头拿下,直接去找刘爷领赏!” “到时候钱是老子的,看老驴子还能不能骑在老子头上“拉屎”!被贪婪蒙蔽双眼的赵葫芦,完全没意识到,他正在走向一条致命的绝路。 凌笃玉一头扎进了青巷。 这里与镇子主街仿佛是两个世界。 巷道狭窄逼仄,两侧是低矮破败的土坯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酒水,食物馊味和便溺混合的难闻气味。 污水顺着墙根肆意横流,有几个穿着破烂眼神麻木的闲汉蹲在墙角晒太阳,看到凌笃玉这个生面孔,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在这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丫头,引不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凌笃玉加快了脚步,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快速穿梭。她专挑岔路多拐角多的地方走。 这可苦了后面的赵葫芦。 他本以为跟踪个小丫头是手到擒来的事,没想到对方在巷子里左拐右绕,脚步飞快,好几次都差点跟丢。 赵葫芦累得气喘吁吁,心里更是火冒三丈: “这小娘皮,属兔子的吗?跑这么快!” 害得他不得不加快脚步,紧紧跟着那个即将消失在拐角的身影,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 凌笃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她注意到一处院门虚掩着的空房子。 这房子比旁边的更破败,土墙裂开了大口子,院子里杂草丛生。 凌笃玉迅速地闪身进去,同时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闩上。 屋内空空荡荡,除了一张破桌子和一个歪腿的板凳,几乎一无所有,角落里结着蜘蛛网,空气中满是尘土味。 显然,这房子的主人要么已经不在了,要么就是穷得叮当响,出门连门都懒得锁。 刚进去没几息功夫,院门就被“吱呀”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赵葫芦一脸狞笑地走了进来,反手将院门闩上,彻底堵住了出口。 第67章 她是妖怪 “跑啊!小丫头片子,你再给老子跑一个试试!” 赵葫芦喘着粗气,从后腰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对着凌笃玉喝道。 他一步步逼近凌笃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识相点,乖乖跟老子走!不然…哼!” “老子手里的刀子可不认人,给你身上开几个大窟窿!” 虽然不知道上头为什么花大价钱抓这个小丫头,但在赵葫芦想来,无非是得罪了哪个贵人,或者身上藏着什么值钱的秘密。 不管怎样,这都是他赵葫芦翻身的机会! 凌笃玉像是被这个突然堵住她的歹徒给吓傻了,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双手紧紧抱在胸前,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 她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别…….大哥别杀我……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那副柔弱无助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赵葫芦见状,心中更是得意,警惕心也降到了最低。 他收起匕首,从怀里掏出一截粗糙的麻绳,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算你识相!乖乖让老子绑上,少受点皮肉之苦!” 说完他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凌笃玉的胳膊。 就在他弯腰,注意力完全放在绑人上的那一刹那,原本那惊恐万分的凌笃玉,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 她一直抱在胸前的手快如闪电般一动,仿佛只是凭空一抓,一柄带着暗沉血锈的砍柴刀赫然出现在她手中! 没有一丝犹豫,用尽了这些天悄然增长的全部力气,对准赵葫芦毫无防备的脖颈,狠狠横劈了过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柴刀微钝的刃口几乎切开了赵葫芦半个脖子! 鲜血如同破裂的水囊般狂喷而出,溅了凌笃玉一脸一身! 赵葫芦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嗬..嗬” 他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盯着凌笃玉手中那把凭空出现的柴刀,喉咙里发出漏气声,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刀…是从哪……来的?妖……妖怪……”这是他脑中最后一个念头。 随即,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身体瘫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到死赵葫芦都想不明白,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小女孩,怎么会如此狠辣果决,而那把砍柴刀,又是从何处而来? 凌笃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胸口微微起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瞬间爆发用力后的生理反应。 她迅速冷静下来,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青巷依旧嘈杂,刚才那声闷响似乎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凌笃玉蹲下身,开始在赵葫芦身上摸索。 很快,从他怀里摸出了一个脏兮兮的钱袋,掂了掂,里面传来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 打开粗略一数,竟然有七十二枚铜钱! 这倒是意外之财,没想到这么个小喽啰,身上还挺“富裕”呢! 来不及细想,把铜板揣进怀里,她心念一动,地上赵葫芦的尸体瞬间消失,被她收进了空间里。(死物是可以放空间的喔) 看着地上那一大滩鲜血,凌笃玉皱了皱眉,从空间里取出瓦罐,倒出清水,快速冲洗了地面,直到血迹被冲淡混入了泥土,不再那么显眼便停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又迅速脱下身上沾满血污的破旧衣裙,团成一团,同样收入空间。 然后从空间里取出菊婶给的那套粗布衣裙换上,又用剩下的水仔细擦干净了脸和手。 转眼间,她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干净朴素的乡下丫头“卢小宝”。 凌笃玉再次侧耳倾听,确认外面无人注意这个小院,这才轻轻拉开院门,如同一个最普通的住户般,低着头,快步融入了青巷昏暗的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过夜。 这个是非之地,不能久留,她记得进镇时看到镇上有两家客栈。 凌笃玉选择了离青巷稍远,靠近镇子中心的那家看起来相对规整的“来富客栈”。 客栈门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后打盹,一个小二无聊地掸着灰尘。 看到有客人上门,小二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客官,住店吗?我们这有上房,普通房和通铺!” 凌笃玉轻声道: “我要一间单间,安静点的。” “好嘞!单间一天二十四个铜钱,包一顿早饭!热水随时可以送!”小二麻利地报价,这年头,能单独开房的客人可不多见,尤其是这么个小姑娘。 凌笃玉数出铜钱付了房钱。 小二更加热情了,引着她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靠里的小房间: “客官您看这间怎么样?安静,通风也好!”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虽然粗糙,却也浆洗得发白。 比起风餐露宿的山洞和危机四伏的荒野,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就这间吧。”凌笃玉点点头,“麻烦送些热水来,我想洗个澡。” “好嘞!您稍等,马上就来!”小二答应着,快步下楼去了。 凌笃玉关好房门,插上门闩,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缝隙看了看外面渐沉的夜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心中思绪翻腾: 明天,按照镇衙的规定,她需要去报到,分配活计。 是留下来,借助这个相对稳定的环境暂时隐藏,慢慢打听消息,处理财物? 还是尽快离开,继续赶往更北边的漠城? 留下来,相对安全,但时间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可能越大。 离开,前路追兵或许会更多…. 还有空间里那具尸体……想起来就一阵膈应。 得尽快找机会处理掉,扔得越远越好。 第68章 斗智斗勇 “咚咚咚” 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客官,您的热水好了。 正思索间,小二送来了热水提醒道。 是一个大木桶和几桶热气腾腾的清水。 凌笃玉道了谢,再次闩好门。 “唔…舒服…” 将热水倒入木桶,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热乎乎的水中,感受着热水包裹住自己疲惫的身躯,凌笃玉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任由思绪继续飘散…“郭崇鸣的爪牙如同跗骨之蛆,我下一步…” “唉,先不想了。”凌笃玉甩甩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晚先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再看情况决定。” 凌笃玉仔细清洗干净身体和头发,换上干净的里衣,躺在了有些发硬的床上。 窗外是漠原镇陌生的夜晚,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 凌笃玉听着这代表着一丝人间秩序的声音缓缓闭上了眼睛。 至少今夜,她可以睡一个相对安稳的觉了。 至于明天? 等天亮再说吧。 凌笃玉天未亮透便醒了,并非睡到自然醒,而是长久以来养成的警觉,让她在第一缕天光透进窗棂时就自动睁开了眼睛。 身处险境,贪睡便是将性命交于他人之手。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耳朵像最灵敏的探测器,捕捉着客栈内外的所有声响。 楼下隐约的走动声,后厨锅碗的轻微碰撞,远处街面传来的零星叫卖,以及……隔壁房间是否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确认一切如常,并无潜伏的危险后,她才坐起动作利落地穿好粗布衣裙,将头发重新梳理成那副土气的双辫,厚厚的刘海遮住光洁的额头。 推开房门,楼下大堂已经零星坐了几个早起的客人。 胖掌柜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昨晚那个热情的小二却已经精神抖擞地在擦拭桌椅了。 “客官,您起得真早!早饭这就给您端来?”小二看见她下楼,立刻笑着迎上来。 “嗯。” 凌笃玉点点头,在一个靠墙不易被注意的角落坐下。 很快,小二端来了客栈提供的免费早饭: 两个掺着麸皮的粗粮馒头,一碟咸菜疙瘩,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薄米汤,外加一个水煮鸡蛋。 旁边一桌看起来行商打扮的人,桌上则摆着油光汪汪的大肉包子,金黄的鸡蛋烙饼和浓稠的小米粥,香气诱人,但那需要额外付钱。 凌笃玉默默地吃着自己的免费早餐。 粗粮馒头有点卡喉咙,她小口小口地就着米汤吞咽。 咸菜齁咸,她只夹了一点点。 水煮蛋她仔细剥开,蛋白嫩滑,蛋黄粉糯,是这顿早饭里最实在的东西。 凌笃玉吃得并不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观察着进出的每一个人。 她在确认,是否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在窥探。 待吃完免费的早饭,凌笃玉掏出几个铜钱,对小二道: “再买五个野菜包子,两个鸡蛋烙饼,我打包带走。” “好嘞!!”小二见她额外消费,更加热情,很快用油纸包好了食物递给她。 凌笃玉仔细收好,这些食物能顶好几顿,比在路上现找吃食安全方便得多! “客官慢走,下次再来啊!”小二满脸笑容地送她到客栈门口。 凌笃玉踏出客栈门槛,并未立刻汇入渐渐增多的人流。 她站在街边,假装整理包袱,实则锐利的目光如同梳子一般,将四周的环境细细梳理了一遍: 对面摊贩的表情,街角蹲着的闲汉,匆匆走过的行人…… 嗯,没有发现明显盯梢的人。 “看来昨晚一夜无事。”她心中暗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丝。 郭崇鸣的势力在这漠原镇看来确实还不够根深蒂固,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大规模搜捕或夜间强攻客栈, 只能采取暗中跟踪,确认了目标再动手的策略。 这给了她周旋的空间。 既然如此……凌笃玉心中很快有了决断。 与其立刻上路,在未知的路上可能遭遇更严密的盘查或埋伏,不如先在这相对稳定,人员复杂的漠原镇潜伏下来。 借助官府安排的身份和活计作为掩护,反而更安全。 至于那些可能找上门来的爪牙? ……凌笃玉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尸体往空间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只要对方找不到人,摸不清底细,想来也不敢在镇子里闹出太大动静。 当然,自身警惕绝不能放松,该防备的,一样都不能少。 打定主意,她不再耽搁,按照昨天打听好的方向,匆匆朝着镇衙附近的流民集合点走去。 第69章 心怀鬼胎 在镇子另一头,守城兵士老驴子,也就是赵葫芦心里骂的“死驴子”,此时正皱着眉头,在自己那间乱糟糟的屋子里踱步。 赵葫芦那小子,昨天被他派去盯那个小丫头,结果一去不复返,彻夜未归! “这混账东西,又死哪个赌坊里去了?” “还是钻了哪个暗门子的被窝?”老驴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赵葫芦虽然好赌又好色,但对他交代的“正事”,尤其是这种可能关系到一大笔赏钱的事,向来不敢马虎。 就算要去快活,至少也会先来跟他通个气。 老驴子先是跑到赵葫芦那间比狗窝强不了多少的家里看了看,屋里冷锅冷灶,被褥冰凉,显然一夜没人回来过。 随后又去了他常去的几家赌坊和暗娼馆打听了一圈,都说没见着人。 老驴子心里开始有些发毛了。 漠原镇就这么大点地方,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除非……是在那鱼龙混杂…死了人一时半会儿也无人察觉的青巷出了事? 一想到青巷,老驴子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跟领班的兵头打了个招呼,说是家里有点急事,请了半日假,然后开始在镇子里像没头苍蝇一样寻找起来。 几乎是把赵狗儿可能去的地方翻了个遍,连几个堆放垃圾的死角都没放过都没找到人。 最后还硬着头皮去青巷转了一圈,逢人就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瘦小精悍,嘴角有颗黑痣的男人(赵葫芦的特征),得到的都是路人的摇头和漠不关心的目光。 “真是活见鬼了!”老驴子站在青巷口,看着巷道,心里又惊又怒。 赵葫芦虽然不算什么高手,但也是个地痞混混出身,手脚利落,心眼活泛,对付一个乡下小丫头,怎么想都不该失手! 更别提连人影都消失了!! “妈的,难道真阴沟里翻船了?”老驴子喃喃自语,脸色阴晴不定。 赵葫芦他用着还算顺手,很多他不方便出面的脏活都是让那小子去干,要是真折了,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这么个“得力”的帮手。 更重要的是,赵葫芦的失踪,本身就透着一股邪性! 老驴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转动。 如果赵葫芦真是因为跟踪那小丫头出的事,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卢小宝”,绝对不简单! 很有可能就是都城里的大人要找的那个硬茬子! 赵葫芦肯定是轻敌了,着了道! 自己一个人再去硬碰硬? 老驴子摸了摸下巴,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连赵葫芦都悄无声息地没了,自己上去估计也是送菜。 不能打草惊蛇! 他眼珠一转,一条毒计涌上心头。 既然自己对付不了,那就让能对付的人去! 刘爷手下养着好几个亡命徒,让他们去试试那丫头的深浅最合适不过! 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自己再…… 嘿嘿… 说不定不仅能拿到赏钱,还能在刘爷面前立上一功,甚至……他心底闪过一丝贪婪,如果能趁机把水搅浑,说不定还能捞到更多好处!! 对!就这么干! 老驴子打定主意,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再找赵葫芦了,立刻拔腿就往镇衙派活处的方向跑去。 他得先去确认一下,那个“卢小宝”今天有没有按照规矩去报到做工。 如果她去了,那就说明她自信能隐藏下去,或者根本没把赵葫芦的失踪当回事,这更加印证了她的不简单! 自己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去给刘爷再“报信”一次,顺便……添油加醋一番。 想到这里,老驴子脚步更快了,脸上露出一抹自以为得计的阴笑。 他却不知道,他自以为聪明的“驱虎吞狼”之计,正将他自己也一步步推向死亡的怀抱。 流民集合点设在镇衙旁边一片空地上,此时已经聚集了七八十来号人,大多衣衫褴褛,憔悴不堪。 人群按照隐约的界限分开,男人们聚在一处,妇孺老弱在另一处,虽然嘈杂,却没有太多混乱。 凌笃玉排在妇孺队伍的末尾,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周围。 看到有几个穿着统一号褂像是小头目的人正在维持秩序,而负责登记和分配活计的,是一位坐在一张木桌后的先生。 这位先生年约三十五六,面容儒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天青色长衫,十分干净整齐,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眉头微蹙,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名册,不时抬头看一眼面前的流民,语气平和地询问几句,然后提笔记录,再告知分配的去向。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他对这些蓬头垢面的流民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或鄙夷,分配活计时也显得颇为公正。 “高铁柱,身体看着还算结实,去修缮队,跟着陈头儿,主要负责搬运木石,修补北面那段被雨水冲垮的围墙。” “工钱日结,管一顿午饭,住处统一安排在大通铺。”他对一个黑瘦的汉子说道。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高铁柱连连鞠躬,感激涕零地被一个小头目领走了。 “何赵氏,看你手脚还算利落,去浆洗房,负责给衙门的差役们浆洗衣物。” “活计不轻,但饭食管饱。”他对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说。 “哎,好,好,民妇晓得了。”何赵氏抹着眼泪,也被人带走了。 凌笃玉仔细观察着,发现男人们大多被分配去干修缮房屋,砍柴挑水,加固防御工事之类的重体力活。 女人们则被分去浆洗,做饭,或者……她注意到旁边有几个大棚子,里面坐着不少妇人,正在埋头缝制衣物,旁边堆着大捆大捆的灰色和褐色的粗布。 一个负责那边的小头目正在高声喊着: “……天气转凉得快,漠城那边的军爷们还等着换冬衣!都手脚麻利点!” “缝制一件冬衣外加一双棉袜,算五个工分,集够五十个工分可以换半斤粗盐或者一尺新布!做里衣和鞋垫的工分另算!” 看来,这漠原镇乃至背后的漠城,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和可能的边关战事做准备。 这些流民的到来,恰好提供了宝贵的劳动力。 孩子们则被单独聚在一处,由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妇人领着,似乎是要带他们去镇外采集野菜和药材,回来再由妇人们晾晒处理。 这倒是个相对自由,又能接触野外环境的活计。 队伍缓慢前行,终于轮到了凌笃玉。 第70章 集体生活1 那青衫先生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 眼前的小姑娘个子瘦小,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裙,厚厚的齐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两条土气的麻花辫垂在胸前,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袖口,一副没见过世面怯懦不安的样子。 先生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纠结。 他看了看名册上“卢小宝,卢家村”的记录,又看了看凌笃玉的个头,开口问道,声音依旧平和: “卢小宝,多大了?” 凌笃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先生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弱,带着点乡音: “回……回先生话,十……十五了。”她刻意报大了点,但身形看着确实比实际年龄显小。 “十五……”先生沉吟了一下,这个年纪有些尴尬,不算完全的孩子,但做重活肯定不行。 又问道: “在家时可曾学过女红?缝补衣物可能胜任?” 凌笃玉心里迅速权衡。 缝制军衣必然是在固定的工棚里,人多眼杂,行动受限,而且她确实不擅长精细的女红,容易露出马脚。 相比之下,跟着孩子们去采集,虽然辛苦点,但活动范围相对自由,更容易观察环境,也方便应对突发状况。 她摇了摇头,声音更小了,带着点窘迫: “没……没学过。” “家里穷,娘说……说女孩子不用学那些,多砍柴挖野菜才是正经……”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符合一个偏远山村穷丫头的设定。 先生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但也并未苛责。 他提笔在名册上记录了一下,然后对旁边那个负责带领孩子的老妇人招了招手: “郑婆婆,这个丫头,就分到你们采集队吧。” “虽然年纪稍大了点,但看着还算老实,你多照看着点。” 郑婆婆走过来,笑眯眯地拉起凌笃玉的手,她的手粗糙但温暖: “哎,好孩子,跟着婆婆,保管饿不着你!” “明天一早,婆婆就带你们去林子里,那好东西多着呢!!” 凌笃玉软糯地点点头,小声道: “谢谢郑婆婆。”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 先生又交代了一句: “今日你们可以先安顿下来,熟悉一下环境。” “明日卯时正(约早晨六点),还在此处集合,郑婆婆会带你们出镇。” “工钱按采集的数量折算,同样管一顿午饭。住处……”他指了指空地后方那一排排新建的长条形木屋,“那边第三排,从左数第六间,是女子住处,你自己过去寻个空铺位便是。” “谢谢先生。” 凌笃玉再次道谢,跟着指示朝着那片木屋区走去。 青衫先生在她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处理下一个流民。 于他而言,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安置工作。 凌笃玉走到第三排木屋,找到第六间。 木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一股混合着汗味和木头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非常简陋,四壁是粗糙的原木,甚至连树皮都没剥干净,屋顶铺着茅草。 靠墙边有一张足以睡下十几个人的通铺,通铺的对面还有一张旧木桌,屋内再无他物。 没有椅子,没有柜子,空荡荡的。 此时屋里没有人,想来同屋的人都出去干活了。 通铺上凌乱地铺着一些草席和破旧的被褥,显示这里已经住下了不少人。 凌笃玉迅速扫视了一圈,选择了通铺最外侧靠近门口的一个空位。 这个位置看似容易被进出的人打扰,不够安静,但好处是视野开阔,便于观察门口情况,万一有变,也最容易反应和撤离。 凌笃玉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侧耳倾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确认附近无人。 然后,她迅速将肩上的包袱取下,吃了一个野菜包子,然后将剩下的吃食连带油纸一起收进了空间里。 只在包袱里留下几个野果子做做样子。 同时,她将腰间水囊里的灵泉水喝完,又重新装满了清水。 灵泉水虽好,但在这种集体环境中,自己必须万分小心,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引人怀疑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包袱随意扔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把水囊挂回腰间。 凌笃玉没有像其他初来乍到者那样好奇地四处打量,或者整理那根本不存在的“行李”… 而是直接在那最外侧的空铺位上躺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在休息。 那个安排活计的先生说了,今天可以休息。 这意味着她有一整天的时间来熟悉这个临时落脚点周围的环境,观察同屋的舍友,并在脑海中规划好万一发生意外时的撤离路线。 “采集队……出镇……”凌笃玉闭着眼睛,心思却飞快转动。 这或许是个机会。 明天跟着郑婆婆出镇,可以趁机观察镇外的地形和路径,甚至可以找机会将空间里那具碍事的尸体处理掉。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在这里安全地度过第一个夜晚,并且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71章 集体生活2 “你个死丫头!没长眼睛还是没长手?” 凌笃玉是被门外这声尖锐的叫嚷声吵醒的。 她没起身,身体保持着放松的睡姿,眼皮微微掀起一条缝隙,观察着进来的身影。 同屋做工的人回来了。 鱼贯而入七八个人,有四个面带疲惫衣衫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迹的妇人,还有三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大部分人都沉默着,只想赶紧洗漱休息,积蓄力气应对明天的劳作。 唯独一个女人,像一只乌鸦在嘎嘎乱叫,她刚进屋就指着一个小女孩骂骂咧咧。 “看来刚才在外面吵的人就是这个女人”凌笃玉心想。 “让你多挖点荠菜,你看看你挖的这是什么?全是老梆子!够塞牙缝吗?” “都怪你!害得老娘今天也被管事说了!” “工分少了你赔啊?” 那女人约莫三十上下,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刀片,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女孩脸上。 这女人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花布衫倒是洗得干净,却更衬得她面相刻薄。 小女孩看着比凌笃玉还要瘦小,顶多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枯黄,小脸脏兮兮的,面对母亲的责骂,既不反驳,也不哭闹,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女人的旁边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得意地冲着姐姐做鬼脸,嘴里还学着母亲的样子嚷嚷: “赔!姐姐赔!” 一副被宠坏的模样。 屋里其他人对这一幕似乎司空见惯,没人出声劝阻,也没人投去同情的目光。 除了有个妇人和女人简单说了几句早点休息的话,别的人都各自打水,整理床铺,准备休息。 在这挣扎求生的地方,自家的麻烦都顾不过来呢,谁又有余力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凌笃玉继续听着,她听见有个妇人喊这个女人翠玲。 翠玲?名字倒是秀气,可惜人配不上。 那个麻木的小女孩是彭大丫,顽劣的小男孩叫彭二宝。 听翠玲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埋怨女儿干活不利索,连累了她,她既要照顾儿子又要完成自己的活计,忙不过来。 这翠玲还隐隐透着一股优越感,似乎觉得自家男人彭大熊在修缮队有份正经工钱,比屋里这些寡妇或男人没跟来的妇人要高上一等,幻想着攒几年钱就能搬出这大通铺。 彭大丫走到墙角,拿起一个破旧的木盆,出去打水。 不一会儿,端着一盆清水回来,先小心翼翼地放到翠玲脚边,低声道: “娘,洗脚。”然后又出去打了一盆,给那个还在闹腾的彭二宝擦脸洗手。 这一切做得很是娴熟,显然是每日下工后的固定流程。 这时,屋里其他人才注意到躺在通铺最外侧的凌笃玉。 一个面相和善的圆脸妇人冲她友善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另一个瘦高个妇人只是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大家都累极了,对于新来的室友,并无多少好奇,只想抓紧时间休息。 凌笃玉也适时地“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对着那圆脸妇人回了个带着点睡意的笑容,然后便低下头,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言语。 她的目光掠过正在享受女儿伺候的翠玲和彭二宝,心中那点微末的怜惜很快被冷静取代。 这是别人的家事,在这乱世,比这更凄惨的她也见过。 只要这个翠玲不主动招惹到她头上,她便不会多管闲事。 眼下,隐藏自己,恢复体力,应对未知的明天才是最重要的! 凌笃玉重新躺下,再次闭上眼睛,但精神却不再放松,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猎手,仔细分辨着屋里的每一丝动静,记着每个人的声音和习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卯时(约清晨五点到七点)刚到,屋里的人就陆陆续续起床了。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走动声充斥着简陋的木屋。 除了一个人….彭二宝。 “二宝,乖儿子,快起床了,再不起娘要迟了……” 翠玲的声音一反昨日的尖利,变得异常轻柔,甚至带着点讨好,轻轻推搡着裹在被子里耍赖的儿子。 “唔……娘…我不起不起……我还要睡……”彭二宝嘟囔着,把脑袋埋得更深。 另一边,彭大丫早已起身,自己穿好了衣服,打好了冷水,正在用一块破布擦脸,动作机械。 凌笃玉也利索地起身,整理好床铺(呃…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 她将那个装着野果的旧包袱随意放在铺位顶头,腰间挂好水囊,默默地站到门边等待。 那圆脸妇人,名叫阿桑婶的,看她机灵,低声提醒了一句: “小丫头,快走吧,郑婆婆最讨厌人迟到。” 凌笃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等到凌笃玉和阿桑婶几人走出木屋时,郑婆婆和两个负责护卫的年轻兵士已经等在门外空地上了。 除了她们这屋的,还有其他几间木屋出来的女人和孩子,加起来约莫二十人。 郑婆婆清点了一下人数,目光在凌笃玉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对众人道: “这是新来的丫头,叫卢小宝,以后就跟咱们一队了。”她介绍得很简单,随即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今天咱们的任务是采蕨菜,要嫩的,老的根本没人要!” “还有,留意着点地榆和刺儿菜,这两样药材管事特意交代了,有多少收多少,按量加工分!”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婆婆。”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 “好,出发!”郑婆婆一挥手,带着这支队伍,朝着镇门方向走去。 凌笃玉被安排在了队伍中段,像一滴水融入了溪流。 第72章 集体生活3 镇西头,老驴子正满头大汗地跑进巷子深处的一间宅院里。 这宅院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院内收拾得颇为整齐,甚至还有个小巧的练武场。 一个穿着绿色绸缎短褂,壮硕如牛的中年汉子,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雪亮的长刀。 他便是漠原镇地下帮派的首领,刘霸天,人称刘爷。 “刘爷!刘爷!大事不好了!” 老驴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也顾不上礼节,急声道。 刘霸天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地擦着长刀,淡漠道: “慌什么?天塌了?” “不,不是……是,是上面要找的那人!有消息了!”老驴子压低声音,“就是昨天我跟您提过的那个新来的小丫头!叫卢小宝的!” “她今天一早,跟着采集队出镇了!” “哦?”刘霸天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那双三角眼里精光闪烁,“确定是她?赵葫芦呢?” “赵葫芦那小子……昨天下午去盯梢,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他!” “他失踪了!”老驴子声音发颤,“刘爷,您说,这要不是那丫头干的,还能有谁?” “还好……还好昨天去的不是我啊!”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的“谨慎”。 刘霸天眯起眼睛,手指轻抚着冰凉的刀柄: “呵…..一个小丫头,就能悄无声息地做掉赵葫芦?” “老驴子,你把当时的情况,再仔仔细细跟我说一遍,一点细节都别漏!” 老驴子连忙把自己如何注意到卢小宝,如何觉得可疑,如何派赵葫芦跟踪,以及赵葫芦失踪的经过….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极力渲染“卢小宝”的“可疑”和“危险”。 此女不除必出大患! 刘霸天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等老驴子说完,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行了,我都知道了。” “这事儿你先别声张,也别再轻举妄动。” 老驴子一愣,这环节怎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下一步难道不是应该找个机会抓住那小丫头吗? 他有些不甘心道:“刘爷,那……那咱们是不是……”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急什么?”刘霸天冷哼一声,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老辣,“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是猛虎,也得看清了再动手!” “万一弄错了….或者打草惊蛇,让正主跑了,上头怪罪下来,是你担着还是我担着?” 老驴子被噎了一下,讪讪地不敢再说话。 刘霸天挥挥手: “行了,你先回去吧,该干嘛干嘛。” “记住,管好你的嘴!” “是,是,刘爷,那我先告退了。”老驴子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等老驴子走后,刘霸天脸上那点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算计! 他根本不信老驴子那套“小丫头厉害无比”必须要尽快把她拿下的说辞,但他相信赵葫芦的失踪绝非偶然。 那个叫卢小宝的丫头,身上肯定有古怪。 刘霸天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对一个守在外面的心腹手下招了招手。 “刘爷,有什么吩咐?” “去,给我办两件事。”刘霸天压低声音,“第一,去找衙门里相熟的陈书办,查查那个卢小宝的登记底档,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 “第二,想办法,买通或者找机会接触和她同住一个木屋的人,不需要她做什么,只要把每天观察到的那丫头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汇报上来。” “是,刘爷!!” “记住,”刘霸天眼中寒光一闪,“要像影子一样,只看,只听,别动手。” “在我弄清楚这潭水有多深之前,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如果她真是上头要的那块硬骨头……”他语气微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咱们就得准备好最结实的网和最锋利的刀,确保能一击毙命!” “如果不是……哼哼,到时候,把老驴子推出去顶缸便是,就说他为了赏钱,胡乱指认,与我们何干?” “明白了,刘爷!小的这就去办!”心腹手下心领神会,立刻转身离去。 刘霸天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那把被擦得锃亮的长刀,对着初升的朝阳看了看锋刃,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狞笑。 在这漠原镇,他刘霸天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小心和狠辣。 不管那丫头是狐是虎,既然进了他的地盘,是圆是扁,都得由他来捏!!! 第73章 集体生活4 跟着郑婆婆,队伍很快就从镇子后门走了出去。 镇外空气清新,带着些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与镇内那股子混杂的人气味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近处是大片荒草甸子和稀疏的林地,后门外一条土路蜿蜒着通向未知的北方。 郑婆婆显然对这片地界熟得很,她没走大路,而是带着队伍拐上了一条被踩出来的羊肠小径,直奔不远处一片向阳的山坡。 “都听好了!”到了地方,郑婆婆停下脚步,叉着腰,声音洪亮,“手脚都放麻利点!” “蕨菜,只要顶上那点嫩卷卷,老的,开了叶子的,挖了也是白费力气,不算工分!” “地榆,认准了,叶子是这样的,边上有锯齿,根是红的,挖的时候小心点,别把根须弄断了,那玩意儿药铺按完整度算钱!” “刺儿菜嘛,杆子有刺,开紫色小花,根有用,也得仔细挖!”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带的破布包里掏出几株晒干的样本,挨个传下去让人认。 “认清楚了没?别把杂草当宝贝挖回来,浪费工夫!” 郑婆婆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凌笃玉身上,“小宝,你新来的,眼力估计还行,就跟阿桑婶她们几个一起去挖药材吧,这活儿细致点,工分也高些。” “哎,谢谢婆婆。” 凌笃玉低声应了,快步站到面相和善的阿桑婶身边。 挖药材确实比单纯挖野菜要求高,但也更自由,活动范围相对大一些。 阿桑婶冲她笑了笑,低声道: “没事儿,跟着婶子,认不清就问。” 队伍很快散开,各自埋头苦干起来。 挖野菜的妇孺们分散在草甸子上,像觅食的蚂蚁。 挖药材的则更往山坡上的灌木丛和林子边缘去。 凌笃玉跟在阿桑婶和另外两个妇人身后,学着她们的样子,弯着腰用简易的小木铲在草丛石缝间仔细翻找。 草药确实不好找,混在乱七八糟的杂草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而且有些药材长得还颇为相似,一不留神就弄混了。 不过这对凌笃玉来说不算太难。 在灵泉水滋养下,她的视力极佳,观察力也远超常人。 凌笃玉很快就能准确分辨出地榆那带锯齿的叶片和刺儿菜细长的茎秆,动作虽然不快,但下手又准又稳,挖出来的药材根须完整,品相很好。 但她刻意控制着速度,没有表现得太过突出。 有时明明看到一株不错的地榆,她会等阿桑婶她们挖完附近的,才“偶然”发现似的,慢吞吞过去挖起来。 并没有表现出得意的样子。 阿桑嫂看她安静肯干,挖的药材品相也好,心里倒是挺喜欢这个不多话的丫头,偶尔还会指点她一两句: “对,小宝就这样的,根留着泥没事,回去再收拾。” “哎呀!这株地榆好,个头大!” 时间就在这枯燥的搜寻和挖掘中流逝。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微烫。 凌笃玉额角也见了汗,但她始终保持着那份沉默和低调。 少说话,多做事! 这是在这种陌生环境里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 中午时分,郑婆婆招呼大家停下休息。 众人寻了处树荫坐下,都在捶打着酸痛的腰腿,郑婆婆就开始分发午饭,每人发了两个比拳头略大点的粗粮馍馍,有点硬邦邦的。 “就着水,都慢慢啃,别噎着!”郑婆婆分发着,嘴里叮嘱。 凌笃玉接过属于自己的两个馍馍,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她拿出水囊,喝了一口里面普通的溪水,润了润干得发疼的喉咙,然后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啃那硬馍。 馍馍入口粗糙,带着一股陈粮和麸皮的味道,很难下咽,但对于饥饿的肠胃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翠玲那标志性的尖利嗓音: “死丫头!你磨蹭什么呢?” “快把馍馍拿来!没看见你弟弟饿了吗?” 凌笃玉抬眼看去,只见翠玲一把从彭大丫手里夺过那两个刚领到的馍馍,看都没看,直接将其中一个塞到正嚷嚷着“饿死了”的彭二宝手里。 彭二宝得意地啃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娘……我……”彭大丫看着自己手里仅剩的一个馍馍,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 “你什么你?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干啥?” “中午又不干活,饿一顿死不了!你弟弟还小,正在长身体呢可不能不吃饱!” “再说了,你那点野菜挖的,够换一个馍馍吗?还不是靠老娘和你爹!” 翠玲瞪着眼睛,唾沫横飞 “赶紧吃了,吃完把你弟弟那份野菜也整理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彭大丫低头不再说话,她啃着那个干硬的馍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第74章 集体生活5 周围休息的人,有的别过脸去,有的则低头吃着自己的东西。 “哎…” 阿桑婶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也没人出声说什么。 每天同样的事情总是会按时上演。 她们想管也管不来,也没有资格去管别人的家事儿! 更何况翠玲是出了名的泼辣难缠! 凌笃玉看着这一幕心想,在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亲情有时也薄如纸。 彭大丫的命运,如果她自己不醒悟,不反抗,那便会一直这样下去,被所谓的“家人”吸血,直至干枯。 凌笃玉收回目光,继续啃着自己的馍馍,她可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么多。 午休时间很短,吃完馍馍,稍微喘了口气,郑婆婆就催促着大家继续干活了。 下午的日头最毒,林子里闷热,蚊虫也多了起来。 但比起之前逃亡路上提心吊胆的日子,这种单纯的体力劳累,对凌笃玉来说,反而显得轻松许多。。 凌笃玉下午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仔细搜寻着每一片草丛。 一天忙下来,她分到的布袋里倒也装了小半袋品相不错的药材。 傍晚收工回到镇衙前的空地,郑婆婆开始挨个检查,称重,记录工分。 轮到凌笃玉时,郑婆婆看了看她布袋里的药材,点了点头: “嗯,品相不错,分量也还行。今天采药队里,你排第三。” “不错,小宝,明天继续好好干。” 凌笃玉小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腼腆和欣喜,低声道: “谢谢郑婆婆,我会好好干活的。” 第三名,这个名次是她计算好的。 独身一人,若是表现得太差,容易被人轻视甚至欺负。 若是太过拔尖,又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嫉妒。 现在这样,不上不下,既显示了自己不是无用之人,又不会太惹眼,正好。 阴险小人哪里都有,虽然自己不怕麻烦,但能少一点麻烦,总是好的。 她领了代表工分的小竹牌,揣进怀里仔细收好。 ——— 就在凌笃玉白天跟着采集队在山坡上埋头挖药的时候,刘爷的心腹武二郎,动作麻利地展开了调查。 他先是通过衙门里相熟的陈书办,轻易就查到了“卢小宝”的登记信息。 卢小宝,卢家村人,十五岁,投奔表姑婆,暂无具体地址,临时安置在第三排第六间女子木屋。 信息简单得几乎没有任何价值,卢家村更是偏远得无从查证。 随后武二郎的重点放在了同屋的人身上。 通过衙门任职的酒肉朋友他很快打听到,那间木屋里住的大部分都是死了男人或者男人没跟来的寡妇,只有一个叫翠玲的女人,是带着一双儿女跟着男人彭大熊一起来的。 据知情人透露,这翠玲为人尖酸刻薄,爱占小便宜! 在流民里人缘很差,而她男人彭大熊,也是个偷奸耍滑不太老实的主。 “就是她了!”武二郎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种人既贪心,眼皮子又浅,最好利用。 他没费多少工夫,就在修缮队的工地上找到了正在磨洋工的彭大熊。 彭大熊长得人高马大,但眼神飘忽,干活时明显在偷懒,能少出一分力绝不多出一分。 武二郎把他叫到僻静处,直接亮出一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铜钱诱人的碰撞声。 “彭大熊?我有个赚钱的买卖,找你做,做不做?” 彭大熊眼睛立刻亮了,盯着那钱袋,咽了口唾沫: “啥……啥买卖?这位爷您说!!” “简单。”武二郎压低声音,“你婆娘屋里新来了一个叫卢小宝的小丫头,不用她做别的,就看着这丫头每天干什么,跟谁接触,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全部记下来,到时自然会有人来找你婆娘问话。” 说完他又晃了晃钱袋继续道: “这里有一百个铜板,外加三斤上好的白面,事成了都是你的。” 一百个铜板!三斤白面! 彭大熊呼吸都粗重了! 自己累死累活干一天,也就八个铜板,还得被管事的克扣点! 这一百个铜板加上白面,够他一家子改善一个月的伙食了! 他想都没想,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做!做!爷您放心!保证给您盯得死死的!那丫头放个屁我都叫婆娘记下来告诉您!” “嘴巴严实点!”武二郎警告道,“要是走漏了风声,或者让她察觉了….别说钱和面,小心你的狗腿!” “晓得!晓得!小的明白!”彭大熊拍着胸脯保证。 武二郎满意地点点头,把那个钱袋先取出一半铜板塞给了他当做定金: “这里是五十个铜板,剩下的,等事成之后,连同白面一起给你。” “记住,每天都要报消息!” “哎!哎!谢谢爷!谢谢爷!”彭大熊攥着那沉甸甸的五十个铜板,激动得手都在抖。 下了工,彭大熊破天荒地没有去找狐朋狗友玩两把,而是揣着自己中午没舍得吃想留给儿子的水煮蛋,兴冲冲地跑到了女子木屋区外面。 “管事大哥,麻烦叫一下六号的翠玲,就说她男人找她。”彭大熊对着守门的管事赔着笑脸。 管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六号!翠玲!你男人找!” 木屋里,翠玲刚指挥着彭大丫把今天采的野菜整理好拿去公共区域晾晒,心里正盘算着怎么从女儿那份工分里再抠出点好处…听到喊声,愣了一下。 彭大熊这死鬼,平时下工不是去赌就是去喝马尿,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想起找她了?? 她理了理头发,扭着腰走了出去,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说道: “死鬼,叫什么叫?工钱发了吗?是不是又输光了?” 彭大熊把她拉到一边,看看左右无人,脸上堆起神秘又得意的笑容,压低声音道: “婆娘,咱家发财的机会来了!” 第75章 蠢不自知 翠玲一听“发财”俩字,她那双刻薄的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自家男人: “发财?就你?” “我说彭大熊,你莫不是又输昏了头,拿老娘寻开心吧?” “还是偷了哪个寡妇的裤腰带,被人找上门了?” 翠玲对自己这个男人可是知根知底,除了有把子死力气和偷奸耍滑的本事,跟“发财”这词儿八竿子打不着! 彭大熊被婆娘呛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想到那白花花的铜板和面粉,还是忍住了火气,神秘兮兮地说: “真事儿!天大的好事!” “有个……有个老爷,托我给你带个话!” “老爷?什么老爷?带什么话?”翠玲更疑惑了。 “就是让你帮忙盯着点你屋里新来的那个小丫头,叫卢小宝的。”彭大熊用手比划着,“也不用你做啥,就看着她每天干啥,跟谁说话,有没有啥特别的举动,你偷偷记下来。”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问你。” “记住了啊,小心点,别让她察觉了!” “盯那小丫头?”翠玲嗓门忍不住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脸上写满了“你逗我玩呢”的表情,“彭大熊,你脑子被门夹了?” “老娘一天天累死累活,还得照顾二宝,哪有闲工夫去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 “她有啥好看的?看她吃饭睡觉挖野菜?我看你是闲得蛋疼!” 见她不愿意,彭大熊心里骂了句“蠢婆娘”,脸上却堆起讨好的笑,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捂了一天的水煮蛋,塞到翠玲手里: “喏,你看,我省给儿子吃的。你先拿着,听我慢慢说。” 翠玲看到鸡蛋,脸色果然缓和了些,嘴上却还硬着: “呸,一个鸡蛋就想收买我?有啥屁快放!” 彭大熊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 “那老爷说了,这事办好了,给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又觉得不够,补充道,“六十个铜板!外加三斤上好的白面!” “多少?!”翠玲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死死抓住彭大熊的胳膊,“六十个铜板?三斤白面?” “你……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啥?!”彭大熊拍着胸脯,“千真万确!那老爷亲口说的!” 翠玲的心砰砰直跳,呼吸都急促了。 六十个铜板!三斤白面! 这得她和男人累死累活干多少天才能攒出来? 拿到手的那点铜板还得被管事克扣! 现在只要盯着个小丫头就能拿到?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啊! “真……真有这好事?就只是盯着?”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但诱人的利益已经让她动摇了。 “真的!比真金还真!”彭大熊见她松口,心里一喜,想着得给这婆娘点甜头尝尝,才好让她卖力办事。 他装作肉疼的样子,从怀里(武二郎给的那五十个铜板)摸出二十个铜板,塞到翠玲手里,“喏,这是那位老爷给的定金!你先收着!” “剩下的四十个,等事成之后,连同白面一起给!” 翠玲攥着那沉甸甸的二十个铜板,感觉像做梦一样。 飞快地把铜板和鸡蛋都塞进自己怀里,紧紧捂住,生怕飞了。 她的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带着兴奋和贪婪道: “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不就是盯着个小丫头嘛,容易!” “我肯定给她盯得死死的!” 彭大熊见她答应,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又叮嘱了一句: “记住啊,小心点,别让她发现了!还有,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快走吧!”翠玲不耐烦地挥挥手,心思早已飞到了那还没到手的四十个铜板和三斤白面上。 彭大熊见翠玲已经应下便转身就走,他心里惦记着赶紧回去赌两把,脚步很是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骰子在碗里翻滚的美妙景象。 翠玲看着他走远,摸了摸怀里那实实在在的铜板,脸上笑开了花。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挺了挺胸,这才转身往回走。 再进木屋时,翠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靠门口通铺上那个正闭眼躺着的瘦小身影上。 “卢小宝….”翠玲心里嘀咕,“这么一个干瘪瘪,怯生生的乡下丫头,怎么看也不像有啥特别之处啊?” “穿得破破烂烂,干活也就那样,话都不敢多说一句…….那位老爷盯上她干啥?” 她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管他呢!有钱拿就行!白送的钱不要,那不是傻子吗?”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铺位,开始指挥彭大丫干活: “死丫头, 你愣着干啥?” “还不赶紧把弟弟的鞋刷一刷?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凌笃玉虽然闭着眼,但翠玲进屋后那片刻的停顿,以及那道在她身上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如同细微的针刺,瞬间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心中警铃微作。 这个翠玲,从她住进来开始,除了第一天骂女儿时瞥过自己一眼,之后几乎当她是空气。 怎么今天她男人来找过她之后,突然就正眼打量自己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凌笃玉不动声色,呼吸依旧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 但心里已经开始快速分析:翠玲的男人……自己根本不认识。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翠玲男人背后有人指使!! 是谁? 镇衙的人? 还是……郭崇鸣的爪牙已经渗透到这里了? 凌笃玉暗暗告诫自己,今后必须对这个翠玲多加防备。 凡事多留一个心眼,总不会错。 第76章 隔墙有耳 接下来的时间,翠玲果然掩饰得很好。 没有再直勾勾地打量凌笃玉,但她那双眼睛,总会有意无意地朝凌笃玉的方向扫上几眼。 凌笃玉起身喝水,她瞥一眼。 凌笃玉整理包袱,她又瞥一眼。 甚至连凌笃玉出门上茅厕,她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下… 不是,这人有毛病吧? 凌笃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面上却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该做什么做什么,仿佛对暗中的窥视都毫无察觉。 第一晚,就在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还是跟着郑婆婆出镇采药。 凌笃玉的表现和昨天一样,认真干活,成绩保持在不上不下的中游水平。 然而,她清晰地感觉到,今天翠玲盯她的频率更高了。 在采集的时候,翠玲似乎总在她周围不远处转悠,借口找药材,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她。 甚至连中午休息发馍馍的时候,翠玲都一反常态,没有立刻去抢女儿彭大丫的那份给儿子,而是先看了凌笃玉几眼。 见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啃馍馍,这才像完成了一项重要监视任务似的,转头继续她对女儿的剥削。 这太不对劲了。 凌笃玉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就是被翠玲盯上了,而且这盯梢的背后,必然有其目的! 联想到昨天只有她男人来找过她,这指使者,十成就是通过彭大熊找上的翠玲。 “是谁呢?”凌笃玉一边挖着一株地榆,一边冷静地思考。 “郭崇鸣的人可能性最大!” “他们找不到赵葫芦肯定不甘心,用这种收买底层眼线的方式,倒是最隐蔽,也最符合他们目前在这镇子势力不大的现状。” 想通了这一点,凌笃玉反而不急了。 敌暗我明,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自己。 既然对方选择了暗中观察,那就说明他们也有所顾忌,或者还不完全确定她的身份。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凌笃玉眼底闪过狠光。 “只要你们敢冒头,敢把爪子伸过来……”她握紧了手中的小木铲“那我就把危险,直接扼杀在摇篮里。” “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想要我命的敌人!” …. 下工的梆子声敲响,劳累了一天的流民们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了木屋区。 凌笃玉混在人群中,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前面的翠玲。 果然,还没走到木屋门口,一个平日里和翠玲还算说得上话的瘦妇人就凑了过来,拉住了翠玲的胳膊,脸上堆着笑: “翠玲妹子,忙活一天累坏了吧?” “走,陪嫂子去那边说说话,透透气。” 翠玲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点头: “哎,好,好!竹嫂子,我也正想走走呢。” 说完,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走在后面的凌笃玉。 见对方正低着头揉胳膊,似乎并没注意这边,这才放心地跟着那竹嫂子往木屋区旁边一条僻静的小路走去。 凌笃玉心中冷笑: “接头的人果然来了。” 她不动声色,等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假装内急,捂着肚子,快步朝着木屋区角落那个臭气熏天的茅厕方向走去。 但就在靠近茅厕时,她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拐进了旁边房屋的阴影里,利用墙壁和杂物的掩护,远远地跟上了翠玲和竹嫂子。 那两人显然很警惕,并没有在近处停留。 而是七拐八绕,走到了木屋区边缘一个堆放破烂家具和杂草的僻静拐角。 这里平时根本没人来。 凌笃玉躲在一堵残破的土墙后面,屏住呼吸,灵泉水增强的听力让她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捕捉到两人的对话。 “……竹嫂子….是那位老爷让你来的?”翠玲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和讨好。 “嗯。”竹嫂子的声音比较平淡,“说说吧,那丫头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没啥特别的,真的!”翠玲连忙表功,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就跟昨天一样,跟着郑婆婆出镇,挖药,中午啃馍馍!” “一下午都埋着头,屁都没多放一个!” “也没见跟谁多说过话,收工了就跟着队伍回来,老老实实的!” “我盯得可紧了,眼睛都没敢多眨!” 竹嫂子似乎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然后才道: “行,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告诉我。” “哎,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翠玲拍着胸脯保证。 凌笃玉听到这里,不再停留,趁着两人还没分开,她沿着原路退回,赶在翠玲之前,先一步回到了木屋。 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拿起水囊小口喝水,仿佛只是去上了个茅厕回来。 另一边,竹嫂子离开后,很快通过曲折的方式,将“卢小宝”一切正常,无异动”的消息,传递到了武二郎那里。 武二郎听完汇报,摸着下巴,眼里没什么波澜: “嗯,知道了。继续盯着吧,有什么风吹草动再说。” 他并不着急,钓鱼需要有耐心。 然而,谁都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破了这看似焦灼的平衡。 采药的第三天,天气有些阴沉。 队伍照常来到那片山坡。 彭二宝依旧像个小霸王似的跟在翠玲身边,一会儿扯扯姐姐彭大丫的头发,一会儿又跑去踢周围的草窠。 翠玲只是嘴上不痛不痒地呵斥两句“二宝乖点”,便由着他去闹腾,自己则忙着低头挖野菜,多挖一点就能多换点工分。 第77章 毒计攻心 凌笃玉也在不远处专注地挖着药材,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她听到彭二宝发出一声兴奋的怪叫,接着是彭大丫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又是翠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二宝!我的儿啊!!” 嘭—— 凌笃玉抬头望去,只见彭二宝不知怎么爬上了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想学人“飞天将军”,结果脚下一滑,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石头尖锐的棱角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小小的身子软软地滑落下来,鲜血瞬间从他后脑勺涌出,染红了石头和周围的草地,也不知是死是活。 “二宝!二宝!你快醒醒!你别吓娘啊!!!” 翠玲丢下手中的野菜,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起儿子,看着那不断冒血的伤口和儿子紧闭的双眼,吓得魂飞魄散,只会发出凄厉的哭喊。 郑婆婆闻声赶来,一看这情形,脸色也变了。 她到底是经历过事的老婆子,还算镇定,立刻指挥两个随行的兵士: “快!快把这孩子送回镇里,找旬大夫!快!” 两个兵士不敢耽搁,一个背起昏迷的彭二宝,一个在旁边扶着,快步朝镇子跑去。 翠玲哭天抢地地想跟着去,被郑婆婆一把拉住: “你跟着去有什么用?” “活不干了吗?” “工分不要了?” “孩子的诊金药费你掏不出,难道要衙门给你出? “赶紧干活去!下了工再去看你儿子!” 翠玲被郑婆婆吼得一愣,看着儿子被带走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连哭都忘了,重新拿起工具挖起了野菜。 她的眼神涣散,挖十下能有九下落空。 凌笃玉看着这一幕“人间惨剧”,心中并无多少同情。 彭二宝的顽劣,翠玲的纵容,皆是今日之祸的根源。 只是这意外,恐怕会给自己带来新的变数。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翠玲几乎是第一个冲回镇子的。 她直奔镇子里唯一的大夫家。 医馆里,彭二宝已经醒了,小脸惨白,头上缠着渗着血迹的厚布条,正虚弱地哼哼着。 “二宝!我可怜的儿!” “你感觉怎么样?别吓娘啊!”翠玲扑到床前,抱着儿子又是一通哭。 旬大夫是个干瘦的老头,他捋着胡子,面色凝重: “孩子的命是保住了,后脑勺磕了个口子,老夫已经给他止血缝合了。” “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而且……这脑袋受了震荡,会不会留下啥毛病,现在还不好说。” “得用点好药材补补气血,安神定惊。”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翠玲连连道谢,然后颤声问,“那……那诊金和药钱……” 旬大夫报了个数。 翠玲一听,脸都吓白了! 赶紧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包括彭大熊给的那二十个铜板,以及她自己这几天攒的工分换的铜板,零零总总加起来,也还差一大截。 “大夫,我……我暂时只有这些,您先拿着,剩下的,我……我尽快凑给您!” “求您先给我儿子用上药!”翠玲哭着哀求。 旬大夫叹了口气,收下了钱: “行吧,先把今天的药用了。后续的调养费,你得尽快想办法。” 翠玲看着儿子虚弱的样子,心如刀绞。 后续的调养费? 她上哪去弄? 她突然想起了彭大熊说的那个“老爷”! 对!还有那没到手的四十个铜板和三斤白面! 轻声安抚了儿子几句,拜托大夫好好照顾儿子后,翠玲就跟疯了一样跑去找彭大熊。 彭大熊刚下工,正琢磨着是不是拿今天发的工钱去翻本,就看到翠玲披头散发眼睛红肿地冲了过来,吓了他一跳。 “婆娘?咋的了?是不是那丫头有动静了?” 彭大熊还以为是凌笃玉那边有了突破,心里一阵窃喜。 “动静你个死人头!”翠玲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哭喊道,“是儿子!二宝出事了!摔破了头,流了好多血!现在躺在旬大夫那,后续调养的钱不够了!” “快!把钱都拿出来!” 彭大熊一听儿子出事,也慌了神: “二宝咋样了?严不严重?” “旬大夫说失血过多,要静养,要用好药!钱!快拿钱!”翠玲使劲摇晃着他。 彭大熊这下不敢藏私了,赶紧把怀里那还没捂热的三十个铜板(武二郎给的定金),连同今天刚发的几个工钱,一股脑全掏了出来塞给翠玲: “给给给!都在这了!” 翠玲数了数,带着哭腔喊道: “不够!这钱根本不够!” “你去!你去找那个老爷!把盯着那丫头的钱,剩下的先支给我们!就说我们急用!” 彭大熊哭丧着脸: “我……我上哪找他去啊?” “是人家找我,我又找不到人家!我连他住哪叫啥都不知道!” “你个没用的废物!!” 翠玲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就甩在彭大熊胳膊上,“连个联络的人都找不到!要你有什么用!我儿子要是落下病根,我跟你没完!” 她看着彭大熊那窝囊样,心里又急又恨。 指望这个男人是指望不上了。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木屋的方向,那个叫卢小宝的丫头…… 翠玲虽然尖酸刻薄,但也不是完全的蠢人。 这几天的盯梢,加上此刻急昏头后的冷静,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些大人物,肯花这么多钱让她盯着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为什么?” “肯定是觉得这丫头有潜在的威胁,或者……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价值”! 现在这卢小宝看起来是没什么异常,但如果……如果她“有”异常呢? 第78章 歪打正着 一个恶毒的计划,如同毒蛇般从翠玲心底钻了出来。 “对!就这么干!”她心里发狠道,“等到明天晚上,那竹嫂子再来接头的时候,我就说……就说这个卢小宝不老实!” “说她偷偷跟人接头!” “说她看着老实,其实背地里眼神凶狠得很!” “说她晚上趁没人的时候,偷偷磨刀!对!就说我亲眼看见她包袱里有刀!” “还说她肯定藏了什么宝贝,整天神神秘秘的!” 翠玲越想越觉得可行,怎么严重怎么编,怎么可疑怎么说! 只要通过那竹嫂子把这些话传到“老爷”耳朵里,让他们觉得这卢小宝极具威胁或者很有“价值”,说不定就能把剩下的钱,甚至更多的钱,拿给他们救急! 为了儿子,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什么卢小宝,什么良心,在儿子和钱面前,屁都不是! 打定了主意,翠玲反而冷静了些。 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对还在发愣的彭大熊吼道: “还杵着干啥?还不滚过去看儿子!” “钱的事,老娘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不再理会彭大熊,转身又跑回了旬大夫那里,把刚刚要来的铜板都交了,千叮万嘱让旬大夫用好药,然后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回到木屋时,翠玲的眼眶还是红的,神情萎靡。 同屋的人见她这样,知道她儿子出事,也都生出几分同情,阿桑婶和一个妇人都安慰了她几句。 翠玲此刻却没心思应付这些,她随意点了点头,就瘫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连日常里对彭大丫的责骂流程都省了。 彭大丫有些无措地站在一边,看着沉默的母亲,也不敢出声。 凌笃玉靠在通铺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翠玲的所有神态都尽收眼底。。 “这女人指不定在打什么坏主意呢”凌笃玉心中暗忖,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她倒要看看,这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下一步会怎么做… 清晨的天光带着一股凉意透进木屋,凌笃玉几乎是和第一声鸡鸣同时睁开了眼睛。 同屋的人还在穿衣起身,她已经利落地坐了起来,动作和往常看似一样。 但今天,她借着整理床铺的掩护,手指在旧包袱上轻轻一拂,一柄短小精悍的匕首便滑入了她宽大的袖袋里。 这是她从空间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利器,长度适中也便于隐藏和突袭。 直觉告诉她,很快就会有麻烦找上门了。 凌笃玉可不能指望别人的良心,只能依靠自己的准备。 队伍照常上工。 翠玲挖野菜时常挖着挖着就停下来,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连郑婆婆喊她名字都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凌笃玉心中冷笑,脸上都藏不住事还学别人做探子? 可笑。 整整一天,翠玲都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靠近或者频繁瞥视凌笃玉。 甚至到了晚上下工,她也没有像昨天那样急着跑去旬大夫那里看儿子,而是跟着队伍回到了木屋区。 回来没过多久,那个竹嫂子又来了。 这次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关切,一进门就拉住翠玲的手: “翠玲妹子,我听说了二宝的事,哎哟,真是天降横祸!” “孩子怎么样了?” “你也别太着急,走,跟嫂子出去说说心里话,别憋坏了!” 翠玲眼睛微微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又迅速掩饰下去,换上哀戚的表情,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竹嫂子……二宝没啥大事,谢谢你还惦记着,我……我这心里真是……”她一边说着,一边顺势跟着竹嫂子往外走。 凌笃玉坐在通铺上,正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泥土,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 这一次,她没有跟去偷听。 翠玲会说什么,她大概能猜到。 无非是添油加醋,把她描绘成一个包藏祸心的危险人物? 总之不会有好话就是。 她只需要等着,看对方接下来会出什么招。 然后一击毙命! 竹嫂子和翠玲再次来到了那个堆满破烂的僻静拐角。 一确定四周无人,翠玲脸上的哀戚瞬间变成了急迫,她抓住竹嫂子的胳膊,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急: “竹嫂子!我……我发现了!那个卢小宝!她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老实!” “哦?你发现什么了?”竹嫂子精神一振,连忙问道。 翠玲深吸一口气,开始绘声绘色地编造起来,表情夸张,仿佛真的一般: “就昨天!我晚上起夜,看见她……她没睡觉,一个人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干嘛!” “我偷偷地一瞥,我的老天爷!” “她……她竟然在磨刀!一把这么长的匕首!”她用手比划着一个夸张的长度,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那眼神,凶得很!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还有,我偷偷翻过她的包袱,硬邦邦的,肯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说不定就是赃物!” “而且,我怀疑她根本不是来找亲戚的,她肯定在外面犯了事!” “今天我还看见她偷偷跟一个陌生男人在林子里说过话,鬼鬼祟祟的!” 翠玲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疑的点,不管有没有,全都扣在了凌笃玉头上,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竹嫂子听得眉头紧皱,仔细打量着翠玲的神色,似乎在判断真假。 翠玲为了增加可信度,赌咒发誓: “竹嫂子,我说的都是真的!要是有半句假话,叫我儿子好不了!”这毒誓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 竹嫂子见她连儿子都赌上了,心里信了七八分,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你这消息很重要,我立刻去汇报。” “你回去等着,别叫她瞧出不对劲。” “哎!好!好!” 翠玲连连点头,看着竹嫂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既忐忑又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卢小宝别怪我狠心!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挡了我儿子的活路!!” 第79章 血腥前夜 竹嫂子离开后,绕着木屋走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悄去了约定的地点。 她将翠玲的话原原本本,甚至又加工了一番,汇报给了负责联络的人。 消息一层层传递,等到武二郎收到时,已是深夜。 武二郎正和几个手下在赌坊旁边的小屋里喝酒划拳,赌得兴起,听到心腹带来的消息…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放在桌上,酒水洒出来大半。 “什么?磨刀?还跟人接头?” 武二郎眼里瞬间没了醉意,精光四射,“他娘的!果然是个硬茬子!” “赵葫芦栽得不冤!” 他也顾不上喝酒了,一把推开身边陪酒的女人,对几个手下吼道: “你们继续喝着!老子有正事先走了!” 说完,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外衫就急匆匆地往外跑,直奔刘霸天的宅院。 “刘爷….刘爷小的有大事要汇报!” 刘霸天已经睡下了,被武二郎叫醒,脸色很不好看。 但听完武二郎气喘吁吁的汇报,他脸色突变。 “磨刀……藏东西……还跟人接头……”刘霸天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看来,十有八九就是上头要找的那个人了。” “倒是够警觉,也够狠。” 他沉吟了片刻,对武二郎吩咐道: “我们不能在木屋区动手,人多眼杂,容易出乱子。” “这漠原镇现在还不是咱们能一手遮天的地方,弄死个流民虽然不算啥,但得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把柄。” “那刘爷您的意思是?” “让翠玲那婆娘想办法,”刘霸天眼中闪过狠辣,“明天上工的时候,让她找个由头,把那个卢小宝引到个没人的僻静地方。” “你挑四个手脚利落,嘴巴严实的兄弟,提前埋伏好。” “只要那小丫头一到,立刻动手,给我绑了!记住,要活的!” “留着她,上头说不定还要问话。” 随即他又补充道: “对付一个小丫头,就算她真会两下子,四个人也绰绰有余了。” “你告诉翠玲,只要她能把人引过去,之前答应她的钱和面,我再给她加五成!” “让她把嘴巴闭紧了!” “是!刘爷!我这就去办!”武二郎领命,立刻转身出去…. 武二郎动作很快,他找到竹嫂子,把刘霸天的吩咐和加钱的条件一说。 “咚…咚咚” 竹嫂子不敢怠慢,趁着夜深人静,又悄悄摸到了翠玲的木屋外,用约定的暗号轻轻敲了敲窗户。 翠玲根本睡不着,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动静。 听到这暗号,心里一紧,连忙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溜了出去。 两人在屋角阴影处碰头。 竹嫂子低声快速说道: “翠玲妹子,你立大功了!” “老爷说了,你消息很重要!” “现在再给你个任务,明天上工的时候,你想办法,把那个卢小宝引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 翠玲心里咯噔一下: “引……引她去没人的地方?干嘛?” “这你就别管了!”竹嫂子语气强硬起来,“老爷自然会派人处理。” “只要你把她引过去,之前答应你的五十个铜板和三斤白面,老爷再给你加五成!” “喏,这是老爷额外赏给你的三十个铜板!”说着,她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翠玲手里。 翠玲握着那袋铜钱,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心里快速盘算着: 加五成! 那就是七十五个铜板和五斤半白面! 再加上这三十个铜板赏钱……足够给儿子用好药了,还能剩下不少呢!! 她就知道彭大熊那个死鬼骗她! 一百个铜板只给自己交代了六十个! 等此时事了看自己怎么收拾他! 先不想这个了,先把眼前的事办好拿钱! “行!我干!”翠玲咬着牙,立刻就答应了,“可是……竹嫂子,我跟那丫头平时根本没交情,怎么引她走啊?” 竹嫂子皱了皱眉: “这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找个由头,骗也好,哄也罢,必须把她引到没人的地方!” “具体位置,明天早上出发前,我会再告诉你!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事儿要是搞砸了,别说钱和面,你和你男人,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都别想在这漠原镇好过!” 丢下这些狠话,竹嫂子不再多言,转身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翠玲独自站在冰冷的夜色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三十个铜板,心里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进屋躺下来后她便开始绞尽脑汁,思索明天该用什么借口,才能让那个警惕的丫头跟自己走。 而木屋内,看似早已熟睡的凌笃玉,在翠玲悄悄溜出去又溜回来的时候,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袖中那柄匕首,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气息,隐隐散发着一丝寒意。 夜,更深了。 而黎明的到来,注定不会平静。 第80章 不入虎穴 “他们,应该要动手了!” 这个念头压在凌笃玉心头,让她几乎一夜未眠。 凌笃玉没有辗转反侧,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仿佛沉睡。 反正也是睡不着,到了后半夜,她的意识直接进入了空间。 空间静谧,灵泉水汩汩流淌,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气息。 凌笃玉用意念引动灵泉水大口大口地喝着。 (作者:意识喝也等于身体喝,前面标注过哟) 甘洌的泉水涌入喉间,将她的体力,精神力乃至五感,都调整到前所未有的最佳状态。 每一次面临危险前的这种“补给”,都让她觉得自己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就在她沉浸在灵泉水的滋养中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泉眼中心,忽然愣住了。 只见那不断涌出灵泉水的泉眼正中央,不知何时,竟然凝聚出了一滴约莫黄豆大小乳白色水珠! (作者:不给女主宝宝加强金手指不行啊,敌人太多了!) 这小水珠凝而不散,散发着一种比灵泉水更加浓郁诱人的生机和灵气。 “额,这是……什么东西?”凌笃玉心中惊疑不定。 这空间伴随她已久,灵泉水的妙用她也摸索出不少,但出现这种异象还是头一遭。 是福还是祸? 凌笃玉盯着那滴白色水珠看了片刻,一种莫名的直觉涌上心头…. 这东西,对她没有坏处。 “管它呢!先进嘴里再说!” 她心念一动,那滴乳白色的水珠便从泉眼中飞出,直接落入她意识的“口中”。 没有想象中的冲击感! 那小水珠入口即化,变成一股难以形容的舒适暖流,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妙啊!” 这种感觉,比饮用普通灵泉水要强烈百倍! 仿佛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雀跃,贪婪地吸收着这精纯的能量。 除了这种极致的舒爽和精力弥漫的感觉,暂时倒也没发现其他明显的变化…. “没事,日子还长呢,以后总会知道有什么用的。”她定了定神,意识退出了空间。 外界,天光已经微亮。 木屋里响起了人们起床的细微声响。 凌笃玉悄然睁开眼,目光扫过屋内,发现翠玲的铺位早已空空如也。 “用屁股想都知道,又去接头了。”她心中冷笑,并无多少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掉,那就……坦然接受!!” 她深吸一口气,将袖中的匕首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然后如同往常一样,起身整理床铺,准备上工。 另一边,翠玲确实一大早就溜了出去,在约定好的角落与竹嫂子碰了头。 竹嫂子脸色严肃,快速地告诉了她一个具体的位置。 就是位于她们日常采集区域更深处的一片偏僻小树林。 那里地势略低,树木茂密,远离主路,平时根本没人去。 “你记住了吗?” “就在那里!把人引过去就行,剩下的事不用你管!”竹嫂子再三叮嘱,“办成了,钱和面少不了你的!办砸了……哼!” “记住了!记住了!嫂子放心!”翠玲连连保证。 两人分开后,各自回到队伍。 出发上工时,翠玲偷偷瞄了一眼凌笃玉,见她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定,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得手的急切。 凌笃玉看似淡然,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已提升到了极致。 她在心中反复推演着今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对应的应对策略。 队伍很快就到达了日常采集的山坡。 众人散开,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凌笃玉选择在郑婆婆视线可及的边缘范围活动,专心地挖着药材。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看离约定好的时辰越来越近,翠玲开始焦躁起来。 她看着凌笃玉始终在那个相对“安全”的区域活动,根本没有独自深入的意思,自己还怎么成事? 不能再等了! 翠玲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凑到凌笃玉身边,用一种假惺惺的关切语气说道: “小宝啊,挖了这么久,累坏了吧?” “你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个人帮衬,婶子看着都心疼呢。” 凌笃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心里却冷笑连连: “呵呵,黄鼠狼给鸡拜年…” 翠玲见她没反应,心里更急,继续说道: “婶子知道有个好地方,就在那边林子里,”她指了指竹嫂子说的方向,“那里地榆和刺儿菜长得又大又好!” “挖一棵抵得上这边挖三五棵呢!工分能多好多!” “婶子看你老实有心想帮衬你,我带你去,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翠玲以为凌笃玉会怀疑,会犹豫,甚至拒绝。 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凌笃玉拒绝后该怎么继续哄骗的台词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凌笃玉只是微微歪头,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便轻轻点了点头说: “好吧,谢谢……谢谢翠玲婶子。” 同意了? 竟然这么顺利?!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这个蠢丫头!” 翠玲差点笑出了声! 她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连忙道: “哎!好孩子!跟婶子来!咱们动作快点儿,别让人看见了!” 凌笃玉心中冷哼: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倒要看看,这陷阱究竟设得如何。 凌笃玉主动走向郑婆婆,小声说道: “婆婆,我……我跟翠玲婶子去那边看看,她说那边可能有更多的药材。” 郑婆婆正忙着清点一个孩子挖的野菜,闻言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翠玲,又看看凌笃玉,也没多想,挥挥手: “行,你们去吧,别走太远,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哎。”凌笃玉应了一声,便跟着迫不及待的翠玲,朝着那片偏僻的小林走去。 第81章 焉得虎子 翠玲一路上还在喋喋不休地“指点”着: “小宝就在前面,快到了!” “哎呦,你看这路不好走,小心点啊!” “待会儿看到药材,咱们平分哈……”她试图用话语分散凌笃玉的注意力,掩饰自己即将达成目的的兴奋。 凌笃玉跟在她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越往林子深处走,光线越暗,树木越茂密,地面的杂草也越深。 嗯….这里确实是个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终于,翠玲在一小片四周都被高大树木和茂密灌木环绕的空旷地停了下来。 她指着前面一块连根草都没有的地面说道: “就……就是这儿了!你看,这地方……呃……这里可能被人挖过了?” “我再去那边看看!你自己挖吧!” 说完,她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溜走了。 就连假装找药材都忘了。 凌笃玉站在原地,看着这块没有任何药材痕迹的空地,无声的笑了。 “这翠玲,是连演都懒得演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那我也不用再装了”。 凌笃玉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寂静无声的树林,袖中的匕首已滑入掌心。 “出来吧”。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林间空地上,带着一种与年龄和外表截然不符的冷静与压迫。 短暂的寂静后,四周的灌木丛一阵晃动。 四个眼神凶悍身形矫健的汉子走了出来,呈半圆形将她围住。 正是武二郎找来的兄弟。 鱼一,鱼二,鱼三,鱼四。 他们上下打量着凌笃玉,看着她那瘦小的身材,土气的打扮和手里那把小巧的匕首,脸上都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轻蔑。 “哈哈哈哈,简直笑死个人” “我感觉我一拳都能打死她!” “他娘的,刘爷他们也太小心了!” “就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至于把咱哥四个都派出来?” “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他们好像都当凌笃玉不存在,大声羞辱她。 鱼一啐了一口唾沫,对旁边的三人说道: “停!老三老四,你们俩去,把这丫头给绑了!” “动作麻利点!别耽误工夫!” 鱼三和鱼四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轻松和不以为然。 对付这么个小丫头,,还用两个人? 甚至一个人都嫌多! 他们嬉皮笑脸地走上前,鱼三伸出手就想去抓凌笃玉的胳膊,嘴里还不干不净: “小妹妹,乖一点,跟哥哥们走,少受点……呃!” 他话还没说完,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原本站在原地的凌笃玉,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身形一矮,从鱼三伸出的手臂下钻过! 与此同时,她握着匕首的右手化作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抹向了鱼三毫无防备的脖颈! “噗——!” 一声利刃割开皮肉的轻微闷响传来! 鱼三脸上的奸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只觉得自己脖子一凉,下一秒就彻底没了意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旁边鱼四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收起! 凌笃玉一击得手,毫不停留! 借着前冲的势头,腰部猛地发力,身体如同陀螺般半旋,左肘如同铁锤,狠狠撞向还在发愣的鱼四! 这一击,撞在了太阳穴上! 凌笃玉用了全劲,他必死无疑! “砰!” 又是一声闷响! 鱼四连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眨眼间,两个轻敌的汉子已然毙命! 直到此时,站在后面看戏的鱼一和鱼二才反应过来! 两人脸上的悠闲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妈的!碰上硬点子了!快跑!” 鱼一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转身就想往林子深处跑。 他看出来了,这丫头绝对是个杀神! 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 鱼二也吓傻了,下意识地跟着鱼一转身。 然而,鱼一这个阴险小人在极度恐惧之下,竟然做出了一个极其卑劣的举动!! 他眼见凌笃玉冰冷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们,心知很难一起逃脱,竟然猛地伸出手,将跑在他旁边的鱼二狠狠朝着凌笃玉的方向推了过去! “大哥你……!” 鱼二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踉跄,正好迎上了疾冲而来的凌笃玉! 凌笃玉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对于这种败类,她杀起来更是毫无负担。 手中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刺入了鱼二的心脏! “嗬…嗬” 鱼二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胸前汩汩冒血的伤口,又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已经跑出几步远的鱼一背影… 最终带着无尽的怨恨和绝望,软倒在地。 鱼一借着鱼二用生命换来的这短暂空档,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十几步远,头也不敢回,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女杀神!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小女孩! 那眼神,那身手,根本就不是人! “想跑?”凌笃玉眼神一寒。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她绝不能让任何一个人逃掉! 凌笃玉瞬间脚下发力,如同猎豹般追了上去。 那滴乳白色水珠所带来的好处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 她在林木间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反观那鱼一,虽然也是个地痞混混,但平时在镇里欺男霸女惯了,哪里有过这样亡命奔逃的经历? 更不熟悉这山林地形,深一脚浅一脚的,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不过几十个呼吸的功夫,凌笃玉就已经追到了他身后! 鱼一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吓得肝胆俱裂,脚下一软,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他还想爬起来,一只脚却已经狠狠地踩在了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紧接着,冰凉的匕首就贴在了他的脖颈大动脉上。 “好汉!女侠!饶命!饶命啊!” “我错了啊!我不敢了求你放过我!女侠!求你了!” 鱼一吓得屎尿齐流,哭喊着求饶,再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说!是谁指使你们的?”凌笃玉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第82章 死亡清单 “是刘爷!是刘霸天刘爷!” “还有……还有他的心腹武二郎!是…是他找的我们!” “还……还有一个守城门的叫王老武,外号老驴子,是他最先发现你的!” 鱼一为了活命,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把知道的人都卖了个干净。 “为什么抓我?” “不……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啊! “刘爷他们只说是上头的命令,具体为啥,我们这种小喽啰哪敢问啊!” “女侠,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您饶我一命!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凌笃玉见他确实不知道更多有用的信息,眼中杀机一闪。 “下辈子,找个好主子。” 手起刀落! 鱼一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他不是知道错了,他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哼! 这种祸害,除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凌笃玉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将四具尸体逐一收入空间。 看着空间里又多出来的四具尸体,她皱了皱眉。 “真是晦气。” 但现在不是挖坑掩埋的时候,必须得尽快处理现场,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去。 她快速的用泥土和落叶掩盖了地上的血迹,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后,这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凌笃玉重新开始寻找药材,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杀戮从未发生过。 等到下工集合的梆子声响起,凌笃玉背着一袋不算多但也不算少的药材,面色平静地回到了集合点。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时,一直心神不宁时不时朝林子方向张望的翠玲,如同见了鬼一般,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整个人就如同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她……她怎么回来了?! 这卢小宝怎么就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看她那样子,身上连点土都没多沾,衣服也整整齐齐,完全不像是经历过什么的样子。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上头那位老爷,其实并不是要对这小丫头不利? 或许只是想找她问点事? 又或者…… 无数个念头在翠玲脑子里打架,让她心慌意乱。 但她强撑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凑到凌笃玉身边,试探着开口: “小……小宝啊,你回来了?今天……今天的收获咋样?” “那边……那边林子里的药材,还好找不?” 她紧紧盯着凌笃玉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端倪。 这一次,凌笃玉连装都懒得装了。 她像是根本没听见翠玲的话,也根本没看见她这个人。 目光径直越过翠玲,落在远处。 随后转身朝着木屋区的方向走去。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或者一坨碍事的垃圾。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骂她一顿打她一顿更让翠玲心里发毛! “她……她是不是都知道了?”翠玲手脚冰凉,僵在原地。 但随即,一股泼妇特有的蛮横和侥幸心理又占了上风。 “哼!知道又怎么样?她一个没根没基的小丫头,还能翻了天不成?” “肯定是我想多了!对!就是这样!” 翠玲努力安慰自己,把心头的不安强行压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拿到剩下的钱和白面! 二宝还等着钱用药呢! 自己可是按照吩咐把人引过去了,任务完成了! 剩下的事嘛…关她屁事啊! 这么一想,翠玲又挺直了腰杆,甚至开始美滋滋地盘算起来: “七十五个铜板,五斤半白面….买完药剩下的钱到时候给二宝买只老母鸡炖汤,再扯几尺新布给二宝做件小袄….…”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活蹦乱跳和自己扬眉吐气的样子。 翠玲哪里知道,在她还在做着春秋大梦的时候,凌笃玉心里已经给她判了死刑。 往回走的路上,凌笃玉心想: 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今天被翠玲骗到那个林子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下场? 被绑架? 被凌辱? 甚至被杀死? 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女人,平时再怎么刻薄,再怎么重男轻女,那是她自己的事,凌笃玉懒得管,也管不过来。 但是,她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头上,试图用别人的性命来换她儿子的前程和她的好处! “既然你敢伸这个手,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凌笃玉心中杀意已定。 “等着吧,等我先把刘霸天武二郎那几个更大的麻烦解决了,腾出手来,再来收拾你!” 回到木屋,凌笃玉打来冷水简单地擦洗了一下身体和脸颊,洗去了一天的汗水和尘土,也洗去了刚才在林间沾染的血腥气。 然后,她直接倒在通铺上,拉过那床破旧的薄被,闭上眼睛。 凌笃玉是真的有些累了。 昨晚几乎没睡,精神高度紧张。 白天又经历了高强度的劳作和一场生死搏杀,即便是灵泉水和那神秘水滴改善了她的体质,也扛不住了。 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凌笃玉就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同屋的人看她累成这样,也都放轻了动作。 第83章 四人失踪 这边凌笃玉在呼呼大睡。 另一头刘霸天院中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霸天坐在他那张虎皮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烈酒,但他一口都没动。 眼看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还没等到消息。 “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个卢小宝都回去了” (眼线汇报的看见凌笃玉下工回宿舍了) “鱼一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刘霸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壶都晃了晃。 “这都什么时辰了!?” “就算没成事,也早该回来了!” 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四个手下虽然不算什么顶尖好手,但也是跟着他们混了多年的老江湖! 对付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按理说应该是手到擒来,就算出了岔子没有拿下。 也不至于四个人全都杳无音信! “武二郎!”他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早就候在外面的武二郎连忙推门进来,躬身道: “刘爷,您找我?” “你带几个人,现在立刻赶去白天翠玲引那丫头去的那个林子!”刘霸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给我仔细地搜!看看有没有打斗的痕迹!” “再看看鱼一他们几个王八蛋到底死哪儿去了!” 武二郎心里也是直打鼓,他也觉得这事儿邪性。 四个人抓一个,退一万步来说打不过还不能逃吗? 难道那卢小宝真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把四个人都反杀了? 这怎么可能?! 可如果不是,人又去哪儿了? “是,刘爷!我马上就带人去!”武二郎不敢怠慢,连忙应道。 他点了三个平时机灵胆子也大的手下,打着灯笼趁着夜色急匆匆地出了镇子,朝着白天那片偏僻的小林摸去。 夜晚的山林,比白天更加阴森恐怖。 “呜呜呜—” 风吹过树梢,发出怪响。 各种不知名的虫鸣和夜枭的叫声此起彼伏,黑暗中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 武二郎几人来到那片约定的空地。 灯笼的光线有限,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 “大家都散开,四周仔细地找找!看看有没有血迹,或者打斗留下的东西!”武二郎吩咐道。 几个人分散开来,借着灯笼光,在草丛里树根下仔细搜寻。 “二哥!这边!”一个手下突然叫道,声音带着一丝惊疑。 武二郎连忙走过去,只见那手下指着的那块地面上有一片颜色略深的泥土和几片被压倒的杂草。 “你看这里,泥土的颜色不对,像是……被血浸过!” “还有这草,像是被人用力踩踏过!” 武二郎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虽然味道已经很淡,但他还是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武二郎脸色顿时大变! “二哥还有这边!”另一个手下在不远处又有了发现,“这几根树枝断了,断口很新!不像是野兽弄的!” 几个人将这片不大的空地几乎翻了个遍,找到了好几处疑似血迹的痕迹,以及一些凌乱的脚印和打斗的迹象。 虽然凌笃玉已经简单处理过,但在有心人的仔细搜查下,还是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 “四个人……对付一个小丫头……怎么会搞出这么大动静?” 一个手下喃喃自语,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 武二郎的心如坠冰窟。 现场这情况,分明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可结果呢? 那卢小宝完好无损地回去了,倒是他们派来的四个人,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股寒意顺着武二郎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他想起老驴子说那赵葫芦失踪的事… 想起翠玲汇报的“磨刀”“眼神凶狠”…… 之前他还觉得是这婆娘为了钱胡编乱造,现在看来…… 那个叫卢小宝的丫头,绝对是个怪物! 一个他们远远低估和极度危险的怪物! “走!快回去!立刻向刘爷汇报!”武二郎声音带着恐惧。 他真不敢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了,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扑出那个“怪物”的身影。 几人匆匆收拾了一下,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离了这片林子。 今夜,刘霸天的宅院里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武二郎带回来的消息,必将激起更大的波澜。 第84章 来富客栈 武二郎和几个手下回到了刘霸天的宅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守夜的手下靠在墙边打盹,被他们进院的脚步声惊醒。 “刘爷呢?”武二郎声音沙哑地问。 “在书房等着呢。”手下看他脸色不对,连忙答道。 武二郎也顾不上多说,快步穿过院子,推开书房的门。 刘霸天瘫坐在书房的靠椅上。 “怎么样?找到鱼一他们没有?”刘霸天一见他就急声问道,身子都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 “噗通” 武二郎跪倒在地,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恐惧: “刘爷!出……出大事了!” 随后就把他们在林子里看到的情况,那疑似血迹的泥土,被踩踏压倒的杂草,断裂的新鲜树枝,以及…… 那四个大活人如同被地面吞掉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诡异情况,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刘爷,那地方….绝对有过战斗!而且动静不小!” “可……可鱼一他们四个,就这么没了!死了倒还好,可是现在失踪了啊!” “那卢小宝….那丫头她……她肯定不是一般人!” “咱们……咱们怕是惹上不该惹的人了!”武二郎的声音到最后都带上了哭腔,他是真怕了。 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儿。 刘霸天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手指敲打桌面的速度越来越快,显示出此时他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霸天才回过神来。 “他娘的……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刘霸天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颤抖。 “上头交代的任务是好,赏钱是丰厚,可那也得有命花啊! “连对方深浅都没摸清,就折了四个得力手下,这要是再继续下去……” 他猛的坐直身体,对还跪在地上的武二郎以及旁边几个同样脸色发白的心腹说道: “听着!从今天起,所有人,不许再去打探那个卢小宝的消息!” “见了她也给我绕着走!就当没这回事!” 武二郎愣住了: “刘爷,那……那上头的任务?” “任务个屁!”刘霸天没好气地打断他,“完不成的任务,硬往上凑是找死!” “等上头真问起来,就把责任全推到老驴子身上!就说他为了赏钱,胡乱指认,情报有误!咱们是被他蒙骗了!” “那个卢小宝根本就不是上头要找的人!” “你们找个机会,把老驴子……”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凶狠,“做得干净点,别留后患!” “是!刘爷!”武二郎和几个心腹连忙应声,心里都松了口气。 不用再去招惹那个女煞星,自然是再好不过。 死道友不死贫道,老驴子只能自认倒霉了。 第二天清晨,集合的梆子声照常响起。 凌笃玉却慢吞吞地走到郑婆婆面前,脸上带着疲惫和虚弱低声道: “婆婆,我……我身子有点不舒服,头昏沉沉的,今天能不能……请一天假?” 郑婆婆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其实是没睡好加上刻意伪装的),想起她昨天跟着翠玲跑了一趟,可能真是累着了或者受了风寒。 这小丫头平时干活还算踏实,便也没为难她,点了点头: “行吧,看你样子是有点没精神。” “回去歇着吧,就准你一天假,明天可得来上工了。” “谢谢婆婆。”凌笃玉道了谢,看着采集队伍远去,这才转身朝着镇子里走去。 凌笃玉今天请假,自然不是为了休息。 武二郎,刘霸天还有那个最先盯上她的守城兵老驴子,这三个人如同毒蛇,虽然暂时缩了回去,但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冒出来咬她一口? 必须尽快弄清楚他们的底细和住处,找机会彻底解决掉这些隐患! 她在镇子里看似随意地逛着,实则快速的扫过每一条街道,记忆着地形。 快到午时,凌笃玉拐进了之前住过的那家“来富客栈”。 那个热情的小二一眼就认出了她,笑着迎上来: “哟,客官您来了!快里面请!是用饭还是住店?” 凌笃玉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对小二道: “麻烦来壶茶水,再上几个菜。”随即又补充道,“要一盘红烧肉,一盘野菜炒鸡蛋,一盘辣炒兔肉。” “再来两碗粗粮饭。” 小二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小姑娘看着不起眼,出手倒是阔绰! 这三道菜加起来可得不少铜板呢! 他连忙应道: “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就来!” 说着就麻利地擦了擦桌子,先把茶水端了上来。 等菜的功夫,凌笃玉状似无意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拉家常一样,随口问正在旁边候着的小二: “小二哥,我是刚来这漠原镇没多久,人生地不熟的。” “想向你打听个事儿,这镇子里……都有哪些不好惹的人物或者帮派啊?” “我也好心里有个数,免得哪天不小心得罪了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85章 知己知彼 凌笃玉说着,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初来乍到的担忧和怯意。 店小二本就是镇子里长大的,平时迎来送往,消息灵通,又见凌笃玉点菜大方,还给了赏钱,便也乐得卖个好。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客官您问这个可算是问对人了!” “咱们这漠原镇啊,明面上自然是衙门里的官老爷最大,规矩也都由他们定。” “不过嘛……这暗地里,水也挺深!” 店小二掰着手指头数道: “主要有三股势力,都是不好惹的地头蛇。” “排第一的,就是霸天帮,他们的老大叫刘霸天,在咱们镇子里凶得很!” “这个帮派主要在镇西那片活动,老巢就在新路巷子最里面那户宅院,就是门口有石墩子的那个,好认!” “另外两家,一个是独步堂,老大独眼龙,占着南边的码头和赌场。” “还有一个是斧山帮,人少点,但个个都是亡命徒,主要在镇子的周边捞偏门。”小二说得唾沫横飞,“客官您平时尽量别往城西新路巷那边凑,见到霸天帮的人也绕着点走” “那帮子人,嘿,手黑着呢!” 凌笃玉认真听着,将“城西新路巷最里面,门口有石墩子”这个信息牢牢的记在心里。 听完她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多谢小二哥提醒,我都记下了。” 这时,饭菜也陆续上来了。 红烧肉油光红亮,肥瘦相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野菜炒鸡蛋黄绿相间,看着就很清爽。 辣炒兔肉更是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开。 凌笃玉也确实饿了,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就将两碗粗粮饭和桌上的菜消灭了大半。 剩下的,凌笃玉让小二打包起来,又要了两包店里便宜的粗粮点心,一并包好。 付了饭钱和打包的点心钱,凌笃玉提着东西再次向小二道了谢,这才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客栈,朝着木屋区走去。 在采集的山坡上,正在干活的翠玲却是另一番心境。 翠玲一边挖着野菜,一边心里像是被猫抓了一样难受。 昨天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把那煞星引过去了,本以为今天就能拿到剩下的铜板和白面,可这都半天过去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死穷鬼!” “说话不算话的狗东西!”她在心里把竹嫂子和那个没见过面的“老爷”骂了千百遍。 儿子二宝还躺在医馆里等着钱用呢! 就凭彭大熊那点工钱,交了今天的药费就空了,根本不够后续调养的! 翠玲越想越气,越想越急,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蹭地往脑门上冒。 这股火没处发泄,自然而然地,就迁怒到了凌笃玉头上。 “都怪那个卢小宝!她就是个衰货!扫把星!”翠玲恶狠狠地想着,“肯定是她没用,没让老爷满意!” “要不然怎么答应好的钱不给了? “白白浪费老娘一番心思!害得我儿子没钱治病!” “这个该死的小贱人!” 翠玲完全忘了是自己为了钱主动去害人,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凌笃玉的错。 好不容易熬到下工,翠玲憋着一肚子火回到了木屋。 一进门,就看到凌笃玉正安然地躺在通铺上,看样子像是在睡觉(其实是在闭目养神,思考晚上的行动)。 这一幕更是刺痛了翠玲的眼睛!! 这个死丫头! 害得她儿子受伤没钱治,自己倒在这里睡得安稳! 啊啊啊啊! 她怎么不去死啊! 翠玲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她又不敢直接骂凌笃玉,毕竟心里还是有点发怵,但那股邪火不发泄出来她就要爆炸了!! 翠玲将手里的野菜篮子往地上狠狠一摔,叉着腰,矛头直接对准了刚进门的彭大丫,指桑骂槐地吼了起来: “你个没用的死丫头!”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一天天就知道偷懒!干活不见你多出力,吃饭睡觉你倒是比谁都在行!” “赔钱货!丧门星!看着你就来气!”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白吃老娘的饭!” “还不死去打水!” 翠玲骂得唾沫横飞,声音尖利刺耳,句句都像是在骂彭大丫,但那恶毒的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通铺上的凌笃玉。 彭大丫被骂得缩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捡起地上的篮子,快步出去打水。 同屋的阿桑嫂等人皱了皱眉,觉得今天的翠玲骂得格外过分,但还是纷纷别过脸去,懒得搭理。 凌笃玉躺在铺上,连眼睛都没睁开。 翠玲那点指桑骂槐的小伎俩,她听得明明白白。 心里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小丑跳吧,尽情地跳吧。”凌笃玉心中一片冰冷。 “反正,你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你的结局,早已注定。” 凌笃玉翻了个身,继续养精蓄锐,为夜晚的行动做准备。 屋里,只剩下翠玲一个人在那里喘着粗气,像个鼓噪的癞蛤蟆,既可怜,又可恨。 第86章 耳边清静 在约莫子时末(夜里一两点)的时候凌笃玉悄然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静静地聆听了一会儿。 确认屋里除了熟睡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异动后,她才缓慢的地坐起身,穿上鞋子,将匕首握在手中。 凌笃玉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就在凌笃玉准备出屋子时,敏锐的感知让她察觉到一道视线正死死地盯着自己,那是翠玲的铺位。 翠玲根本没睡着。 彭二宝的医药费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她的心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钱,钱,钱!! 她既盼着竹嫂子赶紧送钱来,又隐隐害怕凌笃玉这个变数。 此刻看到凌笃玉鬼鬼祟祟地起身,她心里先是一惊,随即涌上一股扭曲的兴奋! “这小贱人三更半夜不睡觉,肯定是去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不定就是去和什么人接头,或者藏什么宝贝!”翠玲仿佛看到了钱在向她招手。 “跟上去!抓住她的把柄,明天就能理直气壮地找老爷要钱了!” 被贪念和焦虑冲昏头脑的翠玲,完全没考虑过危险。 见凌笃玉溜出了木屋,她也连忙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远远地跟了上去。 走在清冷无人的街道上,月光将凌笃玉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早就发现了身后那个笨拙尾随的身影,心中冷笑: “既然你急着送死,那就成全你,省得我日后还要想个周全的计划解决你。” 凌笃玉没有按照原计划直接去城西的新路巷,而是脚步一转,故意朝着记忆中的青巷走去。 那个死了人一时半会儿也无人察觉的巷道,正是解决这种麻烦的“好地方”。 翠玲见凌笃玉拐进青巷,心里更是激动又紧张。 “小贱人果然心里有鬼!这破地方,半夜来准没好事!”她加快脚步,也跟了进去。 凌笃玉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那间杀死赵葫芦的破败院子,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 翠玲躲在巷口的阴影里,心脏怦怦直跳,屏住呼吸等着。 她以为会看到凌笃玉和什么人接头,或者偷偷埋藏什么东西。 可等了半晌,破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期待中的“把柄”没有出现,翠玲心里的兴奋逐渐被焦躁和一种莫名的不安取代。 实在是忍不住了,翠玲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也顾不得掩饰了,径直冲到破院子门口,带着怒气质问道: “卢小宝!你个死丫头!三更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跑这破地方来干什么?!” “快说!你是不是来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黑暗中,凌笃玉缓缓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翠玲,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杀你。”凌笃玉开口,冷漠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砸在翠玲心上。 翠玲浑身一僵,像是被瞬间冻住,魂儿都快被吓飞了! 杀……杀我?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月光下那个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瘦小身影,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但随即,泼妇的蛮横和对自己判断的盲目自信又让她强自镇定下来。 翠玲叉起腰,色厉内荏地尖声道: “杀我?就凭你?呵!小贱人,吓唬谁呢?” “你以为老娘是吓大的?赶紧老实交代,你半夜跑这儿来到底干嘛?” “不然….哼!老娘明天就告诉管事你半夜出来的事!” “叫他把你赶出漠原镇!” 翠玲试图用威胁来掩饰内心的恐惧,甚至往前逼近了一步,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凌笃玉的鼻子上。 凌笃玉看着她这副愚蠢又可笑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我从不杀女人和小孩,只杀该杀的人。” “但是,你例外。” “好好的日子你不过,非要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就得有死的觉悟。” 话音刚落,也没等翠玲回话,凌笃玉就动手了!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与平日里那个怯懦沉默的“卢小宝”判若两人! 凌笃玉脚下发力,身形前冲,左手如同铁钳精准地扣住了翠玲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拉! 翠玲只觉得一股自己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所有的叫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的呜咽! 与此同时,凌笃玉右手中的匕首已然出鞘! 没有半分犹豫,快速的刺入了翠玲的心脏! “呃……”翠玲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张着嘴,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再也开不了口了。 凌笃玉手腕一拧,确保彻底断绝生机,然后抽出匕首。 “噗嗤”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有些溅到了她的衣袖和脸上,带着一股铁锈味。 翠玲瘫倒在地,便再无声息。 那双曾经充满了刻薄贪婪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凌笃玉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耳边瞬间清净了,以后再也没有那令人烦躁的噪音了。 “总算是清静了,这短短几天,我的耳朵都快被你吵聋了。”她低声自语了一句,像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凌笃玉弯腰将翠玲尚且温热的尸体收入空间。 看着空间里又多了一具尸体,她皱了皱眉,真是越来越像个乱葬岗了。 得尽快找机会把这些“垃圾”处理掉。 第87章 夜袭刘宅 做完这一切,凌笃玉走到院子角落,从空间取出瓦罐,倒出溪水仔细地清洗了身上的血迹,又将匕首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冰冷的溪水让她精神一振。 随后,她再次进空间引动灵泉水喝了几口,看见乳白色水珠又凝聚了一滴,凌笃玉毫不犹豫的把它给服下了。 意识出了空间原地休息了几分钟。 “该去办正事了。”她低声自语。 不再停留,凌笃玉身影一闪,就融入了夜色之中,朝着城西新路巷的方向疾行而去。 今晚,注定是一个流血之夜。 刘霸天,武二郎,老驴子……要趁着夜色,将这些潜在的威胁,都连根拔起!! 很快,凌笃玉就来到了城西新路巷。 巷子深处,那栋门口放着两个石墩子的宅院便是刘霸天的老巢。 院墙不算太高,约莫一丈多点,对于身手敏捷的凌笃玉来说,并非难事。 凌笃玉没有选择靠近大门,而是绕到了宅院侧面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光线最暗又远离正门,是个爬墙进去的绝佳地点。 凌笃玉先是侧耳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仔细倾听了一会儿,墙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 待确认附近无人后,她后退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脚尖在粗糙的墙面上借力一点,身形轻盈地向上窜起,双手准确地扒住了墙头,手臂发力,整个人就翻了上去。 她伏在墙头,再次观察院内。 院子从外面看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五六间屋子错落分布,中间是一片夯实的空地,角落里还堆着些杂物。 凌笃玉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子,首先需要确定刘霸天和武二郎具体住在哪间屋子才好行动。 落地无声,凌笃玉贴着墙根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朝着前院摸去。 果然,在靠近大门的一处屋檐下,有两个负责守夜的汉子正靠坐在墙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怀里还抱着长棍。 凌笃玉眼神一冷,悄声贴近一个守卫,左手捂住他的口鼻,右手中的匕首麻利地抹过了他的喉咙!! 那守卫在睡梦中骤然瞪大眼睛,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软了下去,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 几乎在同一时间,凌笃玉已经松开尸体,身形一转,扑向另一个刚刚被细微动静惊醒还处于懵乎乎状态的守卫! 同样捂住他的嘴,匕首刃口紧紧地贴在他的脖颈大动脉上。 “别出声!敢叫你就死!”凌笃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杀意。 那守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裆瞬间湿了一片,拼命点头表示配合。 “刘霸天住哪间?武二郎在哪呢?” “快说!”凌笃玉逼问,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守卫感受到脖颈上传来的刺痛和死亡的威胁,哪里还敢隐瞒,手指颤抖地指向后院方向: “刘……刘爷住……住正屋,最大那间……” “武……武二哥住……住东厢房靠南那间……” “很好。”凌笃玉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不管在哪个世界,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手腕用力,匕首便轻易地割开了守卫的喉咙,结束了他的性命。 将两具尸体拖到角落的杂物堆后暂时隐藏,凌笃玉根据守卫的指引先摸向了东厢房武二郎的住处。 她戳破窗户纸,往里望去。 武二郎正和衣躺在床上,鼾声如雷,显然这两天因为凌笃玉的事情心力交瘁,此刻睡得极沉。 凌笃玉没有立刻进去,先是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袁掌柜送她的那小包迷药。 有点肉疼,就剩最后这么点了。 将迷药顺着窗户纸的破洞小心地吹了进去。 无色无味的药粉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凌笃玉没有选择先杀武二郎,决定还是先去解决正主刘霸天,回头再来料理这个已经中了迷药的家伙。 离开东厢房,很快凌笃玉就摸到了正屋。 这是整个宅院里最大的一间屋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黑灯瞎火,似乎主人早已沉睡。 但凌笃玉心头却升起一丝警觉。 太安静了,连一点呼吸声都听不到?! 这不对劲。 刘霸天这种刀头舔血的人,不可能睡得这么死沉,尤其是在这种刚折了四个手下心神不宁的情况下。 她在外面的阴影里静静等待了片刻,屋子里依旧没有任何声响。 不能大意,但也不能再等下去。 迟则生变。 凌笃玉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那柄更为趁手的弯刀,紧紧握在手中。 然后,她选择从一扇虚掩的侧窗翻了进去。 屋内陈设比普通屋子讲究些,有桌椅,有屏风。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凌笃玉能看到里间床上鼓囊囊的,似乎有个人蒙着头在睡觉。 但她心中的警兆更甚。 凌笃玉缓缓靠近床边,离得近了,依旧听不到呼吸声。 第88章 帮派团灭 “这厮果然在装睡!” 凌笃玉心中冷笑。 当下就做出决断,她从空间里抓出一大把细沙朝着床上那人影扬了过去! “噗——” 细沙打在被子上的声音响起!! 几乎就在同时,床上那“沉睡”的人影猝然暴起! 厚重的被子被掀飞,一道寒光直直劈向凌笃玉站立的位置! 正是手握长刀的刘霸天! 这两天他眼皮直跳,根本不敢睡死,只是和衣假寐,武器就放在手边。 凌笃玉翻窗进来时的声响早已惊醒了他! 他一直在等,等对方靠近床边就给她致命一击! “小妖人!果然是你!” “老子等你多时了!” 刘霸天双眼通红,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决。 早就知道这丫头邪门的很,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一出手就是全力,长刀带着风声势大力沉地劈砍过来!! 凌笃玉也早有防备,在刘霸天暴起的瞬间,她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同柳絮般向侧面飘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刀! “铛——!” 弯刀顺势格挡,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凌笃玉手臂微微一麻,这刘霸天力气果然不小! 是个实打实的练家子,比赵葫芦那种货色强多了! “有点本事!但今天你必须死!”刘霸天怒吼一声。 长刀舞动,向凌笃玉接连攻来! 劈,砍,撩,刺,招招狠辣! 全都是搏命的打法,没什么花哨但极其有效! 凌笃玉接招,她的弯刀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身形灵活,步伐飘忽。 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刘霸天的重击,弯刀也时不时寻隙反击,很快就在刘霸天身上留下几道不深不浅的血口子。 刘霸天越打越心慌!! 这丫头的力气或许不如他,但这身手这反应这狠劲简直就不像个人! 自己赖以成名的刀法在她面前竟然占不到半点便宜! 眼见久攻不下,刘霸天心中越发焦躁,一招力劈刀山就露出了一个细微的破绽! 趁你病要你命! 机会来了! 凌笃玉左手凭空又多出了一把匕首! 右手弯刀架开刘霸天来不及收回的长刀,左手匕首疾如闪电猛地刺进刘霸天心口!! 刘霸天瞳孔骤缩,想要闪避已然不及,他只能拼命扭动身体,试图避开要害! “噗嗤!!” 匕首没能刺中心脏,却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右胸! 剧痛让刘霸天动作一滞! 凌笃玉得势不饶人! 右手弯刀顺势回拉,刀锋准无比地划过了刘霸天的喉咙! “嗬……嗬……”刘霸天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的双手捂住不断喷血的脖颈,眼睛瞪得像个铜铃死死地盯住凌笃玉。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甘和……深深的后悔。 刘霸天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就不该为了那点赏钱,去招惹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可惜…一切都晚了。 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了无生机。 凌笃玉微微喘息,甩了甩弯刀上的血珠。 这场搏杀虽然短暂,但刘霸天的垂死反抗还是消耗了她不少力气。 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确认没有受伤,接下来就是伪装现场了。 凌笃玉开始在刘霸天的屋子里翻箱倒柜,将他藏匿的金银钱财和首饰玉器毫不客气地全部收进空间。 然后把桌椅板凳推倒,制造出混乱的痕迹。 最后,她心念一动,将空间里鱼一他们的尸体丢了出来,胡乱地摆在刘霸天尸体旁。 至于翠玲的尸体.….凌笃玉想了想,暂时没动。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向东厢房武二郎的屋子。 武二郎还是昏迷不醒,迷药的效果很好。 凌笃玉用绳子将他结结实实地捆成了粽子,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将里面的隔夜水泼在了他的脸上。 “嗯…” 武二郎被冷水一激,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还没完全清醒。 凌笃玉又拿起匕首在他的肩膀处狠狠一扎! “啊——!” 剧痛让武二郎彻底清醒! 武二郎睁开眼就看到凌笃玉那张冰冷无波的脸近在咫尺,顿时吓得他魂飞魄散,一股骚臭味从他下身传来。 “女……女侠……饶命……饶命啊!” 武二郎涕泪横流,拼命挣扎,却被绳子捆得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哀求。 “老驴子在哪?” 凌笃玉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问道。 “他……他已经被刘爷……不,被刘霸天派人做掉了!” “说是……说是要灭口!不关我的事啊女侠!” 武二郎为了活命赶紧把自己摘干净。 凌笃玉心中一动,这倒省了她一番手脚,又逼问道: “是谁派你们来抓我的?为什么?” 武二郎面如死灰,知道自己落入这个妖女手中难逃一死反而平静了些,断断续续地交代道: “是……是都城来的命令……通过特殊渠道传给刘霸天的……” “具体是谁?我们这种小角色真的不知道啊……上面只说是要抓一个叫‘凌三’的孤女,画像模糊……赏金很高……” “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女侠,求你给……给个痛快吧……” 凌笃玉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眼中杀机一现。 “好,成全你。” 说完凌笃玉的匕首就深深刺入武二郎的心脏。 死的不能再死了。 同样,凌笃玉将武二郎屋里值钱的东西搜刮一空,连他枕下的几块碎银子和怀里的一个钱袋都没放过。 想了想,她把翠玲的尸体从空间里取出来,丢在了武二郎的尸体旁边。 至于别人会怎么猜测翠玲为什么会出现在武二郎屋里? 两人又为什么被杀? 那就不关她的事了,留给镇上的官差和那些幸存的帮众去头疼吧。 做完这一切,凌笃玉看了看天色,距离她离开木屋还不到一个时辰,这次“办事”的效率极高。 凌笃玉没急着离开,而在宅院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几间堆放杂物的屋子。 她将里面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桌椅,柜子,还有一张半旧的木床都一股脑地收进了空间。 “以后在路上奔波总算有像样的家具用了。” 最后,凌笃玉摸到了厨房。 掀开米缸,里面还有大半缸粗米。 面袋子里也有不少面粉。 墙角堆着些萝卜白菜,梁上还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两条风干的肉。 厨房里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应俱全。 凌笃玉毫不客气地将这些东西全都收进了空间。 这下,她的物资算是暂时充足了! 把刀收进了空间,再仔细地清理掉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又用水洗净了手脸,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 凌笃玉便如来时一样翻墙而出,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当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木屋躺回自己的通铺时,同屋的人依然沉浸在梦乡之中,无人察觉。 凌笃玉闭上眼睛,今天连续的行动让她精神有些疲惫,但身体状态还算良好。 休息会吧,哪怕只是短暂的闭目养神。 天,很快就要亮了。 而漠原镇,即将迎来一个充满震惊和混乱的早晨。 第89章 流言蜚语 木屋里的人们揉着惺忪睡眼,开始了新一天的挣扎。 没睡多久的凌笃玉起身整理床铺,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茫然。 老地方集合点,郑婆婆拿着她那本皱巴巴的名册开始点名。 “翠玲,翠玲?” 点到“翠玲”时,连着喊了两声都没人应答。 郑婆婆眯着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果然没看到那个总是叉着腰骂骂咧咧的身影。 皱了皱眉,她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这个懒婆娘!又死哪儿去了!?” “肯定是又跑去瞧她那宝贝儿子了!” “我都跟她说了多少回,下了工再去!活儿不干,工分不要了?” “再这么着,干脆滚蛋,别占着地方!” 郑婆婆骂了几句,也没太往心里去。 流民来来去去,偷奸耍滑私自溜号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少一个翠玲,在她看来跟少只蚂蚁差不多,顶多是少个人干活,有点碍眼罢了! 她挥挥手,示意队伍赶紧出发不用等那个“不守规矩”的懒婆娘。 凌笃玉跟在队伍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看来翠玲的消失,至少在初期,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然而,就在他们出镇后不久,漠原镇里却像是炸开了锅! 刘霸天手下的几个小喽啰按照惯例去正屋请示老大今天的安排,敲了半天门没反应,有个胆大的推门一看,这一看差点没当场吓尿裤子!!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 刘霸天和四个男人倒在血泊里,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那场面惨不忍睹! 消息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镇。 “唉?你听说了吗?霸天帮的刘爷,让人给宰了!” “啥??刘霸天死了?真的假的啊?谁干的?” “不止刘爷!他那个心腹武二郎也死了!死在自己屋里!” “哎哟喂,还有个女人!” “听说死在武二郎旁边了,好像是……好像是那个彭大熊的婆娘,叫翠玲的!” “我的天!这……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一锅端啊!” “我看是黑吃黑!刘霸天捞了那么多不义之财,肯定有人眼红了!” “说不定是仇家找上门了!他干的缺德事还少吗?” 镇子上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 有拍手称快的,有胆战心惊的,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衙门里的官差也被惊动了,匆匆赶到现场。 看着那惨烈的景象,带队的捕头也是头皮发麻。 他们仔细勘查了一番,屋里值钱的东西被搜刮一空,凶手明显是冲着钱财来的。 至于死了个女人为什么会在武二郎屋里……这种帮派内部的腌臜事,谁说得清? 或许是被牵连,或许是有什么私情被撞破…? 捕头心里跟明镜似的,刘霸天这种地头蛇,仇家多得数不清,现在被人灭门,虽然手段狠了点,但对他们衙门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至少清净不少。 为了安抚民众也为了省事,他大手一挥,定了性: “行了!大伙儿都别瞎猜了!就是一伙流窜的悍匪,入室劫财,杀人灭口!” “把尸体处理了,贴个告示,加强巡逻!都散了吧!” 官差们七手八脚地开始收殓尸体,清理现场。 对于这个结论,大部分镇民也都接受了。 一个地下帮派头子死在自己家里,有什么稀奇的? 只能怪他平时作恶太多,遭了报应!!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下午下工回来的流民耳朵里。 凌笃玉刚回到木屋,就听见同屋的妇人们聚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哎呀你们是没听说!镇里出大事了!” “那个什么霸天帮的刘爷,让人给杀啦!” “还有他那个手下,叫什么武二郎的,也死了!” “最邪乎的是翠玲也死在那武二郎屋里了!” “难怪咱们今天没看见她,你们说,这……这算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翠玲跟那武二郎有啥见不得人的勾当,被凶手撞破了然后就连她一起杀了….啧啧!” “活该!让她平时那么嚣张!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都是报应!” “就是可怜了她家那两个孩子,尤其是大丫那丫头……” 阿桑婶说着同情地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的彭大丫。 凌笃玉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假装好奇地听着,适时地露出一点惊讶和害怕的表情,很符合她“胆小”的人设。 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看来,衙门的定性正如她所料,这盆污水,算是彻底泼到“悍匪”和“内部火拼”身上了。 就在这时,彭大熊像丢了魂似的冲进了木屋,他刚下工就听说了镇里的惨案和翠玲的死讯。 “翠玲!翠玲呢?!她真……真死了?” 彭大熊脸色煞白,抓住一个妇人急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得到确认后,他整个人都懵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婆娘怎么就死了? 还死在了那个“老爷”武二郎的屋里? 他们俩怎么会搞到一起? 难道……难道翠玲背着自己……? 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打转。 要说他有多伤心,那倒没有,他和翠玲之间,更多是搭伙过日子,还有对儿子的那点在意。 彭大熊现在主要是害怕….害怕这事会牵连到自己和儿子! 至于女儿彭大丫嘛……他瞥了一眼那个瘦小的身影,自动忽略了。。 彭大丫从听到母亲死讯后,就一直很安静。 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或许,对于她来说母亲的消失并不意味着失去,反而是一种……解脱? 彭大丫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要照顾好弟弟,好好做工,活下去。 凌笃玉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彭大熊的恐惧,彭大丫的麻木,邻居们的八卦与唏嘘..……都是这乱世最真实的缩影。 她自认为昨晚的行动干净利落,没留下什么指向自己的明显证据。 刘霸天和武二郎的死,被完美地伪装成了黑吃黑或者仇杀。 翠玲的死,也被归因于不明不白的“牵连”或“私情”。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查到她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卢小宝”头上。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第90章 赶巧脱身 镇衙门或许会草草结案,但刘霸天背后那个来自“都城”的势力呢? 他们会不会不甘心,再派人来暗中调查? 老驴子虽然被灭口了,但难保没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暗线。 继续留在这个是非之地,就像坐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火药桶上。 “此地不宜久留。” 凌笃玉心中已然下定决心。 “必须尽快离开漠原镇,前往漠城。” 目标很明确,但如何离开却需要个合适的理由。 凌笃玉一个刚来没多久好不容易找到个稳定活计糊口的“孤女”,突然说要走难免会引人怀疑。 尤其是现在镇子里刚出了这么大的命案,她这个“新来的”若是急着离开,说不定就会被有心人盯上。 得想个合情合理不会惹人注意的借口。 凌笃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装病? 不行,郑婆婆那天准了一天假已经算开恩了,长期装病容易被识破,而且病好了还是得干活。 说找到亲戚了? 可当初登记的就是投亲不遇,现在突然又说找到了.…未免太巧。 思来想去,凌笃玉终于琢磨出一个看似最稳妥也是最简单的主意。 可以趁着出镇上工的机会,假装在林子里迷路走失。 一个无亲无故的流民小丫头,在这茫茫山林里失踪太正常不过了,根本不会有人大动干戈地寻找。 只要她做得足够小心,就算事后有人怀疑她也早已远走高飞。 打定主意,凌笃玉心里踏实多了,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带着点深秋的凉意。 集合的梆子声响起,待郑婆婆点完名她便挥手道: “都跟上!” “今天咱们去北边那片林子,路有点远,都别掉队!” 队伍从镇子后门出发,沿着一条更狭窄的土路往北走。 越走树木越茂密,光线也越发昏暗。 凌笃玉低着头,眼睛却像最灵敏的探测器仔细记着走过的路和周围的地形特征。 到了地方,郑婆婆照例分配任务。 看了看凌笃玉,又指了指旁边一个面相憨厚的妇人: “阿林嫂,你今天带着小宝吧,就在那片坡地附近挖,别走太深了。” “哎,好嘞婆婆。”阿林嫂应了一声,招呼凌笃玉,“小宝,跟婶子这边来,这边地榆多。” “嗯..” 凌笃玉低低应了一声,跟在阿林嫂身后。 她刻意放慢脚步,与阿林嫂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阿林嫂是个老实人,干活很实在,很快就找到一片长势不错的地榆蹲下身专心的挖了起来,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和凌笃玉说着辨认药材的诀窍。 凌笃玉一边心不在焉地应和着,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 这里的林木比前几天去的地方更加茂密,灌木丛生,视线也很容易被遮挡。 借着几丛半人高的灌木,凌笃玉悄悄挪动脚步,一点点地拉开与阿林嫂的距离。 时机来了!! 在阿林嫂低头用力挖根的瞬间,凌笃玉的身形如猎豹般忽的向侧后方一窜,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林荫之中。 凌笃玉没有立刻狂奔,而是先伏低身体,利用树木和草丛的掩护快速向北移动了近百米。 直到完全听不到阿林嫂那边的任何动静,她这才直起身,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北方,发足狂奔! 凌笃玉跑得极快,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她像一只逃离牢笼的鹿,在林间敏捷地穿梭,将漠原镇远远地抛在身后。 傍晚时分,下工的梆子声在集合点响起。 郑婆婆清点着人数和收获,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阿林嫂,小宝呢?不是让你带着她吗“郑婆婆问道。 阿林嫂这才恍然惊醒,连忙四下张望,脸上露出焦急和自责: “哎哟!婆婆!我……我光顾着挖药了,没注意那丫头啥时候没影了!! “我以为她在旁边呢!这……这可咋办啊!” “哎….” 郑婆婆闻言脸色沉了下来,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黑黢黢的山林,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北边的老林子,野兽多,岔路也多,一个半大孩子……”她的语气带着惋惜,却也透着一种见惯了生离死别的麻木,“小宝怕是凶多吉少了。” “唉,也是个苦命的娃……” 阿林嫂眼圈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都怪我!没看好她!” “肯定是这几天镇里死人,把她吓坏了,心神不宁的,这才走丢了……多老实的一个孩子啊……” 阿林嫂是真心疼这个话不多干活却认真的小丫头。 周围其他流民也议论纷纷,大多是为凌笃玉感到可惜,但并没有人提出要组织人手出去寻找。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一个流民孩子的失踪,就像水面上泛起的一个涟漪,很快便会平息,激不起更大的浪花。 日子总要继续,他们自己的生存已是艰难。 郑婆婆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严厉: “行了!都别杵着了!赶紧回镇里!” “以后上工都给我打起精神,看紧身边的人!走吧!” 队伍沉默地朝着镇子方向走去,气氛有些压抑。 “卢小宝”的“失踪”,成了这天傍晚一个令人唏嘘的小插曲,很快就会被新的烦恼和生存压力所覆盖。 而此刻。 真正的凌笃玉,早已在十几里外的山林中找到了一处背风的石缝,正在喝着灵泉水啃着空间里拿出的肉干,仔细地规划着前往漠城的路线。 第91章 老谋深算 夜色像墨一样泼了下来,林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听得人心里毛毛的。 蜷缩在石缝里的凌笃玉此时却皱起了眉头。 “走大路?” 凌笃玉心里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行,一个人太显眼了。” “郭崇鸣那条老狗,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 “刘霸天死了,线索看似断了,但他那种多疑的老狐狸肯定会联想到我头上。” “说不定通缉我的海捕文书已经在路上了,走大路就是自投罗网!” 凌笃玉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两座用炭笔画出挨得很近的山峦标识上,旁边还标注着两行小字: 断肠崖。 夺魂天。 “嘶——” 凌笃玉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刚吃下去的肉干都堵在了嗓子眼儿。。 风煞岭能闯过来,是运气好加上人多…. 可这断肠崖,夺魂天…… 光听名字就让人后背发凉。 据说山里不仅有凶猛的诡兽,还有天然的毒瘴和迷魂的怪雾,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寻常猎户和采药人都不敢轻易深入。 “真是刚出狼窝,又得闯虎穴啊……”凌笃玉苦笑着喃喃自语,“要不跟着商队或者混进流民队伍?” “不行啊,郭崇鸣的人又不是傻子,刘霸天事件后,这种常规的隐藏方式反而更危险,容易被重点排查。” “同样的套路不能再用了。” 思来想去,凌笃玉觉的眼前只剩下一条布满荆棘九死一生的路! 那就是翻过这两座要命的山!! “哎,真是愁死人!”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最后一口肉干塞进嘴里,“没办法了,只能拼一把!” “希望老天爷别再玩我了!” 凌笃玉定了定神把地图放进空间又检查了一下空间里储备的物资: 在客栈没吃完的饭菜还有一些,点心也有两包。 白菜萝卜有很多,粗米面粉都有大半袋子。 肉干虽然也有几条,还是得省着点吃。 武器倒是捡了很多暂时不缺。 ….. 最重要的是草药倒有不少! 这些都是她在做工的时候偷偷采了丢进空间的,有驱毒疗伤和补血止血的草药。 “我得抓紧时间了,要赶在郭崇鸣的大队人马封锁这一带之前钻进山里!” 凌笃玉靠在石壁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 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就要开始玩命了! 都城,户部侍郎郭崇鸣的府邸内。 郭崇鸣已经在书房来来回回踱步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书房角落里,他的心腹管家郭富贵和侍卫头领郭川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这群该死的蛀虫!”郭崇鸣抓起书桌上一份密报就狠狠地摔在地上,“一个月!” “一个月时间眼看就要到了!” “你们来告诉我那凌三人呢?!” “那些东西呢?!” 郭崇鸣额角青筋暴起,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刺耳: “找不到那些东西,别说你们的脑袋…” “就是本官这顶项上人头!也不知道还能在脖子上待几天!” “老爷息怒!”郭富贵连忙上前一步,弯腰捡起密报小心翼翼地说,“下面的人一直都在全力追查,不敢有丝毫懈怠啊。” “全力追查?查到哪里去了?啊?!”郭崇鸣又恶狠狠的盯住郭川道,“郭川!你上次说漠城边境的漠原镇,有个叫刘霸天的地头蛇汇报说疑似发现了‘凌三’的踪迹?” “这都过去多少天了?后续呢?!” 郭川吓得汗流浃背,硬着头皮回道: “回大人,卑职正要禀报此事!” “刚刚收到漠原镇快马传回的消息……” “那,那刘霸天,连同他手下的几个核心心腹,前天晚上……全,全死在家里了。” “什么?!”郭崇鸣猛的一步跨到郭川面前,死死地盯着他,“全死了?怎么死的?” “看……看现场痕迹,像是……被灭口。”赵铁柱的声音越来越低。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郭崇鸣脸上的暴怒瞬间褪去,他缓缓直起身说道: “灭口……呵呵,好一个灭口!” “刘霸天刚汇报发现了疑似‘凌三’的踪迹,转眼就被人灭了满门……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她!” “肯定就是那个‘凌三’!” “她发现了刘霸天在查她所以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这说明什么?说明刘霸天的方向是对的!‘凌三’当时很可能就在漠原镇,或者刚离开不久!” 郭崇鸣的大脑飞速运转,多年的官场沉浮和阴谋算计让他瞬间抓住了关键。 “不能再等了!指望下面那群饭桶,黄花菜都凉了!”他斩钉截铁地下令,“郭川” “卑职在!” “立刻点齐府中三百死士!要最精锐的,装备最好的马匹和武器!” “你亲自带队,随我即刻出发前往漠原镇!” 郭富贵吓了一跳: “老爷,您要亲自去?北境路途遥远,环境艰苦,而且……” “而且什么?”郭崇鸣打断他,眼神狠厉,“事关身家性命,我必须亲自去!” “只有我,才最清楚那些东西的重要性,才知道该如何判断线索,才能不惜一切代价抓住那个小杂种!” “继续留在都城等消息?我怕等到的是我的催命符!” 郭崇鸣看向郭川,语气不容置疑: “轻装简从,日夜兼程!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漠原镇!” “给我把那个地方翻个底朝天!抓住她!” “记住,最重要的是,必须找到她带走的那批证据!” “是!大人!卑职这就去准备!”郭川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作响。 言尽,郭崇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凌三……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揪出来!” “妄想扳倒我郭崇鸣?你还嫩了点!” 第92章 夺命追踪 清早,林间的雾气还没散尽凌笃玉就醒了。 这一夜她都没睡踏实,外面稍微有点动静就被惊醒。 凌笃玉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又吃了点东西,便朝着断肠崖的方向出发。 山路说是路却根本没有路,遍布荆棘和陡坡。 必须一边用短刀砍断挡路的藤蔓,一边小心脚下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石块她才能勉强前行。 凌笃玉才走了半天,手臂和腿上就被划出了不少血痕,汗水浸湿了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让她非常难受。 “这鬼地方……” 有些累了,凌笃玉靠在一棵大树上休息,拿出水囊喝了几口灵泉水。 清凉的泉水下肚,驱散了一些爬山的疲惫。 休息了片刻,她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树木逐渐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裸露岩石和低矮的灌木,上面风也大了很多,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下午的时候,凌笃玉遇到了此行第一个真正的挑战!! 那是一段近乎垂直的岩壁,挡住了去路。 如果绕路的话,看起来要浪费大半天时间,而且另一边是更深更密的荆棘丛。 “拼了!!” 凌笃玉观察了一下岩壁,找到一些可以借力的裂缝和凸起。 她将短刀插回腰间,手脚并用,像只壁虎一样开始向上攀爬。 岩石冰冷粗糙,磨得凌笃玉手心发痛。 有几次脚下滑脱,身子猛地一坠,全靠手臂死死抓住岩缝这才没掉下去! 好险! 终于,在她感觉手臂酸麻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手指摸到了崖顶的边缘。 凌笃玉用力一撑,翻滚了上去,瘫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小心脏砰砰直跳,感觉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哒出来了。 “呵呵…” 休息了好一会儿,她才坐起来,看着自己被磨破皮还渗着血丝的手掌,苦笑了一下。 回头望向来时路,只见群山连绵,云雾缭绕,早已看不见漠原镇的影子。 而前方,是看起来更加险恶的夺魂天! 凌笃玉不敢耽搁,继续前进。 断肠崖的范围很大,她需要在天黑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过夜地方。 黄昏时分,凌笃玉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不大的山洞。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条所遮挡,很是隐蔽。 凌笃玉拨开藤蔓,确认里面没有野兽居住的痕迹这才钻了进去。 山洞不深,但足够她容身。 先用石头堵住大半个洞口,只留一点缝隙通风,凌笃玉才彻底放松下来,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吃了半包点心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她靠在洞壁上,心里盘算着: “原计划两三天就能翻过断肠崖的,但是按照现在这个速度,穿过断肠崖估计还要四五天。” “然后就是翻越夺魂天….” “接下来的路程希望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 凌笃玉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于断肠崖艰难前行时,漠原镇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三天后,漠原镇,镇衙门。 郑婆婆正带着今天采集回来的药材在偏房登记,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异常嘈杂的声音。 她好奇地探头往外看,只见一队约二三十人的黑衣骑士簇拥着一个穿着锦袍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直接闯进了镇衙门大院。 这些骑士个个眼神锐利,身形彪悍! 他们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煞气,一看就很不好惹!! 镇衙门的几个差役害怕地缩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为首的那个侍卫头领,正是郭川。 他声如洪钟,对着闻讯赶来的镇长喝道: “这位是都城来的郭大人!” “有要事查问!让你们镇里主事的出来回话!” “是,是…大人我是镇长,不知有何要事查问?我定不敢欺瞒…” 镇长腿都软了。 都城来的大官?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了! 然而郭崇鸣看都没看镇长一眼,目光直接扫向院子里那些被驱赶到一起的流民和镇民,最后落在了正在偏房门口张望的郑婆婆身上。 或者说…..是她手里那筐刚收上来的药材上。 “你”郭崇鸣指了指郑婆婆,语气不容置疑,“是管这些流民采药的?” 郑婆婆心里一咯噔,连忙放下筐子,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回……回大人话,是民妇在管。” “本官问你,”郭崇鸣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最近你这采药的队伍里,可有什么生面孔?” “特别是……年纪不大的女孩,十几岁…” “可能身手不错亦或者行为有些异常的?” 郑婆婆心里立刻就想到了“卢小宝”! 但她不敢说,刘霸天刚死,这就来了都城的大官查问生面孔…. 这联想让郑婆婆后背发凉。 郑婆婆低着头,哆哆嗦嗦地回答: “回….回大人,流民来来去去,生面孔是常有的。” “不过都是些苦命人,为了口饭吃,没见有什么特别……身手好的更谈不上了。” 郭崇鸣眯起眼睛,打量了她片刻,忽然换了个问题: “听说前几天,你们镇里死了个叫刘霸天的?” “是……是有这么回事。” 郑婆婆头垂得更低了。 “他死之前,有没有特别关注过你们采药队里的什么人?” 郭崇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 郑婆婆心脏狂跳,强自镇定: “刘爷……他,他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关注我们这些苦哈哈……”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平日里就有些油嘴滑舌的流民,似乎想表现一下,抢着说道: “大人!!要说生面孔,前些天是有一个叫卢小宝的小丫头,刚来镇里没多久,干活还挺麻利!” “但是三天前在北边老林子上工的时候,走丢了!” “怕是喂了野兽了!” 第93章 连环追凌 郭崇鸣的目光瞬间像刀子一样扎在那个流民身上,把他吓得一哆嗦。 “走丢了?”郭崇鸣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具体在哪片林子?” “就……就那天下午,北边…北边靠近断肠崖的那片老林子……” 那流民结结巴巴地回答。 郑婆婆在心里暗骂这个多嘴的家伙,但也不敢再隐瞒,只好补充道: “是啊,大人!那孩子估计是吓坏了(指镇里死人),心神不宁才走失了……” “北边林子又深又密,野兽多,我们……我们找都没法找!” “哼!” 郭崇鸣冷哼一声。 “心神不宁?走失?” “怕是做贼心虚,趁机溜了吧!!” 说完,他立刻转向郭川,下令道: “重点搜查北边山林,特别是通往断肠崖的方向!” “还有,把那个‘卢小宝’的样貌特征立刻给我画影图形,快马发往周边所有城镇关卡!” “务必严密盘查!” “是!大人!” 郭川领命,立刻带人行动起来。 郭崇鸣又看了一眼郑婆婆和那些惶恐的流民,不再多说,转身带着其余侍卫离开了镇衙门。 他需要找个地方驻扎,亲自坐镇指挥! 郑婆婆看着那群人离去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小宝啊小宝,你这到底是惹了多大的祸事啊?” “哎…但愿你真能跑掉吧。” 而此刻,正在断肠崖赶路的凌笃玉对漠原镇发生的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追兵很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自己的速度必须更快一点。 夜深了,山风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凌笃玉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在临时找的凹石里缩了缩。 “断肠崖……这名字,还真不是白叫的。” 她低声自语,握紧了怀里的短刀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 凌笃玉是被冻醒的。 山里的后半夜,寒气跟活的一样直往她的骨头缝里塞。 凌笃玉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脚。 灵泉水虽能恢复体力,却驱不散这彻骨的冰冷。 “不能再睡了,再睡真要冻成冰棍了。” 她哈出一口白气,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感觉全身的关节都在嘎吱作响。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凌笃玉就收拾好东西继续出发。 新的一天,玩命继续!! 断肠崖的后半段,路况稍微好了点,至少那种垂直的岩壁没再遇到。 但挑战换成了无处不在的荆棘丛和越来越浓的雾气。 浓重的雾气让凌笃玉的视线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能看到的地方不超过二十步。 更麻烦的是这雾气里似乎掺杂了什么东西? 吸进去喉咙有点发痒,脑袋也隐隐发沉。 “不会是毒瘴吧??” 凌笃玉赶紧从空间里找出几株有清心解毒功效的草药,揉碎了塞进嘴里。 苦涩的汁液在口腔里蔓延,那股晕眩感才缓解了一些。 随即凌笃玉又撕下一块粗布条,用灵泉水浸湿,捂住口鼻总算让呼吸顺畅了点。 “这鬼地方,真是名不虚传。”她暗自咒骂,脚步却不敢停。 衣服被刮得更破了,就连脸上也添了几道血痕。 凌笃玉时刻对照着地图和自己判断的方向,以确保自己没有走错路。 在这种地方迷路,下场可能比被郭崇鸣抓住还惨! 直到下午,雾气才渐渐散开一些。 凌笃玉发现自己走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脊上。 站在这里,能看到远处那座巍峨的山脉轮廓…. 夺魂天。 而身后,断肠崖的大部分已经被她甩在身后。 “总算……快走出这鬼地方了。”凌笃玉长长地舒了口气。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赶路和紧张戒备,让她的体力消耗巨大。 还好有灵泉水支撑着,不然一天都坚持不了! 凌笃玉找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休息,从空间取出点心小口地吃着。 就在凌笃玉吃着点心眺望夺魂天的同时…. 漠原镇通往北方的大道上,烟尘滚滚。 郭崇鸣一身风尘仆仆,端坐在一匹黑马上,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他的身后是三百名精锐死士,人人默不作声。 只有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雷响,透露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几天他们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赶路,换马不换人,终于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这北境边境。 郭川策马从前面赶回,靠近郭崇鸣身边说道: “大人,已经按您的吩咐,将画影图形发往周边关卡,也派了人手重点搜查北边山林。” “另外,我们的人控制了镇衙门。” “还有那个管流民采药的郑婆子和多嘴的镇民都单独看管起来了。” 郭崇鸣微微颔首,目光扫视着远处的镇子: “镇子里都搜过了?” “搜过了,角角落落都没放过!” “属下确认没有‘卢小宝’的踪迹。” “根据流民和镇民的说法,她确实是在北边林子‘走失’的,时间对得上。” “北边……”郭崇鸣看向那片莽莽山林,“那片林子后面,是什么地方?” “回大人,根据本地人说的和地图所示,北边是断肠崖,过了断肠崖,就是夺魂天。” “翻过夺魂天,再往北……就是漠城地界了。” 郭川回答道。 第94章 一线生机 “断肠崖…夺魂天…” “过了就是漠城?” “看来她的目的地就是漠城!” “倒是会挑地方。” “以为躲进这种绝地就能高枕无忧了? “幼稚!” 郭崇鸣说完便手一挥: “传令!留下五十人,以漠原镇为中心,继续给本官拉网式搜查! “难说她会折返镇内躲藏!” “重点要查北边山林和断肠崖边缘!” “其余人,随我直接去往断肠崖与夺魂天之间的隘口!” “还有在通往漠城的必经之路上再增加两倍人手!” “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能躲过我的天罗地网!” “大人,那断肠崖和夺魂天山势险峻毒瘴重重,还有猛兽出没….” “我们大队人马怕是..…” 郭川有些迟疑。 “怕什么!”郭崇鸣打断他,“我们走大道,绕行至两山之间的隘口!” “虽然多花点时间,但稳妥!” “她一个人徒步翻山,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我们的马!” “我们就在前面等着她自投罗网!” 郭崇鸣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 “趁着萧鼎如今不在城内…再传我私令,通知漠城太尉,让他即刻封锁漠城城门!” “一旦发现形迹可疑,符合‘卢小宝’特征之人,立刻拿下!”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大人!” 郭川心头一凛,知道郭崇鸣这是下了血本了,势必要一举拿下“卢小宝”。 大队人马沿着大道朝着北方两山之间的隘口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卷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漠原镇里,气氛异常压抑。 官兵和黑衣死士的频繁调动,让所有人都感到大事不妙。 郑婆婆又一次被关在小黑屋里接受盘问,问完话后她脸色苍白地回到了流民聚集区。 目光看向北方,郑婆婆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造孽啊。” 阿林嫂凑过来,小声问: “婆婆,那些官爷……真是来找小宝的?” “她到底……” 郑婆婆一把捂住她的嘴,紧张地四下看看,低喝道: “别问!不想死就别瞎打听!” “那丫头……哎,只盼着她命大吧。” ….. 凌笃玉终于在天黑透前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断肠崖。 当她脚踩在植被恢复正常的平坦地面上时,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 但她来不及庆幸,因为前方还有那座阴影几乎将天空都遮蔽了的夺魂天,已经近在眼前。 远处,似乎隐约能看到一些灯火,像是村落或者驿站。 不能去! 凌笃玉瞬间警醒。 郭崇鸣的人肯定已经反应过来了,山下必然有埋伏或者盘查。 她现在这副狼狈样子,一看就是刚从山里出来的,一露面就得被抓。 凌笃玉找了个隐蔽的灌木丛藏好,探头仔细观察。 果然,在山脚通往大道的岔路口,能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火把光芒…还有士兵巡逻的身影。 “动作可真快……” 凌笃玉心中一沉。 看来直接走这条路混过去的想法行不通了。 缩回身子,凌笃玉靠着冰冷的树干坐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 这条“路”,究竟还要走多久才能看到头? 断肠崖已经耗去了她大半的力气和储备,夺魂天看起来比断肠崖只强不弱。 前有险山,后有追兵,几乎是无路可走。 “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里?” 凌笃玉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她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远处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她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没在黑暗的灌木丛中。 远处走来两个穿着皮袄背着弓箭猎户打扮的人,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看样子是准备趁夜上山。 “……妈的!” “官府突然封了山脚,还设了卡子,说是搜捕什么逃犯?” “害得老子打到的山货都卖不出去了!”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抱怨道。 “嘘!小声点!你不想活了?”另一个声音略显苍老的猎户压低声音“我听镇上的关麻子说,不是普通逃犯,是都城来的一位姓郭的大官亲自带兵抓人” “悬赏高得吓人!!” “好像是个半大的小子……哦不对,后来又说可能是个丫头片子!?” “丫头片子?你扯淡吧?” “什么丫头片子能劳动都城大官跑咱这穷山恶水来?” 粗嗓门不信。 “谁知道呢?” “反正现在风声紧,我看咱们这几天也别往夺魂天深处去了,就在外围转转得了。” “听说那逃犯可能就是往山里跑了,别撞上了晦气。” 老猎户说道。 “怕个球!一个毛孩子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夺魂天深处那鬼见愁的山涧,听说最近好像有点异常动静? “不会是那逃犯躲进去了吧?” “鬼见愁?你可拉倒吧!那地方邪性得很,老一辈都说有去无回,谁敢去?” “我看那逃犯要真进了那里,也不用官府抓了,八成已经喂了山魈野鬼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凌笃玉却听得心脏砰砰直跳。 都城郭姓大官亲自带队! 官府设卡! 悬赏捉拿! 目标明确就是她! 郭崇鸣这厮竟然亲自来抓她了! 而他们提到的“鬼见愁”山涧……有异常动静? 暂且想不通。 既然常规路线走不通,山下又有重兵把守….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往更危险的地方去! 那个“鬼见愁”山涧,连本地老猎户都视为禁地,官兵大概率也不会轻易深入搜查。 如果那里真有什么异常,说不定是她的一线生机! 或者,至少能让她暂时摆脱追兵,绕开封锁线! 但留在原地,或者试图硬闯关卡,那绝对是十死无生! 凌笃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鬼见愁……那我就去会一会你这‘鬼见愁’!” 第95章 阴差阳错 “接下来走大道?” 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连这边都有这么多追兵,郭崇鸣那条老腊肠肯定在每条能走人的路上都设好了卡子。 哼,就等着她自投罗网呢! 凌笃玉只能绕着断肠崖那硌脚又扎人的边缘,在密不透风的丛林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 走着走着,凌笃玉感觉自己这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荆棘条毫不客气地往她身上脸上直抽,那件本来就破的粗布衣服,现在更是成了条条装。 不过总比裸奔好吧? 她的眼睛时刻瞪得像个铜铃,耳朵也得竖得跟兔子似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凌笃玉的心脏漏跳半拍。 林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月光勉强能让她看清脚下是不是悬崖还是猎户挖的陷阱。 累?那是真累!! 感觉肺都快喘出来了,两条腿沉得像是灌满了铅,每抬一下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 身上刮破的口子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不能停……停了就真完了……” 凌笃玉咬着牙,心里头就靠着这股劲儿在硬撑着。 直到自己眼前开始发花,脚步也开始打晃的时候,她才敢找个相对隐蔽的树根或石头后面,飞快地从空间掏出水囊抿上一口灵泉水。 喝了灵泉水,酸痛的肌肉得到了缓解,精神也跟着振作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这灵泉水再神奇,也没法让她变成不知疲倦的铁人。 连续的高强度逃亡和高度紧张的精神压力,对身体的消耗是巨大的。 凌笃玉明显感觉到,每次喝下灵泉水后,那种“恢复”的效果似乎在减弱,维持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至于乳白色水滴? 得留着进入夺魂天后再服用。 “得快……再快一点……” 凌笃玉不敢贪多,把水囊放回空间便继续拖着身体往前挪动。 就这么走走停停,靠着一夜四次的灵泉水硬顶着。 当她再一次拨开挡在眼前的潮湿藤蔓时,天边依旧是一片沉沉的墨蓝。 嗯,离天亮还早。 而前方的地势陡然发生了变化。 断肠崖那庞大的黑影似乎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座仿佛连接着天地的巨大山脉轮廓。 夺魂天,到了!! 在这两座险山之间,形成了一个相对低洼的隘口。 凌笃玉立即躲到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后面,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隘口。 奇怪…… 太安静了。 预想中的火把通明,官兵林立和戒备森严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隘口那里黑灯瞎火的。 别说人影,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怎么可能?”凌笃玉心里直犯嘀咕,“郭崇鸣会好心放过这里?” “难道有诈?” 她伏低身子,几乎把整个人都贴在了潮湿的地面上。 竖起了耳朵,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听觉上! 风声,虫鸣,还有远处不知名野兽隐约的嗥叫……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没有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没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没有压低嗓音的交谈声。 甚至连马匹打响鼻的声音都没有。 静得让人心里发怵。 凌笃玉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潜伏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反复确认。 此地确实没有人! 郭崇鸣居然真的没有在这个通往夺魂天的咽喉要道上设防?! 虽然想不通为什么,但活命的机会就在眼前! 于是凌笃玉不再犹豫,从那块大石头后面猛地窜出,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像一道贴地疾掠的影子头也不回地冲过了那片隘口… 一头扎进了夺魂天山脉之中。 就在凌笃玉侥幸穿过隘口的同时,几十里外的大道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停!原地扎营!休息!” 郭崇鸣略带疲惫的声音在队伍中响起。 这道命令对于已经连续赶路几天几夜,人困马乏的队伍来说,简直如同天籁! “呼….总算能歇会儿了……” “唉,老子这屁股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快,找地方生火,再弄点热乎的吃食……” 士兵和死士们低声抱怨着。 他们揉着酸痛的腰腿,纷纷下马,开始搭建临时营地。 郭崇鸣被郭富贵扶着,有些脚步虚浮地走下马车(后期他实在撑不住骑马了,换了马车)。 他脸色蜡黄眼袋深重,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也有些散乱,锦袍上沾满了尘土。 哪里还有半点都城高官的威仪? 整个人像是被妖怪抽走了精气神! 郭崇鸣感觉自己的老骨头都快散架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不酸。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比骑马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得移了位。 脑袋更是昏沉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浆糊。 “老爷,您慢点。” 管家郭富贵赶紧搬来一个软垫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搀着郭崇鸣坐下。 又递上一个水囊说道: “您喝口水,润润嗓子。” 郭崇鸣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却丝毫没能驱散他心头的燥郁和身体的疲惫。 他看着周围忙碌着扎营的士兵,眉头紧锁。 郭川安排好警戒哨后,走了过来,抱拳道: “大人,已经安排下去了,营地在道路背风处,明哨暗哨都布置妥了。” “兄弟们……确实都到极限了。” 郭崇鸣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还有多久能到预定设卡的那个隘口?” “回大人,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和路线,等绕过这断肠崖的边缘..” “估计……明天晌午前后能抵达夺魂天与断肠崖之间的那个隘口。” 郭川估算了一下回答道。 “明天晌午……”郭崇鸣低声重复了一句,脸色更加难看了。 “太慢了!!” 第96章 自信满满 “大人,弟兄们实在是……人马皆疲。” “若是我们再强行赶路,恐怕未到隘口,就要非战斗减员了。” “而且,那隘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我们提前一天半天赶到,意义或许……并非那么大。” “意义不大?”郭崇鸣忽的提高了音量,“你懂什么!?” “那凌三(卢小宝)诡计多端,身手不凡!” “刘霸天那么多人,说灭口就灭口了!” “谁知道她会不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 说完,郭崇鸣喘了口气感觉一阵头晕,缓了缓才继续道: “不过……你说的也有点道理。” “那断肠崖是什么地方?凶险无比!!” “就连本地猎户都不敢轻易深入核心区域!” “她凌三就算再厉害,难道还能是铁打的不成?” 他像是在说服郭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从北边林子‘走失’,满打满算才几天?” “就算她当天开始翻山,不吃不喝不睡觉,仅靠着两条腿就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穿过整个断肠崖,到达另一头的隘口?” “哼,简直是痴人说梦!!” 郭崇鸣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他下意识地选择了这个对他自己最“有利”的推断。 现在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停下来休息,而“凌三不可能这么快”无疑是最好的借口。 “就算她运气好,没死在断肠崖里!” “现在估计也还在那鬼山沟里挣扎呢!” 郭崇鸣下了结论,挥了挥手,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意味: “就让她在山里多活一晚!” “我们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快马加鞭赶到隘口,给她来个瓮中捉鳖!” “看她还能往哪儿跑!” 看了一眼忙碌的营地,郭崇鸣又补充道: “让伙夫弄点热汤热水,大家都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明天,谁也不准给本官掉链子!” “是!大人!” 郭川见郭崇鸣主意已定,也不再劝说,行礼后便退下去安排相关事宜了。 郭崇鸣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试图缓解那几乎都要炸开的头痛。 他在脑子里反复盘算着: 断肠崖的艰险…时间的短促…一个半大孩子体力的极限…… 所有这些因素叠加起来,都指向一个结论…. “凌三”绝无可能在他之前到达隘口! 这个结论让郭崇鸣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疲惫感很快就淹没了他的意识。 甚至在营地尚未完全搭建好时,他就靠在垫子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郭崇鸣算计了很多,甚至高估了“凌三”的狠辣和果决,但他唯独算漏了一点。 凌笃玉根本就不是他认知中的“正常人”! 她的身体里藏着来自异世的灵魂和保命的灵泉空间。 正是这超出常理的一环,让郭崇鸣因为一时的大意误判,错过了在隘口堵住凌笃玉最好,也是几乎唯一的机会! 此刻,被他认定还在断肠崖里挣扎的凌笃玉,已经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儿越过了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防线,潜入了夺魂天。 一个在营地的篝火旁酣然入睡,一个在漆黑的山林中亡命狂奔。 命运的轨迹,就在这一个看似微小的误判中悄然发生了偏转。 进入了夺魂天的地界,凌笃玉感觉像是闯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断肠崖虽然也险,好歹还有点天光能看清个大概。 可这儿,一踏进来,光线就跟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似的,骤然暗了下来。 头顶上全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树冠。 那些树也不知道活了几百年还是上千年,一棵棵粗壮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树干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和叫不出名字的藤蔓,透着一股子原始森林的气息。 空气中带着一股子腐烂叶子和湿泥混合的味儿,闷得人胸口发慌。 静,太静了。 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和脚下偶尔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连鸟叫虫鸣都稀少得可怜。 凌笃玉强撑着又往前挪了一段,感觉视线开始一阵阵发黑,两条腿软得像煮过了头的面条,随时都能跪下去。 她知道,自己真的到极限了。 再不停下来休息,不用等郭崇鸣来抓,也不用等什么毒瘴猛兽,自己就得先交代在这儿。 “不行了……必须停下……” 凌笃玉扶着身边一棵需要五六人才能合抱的古树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抬头看了看这些参天古木,心里飞快地盘算。 睡地面? 那就是给野兽送夜宵! 这老林子里,指不定有什么玩意儿晚上出来溜达。 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目光扫过眼前这棵巨大的古树,它的枝桠粗壮有力,离地足有四五丈高,而且枝叶异常茂密就像个天然的绿色堡垒。 “就它了!!”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恐惧。 凌笃玉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臂,开始往上爬。 树干粗糙,布满了裂纹和疙瘩,反而给她提供了很好的着力点。 像只疲惫但执着的树懒,凌笃玉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 每向上一点,都感觉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手臂和腿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坚持住,快到了!” 但凌笃玉不敢松劲,咬着牙,心里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 终于爬上来了! 凌笃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了上去。 枝干比她想象的还要宽敞,甚至能并排躺下三四个人不止。 浓密的枝叶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形成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空间。 从下面往上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藏着个人! “太好了……” 凌笃玉心里一松,那股强撑着的劲儿瞬间泄掉,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粗糙的树皮上。 她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度足够,一般的野兽肯定上不来。 隐蔽性也好,就算有人从下面经过,不特意抬头仔细搜寻也发现不了她。 凌笃玉甚至没来得及多想什么,眼睛一闭,脑袋一歪,直接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这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 第97章 生机勃勃 等凌笃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外面的天光已经不再是黑夜的墨蓝。 但也绝非明亮的白日,而是一种灰蒙蒙的色调,像是永远散不开的阴天。 “什么时辰了?” 凌笃玉迷迷糊糊地想起身,结果全身一阵剧烈的酸痛袭来。 “嘶…” 尤其是胳膊和腿,跟被拆开重组过一样,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凌笃玉勉强撑起身子靠在主干上,仔细地感受了一下。 树下的林子里依旧是一片死寂,连点阳光影子都瞧不见,也分辨不出具体的时辰。 但凭感觉,怎么也得是午后了。 “居然睡了这么久……” 凌笃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睡了一觉精神头确实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昏死过去的状态了。 她没有立刻下树。 下面情况不明,自己这身体虽然睡了一觉,但远未恢复到最佳状态。 现在贸然下去,遇到危险跑都跑不动。 “不能急啊……得再缓缓。” 养足精神,才能应对这夺魂天里未知的危险。 郭崇鸣的追兵或许暂时被甩开了,但这座山本身….恐怕比追兵更可怕。 “咕噜噜…咕噜噜…” 凌笃玉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当初在客栈打包的剩饭剩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饭菜味道还是很好,热乎乎的饭菜下肚太舒服了。 (空间有保鲜功能) 这一顿她吃得格外香甜。 吃完饭感觉胃里踏实多了,但身体的深层疲惫和暗伤还在。 休息片刻凌笃玉意识便进入了空间,泉水眼中已然有了几滴乳白色水滴。 靠近了闻了闻,一股比普通灵泉水更加浓郁的清灵气息散发出来,让她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赶紧将几滴乳白色的液体引入了口中。 水滴入喉带着一种温润却磅礴的力量,迅速地流向四肢百骸,渗入她的每一寸肌肉,甚至每一个疲惫的细胞之中。 “唔……” 凌笃玉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浑身上下那无处不在的酸痛感在这股暖流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焕发生机的力量感。 连之前因为过度消耗而隐隐作痛的经脉都感到了一阵熨帖的舒适。 几滴而已,效果却比喝上好几大口普通灵泉水强得多了!!! “好东西啊!真是保命的好东西!” 凌笃玉感叹道。 这水滴以后不到万不得已,自己绝对不能轻易动用。 出了空间,身体状态恢复了大半凌笃玉这才有心思关注自身的情况。 低头一看,自己身上那套粗布衣服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跟乞丐装没两样。 而且上面全是泥土,汗渍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散发着不好闻的气味。 穿着这身,先不说行动不便,光是这味道….在丛林里就容易暴露自己。 “得换掉。” 再次从空间取出了清水和一套粗布衣服,凌笃玉脱掉身上那堆破烂布条,用清水浸湿布巾仔细地擦拭身体。 当换上干净衣服的那一刻,那种洁净干爽的触感让她几乎有种想哭的冲动。 凌笃玉将换下来的破布条和污水放进空间确保不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她重新背靠着古老的树干继续休息,透过枝叶的缝隙凌,笃玉警惕地观察着下方那片蕴藏着无数危险的森林。 夺魂天……这里到底藏着什么? 那个猎户口中的“鬼见愁”又在哪个方向? 好好休息,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面对更险的境! 凌笃玉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依然不多。 …. 眼看日头升到头顶,又慢悠悠地往西边斜。 隘口处的郭崇鸣和一百五十号精锐正牵着马隐在道路两旁的树林子里,趴了快一整天了。 昨晚那股子要在隘口以逸待劳,瓮中捉鳖的劲儿,早就被太阳晒被山风吹得差不多了…. 人马都憋着一股躁气。 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上的土。 士兵们更是难受,穿着甲胄的身子又闷又热,浑身痒得要命还不敢随便乱动,生怕弄出点声响惊了“鱼儿”。 只能互相挤眉弄眼,用气声抱怨。 “妈的,这得等到啥时候? “腿都麻了……” “谁说不是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头儿,那丫头会不会……压根没走这条路啊?” “闭嘴!大人说等,就老实等着!” 郭崇鸣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坐在一块被树荫半遮着的石头上,手里攥着马鞭,眼睛死死地盯着隘口那条蜿蜒小路,几乎要瞪出火来! 早晨过了,晌午过了,午后也过了… 林子里光线开始变暗,那条路上除了被风吹动的草叶,连只野兔都没蹦出来过!! 自己心里的那点笃定就像阳光下的冰块,一点点融化着。 “不可能……没道理啊……”郭崇鸣低声自语,眉头拧成了死疙瘩,“就算她没死在断肠崖,按时间算也该走到这儿了!” “难道……真在里面出了意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那小杂种能悄无声息地干掉刘霸天,能从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钻出来…. 绝不可能轻易死在断肠崖! 身边脚步声传来,是郭川猫着腰从埋伏点过来,他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疑惑。 “大人,”郭川压低声音,“这……眼看天就要黑了…” “弟兄们埋伏了一天,水米未进,是不是……” 郭崇鸣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嘶哑: “再等等!!” “说不定……说不定她就快到了!” “天黑前,她一定会出现!” 郭川看着郭崇鸣那执拗的神情,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只能应道: “是,大人。” “卑职再去督促弟兄们打起精神。”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隘口内的光线迅速变得昏暗模糊。 凌笃玉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郭崇鸣“霍”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郭川赶紧伸手扶住他。 “大人!” 郭崇鸣一把甩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脸色在暮色中难看至极。 第98章 龙潭虎穴 “不等了!收队!” “原地扎营!埋锅造饭!” 郭崇鸣那句“收队”刚出口,隘口两侧就跟开了锅似的。 “哎哟我的亲娘诶,可算能动了……” “老子这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快快,扶我一把,老腰僵了…” “….…” 刚才还死寂一片的灌木丛里,呼啦啦钻出来一百多号人。 一个个都龇牙咧嘴地揉胳膊捶腿,活动着跟木头桩子似的身体。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了起来。 架在上面的行军锅里,热水翻滚。 丢进去的干粮和肉干慢慢化开,散发出带着点焦糊气的食物香味。 有热乎乎的东西吃总算让这群汉子的脸色好看了些,纷纷围拢过去,眼巴巴地盯着锅里。 可郭崇鸣没这胃口。 他背着手,在那顶临时支起来的帐篷前头来来回回地走,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小石子咯吱作响。 那张本来还算端正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烦躁。 郭川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热汤小心翼翼凑过来: “大人,您也一天水米未进了。” “多少喝点,暖暖胃。” 郭崇鸣跟没看见似的,一挥手差点就把碗打翻。 他盯着郭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郭川,你说!那小畜生……她到底钻哪个耗子洞去了?!” 郭川把碗往旁边石头上一放,沉吟了片刻,才谨慎开口: “大人,依卑职看,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她还在断肠崖里头,许是遇着麻烦了。” “比如塌方,迷路或者碰上了硬茬子的野兽,给耽搁了。” “这其二嘛……她会不会……已经赶在咱们前头,过了这隘口进了夺魂天了?” “在我们前头?!”郭崇鸣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声调猛地拔高,眼睛瞪得溜圆,“你是说,她比咱们算的,快了一天还多?!” “她是长了翅膀飞过去的?!啊?!” “大人息怒,”郭川把头埋得更低,“卑职只是猜测。” “可这丫头….确实邪门….咱们不能拿寻常半大孩子来衡量。” “刘霸天那事儿,就是摆在眼前的例子。” 郭崇鸣不说话了。 刘霸天和他那几个手下,死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现场连点像样的打斗痕迹都没有! 那事儿绝不是普通流民或者一般匪类能干出来的! 一股凉气,悄悄地从他的尾椎骨爬上来,瞬间窜遍了全身。 如果……如果那小畜生真的已经进了夺魂天…. 那他郭崇鸣带着百来号人,跟傻子似的在这山沟子里趴了一整天,算怎么回事? 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行!绝对不行!! 郭崇鸣眼睛里那点残存的理智被一股子狠厉彻底取代,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 “传我的令!今晚都给老子吃饱喝足,把精神头养足了!” “明天天一亮,就进夺魂天!” 郭川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劝: “大人!您要亲自进去?” “那夺魂天可不是善地!老辈人传下来的话不是瞎说的! “里头毒瘴迷窟和吃人的野兽…啥邪乎玩意儿都有!” “咱们这大队人马进去,根本就摆不开阵势,施展不开啊!” “不如让卑职带一队山地功夫好的弟兄进去搜,您在外头坐镇,也好……” “放你个屁!”郭崇鸣直接爆了粗口,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郭川脸上,“我必须去!” “不亲眼看着那小杂种断气,不亲手把东西拿回来,老子就是把龙椅搬来坐着也睡不着!” 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这回,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再溜了!” “就是把夺魂天每一寸土都给老子翻过来,也得把她揪出来!” “活的,老子要生剐了她! “死的,老子也要鞭尸!” 郭川看着自家大人那近乎癫狂,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再说什么都是白搭,只能把满肚子劝诫的话咽回去,抱拳躬身道: “是!大人!卑职……这就去挑人,准备进山的东西!” 郭崇鸣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郭川转身快步消失在了篝火光影里。 郭崇鸣独自站在原地,他已经在隘口失算了一次,白白放跑了最佳时机。 这一次,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郭崇鸣也得蹚过去! 他输不起! 就在山下隘口篝火通明的时候,夺魂天的凌笃玉正靠坐在粗壮的枝桠上。 她就着灵泉水刚吃了一点肉干,状态比昨天刚逃进来时好了不知多少。 但凌笃玉的神经却一点也没放松。 树下方的老林子,黑得像是泼了浓墨, 此时静悄悄的只能偶尔听到一些细微窸窣声,可能是夜行动物?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空气里那股子腐烂的怪味,似乎比白天更浓了。 凌笃玉不知道郭崇鸣已经带着大队人马堵在了山外,更不知道对方因为没逮住她,已经恼羞成怒,准备天一亮就进山搜捕。 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短暂的休整结束了。 这夺魂天绝不会因为她休息了一天就对她客气半分。 前面的路,只会比断肠崖更险,更莫测。 凌笃玉将水囊盖好,收回空间。 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 “该动身了。”凌笃玉在心里对自己说。 无论前面等着的是什么,她都不能长时间停在这里。 停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第99章 前后夹击 第二天清晨凌笃玉在树上小心活动了一下睡得有些发僵的身体。 感觉自己体力恢复了不少,但身体的那种“虚”感,还在骨头缝里隐隐残留。 不能再耽搁了。 凌笃玉灵巧地从树冠层爬了下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我得尽快翻过这夺魂天……” 凌笃玉心里念叨着,将那把锋利的弯刀握在手中,选定了一个大致向北的方向开始前行。 对付几个地痞流氓,甚至像刘霸天那样的恶霸,她凭借出其不意和灵泉水的辅助,还能周旋一二…. 可要是对上一群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士兵? 那真是蚂蚁撼树,找死! 自己唯一的生路,就是在这座吃人的大山被彻底围困之前,穿过去!! 林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踩断枯枝和拨开草丛的细微声响。 走了大概小半天,日头估计已经升到了头顶,但林荫浓密,光线依然昏暗。 “咔擦咔擦” 就在这时,凌笃玉耳朵一动,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还夹杂着如同呜咽般的嘶吼。 凌笃玉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瞬间伏低,借助一丛茂密的灌木隐藏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条缝隙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一片空地上有两只形态怪异的野兽正低着头,疯狂啃食着地上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看羽毛残留,似乎是只不幸的山鸡或者大鸟?? 这两只野兽约莫有七八十斤重,站起来恐怕得到她腰部以上,约有一米一左右的高度。 它们周身覆盖着浓密暗棕近黑的毛发,四肢异常粗壮有力,指爪尖锐得像铁钩! 最让人心底发毛的是它们的脸! 那张脸不像寻常野兽,反倒有几分像扭曲的人形! 眼眶深陷,鼻梁塌陷,吻部突出,露出沾着血丝的獠牙! 一双眼睛是浑浊的黄褐色,此刻正闪烁着凶戾的光芒。 “难道是…山魈?!” 凌笃玉以前只在一些志怪杂谈里听说过这种东西,说是深山老林里的精怪,力大无穷。 还能生撕虎豹!! 没想到这夺魂天里真有这东西! 她心里立即打定主意: 绕路走!绝不能招惹!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好对付。 凌笃玉屏住呼吸,准备悄然后退。 可就在这时,其中一只正在大快朵颐的山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浑浊的黄褐色眼睛精准地锁定了凌笃玉藏身的灌木丛! “呜!”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放下了嘴边的食物。 “被发现了!” 凌笃玉心下一惊,暗道不好。 那山魈四肢着地,速度快得惊人,几下就窜到了凌笃玉藏身的灌木丛前! 但它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隔着灌木用那双令人不适的眼睛死死盯着凌笃玉。 凌笃玉全身肌肉紧绷,弯刀横在胸前,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她在计算着,是立刻暴起攻击? 还是寻找机会逃跑? 就在这紧张的对峙时刻。 “咿…呀…!” 林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鸟鸣声。 这声鸟鸣不似寻常鸟鸣,更像是某种信号! 那两只山魈听到这声音,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狂躁的血色! “嗷!!!” 原本还在观望的那只山魈也发出一声嘶吼,两只山魈一前一后,如同两道黑色旋风,猛地朝凌笃玉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 “该死!” 凌笃玉暗骂一声,知道避无可避! 她身体反应极快,侧身,拧腰,挥刀! 动作一气呵成! “锵!” 弯刀格挡开第一只山魈抓向她面门的利爪,那爪子竟坚硬如铁! 同时,凌笃玉脚下步伐急错,勉强躲开了身后另一只山魈掏向她后心的袭击。 好快的速度! 好大的力气! 凌笃玉心中骇然。 身体本就未完全恢复,此刻面对这两只速度奇快配合默契的山魈前后夹击,顿时陷入了苦战。 凌笃玉只能勉强周旋,弯刀舞动,护住周身要害。 “嗤啦!” 一只山魈的利爪擦着她的衣袖划过,粗布应声而裂,在凌笃玉手臂上留下了三道火辣辣的血痕。 凌笃玉反手一刀劈去,那山魈却敏捷地跳开,刀锋只削下了几缕黑毛。 另一只山魈趁机从侧面扑上,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凌笃玉急忙矮身,刀锋上撩,想逼退对方, 这样下去不行! 这两只山魈太过灵活又皮糙肉厚,她的攻击难以给它们造成致命伤,而自己的体力却在飞速消耗。 久守必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 两支利箭从侧后方的林子里激射而出! 并非射向山魈,而是深深钉在了两只山魈脚前不到半尺的地面上! “嗡嗡” 箭尾都在颤动。 那两只狂躁的山魈动作一滞,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过恐惧! 它们对着箭矢射来的方向龇了龇牙,发出几声不甘的低吼,随即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几个跳跃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连地上的“美食”都顾不上了。 危机瞬间解除。 凌笃玉握着弯刀警惕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这林子里居然还有人? 是猎户? 可这箭法……未免太准了些,而且似乎对山魈的习性很了解。 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 第100章 详细地图 只见从林木阴影处,走出来一个人。 看清来人模样,凌笃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那是一个老婆婆,身形很高,甚至比一般男子还要高出些许。 但她的背微微佝偻着,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布衣。 头发是花白的,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 脸上……脸上的皱纹并不像寻常山村老妇那般深刻纵横,只是眼角和嘴角有些细密的纹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眼珠颜色很深,看过来的时候,仿佛能穿透人心。 这老婆婆……给人的感觉很奇怪。 凌笃玉暗自提高了警惕。 那老婆婆手里拿着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弓,背上背着箭囊,她走到近前看着凌笃玉,脸上露出一个算是和善的笑容热情道: “小姑娘,没吓着吧?” “这深山老林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凌笃玉没有放松戒备,微微颔首: “多谢婆婆出手相助。” 言简意赅,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老婆婆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哎呀,不用谢不用谢,碰上了就是缘分。” “我姓师,住在这山里头,大家都叫我师婆婆。” “我那老伴儿啊….前几年没了,就剩我老婆子一个人,靠采点山货和蘑菇过活。” “刚在附近采果子就听到这边动静不对,赶紧过来看看,果然是那两只遭瘟的山魈又在惹事!” “不过它们一般不害人。” 她说话语速不快,但很流畅。 目光又在凌笃玉破损的衣袖和手臂的血痕上扫过,关切地问: “哎哟,你受伤了?” “严不严重?” “那山魈爪子脏,可别感染了。” 凌笃玉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往后收了收: “皮外伤,不碍事。” “婆婆说……那山魈一般不害人?” 师婆婆叹了口气,摇摇头: “也说不好。” “这东西邪性得很,平时胆子不算大,但有时候,尤其是听到某种特定的怪鸟叫声,就会跟发了疯一样,攻击性特别强。” “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太危险了!” 说完,她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热情的笑容: “你看这都快过晌午了,你一个人也没个去处。” “要不,跟婆婆我回家去坐坐? “我那儿有自己采的草药,给你伤口敷上稳妥些。” “顺便喝口水,歇歇脚。” 凌笃玉心中警铃大作。 一个独身老妇人,住在这种连猎户都不敢深入的夺魂天深处? 还能驱赶山魈? 这太不合常理了,她下意识就想拒绝。 然而,师婆婆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头一动。 “而且啊,”师婆婆压低了点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婆婆我在这山里住了几十年,对这夺魂天熟得很!” “我那儿啊,有自己画的详细地图,哪条路好走,哪儿有水源,哪儿是死路或者有危险,都标得明明白白!” “比你在外面弄到的那些简图可强多了!” 地图! 还是详细的夺魂天地图! 这对凌笃玉来说,诱惑太大了! 如果真有详细地图,自己穿越夺魂天的成功率和安全性将大大提高!! 师婆婆看着她脸上细微的变化,趁热打铁道: “你一个小姑娘家,孤身在这夺魂天里乱闯,跟送死没啥区别。” “跟我回去,拿了地图,认清了路,再走也不迟啊!” “婆婆我啊也是看你一个人不容易……” 凌笃玉内心激烈斗争。 这个师婆婆绝对有问题! 她的出现太巧合,她的身份也太可疑。 跟她回去,无异于踏入一个未知的陷阱。 但是……地图! 没有地图,自己就像个无头苍蝇,在这危机四伏的夺魂天里随时可能会迷路,踏入绝境或者撞上更可怕的东西。 跟人斗,至少她还有武器,还有灵泉水,还有几分周旋的余地。 跟这诡异莫测的大山和那些未知的凶兽斗,她可能会死得不明不白。 两害相权…… 凌笃玉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有些腼腆和感激的笑容,模仿着之前“卢小宝”那怯生生的语气: “那……那就麻烦师婆婆了。” “我……我确实迷路了,正愁找不到路呢。” 她决定赌一把! 为了那份可能存在而至关重要的地图! 同时,凌笃玉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师婆婆见她答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 “哎!好孩子,跟婆婆来吧,不远了!” 说着,师婆婆便转身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带路。 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特,微微弓着腰,脚步却异常稳健。 在这根本算不上路的山林间穿梭,如履平地。 凌笃玉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只手始终按在弯刀刀柄上,眼睛则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师婆婆的背影。 一路上,师婆婆显得对这里极其熟悉。 哪里该拐弯,哪里需要绕过一片危险的沼泽泥潭,哪里长着可食用的野果,她都一清二楚。 更让凌笃玉心惊的是,她们走了快两个时辰,竟然真的没有遇到任何大型野兽,甚至连毒蛇毒虫都很少见到! 终于,在穿过一片几乎不见天日的古树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她们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涧。 第101章 偷梁换柱 山涧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 而在溪流旁的一处平坦空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极其不协调的“屋子”。 那屋子看起来颇有些规模,墙体竟然是用规整的青灰色砖头砌成的! 在这深山老林里,砖瓦运输极其困难,能用砖石建房本身就透着诡异。 屋顶铺盖的不是寻常的茅草或树皮,而是一种凌笃玉从未见过的黑色藤草类植物!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扇门…. 那竟是一扇看起来十分单薄的灰色石门! 砖墙,黑藤屋顶,石门…… 这组合在一起,与其说是山野民居,不如说更像…… 某种古老的祭坛或者说不祥之地。 凌笃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这地方,太邪门了!! “吱呀” 师婆婆却仿佛毫无所觉,热情地推开那扇轻得出奇的石门笑道: “到家了,小姑娘快进来吧,外面凉。” “婆婆去给你找药。” 凌笃玉站在门口看着那黑洞洞的门口,手指紧紧攥住了刀柄。 她知道,自己恐怕是真的踏进了一个远比山魈更危险的龙潭虎穴。 但现在想回头,恐怕也晚了。 凌笃玉只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内透出,激得她汗毛倒竖。 这地方,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诶?快进来呀小姑娘,别愣着了。” 师婆婆站在门里,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过分热情的笑容,催促道。 凌笃玉知道此刻退缩反而更惹怀疑,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屋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墙壁高处几个狭小气窗的开口透进几缕微光,勉强能视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草药的清苦,有陈年木头的腐朽气,还有一种……淡淡的腥甜气。 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有些胸闷。 凌笃玉迅速打量了一下屋内。 出乎意料,里面并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简陋,反而……五脏俱全。 靠墙摆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面上放着几个陶罐。 角落里有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简易灶台,上面架着一口黑铁锅,灶台旁还有一个大水缸。 屋子里甚至有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隔了个过道边还有一张简陋矮榻。 墙壁上挂着一些风干的草药和兽皮,还有几串看不出材质的骨片饰品,家具物件虽都透着古旧但确实该有的都有,对于一个独居深山的老人来说,这“家当”未免也太齐全了些。 “来,小姑娘,坐这儿。” 师婆婆招呼她在桌旁坐下,自己则佝偻着身子在一个墙角的木箱里翻找起来,嘴里念叨着: “我记得止血草就放在这儿了……人老了,记性就不中用了…” 很快,她拿着一根草药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急切: “总算找到了!来,让婆婆帮你把伤口敷上。” “这草药效果可好了,敷上就不疼了,也好得快。”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拉凌笃玉受伤的手臂。 凌笃玉心中一凛,哪敢让她碰! 这来历不明的草药,天知道里面掺了什么? 下意识地把手臂一缩,凌笃玉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不好意思的说道: “不,不用麻烦婆婆了,我……我自己来就好。” “就是……走了这么久路,我有点渴了,婆婆您这儿有水吗?”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目光恳切地看着师婆婆。 师婆婆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凌笃玉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漾开了笑意: “哎哟,你看我,光顾着担心你的伤口了。” “水有,有!刚打的山泉水,甜着呢!” “你等着,婆婆这就去给你舀一碗来!” 说着,她放下那根草药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个陶碗,朝角落里的大水缸走去。 机会稍纵即逝! 凌笃玉飞快地瞥了一眼师婆婆的背影,确认她的注意力在水缸那边,同时心念急转地在空间里迅速搜寻。 幸运的是,她找到了一模一样的草药! 电光火石之间,凌笃玉以身体为遮挡,左手迅速地将桌上师婆婆拿来的草药扫入袖中,同时从空间里取出止血草,原样不动地放在了桌上原来的位置。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只在呼吸之间完成。 凌笃玉刚做完这一切,师婆婆就端着半碗清水走了回来。 “来,小姑娘,喝水。” “谢谢师婆婆。” 凌笃玉接过陶碗,喝了一小口。 (水是无毒的,“重点”是在那颗草药上) 第102章 热情好客 凌笃玉放下碗,很“自然”地拿起桌上那根被她调换过的止血草,对师婆婆说: “婆婆,这草药是直接嚼碎了敷上就行吗?” “对对对,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效果最好!” 师婆婆点着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那颗草药。 凌笃玉不再犹豫,当着师婆婆的面将几片草叶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 苦涩的汁液在口腔里弥漫开,这正是她熟悉的止血草味道。 将嚼碎的草药吐在掌心,撩起破损的衣袖,小心地敷在了手臂那三道血痕上。 草药敷上带来一阵清凉,疼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师婆婆在一旁看着,脸上笑容不变,赞道: “对,就是这样!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做事倒是挺利索。” 凌笃玉垂下眼睑,低声道: “以前……我在家里也跟着大人学过认点草药。” 继续扮演着怯生生但懂点事的孤女角色。 “也是个苦命的好孩子。”师婆婆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慈祥,“你看你这伤口刚敷上药,不好好休息可不行!” “这夺魂天里危险重重,你一个人带着伤乱跑….万一再遇上什么,可怎么得了?” 她伸手,似乎想拍拍凌笃玉的肩膀,凌笃玉身体一僵向后倾斜。 师婆婆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自然地收了回去,继续说道: “听婆婆的话,你先在婆婆这儿住下,等伤口结痂好了再走。” “婆婆这儿虽然简陋,但遮风避雨,一口吃的还是有的。” 凌笃玉心中冷笑,果然来了。 她抬起头,脸上适时的露出感激和犹豫: “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婆婆您呢?” “我……我还想尽快赶路……” “不麻烦,不麻烦!”师婆婆连连摆手,“婆婆我一个人也冷清,有你做个伴正好。” “至于地图…婆婆肯定会给你的,但不是现在。” “那地图有些复杂,我得好好给你讲讲上面的标记,哪些路能走,哪些地方千万去不得!” “等你伤好了,精神头足了,婆婆再仔仔细细说给你听,不然你现在拿了图,看不懂走错了路,岂不是更危险?” 呵呵。 这番话话说得滴水不漏,满是关切,将扣留地图的理由包装得合情合理。 凌笃玉知道此刻强硬拒绝绝非上策。 小脸上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乖巧道: “那……那就多谢婆婆收留了。” “等我伤好了,拿到地图就走,绝不多打扰婆婆。” “哎呀!好孩子,这就对了嘛!”师婆婆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你就安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自己家? 这鬼气森森的地方? 凌笃玉心里清楚,自己这是被“软禁”了。 师婆婆拖延时间扣着地图不放,绝对有所图谋。 不过,既然暂时走不了,那她就在这龙潭虎穴里,看看这位“热情好客”的师婆婆,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郭崇鸣天不亮就催促着队伍出发了。 连上伙夫还有奴仆有近两百号人再加上驮运物资的骡马,队伍拉得老长,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夺魂天。 他们踏入了夺魂天就仿佛闯进了一个潮湿闷热的巨大活物体内。 林子密不透风,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里面空气也不太流通闷得人胸口发堵,才走没多久,一行人就已经感觉受不了了! “他娘的,这什么鬼地方!都深秋了还这么闷!” 一个士兵低声咒骂着,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结果抹了一手背混合着汗水和林中湿气的黏腻。 “嘘!你小声点!别惊了马……” 他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士兵刚想提醒,可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唏律律…!” 侧前方一匹负责驮运帐篷等杂物的骡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 紧接着,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如同闪电般从旁边的灌木丛中窜出,狠狠一口咬在了那匹骡马的后腿上!!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眼神凶残的瘌痢头山狼! 它似乎饿极了竟不顾大队人马的气势,悍然发动了袭击。 “畜生!找死!” 负责押运那匹骡马的士兵反应极快,怒吼一声,手中长矛瞬间捅了过去! 那山狼很狡猾,一击得手立刻松口,它想要退走,但长矛速度更快! “噗嗤!” 长矛精准地刺入了它的腰腹! 山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就不动了。 然而,那匹被咬伤的骡马受惊过度,加上腿上传来的剧痛,彻底发了狂! 它拖着受伤的腿,嘶鸣着朝密林深处乱冲乱撞而去,背上驮着的物资散落了一地。 “拦住它!快去拦住它!” 小队长气急败坏地喊道。 几个士兵手忙脚乱地试图围堵,但那受惊的骡马力量极大,它撞开了一个士兵,眼看着就要冲散队形….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分毫不差地射穿了那匹疯马的脖颈! 疯马又往前冲了几步,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众人回头,只见郭川面无表情地收起弓,对着那小队长冷喝道: “管好你们的牲口!再有下次,军法处置!” “是!郭统领!” 小队长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领命,指挥手下人去收拾散落的物资和处理马尸。 郭崇鸣端坐在一匹黑马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的脸色黑得吓人。 这才刚进山多久? 就损失了一匹驮马和部分物资! 这鬼地方太恐怖了吧! “大人,这山林里的野兽……似乎格外狂躁。”郭川策马靠近,低声禀报,“而且,这才只是开始。” 他的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 队伍继续前行,骚扰接踵而至。 第103章 出师不利 有时是几只不知死活的豺狗远远地吊在队伍后面,它们绿油油的眼睛在林间闪烁,伺机而动。 有时是从树上突然垂下的毒蛇吐着信子,吓得前排的士兵一阵惊呼,慌忙用刀剑格挡。 更有嗡嗡作响的巨大毒蚊和不知名的飞虫如同乌云般笼罩过来,无孔不入地往人脸上和脖子上叮咬,驱之不散…. 咬得人奇痒难忍,烦躁不堪。 “啪!” 一个士兵忍不住狠狠地在自己脖子上拍了一巴掌,摊开手….掌心一片血迹和虫尸。 “妈的!这什么鬼虫子!痒死人了!” 士兵叫道。 “省点力气!注意警戒!” 带队的老兵低声呵斥,但自己也不时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那种无处不在的刺痒感。 马匹更是焦躁不安,不停地打着响鼻,甩动着尾巴和鬃毛试图驱赶蚊虫,队伍的行进速度大受影响!! 郭崇鸣坐在马上虽然受到的直接骚扰少些,但那种被虫蚁滋扰的感觉同样让他极其难受。 他感觉自己的官袍里面已经湿透,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精心打理的胡须也黏在了一起。 更让郭崇鸣心烦意乱的是,按照这个速度和状态,何时才能找到那个小畜生?!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队伍左翼传来!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士兵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小腿,他脸色青紫,身体正剧烈地抽搐着。 他的小腿上叮着几只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的蚂蚁!! 那蚂蚁的口器似乎带有剧毒! “是鬼嗜蚁!快!用火烧!” 队伍里一个见识广博的老兵骇然变色,急忙喊道。 旁边的同伴手忙脚乱地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一块布条,凑近那士兵的小腿。 火焰灼烧下,那几只黑蚂蚁这才松开口器掉落在地,但被叮咬的地方已经迅速肿胀发黑,流出黄绿色的脓水…. 那士兵的抽搐也逐渐微弱下去,大概是活不了了。。 一股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悄然蔓延。 这才进山短短两个时辰,就非战斗减员一人! 这夺魂天,果然名不虚传! 郭崇鸣气的手一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躁: “停下!都停下!” 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些的坡地停了下来,士兵们抓紧时间喝水,处理被蚊虫叮咬的伤口,气氛凝重又压抑。 郭崇鸣跳下马,走到那名中毒身亡的士兵尸体旁,只看了一眼就厌恶地别过头去。 他环顾四周,入目皆是遮天蔽日的古木和纠缠的藤蔓,根本望不出多远。 “郭川” 郭崇鸣厉声喝道。 “卑职在!” 郭川快步上前。 “这样下去不行!” “人多目标大,队伍行动迟缓,简直就是给这山里的毒虫猛兽送菜!”郭崇鸣胸口起伏,“我们耗不起!必须改变策略!” “传令!以十人为一队,分头行动!” “给老子撒开网去找!” 郭川闻言一惊: “大人,分兵?这山里情况复杂,分兵是否太过危险?” “若是遇上大股野兽……” “危险?呆在一起就不危险了吗?!”郭崇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那小畜生只有一个人,目标小,我们大队人马行动动静太大! “我们永远别想找到她!分头找机会更大!每个小队都必须配备熟悉山林的老兵和猎户做向导!” “都带上信号箭,发现踪迹,立刻发射信号,周边小队迅速支援!” 随即顿了顿,补充道: “把我们花重金从那些老猎户手里弄来的地图,复制分发给每个小队的队长!” “你告诉他们,重点搜寻可能有藏身之处的地方,例如山洞密林和水源附近!” “还有别忘了地图上那些标注不详被视为险地的区域更要仔细排查!那小畜生狡猾的很!” “她很可能就藏在那些地方!” 看着郭崇鸣如此决绝的神色,郭川知道军令已下,无法更改,只能抱拳领命: “是!大人!卑职这就去安排分队和地图分发!!” 很快,近两百人的队伍被迅速打散,重组成了十几个小队。 每个小队都配备了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或本地向导,拿到了复制的地图。 地图绘制得还算详细,山川河流主要路径都有标注,但在几处核心区域,特别是那被称为“鬼见愁”的山涧附近….却是一片模糊,只简单地标注了“大凶,勿入”的字样。 郭崇鸣站在坡地看着一队队士兵按照指定的方向消失在丛林之中,他深吸了一口闷热潮湿的空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因为焦灼而隐隐作痛。。 “记住!在傍晚之前无论有无发现,所有小队必须回到此地集合!” “违令者,斩!” 郭崇鸣对着最后出发的一支小队吼道。 林子重新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寂静,只剩下他身边负责护卫的二三十名亲兵和驮着主要物资的骡马。 时间,一分一秒都在流逝,郭崇鸣内心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叫“凌三”的小畜生此刻就藏在这座山的某个角落。 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她! 否则……一月之期….! 而此刻,分散开来的搜索小队也各自面临着不同的挑战和未知。 他们拿着地图,一步步地深入这片被当地人视为禁地的夺魂天腹地。 却不知,他们搜寻的目标正身处一个连地图上都未曾详细标注更为诡异的险地之中… 第104章 三更半夜 夜色渐深,师婆婆将屋内唯一那张铺着兽皮的矮榻让给了凌笃玉,自己则在整理另一张简陋小榻。 “小姑娘,你身上有伤,睡这张舒服点的。”师婆婆慈祥地笑着,又指了指另一张矮榻,“婆婆我年纪大了,睡惯了硬板床,没事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凌笃玉心里都懂但她面上不显,只是轻轻地点头: “多谢婆婆了。” “饿了吧?” “婆婆给你弄点吃的去,这深山老林的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师婆婆说着就佝偻着身子走到那个简易灶台前开始生火做饭。 凌笃玉靠在矮榻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得老高,全身的感官都调动起来,密切注意着师婆婆的一举一动! “噼啪..噼啪” 她听到了干柴燃烧的声音,听到了陶罐碰撞的轻响,接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开始在屋内散了开来。 那不仅仅是腊肉的咸香,还夹杂着一种……带着土腥气的浓郁药香,似乎是某种山参?? 更让凌笃玉心头剧震的是她竟然闻到了久违的米饭香气!! 好香啊! 天知道,她从重生到这个鬼地方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一直都在逃亡,吃的几乎都是硬邦邦的干粮,肉干或者一些野果。 已经有多久没有闻到过….更没有吃过一口热腾腾的白米饭了! 这诱惑对于饥肠辘辘的凌笃玉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但这香味越是诱人她心中的警惕就越高。 一个独居在夺魂天深处的诡异老妇,不但有砖石砌成的房子,有齐全的家具,竟然还有腊肉,野山参甚至……大米饭?! 这哪里是寻常山野村妇? 就算是山外的富户,在这兵荒马乱物资匮乏的年头也未必能如此从容地拿出这些东西!! 这师婆婆,究竟是什么人? 她把自己留在这里,好吃好喝地招待到底图什么? 凌笃玉心念电转。 是觉得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没到“收割”的时候? 还是……她对自己有所忌惮,没有把握能一击必中所以在等待时机…或者是在用这些手段来麻痹自己? 无论是哪种,这顿饭,自己绝对不能吃! 过了一会儿,师婆婆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掺着腊肉丁和参须的野菜汤,还有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那米饭的色泽和香气,几乎让凌笃玉的胃部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来,小姑娘,快趁热吃。”师婆婆将托盘放在一个小木墩上,笑容可掬,“吃点热乎乎的,身上有了力气,伤也好得快。” 凌笃玉挣扎着坐起身子,脸上露出疲惫不适的表情,一只手扶着额头,虚弱地说: “婆婆……谢谢您….可我….我不知怎么了,头昏得厉害,还有点想吐……实在……实在是没有胃口,一点也吃不下……呕..呕...” 她说着,还配合地干呕了两下,演技堪称“影后”。 师婆婆脸上的笑容微顿,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凌笃玉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她话语的真假。 然而,她并没有如凌笃玉预想中那般生气或者强行逼迫,反而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慈祥的模样。 师婆婆伸手探了探凌笃玉的额头(强忍着没躲开),关心道: “哎呀,你是不是白天被山魈吓到了,然后又走了远路,累着了?” “还是伤口有点发炎,引起发热了?” 她的手很大有些冰凉,触感粗糙。 “没有…婆婆,我….我应该是惊着了…” 凌笃玉糯糯回道。 “没发烧就好。”师婆婆收回手,语气温和,“那不想吃就先别吃了,你好好歇着。” “这汤和饭婆婆给你留着,等你半夜饿醒了再吃。” 说着,她竟然真的没有勉强,自己端起另一份同样的饭食,坐到桌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师婆婆吃饭的动作很细致,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与这深山野岭的环境格格不入。 凌笃玉合衣重新躺下,背对着师婆婆的方向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这老妖婆,太沉得住气了! 她越是如此,凌笃玉就越发觉得她深不可测!! 呼噜噜…呼噜噜…. 师婆婆吃完饭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也躺到了那张板榻上,不久就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鼾声….似乎睡得很沉? 但凌笃玉根本不敢睡。 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耳朵时刻捕捉着屋内屋外的一切声响。 师婆婆的鼾声听起来很自然,但她总觉得那是一种伪装。 也不知过了多久,凌笃玉估摸着已是后半夜,月亮都升到了中天。 突然,那均匀的鼾声停了。 凌笃玉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调整到最不易被察觉的放松状态,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昏暗的光线紧紧盯着师婆婆的方向。 只见师婆婆从板榻上坐了起来,动作轻灵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先是侧耳倾听了一下屋内的动静,似乎在确认凌笃玉是否真的睡着了。 矮榻上的凌笃玉连呼吸都放得极其缓慢微弱。 师婆婆似乎满意了。 她像一道没有重量的鬼影悄悄走到石门前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出,随即又将石门轻轻地合上,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屋内,只剩下凌笃玉一个人以及那若有若无的饭菜残余香气。 凌笃玉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试图跟出去。 心里清楚的很,以师婆婆那鬼魅般的身手和对地形的熟悉,自己贸然跟踪无异于自寻死路,瞬间就会被那老妖婆发现! “她出去干什么?这深更半夜……”凌笃玉心中念头飞转,“是去找能对付自己的东西?” “还是……外面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 第105章 锁定目标 无论如何,这都是凌笃玉难得可以稍作休息的机会! 必须得抓紧时间恢复精力了,否则明天天一亮继续面对不知底细的师婆婆,她将更加被动。 凌笃玉从空间里取出水囊喝了几口灵泉水滋润了一下干渴的喉咙,然后又取出一点肉干快速咀嚼吞咽,补充体力。 她不敢多吃也不敢动用那乳白色的水滴,生怕引起能量波动被可能隐藏在暗处的师婆婆察觉!! 做完这一切凌笃玉重新躺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争分夺秒地休息。 …. 屋外,月光清冷将山林染上一层银灰色。 师婆婆出了石门,那副慈祥的表情瞬间从脸上消失殆尽,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漠然。 佝偻的身形在山林间快速穿梭,她的脚步落地无声,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是寻常人类所能拥有!! 师婆婆对这片区域熟悉得如同自家的后花园,先是绕过几棵形态怪异的古树再穿过一片散发着腐臭气的沼泽边缘…. 最后她来到了一处由黑色石块垒砌而成的圆形平台前。 这平台约莫丈许方圆,表面刻着一些扭曲怪异的符文,中央还有一处凹陷颜色深暗,仿佛常年被什么液体浸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铁锈和檀香混合的陈旧气味。 这里,像是一个古老而邪异的祭坛。 “咿哩哩咿呀呃咿哩呃….” 师婆婆站在祭坛前,口中开始低声吟诵起一种音调古怪的语言,声音沙哑而诡异…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旋律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胸腔深处发出! 随即她伸出那双干枯的大手在祭坛上某个特定的符文上轻轻抚摸着。 就在这时师婆婆的耳朵轻微地动了一下,吟诵声戛然而止。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月光下精准地望向了东南方向。 那里,隐约传来了一些……人声? 还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有人,真好啊! 近乎扭曲的变态笑意在师婆婆嘴角轻轻勾起。 她不再理会祭坛身形一晃便融入了阴影之中,以快得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动作,那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夺魂天东南边缘靠近一条溪流的地方,有一小堆篝火在黑暗中燃烧着,驱散了四周的寒意和部分黑暗。 篝火旁。 十个虽然穿着军制皮甲但都颇为狼狈的士兵正围坐在火堆旁。 他们正是郭崇鸣派出的十几个搜索小队之一,也是运气最背的一队.….被分配到了地图上明确标注为“不详”的边缘区域。 “妈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被分到了这鬼地方!”一个年轻的士兵名叫栓子,他一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一边愤愤不平地抱怨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找到个屁!” “那个什么凌三除非是猪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往这种地图上都画着骷髅头的地方钻!!” “哎….少说两句吧,栓子。”旁边一个年纪稍长叫马老六的士兵叹了口气,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军令如山,让咱搜哪儿就搜哪儿呗。” “你在这抱怨有啥用?” “难不成还能让郭大人给你换个地儿?” “郭大人?哼!”另一个靠在树干上的士兵嗤笑一声,压低声音道,“我看那位郭大人是急昏头了!” “他带着咱们这两百号人闯这夺魂天跟送死有啥区别??” “这才第一天就死了个兄弟,还伤了俩个,损失了一匹马!” “我看啊,他想抓到人?悬!” “就是!”栓子来了劲,凑近些,“你们说,那凌三到底啥来头?” “能把郭大人逼到这份上?亲自带兵进这种绝地?” “谁知道呢?” “听说是个半大孩子……偷了郭大人的东西。”马老六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张复制的地图就着火光又看了看,指着上面一片标注着“凶险”字的区域,“咱们现在,大概就在这附近。” “再往里,可就是真正的‘鬼见愁’了,老猎户都说进去的人就没出来过。” 马老六收起地图,脸上露出忧虑又说道: “大家都警醒着点,这地方凶险万分,晚上轮流守夜,可别睡太死。” “知道了,六哥。” 众人应道,但气氛还是有些压抑。 有人拿出干粮就着架在火上小锅里的菜汤沉默地吃着。 有人则望着跳动的火焰发呆,想念着山外温暖的营房和家人。 他们喝着热汤低声交谈,抱怨着命运的不公和长官的严苛….放松着因为白日搜寻而紧绷的神经。 而此刻就在不远处的密林中,有一双残忍无情的眼睛已经牢牢地锁上了他们。 死亡,如同无声的潮水正悄然向他们涌来。 师婆婆隐藏在阴影里,看着那十个毫无察觉的士兵如同在看十只待宰的羔羊。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皆是嗜血而贪婪的光芒。 新鲜的“祭品”…..这不就有现成的吗? 第106章 无情收割 马老六毕竟经验老道些,虽然也很疲惫但耳朵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马老六拨弄汤勺的手一顿,耳朵轻轻地动了一下。 “有动静!!” 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但让所有或打盹或发呆的士兵瞬间一个激灵全都清醒过来,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身边的兵刃。 “沙沙沙——” 篝火光芒所能照亮的边缘黑暗里传来了仿佛枯叶被踩碎的轻微声音。 所有人心中一凛,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 是野兽? 还是……?!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一个穿着灰色补丁布衣的佝偻身影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踏入了篝火光芒的边缘。 那是一个老婆婆,她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算太深,但一双眼睛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深邃得不可见底! 眸子里透着一种与年龄和装扮极不相符的冰冷和……诡异! 她走得很慢,步子甚至有些蹒跚,就像一个迷路的山野老妇。 但包括最毛躁的栓子在内,没有一个士兵敢放松警惕。 这鬼地方,深更半夜突然冒出这么个老太婆?! 用屁股想也知道太不正常了! “喂!那老婆子!给我站住!”一个姓张的小队长猛地站起身,手握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山里?” 其他士兵也纷纷起身,呈半圆形隐隐戒备,刀剑皆已出鞘半寸。 那师婆婆在离他们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脸上扯出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几位军爷”师婆婆开口了,声音苍老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腔调,“老身是这山里的住户,听到动静便过来看看。” “这深更半夜的,林子里不安全,几位军爷怎么在此扎营啊?” 这套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师婆婆那双眼睛却仔细地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带着一种打量……货物的审视感。 张队长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他强压着不安,再次喝道: “山里住户?胡说八道!这夺魂天深处哪来的人家!?” “快滚!再不滚,别怪我们不客气!” “对!快滚!” 栓子也跟着壮胆似地吼了一嗓子,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师婆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似乎更“灿烂”了一些,只是那笑意完全不达眼底。 “军爷们火气何必这么大?老身也是一番好意……” 她的话音未落… 变故陡生! 那佝偻的身影仿佛瞬间摆脱了某种束缚,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 根本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等待夜色更深或者士兵们睡着的打算….就在这十双警惕的眼睛注视下,师婆婆她动了! 快! 无法形容的快! 篝火的光芒似乎都扭曲了一下,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灰色的身影已经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残影,带着一股阴风直接撞入了士兵们的半圆阵型之中! “都小心!!” 张队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瞳孔中那道鬼魅身影已经近在咫尺! 他几乎是本能地挥刀向前劈砍!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又快又狠,就算是一头野狼也能劈成两半! 然而,刀锋落下却劈了个空! 那师婆婆的身形怪异一扭,刀锋几乎是贴着她的衣角划过,她竟然轻易的躲开了! 与此同时,一只干枯的老手已经印向了他的胸口。 张队长甚至能看清那只手上布满了异于常人的深灰色纹路! “噗!!!”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声音响起,张队长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力狠狠地撞在胸口,胸口的护心镜都被震碎了..…随后整个人如同被野牛顶中双脚离地,向后倒飞了出去。 他口中鲜血直喷,“砰”地一声撞在一棵树上,软软滑落在地,再无生机。。 这一切竟发生在眨眼之间! 直到张队长的尸体滑落,其他士兵才从这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中反应过来。 “啊!” “队长!” “妖妇!拿命来!” “围住她!” “杀了她!” 剩下的九名士兵虽然心中骇然,但毕竟训练有素,长期的军旅生涯让他们在恐惧下反而激起了凶性,纷纷怒吼着从不同方向朝着师婆婆的身影攻去! 刀光剑影瞬间将她笼罩! 然而,接下来的场景,让这些经历过沙场搏杀的士兵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和恐怖! 师婆婆的身影在那狭小的包围圈中如同鬼魅般飘忽不定。 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刚猛,甚至带着一种“柔软”? 但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从容地避开所有致命的攻击。 刀剑往往只差毫厘就能碰到她,却总是徒劳无功。 而师婆婆每一次出手,都必然见血! “咔嚓!” 一声脆响,一个士兵劈下的腰刀被她用两根手指看似随意地一夹一扭,那精钢打造的刀身竟如同麻花般被轻易拧断! 不等那士兵惊骇后退,师婆婆的另一只手已经插入了他的咽喉! “嗬…嗬……” 那士兵捂着喷血的脖子,双眼圆瞪,难以置信地倒下。 “嗖!” 侧面,一柄长矛带着疾风直刺师婆婆肋下! 师婆婆的身体像没骨头般偏头一扭,长矛擦着她的身体再次刺空。 持矛的士兵只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就被抡了起来狠狠地砸向旁边正挥刀砍来的同伴! “砰!” 两人撞在一起,同时毙命。 栓子年纪最小,他看着平日里一起喝酒吹牛的同伴如同草芥般被收割,吓得肝胆俱裂,手中的刀都差点握不住。 又看到师婆婆背对着他,觉得似乎是个偷袭的机会便鼓起勇气大吼一声,举刀朝着她的后心狠劈下去! “去死吧老妖婆!” 第107章 恐怖如斯 眼看刀锋就要及体,师婆婆的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一样,她没回头只是反手向后一抓! 那动作快得超出了栓子的视觉捕捉能力! 持刀的手腕被师婆婆紧紧扼住,剧痛传来,腕骨瞬间碎裂!! 还没来得及惨叫,那只大手已经顺势向上拂过了他的脖颈。 栓子只觉得喉头一凉,随即就是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他的意识。 至死栓子都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屠杀! 这是一场单方面毫无悬念的屠杀!! 师婆婆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鲜血飞溅,生命如同烛火般熄灭。 动作精准又高效没有一丝多余,仿佛她不是在杀人,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性的清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刚才还充满抱怨和生气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十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篝火周围,鲜血染红了地面的泥土和落叶,浓重的血腥味冲天而起,压过了木材燃烧的气息! 师婆婆站在尸堆中央,灰色的布衣上沾染了点点血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杀戮后的激动或疲惫,只有一种漠然的平静,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满足。 她低头看着满地尸体,奇异的腔调在林中响起: “你们,也算是死有所值了。” 说完,师婆婆将两根沾血的手指放入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却极具穿透力的鸟鸣声! 这声音带着一种命令和召唤的意味。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快速传开。 没过多久,旁边的密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两道黑影畏畏缩缩地爬了出来。 正是那两只袭击过凌笃玉的山魈!! 此刻,这两只凶残的畜生在师婆婆面前却温顺得像两条家犬,浑浊的黄褐色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敬畏。 “呜呜呜…” 它们低垂着头,喉咙里发出讨好声,甚至不敢直视师婆婆。 如果凌笃玉在此,定能认出这就是那两只受鸟鸣刺激而发狂攻击她的山魈! 它们竟然完全受控于师婆婆。 师婆婆看都没看那两只山魈,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命令道: “搬去祭坛。” 两只山魈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各自用粗壮的手臂抓起两具相对完整的士兵尸体,熟练地扛在自己毛茸茸的肩膀上。 它们力大无穷,即使扛着两具成年男子的尸体也行动迅捷,转身就朝着祭坛方向飞快奔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而师婆婆自己则走到了剩下的六具尸体旁。 她弯下腰,左手抓住一具尸体的腰带,右手抓住另一具的脚踝,如同拎起两捆干柴般轻而易举地将两具尸体拎了起来,随意地搭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接着,她又如法炮制,将另外两具尸体搭在了右肩上。 左右肩膀各扛两具,加起来超过四百斤的重量,对师婆婆来说仿佛轻若无物!! 这还没完,她又伸出双手左右手各抓住一具尸体的脚踝,就像提着两只死鸡将最后两具尸体拎了起来。 仅仅一人,肩扛四具,手提两具,总共六具成年男子的尸体竟无丝毫吃力的表现,然后她直起身迈开脚步准备离开。 “咚…咚…咚…” 师婆婆的脚步声并不沉重,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身影如同背着山岳的鬼魅,以丝毫不逊于那两只山魈的速度迅速朝着祭坛的方向奔行而去,很快也融入了夺魂天的黑暗之中。 这一队倒霉的士兵,他们的搜索任务刚刚开始,便已永远结束。 他们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样的存在。 而他们的死亡,仅仅是一场更大阴谋的……开端。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首辅府的书房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下朝归来,潘雪松连官服都未换下,便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待在书房里。 身着绣着蟠龙纹的绯色朝服,本该威仪十足的潘雪松此刻却背对着房门,负手立于窗前,直直望着窗外明媚却刺眼的日光。 此人身形不算高大,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他,便是郭崇鸣背后那位真正的“大人物”。 当朝首辅,潘雪松! 然而,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的心情却远不如这午后的阳光那般明朗。 “一群没用的蠢材!” 潘雪松低声咒骂了一句,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郭崇鸣出发前往北境已经有些时日,最初传回的消息还算顺利,锁定了漠原镇也找到了疑似目标。 可随后呢? 刘霸天那个地头蛇被人轻飘飘地灭了门! 目标“卢小宝”在山林里失踪! 现在,郭崇鸣亲自带着几百精锐进了夺魂天却如同石沉大海,除了最初分队搜索的消息再无任何实质性进展传回!!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个叫“凌三”的孤女,就像一根扎在他心头随时可能引爆的毒刺! 她手里掌握的东西一旦公之于众,别说他潘雪松的项上人头,就是他潘家九族,都得跟着一起灰飞烟灭! 通敌叛国,勾结丽北国,走私军械,倒卖粮草……这哪一桩哪一件,都是足够抄家灭族的大罪!! 更何况…..。 他不能再等了! 也不能再指望郭崇鸣那个蠢蛋! 夺魂天是什么地方? 万一那孤女命大真让她给穿过去了,还走到了漠城! 甚至….甚至把消息全散播出去……这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必须动用非常手段了!(上强度) 哪怕……与虎谋皮!! 第108章 一封书信 想通后,潘雪松转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一张普通的信纸,旁边放着一枚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类似蛇一样的诡异符文…. 这是潘雪松与丽北国秘密联络的信物。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 沙沙沙——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响,信的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事急!陇元境内夺魂天一带,目标‘凌三’,孤女,年约十四五,身手诡谲,携有关键物证。” “郭(指郭崇鸣)办事不力,恐生变数。限尔等即刻派遣真正精英人手潜入陇元,务必生擒此女,夺回所有物证!” “若物证有失,尔等所求,尽数作罢!必要时……可灭口,但必须确保物证万无一失!若再推诿拖延,休怪潘某不惜鱼死网破!” “届时,你丽北国也休想独善其身!!” 写完最后一个字,潘雪松重重搁下笔,拿起信纸,吹干墨迹,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这封信,几乎等同于最后通牒,他将自己与丽北国捆绑得更深,也把对方逼到了墙角。 潘雪松知道丽北国那些人的手段,诡异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愿与这些域外邪徒有过深的牵扯。 但如今,他别无选择。 只有借助这些“邪人”的力量,才有可能在局面彻底失控前挽回一切。 他将信用特殊的火漆封好,唤来了门外的心腹暗卫。 “用最快的方式,送到老地方。”潘雪松将信和那枚黑色令牌一起递过去,发号施令道,“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机会。” “潘某……等着他们的‘好消息’。” “是!” 暗卫接过信和令牌,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书房外的走廊光影中。 潘雪松重新坐回宽大的太师椅里,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这步棋他清楚得很,风险极大,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但眼下….自己顾不了那么多了。 数日后,陇元国与丽北国交界处,一片荒凉的山丘地带。 一个穿着陇元国边境平民服饰的信使,将一份通关文碟和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密信,交给了等候在此的一名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丽北国接应者。 那接应者检查了一下文碟,又拆开密信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的内容,正是潘雪松亲笔所书。 接应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声音嘶哑难听: “呵呵…” “潘首辅……倒是急了。” 说完,他将信收起对那信使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蚂蚁。 信使完成任务如释重负,立刻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片刻不敢停留,仿佛身后有什么吃人的东西。 接应者则拿着文碟和密信,身形几个起落便迅速消失在原地。 …… 丽北国,在一座隐藏在浓雾与毒瘴之间的黑色石头城堡内。 有一个身着繁复黑色长袍头发梳成无数细小辫子的枯瘦老者正看完了密信。 老者脸上布满诡异的刺青,一双眼睛如同深渊,看不到底。 “潘雪松……这条老狗,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老者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语气冰冷,“鱼死网破?呵….他还没那个资格。” 下方垂手站立着几名同样穿着黑袍的人,他们如同泥塑木雕,唯有在老者开口时才会微微低头,表示敬畏。 “大祭司,我们是否……”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恭敬询问。 被称为大祭司的老者抬起一只布满诡异纹路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老者缓缓说道: “陇元国这位首辅虽然是一条不中用的老狗,但眼下,还不能让他死了。” “他活着,对我们更有用。” 老者指尖在膝盖上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继续说道: “那个叫‘凌三’的小丫头……倒是有点意思。” “能从郭崇鸣的围捕中逃脱,还能在夺魂天那种地方活下来……潘雪松说她身手诡谲,恐怕并非完全虚言。” “大祭司,您的意思是?” 下属再次确认。 “派‘鬼煞’去。” 大祭司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决定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 下方几人闻言,身体都是一震,头垂得更低。 鬼煞! 那可是组织内最顶尖的刺客与追踪者之一! 行踪诡秘,手段狠辣还精通各种诡异秘术…据说从未失手。 大祭司竟然要动用他? “告诉鬼煞,”大祭司补充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目标生擒优先,务必拿到她身上所有的东西。” “若事不可为……你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潘雪松那边…你们回复他:通关文碟已收到,静候佳音即可。” “别的,无需他操心。” “是!大祭司!” 下属领命躬身退下,脚步轻捷无声,迅速去安排。 大祭司独自坐在空旷诡异的大厅中,心中思量着种种事宜。 “陇元国……夺魂天……”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看来,那边也要不太平了。” “正好……浑水,才好摸鱼。” 他并不完全相信潘雪松关于“孤女”“身手诡谲”的说辞,或许那老狗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而夸大其词。 但无论如何,派鬼煞前去足以应对任何意外。 毕竟丽北国的“邪术”岂是陇元国那些只懂得舞刀弄枪的武夫所能理解的? 只要拿到潘雪松通敌的证据,这条老狗以后就只能更加死心塌地地为他们丽北国所用。 这比直接杀了他可有价值得多。 至于那个叫“凌三”的小丫头? 不过是这条利益链条上一只需要顺手捏死的小虫子罢了。 第109章 山中孤坟 又过了几日,潘雪松在首辅府的客厅里收到了来自丽北国的回信。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大厅镀上了一层浅红色。 信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文碟已妥,静候。”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对方只有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姿态。 潘雪松捏着这封回信对着窗外渐沉的落日,眉头渐渐紧锁。 他心有疑惑: 丽北国这次答应得似乎太过爽快? 而且这回复……透着一股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深知丽北国那个地方盛行各种诡谲的巫蛊邪术,培养出来的“高手”也大多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们派来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会用什么手段?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郭崇鸣那边杳无音信,他就像个快要溺毙的人,只能死死地抓住丽北国这根看似救命实则更危险的稻草。 “哎…” “罢了……” 潘雪松将信纸凑到桌角的烛台上,看着火舌迅速舔舐纸张将其化为一小撮蜷灰烬。 “只要能抓住那个小畜生,拿回东西,过程……不重要。” “凌三……我不管你有多厉害。” “这次,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潘雪松喃喃道。 夺魂天中,凌笃玉与师婆婆的对峙仍在继续,郭崇鸣的搜索队损失惨重却一无所获。 来自都城,北境以及丽北国的三方势力即将在这片山林中迎来宿命般的交汇。 风暴,正在酝酿。 真正的猎手与猎物,身份或许即将颠倒。 …… 师婆婆处理完祭坛那边的事情回到石屋时,天色已亮。 林间的晨雾尚未散尽,她轻轻地推开那扇轻薄的石门。 “吱—呀” 就在她开门的一瞬间,躺在矮榻上沉睡的凌笃玉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她根本没睡沉又或者说,在这种环境下,她不敢也不能真正的入睡。 “小姑娘,醒啦没有?”师婆婆的声音温和,她佝偻着身子,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睡得还好吗?” “婆婆给你弄点早饭,你吃了饭伤口也好得快。” “嗯…我醒了婆婆。” 凌笃玉装作刚被惊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应了一声后起身活动了一下隐隐作痛的手臂。 凌笃玉并没有偷偷服用灵泉水,灵泉水会加速伤口愈合。 必须得让自己的伤口保持“正常”的愈合速度,绝不能因为一时大意而引起这老妖婆的怀疑! 简单的早餐很快做好了,是掺了不知名野菜和腊肉碎的粗米粥,今天没有看到那诱人的白米饭。 凌笃玉心里明白,那恐怕是“特殊招待”,现在自己暂时“安全”或者“价值”降低了,待遇自然也恢复了“正常”。 她不动声色地喝着粥,味同嚼蜡。 吃完早饭,师婆婆又拿出了一株新鲜的草药,作势就要帮凌笃玉换药。 “诶?婆婆,我自己来就好,不敢再麻烦您了。” 凌笃玉赶紧接过草药,脸上露出感激和不好意思。 嘶…好疼。 当着师婆婆的面凌笃玉将草药嚼碎,敷在了伤口上….那清凉又刺痛的感觉是真实的。 她心里清楚,今天这根草药本身应该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使用它的人和环境。 看凌笃玉敷好药,师婆婆起身收拾着碗筷,像是随口说道: “今天天气不错呢,婆婆要去后山看看我那死鬼老头子,跟他说说话。” “你就在屋里好好休息,别乱跑。” 去看她死去的“老头子”? 凌笃玉心跳加速。 这是一个探查周围环境,寻找潜在逃跑路线的绝佳好机会啊! 她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 “婆婆,您一个人去吗?” “这山里不安全……要不,我陪您一起去吧?” “我也……我也想给那位老爷爷磕个头,谢谢您收留我。” 凌笃玉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知恩图报又有点害怕独处的孤女。 师婆婆擦拭碗筷的手一停,侧过头打量着凌笃玉,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片刻后,她脸上又堆起了笑容: “哎哎,好孩子,真有孝心!” “成,那你就陪婆婆走一趟,正好也认认路,以后……说不定也能帮婆婆去看看他。” 这话听起来意味深长。 凌笃玉只当没听懂,乖巧地点点头。 两人稍作收拾便出了石门。 师婆婆佝偻着腰在前面带路,但凌笃玉注意到,她的脚步落在布满落叶和碎石的山路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凌笃玉跟在后面看似低眉顺目,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牢牢记着她们走过的路线,周围的地形特征还有能容人的藏身之处….以及水源方位。 这夺魂天深处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古树盘根错节,藤蔓密布,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全凭师婆婆在前面引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背阴山坡。 山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坟茔。 那坟堆得很简单甚至有些敷衍,上面的泥土看起来还算新鲜,不像年代久远的样子。 坟前没有石碑,只插着一块连树皮都没剥干净的木牌。 木牌上用不知是烧红的铁条还是什么尖锐物,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 师灵。 第110章 她是凌三 没有姓氏,没有称谓,没有生卒年月。 只有这光秃秃的两个字,透露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 凌笃玉心里咯噔一下。 师灵? 这是那“老头子”的名字? 还是……别的什么? 只见师婆婆走到坟前,并没有寻常祭奠的悲伤,反而伸出手,动作亲昵的抚摸木牌上的“师灵”两字。 “老伙伴儿……”她笑着开口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坟冢诉说,“我来看你了。” “下面……冷不冷?孤不孤单?” 她的手指停留在“灵”字的最后一点上,轻轻敲了敲,继续用一种近乎吟唱的怪异语调说道: “你呀你呀,就安心地走吧。” “别惦记这边儿了……你没能完成的,没能享受到的……我都会替你……好好过下去的。” “好好过下去”这几个字师婆婆说得格外缓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和满足! 凌笃玉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根本不是寻常未亡人对亡夫的悼念! 这语气,这内容……倒像是一种……宣告? 或者说,一种邪恶的传承? 这个“师灵”,真的是她的“老头子”吗? 还是……某种她所“继承”的东西? 又或者….? 凌笃玉强压下心头的惊悸,低下头装作难过的样子,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 师婆婆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又低声嘀咕了几句这才转过身,她的脸上恢复了那副“慈祥”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对着坟冢诡异低语的人不是她。 “好了,看也看过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师婆婆招呼凌笃玉,“小姑娘跟紧点,这回去的路岔道多,林子里野兽也多,可别惊着了。” 凌笃玉连忙点头跟在师婆婆身后,心里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点。 这个师婆婆,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百倍!!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 为了记忆路线,凌笃玉走得比来时还稍慢些,刻意落后了好几步,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试图找出任何可能利用的地形。 就在她们穿过一片格外茂密灌木丛,即将回到相对熟悉的区域时…. “沙沙……咔嚓…咔擦…” 前方不远处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了明显的脚步声和拨开树枝的声响!! 有人?! 凌笃玉和师婆婆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七八个穿着陇元国军制式皮甲,手持兵刃面带警惕的士兵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正好与她们打了个照面! 这些士兵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人,尤其是看到一个佝偻的老婆子和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都是一愣。。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凌笃玉脸上时,其中一个领队模样的小队长眼睛忽地瞪大,他的脸上瞬间露出狂喜和狰狞交织的神色!! 快速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照着面前的小姑娘比对了一下。 随即他指着凌笃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是她!绝对没错!就是她!” “画影图形上的凌三!!” 其他士兵闻言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锵啷啷”一阵乱响,各自拔出刀剑,他们的脸上露出了饿狼看到猎物般的凶光,迅速散开,呈包围之势将凌笃玉和师婆婆围在了中间! 糟了!!!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凌笃玉握着匕首的手瞬间沁出冷汗,她目光迅速地扫过眼前的七个士兵,评估着他们的站位和实力。 一对七….还是在身体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几乎没有赢的胜算! 更何况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敌友难分,深不可测的师婆婆! 凌笃玉几乎可以肯定,一旦动起手来,自己将要面对的很可能是双面夹击! 师婆婆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拿下”她的好机会!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然而,出乎凌笃玉意料的是师婆婆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立刻翻脸,或者趁机将她拿下。 只见师婆婆上前一步,用她那看似瘦弱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将凌笃玉挡在了身后稍侧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是巧妙,既像是保护又隐隐限制住了凌笃玉立刻转身逃跑的角度。 师婆婆看着那群如临大敌的士兵,脸上居然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瘆人的意味。 她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几位军爷,这是做什么呀?” “欺负一个女娃娃像什么样子?在这林子里,东西可不能乱动,话……也不能乱说。” “不然,可是要倒大霉的哟。” 师婆婆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好言相劝,但配合着眼前这诡异的情景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胁。 那小队长的狂喜被师婆婆这不合时宜的“劝诫”打断,顿时心里一股邪火窜了上来。 他们在夺魂天里提心吊胆地搜索了几天,同伴莫名其妙地失踪惨死,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气,此刻好不容易找到了正主! 眼看着大功在望,赏金和升迁就在眼前,岂容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太婆在这里装神弄鬼?? “老不死的!滚一边去!”小队长不耐烦地挥着手中的刀,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师婆婆脸上,他死死盯着被挡在后面的凌笃玉,厉声吼道,“凌三!识相的就赶紧把东西交出来!” “郭大人或许还能大发慈悲,给你留个全尸!否则,哼!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其他士兵也纷纷鼓噪起来: “听见没有!小丫头片子,快把东西交出来!” “不交出来就都杀了!” “队长,跟这老虔婆废什么话!一起拿下便是!” “妈的,在这鬼地方转了几天,总算逮到你了!” 凌笃玉牙关紧咬,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着一线生机。 师婆婆的态度太诡异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111章 好言难劝 就在这时,师婆婆看着那气势汹汹的小队长,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惋惜不懂事的孩子开口道: “军爷啊,老身都说了……别人的东西,不能乱动。” “你们……怎么就不听劝呢?” 师婆婆那句“怎么就不听劝呢”的尾音还在林间飘荡,那小队长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 “老虔婆!找死!” 他怒骂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手中腰刀直接朝着师婆婆的脖颈劈砍过去! 他是打定了主意先解决这个碍事的老太婆,再拿下凌笃玉。 “杀了她!” 其他士兵见状,也纷纷呼喝着持械向前逼近,目标直指被师婆婆挡在身后的凌笃玉。 凌笃玉全身肌肉紧绷,匕首横在胸前,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同时面对士兵和师婆婆的攻击!!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面对那眼看就要劈中自己的腰刀,师婆婆佝偻的身形轻微一扭就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不是快,而是“恰好”! 快得超出了人眼的捕捉能力,却又给人一种慢条斯理的错觉。 那凌厉的刀锋就擦着她的衣角以毫厘之差掠了过去,仿佛是她主动将脖子凑过去,却又在最后一刻被风吹开了一般玄乎。 小队长一刀劈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个趔趄。 师婆婆甚至没有用什么复杂的招式,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在那小队长的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动作轻柔得仿佛情人间的抚摸。 但…. “噗!!” 那小队长前冲的动作顿时僵住,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有一股混合着内脏碎块的血液从口中狂涌而出。 他低头看着自己毫无损坏的皮甲,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东西,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碎了!! “噗通” 没给他时间多想便栽倒在地,死了。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了。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也简单到极致。 仿佛杀的不是一个训练有素手持利刃的士兵,而是一只……待宰的鸡?! 剩下的六名士兵全都吓傻了,举着武器僵在原地,脸上的凶狠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看着地上队长那死不瞑目的尸体,又看看那个脸上泛着“慈祥”笑意的老太婆…..汗毛竖起。 这……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凌笃玉也惊呆了,她知道师婆婆很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种程度! 杀人如捻死蚂蚁! 而且,她竟然……没有趁机对自己动手? “哎呀,都说了不听劝会倒霉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了吧?” 师婆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说道。 然后,她转向了剩下的那六名已经吓破胆的士兵。 “妖……妖怪啊!” “救命!” “跑!快跑!”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军令和赏金,六个人再也顾不得凌笃玉,转身就想往林子里逃窜! “来了就别走了嘛,陪老婆子我多说说话。” 师婆婆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热情好客”的意味。 但她的人,却已经化作了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残影! “咔嚓!” “啊….!” “噗嗤!” “噗!” 林间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师婆婆的身影在六名士兵之间穿梭,她的动作带着一丝“优雅”,没有用任何兵器,只是用她的那双手时而如鹰爪般扣碎喉骨… 时而如铁锥般洞穿心脏… 时而轻飘飘一掌拍在背心… 惨叫声,骨裂声,利刃(士兵自己的兵器)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杀人,真的就像在自家后院摘菜一样轻松随意。 没有激烈的搏杀,没有惊险的闪避,只有单方面的高效率屠戮。 而且,师婆婆丝毫没有避开凌笃玉的意思,就当着她的面将这六个活生生的人一一杀光。 凌笃玉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自己手脚冰凉。 她看着这一切,心脏狂跳得几乎都要冲破胸腔。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展示绝对力量和掌控力的屠杀! 师婆婆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也告诉这片山林…..在这里,她才是绝对的主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林间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七具尸体以及站在尸堆中央布衣上连一滴血都没溅到的师婆婆。 “瞧瞧喔,多不听话。”她对着凌笃玉,用那种哄小孩般的语气说道,“他们非要自寻死路,吓着我的小女娃娃了吧?” 说完,师婆婆走到凌笃玉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凌笃玉的肩膀以示安抚。 凌笃玉强忍着后退和挥刀格挡的本能,身体僵在原地任由那只手落在自己肩上。 师婆婆很满意地看着凌笃玉这副“乖巧”的样子。 “走吧,女娃娃,咱们回家。”她收回手,转身朝着石屋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那场血腥屠杀与她毫无关系,“这林子里的野兽闻着血腥味儿就该来了,脏得很,别看。” 凌笃玉强迫自己迈动有些发软的双腿,慢慢跟了上去….. 这一刻,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师婆婆不杀她不是因为仁慈,也不是因为没机会。 而是有着绝对的自信…..自信她凌笃玉,绝对逃不出这夺魂天,逃不出她师婆婆的手掌心! 现在留着她,因为她“有用”? 或者……仅仅是因为师婆婆“喜欢”她这个看似“听话”的女娃娃?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掌控。 凌笃玉此刻就像是被圈养起来的猎物,生死完全操之于他人之手。 不能慌,不能急。 这老妖婆越自信,越放松,自己的机会……或许就藏在其中。 她现在必须忍耐,必须找到那稍纵即逝的逃生之机!! 第112章 凶多吉少 当晚,夺魂岭边缘的临时营地里,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郭崇鸣那张铁青的老脸。 他背着手在营地中央来回踱步,脚下的碎石被他踢得四处乱滚。 派出去的十几个搜索小队,陆陆续续都回来了.…虽然个个带伤,狼狈不堪,但至少人都还在。 除了两支小队。 一支是之前在那片“不详”区域边缘扎营,遭遇了师婆婆屠杀的十人队。 另一支,则是今天下午才派出去前往另一处险地探索的十人队。 眼看月上中天,这两队人却像是被大山吞噬了一样杳无音信,连个报信的都没跑回来。 “大人,”郭川清点完人数,走到郭崇鸣身边,声音低沉,“老张和大海那两个小队……都没回来。” “他们的信号箭也没有发出。” 郭崇鸣停下脚步,盯着跳动的火焰,他的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惊怒和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两个小队……二十个训练有素的精锐……一个都没回来?”他的声音有些扭曲,“就算是遇上狼群,碰上熊瞎子,也不可能连个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除非……” “除非他们是被……瞬间剿灭!” “亦或者,落入了精心布置的陷阱!” 郭川脸色也很难看: “大人的意思是……那凌三,还有同伙?” “必然如此!!”郭崇鸣斩钉截铁,仿佛只有这样认定,才能解释这不合常理的损失,“一个半大丫头,就算她从娘胎里开始练武,也不可能吃掉我二十个精锐!” “定是有高手在帮她!而且,是对这夺魂天极其熟悉的高手!” 这个推断让他心惊胆战。 一个滑不溜手的凌三已经够难缠了,现在又冒出个熟悉地形,能瞬间吃掉二十名士兵的神秘同伙? 这夺魂天,到底藏着多少凶险?! 但他不能退! 一个月期限已过半,大人那边……他不敢想象失败的后果! “郭川!”郭崇脸上是破釜沉舟的狠厉,喝道,“传令!从明天起搜索小队合并,改为二十人一组行动!” “你们互相策应,保持距离,如若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发射信号箭,周边队伍必须第一时间支援!” “我就不信了,二十个人一组,他们还能再一口吃掉!” 郭川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看到郭崇鸣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徒劳。 郭川抱拳沉声道: “是!大人!卑职这就去重新编组!” 看着郭川离去的身影,郭崇鸣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 自从遇到了这个凌三,他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他知道这此举是在冒险,大队人马行动目标更大,更容易被伏击,但也确实增加了安全性。 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现在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只能不断加注,指望下一把能翻盘。 接下来的四五天,二十人一组的队伍像梳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夺魂天那些尚未深入被地图标记为“险(凶)地”的区域。 他们不敢分散,不敢冒进,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效果还是有的。 至少,没有再出现整队人马失踪的恐怖事件。 但代价是行进速度慢得像蜗牛,而且几乎每天都有士兵被毒虫咬伤….或者因为紧张过度而失足摔伤,非战斗减员持续在增加。 郭崇鸣看着日渐减少的物资和士气低落的士兵,心急如焚。 一个月期限只剩下十天左右了! 那个凌三和她的“同伙”,就像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第五天的傍晚,郭崇鸣看着眼前仅剩的一百多名士兵,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站在营地中央发号施令:“都听着!从明天开始,所有人,给我深入夺魂天的每一个角落!” “特别是那些地图上标记的险地绝地,给我不计一切代价深入搜查!!” “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凌三给我挖出来!” “谁敢退缩,军法加倍处置!” 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绝望,但在郭崇鸣那疯狂的目光逼视下,无人敢出声反对。 同一时间,那间石屋内。 凌笃玉手臂上的伤口在师婆婆提供的草药下终于勉强结痂,只留下几道粉色的新肉痕迹。 这四五天里师婆婆对她还是那副“关怀备至”的样子,每天准时给她送饭(普通的野菜粥),换药,却绝口不再提地图的事情。 只是偶尔会用那打量物品般的眼神扫过她愈合的伤口,嘴里不断念叨着: “嗯,快好了,总算快好了……伤口好了,才好做事嘛。。。” 凌笃玉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妖怪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自己这只被“养”着的“羊”,膘肥体壮(伤口愈合),眼看就要到宰杀的时候了。 凌笃玉这几天表面上装作温顺怯懦,暗中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脱身。 但师婆婆看管得很紧,几乎不让她离开视线太久。 这天清晨,师婆婆看着凌笃玉拆掉手臂上的布条露出了基本愈合的伤口,脸上由衷的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伤口好了,太好了!”她满意地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急切,“女娃娃,今天陪婆婆去个地方。” 来了! 凌笃玉心脏骤然一缩,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不敢反抗,也不敢多问,只是低眉顺目地应了一声: “是,婆婆。” 师婆婆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外走。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那佝偻的身形在山林间穿梭,竟给人一种迅捷如风的感觉,似乎真的很着急。 凌笃玉知道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师婆婆带着她走的正是那天去坟地的路线,但中途拐向了一条更加隐蔽的小径。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那股混杂着铁锈和檀香的气味就越发明显。 在穿过一片散发着腐臭气的怪异灌木丛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由粗糙黑石垒砌的圆形祭坛出现在她们眼前。 祭坛周围被打扫得很干净。 四周无人,只有两只山魈如同最忠诚的守卫,一左一右地蹲伏在祭坛两侧。 “呜呜…呜” 它们看到师婆婆到来,立刻低下头颅,喉咙里发出畏惧的声音。 第113章 娓娓道来 这两只山魈果然是师婆婆养的! 凌笃玉并不意外。 没有解释,师婆婆走到祭坛中央伸出手,深情地抚摸着祭坛表面那些模糊扭曲的符文,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站在祭坛边缘脸色发白的凌笃玉。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再也没有“慈祥”,只剩下冰冷和一丝……狂热。 自己要“凉凉”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硬拼,绝对是死路一条! 必须拖延时间,寻找那一线生机! 她不甘心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这个变态的老妖怪手里! 出乎意料的是,师婆婆并没有立刻动手。 她似乎很享受凌笃玉这种明知死亡将至却无力反抗的恐惧。 师婆婆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语气开口道: “怎么了女娃娃?你害怕了? “别怕,很快就会结束的……婆婆我会很温柔的。” 凌笃玉强压下喉咙里的恶心感,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只是好奇: “婆婆……您到底是谁?” “您抓我来,究竟想做什么?” “就算……就算要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吧。” 凌笃玉这是在赌,赌这个变态的老妖怪有倾诉的欲望,赌她会在“猎物”面前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师婆婆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阵诡异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祭坛周围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呵呵……哈哈哈哈……”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自得:“也好,反正你结局已定,告诉你也无妨,让你这陇元国的小丫头,也开开眼界。” 她缓缓踱步,姿态竟然带上了一丝与她佝偻外表极不相符的……妖娆?? “师婆婆?”他嗤笑一声,声音陡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沙哑老妪声,而是带上了一种阴柔尖细的诡异腔调,“那都是骗傻子的,我本名……鬼煞。” “来自丽北国。” 凌笃玉震惊了! 丽北国! 那个与陇元国敌对,以诡谲邪术闻名的域外之国?! “鬼煞”似乎很满意凌笃玉的震惊,继续说道: “我们大祭司派我来抓一个人,拿到一份……能拿捏你们陇元国那位潘雪松潘首辅的证据”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不过,我鬼煞行事向来独来独往,最讨厌按部就班。” “抓人?问证据?” “关我什么事,麻烦。”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山林: “我进了这夺魂天,一边完成我的祭祀大事,一边等着你自投罗网。” “你看,这不就等到了吗?省了我多少功夫。” 凌笃玉听得心惊肉跳,通敌卖国在那证据里她见过。 可眼前这人,竟然是丽北国的高手! “至于我为什么是这副样子?”鬼煞,或者说师婆婆,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追忆和怨毒,“我从小就被我那娘亲当女孩儿养大,穿裙子,梳辫子……” “久而久之….我也就觉得,当个女子,挺好。”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年轻时,我来陇元国游历,爱上了一个人……一个陇元国的女子,她叫师灵!” 提到“师灵”这个名字时,鬼煞语气复杂难明,有痴迷更有刻骨的恨意。 “我把她当成最好的姐妹,无话不谈……可她呢?!”鬼煞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疯狂的嫉妒和愤怒,“她居然爱上了别人!” “一个粗鄙的陇元国男人!她怎么能?!我那么爱她,我把心都掏给她了!” 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泛着骇人的红光: “她拒绝了我……哈哈!她竟然敢拒绝我!” “既然我得不到她的心,那我也要得到她的人!永远得到!” 鬼煞猛地指向祭坛中央那个凹陷处,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满足和残忍: “我把她杀了……就在这儿用我们丽北国的无上秘法,将她的灵魂囚禁在了这祭坛之中!” “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只能日日夜夜陪伴着我!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再次响起,震得凌笃玉耳膜发疼,浑身发冷。 这个死变态!! 不仅杀了人,还用如此恶毒的手段囚禁灵魂! “这秘法嘛,自然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 鬼煞止住笑,舔了舔嘴唇,目光重新落在凌笃玉身上,像是在欣赏一道美味佳肴: “每月月圆之夜,需得以一名纯洁少女的鲜血灌注祭坛,滋养她的……嗯,或者说,折磨她的灵魂?” “呵呵呵……” 耸了耸肩,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不过这深山老林的,我上哪儿去找那么多小姑娘?” “正好你送上门来了,本来嘛…你是最好的祭品……不过前几天那十个蠢货士兵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事了。” “用他们的血和生机祭祀,勉强也能顶一阵子。” 他踱步到凌笃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所以啊…小丫头,留你多活了好几天,你是不是该谢谢我?” “反正我也无聊,养着你逗逗乐子,也挺有意思。” 凌笃玉听得遍体生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个鬼煞,根本就是个心理扭曲,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他不在乎任务,不在乎惩罚,只在乎他那变态的执念和所谓的“爱情”! 凌笃玉拖延时间的目的达到了,鬼煞炫耀般地说出了所有秘密。 但……生机在哪里? “好了,故事听完了。”鬼煞脸上笑容一收,重新变得冰冷,他指着祭坛中央那个凹陷处,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是你自己乖乖躺上去,还是……让我‘请’你上去?” “呜吼…呜…” 那两只山魈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吼声,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凌笃玉。 第114章 一石二鸟 凌笃玉心脏狂跳不止,血液仿佛都凝固住了。 她握紧了匕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明知是死,也要拼死一搏! 凌笃玉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来继续拖延,或者寻找机会暴起发难… “砰!” 一声巨响从祭坛入口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她们在里面!给我围起来!一个都不准放跑!” 只见郭崇鸣手持利剑,一马当先的冲了进来! 他身后,四十几名眼神凶悍的亲兵涌入了这处相对开阔的祭坛区域,刀剑出鞘,瞬间就将鬼煞,凌笃玉以及那两只山魈团团围住! 火光(士兵们手持的火把)照亮了这诡异的祭坛,也照亮了鬼煞那阴沉下来的脸,和凌笃玉眼中绝处逢生的惊喜! 局势,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郭崇鸣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虽然这里一眼看去只有一老一少两人外加两头畜生,但他丝毫没有大意。 能在夺魂天深处存活,还能让他损失两支小队的….绝非凡人! 他用眼角余光扫过那造型诡异的黑色祭坛和上面扭曲的符文,心头更是警铃大作。 “放信号箭!快!”郭崇鸣几乎是吼出来的,“叫附近所有小队立刻向此地靠拢!快!!” 他身边一个亲兵反应极快,立刻从腰间抽出一支特制的响箭,毫不犹豫地拉响引信! “咻——啪!” 一道刺眼的红光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冲天而起,即使在茂密的林冠遮挡下还是穿透了出去,在高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云。 这是最高级别的求援和集结信号! 信号箭发出的同时,四十多名亲兵已经训练有素地散开,刀出鞘,箭上弦,将祭坛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祭坛中央的鬼煞和凌笃玉身上。 “呜…呜呜…吼” 对面杀气腾腾,连那两只山魈都感到了威胁,它们龇着牙发出了低沉的咆哮,爪子不断刨着地面。 按理说,四十多个精锐士兵对付两人两兽,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但郭崇鸣心里没底,他紧盯着在如此阵仗下居然还面不改色的“老太婆”,手心微微冒汗。 鬼煞(师婆婆)的好事被突然打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暴虐的目光扫过郭崇鸣和他身后的士兵,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哼,陇元国的官兵?真是扫兴。”鬼煞用那男女莫辨的诡异声线开口了,听得人极不舒服,“我乃丽北国鬼煞!” “尔等蝼蚁,安敢扰我清净?” 他亮出身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在他想来,潘雪松既然能和丽北国勾结,那他手下的人,多少也该知道点内情。 听到他的名号,就算不纳头便拜,也该有所顾忌! 然而,鬼煞低估了郭崇鸣的狠辣和心思深沉! 郭崇鸣听到“丽北国鬼煞”这几个字,心中骇浪滔天! 丽北国! 大人竟然求助了丽北国? 而且派来的竟然是这种邪门高手! 但震惊只是一瞬间。 下一刻,一个更加狠毒,更能一劳永逸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杀了他们! 把鬼煞和凌笃玉一起杀了! 到时候上报朝廷,就说逆贼凌三负隅顽抗,被官兵围剿击毙,同时发现其与丽北国邪徒鬼煞勾结,意图不轨,已被一并诛杀! 人证(凌三)物证(那些要命的东西)俱毁,丽北国那边死无对证….大人的麻烦解决了,自己还能立下剿灭逆贼和域外邪徒的双重大功! 简直是一石二鸟,完美无缺! 这个念头让郭崇鸣的心脏因为兴奋而剧烈跳动起来。 他的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露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暴怒表情,手中长剑一指鬼煞,厉声喝道: “放屁!什么丽北国鬼煞?!” “分明是你这妖人与逆贼凌三勾结,残害我陇元官兵,在此地进行邪恶勾当!” “今日被本官撞破,还想狡辩?!” “众将士听令!此等邪徒,格杀勿论!” 郭崇鸣根本不给鬼煞继续说话的机会,直接将其定性为“妖人”“邪徒”,把水搅浑! 鬼煞愣住了,他没想到潘雪松手下的这条狗,竟然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连一点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就要下杀手? 他那张伪装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和真正的怒意。。 “好!好一条疯狗!”鬼煞气极反笑,声音更加尖利刺耳,“既然你执意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知道,想在四十几个精锐士兵的包围下轻松脱身,确实有些麻烦….尤其是对方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但他鬼煞纵横多年,何曾怕过麻烦? “郭川!”郭崇鸣不再废话,直接点将。 “卑职在!” 一个身影应声而出,正是侍卫头领郭川,他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眼神锐利如鹰,气息绵长,是这群亲兵中武功最高也是郭崇鸣最倚仗的人。 鬼煞的目光在郭川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他早就看出此人是个硬茬子,不好对付。 “拿下这个妖人!死活不论!” 郭崇鸣下令。 “是!” 第115章 永恒团聚 郭川低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窜出,手中一柄军刀划破空气直劈鬼煞面门!! “飒——” 这一刀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极致的力量和速度,封死了鬼煞所有闪避的角度,是军中搏杀的老牌招式! 与此同时,周围的十几个亲兵也同时发动,刀枪并举,从不同方向朝着鬼煞周身要害攻去! 他们显然经常合作,攻势如同水银泻地,瞬间就将鬼煞的所有退路封死! “桀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鬼煞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啸! 他那佝偻的身形在这一刻舒展开来,变得如同幽灵般飘忽不定。 鬼煞根本不与郭川硬碰硬,扭动身体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郭川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同时,他双手五指成爪,指甲在火把光下闪烁着幽绿的寒光(有毒),抓向侧面两名刺来的长枪士兵! “咔嚓!咔嚓!” “啊……!” 那两名亲兵的手腕竟被生生抓碎,长枪脱手落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鬼煞身形不停,在人群中穿梭,他的速度太快了! 动作可谓是狠辣至极,专攻关节,咽喉,眼睛等脆弱之处! 虽然不像之前屠杀那十人小队般轻松惬意,但在十几名精锐亲兵和郭川的围攻下,他竟一时未落下风,反而接连伤了好几人! “噗!” 一个亲兵的咽喉被鬼煞的手指划动,鲜血涌出,倒地身亡。 “啊!!” 另一个亲兵的眼睛被鬼煞反手戳中,眼球爆裂,捂着脸惨嚎打滚。 郭川脸色凝重,他的刀法越发凌厉,死死缠住鬼煞,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但他也发现,这鬼煞的身法实在太过敏捷诡异,力量也大得惊人,自己的刀锋往往只能擦着对方的衣角掠过,偶尔硬碰一记也会震得他手臂发麻! “结阵!困住他!” 郭川大吼。 剩余的亲兵立刻变换阵型,试图用盾牌和长兵器限制鬼煞的活动空间。 “哼!” 鬼煞不屑,身形如泥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那双鬼爪挥舞间又有一名亲兵被他掏中了心窝,惨叫着倒下! 战斗异常激烈和残酷…短短片刻功夫,地上已经躺倒了七八名亲兵的尸体,还有多人带伤。 郭川的肩膀也被鬼煞的指尖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臂甲。 鬼煞虽然勇猛,但在郭川和众多士兵不要命的围攻下,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动作似乎不如最初那般流畅了。 他心中也是暗惊,这郭川果然名不虚传,加上这些配合默契的士兵,确实棘手! 就在战况陷入胶着,鬼煞开始感到压力,思考着是否要动用压箱底的邪术拼命时….. “踏踏踏踏……” 祭坛外围传来了密集如雨点般的脚步声! “大人!援兵到了!” “快!把这围起来!” 是之前发射的信号箭起了作用! 附近搜索的另两支二十人队以及听到动静赶来的其他零散士兵,总共一百来人从各个方向围了过来,他们将整个祭坛区域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光熊熊,刀枪如林。 一百多双充满杀气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被围在核心浑身染血的鬼煞身上! 局势,彻底逆转! 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士兵,鬼煞知道今天是真的栽了。 他再自负,也不可能在一百多名精锐士兵的围攻下….尤其是还有郭川这样的高手在场的情况下杀出去! 想通后,鬼煞停下了闪避的动作站在那里,他的身影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有几分凄凉,却又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哈哈哈哈…”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迹,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刀剑,突然发出了一阵笑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恐惧…. 反而带着一种解脱和……满足?? 目光越过层层士兵,鬼煞看向了祭坛中央那个囚禁着师灵灵魂的凹陷处,用那阴柔的嗓音喃喃自语,清晰地传入离他较近的郭崇鸣和凌笃玉耳中: “也好……也好……师灵,我的好姐妹……我的爱人…..” “看来,今天我能留下来陪你了……” “永远陪着你……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哈哈哈呵哈哈….” 鬼煞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近乎幸福和期待的扭曲笑容。 这个老变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念念不忘的还是他那囚禁了所爱之魂的祭坛。 死,对他而言或许不是惩罚,而是与“师灵”永恒的“团聚”!! 第116章 落入敌手 郭崇鸣看着被上百士兵团团围住却兀自怪笑的鬼煞,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和即将完成任务的快意。 这个丽北国的邪徒知道得太多了,断不能活! “杀了他!” 郭崇鸣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感情,如同在下令处死一只碍事的牲畜。 早已蓄势待发的郭川闻令而动! 他深知这鬼煞的厉害,不敢有丝毫怠慢,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形爆射而出! 肩头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但郭川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全身的精气神都凝聚在了这一刀之上!! 鬼煞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他依旧望着祭坛的方向,对于郭川这一刀不闪不避,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噗嗤——!!” 一声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 郭川手中的军刀从鬼煞的后心刺入,锋利的刀尖瞬间穿透了他的身躯,刀锋从胸前透出大半! 鬼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诡异的笑声戛然而止。 郭川手腕一拧抽回军刀,一股滚烫的鲜血随之喷溅而出。 “噗通” 鬼煞那失去了支撑的身体晃了晃,随即面朝下重重地栽倒在地,溅起些许尘土。 令人闻风丧胆的丽北国高手鬼煞,就此毙命! “把他的头割下来,用石灰处理好,带回都城!” 郭崇鸣冷冰冰地补充命令道。 这可是证明他剿灭了“域外邪徒”的重要物证,不能有失。 “是,大人!” 立刻有两名亲兵上前,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鬼煞的尸体,割取首级。 解决了最大的威胁,郭崇鸣的目光立即锁定了一直站在祭坛边缘冷眼旁观的凌笃玉。 “吧唧吧唧” 他一步步走过去,靴子踩在沾染了鲜血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声响。 郭崇鸣停在凌笃玉面前,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让他耗费了无数心血,折损了大量人手….差点让他万劫不复的“孤女”! “小畜生!”郭崇鸣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恨意,“现在,该轮到你了!” “说!那些东西,到底藏在哪儿?!” 边说边伸出手,他的手几乎要戳到凌笃玉的额头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凌笃玉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知道,最艰难的时刻现在才真正开始。 “东西?”凌笃玉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带着嘲讽的弧度,“郭大人,您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郭崇鸣气得额头青筋再次暴跳,他恨不得立刻掐死这个油盐不进的小贱人! 但他不能! 大人要的是证据! 东西必须找到! “呵!你不说?”郭崇鸣狞笑一声,眼神阴鸷,“你以为你不说,本官就拿你没办法了?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随后他挥手对左右喝道: “把她给我绑起来!绑结实点!” “这小畜生滑溜得很!” “是!” 有几名士兵应声拿着绳索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凌笃玉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用粗糙的麻绳死死捆住打了个死结,又在她的脚踝上也缠了好几圈。 绳子勒进皮肉,传来阵阵刺痛,但凌笃玉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看着被捆得像个粽子的凌笃玉,郭崇鸣心中的邪火才算稍微平息了一点。 他阴冷地盯着她,脑子飞快转动。 在这里严刑逼供? 不妥。 这夺魂天诡异莫测,夜长梦多,而且难保这臭丫头不会耍什么花样。 大部队须得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哼!”郭崇鸣冷哼一声,做出了决定,“把她带上!押回都城!” “这一路上本官有的是时间,慢慢跟你耗!” 他盯着凌笃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充满了威胁: “我告诉你,小畜生!别以为本官现在不敢杀你,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等回了都城,进了我刑部的大牢,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时候….我看你的嘴,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硬!” 郭崇鸣这话既是说给凌笃玉听,也是说给周围的士兵听,更是给自己打气。 他已打定主意,在返回都城的路上,就要开始“撬”开凌笃玉的嘴! 让她安稳稳地到达都城? 想都别想! 凌笃玉垂下眼睑,没有说话,仿佛认命了一般。 但她的心里活络起来。 落入郭崇鸣手里,无疑是又掉进另一个死亡漩涡。 这老东西的狠毒和手段绝对比那个心理扭曲的鬼煞更甚! 为了得到那些证据,这一路上他必然会不择手段地折磨自己。 但是…. 凌笃玉悄悄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 相比起鬼煞那令人绝望非人的掌控力和诡异的祭祀目的….落在郭崇鸣手里,反而有了逃脱的可能性! 鬼煞是独居深山的变态,手段诡异,环境封闭,几乎找不到任何外力和逃跑的机会。 而郭崇鸣这边人多,马多,队伍庞大,还要长途跋涉返回都城! 人多眼杂,总有看管不严的时候。 长途跋涉,押送的士兵也会疲惫松懈。 荒郊野岭,宿营的时候更是机会…… 第117章 卸磨杀驴 郭崇鸣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鬼气森森的夺魂天多待了。 鬼煞伏诛,凌笃玉擒获。 虽然此行损失惨重,但主要目标总算达成! 他立刻下令,队伍不做任何休整,马上启程出山! 就算是加快速度,这大队人马走出夺魂天也得四五天工夫,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抓紧时间赶路!” “困了?靠着树眯一个时辰就算休息!” “谁要是敢拖慢行程….休怪我无情!” 崇鸣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对着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咆哮道。 他脸色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狰狞,完全不顾及手下人因为连续奋战,搜捕多日,早已是人疲马乏。 至于凌笃玉,他的“重点关照对象”日子就不好过了…. “不准给她饭吃!” “水也别给多了,吊着她一口气就行!” “饿得没力气,我看她还怎么跑!” 郭崇鸣恶狠狠地吩咐道,认为只要让凌笃玉虚弱下去,就能万无一失。 抓到凌笃玉本应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但队伍里的气氛却异常低沉。 除了因为郭崇鸣的严苛命令和失去同伴的悲伤外,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郭川快不行了! 这位武功最高的侍卫头领在围杀鬼煞时被其毒爪所伤,肩膀上的伤口起初只是红肿,才短短大半天工夫,已经迅速恶化! 伤口周围的皮肉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高高肿起,不断渗出深褐色带着恶臭的血水。 郭川那张原本坚毅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滚烫,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能在马背上由两名士兵勉强扶着,随着马匹的颠簸而无力地摇晃。 军中的郎中给他喂了好几种解毒丸,清洗了伤口,却都毫无起色。 鬼煞的爪上之毒,显然非同寻常! “大人,郭头领他……伤势太重,毒性猛烈,恐怕……!” 郎中战战兢兢地向郭崇鸣汇报。 郭崇鸣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瞥了一眼气息奄奄的郭川冷漠开口: “尽力救治便是。” “若是治不了….那也是他为国尽忠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周围听到的士兵们心里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拔凉拔凉的。 郭川跟着郭崇鸣多年,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重伤垂死,竟换不来上司一丝真切的关怀? 在郭崇鸣眼里,他们这些人的命,恐怕还不如府里的一条狗值钱! 只要能让他按时回都城向大人复命,除了自己,所有人的牺牲都是可以接受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怨恨,在幸存的士兵们心中无声地累积。 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们看向被押在队伍中间虚弱不堪的凌笃玉眼神复杂,但那份严密看管的劲头,却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了不少。。 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饿得头晕眼花的小丫头还能翻了天不成? 大部分士兵都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深夜,队伍终于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停了下来,按照郭崇鸣的命令只能休息一个时辰。 “呼噜噜…呼噜噜.” 士兵们几乎是瘫倒在地,很多人靠着树干就立刻发出了鼾声,实在是累到了极点。 负责看守凌笃玉的十三名士兵也强打着精神,围坐成一个圈把凌笃玉放在中间,但眼皮子都在打架,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凌笃玉蜷缩在地上嘴唇干裂,胃里像是有火在烧,饥饿和干渴折磨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有了! 这不就是跑路的绝佳时机吗? 队伍极度疲惫,看守松懈,夜色深沉! 她必须赌一把! “嗯….哎呦….” 凌笃玉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蜷缩得更紧,脸色苍白(这倒不全是装的),声音虚弱地对着看守的士兵道: “……几位军爷……我……我肚子疼得厉害……想……想解手……” “求求你们了….” 一个被吵醒的士兵不耐烦地骂道: “事儿真多!憋着!” 另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士兵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凌笃玉那痛苦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鼾声如雷的同伴嘟囔道: “算了,看她那样子也跑不了,让她去吧,别拉在这儿熏着大伙儿。” 至于他们要向上头请示? 根本没人想去打扰已经睡着的郭崇鸣。 “该死的,好不容易能歇会!” “….” 于是,十三名士兵骂骂咧咧地站起身,依然保持着包围的阵型押着被反绑双手的凌笃玉,往旁边走了一百多步,来到一处灌木丛后面。 “就这儿,快点!” 士兵们给凌笃玉解开绳子,在她身后十多米的地方停下,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打着哈欠,注意力并不集中。 毕竟鬼煞都死了,她还能有什么帮手? 凌笃玉蹲下身,隐藏在灌木丛里,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机会只有一次,稳住! 假装在解手,身体却借着蹲姿的掩护,悄然缓慢地向离得最近的一个背对士兵挪动。 她的手中赫然握着一柄匕首!(空间) 一步,两步,三步……距离在缩短。 那士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就在他转头的一刹那! 凌笃玉蓄势已久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撞向那名士兵! 那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道黑影扑来,紧接着胸口一阵剧痛!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柄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心窝!! ….. 第118章 无能咆哮 “呃……” 他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眼中的惊愕还未散去便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太突然! 旁边的士兵听到动静愕然转头,正好看到同伴倒下和凌笃玉飞速窜入深林的身影!! “不好了,人跑了!” “快追!” “发信号!” 惊怒的吼声顿时打破了夜的宁静! 反应过来的士兵们慌忙朝着凌笃玉消失的方向追去,同时有人手忙脚乱地发射了信号箭! “咻——啪!” 不远处刚刚合眼的郭崇鸣被这信号箭的尖啸声猛然惊醒,他“霍”地坐起身,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怎么回事?!” 郭崇鸣厉声喝问。 当他和匆忙赶来的亲兵与那十二名惊魂未定的看守士兵汇合……在听到凌笃玉不仅杀了人,而且已经跑得无影无踪的消息时… 郭崇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废物,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 他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刀,想都没想就对着面前那个负责汇报的小队长一刀劈了过去! “噗——!” 那小队长根本没想到郭大人会直接对自己下杀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刀砍翻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剩下的十一名士兵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同伴,又看看状若疯魔的郭崇鸣,一个个面如土色,心底那最后一点忠诚和期望也随着这一刀彻底粉碎了。 无尽的寒意笼罩了他们。 为他卖命,结局就是如此? 郭崇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血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对着黑暗的林子无能狂怒: “搜!给老子去搜!” “她跑不远!一定要把她给我抓回来!!” 然而,此刻士气低落人心惶惶的队伍,还有多少人愿意为他拼命? 更何况是在这深夜的夺魂天? 与此同时,凌笃玉正拼尽全力在黑暗的密林中狂奔! 她不敢走大路,也不敢停留,凭着之前几天跟随师婆婆(鬼煞)时强行记忆的路线,在崎岖难行的山林间左拐右绕。 饥饿和干渴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更加严重,但她靠着顽强的意志力硬撑着。 她的目标很明确.….那间石屋! 鬼煞已死,那里现在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她隐约觉得那老妖怪经营多年,屋子里说不定会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凌笃玉像一只熟悉地形的野鹿在黑暗中穿梭,竟然真的被她找到了那条隐蔽的小径,回到了那间青砖黑藤的石屋前。 石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 凌笃玉警惕地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没有危险,这才闪身而入。 屋内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凌笃玉顾不上喘息,立刻开始翻找。 首先冲向两张矮榻和几个墙角的木箱以及陶罐。 果然大有收获!! 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存放杂物的木箱底层,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卷轴! 打开一看,这竟然是一张绘制得极其详细的夺魂岭及周边区域的地图! 上面清晰地标注了山路,水源,险地…甚至还有一些隐秘的小径和出口! 远比郭崇鸣他们从老猎户那里弄来的简图要详尽百倍! “哈哈哈,天助我也!” 凌笃玉心中狂喜。 箱子里有一大串铜板,约莫有300枚的样子。 她继续翻找,又找到了一些风干的肉脯和一些看起来能吃的野果,还有一袋粗盐,半袋子白米以及火折子,水囊等野外生存的必需品。 鬼煞(师婆婆)在此长住,显然储备了一些物资。 没有时间细看和整理了! 凌笃玉心念一动,将所有她觉得有用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部收进了自己的灵泉空间之中!! 原本还有些杂物的石屋,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不敢耽搁太久,凌笃玉立刻拿出那张详细地图就着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快速地找到了自己现在的位置,以及一条通往夺魂天外围安全隐蔽的小路。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东北方向的一个标记上….漠城! 那里,是她摆脱追捕暂时安全的希望所在!(萧将军管辖地) 收起地图,喝了点灵泉水吃了些肉干后凌笃玉便冲出石屋,按照地图指引沿着那条隐秘的小路,发足狂奔!! 瘦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向着漠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郭崇鸣那无能狂怒的咆哮和混乱的搜索声,似乎已经变得遥远。。 第119章 败局已定 九天后,风尘仆仆的郭崇鸣带着一支只剩不到百人,且个个带伤士气又萎靡到极点的残兵,终于回到了陇元国都城。 他们没有在夺魂天多做停留。 在凌笃玉逃脱后的那几天里,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岭内搜索,但除了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物资,以及被神出鬼没的毒虫猛兽再添几个伤员之外….一无所获。 那个叫“凌三”的孤女,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彻底消失在了莽莽山林之中。 郭崇鸣知道,这场赌局他输了。 损兵折将,耗费巨大,耗时了月余最后不仅没能拿到关键的证据,连唯一的人证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潘首辅绝对不会放过他。 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但他还是得回去。 像一条知道自己即将被主人打死的狗,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也要爬回那个能决定他生死的地方。 郭崇鸣没有回自己的府邸,甚至没有去兵部衙门交割手续,而是直接来到了潘雪松的府上。 通报之后,他被小厮引到了府邸后院的一处人工湖边。 时值午后,阳光还算明媚,湖面波光粼粼。 潘雪松正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背对着他坐在一张小凳上,手持一根精致的鱼竿,似乎在悠闲地垂钓。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惬意。 但郭崇鸣的心,却如同坠入了冰窟。 他太了解这位上司了,表面越是平静,底下的风暴就越是可怕。 “噗通” 郭崇鸣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地面,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卑职……卑职郭崇鸣,叩见大人!” 潘雪松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水面的浮漂上,仿佛那浮漂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郭崇鸣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来了??” “是……卑职无能……罪该万死!”郭崇鸣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凌三……她……她在夺魂天中逃脱了……卑职搜寻数日,未能……未能……” “嗯。”潘雪松轻轻应了一声,打断了郭崇鸣结结巴巴的汇报,“本官已经知道了。” 郭崇鸣浑身一颤。 知道了? 这么快? 是了,潘首辅手眼通天,定然有别的消息渠道。 呵,自己这番狼狈的模样,恐怕早已成了都城的笑柄! 潘雪松缓缓抬起鱼竿,鱼线末端空空如也,连鱼饵都不见了。 他并不在意,重新挂上鱼饵将鱼线再次抛入水中,动作从容不迫。 “崇鸣啊,”他像是拉家常一样,语气甚至带着点惋惜,“你跟了我,有多少年了?” 郭崇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回……回大人,整整十六年了。” “十六年……不算短了。”潘雪松轻轻叹了口气,“本官待你如何?” “大人对卑职恩重如山!” “卑职……卑职万死难报!” 郭崇鸣连忙表忠心,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恩重如山……”潘雪松重复了一遍,嘴角含笑,“那你就是这样报答本官的?” “动用数百精锐耗时一月有余,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无数,最后……连个毛都没捞着?” “反而让那黄毛丫头带着能要你我性命的东西,逍遥法外?” 潘雪松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郭崇鸣的心脏!! 郭崇鸣匍匐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潘雪松终于缓慢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郭崇鸣。 “你可知道,如今这都城里都在传些什么?”潘雪松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郭崇鸣身上,“他们说,本官指使你郭崇鸣在北境倒卖军械,勾结域外,杀人灭口!” “说那‘凌三’手里,握着本官通敌叛国的铁证!” “说本官……快要完了!” “呵呵…”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本官为官数十载,历经风雨,还从未像如今这般……被动,这般……挫败。” “真是拜你所赐啊,崇鸣。” 郭崇鸣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知道流言会起,却没想到会如此汹涌,而且直指核心! 这背后,定然有其他政敌在推波助澜! 而潘雪松,显然将这一切都归咎于他的无能! “大人!卑职罪该万死!求大人再给卑职一个机会!卑职一定……” 郭崇鸣涕泪横流,做着最后的挣扎。 “机会?我给过你多少机会?”潘雪松打断了他,语气转冷,“没有了,事到如今,你……应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吧?”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判决敲碎了郭崇鸣所有的幻想。 他知道,潘雪松是要他死。 用他的死,来暂时平息流言,切断追查的线索,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 这是弃车保帅,也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但长期的官场生涯让郭崇鸣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 反抗?? 只会死得更快,更惨,而且会牵连家人。 郭崇鸣停止了颤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死灰般的平静,他看着潘雪松,声音嘶哑: “卑职……都明白。” “卑职只求大人……念在卑职跟随多年的份上……放过卑职的家人。” “他们是无辜的……” 这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乞求。 第120章 抵达漠城 潘雪松看着他,眼神深邃莫测。 片刻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你放心。” “只要你认下该认的罪,你的家眷本官会代为照料,保他们这辈子衣食无忧。” 这承诺轻飘飘的,没有任何保证,但郭崇鸣此刻只能选择相信。 “咚…”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大人恩典……” 郭崇鸣艰难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没有再看潘雪松,像个游魂一样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首辅府。 回到了自己那座此刻显得格外冷清的府邸,郭崇鸣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挥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桌前,铺开纸,研好墨。 手在微微颤抖,但郭崇鸣还是提起了笔。 开始写认罪书,将自己在北境漠原镇等地如何与地头蛇刘霸天勾结… 如何倒卖军械粮草至丽北国…. 如何杀人灭口以及后来为了掩盖罪行… 如何带兵进入夺魂天追捕“知情人”凌三,导致官兵重大伤亡等等“罪状”… 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自己的肉。 “哎….” 写完之后,郭崇鸣放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 “拿杯好酒来。” 他对着门外哑声吩咐。 很快,心腹管家端来了一杯酒。 酒色澄澈,香气扑鼻。 但郭崇鸣知道,这里面定然加了别的东西。(毒药) 没有任何犹豫,郭崇鸣端起酒杯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自己可笑又可悲的一生。 然后,他仰起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很快….一股剧痛从腹中传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郭崇鸣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不甘,恐惧和对家人的担忧。 最终,一切归于沉寂。 翌日,陇元国兵部侍郎郭崇鸣“畏罪自尽”的消息在都城迅速散开。 然而,郭崇鸣到死都不知道… 在他死后不久,潘雪松在朝堂之上一改之前缓和的姿态,以雷霆万钧之势,痛心疾首地大力抨击郭崇鸣的“累累罪行”,称其辜负皇恩,罪大恶极,虽死不足以赎其罪! 并“顺应”朝议,以儆效尤为由,奏请陛下下旨将郭崇鸣全家抄家问斩,一个不留! 曾经显赫的郭府在一夜之间鸡犬不留,血流成河。 潘雪松用郭家满门的鲜血,狠狠地清洗了自己身上的嫌疑,向朝野展示了他的“铁面无私”和“雷霆手段”。 至于那轻飘飘的承诺? 在政治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几乎就在郭崇鸣饮下毒酒,郭家满门被推上刑场的同一时间。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北境,漠城边缘地带。 一个身影,从一片古林中踉跄着走了出来。 正是凌笃玉。 她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头发结团,脸上污迹斑斑,身上也被树枝划开了数道血口。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但那双大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两簇不灭的火焰! 凌笃玉站在一处高坡上,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带着北境荒凉特色的原野。 而在原野的尽头,地平线上有一座城池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灰黄色的高大城墙,猎猎飘扬的旗帜,以及城头上隐约可见的巡逻士兵身影…. 漠城!! 这就是她心之所向,历经了九死一生终于抵达的地方! 看到这座城池的瞬间,凌笃玉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逃出生天的庆幸,有对未来的迷茫…更有一种想要活下去的强烈渴望! 这里,有相对完善的秩序或许能让她暂时摆脱那无穷无尽的追杀,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但凌笃玉明白,这里,绝不是终点! 潘雪松那个老阴货还在都城权势熏天,丽北国那些诡异的势力或许也不会善罢甘休。 它们就像一颗颗会引爆的炸弹随时炸向她。 漠城,只是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危机四伏。 “呼….” 凌笃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北境干燥尘土气息的空气,感受着喉咙里火辣辣的疼痛和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 随后,她停下休整。 (喝灵泉水吃肉干) 片刻后,凌笃玉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再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污迹,迈开坚定的步伐朝着远处那座大型城池,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荒凉的原野上,孤独却带着一种不屈的韧性。 新的篇章,即将在漠城展开。 而都城的血雨腥风与北境的暗流涌动,仿佛通过凌笃玉这个小小的身影隐隐地连接起来。 ……. (第二卷完) 第121章 梦之初始 凌笃玉站在离城门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原野上,心神竟有些恍惚。 那是一座……真正的城!! 高大的城墙像一条灰黄色的巨龙蜿蜒盘踞在北境荒凉的原野上,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厚重感。 城墙远非漠原镇那低矮的土围子可比,目测足有数十丈高,墙体厚重,垛口整齐。 城门楼更是气派非凡,在略显苍茫的北境天空下,撑起一片肃穆威严的天空。 “这就是……漠城……” 凌笃玉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这一路从村子出来逃亡,经过的都是村落,小镇,县城…. 自己何曾见过如此气象森严的边陲大城? 据说,这座城池正是在那位名声在外的萧鼎萧将军管辖之下,是抵御北方部族的重要屏障。 能逃到这里的人,确实算是过关斩将了。 凌笃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惨样,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跟个小叫花子没两样。 这一路的不容易,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断肠崖的峭壁,夺魂天的毒瘴,鬼煞的诡异变态,郭崇鸣的追兵……每一步都像是在鬼门关前打转。 能活着走到这里,连她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 凌笃玉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迈步朝着城门走去。 越靠近城门,人流渐渐地多了起来。 有推着独轮车装着山货的农夫,有赶着牛羊的牧民,也有像她一样风尘仆仆的流民…. 城门口并没有想象中的拥堵,而是开了五个小口子,每个口子前都排着不算太长的队伍,各有两名穿着皮甲手持长戟的士兵在挨个盘问检查入城的人。 凌笃排在了其中一队后面,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排在她前面的是个挑着两筐干柴的老汉,正跟旁边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抱怨: “……总算是解封了!” “前些日子也不知道是闹哪样?突然就把城门给封了,许出不许进,可把俺们这些要靠进城卖柴换盐巴的人给坑苦了!!” 那妇人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道: “可不是嘛!” “我听说啊…是城里的那位漠城太尉爷下的令,说是在搜捕什么要紧的犯人,闹得人心惶惶的。” “害的咱们这些住在城外的,只能在外头临时搭个窝棚等着,哎呦….这风吹日晒的,真是遭老罪了!” 另一个看起来像是个小行商的人插嘴道: “嘁,还不是萧将军不在城里去了下面巡防营寨,那位太尉爷才敢这么大动干戈。” “幸好萧将军回来得及时,下令解了封,不然这生意咱都没法做了!” “是啊,多亏了萧将军……” “萧将军是个明白人……” 众人纷纷附和,语气中对那位“萧将军”充满了敬重,而对那位“漠城太尉”则颇有微词。 凌笃玉听着,心里咯噔一下,脑子立马转开了。。 漠城太尉? 封城搜捕? 前段时间? 那不正好和她从断肠崖逃出来….郭崇鸣可能发出海捕文书的时间对得上吗? 难道……真的是在搜捕她? 潘雪松那老东西的手,能伸这么长? 连这北境边城的太尉都能使唤动? 这念头一起,她后脊梁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可再一听大伙儿对“萧将军”的夸赞,她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又往下落了落。 看来这漠城里头也不是铁板一块,至少这个萧将军,听着像是个讲道理的! 队伍前进得很快,没多久就轮到了凌笃玉。 盘查的士兵是个年轻小伙儿,皮肤被北境的风沙吹得有些粗糙,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凌笃玉这堪比乞丐的狼狈模样,眉头都没皱一下,显然是见惯了这种模样的流民。 “叫什么名字?” “从哪儿来的?” 士兵例行公事地问道,声音带着点北境特有的口音。 凌笃玉迎着士兵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我叫凌笃玉,从番土村来的。” 她没有再用“卢小宝”或者其他化名。 这一路躲躲藏藏,隐姓埋名,像一只不见天日的老鼠,她受够了! 错的又不是她! 是潘雪松那些贪官污吏,是郭崇鸣那些黑心干的爪牙! 凭什么她要一直躲下去? 凌笃玉决定,从踏入漠城的这一刻起就用回自己的本名! 以后有什么阴谋诡计,尽管来就是了! 这一路真的太惨了,几乎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是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也是一种重新找回自我的开始。 年轻士兵显然没听过“番土村”这个名字,估计是个不知名的小地方,他也没多问,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下,然后挥挥手: “嗯,进去吧。” “城里西市那边有招女工的绣坊和浆洗房,要找活儿可以去那儿。” “南城墙角那片也有流民聚集所,住着便宜,一个大通铺一晚一个铜板。” “你自己去找地方安顿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是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 凌笃玉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进来了,而且这士兵还好心地告诉了她这些信息。 她低声道了句: “谢谢军爷。” 然后便迈步,有些恍惚地穿过了那高大的城门洞。 一步踏入城门,城内的景象让凌笃玉眼前一亮! 第122章 城内景象 脚下不再是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而是用大块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干净整洁,能容数辆马车并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有卖米面粮油的粮店,门口堆着高高的米袋子。 有挂着各种兽皮的皮货铺,店门口散发着淡淡的腥膻气。 “叮叮当当” 有铁匠铺传来阵阵打铁声,火星四溅。 还有飘着食物香气的饭馆,摆着各色布匹的绸缎庄子,陈列着木器家具的杂货铺……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房屋也不再是漠原镇常见的低矮木屋或茅草房,而多是规整的青砖灰瓦房,虽然不算多么华丽但排列整齐,显得坚固大气! 更远处,还能看到一些更高大的建筑轮廓,想来是官署或者富户的宅院。。 空气里混着饭菜香,牲口味,还有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吵吵嚷嚷却又生机勃勃。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老板来一份吗?” ….. 有吆喝叫卖的,讨价还价的,车轱辘转的,小孩儿疯跑的……各种声儿混在一块,成了一出热闹的市井大戏。 凌笃玉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这里与她之前经历的荒野求生,生死追杀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种久违了的正常人生活气息,让她那颗满是警惕和荒凉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微弱的暖流。 但凌笃玉很快清醒过来。 这繁华与安稳暂时还不属于她。 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先住下,处理一下这一身的狼狈。 往前再走了一会儿,凌笃玉站在“武星驿站”那块旧招牌底下,心里头直打鼓。 客栈?? 那是万万不敢去的。 就自己这身份,往那亮堂地方一住跟羊羔子掉进狼窝没啥两样,保不齐第二天就得被盯上! 这驿站虽然瞧着老旧,门口马粪味儿混着尘土气还直冲鼻子,可正是这种南来北往,鱼龙混杂的地界,她一个孤身小姑娘混在里面反倒像颗石子儿丢进河里,不起眼。 凌笃玉抬脚迈过有点掉漆的门槛。 小屋通大屋,小屋里摆着一个柜台和几张木头桌子,有几个穿着短褂像是伙计或者行脚商的汉子正吸溜吸溜吃着面,里屋的大通铺呼噜声震天响。 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扒拉着一把算盘,珠子磕碰得噼啪作响。 那妇人听见动静撩起眼皮瞥了凌笃玉一眼,眼神在她那身勉强遮体的破烂行头上打了个转,她的脸上没啥波澜,显然是见惯了各式各样的落魄人。 “住店?” 妇人声音带着点疲惫。 凌笃玉点点头,声音放得轻了些: “嗯,掌柜的有单人间吗?” 她可再也不想睡什么大通铺了。 之前在采药队,还有那鬼煞的石屋里跟陌生人挤在一块儿的经历….尤其是想到那个背后捅刀子的翠玲,让凌笃玉的心里直犯膈应。 能自己住一间,多花点钱也认了。 妇人这次倒是正眼瞧她了,似乎有点意外这落魄丫头还要求住单间,急忙报价道: “有!靠院子最里头那间小的,一天十五个铜子儿,包早晚两顿糙米饭和咸菜疙瘩。” 十五个铜板! 凌笃玉心里抽了一下,这可比通铺贵了三倍! 但一想到能有个完全属于自己不用提防旁人的小空间,她一咬牙: “成,就那间。” 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钱袋子,凌笃玉数出了十五个铜板放在柜子上。 (搜刮的鬼煞的铜板) 妇人看到铜板眼神总算活泛了点,她递过来一把拴着木牌的钥匙说道: “就在院子尽头左转,门口有块破水缸那间。” “热水还是老规矩,自己去后院灶房提,找牛老头。”(妇人以为凌笃玉住过驿站) “多谢掌柜的。” 她接过沉甸甸的钥匙道谢。 登记完基础信息,凌笃玉按照妇人的指点穿过有些昏暗的走廊走到了院子最深处。 果然看见个半人高的破水缸歪在墙角,旁边就是一扇单薄的小木门。 “咔哒” 凌笃玉把钥匙插进去,拧动,发出一声轻响。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有点小,只放得下一张窄床,一个掉漆的小木桌和一把小椅子。 窗户也小小的,糊的窗纸有些发黄,但好在还算干净,床上的铺盖虽然陈旧却没异味。 “呼….” 凌笃玉反手闩好门,后背抵在门板上,长长地地舒了一口气。 老天保佑……暂时安全了。 这个狭小的简陋空间,此刻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身上实在太脏了,凌笃玉一刻也等不及了,她从空间里取出木盆和布巾来到后院灶房。 烧火的牛老头蹲在灶口前,像是尊石雕,只有往灶膛里添柴火时才会动一下。 “牛老伯,我打点热水洗个澡。” 凌笃玉递过去两个铜钱。 老头收了钱,用烧火棍指了指那口大锅。 凌笃玉舀了满满一大盆热水,端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关紧房门,她迅速脱掉那身几乎能立起来的破衣服。 当温热的布巾擦过皮肤带走一层层污垢,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时,凌笃玉舒服得几乎要哼唧出声来。 手臂上那几道山魈留下的疤痕在热水的浸润下有些微微发红,像几条扭曲的粉蜈蚣。 她仔仔细细地搓洗着,直到感觉浑身清爽没有酸臭味了这才换上一身粗布衣裳,虽然半旧,但柔软贴肤。 搓了澡的凌笃玉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连带着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随后又把那堆换下来的破布条团了团,放进了空间里。 “咕咕…咕” 收拾停当,她的肚子就开始不争气地叫起来,饿得发慌。 揣好钱袋子,凌笃玉决定出门置办点吃的和必需品。 空间里从张三那儿弄来的金银财宝还没用呢,但她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 在这种地方,只要稍微显摆一下,就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 还是先用铜钱对付为妙。 再次走到漠城街上,夕阳的余晖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金色。。 凌笃玉一边走,一边留意着两旁的店铺和摊贩。 第123章 置办家当 “卖烧饼咯,卖烧饼…..” “香喷喷的大烧饼,快来买咯!” “客官,来一个烧饼吃吗?” 走到了一处烧饼摊,凌笃玉看那烧饼烤得金黄焦脆,芝麻香气诱人还又大又圆! 咽了口口水,凌笃玉花了两个铜钱买了一个,顾不上烫,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掉渣,里面咸甜可口…有点类似于现代的“龙虎斗”烧饼! 几大口下去,一个烧饼就进了肚。 “太好吃了!!” 凌笃玉又买了两个烧饼快速下肚,吃的饱饱的感觉胃里总算有了暖意,不再那么火烧火燎了。 离开了烧饼摊,凌笃玉又在一个杂货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吆喝着: “针头线脑,胰子木梳,便宜实惠嘞!” “买了就是赚到嘞!” 凌笃玉花了五个铜钱买了块最普通的粗胰子,又买了把半新的木梳子。 看到摊子上还有卖针线的,想起自己在逃亡路上衣服动不动就破,她又花了两个铜钱买了一卷结实的粗线和一根针。 接着,凌笃玉找到一家门面不大的成衣铺。 老板娘是个胖嘟嘟的妇人,大脸盘圆圆的,正在铺子里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架子上的灰尘。 “诶?小姑娘,你是做衣服还是买现成的?” 老板娘见她进来,放下掸子笑着招呼着。 凌笃玉看了看挂着的成衣,指了指一套毫无款式可言的靛蓝色粗布衣裙问道: “老板娘,这套怎么卖?” 老板娘取下来在她身上比划了一下,“哎哟,小姑娘身量还没长开,这套你穿着肯定晃荡。” “不过这料子厚实又耐磨,你若诚心要,我给你算三十个铜子儿,怎么样?” 凌笃玉摸了摸布料确实厚实,颜色也土气,正合她意。 没多讲价,她直接数了三十个铜钱递给老板娘。 多备一套换洗衣服总没错。 想了一下,出门在外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 她又跟老板娘买了一套黑色男装短褂长裤,一共四十个铜板。 付了钱走出了成衣铺子,凌笃玉盘算着还得买点能存放的干粮。 正好看到前面有家粮店,便走了进去。 店里堆着各种米面杂粮,一个伙计正忙着给客人称米。 “小哥,糙米怎么卖?” 凌笃玉问。 精米白面她可舍不得,糙米便宜又顶饿。 “糙米五个铜板一斤。” 伙计头也不抬地答道。 凌笃玉要了五斤糙米,又看到旁边筐子里有那种梆硬但能放很久的粗面饼子,一个铜板两个,她一口气买了二十个。 这一下又花出去三十五个铜板。 “哎….花钱容易赚钱难啊!” 看着手里迅速缩水的铜钱串,她心里直叹气,这钱真不抗花!! 最后,她的目光被一家铁匠铺门口摆着的几把锋利匕首吸引了。(空间有匕首但是不够锋利) 凌笃玉挑了一把虽然看起来毫无装饰但刃口闪着寒光的短匕首跟铁匠磨了磨价,最后花了五十个铜板买了下来。 这一通采购下来,她怀里的那些铜钱已经瘪下去一大半。 抱着满怀的东西,凌笃玉不敢多停留,赶紧低着头往回走。 路上她还特意多绕了两三个弯,确认身后没跟着“尾巴”,这才放心地回到了武星驿站。 回到那间小屋闩好门,她把东西一股脑放在小床上。 先把新买的衣服叠好和胰子,梳子,针线包一起收进了空间。 糙米和面饼子也大部分收进去,只留了少量在外面掩人耳目。 那把匕首,凌笃玉塞进了枕头底下,确保自己随手就能摸到。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感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小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驿站里隐约传来其他住客的喧哗声,伙计的吆喝声以及后院马匹偶尔的嘶鸣声…..。 虽然现在暂时安稳了,但这漠城…真的就是终点吗? 那个下令封城的漠城太尉,是不是还在暗中搜寻她? 这城里,还有没有潘雪松或者其他势力的眼线? 那位被百姓交口称赞的萧将军,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能在这里安稳多久? 一个个问题像水泡一样在凌笃玉脑海里冒了出来。 算了不想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养好精神恢复体力。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至少,她现在已在这漠城暂时扎下了一根微小的根须。 吹熄了桌上昏暗的油灯,凌笃玉和衣躺下。 黑暗中,凌笃玉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响困意渐渐袭来,她带着满脑子的纷乱思绪沉沉地睡去。 第124章 大发雷霆 日头西沉,把漠城将军府的青砖高墙染成了暗金色。 府门口站着俩持戟的兵士,他们腰板挺得跟枪杆似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这地界,连傍晚的风吹过来都带着点兵器碰撞的声响。。 府里头,萧鼎刚脱下一身沉甸甸的铠甲,露出里头被汗水浸透的里衣。 他个头极高,肩膀宽阔,哪怕卸了甲,那身板也像座铁塔似的。 脸上线条硬朗,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双眼睛亮得慑人,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刮一遍。 萧鼎在校场操练了一整天兵,这会儿是又累又饿,正准备着对付一口晚饭先填饱肚子再说。 还没等他拿起筷子呢,一个穿着浅灰色家丁服的老仆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垂着手,低声禀报: “将军,太尉丁大人……在府外求见。” 萧鼎听见这个名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丁乃平? 这家伙还有脸来? 前些日子他奉命去下面几个营寨巡查防务,前脚刚走,后脚这丁乃平就敢假借由头私自下令,把漠城几个城门都给封了! 说是搜捕什么要犯? 搞得城内城外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要不是他回来得快,及时下令解封,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大乱子!! 这丁乃平是当今圣上的小舅子,正经的皇亲国戚。 好好的繁华都城不待,非要磨着皇帝把他塞到这苦寒的边境来,美其名曰“历练”。 可萧鼎心里门儿清,这分明就是朝廷里那些看他不顺眼的老家伙特意派来盯着他,给他上眼药的!! 哼。 他萧鼎手握北境兵符,生来就是都城将门之后,可偏偏最厌恶那些弯弯绕绕的勾心斗角! 当年是自己主动请缨跑到这边境,用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现在的地位和威望!! 如今来个纨绔子弟在他头上指手画脚,心里能痛快才怪。 现在这姓丁的找上门,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是为了前几日封城的事,想来探探口风又或者假模假样地解释几句。 萧鼎这人,打仗直来直去,待人也是如此。 喜欢的,能把酒言欢。 不喜欢的,多看一眼都嫌烦。 对这丁乃平,他属于后者,而且是极其不待见的那种。 “不见!”萧鼎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发出清脆的响声,“告诉他,本将军军务繁忙,没空见他!” “你让他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是,将军。” 老仆似乎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意外,躬身退了出去。 将军府大门外,丁乃平穿着一身碧青色锦袍,腰束玉带,负手而立,刻意摆出了一副从容镇定的姿态。 但他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时不时整理一下衣袖的小动作,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那点不耐和优越感。 丁乃平年纪不过三十出头,保养得当,面皮白净,在这北境边城显得格外扎眼。 身为国舅爷,他在都城都是横着走的主儿,何曾吃过闭门羹? 要不是为了那件棘手的事,他压根就不想踏进这充满武夫糙汉气息的将军府半步! 等了半晌,只见那老仆独自一人出来,对着他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但话里的意思却硬邦邦的: “丁太尉,实在对不住。” “我们将军刚练兵回来身上乏得很,正在处理紧急军务,实在抽不开身见您。” “将军说,请您先回府歇着,改日有空再叙。” 丁乃平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了,一股火气“噌”地就顶到了脑门儿! 处理军务? 抽不开身? 这分明就是搪塞! 是不把他丁乃平放在眼里! 他强压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萧将军……可真是勤于王事啊!” 袖子里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那老仆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开口道: “太尉慢走。” 丁乃平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那锦袍的下摆被他带起一阵风。 跟着他的几个随从赶紧小跑着跟上,大气儿都不敢出。 一路疾走回到自己那座远比将军府奢华精致的太尉府,丁乃平脸上的寒冰终于彻底碎裂。 “哐当——!” 他一脚踹开厅堂的门,几步冲到桌前,抓起桌上那只上好的白瓷茶杯,看都没看便狠狠摔在了地上! “啪擦!”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厅堂里炸开,瓷片四溅。 “岂有此理!萧鼎!你这个臭莽夫!匹夫!”丁乃平指着将军府的方向破口大骂,“竟敢如此辱我!” “还敢给我吃闭门羹!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守边的粗鄙武夫!” “当了几年将军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丁乃平越骂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又把旁边一个插着漂亮羽毛的花瓶扫落在地,接着是果盘,镇纸……看见什么砸什么,厅堂里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全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生怕被这位暴怒中的太尉爷迁怒。 “本官是陛下亲封的漠城太尉!是国舅!他萧鼎竟敢如此怠慢!” “这口恶气,我如何能咽得下?!” 丁乃平咆哮着,一张白净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从侧门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丁乃平的幕僚,孙雾孙先生。 看了眼满地狼藉又看了眼状若疯魔的丁乃平,孙雾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吓坏的下人都退下去。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第125章 幕僚孙雾 孙雾慢悠悠地弯下腰从那堆碎瓷片里拣出块最大的,用袖子擦了擦上头的灰,稳稳当当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那架势不像在收拾残局,倒像在供菩萨。 “大人,您这火气烧得比灶膛还旺。”他声调平得跟拉直了的线似的,“跟个武夫较劲伤着自己的身子,这买卖赔本儿。” “赔本?!”丁乃平猛地转身,手指头哆嗦着指向将军府,“他萧鼎今天敢让我吃闭门羹,明天就敢踩着我脑袋撒尿!!” “他眼里还有王法?” “我这个太尉在他那儿连个响屁都不如!” 孙雾捻着山羊胡须尖儿,眼皮耷拉着: “大人,萧鼎那驴脾气全军闻名。” “他今儿这出…不新鲜。” “呵,不新鲜?” “我看他这是给脸不要脸!” 丁乃平气得浑身直抖,抓起桌上那块瓷片就要往地下掼,手腕子却被孙雾轻轻搭住了。 “大人消消气。”孙雾手劲稳得出奇,声音压得又低又缓,“您仔细想想,北境有三十万张嘴等着萧鼎开饭。” “陛下把他摁在这个位置上,自有圣意。” “如果眼下这光景跟他闹掰......他故意顿了顿,“耽误了军国大事,陛下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陛下”俩字像盆冰水,哗啦浇灭了丁乃平大半火气。 他甩开孙雾的手,一屁股砸进太师椅,震得椅子腿“嘎吱”乱响。 那张白净脸涨成猪肝色,牙缝里挤出声儿: “难道就这么让他嚣张?” “封城那事,既然他已经解了禁,八成也不会再追究。”孙雾踱到窗边,望着将军府黑黢黢的轮廓,“萧鼎这人,顺毛驴。” “咱们只要别动他的兵,别碰他的防线,政务上的事儿他懒得管。”他转回头,眼里藏着算计,“这漠城明面上还是您当家。” “至于今天这口气......他扯嘴角笑了笑,“日子长着呢。” 丁乃平死攥着太师椅扶手,指关节咯嘣响。 屋里静得只剩他呼哧带喘的动静。 “咚” 半晌,他一拳砸在扶手上。 行!真行!丁乃平后槽牙咬得咯吱响,眼底阴云密布,“萧鼎,咱们没完!” “孙先生,下一步怎么走?” 孙雾溜达回桌边,指尖“哒,哒”地敲着那块瓷片。 “大人且耐着性子。”他声气儿轻柔,话里却带着钩子,“咱们稳坐钓鱼台就成。” “这漠城的水啊,浑得很......保不齐哪天就有鱼自己蹦上来了。” 他目光飘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仿佛瞧见了棋局上那颗将落的子。 丁乃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见黑沉沉一片。 但他听懂了孙雾的弦外之音…. 这盘棋刚开盘。 丁乃平阴恻恻地勾起嘴角,把那块冰凉的瓷片攥在手心,任由着碎碴子扎进皮肉。 将军府里,萧鼎正捧着海碗扒饭对隔壁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毫不知情。 而太尉府中,新的阴谋诡计正趁着夜色悄悄滋长。 …… “咕….咕咕” 驿站的凌笃玉早就睁开眼了,不是睡饱了,而是饿醒的。 肚子里空荡荡的,她赶紧从空间里摸出灵泉水的水囊,拔开塞子抿了两小口。 灵泉水从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那股磨人的饥饿感。 她麻利地起身,把身上那套粗布衣服整理平整,头发随意地拢了拢。 推开那扇一动就吱呀乱叫的小木门,凌笃玉朝着驿站前头的大堂走去。 免费早饭的吸引力果然巨大! 大堂里比昨天她刚到的时候还要热闹,简直像个乱糟糟的集市。 几张掉漆的桌子周围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皆带着奔波劳碌的疲惫和营养不良的菜色,一看就是些穷苦百姓或者像她一样逃难来的。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熬粥的米糠味….还有从后院马棚飘过来的牲口味儿,熏得人有点头发晕。 凌笃玉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尽量显得不起眼些,快步挤到靠墙角的一张桌子旁,瞅准一个空位子坐下。 “哗啦” 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伙计,拎着个快赶上他腰粗的大木桶,晃晃悠悠地过来舀起一勺稀粥倒进她面前那个粗陶海碗里,接着又扔下一个黑不溜秋的杂粮饼子。 凌笃玉也没嫌弃,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寡淡的粥水,耳朵却像顺风耳一样竖得老高,不漏过周围任何一丝交谈。 “唉,你们是不知道哇!”旁边一个穿着补丁褂子的老汉对着同桌的两个同样面黄肌瘦的汉子唉声叹气,“昨儿个西市那边,卖柴火的钱老六家差点就绝了户!!” “他家那半大小子,才十三,瘦得跟麻杆儿似的,愣是被丁太尉手下那帮人硬拉着要去充丁!” “说是什么城防吃紧?是男丁就得顶上!他娘哭得昏死过去好几回咧!” “我的老天爷!”旁边一个黑瘦汉子把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的饼子使劲一吞,捶着胸口顺气,“这他娘的不是逼人去死吗?” “半大孩子上了城墙,能顶个屁用!还不是给北蛮子送人头?” “谁说不是呢!”老汉一拍大腿,脸上又是庆幸又是后怕,“万幸啊!万幸萧将军昨儿个正好巡营回来,路过西市瞧见了!” “萧将军当场就发了火,把那几个拉人的兵痞子骂得狗血淋头,说‘老子带的兵还没死绝呢,轮得到你们祸害娃娃?’” “直接就把人给拦下了!要不是萧将军,老钱家的独苗可就……” “哼!”另一个看起来像是个货郎的汉子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啐了一口,“萧将军是好人,是咱们漠城的守护神!” “可架不住上头有个……哼!”他朝着城中心太尉府的方向撇了撇嘴,压低了嗓门生怕被人听了去,“那位太尉爷,心思压根就没在守城护民上!” “整天就琢磨着怎么从咱们这些穷苦人身上刮油水!!” “这税那税的,名目多得记都记不住!” “俺这挑担卖点针头线脑,赚的还不够交税的!” “萧将军要是哪天不在城里,这漠城还不知道被那位爷折腾成啥鬼样子!” 第126章 低调做人 凌笃玉小口啃着那硬邦邦的饼子,心里头却像是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翻腾得厉害。 萧将军……萧鼎? 从昨天和今天的消息听起来,这位将军在老百姓心里分量很重,是个肯为底下人出头的好官。 可这漠城地面上真正管着政务,手握实权的,却是那个太尉丁乃平! 凌笃玉暗道不好! 这个丁乃平……要是他跟潘雪松那条都城的老阴狗是穿一条裤子的怎么办? 潘雪松的势力,难道真的能像藤蔓一样,从繁华的都城一直延伸到这偏远的北境边城? 她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发凉,冷汗都快滴下来了。 自己可是把潘雪松的老底都快掀了,那老东西肯定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要是这丁太尉真是潘雪松安插在这里的眼线,或者干脆就是他的人…… 凌笃玉用力地咬了一口杂粮饼,粗糙的麸皮刮得嗓子眼生疼,但也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明着来抓她? 估计他们不敢。 萧将军看着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不会任由他们在自己地盘上胡作非为。 可是暗地里呢? 下黑手,使绊子….暗中查访? 自己刚来漠城,人生地不熟,像个没头苍蝇。 他们要是真想查,顺着蛛丝马迹摸到自己头上,恐怕也就是早晚的事! “不能慌……最近绝对不能冒头。” 凌笃玉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眼下对这漠城的了解几乎为零,谁是谁非,水有多深,完全不清楚。 在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任何轻举妄动都跟找死没区别。 这驿站虽然鱼龙混杂,气味难闻,但恰恰是打听消息了解局势最好的地方。 这些南来北往的人,三教九流,他们的闲谈抱怨,牢骚话,甚至吹牛打屁….里面往往就藏着有用的东西。 打定了主意要潜伏下来观察,她更加专注地侧耳倾听。 有农妇在抱怨粮店又涨价了,糙米都快吃不起了。 有几个凑在一起的流民在商量着去哪里能找到扛包的活计,好歹还能混口饭吃。 还有几个看起来游手好闲的汉子凑在角落里,声音压得极低,嘀嘀咕咕地议论着前几天全城戒严到底是在抓谁…… “要我说,前阵子那封城抓人的事儿肯定不是萧将军的主意!”一个看着像是在漠城住了有些年头的老头,捋着几根稀疏的胡子说道,“咱们萧大将军办事,向来是明刀明枪!!” “抓北蛮探子,那都是有理有据,摆在明面上的!” “哪像这次?雷声大雨点小,闹得满城风雨,最后抓了谁?屁都没捞着一个!” “净折腾咱老百姓了!” “我看也是,”旁边一个年轻人附和道,“八成又是太尉府那边搞出来的幺蛾子!不知道又想找由头收拾谁呢!” 凌笃玉心里咯噔一下。 封城……抓人……时间点掐得这么精准? 看来,自己刚从夺魂天那个鬼门关爬出来,这边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在等着她了。 幸好,萧鼎及时回来了! 他像一把快刀迅速地斩断了那即将收拢的网口,让她侥幸钻了进来。 慢慢地把碗里最后一点粥水刮干净,凌笃玉连碗壁都舔了舔。 不能急,一步都不能走错。 潘雪松和那个丁太尉势力再大,在这漠城也未必就能真正做到一手遮天,毕竟这里还站着一位深受军民爱戴的萧鼎萧将军。 自己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先隐藏起来,摸清这漠城的水有多深,暗流往哪个方向涌,等到看明白了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凌笃玉站起身,把空碗和筷子放到门口那个专门收餐具的破筐里,然后穿过嘈杂的人群,回到了自己那间位于角落的小屋。 回到那间小单间凌笃玉闩好门,躺上了床。 丁太尉……潘雪松…… 这两个名字像两块大石头压在她的心口。 虽然暂时安全,但谁知道这平静能维持多久? 指望别人庇护,终究不如自己手里有硬家伙。 萧将军是正直,可他能时时刻刻护住一个无名小卒吗? “实力……还是得自己有实力才行。” 凌笃玉低声喃喃,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现在还没到最危险的时候,正是抓紧提升自己的好机会。 她想起空间里积攒的那些乳白色的灵泉精华水滴,那可是比灵泉水效果强上许多倍的好东西! 之前自己一直舍不得用,现在可不是节省的时候了。 起身盘腿坐在床板上,凌笃玉的意识沉入了空间。 空间泉眼中央已经凝聚了十几颗她存下来的乳白色水滴,每一滴都散发着纯粹的能量光晕。 心念一动便直接将那十几滴乳白色水滴全部引了过来,一口吞了下去! 水滴入喉并没有以前的那种舒适感,反而像是吞下了一小团温热的火焰! 一股精纯的磅礴能量瞬间在凌笃玉体内炸开,就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向她的四肢百骸! “呃……” 凌笃玉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热!! 难以形容的灼热感从丹田升起,迅速扩散到每一条经络,每一个角落。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经脉里窜动,燃烧,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胀痛。 经脉被那股强大的能量冲击拓宽着,传来一股被碾压般的剧痛。 凌笃玉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大腿,努力保持着意识的清醒,引导着那股狂暴的能量在体内按照一个模糊的本能路线运转,尽可能地去吸收….去融合。 “太疼了……” 意识在灼热和剧痛的双重折磨下开始变得模糊。 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投入熔炉的铁胚,正在被疯狂地锻打和重塑。 骨头缝里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钻,又痒又痛,难以忍受!!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极致的疲惫淹没了凌笃玉剧烈的痛楚…. (又开了个小小的金手指) 她的眼皮子越来越重,最后头一歪,竟然就保持着盘坐的姿势直接昏睡了过去! “咚!咚!咚!” 第127章 脱胎换骨 一阵不算客气但也算不上用力的敲门声,像棒槌一样敲在凌笃玉昏沉的意识上。 她惊醒过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体内那翻江倒海般的灼热和剧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还有……饱胀感? 仿佛身体里被填满了什么“好东西”,浑身充满了力量。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昏黄的夕阳余晖。 自己竟然睡了一整个下午?! “里头的客人!在不在?” “时辰到了啊,你是续住还是退房?” 门外传来驿站掌柜有点不耐烦的声音。 凌笃玉赶紧翻身下了床。 动作之间,她感觉自己的脚步更稳,身形也更轻捷了些,连视线好像都清晰了不少…. (全面加强) 但现在没空细究这些。 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那位面无表情的妇人掌柜,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掌柜的不好意思,午觉睡的有些晚了”凌笃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续住,再住两天。” 说着,她掏出相应的铜钱递了过去。 掌柜的看到铜钱脸上那点不耐烦立刻消散了,利落地数了数钱,在本子上划拉了一下笑着道: “成,那就再给你记两天,还是这间。”说完又像是例行公事地补充了一句,“晚上没事别瞎跑,最近城里…….不太平。” 说完也不等凌笃玉回应,转身就扭着腰肢往大堂方向去了。 凌笃玉关上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自己的皮肤似乎更细腻了些,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试着握了握拳,能感觉到一股比以前强韧许多的力量在肌肉下流动。 “那精华水滴……效果竟然这么霸道??” 凌笃玉心里又是后怕又是惊喜。 后怕的是当时一下子吞了那么多,差点没被那能量给撑爆了! 惊喜的是效果也极其显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素质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耐力,恐怕都提升了一大截!! 这无疑让她在这危机四伏的漠城,多了一份安身立命的资本。 窗外,夜幕开始笼罩这座城市。 “铛—铛——” 远处似乎传来了几声梆子响,更夫开始巡夜了。 凌笃玉走到窗边,透过那有些发黄的窗纸缝隙往外看。 驿站院子里已经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 掌柜的提醒得对,晚上出去太危险了。 且不说这漠城本身可能存在的宵禁或者巡逻兵丁,光是丁太尉那边可能存在的暗中搜捕,就足以让她不敢踏出驿站大门半步。 夜晚,是各种阴暗勾当最好的掩护。 虽然自己此刻精神头十足,毫无困意,但也只能按捺住想要出去探听更多消息的冲动。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凌笃玉对自己说。 安全第一。 重新坐回床上,凌笃玉没有点灯就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感受着体内那股新增的力量感,让她安心了不少。 但凌笃玉也清楚,这点提升面对真正的权势和军队,还是远远不够看的,她需要更强大的实力,也需要更清晰的头脑来应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漠城的棋局刚刚开盘。 黑夜漫长,而她这枚意外闯入的棋子,决定先好好地藏在角落里看清局势再说。 ….. 外头街上此时人来人往,该吆喝的吆喝,该赶路的赶路,热闹非凡! 孙雾换了半旧的深色长衫,手里摇着把普通折扇,像个寻常的落魄文人不紧不慢地踱出了太尉府的角门。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藏着外人看不透的算计。 出门苏雾没往那些热闹的大茶馆去,反而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源禄茶馆”,门脸窄小,客人也不多,多是些老街坊在此闲坐。 孙雾显然是熟客,撩袍迈过门槛径直走向靠里侧一个用屏风隔开的角落位置。 跑堂的是个机灵的小伙子,约莫十七八岁叫胜子,见了苏雾,脸上立刻堆起熟络的笑容: “孙先生来啦!” “还是老规矩,一壶云雾毛尖?” 孙雾微微颔首,在木椅上坐下,将折扇放在桌边: “嗯,劳烦。” 胜子手脚麻利地去张罗,不多时便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刚沏好的茶,一只白瓷茶杯,还有一小碟茶馆附赠的盐水花生。 摆放东西时,他的动作看似随意,手指却在放下茶壶时极快极轻地在壶底某个位置叩击了三下,节奏短促而特异。。 孙雾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全然未觉。 只是伸出手指自顾自地拎起茶壶,往杯子里斟茶。 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升起袅袅白气,茶香清淡。 胜子放下东西,笑着说了句“先生您慢用”,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一切如常。 孙雾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并不急着喝。 他目光似乎落在窗外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行人身上,实则眼角的余光已经将顺子刚才那细微的动作收入心底。 那三下叩击,是约定的暗号。 意思是:有消息,待取! 苏雾慢悠悠地品着茶,一颗一颗地剥着盐水花生,动作斯文耐心十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像是坐累了起身要去解手,经过柜台时,袖袍看似无意地拂过台面。 就在这刹那间,一个揉得极小用特殊油纸包裹的纸团,已经从柜台下方的隐秘缝隙处滑入了他的袖中。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连柜台后拨拉着算盘的老掌柜也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第128章 静候佳音 孙雾解手回来又坐回原位,继续喝茶吃花生。 直到那壶茶见了底,他才放下几个铜钱在桌上,拿起折扇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茶馆。 回到自己在漠城另一处不显眼的私宅,孙雾立刻关好房门,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纸团。 展开,上面是用秘制药水书写的几行小字,需要特殊方法才能显现。 苏雾熟练地处理过后,字迹便清晰起来。 上面只有简单的几句话。 “近来漠城如何?” “有无凌三消息?” “盯紧萧鼎,有要事汇报即可!” 孙雾看着密报,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丁乃平这种人最好掌控,也最容易坏事。 除了仗着国舅身份耍威风,实在是个不成器的庸才。 若非如此,前几日的封城令也不会被自己三言两语就怂恿成功。 取出特制的笔墨和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孙雾便开始书写给潘雪松的回信。 他的笔迹工整,将漠城近日的情况一一陈述,重点描述了萧鼎与丁乃平之间日益尖锐的矛盾,以及萧鼎在军中和民间的稳固地位。 信上写道: “丁乃平此人徒有其表,易怒而无谋,可利用其与萧鼎之龃龉,牵制萧鼎精力。” “然萧鼎根基深厚,非轻易可动摇。” “前次封城虽未获目标,亦搅动一池静水,可窥萧鼎反应……” 写到这里,他笔锋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继续写道: “……然,目标‘凌三’(潘雪松告知他的这些信息)自夺魂天逃脱后,踪迹全无。” “依卑职浅见,其若未死于岭中险恶,极有可能已混入漠城。” “此人手握关键,留之必成大患。” “属下请示下,是否加大暗查力度?” “或……另寻他法,永绝后患?” 孙雾将凌笃玉可能潜入漠城的猜测提了出来,将下一步行动的决策权恭敬地又交还给了远在都城的潘雪松。 既展现了自己的尽职和“远见”,又丝毫不越俎代庖。 写完密信,他用特殊药水处理后字迹消失,重新将纸条卷成一小团放入一个细竹管内封好。 密信会通过另一条更为隐秘的渠道送出城去。 完事后,孙雾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丁乃平不过是棋盘上一颗聒噪的棋子,萧鼎是那块难啃的骨头,而那个失踪的“凌三”….才是真正可能搅乱全局的变数。 “潘公……”他低声自语,脸上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这漠城的风,看来要变一变了。” “您就静候佳音吧。” 没过几天,那封来自都城带着潘雪松指示的密信,就通过隐秘的渠道落在了孙雾手中。 还是在他那处不显眼的私宅里,门窗紧闭。 孙雾用特殊药水让字迹显现,就着昏黄的油灯,逐字逐句地看去。 信上的内容让孙雾那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变得丰富多彩。 信里,潘雪松的语气透着一股罕见的烦躁和谨慎。 他提到,因为郭崇鸣“畏罪自尽”以及后续抄家之事,朝中近期非议不少,连带着他在圣上面前也有些灰头土脸,正处于需要小心行事,暂避风头的阶段。 对于漠城这边,潘雪松的指示很明确: 一切由孙雾临机决断,他充分信任孙先生的才智。 看到这里,孙雾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是嘲讽又似是了然。 潘雪松这是把自己摘出去,既要用他这把刀又不想沾上一手腥。 信的后半段,潘雪松的笔迹似乎加重了几分: “…..孙先生之才,吾素来信重。” “擒一小小孤女于先生而言,当非难事。” “然切记,漠城非比都城,萧鼎更非易与之辈,万不可操之过急,亦不可兴师动众,惹人注目。” “当前首要,乃确认此女是否真的潜藏于漠城之内。” “待查明踪迹,再图后计不迟。” “切记,谨慎为上!” “呵……” 孙雾轻轻嗤笑一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迅速吞噬了那些字句,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烬。 “郭崇鸣这废物,死了还要绊人一脚。” 孙雾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潘雪松的困境,他早有预料。 只是没想到,会让他这边也束手束脚起来。 不过,“临机决断”这四个字,倒是给了他足够的操作空间。 “抓个小姑娘很简单??” 孙雾摇了摇头,潘雪松还是低估了那个能从郭崇鸣和夺魂天双重围捕中逃脱的“凌三”。 若真那么简单,郭崇鸣何至于把命都搭进去? 这丫头,绝不是普通的孤女。 但潘雪松有句话说得对….萧鼎不好对付。 前次封城已经引起了萧鼎的警觉和不满,若非丁乃平那个蠢货顶在前面,自己恐怕也要被盯上。 眼下确实不宜再搞出大动静,打草惊蛇。 “先确认在不在……然后再走下一步……” 孙雾喃喃道。 不能大张旗鼓地搜捕,那就只能用更隐蔽的法子。 漠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个刻意隐藏的人如同水滴入海,找起来并不容易。 但只要是活人,总要吃喝拉撒,总要与人接触,总会留下痕迹。 他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却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沉思起来。 直接动用太尉府的人? 不行,目标太大,丁乃平手下也没几个得用的,容易走漏风声。 用自己在漠城发展的暗线? 比如茶馆的胜子那种? 他们打听些市井消息还行,但要不引人注意地搜寻一个特定目标….能力还欠缺些。 看来,得借力了。 第129章 私下搜寻 孙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想到了漠城那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那些掌控着三教九流行当的“人物”。 这些人消息灵通,眼线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由他们暗中查访,再合适不过。 而且,让他们办事只要价钱合适,他们自有办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他提笔蘸墨,开始书写指令。 不是给潘雪松的回信,而是给他暗中掌控的几条联络线下达命令。 指令很明确: 动用一切可用的市井力量,暗中查访一个约莫十四五岁,外地口音,独自一人近期刚出现在漠城的年轻女孩。 重点关注流民聚集区,廉价客栈,驿站以及需要雇佣女工的地方。 特别注意是否有形迹可疑身上带伤的女子。 孙雾特意强调: 此事需绝对保密,不得惊动官方,尤其是将军府方面! 查访以打听为主,避免直接冲突,一旦发现可疑目标只需上报踪迹,不得擅自行动! 写完指令,孙雾用秘制药水处理过后小心的封好。 他会通过不同的渠道,将这些指令散发出去。 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悄无声息地在漠城的阴暗处铺开,目标直指那个可能藏身于此的“凌三”。 孙雾吹熄了油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潘雪松要他谨慎,他自然会谨慎。 但“临机决断”的权力在他手里,只要确认了目标的存在,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个可能威胁到潘公…..也威胁到他自己前程的小丫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座边城的角落里。 “凌三……不管你躲在哪里,最好别让我找到。” 黑暗中,孙雾低声呢喃,声音冰冷地没有一丝温度。 漠城的夜,依旧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却因潘雪松的一封信… 因孙雾的暗中布局… 一股针对凌笃玉的潜流,已经开始加速涌动。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凌笃玉还在驿站那间小单间里,努力适应着身体的变化,规划着未知的明天。。。 在武星驿站又挨过两天,凌笃玉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不是她疑神疑鬼,是真的不对劲!! 明明自己已经刻意错开了大堂里最拥挤的早饭和晚饭点儿,总是挑着人最少的时候匆匆去扒拉几口免费粥饭,吃完就立刻缩回自己那间小屋。 可即便这样,凌笃玉还是能感觉到有视线似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有时候是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的汉子,她走过去时,那人虽然没抬头,但握着酒杯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收紧。 有时候是柜台后面那个原本总是懒洋洋打着算盘或者打瞌睡的老板娘,在她经过时眼皮会撩开一条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那么一瞬,才又耷拉下去。 甚至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去后院茅房,隐约觉得通铺那边似乎有人影在门缝后面晃动… 这些打量都很隐蔽,没有恶意,更像是……探究,确认! 凌笃玉的后脊梁开始一阵阵发凉。 她知道自己可能被盯上了。 是因为自己生面孔? 还是因为前几天在大堂打听消息时,不小心漏了什么马脚? 或者……更糟,是丁太尉的人已经开始在暗中排查了? 凌笃玉不敢赌。 宁可是自己多想,也绝不能等到被人堵在屋里。 第三天,也就是她交的房钱到期的前一天,刚过子时的时候….凌笃玉忽的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不能再等了。 快速起身,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将放在明面上做样子的那个小包袱重新打包,里面只有两件旧衣服,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流民的全部家当。 至于真正重要的东西,早就安安稳稳地待在空间里了。 侧耳贴在门板上,凌笃玉仔细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不知从哪个房间传来的沉重鼾声。 她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反手将门虚掩上。 走廊里漆黑一片,凌笃玉靠着记忆和一点点微弱的光感,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往柜台方向摸去。 “呼噜噜…呼噜噜…” 柜台后面,传来老板娘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似乎睡得正沉。 凌笃玉走到柜台前,伸手轻轻敲了敲台面。 “嗒…嗒…..” “嗯……谁啊?”老板娘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躺椅一阵晃动,她揉着眼睛坐起身,借着柜台上一盏小油灯的光芒,看清是凌笃玉,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是你?!” “这大半夜的……有什么事?” “老板娘,我……我退房。” 凌笃玉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因为有事才急着离开。 “退房?现在?!”老板娘睡意醒了大半,狐疑地上下打量她,眉头皱了起来,“这深更半夜的城门都没开,你退房能去哪儿?” “家里……家里捎信来,有点急事得赶早出城。” 凌笃玉早就想好了说辞,脸上挤出一点焦急和为难。 老板娘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也许是觉得一个半大丫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也许是不想多事,她最终还是嘟囔着站起身: “真是的……等着。” 老板娘拿出登记的本子,找到凌笃玉的记录划掉,又把押金和剩下的房钱数出来推给她: “喏,拿好。” “这半夜三更的,你自己小心点。” “谢谢老板娘。” 凌笃玉接过,道谢完立刻转身,脚步不停地走出了驿站大门。 第130章 乔装打扮 外面寒气很重,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笃玉偏离了主干道,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狭窄黑暗的小巷里。 她不敢走大路,谁知道暗处有没有眼睛盯着? 此时,凌笃玉在漠城纵横交错的小巷里拼命地穿梭着。 左拐,右绕,穿过堆满垃圾的死角,翻过长满苔藓的院墙….她专挑那些最不起眼,最阴暗的路径行走。 夜晚的凉风刮在脸上,虽带着刺骨的寒意但凌笃玉却觉得浑身燥热,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耳朵还得时刻捕捉着身后任何一丝可疑的声响。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她才在一个看起来格外破败的死胡同尽头停了下来。 胡同最里面,是一户宅院。 黑漆木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迹斑斑,门楣结满了蜘蛛网,墙头杂草丛生,一看就是荒废了许久没人住的宅子。 就是这里了!! 凌笃玉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踪后便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脚尖在墙壁上借力一点,双手扒住墙头,腰腹一用力,整个人就轻巧地翻了上去,一个跳跃落入了院墙之内。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地上积满了厚厚的落叶和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 正屋和厢房的窗户大多破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 她没有去动那些主要房屋,而是摸到院子角落一间看起来像是堆放杂物的偏房。 “吱—呀”。 推开这扇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一股更呛人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满了不知名的破烂家具和坏掉的农具,还有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坛坛罐罐。 凌笃玉屏住呼吸,拨开挡路的蛛网走到杂物堆最里面找了个从门口不易直接看到的隐蔽角落。 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张木床(之前收的家具),又飞快地铺上被褥。 不敢点灯也不敢生火,凌笃玉就这么和衣躺了上去。 睡在这么难闻的杂物房里,凌笃玉却觉得比睡在驿站要安心得多。 至少在这里,暂时摆脱了那些暗中窥视的目光。 蜷缩在被子里,她听着外面夜风吹过破败院落的声音,警惕的神经始终不敢有丝毫放松。。。 凌笃玉自己都不记得是啥时候睡过去的,估计天都快亮了吧。 这一觉睡得死沉,再睁眼,破窗户纸外头透进来的日头光都明晃晃的了,瞅着至少是正午。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耳朵先支棱起来听了听外头动静。 “呜呜..呜”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声……偶尔还夹杂着远处街市隐隐约约传来的叫卖声。 绝对不能一直窝在这耗子洞里!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而且不弄清楚外头到底啥情况跟个瞎子似的,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好运能提前溜了。。 得出去! 但不能再是“凌笃玉”的样子出去。 凌笃玉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那套之前在成衣铺买的黑色粗布短褂套装。 手脚麻利地把这套男装套上,她里面特意留着原来的衣服让身形看起来壮实些。 短褂有点大,正好遮掩了少女单薄的身板。 坐在杂物间里一个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镜子前,凌笃玉开始对着自己那张脸捯饬了。 先是用木梳子蘸了点水,把额前那排齐刘海整个儿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然后把所有头发在脑后紧紧束成一个男子常见的发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子固定住。 接着,她掏出个小瓦罐(里面是她之前烧火剩下的草木灰)用手指沾了沾里面的灰,往脸上,脖子上还有露出来的手背手腕上抹。 抹的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块皮肤,直到镜子里的人影变得黝黑粗糙,像是个常年在日头底下跑活的半大小子才停下。 这还没完。 凌笃玉又从空间找了根烧黑了的细木枝对着镜子把自己的眉毛描粗,描黑,眉形也画得棱角分明带着点少年人的野气。 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的眼神还是太清亮了,她又用手沾了点灰,在眼窝下方淡淡地扫了扫,制造出疲惫憔悴的影子。 最后,凌笃玉脱掉鞋子把早就准备好的几块厚实的粗布条一层层垫进鞋底,直到脚踩进去,明显高了一截才罢休。 重新穿好鞋,站起来走了几步…. 嗯,身高体型确实不一样了。 凌笃玉凑到那破镜子前最后照了照。 镜子里是个皮肤黝黑,眉毛粗浓,身形略显单薄但透着股利落劲儿的少年郎,眼神因为那点灰影显得有点木讷,又带着点底层少年特有的警惕。 任谁看了,也不会把她和之前那个面色苍白眼神怯生生的逃难孤女联系到一块儿!! “还行。” 她对着镜子里的“少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也刻意压得低哑了些。 收拾利索,凌笃玉把床铺和被褥重新收回空间,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个杂物房,确保没留下任何属于“凌笃玉”的痕迹。 然后她溜出偏房,贴着墙根走到院墙下,再次利落地翻了出去。 落在巷子里,凌笃玉没立刻就走。 她先是蹲在墙里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前后左右都没人注意这个破败的角落,这才站起身,拉了拉有点皱巴的短褂前襟,低着头迈开步子走进了巷子。 第131章 层层递进 “咚咚..咚咚….” 武星驿站那胖老板娘,天刚蒙蒙亮就被外头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又是哪个该死的烦人精扰老娘美梦!” 她骂骂咧咧地裹了件外衣,趿拉着鞋去开门,门外是个半大孩子,递过来个小竹片,压低声音说了句“上头问话”,就一溜烟跑了。。 老板娘捏着那冰凉的小竹片,睡意瞬间跑了一半。 回到柜台后面,老板娘眯着眼仔细辨认竹片上用炭条划拉的几个简单符号….. 意思是在询问有无异常住客,特别是独身的年轻女子。 她脑子里“嗡”地一下,立刻就想起了半夜来退房的那个小丫头片子! 这几天观察下来她就隐隐觉着这个小丫头有点奇怪! 昨晚更觉得不对头了,哪有人三更半夜急着退房的? 还说什么家里有急事,骗鬼呢!! 这城里有急事能半夜出得去? 当时自己光图省事没多想,现在一看这竹片…..心里头顿时跟明镜似的。 哼! 那丫头八成有问题! 想到此,老板娘不敢耽搁,赶紧翻出住客登记的本子,找到“凌笃玉”那栏又仔细地回想了一下那丫头的模样和半夜退房的细节,匆匆在另一张纸背面写下: “昨子时三刻,独身女客凌笃玉,年约十四五,言家中有急执意退房离去。” “观其形色略显匆忙。” 写完后,她把纸条卷好塞进了竹片原来的缝隙,趁着清晨人少又悄悄放回了约定的角落。 这消息一层层传上去,等到了孙雾手里,已经是日上三竿,快八九点的光景了。 孙雾正在自己私宅的小院里慢悠悠打着养生拳,心腹走近将那个小竹片呈上。 他接过,取出纸条展开只看了一眼,那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就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又恢复原状,只是嘴角向下撇了撇。 “半夜退房……”孙雾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轻捻着那张纸条,“倒是够警觉。” 现在他确实有点不悦,这驿站老板娘反应太慢,若是当时就把人扣下或者立刻上报,哪还有后面这些事? 但他那点不悦很快就压了下去。 说到底,是自己下的指令要“暗中查访,避免打草惊蛇”,下面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也情有可原。 “跑了就跑了吧。”孙雾将纸条随手丢进旁边小火炉里,“一个没根没底的小丫头,在这漠城里,能跑到哪儿去?”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只要她敢出来走动,街面上那些眼睛自然能把她给揪出来!” “先生说的是!” 心腹应道。 孙雾对自己布下的网很有信心。 漠城虽大,但三教九流都有他的眼线,一个没依靠的外地年轻姑娘,就像白布上的墨点….显眼得很!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来。 整理了一下衣袖,孙雾继续慢条斯理地打他的拳,仿佛刚才只是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阳光照在他波澜不惊的脸上,一切都显得尽在掌握。 而此刻,就在孙雾自信满满地认为凌笃玉如同那瓮中之鳖只能东躲西藏的时候….他口中的那个“小丫头”正坐在离那破宅子隔了三条街的一家早点铺子里吃早饭呢! 这家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个大锅,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骨头汤,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去。。 几张矮桌摆在路边,坐满了赶早市的苦力,小贩和寻常百姓。 凌笃玉….或者说,现在是一个皮肤黝黑,眉毛粗浓,穿着不合身黑色短褂的“少年”,正占着角落的一张小板凳。 她面前摆着一个粗陶海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骨汤面,汤色醇厚,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 凌笃玉学着旁边那些汉子的样子,低头毫无形象地“呼噜呼噜”吸溜着面条,声音响亮。 滚烫的面条和鲜美的汤水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慰藉了她空瘪许久的肠胃。 她吃得很快,但眼睛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周围。 吃着面能听到邻桌两个扛包模样的汉子在抱怨工钱又降了… 能听到卖菜的老妇人在跟摊主为了一个铜子儿争得面红耳赤…. 也能听到铺子老板一边下面一边跟熟客闲聊说昨天城西好像有户人家遭了贼,没丢啥值钱东西,就是闹心…… 待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凌笃玉然后放下几个铜板,抹了把嘴。 站起身像大多数吃完早饭急着去干活的人一样,自然地汇入了街道上渐渐增多的人流之中。 孙雾布下的网确实已经张开,但他绝不会想到,他要找的那个“墨点”已经巧妙地把自己染成了和“白布”近乎一样的颜色…. 光明正大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动。 更不会想到,这个他以为只能被动躲藏的“小丫头”,不仅从他的第一波搜查中溜走,而且已经开始反过来利用这漠城的喧嚣复杂,谨慎细微地探查着周遭的环境。 第132章 棋逢对手 骨头汤面的暖意还在胃里打着转儿,凌笃玉已经融入了漠城上午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中。 没敢在一个地方多待,她沿着街边不紧不慢地溜达,眼睛左瞟右看,耳朵也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凌笃玉走过一个卖笤帚簸箕的杂货摊,摊主是个小老头,正扯着嗓子吆喝: “快来看看咯,结实耐用的笤帚嘞,便宜卖!!” 旁边两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一边翻拣着笤帚,一边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 “昨儿后半夜,武星驿站那边好像有点动静?” 一个妇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 “啊?啥动静?没听说啊。” 另一个茫然摇头。 “俺家那口子半夜起来解手,好像瞅见个黑影从驿站那边溜出来钻巷子里去了,跑得飞快!” “也不知道是贼还是啥……” 凌笃玉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却没停,装作对旁边一个卖泥人的小摊产生了兴趣,拿起个歪歪扭扭的泥娃娃摆弄着,耳朵却死死钉在那边。 “不能吧?驿站有啥好偷的?” “穷得叮当响。” 另一个妇人不太信。 “谁知道呢……反正俺家那口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诶,你这笤帚怎么卖啊?” 凌笃玉放下泥娃娃,心里有了点数。 看来自己半夜离开,还是被人隐约注意到了。 幸好溜得够快。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茶摊。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围着张破桌子喝茶闲聊,声音不大不小。 “哥几个,最近都留点神,”一个脸上带麻子的汉子抿了口粗茶,低声道,“上头好像让咱们多留意生面孔,特别是独个儿晃荡的半大孩子。” “咋了?又出啥事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问道。 “谁知道呢?” “反正上头吩咐下来了,让咱们这些在街面上跑的,眼睛都放亮堂点。” “听说……是太尉府那边的意思。” 麻子脸说着,朝太尉府方向努了努嘴。 “太尉府?”年轻汉子缩了缩脖子,“得,那咱就多瞅两眼呗,反正也不费事。” 凌笃玉只觉得心惊! 太尉府! 果然是丁乃平! 他们动作这么快? 而且搜查范围这么大! 她不敢再听下去,压低帽檐加快脚步离开了茶摊附近。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直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小兔子。 这漠城,果然是个张开的口袋,就等着她往里钻呢! 凌笃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一慌就容易出错。 现在自己是个“黑小子”,只要行为举止不露馅暂时还是安全的。 此刻自己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这搜查到底有多严密还有重点在哪些区域。 待拐进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凌笃玉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假装系鞋带,脑子飞快地转着。 光在街上听这些零碎消息不够,得找个消息更灵通,又不容易被注意的地方…… 忽然想起了之前路过的一个小集市,那里有个代写书信的摊子,摊主是个老秀才。 这种地方往往是人流汇聚,各种消息混杂之处,而且一个半大少年凑过去,也不会太显眼。 打定主意,她重新走上大街,朝着记忆中小集市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孙雾在私宅里收到了手下陆续传来的消息。 “报,西市流民聚集区排查完毕,未发现符合特征之独身女子。” “报,南城几家廉价客栈已暗中查问,近日无十四五岁孤身女客入住。” “报,东门值守兵士回忆,近日出城人流中,未见形迹可疑之年轻女子。” ……. 一条条消息汇总过来,都指向一个结果….那个叫凌笃玉的丫头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在漠城里失去了踪迹。 孙雾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扶手,脸上虽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却有着深深的阴霾。 明明他布下的网已经撒了出去。 街面上的混混,各处的眼线,甚至城门守卫都打了招呼,按理说….一个外地来的小丫头,人生地不熟的不可能躲得如此干净利落。 “难道……已经逃出城了??” 他低声自语,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城门封锁的消息虽然解除了,但对出入人员的盘查比平时严格数倍,她一个没什么门路的孤女,想混出去难如登天。 “或者……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苏雾按了下去。 潘公要的是她手里的东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没法儿交代。 还有一种可能……孙雾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那就是这丫头比他们想象的更狡猾,用了某种他们还没想到的方法,完美地隐藏了起来,甚至……可能已经改头换面?? (作者没有给孙雾开挂,他也是个聪明人罢了) 他想起了驿站老板娘描述的那个半夜退房的女孩“形色匆忙”之类的话。。。 如果这个凌笃玉足够警觉,猜到会被搜查,那么易容改装也不是不可能。 “传令下去,”孙雾对垂手侍立的心腹吩咐道,“搜查范围扩大,所有近期出现在漠城的生面孔,无论男女,无论老少,都给我仔细留意!” “特别是那些行为举止与身份不符,或者形迹可疑的独行者。” “另外……重点关注一下,有没有突然出现又找不到来路的半大少年!” 哼,他孙雾就不信邪了! 一个大活人,能在这漠城里彻底消失!! 第133章 谁是老大 凌笃玉这时已经来到了那个小集市。 集市不大,卖什么的都有。 蔬菜瓜果,针头线脑,鸡鸭鱼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充斥在凌笃玉耳边。。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设在角落的代写书信摊,摊主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呢。 装作随意逛集市的样子,凌笃玉慢悠悠地走到书信摊附近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个大炊饼,一边啃,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几个等着写家书的妇人正凑在一起闲聊。 “金婶,你家小子最近找到活计没?” “没呢!这兵荒马乱的,哪有那么容易!” “臭小子天天在街上晃荡,我这心里头整日都七上八下的。” “可不是嘛!” “我家那个也是,昨天回来说街上有人盘问他来着,问他从哪儿来,在哪儿住,吓得他够呛!” “盘问?盘问半大小子干啥?” “谁知道呢?!” “听说是什么上头吩咐的,要找什么人吧……唉,这世道!” 凌笃玉啃炊饼的动作慢了下来。 盘问半大小子? 丁乃平的反应果然够快! 看来这“黑小子”的身份,也未必绝对安全了。 凌笃玉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了。 几口吃完炊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屑,凌笃玉正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集市入口处有两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锐利不停扫视着人群的汉子。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跟之前在驿站感觉到的窥探一模一样!! 他们正在逐个打量集市里的人,尤其是年纪不大的独身小子或丫头! 凌笃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那两人,身体微微转向代写书信摊,仿佛对那老秀才写的东西产生了兴趣,脚步却不着痕迹地往人群更密集的菜摊那边挪动。 不能跑,一跑就等于自爆。 必须得借助这集市的人流做掩护,慢慢地,自然地脱离那两人的视线范围。 这漠城,果然步步杀机。 ——— 漠城将军府,演武场旁的回廊下。 萧鼎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余晖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汗珠沿着结实的肌肉纹理滚落。 他坐在一张石凳上,手中拿着一块细腻的麂皮正专注地擦拭着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刀……“破晓”。 刀身狭长,寒光内敛,唯有刃口处一线雪亮,透着森然杀气。 萧鼎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和力量感。 亲兵统领韩麟,一个同样身材魁梧的汉子垂手肃立在一旁,直到萧鼎擦拭的动作略微一顿,才沉声开口: “将军,城中有报。” “讲。” 萧鼎头也没抬,目光还是落在刀身上,仿佛那上面有绝世美景。 韩麟语速平稳地将近日城中动向一一道来,重点提到了太尉府幕僚孙雾的异常活跃: “据查,孙雾近日频繁接触城中三教九流还动用不少暗线,似乎是在暗中搜寻什么人。” “动静虽不算太大但涉及面颇广,连一些地头蛇都被调动起来盘查生面孔,他们尤其关注独行的年轻女孩和半大少年。” “下面兄弟们都觉得有些蹊跷。。 “呵…!” 萧鼎听完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充满不屑。 他将“破晓”横于膝上,手指轻拂冰凉的刀脊,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扫向太尉府的方向! “孙雾?” “丁乃平身边那条喜欢躲在阴沟里算计人的老鼠?”萧鼎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他们真当老子是聋子瞎子??” “在老子地盘上搞这些鬼蜮伎俩,还以为能瞒天过海? 萧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潘雪松在都城干的那些龌龊事,真以为能一手遮天?” “郭崇鸣怎么死的,他潘雪松心里没数?” 这话像是问韩麟又像是自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事实上,就在前几天萧鼎在都城的家族长辈已经用最快的方式将情报送到了他手上。 信上详细说明了潘雪松指使郭崇鸣追杀一个掌握其“证据”的孤女(凌三,凌笃玉)以及郭崇鸣事败后被自杀…..全家又被灭口的整件事情来龙去脉。 (具体什么证据没查到) 信末还特意提到,此女性情坚韧,智勇不俗,竟能从郭崇鸣的重重围捕和夺魂天那样的绝地中逃脱! 若有机缘,或可一用! 萧鼎当时看完,就对潘雪松的狠辣愈发不齿,同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小丫头生出了几分欣赏。 能在那种绝境下杀出一条生路,绝非常人! “凌笃玉……”萧鼎轻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兴味,“若你真逃到了我这漠城,倒也算你命不该绝。” 随后他转向韩麟,斩钉截铁地下令道: “韩麟,你亲自去办两件事。 “将军请吩咐!” 韩麟挺直腰板。 “第一,”萧鼎目光锐利,“调动我们的人,在孙雾只老鼠之前找到那个叫凌笃玉的丫头。” “记住,是请,不是抓!” “客气点,把她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丫头,能把潘雪松那只老狐狸逼得如此狗急跳墙连丁乃平这种货色都动用上了。” 第134章 铁杆手腕 “第二” 萧鼎声音陡然转冷。 去给城里那些不安分的地头蛇递个话,告诉他们,老子不管他们收了谁的钱听了谁的令。” “从今天起,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点,把爪子收起来!” “谁要是再敢在漠城地面上兴风作浪,扰得百姓不安,惊了老子的军营…… 顿了顿,他猛地将手中的往身旁的石柱上一插! “锵!”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厚重的青石柱竟被刀尖切入寸许! 石屑簌簌落下。 萧鼎的声音就如那寒冬里的北风,刮得人骨头缝都发冷: “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老子只是懒得理会那些蝇营狗苟,不是他娘的不能管!” “谁要是觉得老子这把刀钝了,大可以来试试!” 韩麟感受到将军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心头一凛,肃然应道: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此事,保证把话带到!” “至于丁乃平……”萧鼎拔出佩刀,归入鞘中,动作流畅而霸气,“他爱怎么想,随他!”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废物,也配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你去告诉他,漠城的军务,老子说了算!” “他想玩阴的,老子奉陪!” “还想摆他国舅的架子……哼,让他尽管来! 韩麟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萧鼎独自站在原地,心中思量。 漠城这潭水,被潘雪松和丁乃平这么一搅和看来是平静不了了。 不过,他萧鼎行得正坐得直,手握重兵镇守边关,还真不怕这些跳梁小丑。 凌笃玉,你可别让老子失望啊。” “老子这漠城,正好缺点有意思的动静。” 萧鼎喃声道。 将军府的命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韩麟亲自出面,带着一队煞气腾腾的亲兵直接找上了几个在漠城地下颇有势力的头目。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萧鼎那番杀气腾腾的警告。 那些平日里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的地头蛇在韩麟和那些百战老兵的冰冷注视下,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冷汗直流,连连保证绝不敢再生事。 当着他们的面立刻约束手下,停止所有非常规的搜查活动。 与此同时,另一张效率更高的密网在韩麟的操控下悄然撒开。 这张网依托的是边军自身的情报系统和军中在城中布下的暗桩,目标明确….找到一个叫凌笃玉的少女或者一个形迹可疑可能与描述相符的半大“小子”。 漠城的空气,似乎因为将军府的强硬介入而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原本在孙雾金钱和权势驱动下有些躁动的暗流,被一股更加不容置疑的强大力量硬生生压了下去。 来自地头蛇们闪烁其词的推诿和退缩让孙雾和丁乃平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变化。 太尉府里,丁乃平气的浑身都在哆嗦。 他刚到手的一套雨过天青瓷茶具,还没捂热乎就又成了地上的碎片。 茶水溅湿了他华贵的袍角,留下深色的污渍。 “跋扈!简直是无法无天!”丁乃平指着将军府的方向,手指头都在抖,唾沫星子喷了面前幕僚一脸,“他萧鼎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戍边的丘八!真当这漠城是他家的了?啊?!” “现在竟连本太尉的事务都敢横插一杠子!” “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朝廷!” 旁边几个幕僚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却都在嘀咕: 王法?朝廷? 在这漠城,萧将军的话有时候比远在天边的圣旨还管用。 您这位国舅爷,要不是靠着贵妃姐姐….能来这油水丰厚又相对安稳的边城当太尉? 丁乃平兀自骂个不停: “查!给老子查!” “那凌笃玉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萧鼎这铁疙瘩不惜跟本太尉撕破脸?” “孙先生!”他转向一直沉默坐在阴影里的孙雾,“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孙雾从椅子里挪出来一点,那张干瘦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阴沉。 并没理会丁乃平的暴躁,他干涩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太尉,您请稍安勿躁。” “萧鼎此举,正在下官预料之中。” “预料?你预料个屁!”丁乃平气得口不择言,“你预料到他敢直接掀桌子?” 孙雾眼角抽搐了一下,压下心头火气,耐着性子解释: “萧鼎此人,刚愎自用,掌控欲极强。” “他镇守漠城多年,早已将此地视为禁脔。” “此次我们动用城中势力大肆搜捕,触动了他的逆鳞。” “他若毫无反应,反倒奇怪了。” “那现在怎么办?人都让他吓缩回去了!还怎么找?” “明着不行,那就暗着来。” “萧鼎能管得住地上的混混,还能管得住天上的飞鸟,水里的游鱼?” “他军中就全是铁板一块? “我看…未必吧。” “搜捕不能停,但要换种方式。动用我们自己府里的暗桩,撒出去,不找地头蛇了。” “重点盯住几个地方,像是药铺,医馆,当铺,车马行,还有……城门哨卡。” “那丫头从夺魂天出来,不可能毫发无伤,可能需要治伤,需要盘缠,需要离开。” “另外,军中……或许也有人,会对潘大人的好意感兴趣。” 第135章 跌打损伤 “能行吗?萧鼎可不是吃素的。” 丁乃平听的将信将疑。 “行不行,试过才知道。”孙雾脸上露出阴冷的笑意,“就算找不到那丫头,能给萧鼎添点堵,让他知道这漠城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也是好的。” “太尉,您别忘了,咱们手里也不全是软柿子。” “都城那边,潘大人自然会有所安排。” 丁乃平想了想似乎也只能如此,烦躁地挥挥手: “那就快去办!无论如何,要把那丫头给我揪出来!” 他心里还惦记着潘雪松许诺给自己的重谢呢! 孙雾躬身退下,走出房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冰冷无比。 “萧鼎……”他在心里咬牙切齿,“你以为这就赢了?” “咱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笔账,我孙雾记下了!” 将军府的强势介入,像一阵狂风顷刻间吹散了漠城街头巷尾那种莫名的紧张气氛。 那些平日里探头探脑,贼眉鼠眼打量生面孔的闲汉混混们一夜之间都老实了,该摆摊摆摊,该扛活扛活。 偶尔有几个聚在一起,说话声音都压低了不少,眼神里带着心有余悸。 “哎呀,你们听说没?” “昨天韩统领亲自去了西城麻脸老七那儿,就带了三个人进去不到一炷香功夫,出来的时候,老七那张麻子脸都平了,亲自送到门口,腰弯得跟个虾米似的!” “何止老七!” “码头帮的莽哥知道吧?够横了吧?” “昨天见了韩统领,屁都没敢放一个!” “韩统领就说了一句“将军不喜欢吵”,莽哥回头就把手下那群吵吵嚷嚷的小崽子全撵去扛大包了!” “啧啧,还是萧将军厉害啊!” “他放一句话,比啥都管用!” “那可不!这漠城,离了谁都能转,就是离不了萧将军和他那帮兄弟!” 市井小民的感觉最是直观,笼罩在头顶的那片阴云散了,日子该咋过还咋过。 茶馆酒肆里,关于这件事的议论也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萧将军雷霆手段的赞叹以及些许对那个不知名少女命运的好奇。 漠城南区,紧邻着驼队往来的商道,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名叫“流泥巷”。 这里租金低廉,住的多是些外来讨生活的苦力,走街串巷的小贩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人物。 巷子最深处,一家门脸破旧的“何氏跌打馆”已经开了几十年。 老郎中何一手医术不错,尤其擅长处理各种外伤,价格也公道,就是脾气有点怪,不爱说话。 这天傍晚,天色擦黑。 一个身形不算高大的“黑小子”,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挪进了来。(装的) 馆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 何一手正在柜台后就着油灯擦拭银针,头也没抬,只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条凳: “等着。” 凌笃玉坐下等了会后,老头何一手这才撩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眼前是个半大“小子”,脸黑乎乎的像是沾了煤灰,身上穿的那件宽大短褂更显得人瘦小。 “哪不好?” “摔了跤,蹭破点皮,扭了下脚。” “我想买点药。” 凌笃玉含糊道,下意识把那脚往后缩了缩。 在人前,该装的样子还是要装的。 外面风声太紧,她前来买药是想备着些万一受伤了可以用,空间里的灵泉水虽有恢复的功效但大多时间还是要留着伤口的。(掩人耳目) 何一手放下银针没有多问,只道: “金疮药,还是跌打酒?” “都要点儿。” 凌笃玉低声说,目光快速扫过医馆内外。 除了他们俩,只有一个抓药的老婆婆正眯着眼称药。 何一手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粗瓷小瓶,又扯了张糙纸动作熟练地包好,往柜台上一放: “金疮药外敷,干净了再用。” “跌打酒揉开,力气使大点别怕疼。” “一共二十五铜板。” 凌笃玉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子解开,里面是些散碎铜钱。 “叮当..” 仔细数出二十五个,一个个排在掉漆的柜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何一手看了看凌笃玉低垂的脑袋和那截露在外面细得不像话的手腕,忽然像是随口一提,声音不高: “小子,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 凌笃玉心里一紧,捏着钱袋的手指微微用力,面上却不显,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何一手也不深究,一边把铜钱拢进一个小木匣,一边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提醒: “最近城里不太平,生面孔少走动。” “买完东西,早点回去。” 凌笃玉不敢接话,抓起柜台上的药包,低低说了声“谢了”,转身就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些,那点跛态也更明显了点。 何一手看着她几乎是窜出门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啧,这世道难哟….” 门外,凌笃玉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何一手收回目光,继续擦拭他的银针,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小生意。 只是那刚才给凌笃玉拿的那包药上比平常多绕了两圈麻绳,系得也更紧实了些。 第136章 小巷深处 凌笃玉揣着药包,快步走出巷子。 直到拐进旁边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她才敢停下来歇息片刻。 凌笃玉不敢回之前临时落脚的那个破宅子,那里并不安全。 她在这条小巷子更深处,找了个堆放垃圾的角落,蜷缩着坐下。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子越来越沉。 就在凌笃玉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妈的,真晦气!” “捞不到油水不说,还得天天巡这破巷子!!” “小点声!你少抱怨两句吧!” “韩爷的话没听见啊?” “再惹事,小心你的狗腿!” “知道了知道了……诶,你说将军到底要找什么重要的人物?” “闹这么大动静?” “不该问的别问!” “咱仔细看着点,有没有生面孔,特别是半大小子或者独身的小娘们……” 声音逐渐靠近。 凌笃玉瞬间睡意全无,她屏住呼吸把自己往垃圾堆深处缩了又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是兵? 还是……丁乃平的人? 脚步声在垃圾堆附近停顿了一下,一道灯笼的光晃了晃。 “这破烂地方,鬼影子都没一个!” “臭死了!走吧走吧,我们去前面看看!”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凌笃玉却不敢再睡了,睁着眼睛,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天色微亮。。 接下来的两天里,凌笃玉过得像在刀尖上跳舞。 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靠着空间里的存粮和灵泉水度日。(确认没人的时候才敢吃喝) 连续换了好几处藏身的地方,有时是废弃的砖窑,有时是码头堆货的棚子角落… 这两天凌笃玉发现街上那些明目张胆搜查的人不见了,但总感觉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她分不清哪些是丁乃平的人,哪些是……别的什么人。 这天下午,凌笃玉摸了摸怀里那所剩不多的铜钱,决定冒险去买点实在的吃食囤着。 仔细观察了片刻,她挑了一家摆在背街小巷口的烧饼摊子。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黑瘦汉子,只顾着埋头揉面烙饼,摊子前也没什么人。 这种不起眼的地方,正合她意。 “老板,烧饼怎么卖?” 凌笃玉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半大小子。 “两个铜板一个,五个铜板三个。” 黑瘦汉子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 凌笃玉心里盘算了一下,掏出十枚铜钱放在摊子边缘: “我要六个。” 汉子利落地用大油纸包了六个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烧饼递给她。 那焦香混合着麦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让凌笃玉食欲大开。 强忍着立刻啃下去的欲望,凌笃玉接过烧饼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口拐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青布短褂,像个寻常伙计,但眼神扫过摊子时在她身上刻意停顿了一瞬。 凌笃玉心底一沉! 这张脸……昨天晚上在流泥巷附近好像见过?! 自己被盯上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她本就紧绷的神经! 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是谁的人,凌笃玉的身体就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抓紧手里滚烫的烧饼,快步跑进了巷道深处! “诶?!” 那青布短褂显然也没料到凌笃玉反应如此迅疾,立刻拔腿就追! 凌笃玉拼尽全力奔跑,只能凭借这几天对地形的熟悉在小巷里亡命穿梭,手里的烧饼被她死死地抓着,烫得掌心发红也浑然不觉。 身后的脚步紧追不舍,还伴随着清晰的喝声: “站住!别跑!” 凌笃玉充耳不闻,脑子里只剩下逃跑的本能。 虽说杀他不难,但在这座秩序稳定的城里….杀人的后果自己一个人可能招架不了。 还是跑路为上吧! 脑中思绪万千,在拐过一个堆满破烂家什的弯角,凌笃玉以为前面是通路,冲过去一看竟然是条死胡同! 高高的墙壁挡住了所有去路,连个能遮挡的地方都没有。 完了!! 看来….只能杀人了! 第137章 惊弓之鸟 “吱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腐朽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粗茧的大手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凌笃玉的手臂! 凌笃玉惊骇之下….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那股巨力拽进了门内! “砰!” 木门在她身后被迅速关上,沉重的门栓落下发出一声闷响,将外面那个青布短褂和他带来的所有危险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该死的臭娘们,又被她给跑了!” 凌笃玉都没来得及看清拉她进来的人是谁,只听到门外那个青布短褂追到死胡同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墙壁,骂骂咧咧的在原地转了两圈才不甘心地渐渐远去。 直到这时,凌笃玉才稍微缓过神看向拉她进来的人,对面是个穿着粗布衣服,面容朴实甚至带着点憨厚的中年汉子。 他手里还拿着个编了一半的竹筐,几根细长的竹篾垂在一旁,刚才似乎正在干活。 汉子看着她惨白的小脸和手里已经有些被捏变形的烧饼纸包,咧开嘴,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轻声道: “小姑娘,烧饼子……快捏成面疙瘩了吧?” 凌笃玉没回话。 那汉子以为她害怕,又道: “小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 “我们将军有请。” “将……将军?” 凌笃玉瞳孔一缩,浑身瞬间绷紧! 是萧鼎?! 他找到她了?! 还是……丁乃平的圈套? 她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匕首,眼神充满了警惕。 那汉子看着她的反应,叹了口气: “唉,你别紧张,真是萧将军。” “韩统领吩咐了,客气点,‘请’你回去。” “刚才追你的那小子是孙雾的暗桩,我们的人也在盯着他呢。” “要不是我们的人把他引开了一下,又提前在这边接应,你今天可就悬了。” “孙雾是谁?” 她开口问道。 “丁乃平的第一幕僚,他全权负责搜查你的事情。” 凌笃玉将信将疑,手里的匕首丝毫没放松。 汉子看她这样也不勉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古朴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遒劲的“萧”字,边缘有些磨损,透着股沉甸甸的厚重感。 “喏,你看看这个。” “将军亲卫的牌子,做不得假!” 凌笃玉盯着那铜牌又看看汉子坦荡的眼神,心里的戒备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她想起市井间关于萧鼎的传闻,想起这两天感觉到的那些“别的”目光……难道,真的是他? “……萧将军,为何要找我?” 汉子收起铜牌,憨厚地笑了笑: “这我可不知道。” “将军只说,请你回去,保你平安。” “小姑娘,且信我一次?” “跟我去见将军总比落在孙雾手里强吧?” “你若落到了他手里….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凌笃玉的软肋。 是啊,落在孙雾和丁乃平手里,必死无疑。 而萧鼎……至少目前看来,他和潘雪松不是一伙的。 或许……真的有一线转机? 她看着汉子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木门,轻声道: “……带路吧。” 将军府,书房。 萧鼎没有睡,正在看一幅漠城的城防图。 “将军” 韩麟进来,抱拳行礼。 “有眉目了?” 萧鼎头也不抬地问。 “回将军,有点线索但还没确定。”韩麟沉声道,“我们的人查到前两天流泥巷的何一手跌打馆,接诊了一个扭伤脚踝的‘黑小子’。” “他身形瘦小,付钱时露出过手腕,很细。” “何一手那老家伙嘴巴严,没有说那小子去了哪。” 萧鼎手指在城防图上敲了敲: “何一手……那老家伙无利不起早。” “肯给暗示,看来是收了我们的好处,或者……也觉得那丫头顺眼??” “可能兼而有之。” “我已经派人盯住流泥巷和附近巷子了。”韩麟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还有一事。” “什么事?” “城中几个药铺的暗桩回报,这两天确实有人零星购买金疮药和风寒药,量不大,但购买的人似乎刻意回避掌柜的打量。” “其中有一个,描述有点像流泥巷那个‘黑小子’。” 萧鼎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精光: “受伤了?还病了?” “告诉兄弟们,眼睛放亮些,心思细点。” “找人的时候也留意着点别吓着她。” “那丫头现在是惊弓之鸟,逼急了,说不定真能让她再钻一次夺魂天。” 韩麟领命: “明白。” “属下会吩咐下去,以暗中保护确认位置为先,非必要不接触。” “嗯。”萧鼎点点头,忽然又问,“丁乃平那边,有什么动静?” “丁太尉又摔了一套新茶具,在府里骂了半宿。。” “孙雾倒是安静没什么大动作,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蚍蜉撼树,不必理会。”萧鼎语气淡然,“关键是找到那丫头。” “有了她,潘雪松那条老狐狸的尾巴,就算被咱们攥住了一半。” “是!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 第138章 安身之所 韩麟领命正准备转身离开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兵的禀报声: “将军!铁牛回来了!” “还……还带着个小姑娘就在外面,说有急事求见!” 萧鼎敲击地图的手指陡然停住,抬头急道: “带进来!快!!” 韩麟也立刻收住了脚步,肃立一旁,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书房门被推开,先前那个编竹筐的憨厚汉子铁牛率先走了进来,他侧身让开,对着身后道: “小姑娘,进来吧,别害怕。” 后面的凌笃玉脚步有些迟疑地挪了进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宽大破旧的男式短褂,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满是污渍,整个人缩在衣服里像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唯有那双清亮的眼睛,在进入这间陈设着兵刃地图的书房时,快速地扫视了一圈,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警惕。 手里还下意识地抓着那个已经凉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油纸包。 萧鼎老辣的目光落在凌笃玉身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 从她沾满污渍却难掩清秀轮廓的脸庞,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再到她难掩锋利的眼神。。。 “啧” 他心里叹了一声。 这丫头,比信里说的还要狼狈,但也……更硬气。 瞧那眼神,跟个小狼崽子似的,都到这地步了,还撑着那点不肯服软的劲儿。 铁牛见状,连忙憨笑着解释: “将军,人给您请回来了。” “刚才在巷子里,孙雾那王八蛋的暗桩差点就得手,幸亏咱的人盯得紧给拦下了。” 凌笃玉听到“孙雾”的名字,目光带着审视,勇敢地迎上了萧鼎的视线。 这个孙雾是丁乃平的人还是萧鼎的人真不好说! 碟中谍这种事也不是没有。 面前这个人就是萧鼎? 那个传说中的漠城之主? 他看起来……比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具有压迫感,像一头收敛了爪牙却依旧让人不敢靠近的猛虎。。 萧鼎挥挥手,示意铁牛先下去。 铁牛躬身一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萧鼎,韩麟和凌笃玉三人。 气氛有点压抑。 最终还是凌笃玉先开了口,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您……就是萧将军?” “嗯。”萧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怎么,不像??” 凌笃玉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直接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问: “萧将军,您……为何要帮我?” 没等萧鼎回话,凌笃玉带着试探的口吻又问道: “您难道不怕得罪潘首辅和丁太尉吗??” 听到这话,一旁的韩麟眉头微皱,觉得这小丫头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萧鼎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他扯开嘴角,不屑地嗤笑道: “哈哈…怕?” 放下抱着的双臂,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凌笃玉。 那高大的身影带来的阴影几乎将凌笃玉完全笼罩,萧鼎的声音带着睥睨: “老子从尸山血海里杀进杀出的时候,潘雪松那个老匹夫还在都城里抱着美妾喝参汤呢!” “至于丁乃平?一个靠着姐姐裤腰带爬上来的废物,也配让老子怕?”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凌笃玉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老子帮你,需要理由吗?” “看他们不顺眼,这个理由够不够?”他语气一顿,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霸道,“在这漠城,老子想保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 “潘雪松的手,伸不过来!这话,我萧鼎说的!” 凌笃玉被他这毫不掩饰的狂傲和强大的自信震慑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自己预想过很多种见面后的情形,威逼利诱或者绵里藏针,却唯独没料到是这般……直白而强硬的支持。。 看着她愣怔的样子,萧鼎语气放缓了些: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不确定她真实的名字是哪个,女主化名太多) “凌笃玉。” 她低声回答。 “凌笃玉。”萧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名字不错。” “行了,既然到了这儿,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剩下的事,老子来解决。” “你安心在我这住下。” 他不再给凌笃玉提问的机会,转头对韩麟吩咐道: “韩麟,你去安排一下,找间安静敞亮的客房,再让厨房弄点热乎好消化的吃食送过去。” “是,将军!” 韩麟立刻应下。 萧鼎又看向凌笃玉,见她身上的衣服宽大单薄,皱了皱眉,打开书房门对门外侍立的一个看起来颇为干练的中年仆妇道: “陶妈,你带凌姑娘去安顿。” “找身干净暖和的衣服给她换上,要姑娘家的衣服!” “再弄点热水让她好好梳洗一下,仔细伺候着,往后她就是府里的贵客,谁也不许怠慢,明白吗?” 陶妈显然是府里的老人,神色恭谨地应道: “将军放心,老奴晓得轻重。” 她走到凌笃玉身边,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声音也放柔了些: “凌姑娘,跟老奴来吧,热水和干净衣裳都备好了。” 凌笃玉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的狼狈。 她确实……太累了,该休息了。 “多谢将军。” 凌笃玉的这声感谢里,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感激,有疑虑…..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没再说什么,她跟着陶妈,一步一挪地离开了书房。 第139章 卸下防备 看着凌笃玉瘦小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韩麟才低声道: “将军,这丫头……性子挺倔。” 萧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放下的那枚代表边境布防的小旗,在手指转了转,嘴角含笑: “倔点好,骨头不硬怎么在夺魂天那种地方活下来?” “又怎么扛得住潘雪松的追杀?”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是个好苗子,磨一磨…未必不能成器。” 韩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啪” 萧鼎将小旗插回地图上某个位置,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冽: “去吧,把我们的人撤回来大部分,留几个机灵点的盯着孙雾和丁乃平那边的动静就行。” “另外,府里也吩咐下去,嘴巴都放严实点,别吓着那小丫头。” “明白!!” …… 另一边,凌笃玉跟着陶妈穿廊过院。 将军府很大,比她想象中的官邸更加开阔肃穆,不时有巡逻的士兵经过,看到陶妈和她路过都会停下来行礼,目光虽然好奇但都恪守规矩。 陶妈是个话不多但很周到的人,一边引路一边轻声介绍着: “姑娘,这边走。” “前面那排屋子是韩统领他们办公的地方,咱们不住那边。” “您的客房安排在东厢,安静,离厨房也近,用膳方便。” 很快,她们来到一间宽敞的客房前。 推开门,里面布置得并不奢华但干净整洁,一应俱全。 一张结实的雕花木床上挂着青色的帐幔,床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棉褥和看起来就很暖和的锦被。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梳妆台和一把椅子,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炭盆,里面的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姑娘,您先坐下歇歇脚,热水马上就来。” “干净的衣服也准备好了,就在那边的柜子里,都是新的,没上过身。”陶妈说着,指了指墙角的一个衣橱,“老奴先去厨房看看吃食准备得怎么样了。” 凌笃玉点了点头,低声道: “有劳陶妈了。” 陶妈笑了笑,转身出去了,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凌笃玉一个人。 站在房间中央,凌笃玉有些恍惚地看着这一切。 柔软的床铺,温暖的炭火,干净的环境……这与她之前藏身的垃圾堆,破砖窑还有漏风的柴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厚厚的棉褥,触手柔软温暖。 她又走到衣橱前,打开一看里面果然叠放着几套女子的衣裙,布料不算顶好但干净舒适,颜色也素雅。 这一切,真实得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凌笃玉走到梳妆台前,看向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只有那双大眼睛格外清亮。 没多久,两个小丫鬟抬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进来了,后面还跟着提着热水壶的婆子。 陶妈也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两碟清淡的小菜。 “姑娘,热水备好了,您先梳洗一下,然后再用点粥暖暖身子。”陶妈将托盘放在桌上,“需要老奴伺候您沐浴吗?” 凌笃玉连忙摇头: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多谢。” 陶妈也不坚持,笑着道: “那好,姑娘您自便。” “老奴就在外面候着,有什么事您喊一声就行。”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凌笃玉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刚好。 她脱下那身肮脏已经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男式短褂,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水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的肌肤,连日奔波的污垢和疲惫似乎都在随着水流缓缓消散。 凌笃玉洗了很久,直到水有些微凉才起身用干净的布巾擦干身体,换上橱柜里那套月牙色的中衣和一件浅青色的襦裙。 衣服稍微有点大,但穿在身上柔软干净还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味,让她几乎有种重新为人的感觉。 走到桌边坐下,凌笃玉看着那碗依然温热的鸡丝粥。 粥熬得糯烂,里面撕着细细的鸡丝,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嘴中。 鸡丝粥鲜香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凌笃玉慢慢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流向四肢百骸。 吃完粥,凌笃玉吹熄了桌上的蜡烛然后走到床边,掀开那床厚实柔软的锦被躺了进去。 被褥蓬松温暖,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身体确实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头还是有些亢奋。 自己这是真的安全了吗?? 萧鼎的话能信几分? 潘雪松和丁乃平会善罢甘休吗? 未来……自己该怎么办?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 但身体的疲惫本能最终战胜了一切。 温暖的被窝,安静的环境,暂时卸下的警惕……凌笃玉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临时巢穴的幼兽,眼皮越来越沉,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窗外,漠城的夜空星辰稀疏。 将军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守护着这座边城也守护着客房中那个终于得以暂时安眠的孤女。 第140章 私藏贼人 孙雾在太尉府自己的小院里来回踱步,像一只焦躁的秃鹫。 将军府里倒夜壶的老癞头天不亮就偷偷递出来一个模棱两可的消息。 府里昨夜似乎住进了一位“客人”,东厢那边灯火亮到后半夜,还有丫鬟送了热水和吃食进去。。 消息就这么点,再多也没有了。 老瘌头只是个负责倾倒污秽的下等仆役,能接触到这点信息已是极限。 他甚至说不清客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但孙雾的鼻子天生就对这种“不寻常”的气息敏感。 萧鼎是什么人? 那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漠城军务一手抓….连丁太尉面子都懒得给的狠角色! 他的将军府说是铜墙铁壁,水泼不进都不为过。 什么时候见他轻易留宿过外人? 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东厢……客人……”孙雾眼珠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凌笃玉……一定是那个丫头!” “除了她,还有谁值得萧鼎如此破例??” 孙雾几乎可以肯定事实就是如此! 这种直觉,源于他多年在阴私诡计中打滚的经验。 想通这茬后,他立刻出院子去找丁乃平。 这事儿,必须得拉上这位国舅爷当挡箭牌和敲门砖。 丁乃平刚用完早膳,正剔着牙,听孙雾急匆匆说完此事脸上满是不耐烦: “孙先生,就这点没影儿的事值得你一大早大呼小叫的?” “一个客人而已,兴许是萧鼎的什么远房亲戚呢?” “咱们就这么找上门去,不是自找没趣吗?” 孙雾心里骂了句“蠢货”,面上却堆起忧色: “太尉,不可不防啊!” “萧鼎此人,行事向来霸道。” “他早不接待晚不接待,偏偏在我们全力搜捕要犯的时候,府里多了个不明不白的客人?” “这未免太巧合了!属下怀疑他就是故意与我们作对,藏匿了那姓凌的丫头!” “若真如此,我们却毫无作为,潘公那边……如何交代?” 一提到潘雪松,丁乃平剔牙的动作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惧色。 潘雪松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那……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去拜访萧将军。”孙雾沉声道,“就以商讨军务,体察民情为由。” “等去了他府里总能看出点端倪,即便见不到那‘客人’,试探一下萧鼎的态度也是好的。” 丁乃平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对潘雪松的恐惧占了上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第一次去将军府,门房亲兵客气但坚决地拦住了他们: “对不住丁太尉,将军一早就去城外大营巡视了,不在府中。” 吃了个闭门羹。 第二天下午再去,得到的回复依旧是: “将军正在与韩统领等人商议军机要事,吩咐了不见外客。” 再次被挡驾。 丁乃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好歹是个国舅! 还是名义上漠城最高的行政长官,接连被如此怠慢,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他埋怨孙雾: “你看看!我就说不行吧!萧鼎这分明就是不想见我们!” 孙雾心里也憋着火,但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哼!萧鼎这是做贼心虚! 他耐着性子劝道: “太尉,小不忍则乱大谋,明日我们再去一次,若还是见不到再从长计议。” 第三天上午,丁乃平和孙雾带着几个随从又来到了将军府门前。 这次,连丁乃平自己都不抱什么希望了,纯粹是硬着头皮来完成“任务”。 谁知,门房进去通传后不久,竟然回来躬身道: “丁太尉,将军有请。” 丁乃平一愣,孙雾眼中则快速闪过一丝意外和警惕。 萧鼎竟然肯见了?? 两人被引着往府里走。 经过校场时,他们远远看见萧鼎正和韩麟站在那儿,指着几架新到的弩机说着什么。 萧鼎一身黑色常服,身姿挺拔,在阳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如同刀削斧凿。 韩麟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像一尊门神。 听到脚步声萧鼎转过头,目光平淡地扫过他们开口道: “丁太尉,孙先生,今日怎么有暇到我这儿来了?” “有什么事到书房再说吧。” 几人移步到了书房。 丁乃平坐在下首捧着亲兵奉上的茶,只觉得烫手,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干笑着没话找话: “萧将军日理万机,为国操劳,真是辛苦了。” “本官……本官也是挂念边关防务,特来……特来探望。” 萧鼎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 “有劳太尉挂心。” “漠城防务自有本将和麾下儿郎操心,不敢劳动太尉大驾。”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把天聊死了。 丁乃平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孙雾。 孙雾心中暗骂丁乃平真是个废物连个话都不会说,脸上却挤出谦卑的笑容,接过话头: “将军威震边陲,我等自然是放心的。” “只是….太尉心系城中安危,近日听闻城中混入了胆大包天的贼人,搅得百姓不安,太尉亦是忧心忡忡啊。” “哦?贼人?”萧鼎终于抬起眼,直视孙雾,“什么贼人,能劳动太尉和孙先生如此兴师动众?” “我麾下的巡城兵士,怎么没接到报案?” 孙雾被他看得心头一凛,但话已开头,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回将军,并非寻常毛贼。” “乃是……乃是可能与都城一桩要案有关的钦犯,穷凶极恶,狡诈非常。” “据下面人回报,似乎……似乎有人看见那贼人,慌不择路竟逃窜到了将军府附近一带,故而太尉与属下特来提醒将军,务必加强府内戒备,以防不测。” 孙雾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我们怀疑贼人藏你府里了! 第141章 意想不到 “啪!” 萧鼎手中的匕首被猛地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整个书房的气温仿佛都骤降了几度。 “孙雾!”萧鼎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他甚至没看丁乃平,直接矛头对准了孙雾,“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丁太尉身边一个摇唇鼓舌的幕僚,一介白丁也敢在本将军面前信口雌黄,污蔑本将军私藏贼人?!” 萧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孙雾: “谁看见的?在哪儿看见的?” “你把他叫来,当着本将军的面说清楚!若是说不清楚……呵呵”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让人心底发寒,“那就是你蓄意构陷边关大将!该当何罪?!” 孙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精准的斥责给弄得猝不及防,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预想过萧鼎会否认,会推诿….甚至可能虚与委蛇,却万万没料到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就掀了桌子,把“构陷边关大将”这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这罪名,他孙雾可担待不起! “将……将军息怒!”丁乃平也慌了,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孙先生绝非此意!” “他只是……只是担心将军安危,提醒一句,提醒一句而已……” “提醒?”萧鼎闻言转头,目光如刀刮过丁乃平,“用构陷的方式来提醒??” “丁太尉!你就是这么管教下属的?!还是说,这本就是你的意思?!” “不不不!绝无此意!本官对将军是一片赤诚啊!” 丁乃平吓得连连摆手,额头冷汗都出来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萧鼎今天就是要借题发挥!! 萧鼎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直接对门外厉喝一声: “韩麟!” “末将在!” 韩麟应声而入,浑身煞气。 “孙雾以下犯上,构陷主帅,拖出去!”萧鼎手指着脸色苍白还想辩解的孙雾,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转余地,“军法处置,重打二十军棍!” “让他长长记性,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遵令!” 韩麟没有任何犹豫,一挥手两名亲兵立刻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下去的孙雾就往外拖。 “我没有啊!将军!将军饶命!太尉!太尉快救我啊!” 孙雾这才真的慌了,杀猪般叫嚷起来。 本来自认为算盘打得叮当响,过来就能套出话来回好去向潘雪松请功,怎么转眼自己就要挨军棍了? 这萧鼎简直就是个蛮横无比的疯子!! 丁乃平急得直跺脚: “萧将军!使不得!使不得啊!孙先生他……” “太尉!”萧鼎打断他,眼神冰冷,“本将军处置一个构陷我的下人,你也要干涉?” “莫非真与你有关?” 丁乃平被他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看着萧鼎那毫不妥协的眼神,再看看已经被拖到院中按在行刑凳上的孙雾,他知道,今天这顿打孙雾是挨定了,自己根本拦不住。 “啊….啊….啊……” 院子里,军棍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伴随着孙雾起初杀猪般的惨叫,后来逐渐变成有气无力的呻吟,清晰地传进了书房。 丁乃平坐立难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听着外面的动静脸色惨白,手里的茶杯都快捏碎了。 几次都想开口求情,但一对上萧鼎那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萧鼎重新坐回椅子上,甚至又拿起了那把匕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仿佛外面那凄惨的景象与他无关。 二十军棍,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但对于孙雾这种常年伏案,身子骨单薄的文人来说几乎是去了半条命。 行刑完毕,亲兵进来复命: “将军,二十军棍执行完毕!” 萧鼎头也不抬: “扔出去。” 两名亲兵像拖死狗一样把已经昏过去的孙雾拖了出去,他的身体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模糊的血痕。 丁乃平再也坐不住了,声音都带了哭腔:“萧将军!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一跺脚,“本官告辞!!” 说完,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书房,招呼自己的随从赶紧去抬孙雾。 萧鼎看着丁乃平狼狈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韩麟走进来,低声道: “将军,人已经昏死过去了,伤得不轻。” “死不了就行。”萧鼎放下匕首,眼神锐利起来,“韩麟,你看到了?三天前人才接进府,这几天他们就一直上门来试探….这消息够灵通的啊?!” 韩麟脸色一肃: “将军的意思是……我们府里有鬼?” “哼!不是有鬼,是有老鼠钻了洞!”萧鼎冷哼一声,“给老子查!从上到下,给老子仔细地筛一遍!”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敢把爪子伸到老子的将军府里来!” “你重点去查那些能接触到内院消息的下人!” “是!末将立刻去办!” 韩麟领命,眼中寒光一现。 将军府被人渗透,这是他这个亲兵统领的失职! 第142章 雷厉风行 丁乃平一行人几乎是逃命似的回到了太尉府。 孙雾被直接抬进了房间,请来的大夫一看他的伤势,连连摇头: “这……这下手也太重了啊!” “筋骨受损,没有两三个月怕是下不了床了。” 丁乃平看着趴在床上气若游丝的孙雾,又是后怕又是恼怒。 后怕的是萧鼎的无法无天,恼怒的是孙雾自作聪明反而折了进去,也连累自己丢了这么大的脸。 “萧鼎你这个恶毒的畜生!” 他在房间里开始无能狂怒,又摔碎了一个茶杯。(茶杯:你放过我吧!) 而将军府内,一场无声的清洗正悄然展开。 韩麟的手段雷厉风行。 他首先排查的就是那夜可能接触到东厢动静的下人。 厨房送饭的婆子,烧热水的杂役,负责院落洒扫的仆妇……一个个的被叫去单独问话,问得极其仔细。 很快,线索就聚焦到了倒夜壶的老癞头身上。 有人反映,那天后半夜看到老癞头倒完夜壶回来,在通往侧门的那条小路上跟一个黑影快速地接触了一下,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颇为可疑。 韩麟立刻带人直扑老癞头居住的下人房。 老癞头刚干完早上的活,正坐在炕沿上美滋滋地数着怀里几块新得的碎银子,盘算着再攒多久能给孙子娶上个媳妇。 “砰!” 门被一脚踹开,韩麟带着几个煞气腾腾的亲兵出现在房门口,看清来人他手里的银子“哗啦”一声全都掉在了地上。 “军……军爷……” 老癞头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韩麟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明显超出他工钱的银子,厉声喝道: “说吧,是谁给你的银子?! “让你传什么消息?!” “噗通!” 老瘌头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韩统领饶命!饶命啊!是……是太尉府的人……逼我的!” “他们说不照做,就……就打断我孙子的腿!” “我……我没办法啊!我就只说了一句府里好像来了客人,别的什么都没说!” “真的!韩统领您明鉴啊!” 他涕泪横流,把如何被太尉府的人找上,如何被威逼利诱又如何传递了一次模糊消息的经过,一五一十全都抖了出来。 (编的,他就是自愿的) 韩麟听完,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带走,关起来!等候将军发落!” 清理掉内奸,韩麟又立刻加强了对东厢的暗中守卫,同时将清查结果禀报给了萧鼎。 萧鼎听完,只是淡淡说了几句: “知道了。” “那个老癞头按府规处置,打三十大板然后撵出去。” “你告诉府里所有人,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 敲打了丁乃平,清理了内鬼,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但萧鼎知道,潘雪松和丁乃平绝不会就此罢休。 接下来的风波,恐怕会更加猛烈。 不过,他萧鼎从生下来就没惧怕过任何人任何事! 过了会,他又对韩麟吩咐道: “去跟陶妈说一声,让凌姑娘安心住着,外面的事情不必告诉她,免得她担心。” “是。” 东厢房里,凌笃玉对前院发生的这场风波一无所知。 她睡了三天前所未有的好觉,此刻正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一棵老树新发的嫩芽发着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凌笃玉洗净的脸上,虽然还是带着些忧色,但眼底深处那抹如野草般顽强的生机,正在慢慢复苏。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陶妈端着个红漆托盘迈进门。 “凌姑娘,看风景呢?”她边说着,边把托盘搁在桌上,上面是一碗热气袅袅的姜枣茶,“眼瞅着天一天比一天凉,您身子看着单薄,可不能在窗口久坐,仔细风吹着了。” 陶妈又从胳膊弯里抖搂出一件驼色绒布披肩,那料子看着就厚实软和。 对凌笃玉柔声道: “老奴瞧着这披肩颜色素净很衬您呢,赶紧披上,暖和暖和。” 她手脚麻利,动作轻柔地把披肩搭在凌笃玉肩上。 披肩带着股好闻的太阳味儿,毛茸茸的毛边蹭着脖颈,立刻就把从窗缝钻进来的那点寒气给挡住了。 凌笃玉伸手拢了拢披肩,确实感觉暖和了不少。 她抬头冲陶妈笑了笑: “多谢陶妈惦记,给您添麻烦了。” “姑娘您这就外道了”陶妈摆摆手,又把那碗姜枣茶往她跟前推了推,“趁热乎喝了,驱驱寒。” “您这身板啊,看着风一吹就能倒,可得好好将养。” “要老奴说,还是窝在床上最舒坦,这屋里炭火烧得旺,被褥也厚实。” 凌笃玉心里清楚,自己这瘦削模样是之前逃亡路上落下的,看起来确实有点弱不禁风。 但实际上,靠着那神奇乳白色水滴的滋养,她内里的亏损早已补回八九,筋骨更是比看起来要强韧得多了。 不过她没打算说破,只是顺从地点点头: “嗯,躺久了感觉有点闷,就起来坐会儿透透气。” 凌笃玉端起陶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小口啜饮着。 枣茶的甜润里混着姜丝的辛辣,一路暖到胃里舒服得很。。 陶妈见她这般乖巧,心下也受用,一边利索地把床边略显凌乱的被角抻平,一边像是拉家常似的随口说道: “这天一冷啊,府里府外的事儿就更多了。” “将军这几日忙得跟陀螺似的,不是扎在城外大营,就是关在书房跟那些将领们议事,有时候连口热乎饭都顾不上……” 这话说得自然,她的眼神也没特意往凌笃玉这边瞟。 凌笃玉端着碗的手微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继续喝茶。 自己哪能听不出陶妈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是在不着痕迹地告诉她,萧鼎不是故意晾着她,是真忙得抽不开身。 第143章 活动筋骨 凌笃玉很有自知之明,自己一个身份尴尬,牵扯不小的“麻烦”,能得萧鼎庇护,有这么个安稳窝待着已是走了大运。 难道还指望人家一个统兵数万的大将军,整天围着自己转不成?? 萧鼎自有他的谋划和考量,暂时不见未必是坏事。 把空碗放回托盘,凌笃玉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语气平和: “将军身系边关防务,自然是以军国大事为重。” “我在这里一切都很好,吃穿用度也周全,已经很叨扰你们了。” 陶妈见她一点就透,毫不钻牛角尖,笑容更真切了些: “姑娘能这般体谅就好。” “您就安心在这儿住着,把身子骨将养得壮壮实实的,比什么都要紧。” “有啥事儿,随时招呼老奴。” “哎,我记下了,辛苦陶妈。” 凌笃玉再次道谢。 陶妈端起空碗,又念叨了两句“关好窗”,“炭火别断了”之类的贴心话,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动。 凌笃玉站起身,走到窗边却没再坐下。 只是把身上的披肩又裹紧了些,目光越过窗外萧瑟的庭院投向将军府外那更高更远的围墙轮廓。 她心里清楚,萧鼎的庇护能护她到几时? 总不能一辈子就缩在这暖阁里。 “休养生息……”凌笃玉低声自语,眸子里透出一股子磨砺过的锐气,像藏在鞘里的薄刃,“是啊,得快点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因为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翌日一早天刚亮,一个小丫鬟就轻手轻脚地端来了早饭。 一碗熬得糯烂喷香的小米粥,一碟脆生生的酱瓜,还有两个肉包子。 “姑娘,用早饭了。” 小丫鬟声音细细的,放下食盒就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好,谢谢。” 凌笃玉道了谢,坐下来慢慢吃着。 粥是温热的,肉包子馅儿也足,对于吃了太久干粮的她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凌笃玉吃得很干净,吃完后她在自己住的小院里慢慢踱着步消食。 秋日的阳光穿透晨雾洒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经过乳白色水滴这些时日的悄然滋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那股蓬勃的活力把之前逃亡时留下的暗伤似乎也彻底平复了。 (每天趁没人的时候都偷偷喝的) 只是从外表看起来,依然是那副纤细单薄的模样。 正活动着筋骨,一个看起来像是传话的小厮小跑着过来,对着凌笃玉恭敬地行了个礼: “凌姑娘,将军在校场请您过去一趟。” 凌笃玉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有劳带路。” 跟着小厮穿过几重院落,还未走近就已听到兵器破风的呼啸声和沉浑的呼喝声。 校场十分开阔,地面夯得坚实。 场地的中央,萧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劲装正在练武。 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古朴分量显然不轻的长刀…..正是他那把随身佩刀“破晓”。 此刻的“破晓”在他手中挥动,仿佛有了生命。 如灵蛇出洞,刁钻迅猛。 刀光织成一片寒凛凛的光幕,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卷起的劲风刮得地面上的浮尘都向外翻涌。 他没有使用任何内力炫技,就是最基础纯粹的劈,砍,撩,扫…..但每一式都蕴含着可怕的力量和千锤百炼的精准。 那是一种将杀人技磨砺成本能的悍勇! 凌笃玉停下脚步,站在校场边缘安静地看着。 自己虽未系统地练过这个世界的武功招式,但一路上的生死搏杀让她对“危险”和“力量”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她能看出,萧鼎的每一个动作都高效得可怕,没有任何花哨冗余,只为最快最有效地摧毁目标! 这是一种和她依靠着本能与狠劲在绝境中求生的方式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些核心上殊途同归的“强”。 韩麟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目光同样落在萧鼎身上,眼里满是信服。 一套刀法练完,萧鼎收势而立,气息匀长,额角仅渗出些许薄汗。 他随手将“破晓”往地上一插,刀身入土半尺,稳稳立住。 这才转过身看向凌笃玉。 “来了?” 他语气随意,像是招呼一个熟人。 凌笃玉微微颔首: “将军。” 萧鼎用下巴点了点旁边兵器架上另一柄制式横刀,那刀比“破晓”稍短也轻巧些,但对普通女子来说仍显沉重。 “接着!!” 他话音未落已伸手抓起那刀,手腕一抖,刀便带着风声朝凌笃玉平飞过去,速度不快,力道却足。 凌笃玉瞳孔微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踏前一步,双手稳稳接住了刀柄。 刀入手一沉,她调整了一下握姿将刀横在身前,抬头看向萧鼎,眼中没有惊慌只有一丝不解和询问。 萧鼎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带着点野性的挑衅: “小丫头,光看着多没劲,过来陪我活动活动筋骨。” 一旁的韩麟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只是目光更加专注地投向了场中。 凌笃玉握紧了刀柄,她看着萧鼎那看似随意实则如猛虎般的气势,心下了然。 这不是简单的“活动筋骨”,更像是一种试探? 一种……衡量。 第144章 酣畅淋漓 凌笃玉没有退缩,也没有矫情地推辞。 在这位漠城之主面前,只要自己表现出任何怯懦或虚伪都可能让她失去这难得的立足之地。 现在需要展现自己的价值,哪怕这价值是“能打”。 “好。” 回完话凌笃玉双手握刀,脚步不丁不八地站定,没有摆出任何漂亮的起手式,只是微微弓身,重心下沉,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小豹子。 眼神紧紧锁定萧鼎,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凝练警惕。 萧鼎眼中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 “哈哈….有点意思。” 他低笑一声,空着双手,脚步一滑便欺身而来,右手成掌,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劈凌笃玉持刀的手腕! 速度快得惊人! 凌笃玉汗毛倒竖! 完全是凭借多次死里逃生的本能,她手腕一翻,刀锋向上斜撩,不是去格挡而是狠辣地削向萧鼎的手肘! 攻其必救! “咦?” 萧鼎似乎没料到这丫头反应如此迅捷,招式更是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悍勇。 他化掌为爪,手腕诡异一扭,五指如铁钩般竟向着刀背扣去!! 凌笃玉却不与他硬碰,脚步一错,身形灵巧地向侧后方滑开,同时刀势不收,借着旋转之力横斩向萧鼎腰腹! 这一下变招极快,毫无征兆,完全是实战中磨砺出的反应。 “来得好!” 萧鼎赞了一声,不闪不避,左臂横扫而出精准地砸在刀身侧面! “铛!” 一声脆响! 凌笃玉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两三步才稳住了身形。 心中骇然,这萧鼎的力量简直非人!! 但她咬紧牙关,不等萧鼎追击竟再次揉身扑上! 这一次,凌笃玉不再试图硬拼而是将刀舞得飞快,专走偏锋….削,刺,撩,划等招式毫无章法却招招狠辣。 专攻其下盘,关节,咽喉等要害,就如那市井斗殴中最难缠的亡命之徒将速度,灵巧和一股子狠劲发挥到了极致。 萧鼎起初还带着几分考较的随意,但越打眼神越亮。 这小丫头的路数野是野,但有效! 尤其是那种对危险近乎预知般的直觉和以伤换命的果决,绝非寻常练家子能有的。 她的力气不如自己,刀法更是谈不上,可偏偏就能在对战间找到最刁钻的角度反击,像条滑不留手又带着毒刺的小鱼。 一时间,校场之上只见萧鼎身形如岳,掌风拳影笼罩四方。 凌笃玉则如穿花蝴蝶,手中横刀化作一道道迅疾的银光,虽屡屡被逼退却总能惊险地避开要害,并时不时地递出令人心惊的反击。 韩麟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脸上也渐渐露出了惊异之色。 他原以为这姑娘能在夺魂天活下来是靠运气和机警,没想到手上竟真有如此凌厉的实战功夫。 这可不是花架子,这是真正见过血搏过命的打法!! “嘿!” 萧鼎打得兴起,瞅准一个空档大手猛地穿透刀光直取凌笃玉肩胛! 凌笃玉此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她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手腕一拧,刀尖反向上挑直刺萧鼎腋下! 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哈哈…!” 萧鼎大笑,似乎就等着她这一下,手臂一缩一伸变抓为弹,中指“啪”地一声弹在刀身侧面! “嗡——” 横刀发出一声悲鸣,剧烈地震颤起来。 凌笃玉再也握持不住,刀身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了几步之外的地上。 而她本人也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后连退数步才勉强站住,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萧鼎也停下了动作,气息一如既往地平稳,他看着凌笃玉,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好丫头!!真有你的!” 他走到凌笃玉面前,打量着她仿佛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路子是野了点还没个章法,但这股子狠劲和机变,难得!真难得!” “能在老子手下走过这么多招,只丢了兵器身子都没晃一下。” “韩麟,你当初刚入营的时候也未必有这水准吧?” 韩麟走上前捡起地上的横刀,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看向凌笃玉的目光也带着赞许: “将军说的是,凌姑娘确实……身手不凡。” 他这评价,已是极高。 凌笃玉平复着呼吸,抬手擦了下额角的细汗。 她知道萧鼎留了手,否则自己早就趴下了。 但能得到他这样的评价,心里还是松了口气,至少证明自己并非全无用处。 “将军过奖了。”她声音还带着点喘息,“是将军手下留情。” 萧鼎摆摆手,不以为然: “老子从来有一说一。” “你这身手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比那些练把式的好看多了。”他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却带着深意,“行了,活动开了,身上也暖和了吧?” “你先回去好好歇着,把精神养足。” 没再多说,萧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对韩麟道: “走吧,营里还有几件事等着定夺。”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着校场外走去,那把插在地上的“破晓”被他随手拔起扛在肩上。 韩麟对凌笃玉微微颔首,将捡起的横刀放回兵器架也快步跟了上去。 校场上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凌笃玉一人站在那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影子拉得细长。。 刚才那一番交手虽然短暂,却让凌笃玉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真正强者之间的差距。 “哎…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她自嘲道。 然后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转身朝着自己居住的小院走去。 步伐沉稳,背影挺直。 第145章 爱憎分明 萧鼎扛着他那柄“破晓”和韩麟一前一后的走出校场,靴底踏在夯实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怎么样??” 萧鼎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带着刚活动开筋骨的舒爽。 韩麟跟在他侧后方半步,闻言回道: “将军指的是凌姑娘?” “废话,还能有谁。” 萧鼎抬手抹了把额角将干未干的汗渍哼道。 韩麟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欣赏: “沉稳,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眼神里有股狠劲儿,不像一般姑娘家。” “身手……更是不俗,路子虽野可招招实用,全是搏命的打法。” “能在那样的绝境里杀出来,不容易。” 他又补充道,“这世道….活着本就不易。”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能走到这一步,心性和毅力都属罕见。” 萧鼎听着脚步没停,嘴角却微微扯开一个弧度,显然对韩麟的评价很是受用。 “老子第一眼瞧见她就知道这不是个笼中雀,这是只还没长成的小鹰崽子!”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怎么样,老子眼光不差吧?” 韩麟脸上也露出笑意: “将军看人,向来准。” 萧鼎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色对韩麟道: “韩麟,交给你个差事。” “将军请吩咐。” “从明儿个起,你每天挪出一个时辰”萧鼎伸出根手指,“去教那丫头练武,不用教那些花里胡哨的架子,就教她怎么更快更狠更有效地杀人,怎么在乱军之中保命!” “她底子不差,缺的是系统的锤炼和引导。” 韩麟立刻抱拳: “末将领命。” 萧鼎看着他又补充道,语气认真: “就算她以后不给老子办事,学点真本事在身上总没坏处。” “这世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手里有刀。” 韩麟点了点头,心里并无半分不解或疑虑。 他跟了萧鼎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上司的脾性。 萧鼎此人看似粗豪霸道实则心思通透,爱憎分明。 对他胃口的人,他能掏心窝子对待。 对他麾下的将士,更是护短得紧。 这凌笃玉显然是合了他的眼缘,激起了他那份惜才之心……或许还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慨叹?? 毕竟将军自己也是年少时便历经磨难,一步步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他愿意拉这丫头一把,在韩麟看来再正常不过。 “末将明白,定当尽心!” 韩麟沉声应道。 与将军府这边其乐融融的练武氛围截然不同,太尉府西厢的一处僻静院落里却充斥着一股怨愤之气。 孙雾正趴在铺着厚软锦褥的床上,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萎靡不振。 臀腿处包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药膏混合血色的污渍渗出,稍微动一下就牵扯得他龇牙咧嘴,额头冒出冷汗。 他已经这样趴了好几天了。 那二十军棍几乎要了他半条老命。 大夫说得在床上静养两三个月,期间不能轻易挪动,否则落下病根以后行走都成问题。 “萧鼎……萧鼎……!!” 孙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睛里燃烧着刻骨的怨毒。 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萧鼎竟如此蛮横完全不按官场规矩来,直接动用军法把他往死里打! 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奇耻大辱!! 他恨萧鼎,更恨丁乃平! 那个废物当时就在旁边,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打得半死! 可是心里再恨,自己现在也不能和丁乃平翻脸。 他还需要借着丁乃平这国舅爷的身份和渠道,还需要依靠潘雪松这座靠山。 这口气,他只能硬生生地咽下去,但报复的念头…… 这天下午,丁乃平照例假惺惺地前来“探病”,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拎着点不入流的滋补品。 “孙先生,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丁乃平站在床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用手帕掩着口鼻,似乎嫌弃这屋里的药味和晦气。 他看着孙雾那副惨状,心里其实也有点发怵。 孙雾勉强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虚弱却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有劳太尉挂心……我还死不了。”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 “太尉,萧鼎如此跋扈视您如无物,公然殴打您的幕僚,这口气我们难道就这么咽下去了?” 丁乃平眼神闪烁,支吾道: “这个……萧鼎手握兵权,性子又混不吝,本官……本官暂时也拿他没办法啊。” “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孙雾眼神阴狠,“他萧鼎在漠城是土皇帝,难道在都城,也能一手遮天吗??” 丁乃平一愣: “孙先生的意思是?” “写信!”孙雾压低了声音,因为激动伤口又被牵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缓了缓才道,“给您宫里的贵妃姐姐写信!” “详述萧鼎在漠城的种种不法,嚣张跋扈,藐视皇亲,私藏贼人!” “就算一时半会儿治不了他萧鼎的罪,还动不了他在都城的家人吗?” “给他找点麻烦让他知道知道,这漠城,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越说越激动,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必须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否则,你我日后在漠城还有何立足之地?” “潘公的大事,更要受阻!” 第146章 学无止境 丁乃平听着,心里头却是另一番盘算。 他看着孙雾那副恨不得立刻将萧鼎碎尸万段的样子,再想想萧鼎在校场上那煞气腾腾的模样后颈脖子就有点发凉。 给姐姐写信告状? 说得真轻巧! 萧鼎那个疯子要是知道自己在背后捅他刀子,万一狗急跳墙….说不定真敢把自己这个国舅爷给“咔嚓”了! 潘雪松许诺的好处再好,那也得有命享受才行啊。 远水解不了近渴,萧鼎的刀可是随时能架到自己脖子上的!! 他心里对孙雾本就存了一肚子怨气,觉得都是这老小子自作聪明才惹来这顿打还连累自己丢人现眼。 现在还想撺掇自己去硬碰萧鼎那块铁板? 当他丁乃平是头猪吗? 不过面上他却没有表露出来,反而装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拍着胸脯(当然,是虚拍)保证道: “孙先生所言极是!萧鼎他欺人太甚!” “本官这就回去修书,定要将他在漠城的恶行一五一十地告知贵妃姐姐和陛下!” “你就安心养伤,此事包在本官身上!” 孙雾见他答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信要怎么写,措辞要如何严厉等等….这才疲惫地重新趴好。 丁乃平又敷衍地安慰了两句,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小厮离开了这充满怨气的房间。 一出院门,丁乃平脸上的义愤填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耐和精明。 他对手下吩咐: “去库房里再挑两根老参给孙先生送来,让他好好补补。” 丁乃平做足了表面功夫。 回到自己的书房,丁乃平往太师椅里一瘫,翘起二郎腿对心腹管家抱怨: “孙雾这厮自己惹了一身骚,还想拉着本官去触萧鼎的霉头?” “他当本官是二傻子呢!”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那……太尉,给贵妃娘娘的信……” “写个屁!”丁乃平没好气地哼道,“这事儿能随便写信吗?” “萧鼎在军中的根基还有他在都城那些老部下的关系,是那么好惹的?” “万一弄巧成拙,你说倒霉的是谁?” “本官才不干这赔本买卖!” 他优哉悠哉地呷了口刚沏好的热茶,眯着眼道: “他孙雾愿意躺着养伤,就让他躺着去吧。” “咱们啊,先按兵不动看看风向再说。” “潘大人那边……哼,天高皇帝远,先把眼前的日子过舒坦了要紧。” 至于孙雾那边怎么交代? 丁乃平压根都没放在心上。 一个躺在床上动不了的幕僚,还能跳起来咬他不成? 先糊弄着呗。 他打定主意在摸清萧鼎更深的态度和京中的确切风向之前,绝不会轻易掺和这趟浑水。 保住自己的小命和富贵,才是顶顶要紧的。 将军府,东厢小院。 第二天,韩麟果然准时来了。 他还是是那副沉稳寡言的样子,穿着便于活动的劲装。 “凌姑娘,将军吩咐,由末将来教你一些防身的功夫。” 韩麟开门见山,没有多余寒暄。 凌笃玉换上了陶妈找来的深蓝色劲装,头发也紧紧的束在脑后。 她对着韩麟认真行了一礼: “有劳韩统领。” 韩青点点头,没有废话直接开始: “姑娘昨日与将军交手,反应迅捷,出手果决这是长处。” “但发力技巧,步伐转换以及对敌时的气息调节尚有不足。” “今日,我们先从最基础的步伐和发力开始。”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示范。 动作虽不快却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如何蹬地,如何转胯,如何将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通过手臂传递到拳脚或兵器上。 凌笃玉学得极其专注,她知道自己欠缺的就是这些系统的东西。 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韩麟传授的每一个要点。 凌笃玉记忆力强,悟性也高,往往韩麟示范一遍她就能模仿个七八分像,只是在力量和熟练度上还差得远。 “不对,腰要沉,力从地起。”韩麟偶尔会出声纠正,手指虚点她发力不对的位置,“肩膀放松,不是用胳膊的蛮力。” 凌笃玉便一遍遍地调整,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直到肌肉发酸,额角见汗也毫不懈怠。 她深知这些基础才是未来保命的根本。 休息的间隙,韩麟看着默默擦汗眼神却越发清亮的凌笃玉,心中暗赞。 “这姑娘不仅能吃苦,心思也沉得住气,是块好材料!”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韩麟准时结束教导: “今日就到这儿,姑娘回去后可将方才的步伐和发力之法自行练习,熟能生巧。” “我晓得了,多谢韩统领指点。” 凌笃玉再次行礼,态度恭谨。 韩青离开后,凌笃玉并没有立刻回房休息。 她留在小院里按照韩青教的方法,又开始一遍遍地练习起来。 阳光照在凌笃玉认真而执着的脸上,那纤细的身影里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是萧鼎给她的机会,也是她必须抓住的稻草。 变强,是自己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 第147章 树大招风 孙雾趴在床上,度日如年。 身体的疼痛折磨着他,心里的焦灼更是如同烈火烹油。 他几次派人去催问丁乃平信件是否送出,得到的回复都是“太尉正在斟酌措辞,务必一击必中”或者“已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出去了,先生安心”。 起初孙雾还信了几分,但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都城那边毫无动静,萧鼎在漠城行事更是嚣张,甚至听说将军府里那位“客人”的日子过得越发安稳还开始习武了? 这让他如何能“安心”?? 他渐渐品出味儿来了。 丁乃平那个草包恐怕根本就没把信送出去! 他是在敷衍自己! 想通这一点,孙雾气得差点真的一老血喷出来。 他在这里忍痛谋划,那个废物却在那边阳奉阴违! 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可他如今动弹不得,手下能使唤的人有限,丁乃平又是名义上的上司,他再恨再急也拿对方没办法。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更加炽烈的怨恨几乎要将他吞噬。 “丁乃平……萧鼎……你们都给老子等着!” 他死死拽着身下的锦褥,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等老子伤好了……定要你们百倍偿还!” 孙雾开始更加隐秘地联系自己在城中残存的关系,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蜘蛛耐心地重新编织着他的网。(买通下人) 他就不信这萧鼎和丁乃平之间,就真的铁板一块? 这漠城,就真的没有别的漏洞可钻? 府里另一头的丁乃平每日里还是饮酒作乐,或是变着法子搜刮些钱财,对孙雾的催促能躲就躲,能拖就拖。 他打定主意,在萧鼎和潘雪松之间先稳稳地骑着他的墙头,哪边风大,再看情况往哪边倒。(墙头草) ……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潘雪松靠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里。 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车厢内空间宽敞,陈设精致,熏笼里燃着名贵的夙合香, 他脸上还残留着朝堂上强装出的镇定,此刻卸下只剩下那抹化不开的阴郁。 “漠城……孙雾……” 他几乎是无声地翕动嘴唇,这两个词在他舌尖滚过。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算算日子,漠城那边的消息早该像往常一样递到他案头了。 孙雾是他精挑细选派去盯着丁乃平那个蠢货,顺便处理“脏活”的。 此人办事向来稳妥,心思缜密得像蜘蛛网。 就算事情一时半会儿没成,但定期传回消息这是雷打不动的流程! 可这都快半个月了,音讯全无! 犹如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思来想去,这问题的关键九成九出在萧鼎身上! 是孙雾行事不密被那只边关猛虎嗅到了味道? 还是萧鼎察觉了什么,用了什么雷霆手段硬生生掐断了消息渠道? 亦或是……丁乃平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又捅出了什么天大的篓子,连带着把孙雾也给陷进去了? 各种糟糕的猜测在他脑子里疯狂翻腾,像一群被惊扰的毒蜂嗡嗡作响,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个姓凌的丫头一日不除,他一日寝食难安! 他烦躁地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车厢壁毯上。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恨不得立刻就插上翅膀飞到漠城亲自坐镇,把那个小贱人从地缝里抠出来碎尸万段! 把她手里那要命的东西彻底毁掉! 可……他做不到。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潘雪松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无能为力的滞涩。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最近这都城里也是风雨欲来,暗流涌动。 圣上……哼,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心思是越来越难测了。 对朝中几桩明显牵扯到他潘党和岑晏那老匹夫的争端,态度暧昧得像蒙了一层雾,不点头不摇头,就这么冷眼瞧着。 那岑晏就像是闻到了腐肉味的鬣狗,今日在朝堂上又借着一桩漕运损耗的陈年旧案,明里暗里地指摘他在户部用人不当,监管不力! 还引经据典,夹枪带棒….虽然没直接点他潘雪松的名,可满殿站着的哪个不是人精? 谁听不出来那冷飕飕的箭头,根根都瞄准了他把持的户部钱袋子!! 当时站在金銮殿冰凉的地板上,面上保持着首辅该有的沉稳如山,心里却早已怒火翻涌,恨不得当场撕了岑晏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 可他潘雪松如今位极人臣树大招风,只想求个稳字,实在无心与岑晏那老匹夫多做无谓的缠斗!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漠城那把悬着的利剑挪开,消除心腹大患! “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潘雪松靠在车壁上,喃喃自语。 纵使他权势滔天,爪牙遍布朝野,可面对这千里之外的僵局和虎视眈眈的政敌竟也生出了几分鞭长莫及的困顿感。 马车轱辘压过路面,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 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必须得想个办法破开漠城这潭死水! 或许……是时候动用那条埋在漠城连孙雾都不知道的隐秘线了? 只是那条线是他留着保命或者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的,轻易可动不得! 因为风险太大了…… 潘雪松的眉头紧紧锁着,在“动”与“不动”之间反复权衡,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又深刻了几分。 第148章 推杯换盏 岑晏今日下朝回府可谓是神清气爽,步履生风。 他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严肃刻板的脸上,竟难得地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老爷回来啦。” 老管家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官帽。 “嗯!” 岑晏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捋了捋下巴上修剪整齐的胡须,只觉得看什么都顺眼。 能不痛快吗?? 只要看到潘雪松在朝堂上吃瘪,他那张老脸憋得跟猪肝似的,自己这心里就跟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一样透心凉,心飞扬! 今日那漕运案子,他不过是小小地敲打了一下就让潘雪松一派的人慌了手脚,真是大快人心!! 他岑晏为官清正,最是瞧不上潘雪松那等结党营私,蠹国害民之辈! “父亲。” 一个略带怯懦的声音响起。 岑晏转头,看见他那小儿子岑知书正从廊下溜边过来,手里还捏着本封皮花里胡哨的话本子,眼神躲闪一看就是又想溜出去鬼混。 若是往常,岑晏少不得要吹胡子瞪眼训斥他几句“不成器”,“不多读圣贤书”之类的话。 可今日他心情实在是好,竟破天荒地没有发作,只是挥了挥手,语气甚至算得上“和蔼”: “又想去哪儿野?” “早点回来,别惹事!” 岑知书如同得了特赦令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忙不迭地应道: “哎!谢谢爹!” “我保证天黑前就回来!” 说完,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看着儿子雀跃的背影,岑晏摇了摇头,失笑。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脚下不停,径直往书房走,一边走一边对跟在身后的老管家吩咐: “去,拿着我的帖子请尚御史,王侍郎,还有李给事中过府一叙。 “就说老夫得了两坛好酒,请他们过来品鉴品鉴。” 老管家心领神会,这几位都是老爷在朝中时常往来的好友,尤其那位尚御史更是弹劾潘党的急先锋! “是,老爷,老奴这就去。” 傍晚时分,岑府的花厅里灯火通明,酒香菜热,气氛热烈。 岑晏坐在主位,他换上了一身舒适的赭色直裰,脸上泛着红光。 下首坐着三位受邀前来的官员: 都察院的尚御史性子刚直,说话嗓门大。 兵部的王侍郎为人谨慎,但同样对潘党不满。 还有一位是吏部的李给事中,年纪虽轻些但心思比较活络。 几杯温热的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痛快!真是痛快!”尚御史首先按捺不住,端着酒杯声若洪钟,“岑公,您今日在朝堂上的那一番言论真是鞭辟入里,大快人心啊!” “您没瞧见潘雪松当时的脸色,啧啧啧,一阵青一阵白的,怕是回去气得连晚饭都吃不下了!” “哈哈哈!” 王侍郎捋着胡须,笑着附和: “尚兄说的是,潘党把持户部多年,其中猫腻路人皆知。” “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又惧其权势。” “今日岑公稍加点拨,便让他们阵脚大乱,可见其心虚啊!!” 李给事中更会说话,他举起酒杯恭敬地对岑晏道: “下官以为,岑公今日此举不仅是出了一口恶气更是振聋发聩,让朝中那些还对潘党心存幻想或是敢怒不敢言的同僚们看到了希望!” “依下官看….那潘雪松的首辅之位,坐得未必有多稳当,将来能取而代之者非岑公莫属啊!” 这话虽有奉承之嫌,但在座几人听着都十分受用。 岑晏心中得意,却摆手谦逊道: “诶,李给事中言重了。” “老夫不过是尽人臣之本分,看不惯某些人祸乱朝纲罢了。” “至于首辅之位……呵呵,虚名而已,虚名而已。”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底闪烁的光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那个位置,谁不想坐? 尚御史大手一挥: “岑公不必过谦!” “潘雪松倒行逆施,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这满朝文武苦之久矣!” “只要岑公登高一呼,我等必定唯您马首是瞻!” “对!唯岑公马首是瞻!” 王侍郎和李给事中也连忙举杯应和。 岑晏笑着与他们碰杯,一饮而尽。 酒是上好的花雕入口醇厚,此刻更觉甘美。 他享受着这种被拥护被期待的感觉,仿佛已经看到了潘雪松灰头土脸….自己执掌中枢的那一天! “不过……” 王侍郎放下酒杯,略显谨慎地开口,“潘雪松树大根深,党羽遍布,尤其在地方上……听说他最近对漠城那边似乎格外关注??” 岑晏冷哼一声: “漠城?” “不过边陲之地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潘雪松手伸得再长,还能管到萧鼎头上?” “萧鼎那个愣头青,可是连皇亲国戚的面子都敢驳的!” 岑晏对此似乎并不太在意,觉得潘雪松在漠城的动作不过是疥癣之疾。 尚御史却不以为然: “岑公,不可不防啊。” “潘雪松此人最是睚眦必报,手段阴狠。” “他既然盯上了漠城,必有所图。” “我们是否……也该留意一下那边的动向?” 岑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尚御史提醒的是。” “回头老夫会让人留意着。”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抓住潘雪松在朝中的把柄。” “只要我们在都城砍断他的根基,他在地方上的那些小动作自然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岑公高见!!” “来来来,喝酒!” “今日咱们不谈那些扫兴的事了,当浮一大白!” 花厅内再次响起了谈笑声。 都城的这一局棋,在推杯换盏与孤灯只影中悄然进行着新的布局。 第149章 桃花巷内 得了父亲那难得“开恩”的一句话,岑知书脚下跟装了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就窜出了岑府。 “呼…..” 直到拐过了街角他才刹住脚步,扶着墙角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一直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厮旺旺也是个小机灵鬼,见状忙凑上前,脸上带着点心照不宣的笑: “少爷,咱今儿个去哪儿逍遥??” “听说东市新来了个杂耍班子,玩意儿挺新鲜呢,要不……” 岑知书却摆了摆手,脸上那属于“纨绔子弟”的浮躁神色缓缓褪去,眼神里透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沉静…..甚至带着点急切。 他整理了一下刚才跑得有些微乱的衣袍下摆,低声道: “不去那些地方。” “老规矩,去桃花巷。” 旺旺了然地点点头,似乎对少爷这个“老规矩”早已习以为常,顺从道: “哎,好嘞少爷。”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融入了都城午后熙攘的人流中。 他们没有走向繁华喧闹的南市或东市,反而专挑那些僻静的街巷穿行。 越走,周围的屋舍越低矮,行人越稀少。 桃花巷名字听着风雅,实则是一条藏在都城繁华表皮下近乎被遗忘的角落。 巷子窄得仅容三四人并肩,地面的青石板有裂缝,缝隙里长出顽强的杂草。 两旁的院墙灰扑扑的,不少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块。 旺旺熟门熟路地在巷子中段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木门前停下。 这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环上都带着厚厚的铜绿。 岑知书左右看了看,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 他对着旺旺使了个眼色。 旺旺立刻会意,像往常一样走到几步开外的一个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一屁股坐在凸起的树根上,嘴里嘟囔着: “少爷您忙您的,小的就在这儿候着。” 说完,竟真的抱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地开始打起了瞌睡,只是那眼皮缝隙里偶尔会瞥一眼留意着巷子两头的动静。 “嗯。” 岑知书见旺旺安置好了这才转身,抬手却没有去碰那锈迹斑斑的门环,而是用一种特定的节奏屈起手指,在那扇黑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 “叩,叩叩,叩,叩叩。” 敲门声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栓被缓缓抽动的“嘎吱”声。 木门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岑知书身形一闪便敏捷地侧身挤了进去。 在他进去的瞬间似乎有一只枯瘦的手从门内阴影中伸出飞快地将门重新关上,落栓。 旺旺靠在老槐树上,心里在想着事儿。 他跟着少爷来这儿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少爷都要在里面待上一两个时辰,有时甚至更久。 出来的时候,少爷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不像去赌坊赢了钱的兴奋也不像去了勾栏听了曲儿的惬意,反倒像是……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他曾经大着胆子问过一次,少爷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来拜访一位隐居的先生,请教些学问上的事情。 可旺旺心里嘀咕,什么先生会住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啊? 而且请教学问需要这么神神秘秘,每次都跟做贼似的吗?? 不过,旺旺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少爷待他不薄,自己只需要按照少爷的交代做就行。 天色就在这等待中一点点的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彻底被灰蓝色的暮霭吞噬,巷子里变得昏暗不明。 “吱呀——” 那扇黑木门再次被打开。 岑知书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在暮色中看不太真切,但步履比进去时略显沉重好像在思考着什么难题。 反手轻轻带上门走到老槐树下,岑知书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旺旺。 “醒醒,走了。” 旺旺一个激灵睁开眼,抹了把嘴角赶紧站起身: “少爷,您出来啦!咱回府?” “嗯,天黑了,该回去了。” 岑知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平淡,他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动作看似寻常但旺旺眼尖地注意到,少爷袖口内侧似乎沾上了一点深色的污渍,像是……墨迹? 还是别的什么?? “少爷,您这……” 旺旺指了指他的袖口。 岑知书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动,随即用另一只手随意地掸了掸,语气轻松了些: “哦,没事,不小心蹭了点灰。” “这破地方灰尘就是大。” “走吧,回去晚了老头子又该念叨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巷子外走去。 旺旺赶紧小跑着跟上,心里的那点疑惑也随着少爷恢复“正常”而暂时抛到了脑后。 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桃花巷的尽头。 第150章 踏雪而来 “腰马合一,力从地起!” “不是用手臂的蛮力去推,是用你的整个身子往前撞!” 韩麟的声音在校场清晨微寒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笃玉依言调整,脚下生根,腰腹骤然发力,原本略显僵硬的冲撞动作瞬间变得流畅迅猛,挥动手中的木刀劈向韩麟格挡的木棍。 “砰!” 一声闷响,两人各退半步。 韩麟脸上掠过一抹满意,他收棍而立,点了点头: “这一下,有点意思了。” “记住这个感觉,对敌之时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武器,每一寸肌肉,每一分力气,都要用在刀刃上。” 凌笃玉感受着方才发力时腰腿间那股顺畅的力道以及击中目标时反馈回来的扎实感,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经过这些日子韩麟手把手近乎严苛的系统训练,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力量更凝练,反应更迅捷,发力更精准了,那种在绝境中磨砺出的本能搏杀技巧被赋予了更有效的发力方式和更缜密的攻防思路。 “是,韩统领,我都记下了。” 她声音里还带着点喘息,语气却十分认真。 韩麟看着凌笃玉坚韧的眼神,心中暗赞。 这姑娘是自己见过最能吃苦也是最有悟性的苗子了。 那股子沉默的韧劲仿佛野草,给点雨水和阳光就能拼命的往上生长。 “今日就到这儿。”韩麟将木棍放回兵器架,“你自己再琢磨琢磨方才那几下发力,贪多嚼不烂。” “好。” 凌笃玉应道,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住在将军府的这些时日,是她从家中一路逃亡以来度过的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府里上上下下,从细心周到总怕她冷着饿着的陶妈,再到眼前这位面冷心热倾囊相授的韩统领都对她颇为照顾…. 这份不带多少功利色彩的善意,让她心中温暖。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凌笃玉会想起乌贼寨里那个心思单纯的小彩姐,还有寨子里那些质朴的面孔,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在寨子里过得怎么样? 是否都安然无恙。。 萧将军这份雪中送炭的庇护与栽培之恩,她深深记在心底,只盼着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倾力相报。 凌笃玉正一边放松着有些酸胀的手臂,一边想着心事,校场入口处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萧鼎一身墨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周身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他刚从外面回来,靴子上还沾着点校场外的尘土,目光扫过场中刚刚结束对练的两人,最后落在凌笃玉的身上。 “哟呵,练着呢?”他声音洪亮嘴角还噙着笑意,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顺心的事,“瞧着这架势,比刚来的时候可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啊!” “韩麟,你没给老子藏私吧?” 韩麟躬身行礼: “将军说笑了,末将不敢。” “是凌姑娘自己肯下功夫。” 凌笃玉也连忙敛衽行礼: “将军。” 萧鼎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他这些天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军营的粮草调配,城防的加固巡视还有都城里那些时不时传来的明枪暗箭…哪一桩事儿都不省心。 但偶尔抽空来校场跟凌笃玉这丫头过过招成了他难得的消遣。 看着她从最初全靠野路子的搏命打法到现在渐渐有了章法,劲力也开始透出沉稳老辣的味道。。 进步之快让他这个见惯了军中好手的人也有些惊讶,就像是发现了一块蒙尘的璞玉,越擦拭越见其内蕴的光华,这让他心情颇佳。 “刚练完?正好,省得老子再叫人去寻你。”萧鼎双手叉腰,站在凌笃玉面前,“问你个事儿。” “将军请讲。” 凌笃玉迎上他的目光。 “想不想去城外大营看看?”萧鼎抬手指了指西边城门的方向,“老窝在府里这一亩三分地对着木人桩和韩麟这张冷脸练,眼界终究是窄了。” “真正的边军是什么样,战场又是什么样你得亲眼去看看,那里跟这校场可不是一回事。” 凌笃玉心念猝然一动。 军营? 那可是萧鼎权力的核心,是漠城三十万边军的心脏也是这片土地抵御外虏最坚实的壁垒。 能去那里亲眼看一看无疑是深入了解这片土地,了解边军,了解眼前这位霸道将军的最好机会! 没有任何犹豫,她清亮的眸子看向萧鼎,干脆利落地点头: “我想去。” “好!痛快!”萧鼎就喜欢她这不扭捏不矫情的劲儿,转头就对韩麟道,“去备马,给她挑匹脾气好脚程稳当的,别整那些烈性的玩意儿。” “是。” 韩麟领命,快步离去。 萧鼎很自然地对凌笃玉随口问道: “会骑马吧?” 在他想来,这丫头身手如此灵活学东西又快,骑马这种基本技能应该不难。 凌笃玉握着汗巾的手微微一顿。 她其实是会一些的,那源自于灵魂深处来自“前世”记忆碎片….自己曾在某个马术俱乐部里接触过基本的骑乘。 但马术绝对谈不上精湛,更别提适应这个时代高大体型的战马还有不同的鞍具,以及可能面临的复杂地形和战场要求了。。 此刻若贸然说会,只怕稍后控马不佳反而露怯,平添麻烦。 她眼睫微垂,避开萧鼎那探究的目光低声回答道: “不太会。” 这不算完全说谎,只是选择性地隐瞒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基础”。 萧鼎闻言倒也没多想,只当她是真没怎么接触过马匹,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 “不会没事!让韩麟教你!” “那小子训马可是一把好手,军营里多少烈马到他手里都服服帖帖的。” “保证比你学那几下拳脚功夫还快!” 正说着,韩麟已经牵着三匹马回来了。 一匹是萧鼎惯常骑乘的黑色骏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踏雪),神骏非凡,马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打着响鼻显得精力充沛。 一匹是他自己的青骢马,沉稳矫健。 还有一匹就是特意为凌笃玉挑选的栗色母马,体型匀称眼神温顺,一看脾气就很好。 萧鼎利落地一撩衣摆,动作流畅地翻身跨上自己的踏雪,那黑马在他身下也安分了不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凌笃玉,对韩麟扬了扬下巴: “这丫头就交给你了,抓紧点时辰,晌午前得到大营。” 第151章 苍茫荒野 韩麟牵着自己的青骢马走到凌笃玉旁边,言简意赅: “看仔细。”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韩麟一边操控着青骢马做出慢走,快走,小跑,转向,停止等基本动作,一边清晰地讲解要点: “上马要稳,脚踩实马镫,重心提起,利落干脆别拖泥带水。” “坐姿要正,腰背挺直如松,但不是僵着死板,要随着马的节奏自然起伏,脚踩马镫前脚掌受力,脚跟微微下沉,这样方能借力也不易脱镫……” “对,缰绳,就像刚才说的是引导,是与马脖颈沟通,感知它的情绪和意图,不是死拽硬拉……” 凌笃玉凝神细看,将他的每一个动作细节,每一句要点都牢牢刻进脑子里。 她有前世的基础打底理解起来很快,欠缺的只是与这个时代特定马匹的磨合。 “你来试试。” 韩麟示范了几遍便干脆地下了马,将栗色母马的缰绳递到她手中。 凌笃玉摒弃杂念回忆着韩麟的动作,左脚认镫,右手扶鞍,腰腹核心发力,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便轻盈地腾身而起,利落地旋身落坐在马鞍上。 动作虽不如韩麟那般举浑然天成,却也稳稳当当没有一丝的笨拙和迟疑。 萧鼎端坐在踏雪上看见凌笃玉这么快就上了马眼中闪过讶异。 这丫头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重心稳当,可不像个“不太会”的纯新手啊…. 不过他是何等人物,很快便猜到凌笃玉可能有所保留却也并未点破,只当是这丫头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 上了马,凌笃玉按照韩麟的指导调整坐姿,双膝微夹马腹,轻轻一抖缰绳。 那栗色母马果然温顺,立刻乖巧地迈开步子。 “放松腰胯,随它动。” “你的脚再沉下去一点。” “视线要放远,别光盯着码头。” 起初身体在马匹行走的节奏中有些生涩,但在韩麟不时的出声提醒下她很快就找到了感觉。 身体开始自然地随着马匹的步履微微起伏,手上的缰绳也渐渐变得如臂使指。 “感觉不对就带住缰绳,可以低声跟它说话,它能懂。” 韩麟骑着自己的青骢马跟在她身侧不远处,保持着既能随时出手相助又不至于干扰她的距离。 凌笃玉尝试着控制马匹逐渐加速到小跑,风声开始在她耳边变得清晰,两侧的景物向后飞掠….视野随之开阔晃动。 她稳稳地控住身体重心,努力适应着这种与在地面奔跑截然不同的移动方式所带来的掌控感。 凌笃玉学得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已经能自如地控制马匹进行稳定的慢跑,灵活的转向和干脆的停止。 “可以上路了。”韩麟对凌笃玉这惊人的学习速度似乎也已习惯,沉声道,“路上再慢慢熟悉,将军还在等。” 一行人出了将军府,穿过漠城喧嚣的街道朝着西城门而去。 萧鼎一马当先,韩麟紧随其后,凌笃玉跟在韩麟侧后方,再后面是十来名精锐亲兵护卫。 漠城之外,是广袤而略显苍凉的原野。 深秋的风带着边地特有的粗粝卷过枯黄起伏的草甸。 萧鼎和韩麟刻意控制着马速,让整个队伍以一种堪称悠闲的速度小跑前进。 萧鼎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凌笃玉,见她虽然骑术比起他们这些老行伍还显生嫩,但腰背始终挺直,控马平稳,没有力不从心的迹象便放心地转回头去。 他与身旁的韩麟不时低声交谈着军营近期的事务。 凌笃玉跟在他们侧后方努力控制着马匹,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前方的对话。 “北边那些蛮子,最近皮又痒痒了。”萧鼎的声音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冷硬,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天两头的就派几个游骑过来撩骚。” “不是隔着界碑射几支响箭就是烧两个废弃的烽火台。” “一群杂碎跟苍蝇似的不咬人但膈应人。” 韩麟目光平视前方,语气沉稳: “斥候回报,今年国内外遭了四十年不遇的大旱,草场枯萎,牲畜也死了不少。” “咱们自己国内的日子不好过,边境上这些靠劫掠为生的部族更是饿红了眼。” “入冬前怕是消停不了。” “哼!”萧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不屑,“年年如此!他们不好过就想来我陇元打谷草?” “做梦!”他扯了扯缰绳,让坐骑避开路面一个浅坑继续道,“老子这边虽说也是个荒年,粮仓不算顶满!” “但勒紧裤腰带支撑边军弟兄们吃饱肚子,握紧刀把子的底气还是有的!” 他话锋一转,侧头看向韩麟眼神锐利: “告诉下面各营的兔崽子们,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点!” “巡逻队加倍,暗哨往前再推二十里!”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打瞌睡掉链子,放一个蛮子探马过来….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末将回头就传令下去。” 韩麟应道。 萧鼎又补充道: “还有军械库里的弩箭,滚木,礌石都再清点一遍,该修补的修补,该补充的补充。” “城墙豁口,就是前两个月暴雨冲垮的那段工程进度要盯紧,入冬前必须完工!” “他娘的,这帮蛮子就喜欢挑风雪天来找不自在!” 韩麟一一记下: “将军放心,弩箭营和工兵营一直在赶工。” “城墙那段刘副将亲自盯着,日夜轮班,不敢耽搁。” 凌笃玉在后面默默听着,心里对萧鼎的印象又深了一层。 这位将军平日里看着霸道不羁,甚至有些“混不吝”,但在关乎边境安危,将士性命的事情上却是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他可以在别的事情上托大,唯独在边防军务上谨慎得令人心惊。 这或许就是他能够镇守漠城多年,让北蛮不敢轻易犯境的原因吧!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萧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韩麟和身后的凌笃玉听,“跟北边那些狼崽子打交道,你永远不能指望他们讲道理,只能把自己的篱笆扎得牢牢的,拳头磨得硬硬的!” “他们敢伸爪子,就剁了他们的爪子!” 第152章 军营要塞 说话间,前方地平线上一片浩瀚无边的营盘轮廓缓缓地显露出来。 那里不再是简单的营帐聚集地,而是一座依托地势用巨石与硬木共同垒砌而成的庞大军事要塞!!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蜿蜒起伏的厚重营墙。 营墙的基础是用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高出地面数丈,石缝间填充着混合了米浆的黏土,坚固异常。 石基之上则是用巨木紧密排列而成的墙体,木头表面还覆盖着防火的泥浆。 墙头上,代表“萧”字帅旗和边军番号的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狂舞。 数十座塔楼上隐约可见身着甲胄,持戈而立的士兵沿着墙垛规律地巡弋。 密密麻麻的灰褐色营帐从这营墙脚下向着视野尽头蔓延开去,仿佛一直铺到了天边。 整个营盘散发着一股磅礴的气息,尚未靠近便已让人心生敬畏。 这就是漠城边军的大营! 凌笃玉心中剧震,她想象过军营的规模会很大,却未料到竟是如此一座气象万千的钢铁壁垒!! 他们的队伍接近了那巍峨的营门。 不等队伍完全靠近,营门内一名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队正就小跑着迎了上来,在路边“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 “将军!”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挺直腰板,持戟行礼。 萧鼎连马速都未减,随意喊道: “去忙你们的。” 那队正和士兵们这才放下手,迅速让开通道。 当他们看到队伍中竟然有一名身着女子衣裙面容清秀的少女时,那些士兵的眼神里只是掠过一抹讶异随即就恢复了正常,没有丝毫多余的打量或质疑。 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警惕地注视着营门外的情况。 凌笃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再次感叹。 这就是萧鼎在军中的威望!! 他做什么根本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麾下的将士对他有着绝对的信任和服从, 萧鼎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牢牢吸引着这支虎狼之师。 队伍畅通无阻地穿过厚重的营门,真正进入了这座庞大的军事堡垒的内部。 穿过层层营帐和操练的士兵,萧鼎一行人径直来到了营地中心区域。 这里矗立着一顶明显比其他营帐更大更厚实的牛皮帅帐。 萧鼎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对凌笃玉和韩麟说了句“进来吧”便率先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帅帐内部十分宽敞,陈设却异常简朴。 正中央一张大型原木桌案上面铺着漠城及周边区域的精细地图,旁边散落着一些兵书和文书。 桌子两侧摆放着几把木椅和两个存放卷宗的多层木架。 角落里有一张简单的行军床,床上叠放着整齐的被褥。 整个帐篷里充满了硬朗的军事风格。 凌笃玉跟着走进来,安静地站在靠近帐帘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这跟她上辈子在那些小说里看到的情节可不太一样啊。 按传统“套路”来看,女子不是不能进军营吗? 就算进来了,不也该被一群大老爷们质疑,排斥甚至引发冲突吗? 怎么到了她这儿,从营门到现在除了最开始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讶异目光….平静得简直就像一潭死水? 自己这个“特殊存在”就跟空气似的,完全被无视了?? 凌笃玉正胡思乱想着,帐外就传来了通报声。 很快,三名男子陆续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黑塔般的壮汉,络腮胡子,走路带风,身上的那股子煞气几乎凝成了实质,正是左副将贺建华。 他进来后目光在凌笃玉身上快速一扫,没有任何停顿,好像她只是帐内多出来的一把椅子,径直走到萧鼎面前抱拳行礼: “将军!” 紧随其后的是个身形挺拔的中年将领,眼神沉稳,步履从容,是右副将钟真庆。 他同样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凌笃玉一眼,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便与贺建华并肩而立向萧鼎行礼。 最后进来的是个穿着青布长衫,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的中年文士,他是军师郭谦。 他倒是多看了凌笃玉一眼,但也仅仅是带着些许探究,随即也向萧鼎躬身施礼。 萧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都坐,说正事。” 三人依言坐下,目光都集中在萧鼎和桌案的地图上,完全没人去关注角落里的那个“小透明”凌笃玉。 第153章 营中午餐 “老贺你先说,北边那几个苍蝇今天又搞什么小动作了?” 萧鼎拿起桌上一支用于在地图上标记的小旗沉声说道。 贺建华嗓门很大,带着不耐烦: “回将军!还不是老一套!” “今天一大早有七八个蛮子跑到了界碑东边二十里的野狼谷附近晃荡,对着咱们的哨塔射了几支响箭还嗷嗷叫了几嗓子,见咱们的巡逻队过去掉头就跑得没影了!” “妈的,跟泥鳅一样滑溜!” 钟真庆接口道,声音平稳许多: “根据这几日他们频繁挑衅还有斥候探查的情报分析,他们似乎在试探我们各段防线的兵力配置。” “末将怀疑他们可能在为更大规模的骚扰,甚至小股精锐渗透做准备。” 军师郭谦捋着胡须,沉吟道: “他们内部饥荒严重,各部族头人为了争夺所剩不多的资源矛盾加剧。” “很可能是某些急于立威或转移矛盾的部族想通过在我国边境制造事端来缓解内部压力。” “将军,我们需加强前沿哨所的警戒力量,并多派暗哨掌握其主力动向。” 萧鼎听着,手指在地图上野狼谷的位置点了点,冷笑一声: “呵!想摸老子的底?” “玩这套他们还嫩了点!” “老贺,从你的营里再抽调两个精锐小队化妆成他们的模样,给我反渗透过去!” “不用深入,就在他们经常活动的几个区域转悠看看能不能抓到舌头,或者摸清他们到底是谁的人马,想干什么!” “是!将军!末将保证完成任务!” 贺建华眼睛一亮,轰然应诺。 “老钟,”萧鼎又看向钟真庆,“你负责协调各营,把巡逻的路线和时间再给我调整一下,增加不确定性。” “另外,通知弩箭营把射程最远的几架重弩布置到野狼谷两侧的制高点,一定要隐蔽好!” “下次他们再来不用请示,只要进入射程就给老子往死里揍!” “让他们尝尝咱们‘破甲锥’的厉害!!” “末将领命!” 钟真庆沉声应道。 “郭先生。”萧鼎最后对军师道,“劳你拟一份详细军情将近日蛮族异动以及我部应对之策,用六百里加急呈报兵部。” “顺便……在文书后面再给老子催一遍粮草和冬衣!” “告诉那帮坐在衙门里喝茶的老爷们,边关的弟兄们都快要喝西北风了!” 郭谦微微一笑,拱手道: “将军请放心,属下明白,定会在文书上将情况说得‘严重’些。” 几人又就着一些具体的防务细节商讨了片刻,气氛严肃而高效。 凌笃玉在一旁静静听着,虽然很多军事术语她不太懂但也能感受到那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和萧鼎等人应对的从容老辣…..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 帐外传来了士兵们换岗和准备用餐的嘈杂声。 萧鼎挥挥手,结束了会议: “行了,就按我刚才说的去办。” “都滚去吃饭吧,去晚了就只剩下刷锅水了。” “是,将军!” 贺建华,钟真庆和郭谦起身行礼依次退出了帅帐,自始至终都没人多看凌笃玉一眼。 帐内只剩下萧鼎,韩里和凌笃玉三人。 萧鼎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对着帐外喊道: “亲兵!死哪儿去了?赶紧去打饭!要三份!” “跑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帐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得令!”便响起一阵快速跑远的脚步声。 萧鼎这才转头看向凌笃玉,脸上带了点歉意的表情,挠了挠他那有些硬茬的短发说道: “丫头,军营里条件就这样没啥精细吃食,都是大锅饭大锅菜管饱不管好。” “待会儿你就跟着我们将就一顿。” 他又补充道: “老子自己皮糙肉厚吃啥都无所谓,当年在死人堆里饿极了连树皮草根都啃过。” “就是领着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来吃这些,有点……咳,那个啥。。” 凌笃玉连忙摇头,语气真诚: “将军言重了。” “能吃饱肚子就已经很好了,我不挑的。” 她说的是大实话,比起逃亡路上的那些干粮,军营里热乎乎的大锅饭已经是美味佳肴了。 而且,能和边军将士吃一样的食物让凌笃玉觉得自己离这个集体更近了一步。 韩麟没有插话。 很快,亲兵端着三个大大的粗陶碗跑了回来,每个碗里都堆着冒尖的粟米饭,上面盖着一大勺混杂着少许腌肉末的炖菜,油水不多看起来确实很“粗犷”,但香气扑鼻。 亲兵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萧鼎说: “将军,今天……今天肉少了点,伙夫说送来的牲口瘦……” 萧鼎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打断他: “有的吃就不错了!” “你啰嗦什么,放下赶紧滚蛋!” 亲兵如蒙大赦,放下碗筷一溜烟儿跑了。 萧鼎自己先端起一碗,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对凌笃玉和韩麟道: “你们都愣着干嘛?吃啊!凉了更不好吃!” 凌笃玉也端起自己那碗。 碗很沉,饭很实在。 她学着萧鼎的样子,用筷子夹起混合着菜汁的米饭送入口中。 味道确实谈不上多好,盐味偏重腌菜有些酸涩,那点肉末几乎尝不出味道,但却是实实在在的食物。 这顿简单的军营午餐,就在帅帐内沉默却并不尴尬的氛围中进行着。 第154章 来历不明 三下五除二扒拉完碗里的最后几口饭,萧鼎把空碗往桌上一撂,随手用袖子抹了把嘴。 “吃饱了没?”他看向凌笃玉,见她碗里也干干净净便说道,“走,带你去瞧瞧咱们边军的儿郎是怎么操练的!” “好。” 凌笃玉自然没有异议起身跟上。 韩麟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出帅帐,午后的阳光洒下来,军营里的喧嚣扑面而来。 与上午路过时相比,此时的营区更加“沸腾”。 各个划分好的演武区域内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全部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萧鼎背着手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他偶尔会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一会儿某个方阵的队列行进或是某个小队配合攻防,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子总能精准地挑出毛病。 “第三排左边第一个,你的腿是瘸了?” “步子跟上!” “枪头抬高三寸!没吃午饭吗?” “你那样捅出去连棉袄都扎不穿!” “配合!老子说过多少次了!配合!” “你们是一个伍!不是单个的莽夫!” 被萧鼎点到的士兵无一不是浑身一凛立即纠正动作,额头冒汗也不敢去擦。 这些士兵的训练强度远超出了凌笃玉的想象,他们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花哨。 每一个劈砍,每一次突刺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杀死敌人,保全自己!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军衣,在黄土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但没有人敢有丝毫懈怠。 这就是真正的边军! 是与死亡为伴,用血汗打磨出来的利刃! 很快,凌笃玉他们又来到了一个格外宽敞的核心演武场。 场中数千名精壮的士兵正在练习近身搏杀,动作狠辣,呼喝声震天。 站在场边一个木台子上负责指挥调度的是一个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 这汉子约莫三十六七岁年纪,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骨划到下颚,更添了几分悍勇。 穿着一件无袖的皮质软甲,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胳膊,他双手抱胸,目光如电扫视着场中每一个士兵的动作。 他嗓门极大,每一个指令都如同炸雷: “腰!发力靠腰!” “你那软绵绵的是在给敌人挠痒痒吗?” “快!再快!战场上慢一瞬,你的肠子就得喂了野狗!” “两人一组,攻守互换!” “记住对方的杀招!下次用在他身上!” 他就是漠城边军的总教头,应龙。 名字很霸气,人也如他的名字一般是军中有名的“活阎王”,一手操练新兵和督导老兵的本事连萧鼎都多次称赞。 萧鼎走到木台附近没有立刻出声,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直到应龙下达完一轮指令,暂时歇口气的功夫他才扬声笑道: “应阎王,嗓门还是这么大,隔着二里地都听见你在嚎!” 应龙闻声转过头看到是萧鼎,那张严肃的脸上线条稍稍柔和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 他跳下木台走了过来,动作矫健如豹。 “将军。”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但少了刚才那股子煞气,“您怎么有空过来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萧鼎身后的凌笃玉身上,那锐利的眼神在她脸上和身上快速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以为然。 怎么是一个女子? 将军带她来做什么? 萧鼎仿若没看见他眼中的疑虑,很是随意地拍了拍应龙的肩膀。 “哈哈!闲着也是闲着,我过来看看你小子有没有偷懒。”他笑着侧身将凌笃玉让到身前,对应龙介绍道,“来,应龙,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凌笃玉,老子认得义妹。” “义妹?!” 应龙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看向凌笃玉的眼神更加审视了。。 他跟随萧鼎多年深知这位爷的脾性,绝不是那种会随便认亲戚….尤其是认个娇滴滴(在他看来)女子做义妹的人。 应龙心里立刻升起一个念头: 将军是不是太过宠溺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了? 竟然把她带到军营重地,还认作义妹? 这……未免有些儿戏了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脸上没有明显表露出不满。 不过态度就冷淡下来了,他只是对着凌笃玉微微颔首连抱拳都省了,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硬邦邦: “凌姑娘。” 这态度连旁边的韩麟都感觉到了,但他依然沉默如同背景。 凌笃玉何等敏感,立刻察觉到了这位应教头那份不加掩饰的轻视。 “应教头。” 她面色不变,对着应龙福了一福算是回礼,没再多言。 “哈哈哈哈哈哈!” 萧鼎将应龙的反应尽收眼底,不但没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应龙都有些莫名其妙。。 第155章 强者为尊 “应龙啊应龙!”萧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应龙对凌笃玉说,“丫头,看见没?” “这老小子肯定在心里嘀嘀咕咕呢,觉得老子带你进来是胡闹!” “还觉得你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累赘呢!” 应龙被萧鼎说中心事,黝黑的脸膛上泛起了红晕。(虽然太黑了看不出来) 他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不服气,闷声道: “将军,末将不敢!” “….只是这演武场刀剑无眼,尘土飞扬,怕是惊扰了凌姑娘。” “得了吧你!”萧鼎止住笑大手一挥,语气带着笃定,“老子跟你说啊应龙,看人不能光看表面!” “你千万别小瞧了这丫头!!” “老子敢带她来这里,敢认她这个妹子自然有老子的道理!” “你信不信就凭她现在的身手,扔到你那新兵营里能撂倒一大片?” 应龙闻言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再次上下打量凌笃玉。 这次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上了浓浓的战意。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身形纤细,面容沉静的少女和将军口中“能撂倒一大片新兵”的形象联系起来! “将军,您这话……当真?” 应龙的语气里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他不是不信萧鼎,而是这事太过匪夷所思。 “老子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萧鼎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咧嘴笑了,带着点促狭,“不过你也别想着现在就跟她过招,人家姑娘家脸皮薄。” “以后有机会你自然能见识到的。” 萧鼎这话既维护了凌笃玉又给了应龙一个台阶下….也埋下了一个引子。 应龙看着萧鼎那笃定的眼神,再回想将军从不乱放大话的性格,心里对凌笃玉的轻视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他再次看向凌笃玉时眼神已经变得郑重了许多,虽然谈不上多热情但那份疏离已经不见了。 “既然是将军看重的人,末将失礼了。” 应龙对着凌笃玉,这次郑重地抱了抱拳。 凌笃玉也再次还礼: “应教头言重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萧鼎强势的担保下消弭于无形。 但应龙心中那颗好奇的种子已经种下。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将军如此推崇的“义妹”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萧鼎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对应龙道: “继续练你的兵,老子带她随便转转,你不用管我们。” “是,将军!”应龙领命,再次跳上木台,中气十足的吼声再次响彻演武场:“都看什么看!继续训练!” “刚才那个组合攻防再来一遍!谁再偷懒,今晚别吃饭了!” 士兵们噤若寒蝉,赶紧收回好奇的目光更加卖力地操练起来。 萧鼎则带着凌笃玉沿着演武场的边缘缓缓踱步,不时指点着场中不同的训练项目,低声向她解释着其中的门道和关键。 凌笃玉认真地听着将这些宝贵的实战经验一一记在心里。 她知道,萧鼎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教导她,从而开阔她的眼界。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凌笃玉这个意外闯入的“异数”,正在这片洪流中悄然汲取着成长的养分。 应龙那最初带着质疑的目光反而成了她心中一股无声的动力。。 从军营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凌笃玉几乎是拖着脚步从马背上下来的。 这一整天,精神高度集中。 充实是真充实,累也是真累啊!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陶妈早就等在二门处,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灯笼,看见凌笃玉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 借着灯光,她瞧见凌笃玉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沾在发丝上的尘土,心疼得直咂嘴: “哎哟,瞧瞧这小脸累的……将军也真是的,带着您一去就是一整天,那军营里都是糙汉子待的地方,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哟!” 凌笃玉笑了笑,安抚陶妈道: “您放心吧,我没事就是有点乏了。” “军营……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什么呀,那地方除了尘土就是喊打喊杀的。”陶妈絮絮叨叨地扶着她往院子里走,“热水早就给您备好了,赶紧先去泡一泡解解乏。” “晚膳也一直在灶上温着呢,老奴这就让人给您送到房里去。” “有劳陶妈了。” 凌笃玉这会儿确实有点累了。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柔软中衣凌笃玉才觉得松散了一些。 小丫鬟已经把晚饭端了进来,是清爽的小米粥还有几样小菜。 她正坐在桌边喝着温热的粥,陶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用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姑娘,夜里凉得很,褥子到底单薄些。”陶妈边说着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将怀里那东西塞了进去挪到了床铺中间位置,“老奴给您灌了个汤婆子放在被窝里暖着,等您睡下的时候保准暖和和的。” 凌笃玉看着陶妈细致用心的动作,心里像是被这秋夜的暖意烫了一下,鼻尖微微发酸。 这种被人细致关怀着的感觉,对她而言太过珍贵。 “陶妈……谢谢您。” 她轻声说道,话语里带着真挚的感激。 “嗐,跟老奴还客气啥?”陶妈掖好被角转过身,脸上是慈和的笑,“您快些用膳,早点歇着” “瞧这累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匆匆吃完晚饭漱了口,凌笃玉摸到了床边,被窝里已经被汤婆子烘得暖和和的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她吹熄了灯,将自己深深埋进了柔软温暖的被褥里。 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凌笃玉便沉入了睡乡之中。 第156章 奢靡夜宴 北境荒原深处正上演着一场奢靡的夜宴。 在一顶用厚牛皮和华丽毛毡搭建的王帐内,此刻灯火通明,部落首领阿靼鲁坐在主位一张铺着完整兽皮的宽大座椅上。 他身材魁梧雄壮像一头人立而起的棕熊,敞开的衣襟里露出浓密的胸毛。 此时一手抓着油汪汪的烤羊腿大口吃着,另一只手端着盛满马奶酒的金杯。 “叮叮叮…” 帐子中央有几个舞女正扭动着腰肢赤足踩在地毯上,脚踝上的银铃响个不停。 她们的眼神带着刻意的媚态,舞姿大胆,竭力取悦着座上那位掌握她们生杀大权的王者。 “好!好啊!跳得真好!” 阿靼鲁看得兴起将金杯里的马奶酒一饮而尽,随手将啃了一半的羊腿扔给脚下匍匐着的奴仆。 油腻的大手在袍子上擦了擦,立刻又有侍女为他重新斟满酒杯。 “好,好!” 下首两侧坐着部落里的一些重要领主,个个也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帐内一片乌烟瘴气….奉承之声源源不断。 “大王威武!” “瞧您这精气神,天神见了也要赞叹!” “就是就是!” “…有大王带领我们何愁不能南下打谷草,让那些两脚羊乖乖交出粮食和女人?!” “那萧鼎算啥玩意啊?” “他不过是个给陇元帝王看门的狗!” “也就仗着城墙坚固罢了!” “哼!真要到了这草原上,咱们一个冲锋就能把他碾碎!” “没错!前几日儿郎们去野狼谷转了一圈,那守军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看呐,萧鼎也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阿靼鲁听着这些谄媚之词更是志得意满,脸上泛着油光,他用力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杯盘都跳了跳: “说得好!他萧鼎也配跟本王相提并论?” “本王在这草原上想喝酒就喝酒,想抢掠就抢掠,自由自在快活似神仙!!” “他呢?哈哈….不过是被拴在漠城的一条狗!” 他笑声狂放充满了不屑。 “哈哈哈哈哈….” 底下众人连忙跟着一起大笑,帐内气氛更加高涨。 然而,在这片谄媚中有一个角落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阿靼鲁左手边下手第一个位置,坐着一个与他雄壮体型截然不同的男子。 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形颀长,面容阴柔俊美,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着。 他便是阿靼鲁同父异母的弟弟,阿靼努。 阿靼努只是优雅地饮着杯中的马奶酒,他那出色的容貌在这粗犷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扎眼,不像是这片草原上孕育出的儿郎,倒更像是从南方那些繁华国度流落而来的贵族。 他听着兄长和那些领主们肆无忌惮地贬低萧鼎还畅想着轻而易举的胜利,心中很是无奈。 一个领主喝得满面红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阿靼鲁举杯,舌头都有些打结: “大……大王!您就放一百个心!” “这次……这次咱们肯定能成功!” “就算……就算抢不到太多东西也能恶心死萧鼎!” “让他知道咱们荒原上的雄鹰不是好惹的!” “对对!恶心死他!” “让他寝食难安!” “哈哈...” 阿靼鲁被众人捧得飘飘然又是一阵大笑,得意洋洋地环视帐内: “哼!萧鼎早晚会因为他的自大在本王手里吃个大亏!” 随即看像一言不发的阿靼努,见他只是低头喝酒对自己这番“豪言壮语”毫无反应,粗声粗气地问道: “我的好弟弟!你怎么不说话?” “难道你觉得哥哥我说得不对?” “还是…你觉得咱们动不了那萧鼎?” 顿时,帐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阿靼努身上,喧闹声也小了一些。 谁都知道这位二王子心思深沉,与大王直来直去的性子不同。 他的话,有时候还是很有分量的,虽然大王往往不爱听。 阿靼努放下酒杯,声音带着凉意: “王兄雄才大略,自然无错。”他先不痛不痒地捧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只是…萧鼎若真是如此不堪一击的蠢货,为何能稳坐漠城十余年,让我各部儿郎始终无法越过雷池一步?” “前几日的游骑挑衅与其说是试探出了他的虚实,不如说……更像是他有意放纵想看看我们究竟想做什么。” 看着阿靼鲁瞬间沉下来的脸色,阿靼努继续平静地说道: “据我所知,萧鼎此人用兵老辣,治军极严。” “他麾下的漠城边军绝非易与之辈。” “我们若只因几次小小的挑衅未见其激烈反应就断定他外强中干,是否……有些过于轻敌了?” 帐内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几个还算清醒的领主互相看了看,没敢接话。 阿靼鲁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他兴头上泼冷水,尤其是这个总显得比自己聪明的弟弟!! “砰!” 他狠狠地将金杯扣在案几上,酒水都溅了出来。 “阿靼努!你这是什么意思?!”阿靼鲁声音带着怒意,“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萧鼎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替他说话?!” “王兄误会了。”阿靼努神色不变,“我只是觉得与其寄希望于‘恶心’对方,不如仔细筹划。” “要么不动,要动就务必求一击必中,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解决部落眼下的饥荒。” “否则….打草惊蛇反而会让萧鼎更加警惕,让我们后续的行动更加艰难。” “有什么艰难的!”阿靼鲁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语气暴躁,“我看你就是被南边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把胆子给磨没了!!” “我们是草原上的狼!狼就要有狼的野性!” “要想那么多干嘛?冲上去,撕咬!抢到就是赚到!” “就算这次不成也能吓得他们睡不着觉,下次他们就更怕我们!”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重新抓起酒杯,对着众人吼道: “来!不管他!我们喝我们的!” “为了即将到手的粮食和女人,干杯!” “干杯!!” “大王英明!” 帐内再次响起附和声,所有人都选择性地忽略了阿靼努那番不中听的话继续沉浸在虚幻的胜利憧憬中。 阿靼努看着眼前这群被酒精和阿谀冲昏头脑的人….尤其是他那刚愎自用的兄长,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沉寂下去,只剩下嘲弄。 不再言语,他重新端起酒杯将里面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在这顶华丽的王帐里,真话往往是最刺耳的。 第157章 不甘平庸 帐内的味道熏得人头脑发胀。 阿靼努又坐了片刻,他只觉胸口一阵烦闷,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来。 放下金杯,他站起身对着主位上正搂着一个舞女调笑的阿靼鲁微微躬身,声音没有情绪: “王兄,我有些不适先告退了。” 阿靼鲁正玩在兴头上,闻言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含糊道: “去吧去吧!你这身子骨就是太弱,得多练练!” “别整天想些没用的!” 旁边几个领主也附和着发出了哄笑。 阿靼转身撩开厚重的帐帘,一步踏入了外面漆黑的夜色中。 身后那令人作呕的暖腻瞬间被隔绝,北境荒原夜晚的寒风吹在脸上,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阿靼努的帐篷离王帐不算太远,但位置相对僻静。 帐篷里不如王帐奢华却也整洁干净,布置带着几分南方室内的雅致。 他刚掀帘走进去,一个穿着素净棉袍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就迎了上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好入口的热水。 “王子,您回来了。” 少女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耳畔。 她叫巧乐,这名字是阿靼努给她取的。 他说这世间烦闷事太多,希望身边能有个灵巧快乐的解语花。 巧乐将温水递到阿靼努手中,清澈的眸子借着帐篷里的羊油灯光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 见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比平日更显苍白冰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又是……在大王那里听了不痛快的话?” 巧乐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带着心疼。 她跟随阿靼努多年,从他还是个不受重视的少年时起就在身边伺候,亲眼见证过他有多少次满怀忧思地向王兄进言,却一次次地被粗暴地驳回,被斥责为“懦弱”,“南人习气”…. 他的抱负,他的隐忍,他的不甘,他的苦楚…. 巧乐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阿靼努接过水杯,温热的白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熨帖了那被马奶酒灼烧过的不适。 没直接回答,他只是走到铺着狼皮的椅子前坐下微微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哎…. 巧乐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阿靼努身后伸出手指力道适中地为他按压着紧绷的额角。 “王子,您别往心里去。”她低声劝慰,“大王他……性子直爽,喜欢听些热闹话。” “您说的那些道理他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常有的。” 阿靼努闭着眼感受着额角传来的恰到好处的力道,发胀的头脑舒适了一些。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在他们看来,我的话就是扫兴,是怯懦。” “巧乐,你说,明明一眼就能看穿的危局,为何偏偏有人要蒙上自己的眼睛拖着所有人往火坑里跳?” 巧乐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轻缓: “因为……有些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王子,您已经尽力提醒了,问心无愧就好。” “可若真的因此让部落儿郎白白送死,让妇孺挨饿受冻,我这‘问心无愧’又有何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自己不是不想争,不是没有能力。 论智慧,论远见,他自信远超那个光有蛮勇听不得逆耳之言的兄长。 可偏偏他晚生了几年,不占那个“长”字! 在这推崇武力直来直去的草原部落里,他那份源于母亲(一位来自南方小贵族的女子)的俊美相貌反而成了原罪,被视作“异类”,是“不像草原雄鹰”的表现。 巧乐看着他这模样心疼得厉害,却不知还能如何安慰。 她只能更用心地为他按摩,试图驱散他那满身的阴霾。 过了好一会儿,阿靼努抬手轻轻覆上巧乐正在他太阳穴上按压的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好了,巧乐。”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道,“我没事了,时候不早你也累了一天,快去歇着吧。” 巧乐知道王子这是不想让她担心。 “那……王子您也早些安置,热水给您备在那边了。” 巧乐指了指角落里的铜盆和毛巾,轻声叮嘱。 “嗯,知道了。” 阿靼努点了点头。 巧乐这才福了一福退出了帐篷,细心地为他掩好帐帘。 阿靼努并没有如巧乐所愿去休息。 他先起身走到铜盆边,就着微温的水洗了把脸,用细棉布毛巾慢慢地擦干了脸上的水珠。 又径直走向那张摆放着几卷羊皮地图的案几前坐了下来,吹熄了桌上的灯火。 帐篷内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有帐外篝火的余光透过毡布的缝隙,勉强能勾勒出他静坐身影的模糊轮廓。 阿靼努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远处王帐方向的喧嚣乐声隐约还能传来,更衬得他这里的死寂。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158章 身残志坚 漠城难得有个像样的好天气! 秋日的太阳挂在天上没什么力道,但照在人身上好歹驱散了些许深秋的寒意。 孙雾被下人用一张铺了厚厚褥子的藤椅抬到了他居住的偏院廊下,避开风口正好能晒到太阳。 他趴在软枕上,整个下半身还裹着厚纱布,动弹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那二十军棍留下的不仅仅是皮开肉绽的外伤,更深的是筋骨受损。 大夫这几天来看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摇头叹气,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这伤就算养好了,以后阴雨天酸痛难忍是跑不了的,走路恐怕也会有点跛….病根是落下了。 换做常人,听到这等消息怕是早就愁云惨淡。 可孙雾听完,眼里只是闪过阴鸷随即就恢复了平静。 “能捡回这条老命,就不错了。” 当时他是这么对大夫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孙雾确实不在意。 比起立刻去死,留下点病根算什么?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脑子还能转,就有报仇雪恨的机会!! 萧鼎,凌笃玉……这两个名字像毒虫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心,支撑着他熬过每一次换药的剧痛和漫漫长夜。 微微动了动脖子,孙雾眯着眼看向院子里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 暖洋洋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孙雾今天心情不算太坏,甚至可以说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一天。 原因无他,他费尽心思终于重新搭上了一条线…..一条他原本不敢轻易动用,属于潘雪松直接安插在漠城的暗线。 这批人是真正干“脏活”的好手,隐秘又高效,且只听命于潘府核心的指令。 这次私自动用这条线孙雾是冒了极大风险的,一旦被潘公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萧鼎把他当狗一样打,丁乃平那个废物又靠不住,他必须自己动手! 而首要的目标,就是那个引子….那个害得他落到如此田地的罪魁祸首凌笃玉! 一想到那个丫头片子如今正在将军府里好吃好喝,孙雾就觉得胸口那股恶气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凭什么他孙雾苦心经营多年,却落得这般下场!! 那个小贱人却能安然无恙? “咳…咳咳..…” 一阵急火攻心引得他剧烈咳嗽起来,震得伤口一阵剧痛,额头冒出汗来。 旁边伺候的小厮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喝点水?” 孙雾闭上眼摆摆手,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他算是彻底看透了丁乃平的嘴脸,起初还假惺惺地来探病,送点无关痛痒的补品。 后来见他伤势沉重,恢复缓慢,很有可能以后会成了个需要长期供养的“废人”,态度就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最近这两三日,更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昨天送来的饭菜竟然是些剩菜冷羹,油水都看不见几点。 送饭的下人态度也敷衍得很,把食盒往旁边石凳上一放,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扭头就走。 孙雾当时看着那冰冷的食盒,心里只是冷笑。 他根本不屑于为此生气,更无所谓丁乃平的态度。 一个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草包,也配让他孙雾动怒? 他只是恨,恨自己时运不济没有投个好胎! 若他孙雾有个好出身以他的才智和手段,哪一点不比丁乃平那个蠢货强上百倍? 何至于要仰人鼻息,受这等窝囊气!! “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低声喃喃。 重新睁开眼,孙雾的眼神里已经恢复了精明的算计。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示意那个还算老实的小厮靠近些。 小厮连忙俯下身: “先生有何吩咐?” “去…把角门外那个…卖柴的老肖叫来。”孙雾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微弱,“就说……我前几日定的…那担上好的松木柴…到了,让他…亲自给我送进来……验看。” 小厮有些疑惑,先生都这样了还关心柴火好不好? “唉。” 但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匆匆就去了。 那卖柴的老肖自然不是真的卖柴人,那是他与外界联系的其中一个隐秘节点。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一个扛着半捆松木柴,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汉子跟着小厮低头走进了院子。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手掌粗糙,确实像个常年劳作的樵夫。 “先生,您要的柴……” 那汉子把柴放下,恭敬地站在几步开外。 孙雾对小厮说: “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小厮巴不得躲清闲,连忙退出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孙雾和那个“老肖”。 沙沙沙… 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孙雾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此刻锐利如针紧紧盯着“老肖”,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病弱之态?! 第159章 明哲保身 “潘公的人?” 孙雾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说道。 “老肖”微微躬身,神态谦卑: “是,孙先生请吩咐。” “好。”孙雾也不废话直接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恨意,“目标,将军府里那个叫凌笃玉的丫头。” “你们给我盯死她!只要确认她一个人,切记!是只有她一个人离开将军府,不管用什么方法,不计任何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下翻涌的杀意,才从齿缝间缓缓吐出最后三个字: “……做了她!” “老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颔首。 “明白。” “不计代价清除目标凌笃玉。” “要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孙雾补充道,眼神阴狠,“萧鼎不是善茬,一旦被他抓住尾巴,我们都得完蛋!” “先生放心,我们最擅长这个。” “老肖”的声音很平稳,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尚可。 孙雾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一下子就泄了气: “去吧……我等你们的消息。” “是。” “老肖”再次躬身,然后扛起那半捆根本没人在意的松木柴脚步稳健地退出了院子 孙雾重新闭上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恨,需要用鲜血来洗刷。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太尉府书房里,丁乃平正因为账房上报孙雾的用药开销而大发雷霆,嘴里骂骂咧咧: “残废!饭桶!老不死的棺材瓤子!” “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就不该留他!” “要不是看在潘大人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他扔出去喂野狗了!” 越说越来火,丁乃平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梨花木矮凳,手指着偏院方向又开始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面前躬身站着的心腹管家一脸。 “治了这么久喝了我多少参汤灵芝了?” “啊?屁用没有!反倒成了个瘫在床上的无底洞!” “天天就是要钱!钱钱钱!” “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啊?” “真是个丧门星!” 丁乃平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回太师椅里。 他越想越亏,孙雾这老小子屁事没办成,反而惹来了一身骚,自己现在还得像个祖宗一样供着他,这口气憋得他心肝肺都疼!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书房角落里的另一个幕僚缓缓走上前几步。 汪云初年纪比孙雾轻些,穿着宝蓝色长衫,面容清俊,眼神里透着一种常年被压抑的精明。 他以前没少被得势的孙雾明里暗里打压排挤,看着丁乃平现在暴怒的模样,心里非但没想着劝解反而感到快意! 等丁乃平这阵邪火发得差不多了,汪初云才用带着点忧心的语气开口道: “太尉,您为了孙先生如此动怒实在不值当,仔细气坏了身子。” 丁乃平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现在养着个废人,花钱如流水,还得看他那张半死不活的老脸!” “这叫不值当?” 汪初云抬起头,脸上适当地露出恳切的表情: “太尉,容属下说句不当说的话。” “孙先生他……此次行事,确实是……太过孟浪了。” “若非他一意孤行,非要与萧将军正面冲突,何至于引来将军雷霆之怒?” “又怎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汪初云这话看似在分析,实则句句都在往丁乃平的痛处上戳,顺便把责任全推到了孙雾的“孟浪”和“一意孤行”上。 丁乃平果然被带偏了,顺着他的话愤愤道: “可不是嘛!我早就说过,萧鼎那厮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惹他干嘛?” “偏不听!非要往刀口上撞!这下好了吧?” 汪初云见火候差不多了,往前凑了半步,带着十足的“推心置腹”: “太尉明鉴啊!” “依属下愚见,经此一事,孙先生的话怕是……再也信不得了。” “他如今自身难保,行事只怕会更加偏激不计后果。” “若是太尉您再听信他的主张,继续与萧将军对着干……” 他故意顿了顿,抬眼观察了一下丁乃平的脸色,才缓缓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万一再惹出什么更大的乱子触怒了萧将军,他在漠城或许暂时奈何不了您,可若是消息传回都城让贵妃娘娘知道了……” “娘娘在宫中本就不易,若还要时时为您在这边关担惊受怕……那岂不是……” 汪初云这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再跟萧鼎杠,让你姐姐在皇帝枕头边都没法做人!! 丁乃平听到这话身躯一僵,脸色瞬间变了几变。 第160章 开始行动 本来经过上次萧鼎直接动手打人之后,丁乃平心里就对硬碰硬打了退堂鼓,只是还有些拉不下脸面。 现在被汪初云这么赤裸裸地点破要害,尤其是牵扯到了他在宫里最大的靠山….贵妃姐姐,那点犹豫立刻就被巨大的恐惧取代了! 是啊!萧鼎那个疯子,是真敢下死手的! 自己这条命金贵着呢,大好前程还在后头! 为了一个孙雾,为了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女贼去跟萧鼎玩命? 他疯了吗?! 孙雾要找死,自己找根绳吊死去! 别拉着别人做垫背! 想到这里,丁乃平狠狠一拍大腿,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着汪初云道: “初云啊,还是你看得明白!” “你说得对!我以后再也不信孙雾的鬼话了!” 他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使劲挥了挥手: “从今天起,孙雾那边除了按日子送点吃的喝的,别让他饿死冻死就行!” “其他的,一概不管!他也别想再见我!“ “至于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女贼凌笃玉……” 丁乃平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谁爱抓谁抓去!关我毛事! “本官是漠城太尉又不是他潘府的家奴! “以后都少拿这些破事来烦我!” 汪初云看着丁乃平这副急于划清界限的样子,眼底深处闪过得逞的笑意,但面上依然是那副为主分忧的忠恳模样,躬身道: “太尉大人英明睿智!” “如此….方能保自身安稳也不负贵妃娘娘的期许啊。” 丁乃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只觉得心头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看汪初云也越发顺眼起来。 他决定了,以后这府里的幕僚就重用汪初云! 至少这人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偏院廊下,在阳光下闭目养神的孙雾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放弃,成了一枚孤立的弃子。 他精心策划的报复计划,在起步阶段就已然失去了来自太尉府的最后一点庇护。 老肖没有回自己那不起眼的落脚点,而是七拐八绕,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城东一家名为“如亿坊”的赌坊。 这赌坊门脸不算最大,但里面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各色人等混杂,是个天然的隐蔽场所。 老肖对门口那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微微颔首,便径直穿过嘈杂的前堂来到了后院。 后院与前面的喧闹判若两地,显得有些冷清,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和柴火。 老肖将肩上的柴火随意地靠在墙根,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会来送柴的樵夫。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院中那口废弃的石磨盘旁,随意地用手在磨盘边缘不易察觉的凹陷按了按,又用匕首在上面划了三道方向特定的浅痕。 做完这一切,他蹲在墙角拿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上烟丝,点火,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浑浊的眼睛半眯着,享受这片刻的闲暇。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后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端着簸箕像是伙计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假装筛捡里面的豆子。 接着又有一个提着水桶的杂役模样汉子走了进来,开始擦拭院里的石凳。 陆陆续续,又有三四个人以各种不起眼的由头,出现在了这小小的后院。 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眼神的直接接触。 但一种无形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老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雾模糊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叩叩。 他用烟杆敲了敲自己的鞋底。 这是行动的指令。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老肖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目标,将军府,凌笃玉。” “盯死,确认其独自出府。” “格杀勿论。”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情绪波动,只有最简洁的命令。 那“伙计”筛豆子的动作没停,但簸箕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杂役”擦拭石凳的速度慢了一丝。 另外几人或低头,或整理衣角,都用自己的方式表示收到! 老肖将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像完成了一项普通工作一样,背着手从小门走了出去。 他走后,后院的人也迅速无声地散去。 其中两个看起来最为机灵,眼神也最活络的互相对视了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一人从角落杂物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竹篮,里面装着一些木梳和头绳。 另一人则不知从哪里摸出个挑子,两头挂着些零零碎碎的针线,顶针,小剪刀之类的杂货。 两人一前一后,混入了街上的人流之中。 不多时,他们便出现在了将军府所在街巷的两端。 寻了个既能看清府门动静又不至于太引人注意的位置,熟练地摆起了小摊。 第161章 意味深长 卖木梳的汉子蹲在墙根耷拉着眼皮,像是没睡醒,但眼角的余光时刻扫视着将军府周围任何可疑的动静。 “针头针脑,便宜卖咯!” 卖杂货的则慢悠悠地晃悠着,偶尔象征性地吆喝个一两声,大部分时间则是靠在挑子上。 他看似懒散实则却将军府的侧门,角门乃至围墙能翻越的位置都纳入了他的监视范围。 翌日清晨,韩麟准时来到了将军府校场指导凌笃玉练武。 凌笃玉经过这些时日的苦练,身手越发矫健。 她专注地练习着韩麟新教的一套步法,腾挪闪转,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韩麟端坐在他那匹青骢马上,面容冷峻,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凌笃玉的动作上,不时出声纠正一二。 “你的重心再低三分,对敌时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分。” “这一式回身刺,腰腹发力要猝然,手臂递出要果决,断不可犹豫。” 韩麟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然而,就在凌笃玉完成一套动作稍作喘息之时,他也随之勒马停顿的瞬间… 韩麟习惯性地隔着府墙往街道方向随意扫了一眼。 只是这不经意的一瞥,让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轻微收紧了一下。 在街道对面,那个蹲在墙根卖木梳的汉子还有那个晃悠着卖杂货的小贩……不对劲。 太“干净”了。 那卖木梳的,篮子里的货品摆得过于整齐,几乎没什么翻动的痕迹,不像是个指望这个糊口的人。 他蹲在那里的姿态看似放松,实则腰背绷着一股劲,那是常年警惕才会有的下意识反应。 那卖杂货的,吆喝得有气无力,眼神却不像一般小贩那样专注于招揽顾客,反而时不时地往将军府大门和围墙方向瞟。 韩麟在边军斥候营里待过多年,干的就是侦查与反侦查的活计,对这种隐藏在市井中的“眼睛”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这两人绝对有鬼! 他心里眨眼间闪过数个念头…他们是谁的人? 丁乃平? 还是……都城里那位? 目标是谁? 将军? 还是……他的目光落回校场中正在擦汗的凌笃玉身上。 但韩麟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指导凌笃玉接下来的练习。 “今日就到这里。”一个时辰后,韩麟勒住马对凌笃玉说道,“回去后,你将方才那套步法再自行练习五十遍,务求纯熟。” “是,韩统领。” 凌笃玉收势行礼。 韩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径直出了将军府,朝着城外大营的方向而去。 萧鼎正在帅帐内与贺建华,钟真庆两位副将商讨军务,见韩麟进来便让贺,钟二人先去忙。 “将军。” 韩麟抱拳行礼。 “嗯,那丫头今天练得怎么样??” 萧鼎随口问道,手里还拿着一份刚送来的边境线报。 “进步很快。”韩麟言简意赅,随即话锋一转,“府外多了两只‘眼睛’,盯得很死。” “看样子,是冲着凌姑娘去的。” “哦?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知道是哪路神仙吗?” “暂时不清楚,手法很老练像是专门干脏活的。”韩麟回道,“末将未敢打草惊蛇。” “做得对。”萧鼎放下线报,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不管是谁派来的,先让他们盯着。” 他站起身,走到帐内那幅巨大的漠城地图前,看着图上城内繁华的街市区域忽然问道: “那丫头来府里也有些日子了,一直穿着府里准备的衣裳吧?” 韩麟愣了一下,不明白将军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 “是。” 萧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女孩子家,总穿一样的衣服像什么话。” “这样,明天你让陶妈带她出去逛逛,买几身合身的新衣裳,再挑几件像样的首饰。” “顺便带她去尝尝咱们漠城特色的羊杂汤还有烤馍什么的,让她也感受感受这市井烟火气。” 韩麟立刻明白了萧鼎的意图….这是要以凌笃玉为饵,引蛇出洞,顺便看看能不能揪出背后的主使!! 他心中一凛,将军这是要主动出击了。 “是,末将明白。”韩麟沉声应道,“只是……凌姑娘的安全?” 萧鼎冷哼一声: “老子当然知道!” “你亲自带几个人换上便服跟在后面。” “就挑营里身手最好的!” “给老子记住了,放长线,钓大鱼!” “除非对方动手,否则你们就当看客!” “一旦他们敢伸爪子……” “啪!” 他猛地一掌拍在地图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留一个喘气的问话就行!” “末将领命!” 韩麟挺直腰板,眼中也带有杀意。 他知道,明天漠城的街市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一场围绕着凌笃玉的暗战,即将从隐秘的盯梢转为更直接的碰撞。 第162章 逛街采买 第二天一早,天光微亮。 凌笃玉像往常一样起身,准备换上那套便于活动的深蓝色劲装去校场习武。 谁知陶妈端着脸盆进来,脸上笑得像朵绽开的老菊花,手里捧着的不是练功服而是一套料子明显细软许多的月牙色衣裙。 “姑娘,咱今儿个不练那劳什子功夫了!” 陶妈乐呵呵地把衣裙放在床边,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精巧的小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别致的珠花和一支白玉簪子。 “来,老奴给您梳个头,换身鲜亮衣裳!” 凌笃玉看着那月牙白的裙衫和首饰,有些不解。 她习惯了简洁利落的打扮,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好。” 但她本性沉静,也不多问,只是顺从地坐到梳妆台前任由陶妈摆弄。 陶妈手脚麻利地拆开她往常简单束起的发辫,拿起桃木梳子,嘴里絮絮叨叨就没停过: “哎哟,我们姑娘这头发真好!又黑又亮!” “这小脸以前灰扑扑的没仔细看,养了些时日白净多了!” “配上这月牙白的料子,肯定跟画儿里的仙子一样呢!” 她用巧手将凌笃玉的头发挽起一部分,梳了一个清新又不会太过繁复的垂鬟分肖髻,点缀上那几朵小小的珠花,再将那支白玉簪子斜斜插入发间。 镜子里的人便焕然一新。 洗去风尘,休养得当的容颜褪去了之前的狼狈显露出原本的清丽轮廓。 月牙白的衣裙更衬得她肤色白皙,眼神沉静如水,虽然还是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疏离但整个人确实柔和了许多。 “瞧瞧!多俊呐!”陶妈满意地左右端详,眼里满是慈爱,“姑娘家就该这样打扮打扮,整天穿着那粗布衣裳舞刀弄枪的像什么样子。” 凌笃玉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玉簪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早饭也比往日精致了些,不再是简单的粥和馒头,多了两碟小巧的点心和一盅炖得烂烂的银耳羹。 陶妈在一旁布菜还是絮叨: “姑娘多吃点,今天要出门呢,可得有点力气。” “出门?” 凌笃玉看向陶妈。 “是呀!”陶妈笑眯了眼,“将军特意吩咐的,说姑娘来府里这些日子也没好好出去逛逛。” “今儿个给姑娘放一天假,让老奴陪着您去街上走走,买几身合体的新衣裳,再添置些女儿家用的东西!” 萧将军吩咐的? 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关照? 还是……另有用意? 凌笃玉不动声色地继续吃着东西,心里却暗暗留了意。 吃过早饭,一辆不起眼却结实的青篷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外。 凌笃玉在陶妈的搀扶下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驶出了将军府的街道,汇入了漠城逐渐苏醒的市井人流中。 凌笃玉坐在车内,手指微微撩开车窗边的布帘一角向外面看去。 漠城她不是第一次见,但之前不是逃亡就是被直接接进府,从未像现在这样以一个相对“自由”的身份来观察这座边陲重城。 街道两旁店铺琳琅满目,卖早点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食物的香味。 布庄,杂货铺,酒肆,首饰铺……各色人等穿梭其间。 有赶着驼队的商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采购商品的妇人…… 这与将军府的肃穆,军营的刚硬截然不同,是另一种真实的人间烟火。 凌笃玉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陶妈在一旁笑着提醒: “姑娘,快到了。” “这条街可是咱们漠城最热闹的‘未央街’,专卖上好布料还有成衣首饰的!” 马车在一处店铺云集的街口停了下来。 陶妈先下了车,然后小心地扶着凌笃玉下来。 她们走进的是一家看起来颇为干净雅致的绸缎庄兼成衣铺,匾额上写着“凝裳阁”。 刚一进门,一个面容富态的中年妇人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显然与陶妈极为熟稔。 “哎呀!陶妈妈!” “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可是府上要添置新料子?”老板娘看见陶妈身旁的凌笃玉,态度愈发热情,“这位是……?” 陶妈拉着凌笃玉的手,带着几分自豪地介绍: “这是我们府上的贵客,凌姑娘。” “将军吩咐带姑娘来挑几身时兴的好衣裳,你可要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不许藏私!” “不敢不敢!将军府的贵客,那就是我们凝裳阁的贵客!” “凌姑娘快里面请!” 老板娘连忙将两人引到里面雅静些的隔间,又招呼伙计上了茶水点心。 很快,几个伙计就捧着各式各样的衣裙鱼贯而入,颜色从淡雅的月白,浅粉,水蓝到鲜艳的玫红,石榴红…. 料子有柔软的杭绸,飘逸的轻纱,厚实的锦缎….款式也各不相同,看得人眼花缭乱。 陶妈兴奋得不行,拿起一件水红色的撒花罗裙就在凌笃玉身上比划: “姑娘你看这件多衬肤色啊!” “还有这件湖蓝色的,绣着缠枝莲又雅致又贵气!” “这件鹅黄的也好,显得人娇嫩……” 她恨不得把所有的衣服都在凌笃玉身上试一遍。 凌笃玉看着这阵仗,心里却有些发沉。 随手摸了摸一件罗裙的料子,触手滑软就知道价格不菲。 凌笃玉忽然想起了萧鼎,他的俸禄要养活将军府上下,还要时不时贴补军中….开销定然不小。 自己一个寄人篱下,身负麻烦的孤女怎敢如此挥霍? 第163章 花鸟市场 “陶妈,”她轻声开口,打断了陶妈兴致勃勃的挑选,“这些……太多了,也太过贵重。” “我日常穿着,用不着这么好的料子。” “姑娘!这有什么贵重的!”陶妈不以为然,“将军既然开口了,就是真心实意要给您置办!” “您就别替他省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哪懂得这些,您穿得漂漂亮亮的,他看着也高兴不是?” 凌笃玉摇了摇头,态度很坚持。 她在那堆华美的衣裙里仔细挑拣了一番,最终只选了两套。 一套是和她身上类似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只是绣花更简洁。 一套是稍厚实些的藕荷色夹棉衣裙,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寒冬。 款式都偏向简单大方,料子也只是中等并非昂贵的。 “就试这两件吧。” 凌笃玉将选好的两套衣服递给了旁边的丫鬟。 陶妈看着她选的衣裳,嘴里直念叨“太素了”“不够鲜亮”“太少了”之类的话,但见凌笃玉神色坚定,她知道这姑娘是个有主意的,只好由着她。 凌笃玉试穿的衣服都很合身,她身量纤细,穿什么都自有一股清冷挺拔的气质。 连老板娘都忍不住夸赞: “凌姑娘真是天生的衣架子,这简单的款式穿在您身上愣是比别人穿绫罗绸缎还显气质哩!” 试完衣服,凌笃玉便表示够了,不肯再试其他更不肯再多买。 陶妈急了: “这怎么行!才两套哪里够换洗?” “将军特意吩咐了要多买几身的!” 她拿起之前看中的那件水红色罗裙,“至少再加上这件,小姑娘家家的,总得有一两件鲜亮衣裳出门见客穿!” 凌笃玉看着那件过于鲜艳的罗裙微微蹙眉,最终还是拗不过陶妈的坚持,加上那件水红色的一共买下了三套衣裙。 结账的时候,她看着老板娘拨弄算盘报出的那个数字,虽然陶妈眼都不眨地付了钱(萧鼎给了银子),凌笃玉还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哎,又欠下了一笔难以偿还的人情! 抱着新买的衣物包裹走出凝裳阁时,阳光正好。 陶妈还沉浸在购物的兴奋里,拉着凌笃玉的手就要往隔壁一家看起来就珠光宝气的首饰铺子走。 “姑娘,衣裳买好了,咱们再去隔壁‘宝莲阁’看看首饰!” “他家新来了一批南边流行的珠花和镯子,样式可精巧了!” 陶妈兴致勃勃,觉得今天这差事办得真是顺心又痛快。 凌笃玉却站在原地没动,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怀里抱着新买的衣物包裹,她向陶妈认真道: “陶妈,首饰就不必买了。” “我平日用不着这些,而且……已经让将军破费太多。” 凌笃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买了这么多衣裳,再买那些金银珠玉,她实在无法心安理得。 陶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多的笑意劝道: “哎呀我的好姑娘!这有什么破费的!” “咱们就去看看,不买多,就挑一两件合眼缘的!” 凌笃玉摇了摇头,非但没有往首饰铺挪步,反而看向了街道另一头更喧闹的方向。 那里似乎有个市场,人声鼎沸,还能隐约听到些鸟鸣犬吠。 “陶妈”她指了指那边,“我对那些不太感兴趣。” “若是可以,能不能带我去那边看看?” “我瞧着……像是卖花草的地方?” 陶妈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边是漠城有名的花鸟鱼虫市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环境嘈杂,地上也脏兮兮的…哪是将军府贵客该去的地方? “姑娘,那边乱糟糟的,都是些粗人逛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 “咱们还是去看首饰吧,干净又雅致!” 陶妈试图打消她的念头。 凌笃玉却像是铁了心,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我就想去看看花草,透透气。” “首饰……真的不必了。” 陶妈看着她清亮却执拗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看着性子软和,骨子里却倔得很。 她知道再劝下去也是白费口舌,总不能硬拉着人家去。 将军虽然吩咐了要带姑娘买东西,但也没说非得买首饰不可…… “唉,好吧好吧,都依你!”陶妈无奈地妥协了,脸上带着点“你这孩子真是不懂享受”的嗔怪,“那咱们就去花鸟市场转转,那边人多手杂,你可要跟紧了我,别乱跑!” “嗯,谢谢陶妈。” 凌笃玉微微颔首,心里松了口气。 她并非真的对花草有多大兴趣,只是本能地不想再接受更多昂贵的馈赠,也觉得那琳琅满目的首饰铺子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第164章 毫无威胁 就在凌笃玉和陶妈站在街口说话的这点功夫,那两个在将军府附近扮作小贩的“眼睛”也跟着她们来到了这条街上。 看到陶妈要拉凌笃玉进首饰铺,两人心里都暗自着急。 那“宝莲阁”所在的未央街是漠城最繁华的主街之一,巡逻的兵士不仅多街面又开阔,根本不是动手的好地方!! 但当他们看到凌笃玉竟然拒绝了去首饰铺反而指向了花鸟市场的方向时,两人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 卖木梳的汉子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一把根本没打算卖出去的木梳。 卖杂货的挑夫肩膀微微一动,挑子两头的货物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花鸟市场! 那里巷道狭窄,人流密集,正是下手的最佳地点。 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啊! 卖木梳的汉子随意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将摊位稍稍挪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度,这是“目标改变路线,前往预定区域”的信号。 卖杂货的挑夫则挑起担子像寻常小贩一样,不紧不慢地朝着花鸟市场的方向晃悠过去。 同时,他藏在袖子里的一只手极其隐蔽地做了几个手势。 街角一个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半大孩子瞥见这一幕立刻爬起来,一溜烟地钻进了一条小巷。 更远处,一个靠在墙根打盹的乞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露出了半张被火烧毁的脸庞。 信息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无形的网络中扩散开来。 所有潜伏在暗处接到老肖“格杀令”的线人都在这一刻被激活,开始向着花鸟市场汇聚。 陶妈虽然妥协了,但嘴里还是忍不住絮叨: “姑娘啊,不是老奴说您,花鸟市场有什么好看的….” 凌笃玉只是默默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她并非察觉到了具体的危险,而是一种长久处于险境中培养出的本能,让自己对任何陌生的环境都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觉。 自从下了马车,总有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黏在自己身上。 这难道是韩统领安排的保护? 还是……别的什么? 凌笃玉不敢确定。 车夫老张驾着马车慢悠悠地跟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条去往花鸟市场的路上,好像太“热闹”了点。 但老张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马车控制在一个随时可以加速或者拦截的位置。 越靠近花鸟市场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发复杂,人声也更加沸腾。 市场入口处更是摩肩接踵,人流如织。 陶妈紧紧拉着凌笃玉的手,生怕她被挤散了: “哎哟喂,怎么这么多人!” “姑娘抓紧我!这要是挤丢了可怎么是好!” 凌笃玉被陶妈拽着,艰难地在人流中穿行。 这几个扮作普通逛市场的人都已就位。 他们互相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却凭借着长期的默契悄然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凌笃玉,陶妈以及马车夫老张这三个在他们看来“毫无威胁”的目标,隐隐地围在了中央。 心里也在计算着:一共三个人。 一个啰嗦的老妈子,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车夫,唯一需要顾忌的就是那个目标丫头…不过看她那纤细的身板,就算会两下子又能有多厉害?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这次聚集了能动用的所有人手,务求一击必中….瞬间格杀! 待事成之后趁乱遁入这拥挤的市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行。 现在只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动手! 谁也没有察觉到,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即将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市井之中血腥上演。 “姑娘你快看那盆菊花好大!开得真好!” “咱们过去瞧瞧?” 陶妈忽然惊呼道。 凌笃玉却反手轻轻拉住了陶妈,将她往市场外面带。 “陶妈。”她的语速比平时稍快,“这里人实在太多了,气味也杂,我有点……闷得慌。” 陶妈被她带着往外走,有些不解: “闷?这才刚进来呀姑娘!” “是不是早上吃得不舒服了?” “不是,”凌笃玉微微摇头,她的目光掠过几个眼神过于专注的“路人”,“就是觉得这里太吵杂了,怕挤着您。” “咱们……换个清静点的地方吧?” 她这话说的半真半假。 胸闷是借口,但担心年迈的陶妈在这混乱环境中万一动起手来被误伤却是真心的。 而且….这里是萧鼎管治下的漠城,若因她之故在这闹市之中爆发冲突伤及无辜百姓,她于心何安? 之后又该如何面对萧鼎? 陶妈虽然觉得可惜,但看凌笃玉脸色确实有些紧绷,只当她是真不喜这环境,便也顺着她: “好好好,咱不逛了,不逛了!” “这破地方确实吵得人脑仁疼!那咱们回马车上去?” 两人说着,已经退出了市场入口回到了相对宽敞些的街面上。 那股被紧盯的感觉也随着她们退出市场而减弱了些,但并未完全消失。 凌笃玉心思一转,不能回马车,那里目标太明显,而且老张车夫年纪也大了。 她需要一个更“合适”的地方。 第165章 以一敌众 凌笃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轻轻蹙起,声音带着几分倦意: 陶妈,马车里也闷得慌......我想在街上走走,透口气。 哎哟喂,这街上人来人往的。陶妈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满脸不赞同,要不咱们还是回府吧? 就一会儿!凌笃玉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执拗,像极了身子不适时闹脾气的小姑娘,我就想走走,吹吹风。 陶妈见她这副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只得妥协: 那......那行吧,就一会儿,可不许走远!老张她回头朝车夫喊道,你把车赶慢点跟着我们。 “嗯” 老张坐在车辕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手里的缰绳稍稍收紧,让马车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跟在二人身后。 凌笃玉看似随意地沿着街边漫步,眼角余光却在快速扫视着四周。 她需要一个“合适”的地方行动。 既不能太偏僻,会打草惊蛇。 也不能太开阔,免得伤及无辜。 走了约莫半条街,凌笃玉的目光落在前方一家糕点铺子上。 铺子门脸不大,此刻店里只有三两个客人。 最妙的是铺子旁边就有一条小巷,巷口堆着些杂物,僻静无人。 就是这儿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指着糕点铺子,脸上露出几分期待: “陶妈,我有点饿了,闻着这家的糕点真香......您能去帮我买些栗子糕和桂花酥吗? 陶妈一听她要吃东西,顿时眉开眼笑: 想吃东西好啊!说明身子爽利了!” “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买。” “他家的栗子糕可是漠城一绝呢! 说着就要拉着凌笃玉一起进店。 凌笃玉却轻轻挣脱她的手往旁边挪了几步,靠在巷口的墙边用手扇着风,语气带着几分虚弱(装的): 陶妈,我就在这儿等着吧。” “店里人多,我站着更难受。” “您快去快回,我等着吃栗子糕呢。 陶妈看她确实脸色不太好,觉得让她在外头等着也好,连忙点头: 好好好,你就在这儿等着,千万别乱跑!老张!”随即又对马夫嘱咐道,“你看好姑娘,我很快就回来! “好的。” 老张回道。 陶妈这才放心地转身进了糕点铺。 就在陶妈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内的时候….凌笃玉脸上的虚弱猛然褪去,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她甚至没看老张一眼,身形一闪就消失在了旁边那条昏暗的小巷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老张只是眨了眨眼,就发现刚才还靠在墙边的凌姑娘不见了! 他心头一沉,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在将军府赶车这么多年,老张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老糊涂…. 不好,这是要出事了! 巷子里,凌笃玉背靠着砖墙屏息凝神。 外面传来几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快速逼近巷口。 来了!! 凌笃玉意念微动,一把弯刀便出现在了手中。 刀身泛着寒光,刀柄握在手里的感觉熟悉得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自己有多久没有真正活动筋骨了? 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当活靶子,那凌笃玉也不介意亲手清理这些碍眼的垃圾! 她陡然转身面向巷口,身姿挺拔如松,眼神牢牢锁定住了巷口的那几个身影身上。 巷口的光线被他们挡住! 为首的正是那个扮作卖木梳的汉子,此刻他手里握着一把尺长的短刃,眼神凶残。 旁边是那个卖杂货的挑夫,不知何时已经丢掉了担子,双手各执一柄怪异的分水刺。 还有那个乞丐,手里的打狗棍顶端闪着金属的寒光。 另外还有三个戴着面巾面目模糊的男子,个个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六个人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看着巷子里那个手持弯刀面无惧色的少女,几人心中都升起一股被轻视的怒意。 这臭丫头非但不逃,反而摆出迎战的架势? 她瞧不起谁呢?! 卖木梳的汉子狞笑一声,嗓音沙哑难听: 哈哈!小丫头,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可惜啊.…选了个死胡同给自己当坟地! 凌笃玉一言不发,只是微微调整了下握刀的姿势,全身肌肉如张满的弓弦般悄然绷紧。 对于想要取她性命的人….唯一的回应就是手中的刀! 巷外阳光明媚,巷内阴冷肃杀。 一场生死搏杀即将在这方寸之地展开。 汉子率先发难,短刃直取凌笃玉咽喉。 与此同时,挑夫从侧面袭来,分水刺瞄准她的腰腹。 这两人配合默契,出手就是杀招。 凌笃玉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弧光。 “铮!” 刀锋先是轻巧地格开汉子的短刃,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手腕一翻,刀势顺势下劈直取挑夫面门。 这一招行云流水逼得挑夫仓皇后撤,险些跌坐在地。 好俊的身手!站在一旁观战的乞丐眼中惊现一丝诧异,手中打狗棍带着破空之声横扫而来,吃我一棍! 凌笃玉不慌不忙,身形一矮,棍风堪堪从她头顶掠过。 就在这转瞬之间,凌笃玉手中弯刀顺势上撩,刀尖狠狠地划过乞丐手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鲜血顿时汩汩涌出,滴落在青石板上。 啊!!! 乞丐痛呼一声,连连后退。 余下四人见状,同时扑了上来。 狭窄的巷子里此刻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凌笃玉以一敌众,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她的弯刀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出击,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飞燕回旋。。 嗤!” 弯刀划过一人的手腕,那人手中的兵刃应声落地。 “砰。” 紧接着一个回旋踢,另一人被她踹得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片刻工夫,已有两人倒地不起,痛苦地蜷缩着身子。 剩下的四人也都挂了彩,衣衫被划破多处,他们看向凌笃玉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惊惧。 这丫头...太厉害了! 卖木梳的汉子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已然发抖,虎口已被震裂。 凌笃玉冷冷道: “还有谁想试试? 就在这时,巷外突然传来陶妈焦急的呼喊: 姑娘!姑娘你在哪儿啊? 第166章 因果报应 剩下的几个杀手对视一眼,知道今日讨不到便宜了。 他们连忙扶起受伤的同伴,狼狈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凌笃玉收起弯刀放进空间,仔细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丝,这才走出巷子。 我在这儿呢,陶妈。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仿若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过。 只有巷中残留的血迹,无声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陶妈一看见凌笃玉从巷子里走出来,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一把抓住凌笃玉的手,声音都在发颤: “姑娘啊!你可吓死老奴了!” “这一转眼的工夫,你人怎么就没了?” “老张那死老头子也不见了,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凌笃玉轻轻拍了拍陶妈的手背,温声安抚: “陶妈别急,我方才觉得巷子里凉快,就进去走了走。” “许是老张有什么急事,先回府去了。” 她说话时神色如常,连呼吸都没乱,只是衣袖上沾了点灰尘。 陶妈上下打量着凌笃玉,见她确实安然无恙,这才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要是把你给弄丢了,老奴可怎么跟将军交代啊!” 两人回到将军府时,果然看见老张正在门房那儿急得团团转。 一见她们回来,老张赶紧迎上来对凌笃玉说: “姑娘,方才我看情形不对就赶紧回来报信了。” “韩统领早就带人出去了.....” 凌笃玉微微颔首,心里明白着呢。 以韩麟的能耐早就心里有数了,他绝不会放任那些杀手逃走! 此时,在城南一处破败的院子里,六个杀手正在处理伤口。 “嘶….你轻点!!”卖木梳的汉子龇牙咧嘴地推开正在给他包扎的同伙,“那死丫头片子下手真他娘的黑!” 乞丐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脸色苍白: “谁能想到一个小姑娘这么能打?” “老子这条胳膊差点就废了!” “都少说两句吧!”挑夫一边往伤口上撒金疮药,一边喘着粗气,“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 “那丫头武功招式刁钻的很,根本不像寻常练家子。” 另一个受伤较轻的杀手凑过来,压低声音: “咱们这次失手….怎么跟上面交代啊?” “交代个屁!”汉子狠狠啐了一口,“谁能想到目标这么扎手?” “咱们六个人都拿不下她,说出去都嫌丢人!”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院墙外有几个身影正在向此地移动。 韩麟带着三个亲兵早在这些杀手逃回老巢时就跟了上来。 他们穿着便装混在街巷的人流中,就像普通的行人。 “头儿,咱什么时候动手?” 一个亲兵低声问道。 韩麟声音冷得像冰: “将军有令,等天黑。” “这群杂碎,大白天就敢在街上行凶简直无法无天!” 另一个亲兵忍不住骂了一句: “六个大男人围攻一个小姑娘,不要脸的下作胚子” “可不是嘛!”第三个亲兵接话,“要不是凌姑娘身手好,今天非得吃大亏不可。” “这群人明显就是冲着要她命来的!” 韩麟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既然他们不讲究,那就别怪咱们不留情面。” “等夜深人静,一个都别想跑。” 将军府里,萧鼎听完韩麟派人送回来的消息,气得一拳砸在桌上: “好你个丁乃平!孙雾!” “真是活腻歪了!你们连老子的人都敢动!” 他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突然停下脚步对候在一旁的侍卫下令: “去,告诉韩麟,今晚的行动我要亲自去!” 侍卫吓了一跳: “将军,这......?” “这什么这?”萧鼎眼神凌厉,“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漠城撒野!” 夜幕终于降临。 破败的院落里,六个杀手还在为白天的失利争吵不休。 “要我说,咱们明天就离开漠城。”挑夫一边收拾行装一边说,“这单生意做不成了!” “钱再多也得有命花。” 乞丐却不甘心: “就这么走了?老肖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卖木梳的汉子冷笑,“让他自己来试试!” “那丫头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嘭!” 就在这时,院门被一脚踹开。 萧鼎带着韩麟等人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交代?”萧鼎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森冷,“你们是该好好交代交代!” 杀手们大惊失色,慌忙抓起兵器。 可还没等他们摆开阵势,韩麟已经带人冲了上来。 这些边军精锐出手果决,招招致命,根本不是白天凌笃玉那种留有余地的打法。 “将军饶命!”卖木梳的汉子第一个跪地求饶,“是孙雾指使的!都是他的主意!” 萧鼎负手而立,泰然道: “现在知道求饶?晚了。” 不过片刻工夫,院子里就只剩下六具尸体。 韩麟检查过后,走到萧鼎身边: “将军,都解决了。” 萧鼎点点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把这里处理干净。” “至于孙雾......” “明天再跟他算账!” 夜色深沉,将军府里却灯火通明。 “哎….” 凌笃玉站在窗前望着城南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167章 兴师问罪 第二天,日头照常升起。 漠城还是那个漠城。 校场之上,韩麟还是摆着一张万年不变的老冷脸指点着凌笃玉的招式,他对昨日巷中发生的事只字未提,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 凌笃玉也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练功时比往日更加专注了些。 到了下午,萧鼎风尘仆仆的从军营回来,眉宇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煞气。 他刚进书房没多久,就唤来丫鬟: “去请凌姑娘过来,就说本将要带她出府办一点事。” 凌笃玉被请到前院时,萧鼎已经等在那里,还是穿着那身墨色常服,但腰间挎上了他那柄“破晓”。 韩麟默不作声地跟在萧鼎身后,像他最忠诚的影子。 “走吧,丫头。” 萧鼎没什么废话,转身就往外走,语气平常得像真是要去处理什么寻常公务。 “嗯。” 凌笃玉心中了然,安静地跟上。 因为她注意到除了韩麟,萧鼎身后还跟着四名气息沉凝的亲兵。 这阵仗….可不像是去办普通事。 一行人没有骑马也没有乘坐那辆标志性的将军府马车,而是步行穿过几条街道直奔太尉府! 太尉府内,丁乃平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凉榻上享受着丫鬟的扇风,睡得是口水直流,脑子里还做着搜刮民脂民膏的美梦。 “大人!大人!不好了!” 心腹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内室,声音都变了调,“萧……萧将军来了!” “他…..他带着人,已经到了前厅了!” “什么?!” 丁乃平一个激灵从榻上坐起,懵了一瞬,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谁?!你说谁来了?!” “是萧鼎萧将军!他们已经到前厅了!” 管家哭丧着脸重复道。 “哎哟我的娘诶!” “噗通。” 丁乃平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从榻上爬下来。 许是太慌乱了,脚下一软没站稳从榻上直接栽到了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疼得他龇牙咧嘴。 顾不上喊疼,丁乃平在管家和丫鬟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官袍,一边心惊胆战地确认: “真是萧鼎?” “他……他来干什么?带了多少人?” “脸色怎么样?” “这次就带了五六个人,还有……还有那个住在将军府的凌姑娘也在。” “不过萧将军的脸色…..看着可不太好啊大人!” 管家急忙回道。 丁乃平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大半截。 萧鼎这尊煞神,没事绝不可能登他太尉府的门! 还带着那个麻烦的丫头,脸色又不好……这是来找茬的无疑了! 可自己最近夹着尾巴做人,也没招惹他啊? 难道是为了之前孙雾那事? 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来不及仔细整理衣冠,连官帽都戴歪了,就一路小跑着往前厅赶,脸上努力挤出最谄媚的笑容。 一到前厅,丁乃平就看到萧鼎坐在主位上,旁边桌上连杯茶都没上! 下人们早就被这阵势吓傻了,谁还敢上前? 韩麟抱着刀站在萧鼎身侧,凌笃玉则安静地坐在下首,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 “….萧将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丁乃平点头哈腰,脸上的假笑都堆在了一起。 萧鼎撩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带着冰碴子,冻得丁乃平一个哆嗦。 “丁太尉,”萧鼎开口,声音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直接砸了下来,“本将没空跟你绕弯子。” “把孙雾交出来。” “孙……孙雾?” 丁乃平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是因为这个药罐子! 面上不显,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惊讶: “将军,孙先生他……他重伤未愈,一直卧床不起啊!” “不知将军找他……所为何事?” “呵!” 萧鼎嗤笑一声,猛的一拍身旁的茶几,那结实的红木茶几“咔嚓”一声,竟被拍得裂开一道缝隙!! “他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没数?” “还是需要本将帮你回忆回忆?!” 丁乃平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一蹦,脸都白了,结结巴巴道: “将……将军请息怒!” “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啊!“ “孙雾他……他一个废人,能干什么?” 萧鼎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丁乃平,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一个废人,还能调动杀手?” “还能光天化日之下在这漠城行刺本将的义妹?!” “丁乃平!你是觉得老子好糊弄,还是觉得你这太尉府….老子不敢砸?!” 他这番话,炸得丁乃平耳膜嗡嗡作响! 行刺?! 孙雾那残废东西竟然还敢私下搞这种事?! 还失败了?! 这他妈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丁乃平瞬间冷汗涔涔,后背的官服都湿透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什么国舅爷的体面了,带着哭腔喊道: “将军明鉴!下官对此事一无所知啊!” “都是孙雾那坏种自作主张!下官对您一片忠心,断不敢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下官早就看出他包藏祸心,狼子野心!” “还请将军为下官做主啊!” 他一边说,一边对旁边的管家吼道: “你还愣着干什么!” “快去把孙雾给本官抬出来!快!” 第168章 闹剧落幕 孙雾刚灌下一碗浓黑的安神汤药,正迷迷糊糊做着美梦。 梦里他亲手掐着凌笃玉的脖子,萧鼎跪在地上求饶,丁乃平那蠢货在一旁给他摇扇子......哈哈! 起来!快起来! 一阵粗暴的推搡把他惊醒,几个家丁七手八脚连人带椅的把他抬了起来,颠得他浑身伤口剧痛。 混账!你们要造反吗? 孙雾又惊又怒,声音嘶哑地呵斥。 领头的管家嗤笑一声: 嘿嘿….孙先生,您可别摆谱了。” “萧将军在前厅等着呢,指名要见您! 孙雾的心猛的一揪! 萧鼎?? 他怎么会来太尉府? 还指名要见自己这个? 被抬到院子中央时,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眼。 待看清站在面前的萧鼎,韩麟还有那个完好无损正冷冷盯着他的凌笃玉时,孙雾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全完了! 刺杀失败,这死丫头居然活着! 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慌,挤出虚弱的声音: 将,将军......您找草民有何要事?” “我这身子骨,实在是...... 孙雾!萧鼎一声断喝,震得他耳膜发麻,少跟老子装蒜!!” “昨天花鸟市场那边巷子里的六个杀手,是你派去的吧? 孙雾心头狂跳,嘴上却死撑: 将军这是从何说起?我卧床多日连房门都出不去,哪来的本事指派杀手?” “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说着,求助地看向丁乃平,盼着这位主子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帮他说句话。 谁知丁乃平像是被蝎子蜇了似的,突然跳起来,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孙雾!” “本官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我干这种勾当!派人刺杀凌姑娘?” “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孙雾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丁乃平又转向萧鼎,点头哈腰: 将军明鉴!下官对此事一无所知啊!都是孙雾自作主张!” “下官早就看出此人阴险狡诈还一肚子坏水。” “只是下官太过心善,不忍把他逐出府罢了!” 孙雾气得浑身发抖,颤巍巍地指着丁乃平: “你…你....你…..” 丁乃平生怕被牵连,骂得更起劲了: “你个害人精!整天撺掇本官跟将军作对,现在还想拖本官下水??”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将军,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千万不能轻饶! 噗…. 孙雾一口老血喷出三尺远,溅得前襟一片猩红。 他死死瞪着丁乃平,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鼎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淡淡道: “拖下去。 韩麟一挥手,两个亲兵上前就要拖人。 等等!丁乃平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喊道,将军,孙雾说不定还知道些什么,要不要先审审? 萧鼎瞥了他一眼: 不必了。 丁乃平赶紧闭嘴,冷汗直流。 孙雾被拖走时,死死盯着丁乃平,眼神怨毒得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萧鼎转向丁乃平,声音冰冷: 丁太尉。 下官在! 丁乃平一个激灵。 管好你手下的人。萧鼎目光如刀,要是再出这种事...... 不敢不敢!绝对没有下次!丁乃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下官一定严加管束!多谢将军为民除害! 萧鼎懒得再搭理他,转身对凌笃玉道: 走吧。 凌笃玉自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有因必有果,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 “嗯。” 她轻轻点头,跟在萧鼎身后走出太尉府。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 韩麟低声问: “将军,孙雾怎么处置? 萧鼎头也不回: 按军法办。 ….这场闹剧,总算落幕了。 从太尉府回来,萧鼎把凌笃玉送到府门口,管家牵来马匹,他们上了马便直往城外军营去了,只留下一句: “丫头,你自己回去歇着,老子营里还有一堆事。” “好。” 凌笃玉应了一声,看着那高大的背影带着韩麟和亲兵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进府。 她没有歇着,而是径直回了自己住的小院换了一套劲衣,拿起训练用的木刀,一招一式地继续练习起来。 对凌笃玉而言,抓紧一切时间提升自己才是正理! 陶妈端着一壶温茶过来,看见她又在那儿练功,忍不住唠叨: “姑娘,这才刚从外头回来,也不说歇会儿!瞧这一头的汗!” 凌笃玉收了势,接过陶妈递来的茶水,小口喝着: “不累,活动活动筋骨舒服。”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门房的小厮探头进来,恭敬地说道: “凌姑娘,陶妈妈,太尉府的管家来了,说是奉丁太尉之命,来给姑娘送些……嗯,安抚压惊的礼物。” “人正在前厅候着呢。” 陶妈闻言,眉头就皱了起来,看向凌笃玉: “姑娘,这……?” 凌笃玉想都没想直接摇头,声音清淡却坚定: “不收。” “陶妈,你去替我回了吧,就说心意领了,礼物不便收受。” 第169章 破财消灾 丁乃平这哪里是安抚压惊,分明是怕萧鼎迁怒于他,赶紧跑来修补场面来了。 自己一个寄居在此,身份敏感的人收他太尉府的礼物算怎么回事? 没必要给萧鼎添麻烦,也脏了自己的手。 陶妈见凌笃玉态度坚决也不多劝,点点头: “哎,老奴明白,这就去打发他走。” 前厅里,太尉府的管家正有些忐忑地等着,身后跟着几个捧着大小礼盒的小厮。 见陶妈一个人出来,脸上还带着客气疏离的笑容,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陶妈妈,”管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凌姑娘她……?” 陶妈福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有劳管家跑这一趟了。” “我们姑娘说了,丁太尉的心意她心领了,只是这礼物实在不便收受,还请原样带回去吧。” 管家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却并不意外,反而笑得更加恳切: “陶妈妈,我们太尉早就料想到凌姑娘高洁,定然不肯收这些俗物。” “只是今日府上恶奴惊扰了姑娘,太尉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这样……” 他侧过身,指着身后小厮们捧着的那些东西。 其中几个打开的盒子里,是几套料子款式都明显上乘,但颜色偏素雅不算特别扎眼的衣裙。 还有几样小巧别致并非纯金镶玉的首饰。 另外几个没打开的箱子,看着就沉甸甸的。 “这几套衣裳和几件小玩意儿,是我们太尉特意吩咐挑的,不算贵重,只是略表歉意给姑娘压压惊,换着穿用。”管家指着那些相对“朴素”的礼物说道,然后又指了指那几个没打开的箱子,“至于这些……”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几分讨好: “太尉吩咐了,若是凌姑娘执意不肯收,就换成同等价值的粮食直接送到城外萧将军的军中,给将士们添些嚼谷!” “太尉说,萧将军和边军将士保境安民辛苦了!” “这也算是他的一点心意。” 这一招,自然是丁乃平身边那位新晋得用的幕僚汪初云教的。 既全了面子又拍了萧鼎的马屁,还显得他丁乃平顾全大局,心系边军! 陶妈是个精明人,一听这话,心里就转了几个弯。 全退回去,未免太打丁乃平的脸,毕竟对方还是个太尉。 而且,把贵重礼物换成粮食送去军营,这确实是件好事,将军知道了想必也不会反对。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随即又化为理解和笑容: “哎哟,丁太尉真是……太客气了!” “处处都想得这么周到!” 她走到那些打开的礼盒前,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那几套衣裙和首饰,然后像是很满意地点点头:“这几身衣裳料子看着是舒服,样式也合我们姑娘的性子,不算招摇。” “这几件小首饰也精巧……罢了罢了,我们姑娘脸皮薄,老奴就厚着脸皮替她做主,收下这几样给她压惊吧,也算是全了太尉的一片心意。” 她特意只点了那些看起来“不算贵重”的衣物首饰。 管家一听,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连忙道: “陶妈妈肯收下那是再好不过了!” “太尉知道了定然欣慰!” 陶妈又指着那几个没打开的箱子: “至于这些……既然太尉有令,要换成粮食犒军,那是天大的好事!” “我们将军府绝无拦着的道理!就按太尉的意思办吧!” “是是是!多谢陶妈妈体谅!” 管家连连躬身,心里对汪先生这招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赶紧招呼小厮,将陶妈点名要留下的那几个盒子恭恭敬敬地放在前厅的桌上,然后带着剩下的人和那些沉重的箱子,迅速离开了将军府。 消息很快就被快马送到了城外军营。 萧鼎正在和副将们看沙盘,听到亲兵禀报说丁乃平派人去府里给凌姑娘送礼压惊,凌姑娘只收了几件寻常衣物首饰,其余的都按丁太尉的意思换成粮食送往军营了。 贺建华一听,浓眉就竖起来了: “我呸!黄鼠狼给鸡拜年!他丁乃平能有这好心??” “将军,这粮食咱们可不能要!” 钟真庆比较沉稳,沉吟道: “贺副将稍安勿躁。” “丁乃平此举无非是看将军动了真怒,急着撇清讨好。” “不过这粮食……若是真能送来,对将士们倒也是实打实的好处!” 萧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哼!算他丁乃平这次识相!” 他没再多说,但帐内几人都明白,将军这态度算是默许了。 既肯定了凌笃玉知分寸懂进退,也认下了丁乃平这番“破财消灾”的讨好。 毕竟,跟什么过不去,也不能跟能让兄弟们吃饱肚子的粮食过不去啊! 贺建华挠了挠他的大脑袋,也咂摸过味儿来了,嘟囔道: “也是……白给的粮食,不要白不要!” “正好给兄弟们加餐!” 一场风波,似乎就以这种各退一步,各取所需的方式暂时平息了下去。 第170章 两壶好酒 日头西沉,军营里点起了火把,操练声也渐渐歇了。 韩麟卸了甲换上一身黑布衣衫,没往自己在城中的住处去,而是钻进了一条背街小巷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中。 这酒馆连个正经的招牌都没有,门口只挂了个褪色的酒幌子。 里面光线昏暗,摆着四五张掉漆木桌,这时候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在柜台后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韩麟显然是熟客,也没和老掌柜打招呼就走到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坐下。 这里视角最好,既能看清门口,侧面还有扇小窗对着后巷。 “一壶清茶,一碟花生米。” 韩麟对跟上来的老掌柜说道。 “好嘞。” 老掌柜也没多问就去后厨张罗了。 不一会儿,一壶冒着热气的粗茶和一碟炸得焦香的花生米就摆在了桌上。 韩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叶不算好,味道有些涩口。 他也没在意,只是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米吃着,动作不急不缓。 那双平日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做着这样细致的活计竟也有种别样的稳定。 韩麟的目光偶尔扫过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吱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酒馆的木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身形清瘦的男子走了进来,在店里看了一圈便径直走向韩麟这桌,在他对面自然地坐了下来。 来人竟是丁乃平府上的幕僚,汪初云!! 老掌柜被开门声惊动了,掀开眼皮看了一眼见是生面孔,刚想开口,韩麟却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又重新耷拉下眼皮,继续打着瞌睡。 汪初云坐下后也没急着说话,先是自顾自地拿起桌上那个干净的粗陶茶杯,拎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眉头皱了一下,显然对这劣等茶叶不太满意。 韩麟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没有催促,直到将手里那颗花生米的红皮彻底捻干净,这才看向汪初云,声音没什么起伏: “谢了。” 这两个字没头没尾,但在这两个聪明人之间….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汪初云闻言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看透世情的凉薄。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韩统领客气了。”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我这么做,不是帮你也不是帮萧将军。” “我和你之间的债早就还清了….” 他抬起眼,目光与韩麟平静无波的眼神对上,一字一句道: “这次,我只是帮我自己。” 这话说得直白又冷酷。 他汪初云在丁乃平手下隐忍多年,被孙雾压得喘不过气,如今孙雾这棵碍眼的大树终于倒了,他自然要抓住机会往上爬。 给丁乃平出那个主意既讨好了萧鼎,稳固了自己的地位,也除掉了昔日的对头,一举多得。 至于这其中是否间接帮了韩麟或者凌笃玉,那不过是顺带的结果,并非他的本意。 对,就是这样! 韩麟听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者不悦的神色,好像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他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将里面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钱我付过了。” 韩麟放下茶杯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转身朝着酒馆外走去,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酒馆里又只剩下汪初云一人。 他看着韩麟坐过的位置,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收敛,变得有些复杂难辨。 “掌柜的。”他扬声道,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腔调,“劳驾,来两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再切半斤酱牛肉。” “诶!客官稍等!” 老掌柜这下来精神了,应了一声就麻利地去后厨准备了。 酒和肉很快上桌。 汪初云却没有动那牛肉,只是拿起一壶酒也不用酒杯,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酒显然比刚才的茶烈得多,辣得他眯起了眼睛轻轻哈了口气。 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汪初云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闷酒,显得有些落寞。 没人知道他在此时想什么。 是在品味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还是在谋划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又或者仅仅是在祭奠那些在权力倾轧中逝去的一部分……真心? 夜渐渐深了,小酒馆里酒香浓郁,只有一个失意的谋士在自斟自饮。 第171章 狗皮膏药 “老爷,岑次辅那边……今日在朝会上又提了漕运账目的事。” 潘禄垂手立在角落里,声音压得极低。 这间密室藏在书房厚重的书架之后,四壁无窗,只点着两盏昏黄的牛油灯,空气里散发着一些若有若无的霉味。 潘雪松坐在一张简朴的硬木椅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在他指间几乎要被捏出裂痕。 “哼!”潘雪松一声冷哼,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他还没完没了!” “真当本官是泥菩萨,没点火气?!” 昏黄的灯光照在潘雪松的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暗影里,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 “岑晏这老匹夫…看来是铁了心要跟我过不去了?!” 潘禄的头垂得更低,语气却平稳: “岑党近日确实……步步紧逼。” “呵!何止是步步紧逼!”潘雪松嗤笑,“他是不是觉得我潘雪松只会挨打,不会还手?” “打蛇打七寸……这道理,我比他懂!” 他盯着潘禄又一字一顿地问: “他那个宝贝疙瘩岑知书,还在都城晃悠呢?” “是,三公子岑知书仍在都城中。” “岑家其他子女,皆不在都城。” “呵呵…”潘雪松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像是夜枭的低啼,“满都城都说他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潘禄,这话你信吗?” 潘禄沉默片刻,谨慎地回答: “属下不敢妄下论断。” “只是……外间风评,确实如此。” 潘雪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岑晏那个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学究!清流领袖,家风严谨……能养出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摇了摇头,眼神阴鸷: “我一个字都不信!!” 说完,潘雪松站起身在狭小的密室里踱了两步,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岑晏把自己包裹得再严实,我就不信,他那小儿子身上就真的一点缝儿都没有!” 突然停下脚步,潘雪松转身死死盯住潘禄,声音里带着狠决: “你给我盯死他!” “从他早上爬起来到晚上躺下去,见了哪些人,进了哪些门,说了哪些话,吃了什么东西……都给我查清楚!” 潘雪松的眼神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异常骇人,仿若已经穿透了重重阻碍,锁定了那个看似荒唐的年轻人。。 “还有。”潘雪松逼近一步,沉声道,“你就用生面孔,要用最不起眼的人盯着他!” “绝对不能让他,让岑府有丝毫察觉!”他的手指用力点了点空气,“我倒要扒开看看这‘纨绔子弟’的皮下面,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只要抓住他们一点把柄……哼!”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冰冷杀意已经说明了所有。 潘禄立即躬身应道: “是!请老爷放心!属下明白!定会安排妥当,事无巨细皆会报与老爷知晓。” 潘雪松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 “去办事吧,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 潘禄不再多言,轻声退出了密室,厚重的书架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潘雪松独自坐在密室中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冰凉的茶水,呷了一口。 他望着跳动的灯火,眼中有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愤怒,有算计….更有一种即将捕捉猎物的冷酷。 岑晏啊岑晏,你既不给我留退路那就别怪我把你那宝贝儿子,把你那清流门风的假面,撕个粉碎! 咱们走着瞧! 第二日潘雪松下朝后直接进了密室,潘禄早已等候多时。 老爷,人都撒出去了。潘禄恭声道,岑三公子常去的几家茶楼酒肆,都安插了咱们的人。 潘雪松显然今天在朝堂上又收到了抨击,扶额长叹道: “哎!那老东西真是狗皮膏药!” “…..里头外头你都安排妥当了? 都妥了。潘禄回道,茶楼里是买通了新来的伙计,酒肆里是打杂的帮工…曲坊里也塞了个扫地婆子。” “外头还有三个盯梢的,一个卖绣品的老婆子,一个卖菜的小贩还有个装残疾的乞儿。 潘雪松眯起眼睛,切记,要像水渗进沙子….不能让他觉察出半分。 属下明白。潘禄躬身,已经交代下去,只看只听绝不妄动。 这些天岑晏下朝回来,脸上总带着笑。 今日他刚进府,就见岑知书又要出门。 又去哪儿野? 岑宴不满道。 岑知书晃着折扇,笑嘻嘻地: 听说南街新开了家酒肆,我去尝尝鲜。 去吧去吧。岑晏摆摆手,记得天黑前回来。 “知道啦!” 岑知书应了一声,带着旺旺一溜烟跑了。 老管家在一旁笑道: “老爷近来心情好,对三公子也宽松多了。 岑晏捋着胡须: 让他玩玩也无妨。” “潘雪松那阴货近日焦头烂额,老夫心里痛快!! 岑知书摇着折扇,在街上闲逛。 他先是在南街新开的酒肆坐了会,尝了几样小菜又去茶楼听了段书。 公子,今儿还去老地方吗? 旺旺小声问。 岑知书瞥了他一眼: 就你多嘴。 从茶楼出来,岑知书在街上无所事事地逛着街,他买了包蜜饯又看了会杂耍。 走着走着,便拐进了那条偏僻的桃花巷。 第172章 叩叩叩叩 巷子深处的黑木门前,岑知书照例用特定节奏敲了门。 叩,叩叩,叩,叩叩。 门应声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而入。 巷子对面,扮作乞儿的眼线眼睛一亮,忙对远处的打了个手势。 菜贩”会意,立即挑起担子往潘府报信去了。 老爷,有发现!!潘禄急匆匆进来,岑三公子今日又去了桃花巷,进了一处宅子。 潘雪松听见这个消息,一个激灵坐直身子: 仔细说! 那地方偏僻得很,他敲门都用暗号。潘禄道,进去就是两个时辰。” “外头还有个书童在把风。 好!好!潘雪松连说两个好字,眼中闪着精光,你们继续盯紧!” “我倒要看看….岑晏这老匹夫的儿子在搞什么名堂! 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潘禄道,那宅子前后都有人盯着,保准连只蚊子飞过都看得清清楚楚! 潘雪松满意地点头,忽然又问: “那宅子的底细查了没有? 正在查。潘禄回道,表面看就是个普通民宅,但…. 但什么? 但属下觉得不简单。潘禄压低声音,那一片住的都是穷苦人家,偏这宅子时常有些生面孔进出。 潘雪松冷笑一声: 哼!果然有鬼。” “你给我想尽法子摸清那宅子的底细,看看里头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岑知书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晚。 玩得可尽兴? 岑晏正在书房看书,见他回来随口问道。 还行。岑知书漫应着,新开的酒肆味道不错,改日带爹去尝尝。 岑晏老脸露出笑意: 你呀,成日就知道搞这些不着调的。” “不过...近日朝中事多,你少在外头惹事。 知道啦。岑知书笑嘻嘻地应了,转身要走,又回头道,爹,我看您近日操劳,气色不大好,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 岑晏摆摆手: 无妨。” “只要看到潘雪松那老匹夫吃瘪,为父什么病都好了。 岑知书眼神微动却没再说什么,躬身退下了。 夜深了,潘雪松还坐在密室里。 老爷,该歇息了。 潘禄轻声劝道。 歇什么!潘雪大叫,“本官好不容易抓到岑家的把柄岂能轻易放过!” “你说,那小子去那宅子能做什么? 潘禄沉吟道: “无非是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或许是赌钱又或许是.….养了外室?” 外室??潘雪松眼睛一亮,若是让清流典范岑次辅的儿子养外室的消息传出去.... 老爷英明。潘禄道,不过...属下觉得未必这么简单。 那宅子进出的人,看着不像寻常百姓。潘禄回忆着线报,有几个人身形彪悍,倒像是....练家子。 潘雪松眯起眼睛: 练家子?岑知书一个纨绔子弟,结交练家子做什么?! 这正是蹊跷之处。潘禄道,属下已经派人日夜盯着,早晚会水落石出。 潘雪松拍案道,咱们只要抓到真凭实据,我看岑晏还怎么在朝中立足! 翌日,岑知书又来了。 这次他在宅子里待得更久。 扮作乞儿的眼线蹲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黑木门。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开了。 岑知书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低着头,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乞丐眼线心里一惊,忙对远处的同伴打了个手势。 菜贩”会意,立即悄悄跟了上去。 老爷!今日有重大发现!潘禄急匆匆闯进密室,岑三公子从宅子里带出个黑衣人,咱们的人跟了一路,发现那人进了...进了北镇抚司的后门! 什么?!潘雪松惊呼起身,“北镇抚司?!” “岑家和锦衣卫有来往? 千真万确!潘禄喘着气,那黑衣人进去后就再没出来。。 潘雪松在密室里来回踱步,突然放声大笑: “好个岑晏!好个清流领袖!竟然暗中和锦衣卫勾结!” “这下可让我抓到把柄了! 老爷,此事关系重大,要不要.... 要!当然要!潘雪松眼狠厉,“给我继续盯!我要知道岑家和锦衣卫到底在密谋什么! 潘雪松冷笑: 岑晏你自以为聪明,却不知你的宝贝儿子早就露了马脚。” “这次,我看你怎么死!! 第173章 过府一叙 “行了,你先退下吧!” 潘雪松回过神来吩咐道。 “是,老爷。” 潘禄领命退下后,密室里重归死寂。 独自坐在硬木椅上,潘雪松脸上阴冷的表情逐渐被一种狂热的兴奋所取代。 “北镇抚司…..岑知书…..岑宴….”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仿佛在品味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连日来被岑晏打压的憋闷和愤怒,此刻都化为了即将复仇的快意! 潘雪松不再觉得这密室憋闷,反而觉得这里是他的福地! 是让自己绝地翻盘的起点! “只要被我查到你儿子干了什么勾当…..哈哈哈哈!”,潘雪松笑出声来,眼中泛着计谋得逞的毒辣光芒,“父债子偿,反过来嘛…子债……父也得偿!” “我看你这次….要怎么摘干净自己!”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越想越觉得畅快,多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一扫而空。 甚至还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不是紧张而是兴奋的。 良久,潘雪松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深沉难测的表情,推开密室的暗门走了出去。 外面书房的熏香飘来,清香扑鼻。 他扬声对外面候着的丫鬟吩咐道: “备水,老爷我要沐浴更衣,然后……好好地睡一觉!” 这一夜,潘雪松睡得格外踏实。 接下来的几天,潘雪松动用了自己经营多年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罩向了北镇抚司和岑知书经常出入的那处桃花巷宅院。 金钱开道,权势压人。 再加上精准的方向指引,很快,更多零碎却指向明确的信息被汇总到了潘禄那里,再由潘禄呈报给潘雪松。 虽然岑晏本人与此事关联的证据暂时还没找到,似乎他确实被蒙在鼓里….或者隐藏得太深。 但关于岑知书借助北镇抚司的渠道和势力,在各地尤其是偏远乡镇掳掠年幼孩童的勾当,这些线索却越来越清晰。 甚至有几个具体的时间,地点和经手人的名字都探子被挖了出来。 潘雪松看着潘禄呈上的密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得意。 “成了!”他将密报拍在桌上,眼中精光四射,“有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让他岑晏喝一壶的了!” “就算扳不倒他也能让他脱层皮,让他那清流名声臭不可闻!” 他吩咐潘禄: “把这些证据给我收好原件藏妥,抄录几份备用。” “是,老爷!” 这天早朝,岑晏果然又和往常一样寻了个由头在漕运款项的事情上,讽刺了潘雪松几句。 潘雪松这次却一反常态,没有像往日那样阴沉隐忍,他只是嘴角带着一抹古怪的笑意看着岑宴。 岑晏见他这般反应心中虽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认为这老贼终于知道收敛了….心情更是舒畅。 散朝后,文武百官从大殿中退下,相熟的官员互相寒暄着或低声议论着朝务,走向宫门外等候的自家马车。 岑晏与几个交好的官员边走边谈,意气风发。 潘雪松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紧盯岑晏的背影。 眼看岑晏就要走到自己的马车前,准备登车离去,潘雪松突然加快了脚步,在众多官员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岑晏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岑晏正与同僚说得高兴,见潘雪松挡在面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之色: “潘首辅,有何指教?” 语气冷淡疏离,连基本的客套都懒得维持。 旁边几位官员见状也纷纷停下脚步,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两位势同水火的朝堂巨头。 潘雪松脸上却堆起了十分和善,甚至带着点热情的笑容,仿佛两人是多年至交好友一般,他拱了拱手道: “岑次辅,今日天气甚好,不知晚上可否赏光,过府一叙?” “本官备了些薄酒,有些……体己话想与次辅聊聊。” 岑晏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差点都气笑了! 他想都没想,直接拂袖,语气硬邦邦地回绝: “潘首辅好意,岑某心领了!” “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聊的!告辞!” 说着就要绕过潘雪松离开。 周围几位官员也觉得潘雪松此举莫名其妙。 两人是死对头,请哪门子客啊?? 潘雪松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些,他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又凑近了一步,几乎贴着岑晏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岑次辅,话别说得太满。” “你不想….为你那宝贝儿子岑知书,考虑考虑后路?” “你不想他死的话,今晚……最好来。” 这句话如同一个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岑晏耳边炸响!! 岑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好似被瞬间冻僵,猛地顿住了脚步,霍然转头,不敢置信地瞪向潘雪松。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骇。 潘雪松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畅快极了,他拍了拍岑晏的肩膀,声音恢复了正常,还是带着那令人作呕的“和善”: “岑次辅,晚上老夫在府中恭候大驾,咱们……好好聊聊。” “呵呵。” 说完,他不再停留像个得胜的将军一样,志得意满地朝着自己那辆更华丽的马车走去。 留下岑晏一个人,像个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原地。 在周围官员疑惑的眼神中,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第174章 血口喷人 岑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里的。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潘雪松那句“你不想你儿子死….”在脑中不断回响。 知书? 他能犯什么事? 竟然严重到让潘雪松用性命来威胁? “老爷,您回来了。” 老管家迎上来,见他脸色极其难看,小心翼翼地问道。 岑晏厉声喝问: “三少爷呢?!让他立刻来见我!!” 老管家被吓了一跳,连忙回道: “回老爷,三少爷……他一早就出府了,还没回来。” “又出去了?!”岑晏积压的怒火和恐慌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盆架,瓷片和泥土碎了一地,“混账东西!整天就知道在外面鬼混!” “去!立刻派人去把他给我找回来!立刻!马上!找不回来,你们也都别回来了!” 下人们从未见老爷发过这么大的火,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连忙冲出府去寻人。 岑晏焦躁地在客厅里等着,他越想越觉得不安,潘雪松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既然敢这么说,必然是抓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 知书这个逆子,到底在外面闯了什么弥天大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派出去的下人回报,没能找到三少爷,常去的地方都寻遍了,不见人影。 岑晏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眼看天色越来越深,他又想起潘雪松威胁的话语,最终还是咬咬牙,换上一身常服,吩咐备轿。 “老爷,这么晚了您还要出去?” 老管家担忧地问。 “去潘府。” 岑晏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脸色铁青。 老管家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潘……潘府?” “不错!!” 岑晏不再解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一般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府门。 潘府门前张灯结彩,似乎真的在准备宴席。 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到岑晏,脸上堆起热情的假笑: “岑大人来了!快请进,我家老爷恭候多时了!” 岑晏面无表情跟着管家走进潘府。 府内装饰奢华,与他自己府上的清雅风格截然不同。 他被引到一间布置得极为精致却密不透风的花厅。 潘雪松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酒菜,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热络地迎了上来,宛如两人是多年挚友。 “哎呀!岑次辅!你可算来了!快请坐,请坐!” “我这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潘雪松边说边拉着岑晏的手臂,将他按在客位上。 岑晏僵硬地坐下,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却没有丝毫胃口。 他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干涩: “潘首辅,不必绕圈子了。” “你今日所言,究竟是何意?” “我儿知书,他……他到底怎么了?” 潘雪松却不急,拿起酒壶亲自给岑晏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然后才端起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岑晏: “岑次辅,何必如此着急?” “来来来,先喝了这杯酒,咱们……慢慢聊。” “今夜,长得很呢。” 满桌子好菜,岑晏是一筷子都动不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潘雪松倒是自在,见他不喝也不在意,一小口一小口咂摸着杯里的酒,还时不时地点评两句: “这醉鲜鹅火候正好,岑次辅,真不尝尝?” 岑晏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没胃口。” “潘首辅,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吧。” 潘雪松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调子阴阳怪气的: “岑次辅,咱们同朝为官这么多年,我呢,也是真心佩服你的人品。” “就是……唉,有时候这当爹的光顾着在朝堂上风光,难免就疏忽了家里孩子的管教。”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岑晏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到底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我什么意思?”潘雪松皮笑肉不笑,“我那不争气的儿子,顶天了也就是吃喝玩乐败点家底。” “可您家那位三公子,岑知书……啧啧,那玩得可就大多了,也……危险多了。” “你胡扯!”岑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响,他豁然起身,气得胡子都在抖,“潘雪松!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儿知书不过是年少贪玩,结交些朋友,绝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你今日若拿不出真凭实据,老夫与你没完!” 他是真不信,也不愿信。 知书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近两年是有些疏于管教,爱往外跑,可这孩子本质不坏怎么可能…… 潘雪松看他这反应,不但不恼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冲旁边侍立的潘禄挥了挥手: “去,把咱们准备好的‘好东西’,给岑次辅开开眼。” “…..省得岑次辅说咱们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诶!” 潘禄应了一声快步出去,没一会儿,就捧着一个深色的木匣子回来了,轻轻放在岑晏面前的桌上。 岑晏死死盯着那盒子,心跳得像打鼓。 第175章 异变再生 潘雪松抬抬下巴: “打开看看啊,岑次辅。” “看看您那‘只是爱玩’的好儿子,背地里都在玩些什么掉脑袋的‘游戏’!!” 岑晏手抖着掀开了盒盖。 里面是几封密信,还有一些看着是账目的抄本。 他抽出最上面一封快速扫过,越看,脸色越白。 又拿起一份账目,那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几笔巨款往来,旁边还标注着模糊的人名和“货”的数量,其中几个地名赫然是近期上报有孩童失踪的区域! 一条隐晦的线索隐隐指向了北镇抚司,而最终牵扯出的交易地点正是岑知书常去的那处桃花巷宅院!! “这……这不可能!”岑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声音都变了调,“这些东西绝对是伪造的!” “是你!潘雪松,是你陷害我儿!” 潘雪松冷笑一声: “呵呵!伪造?岑次辅,这上面的时间,地点,经手人…..一桩桩一件件,你大可以派人亲自去查!” “看看是我潘某人伪造,还是你岑府的好少爷借着北镇抚司的虎皮,干着那丧尽天良的买卖!” “你放屁!” 岑晏眼前一阵发黑,气血翻涌,对儿子可能犯罪的惊惧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指着潘雪松想怒骂,想撕了这些所谓的证据,可一口气没上来,胸口一痛,喉咙里一股腥甜味就窜了上来。 “你……你……” 岑宴你了半天,脸色由白转青,突然一张口,“哇”地一声,竟喷出一口颜色发暗的鲜血!! 那血溅在昂贵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噗通!” 紧接着,他身体晃了两晃,直挺挺地就向后倒去摔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愣住了。 潘雪松脸上的得意笑容顿时僵住,他“噌”地一下站起来,绕过桌子快步走到岑晏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没反应。 “妈的!”潘雪松低骂了一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这老匹夫!怎么这么不经气?” 原本自己的计划是拿着证据慢慢磨,逼岑晏就范,可没想把人给气死在这儿啊! 这要是岑晏真死在他府上,那乐子可就大了!! “都还愣着干什么!”他冲着一旁也吓傻了的潘禄和丫鬟吼道,“快去叫府医!快点儿!” 潘禄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然而,就在潘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片鸡飞狗跳,府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刚跑到花厅门口的时候……异变再生! “砰!” 一声巨响,花厅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紧接着,一群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涌了进来,眨眼间就将整个花厅控制住了。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此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雪无恒。 雪无恒锐利无比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先是落在倒地昏迷嘴角还带着黑血的岑晏身上,眉头狠狠一皱,随即又看向站在旁边脸色煞白的潘雪松,最后定格在桌上那个打开的木匣以及散落出来的信件账本上。 他二话不说,大手一挥,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潘雪松!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设宴毒害朝廷次辅!” “来人!给我拿下!” 身后的锦衣卫听令立刻上前,两人一边,毫不客气地扭住了潘雪松的胳膊。 潘雪松这才从一连串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奋力挣扎: “雪无恒!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 “岑晏他是自己吐血的!与本官何干!你放开我!你们锦衣卫想造反吗?!” 雪无恒根本不理他的叫嚣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沾了点岑晏喷出血迹的账目抄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嘴角勾起冷笑。 随即,在潘雪松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注视下,他竟直接将那几张纸就着旁边烛台的火苗,点燃了!! 橘黄色的火舌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作片片灰烬飘落。 “你!你竟敢毁坏证据!” 潘雪松目眦欲裂,心都在滴血。 那是他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关键东西! 雪无恒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 “什么证据?” “本指挥使只看到你潘首辅意图毁灭毒害岑次辅的罪证。” 他转头对其他锦衣卫下令:“给我搜!仔细地搜!潘府上下,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看看岑首辅府上还有没有类似的害人玩意儿!” “是!” 锦衣卫们轰然应诺立刻散开,开始翻箱倒柜。 一时间,精美的瓷器被碰倒摔碎的声音,家具被推开的声音充斥耳膜。 潘雪松被两个力士死死押着,看着眼前抄家般的景象,看着雪无恒那副“公事公办”的冷脸,再看到府医被锦衣卫拦在门外不敢进来…. 他就算是头猪,此刻也完全明白了! 局! 这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局! 从他拿到“证据”开始,或许更早….从他盯上岑知书开始,他就已经一脚踏进了别人精心编织的罗网里! 岑晏吐血有可能是意外,但这锦衣卫恰到好处的出现以及雪无恒毫不犹豫烧毁证据的举动……这分明就是等着他亮出“证据”,然后人赃并获,再反咬一口!! 岑晏这老匹夫,难道他早就知道? 不惜用自己当诱饵? 不对,看岑晏刚才那样子不像假的……那背后是谁? 圣上? 还是…… 第176章 表里不一 潘雪松又惊又怒,但他毕竟是混迹朝堂多年的老狐狸,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冲着雪无恒厉声道: “雪无恒!你休要得意!就凭这点莫须有的罪名便想扳倒本官?” “你做梦!” “本官要见圣上!” “等本官面圣之时,定要参你锦衣卫滥用职权,构陷朝廷重臣!” 雪无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讥讽道: “潘首辅,有什么话,等到了诏狱慢慢说。” “带走!” “你!” 潘雪松还想挣扎,却被锦衣卫毫不客气地推搡着向外走去。 经过雪无恒身边时,他咬牙切齿地道: “雪无恒,你别忘了,东西……可不只这一份!” 雪无恒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回道: “不劳首辅费心,我们自会‘妥善处理’。” 潘雪松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们连他备份的证据藏在哪儿都知道? 不可能! 那地方只有潘禄知道……他看向门口,发现潘禄早不知道被哪个锦衣卫给按在地上,堵住了嘴。。 完了! 潘雪松心里一沉,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但他嘴上依旧不服软,一边被押着走,一边梗着脖子放狠话: “好!好得很!” “雪无恒,咱们走着瞧!看谁能笑到最后!” 虽然他嘴上硬气,但被押出花厅看着府里一片狼藉,下人惊恐的眼神….他心里也开始有点没底了。 这局做得太狠太绝,直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他经营这么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宫里还有贵妃娘娘…… 只要让他缓过一口气见到君上,他就有信心能扭转局面! 对,只要让他见到圣上! 潘雪松这么想着,腰杆又挺直了些,任由锦衣卫押着他消失在潘府深沉的夜色里。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狼狈和强撑的虚张声势。 花厅内,雪无恒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岑晏,对旁边手下吩咐道: “去,请太医过来,务必保住岑次辅的性命。” 这场大戏,主角可不能这么早就退场! 就在潘府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离潘府几条街外雪无恒的府邸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岑知书,这位在外人眼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岑府三少爷….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那张俊脸上可没有半点担心或者慌张,反而嘴角挂着点信心满满的笑。 “啧,算算时辰,那边……该差不多了吧?” 岑知书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站在阴影里的一个人。 阴影处,一个穿着普通家仆衣服但身形精悍的男人微微躬身,低声道: “少爷果然料事如神。” “咱们的人一直盯着,潘禄那老小子把‘东西’送进去没多久,咱们的人就发了信号,雪大人应该已经带人冲进去了。” 这男人外号叫“黑七”,是岑知书母亲娘家带来的心腹,手上功夫硬,人也机警,专门替岑知书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前几天,就是他一直带人暗中反盯着那些跟踪岑知书的潘府眼线。 “呵呵!” 岑知书嗤笑一声,浑然不在意: “潘雪松那老狐狸,还以为自己多高明呢。” “妄想派几个三脚猫就想盯死小爷我?” “黑七,你查出是他的人之后,我当时就觉得,这机会简直是老天爷白送上门来的礼物!” 坐直了身子,他的眼睛里露出一种与平时纨绔形象完全不符的精明: “潘雪松不是想拿我那点破事搞我爹,顺便把我岑家往死里整吗?” “好啊,小爷我就将计就计,陪他玩玩!正好……” 说着,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阴冷的快意: “正好我爹那个老古板,最近查账查得太紧,眼看就要发现我在外面那些买卖了….” “于是我给他茶里下的那点‘料’,本来只是想让他病一阵子,没精力管我,这下好了!” “全都派上用场了!哈哈!” 黑七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也不得不佩服这位三少爷的胆大和……毒辣。 连自己亲爹都敢下手,虽然看样子没想要命。 但这心性,也够骇人的! “少爷英明。”黑七低声道,“潘雪松这下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拿出的那些证据,雪大人肯定会当场‘处理’掉。” “就算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岑大人为什么会在他府上吐血昏迷。” “哈哈哈!”岑知书又忍不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那眼里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对!就是这个理儿!” “潘老狗现在肯定懵着呢,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怎么拿捏别人的局转眼就变成别人拿捏他的死局了?!” “还想扳倒我爹?哼,小爷我先让他去诏狱里尝尝鲜!” 妙啊!自己这步棋走得真是绝了! 一石二鸟,既解决了潘雪松这个迫在眉睫的威胁,又把可能暴露自己给父亲下毒的事情完美地栽赃给了潘雪松。 以后就算父亲醒了,也只会把这笔账算在潘雪松头上,对自己也会更加信任依赖。 第177章 轻轻放下 第二天一大早,金銮殿上的气氛就有点不对头。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眼角余光都忍不住往前面那两个空着的位置上瞟。 一个是首辅潘雪松的,一个是次辅岑晏的。 这两位大佬同时缺席早朝,这可是多少年都没见过的稀罕事! 龙椅上的帝王看着也就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眼神有点懒洋洋的,但他偶尔扫过下方却带着股与生俱来的威压。 听着底下众臣汇报些不太紧要的政务,他的思想有些游离。 终于,轮到了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出列,这老头一脸正气,声音洪亮: “圣上!臣有本奏!” “臣要弹劾当朝首辅潘雪松,昨晚设宴毒害次辅岑晏致其吐血昏迷,如今性命垂危!” “其行卑劣,其心可诛,请圣上严惩!” 这话就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潭,朝堂上“嗡”地一声就炸开了锅!! “什么?潘首辅毒害岑次辅?” “这……这不可能吧?” “真的假的啊?” “听说昨夜潘府确实闹出了很大的动静,连锦衣卫都去了!” “天呐……” 官员们交头接耳,脸上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潘党和岑党的人更是反应激烈,有的怒目而视,有的急着想出来辩解。 “肃静!” 司礼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朝堂上稍微安静了点,但那种暗流涌动的感觉更明显了。 帝王微微坐直了身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 “哦?竟有这等事?证据呢?” 那御史立刻道: “回圣上!” “昨夜锦衣卫指挥使雪无恒大人亲自带人闯入潘府,正撞见岑次辅吐血倒地,潘雪松就在一旁!” “人赃并获!” 这时,雪无恒才不紧不慢地从武官队列里走出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圣上,御史大人所言属实。” “臣昨夜接到线报称潘府有异动,担心岑次辅安危,这才带人前往。” “到达时,岑次辅已昏迷不醒,嘴角带血。” “臣已第一时间将岑次辅送回府中医治,并据太医回报,岑次辅乃中了一种慢性奇毒。 “昨夜他因情绪激动诱发,虽暂无性命之忧,但也需静养一段时日。” 他稍顿,继续道: “….至于潘首辅,臣已将其暂时收押。” “在其府中,也确实搜出一些不明药物,正在由太医查验。” 雪无恒这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重点突出了“人晕俱获”和“搜出不明药物”,坐实了潘雪松的嫌疑。 帝王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半晌没说话。 底下潘党的人急了,一个官员赶紧出列: “圣上!此乃一面之词!” “首辅大人与岑次辅虽政见不合,但绝不可能行此卑劣之事!” “这定然是有人栽赃陷害!” “哦?”雪无恒冷冷地扫了那人一眼,“你的意思是,本指挥使陷害潘首辅?” “还是岑次辅自己陷害自己,吐着血玩?” 那官员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是刑部的一个老侍郎,算是中间派: “圣上,此事关系重大,仅凭现场情形和些许药物,恐怕难以定首辅之罪。” “还需详细查证,以免冤枉好人。” 朝堂上顿时又议论开来,有为潘雪松喊冤的…..有要求严惩的,乱成一团。 年轻的帝王被他们吵得有点烦了,用力一拍龙椅扶手! “够了!!” 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立刻闭嘴,垂首站立。 帝王扫视了一圈众人,脸色沉了下来: “潘雪松是否下毒,尚无铁证。” “但岑晏在他府上中毒昏迷,这是事实!” “此事,他脱不了干系!” 随后他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点: “不过,潘爱卿毕竟是首辅。” “他为朝廷效力多年,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朕也不能寒了老臣的心。” 雪无恒听到这些话,隐隐觉得不妙。 果然,帝君接着说道: “传朕旨意,潘雪松暂时解除首辅职务,回府静养。” “没有朕的命令,不得出府也不得见外客!” “此案,交由……” 他在朝堂上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站在队伍中后段,一直低着头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官员身上。 “兵部侍郎白季礼。” 被点名的白季礼明显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这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赶紧出列,躬身道: “臣在。” “此事,由你协同锦衣卫共同查办。” “务必查出个水落石出,不得有误!” 帝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臣……遵旨。” 白季礼躬身应道。 “退朝!” 帝王说完直接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金銮殿。 留下一众大臣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退朝后,雪无恒沉着脸大步流星地回到锦衣卫衙门。 一进自己的值房,他反手就把门“哐当”一声甩上了,吓得外面站岗的力士一哆嗦。 “妈的!” 雪无恒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低声骂了一句。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潘雪松会入局,算准了能人赃并获,甚至算准了圣上对潘雪松近年来的跋扈有所不满,正好借机敲打….. 可他万万没算到,圣上最后竟然来了这么一手! 不准用刑? 关府里思过? 还派了个不温不火的白季礼来协查? 这他娘的是什么意思?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大人,您消消气。” 他的心腹千户郑莽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消气??我怎么消气!”雪无恒眼睛里的火苗都快喷出来了,“煮熟的鸭子,眼看就要吃到嘴了,他妈的飞了!” “郑莽,圣上这是什么意思?” “往日里潘狗结党营私,打压异己,圣上不是不知道,不也默许咱们盯着他吗?” “怎么这次证据……哦,虽然关键证据烧了,可这人证物证(指岑晏和搜出的药)俱在,板上钉钉的事,怎么就……” 第178章 初冬初雪 郑莽压低声音: “大人,会不会……是宫里哪位……说话了?” 他暗示的是潘雪松在宫里的靠山,那位颇为得宠的贵妃娘娘。 雪无恒一听这话,脸色更加难看: “很有可能!潘雪松经营这么多年,树大根深!” “肯定是昨晚消息一传进去,宫里就有人吹了枕边风!” 他憋屈得紧,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这次机会多好!错过这次,再想动他,就难了!” 郑莽赶紧劝道: “大人,您先别急。” “好歹咱们把他从首辅位置上撸下来了,也算折了他一条胳膊。” “而且,最重要的那些证据已经毁了,他空口白牙,翻不起什么大浪。” “圣上让查,咱们就慢慢查呗,拖他个一年半载,够他受的!!” 雪无恒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郑莽说得有道理,证据没了,潘雪松最大的依仗就没了。 光凭岑晏中毒这件事,只要岑晏自己不死,确实很难一下子把一位首辅彻底钉死。 圣上这么做,或许也有平衡朝局的考虑。 “那个白季礼……”雪无恒眯起眼睛,“是什么来路?” “我以前没怎么留意过。” 郑莽想了想: “兵部侍郎,刚升上来没多久,听说是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办事……还算稳妥。” “圣上派他来,估计也是不想让咱们锦衣卫一家独大,把案子搞得太僵。” “哼!”雪无恒冷哼一声,“在这种浑水里,老好人可活不长。” “你派人盯着他点,看看他到底是真的老实,还是扮猪吃老虎。” “是,大人。” 与此同时,潘雪松已经被“护送”回了自己的府邸。 虽然不再是诏狱那阴森恐怖的环境,但府邸内外已经被大批锦衣卫和禁军团团围住,许进不许出,跟坐牢也没什么区别。 潘雪松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一夜之间,从权势滔天的首辅变成阶下囚,虽然暂时保住了命,但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老管家脸上还有个巴掌印,战战兢兢地汇报: “老爷,咱们府里备份的那些……东西,都被锦衣卫搜走了……一点没剩。” 潘雪松气的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缓缓睁开,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雪无恒……岑晏……还有背后搞鬼的人……好,你们很好!” 他现在可以肯定,自己是被做局了。 岑晏中毒八成是苦肉计,就是为了引自己上钩! 可惜….现在没有证据了。 “老爷,现在怎么办?咱们……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老管家带着哭腔。 多年的官场沉浮告诉潘雪松,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慌什么!”他呵斥了一声,“圣上只是让我闭门思过,并未定罪!” “这说明,圣上心里还是有本官的!” “至少….他不想让雪无恒那帮人一手遮天!” “对了,宫里……贵妃娘娘那边有消息吗?” 老管家连忙点头: “有有有!” “天刚亮就设法递进来消息了,娘娘说让老爷您安心,她在宫里会尽力周旋。” “也让您……暂时忍耐。” “好!”潘雪松脸上露出狞笑,“放心,我忍得住。” “你立刻想办法联系我们在都察院,刑部的人,还有门下的那些御史,该怎么做他们清楚!!” “就算扳不回来,也不能让雪无恒和岑晏好过!” “还有最后一件事!派私卫给我往死里查岑知书那个小畜生联合北镇抚司贩卖孩童的事,只要再次找到证据,我就能翻身!” “是,老爷!老奴这就去办!” 老管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退下去安排。 潘雪松心中暗暗发誓: 雪无恒,岑晏,你们给我等着! 这场较量,还没完! 只要我能走出这个门,定叫你们……百倍千倍偿还! 都城的天,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涌动,等待着下一次交锋的时机。 …..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挪,漠城的天儿,说冷就冷下来了。 “吱呀….” 天刚蒙蒙亮,凌笃玉推开房门,一股带着雪渣子的凉气就扑了她一脸。 往外一瞧,嚯,小院里,屋顶上都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这是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不算大但纷纷扬扬的,还没停的意思。 “呀!下雪了!!” 旁边厢房门打开,小丫头铃铛探出头看见满地白,惊喜地低呼一声。 铃铛飞快地系好棉袄扣子,跑到院子里,伸出冻得微红的手去接雪花,接到一片就赶紧缩回来看它化掉,乐得眉眼弯弯。 凌笃玉没理会铃铛的玩闹,自顾自走到院子中央那片她日常练功的地方。 她微微屈膝,沉肩坠肘,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开始活动关节。 逃难的那些日子,雨夜里蜷缩着过夜是常事。 这点小雪,实在不算什么。 拉开架势,凌笃玉一拳一脚的演练起来。 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式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道,好似在跟无形的枷锁抗争。 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片刻便被身体散发的热气融化成细密的水珠。 铃铛玩了一会儿雪,见凌笃玉又开始练功便不敢再闹,乖乖缩回廊檐下,抱着膝盖看着。 她觉得这位被将军带回来的“玉姑娘”很特别。 不像别的府上小姐那样爱说笑爱打扮,总是冷冷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练这看起来有点吓人的拳脚。 可将军和陶妈妈都吩咐了要好生伺候,她也不敢多问。 一套拳法练完,凌笃玉额头渗出细汗,呼吸却依然平稳。 收势站定,她看到铃铛眼巴巴望着雪地的样子,淡声道: “想玩便去,不必拘着。” 铃铛眼睛一亮,还是有些怯: “不会打扰姑娘吧?” “无妨。” 凌笃玉走到廊下,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布巾擦汗。 铃铛这才像得了特赦,欢快地跑进雪地团起雪球,朝院墙边扔去。 凌笃玉看着那小丫头无忧无虑的背影,眼神微黯。 能在这将军府里有瓦遮头,有温饱,不必颠沛流离,对铃铛这样的孩子而言已是莫大幸运! 可她自己呢? 第179章 准备盘缠 雪只会越下越大,天只会越来越冷。 那些仍在荒野中挣扎求生的流民,这个冬天不知道要冻死多少。 哎…..想这些有何用? 她自己现在也不过个是寄人篱下,自身难保的苦命人罢了! 这世道,能护住自己,不连累身边这寥寥几个待她好的人已是极限。 好心肠,早在那段亡命途中给磨硬了。 “玉姑娘,你看我团的雪球!” 铃铛举着个不甚圆润的雪疙瘩,献宝似的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 凌笃玉扯扯嘴角,算是回应。 这时,院门被推开,陶妈抱着个包袱走进来,见到院中情景笑道: “姑娘这么早就练上了?雪天也不歇歇。” “陶妈。” 凌笃玉颔首招呼。 陶妈走到近前,将包袱递过来: “天冷了,老奴给您添了两身厚实棉裙,新絮的棉花,暖和。” “快试试合不合身。” 凌笃玉接过那颇有分量的包袱,她打开一看,是两套针脚极细密的素雅棉裙,摸着就知用了好料子好棉花。 “陶妈,这……太让你们破费了。” 凌笃玉声音有些发涩。 自打住进这将军府,吃穿用度皆由府中供给,萧鼎虽从未提及,陶妈也安排得周到,可她心里清楚,这都是人情债。 “这有什么!”陶妈摆摆手,语气爽利,“府里也不缺这点。” “你只管穿,小姑娘家家的,冻着了可不好。” 说着便催她进屋试穿。 凌笃玉推辞不过,被陶妈半拉着进了屋。 换上新的棉裙,周身顿时被暖意包裹,心里也暖暖的。 可凌笃玉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再想到身上这每一针每一线可能消耗的用度….那股不适感愈发强烈。 她何德何能,安然受此供养? 一日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凌笃玉坐在窗前并未点灯,只借着那点微光默默地擦拭着那把她从不离身的短刃。 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 萧将军于她有救命之恩,陶妈待她亲切周到,这将军府给了她乱世中难得的安宁。 可正是这份恩情与安宁,让她如坐针毡。 自己前路未卜,岂能长久耽于此处,成为他人的拖累? 等这个冬天过去,等开春路好走些,她就离开漠城。 天下之大,总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这个决定,凌笃玉谁也不会告诉。 萧鼎军务繁忙,不必让他为此分心。 陶妈若知,定然阻拦。 她只能暗自准备。 自那日后,凌笃玉练功愈发勤勉。 天不亮就起身,院中积雪厚了,她便早早扫出一片空地。 手指冻得不听使唤,便哈几口热气,用力搓揉片刻,继续握紧木刀。 前路艰险,多一分实力,便多了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同时,凌笃玉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离开所需的盘缠。 空间里的金银珠宝根本没有变卖的机会,她寻了个机会,状似无意地向铃铛问起漠城里的物价,米粮几何…..雇车马需要多少银钱。 铃铛只当她是好奇,叽叽喳喳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倒出来。 凌笃玉默默记在心里,暗自估算。 她甚至试探着问陶妈,府里可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或是在漠城之中,有无女子能做的活计,哪怕薪酬微薄。 陶妈一听,立刻嗔怪: “哎哟我的姑娘!您可是将军的客人,哪能让您做这些粗活!” “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将军府怠慢客人?” “您就安心住着,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跟老奴说!” 凌笃玉知道此路行不通了,她转而将心思投向自己那实在算不上出色的女红上。(前世闲来无事绣过绣品) 她寻了些素净的布头和丝线,在完成每日功课后便躲在房里,对着烛火笨拙地练习。 拿惯了刀剑的手捻起细小的绣花针格外别扭,不是针脚歪斜,便是线打了死结,指尖常常被扎出细小的血珠。 铃铛有次撞见,看着她绣帕上那团辨不出形状的花纹,捂嘴偷笑: “玉姑娘,您这绣的是……鸭子还是麻雀呀??” 凌笃玉看着自己费了半天劲的“成果”,也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此道于我,确实艰难。” 但她并未放弃。 积少成多,总是个希望。 日子便在这平淡的节奏中滑过。 漠城的雪,时落时停,寒意日深。 凌笃玉的心却因有了明确的目标期限,反而沉淀下来变得更加坚韧。 她知道,这大概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开春之后,自己便要孤身上路,去赴那前途未卜的命途。 而眼下能做的,便是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尽可能多地积蓄力量,哪怕只能多攒下一枚铜板…..多练熟一个招式也是好的。 第180章 兵分三路 北境的冬天,是真能要人命的。 那风刮起来不像风,像无数把小锉刀贴着骨头缝锉,能把你最后那点热乎气儿都给锉没了。 今年的风雪来得又早又凶,部落里的老人蹲在帐篷口,那脸上的褶子都快拧成死疙瘩了。 家里粮袋子越来越瘪,羊圈里的牲口饿得“咩咩”直叫,那叫声有气无力的,听着就让人心慌。 王帐里,前些日子那歌舞升平吹牛拍马的劲儿早就没了影儿。 阿靼鲁坐在主位上正烦躁的抓着头。 底下坐着的那些领主们,也都耷拉着脑袋,没人敢先开口。 “没吃的了!” “真他娘的没吃的了!” 一个性子最急的领主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吼了出来,像是要把胸口那股憋闷给吼出来,“娃子们饿得夜里直哭,娘们儿都快没奶水了!” “再这么下去,等不到开春,咱们全得变成这荒原上的冻死鬼!!” “你吵什么吵!” 阿靼鲁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那领主,“本王眼睛没瞎!耳朵没聋!用得着你在这儿嚎丧?!” 他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喷出去老远。。 作为部落的王,阿靼鲁比谁都清楚,再弄不到粮食,不用那个萧鼎打过来,他的部落自己就得垮掉! 阿靼鲁眼神凶狠地扫过底下这群不久前还对他歌功颂德的手下,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不能再等死了!得干一票大的!” “探子回报了,萧鼎那有一大批过冬的粮草和棉衣正从南边运过来,眼看就要到野狼谷那一片了!” 野狼谷,地形险,是他们最熟悉也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这话一出,帐子里像炸了窝的马蜂。 “对!抢他娘的!” “大王说得对!” “只要有了这批货,咱们就能喘口气!” “可……可是大王,” 一个年纪稍大,面相谨慎些的领主犹豫着开口,“萧鼎押运粮草,能没防备?” “野狼谷那地方……咱们是熟,可也容易钻进口袋里啊.…” 阿靼鲁此生最烦这种泼冷水的,额头上青筋跳了跳,眼看就要发作,却下意识地往左边一瞟….. 落在了那个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身影上。 阿靼努还是坐在老位置,低垂着眼睑,手里慢慢转动着银酒杯,好像帐子里这关乎上万人性命的争吵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阿靼努!” 阿靼鲁压着火气,嗓门依旧很大,但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点询问的意思,“这次拦粮草,你怎么看?”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阿靼努身上。 就连刚才那几个喊打喊杀的,也闭上了嘴,眼巴巴地看着他。 到了真要玩命见血的时候,他们心里也发毛。 不得不承认,二王子肚子里的那点弯弯绕,有时候真能保命。 阿靼努停下了转动的酒杯缓缓抬起头,直接了当: “拦,是眼下唯一的路。” “部落需要这批东西活命。” “嗯。” 阿靼鲁脸色稍微好看了点,应了一声。 可阿靼努的话紧接着就转了弯: “但是,王兄不能像以前那样凭着血勇,一窝蜂地冲上去乱抢。” 站起身,他走到帐子中间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前,修长的手指点在野狼谷的位置。 “萧鼎不是蠢货。” “他比谁都清楚今年冬天难熬,我们也难熬。” “既然他们还敢走这条路,押运的兵力就绝不会弱。” “硬碰硬,就算最后能抢到几车,咱们得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你们觉得划算吗?” “那你说咋办?!就眼睁睁看着粮食从嘴边溜走?” 阿靼鲁的耐心快耗尽了,声音又扬了起来。 “抢也不是硬抢!要动脑子抢。” 阿靼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曲折的弧线,“不能强攻只能智取,或者说……要制造机会,乱中取胜。” 阿靼努环视帐内,望向他们或疑惑或不服的脸,语气冷静: “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 “第一,哨探要派最机灵的!” “不止要摸清他们有多少人,什么装备,走多快,还要看清楚,他们的车队有没有弱处?” “拉车的马容不容易受惊?” “粮车捆得结不结实?” “第二,人手要挑最精干的。” “不要多,四五百余人即可。” “但要快,要狠!最关键的是….要绝对听令!” 他伸出三根手指,“把他们分成三队。” “一队,负责佯攻,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把押运兵的主力吸引过去。” “二队,负责点火制造混乱,用火箭射他们的草料或者想办法惊了他们的牲口。” “最后一队,人最少,但必须是最厉害的好手,趁乱直插进去,就抢最关键的那几车粮食和冬衣!” “砍断车辕,抢了就走,绝不回头缠斗!” “还有计划最要紧的一步!”阿靼努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野狼谷出口附近几个隐蔽的角落,“在这里,还有撤退的必经之路上,提前埋下接应的人。” “抢成了,他们负责掩护断后,设置障碍阻挡追兵。” “万一……我是说万一行动不顺,他们也要能及时策应,把咱们的人尽量捞回来减少折损!” 他一口气说完,帐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傻了。 连阿靼鲁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本来自己脑子里就只有“冲上去,干他娘的”这一个念头。 可他这个弟弟居然已经把怎么冲,怎么干,干完了怎么跑,跑不了怎么办……全都拆解了个明明白白! 第181章 复杂计划 几个脑子活络的领主互相交换着眼色,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一丝信服。 这么干确实比闷头硬冲强太多了,活下来的机会也大得多!! 阿靼鲁盯着地图又瞅瞅一脸淡定的阿靼努,心里天人交战中。 他本能地厌恶这种“算计”,觉得不够痛快,不够“草原”。 可现实就像冰冷的鞭子抽在了他身上…. 部落里能打仗的男人死一个就少一个,经不起挥霍了! 最终,对活下去的渴望压倒了那点可笑的面子。 阿靼鲁下定决心沉声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 随后,他指着几个心腹手下一一吩咐: “你!挑哨探!” “你!选骑手,就按三队分!” “埋伏接应的事儿,也交给你!” “是!大王!!” 被点到的几人立刻挺直腰板领命。 最后,阿靼鲁转向阿靼努,憋屈道: “阿靼努,具体的安排都由你定!” “给我弄个……弄个更周全点的法子出来!” “听见没?” 这是他第一次,把如此重要的军事行动指挥权交到这个自己一直瞧不上,觉得“娘们唧唧”的弟弟手里。 “遵命,王兄。” 接下来的几天,阿靼努那座僻静的帐篷成了部落里最忙碌的地方,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他几乎不眠不休,面前摊开着更详细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各种箭头,圈点和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 巧乐安静地在一旁伺候着,帮他更换凉掉的奶茶或者把灯捻子挑亮一些。 她看着王子眼底越来越重的青黑,心疼得要命却不敢多劝,只能默默地把事情做得更妥帖。 时不时有被指派任务的领主或百夫长进来,阿靼努都会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 “你的人,不仅要摸清他们明面上的护卫人数,更要留意有没有暗哨或者提前埋伏的迹象。” “撤退路线上的第三个接应点,旁边有个小土坡,上面必须安排两个眼神最好的箭手负责了望。” “行动那天,所有人在左臂系白布条以免黑暗中误伤。” 阿靼努的命令具体到了每一个小细节,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严格按照他的要求去做。 “王子,您……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巧乐趁着阿靼努揉额角的间隙,忍不住小声劝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再这样下去你的身子会垮的……” 阿靼努摆了摆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的孤狼: “巧乐,这次不一样。” “我不仅是为了抢口吃的活命,更是……”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但巧乐明白,这次行动的成功与否将直接决定王子未来在部落中的地位。 王子需要这场胜利,迫切需要! 阿靼努转向帐外,对守卫吩咐: “去,让负责探查野狼谷东侧那个废弃牧民定居点的百夫长,立刻来见我。” 说完,他又俯身在地图上,用炭笔细细地勾勒起来…. 然而,计划推进得并不顺利。 这天下午,阿靼鲁又把主要将领召到了王帐。 阿靼努把初步拟定的行动方案刚说了个大概,质疑和反对的声音就冒了出来。 “分三队?还佯攻?” “太麻烦了吧!” 一个以勇猛着称,脑子却不太灵光的壮汉领主嚷嚷道,“咱们草原上的勇士,就该像狼一样盯准了猎物然后一拥而上!” “分那么散,力气都使不到一处!” “就是!二王子,你这法子听着就磨叽!” 另一个也附和,“咱们直接冲过去砍翻护卫,抢了东西就跑,多痛快!!” 阿靼鲁坐在上面听着底下的议论,对阿靼努那套“复杂”计划的本能反感又冒了出来。 他皱着眉,粗声问道: “阿靼努,他们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你是不是……太小心了点?” 哎…. 阿靼努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又到了要“拉扯”的时候。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壮汉领主: “巴特尔领主,如果萧鼎的押运队里藏着五十名强弩手,就等着我们一拥而上呢?” “你的勇士,能顶着弩箭冲多远?” 巴特尔闻言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靼努又转向阿靼鲁,郑重道: “王兄,我们不是在玩游戏,是在赌部落的生死!” “痛快?死了埋进土里,那才叫一了百了的‘痛快’。” 他指了指地图,“我的计划或许不够‘痛快’,但它力求用最小的代价拿到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部落里能打仗的男人不多,死一个,家里的女人孩子就多一分饿死的风险。” “这个代价,我们付不起第二次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阿靼鲁和每一个领主的心窝子里。 现实,永远是最好用的清醒剂。 阿靼鲁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烦躁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就按他说的办!都听他的!” “谁再啰嗦,本王先宰了他!” 第182章 措手不及 距离探子汇报的粮队抵达时间越来越近。 部落里的气氛,像一口滚开的油锅,就等最后一滴水滴进去。 阿靼努亲自检查了挑选出来的每一个骑手,查看了他们的马匹和武器。 他甚至专门去看了准备用来制造混乱浸了牛油的火箭和那些用来惊扰马群绑着破布条的杆子。 行动前夜,阿靼努又一次将各队首领召集到自己的帐篷,进行最后的部署确认。 “明天寅时三刻,准时出发,抵达预定位置潜伏。” “看到我发出的红色信号火箭,一队开始佯攻。” “看到绿色信号火箭,二队点火制造混乱。” “三队看我手势行动,动作一定要快!” “接应队伍,以牛角号为令……” 他一条条反复叮嘱,确保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和信号。 众人领命离去后,帐篷里又只剩下他和巧乐。 巧乐为他端来热水烫脚,看着阿靼努瘦削的背影,轻声问: “王子……明天,能成吗?” 阿靼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像是在回答巧乐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剩下的……就看长生天保不保佑了。” 泡完脚,阿靼努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明天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意外和应对之法。 这场精心策划的抢夺,究竟能否为濒临绝境的部落抢来一线生机?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 凌笃玉跟着萧鼎再次踏入军营,感觉已不像初次那般全然陌生。 校场上的呼喝声,还有那些士兵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她都渐渐习惯。 帅帐里,午饭刚过,残存着一点饭菜的味道。 “嗝!” 萧鼎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就又落到了那张地图上。 “他娘的,”他啐了一口,不知是骂谁,手指重重戳在代表粮道的那条线上,“都城那帮大爷,总算舍得把咱们过冬的嚼谷送来了!” “这批东西是咱们的命!” “谁要是敢伸爪子,老子就剁了他的爪子!” 韩麟刚好收拾完碗筷回来,闻言立刻站直: “将军,粮队到哪儿了?” 萧鼎没答,冲着帐外吼: “亲兵!又死哪儿去了?去!把郭先生,老钟,还有辎重营的老马都给老子喊来!” “快点!!” 帐外一阵忙乱的脚步声跑远。 不多时,军师郭谦,副将钟真庆,还有眼神精亮的辎重官马荣快步走进帅帐。 几人看到凌笃玉又在,只是微微颔首便迅速围到地图前。 “老马,废话少说,粮队情况怎么样?” 萧鼎开门见山。 马荣语速极快: “回将军!后天晌午粮队到达野狼谷南口!” “兵部护军五百,领队姓赵。” “路线照旧,穿谷而过。” “五百人……”萧鼎眯起眼,手指在野狼谷那狭长的地形上划拉,“听着唬人,进了那地方,挤成一串,屁用不顶!” 钟真庆眉头紧锁: “将军,蛮子最近小动作太频繁,游骑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 “我总觉得,他们是在憋着坏呢!” 郭谦缓声道: “北边饥荒严重,各部族如同饿狼。” “这五百护军押送大批粮草,犹如肥羊招摇过市。” “他们未必敢正面强攻,但若在野狼谷这等险地设伏……”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嘿!” 萧鼎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老子还怕他们不来呢!” “老钟,换你是蛮子头头,你怎么弄?” 钟真庆盯着地图,眼神发狠: “我肯定不硬碰硬。” “我会提前把人塞进两边山上的林子里,等粮队走到中间,两头一堵,上面滚石头放箭……那五百人挤在窄道上进退不得,不死也残!” “粮草肯定丢!” 帐内气氛瞬间绷紧。 这几乎是阳谋。 “郭先生,你有啥招?” 萧鼎看向郭谦。 郭谦微微一笑,手指虚点野狼谷两侧山岭: “将军,既知风险,何不将计就计?” “押运队伍照常走,甚至可以走得再慢点,摆足架子。” “但我们这边派一支奇兵,人数不必多,五十足矣,提前出发不走谷底,翻山越岭,潜入谷两侧预设阵地静待时机。” 他目光扫过众人: “此乃暗桩。” “蛮子不动,则平安无事。” “若动……这支奇兵便是刺入其咽喉的利刃!” “可断其首尾,可击其腰肋,与谷内护军内外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萧鼎眼睛大亮,用力一拍大腿: “好!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够阴……够高明!老郭,你肚子里的墨水没白喝!” 钟真庆也兴奋起来: “将军,这活儿一般人干不了!” “得是胆大心细,身手顶尖….还得对野狼谷闭着眼都能摸清楚的狠角色来干!” 萧鼎的目光在帐内逡巡,最后,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始终沉默如山的韩麟身上。 韩麟感觉血液一下子冲了上来,呼吸屏住。 第183章 占了先手 “韩麟!” 萧鼎低喝。 “末将在!” 韩麟踏前一步,声如金石。 “军师的话,听明白了??” “明白!” “老子给你一百人!不,你自己去挑!” “全营最好的兵,最好的家伙随你拿!”萧鼎的声音带着千钧之力,“给老子提前钻进野狼谷两边的山上去藏严实了!” “粮草若平安过谷,给你记头功!要是蛮子敢露头……” 萧鼎脸上掠过一抹狰狞,手做刀劈状: “就往死里干!剁碎了他们!” “把人,还有粮草,一根毛不少地带回来!” “出了岔子,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将军!”韩麟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战火燃烧,没有任何迟疑,“末将愿立军令状!保证完成任务!” “要的就是这股劲儿!”萧鼎重重一拍他的肩膀,“滚去挑人!准备家伙,今夜就动身!” “谨慎行事,别他妈给老子搞出动静!” “遵命!” 韩麟抱拳转身,掀帘,快速地窜出帅帐。 萧鼎望着晃动的帐帘,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好似把千斤重担暂时卸下了一点。 他回头,看到安静立在角落的凌笃玉,咧嘴露出白牙,带着点糙汉的窘迫: “丫头,又让你看笑话了,军营里商量事儿就是这么吵吵闹闹。” 凌笃玉微微摇头,轻声道: “将军决策果断,诸位将军皆是国之栋梁。” 她心中波澜起伏。 方才那番激烈的军议,每一个字都透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经验与智慧。 这漠城边关,十余年巍然屹立,绝非幸致。 韩麟脚下生风,手持萧鼎令牌,直接跑进了几个以骁勇闻名的精锐营和哨探营。 他没喧哗,而是找到各自主官,压低声音,点名要人。 “罗老黑,带上你的弩,还有观察手跟我走。” “雄老五,别磨刀了,有硬仗打。” “小鱼儿,营里就你最滑溜,算你一个。” 被点到的,有正默默调试强弩臂力的老兵。 有脸上带疤,沉默擦拭着厚重斩马刀的壮汉。 也有身形瘦小灵活,天生就是哨探料子的青年。 听到命令,无人多言,只是迅速整理装备跟上韩麟。 不到半个时辰,军营后方僻静的马厩旁一百条汉子如铁铸般静立。 无人交谈,只有压抑的呼吸在寒夜中凝成白雾。 他们的装备不算统一,但那股身经百战凝聚出的煞气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韩麟立于队前,月光勾勒出他年轻却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次的任务,大家都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冷硬,“野狼谷,蹲守,等狼入套!” 一百双眼睛在暗夜里闪烁着幽光,仿若蓄势待发的狼群。 “老规矩!”韩麟继续,“路上把嘴都闭紧,眼放亮,耳朵竖尖。” “一切,听令行事!该蛰伏时,给我在雪里冻成冰坨子也别动!” “该动手时别犹豫,往要害处招呼,快准狠就成。” 韩麟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声音沉了下去: “这趟任务不是出游,是玩命。” “活儿要干成,弟兄们也得多回来几个!” “大家明白?” “明白!!” 韩麟不再多言,猛一挥手: “好!队伍进行最后检查!裹好各自马蹄!一炷香后,咱们出发!” 众人无声散开,最后一次检查弓弦,刀锋,干粮,水囊以及那用于雪地伪装的白色斗篷。 有人拿出厚毡布,熟练地将马蹄包裹得严实。 一刻钟后,这支淬火利刃的小队化作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漠城军营,避开所有的关隘沿着崎岖山径,直插北方的群山。 韩麟一马当先,身形在山路上稳如磐石。 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脸上,他眼都不眨,只是眯着眼,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前方与两侧黑沉的山影。 身后,一百名精锐紧紧跟随。 他们的目标,是杀机四伏的野狼谷。 他们的使命,是守护他们赖以生存的疆土!! 这地方韩麟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条山沟和每片林子。 他没选那些看起来最容易设伏的制高点,因为那些地方蛮子的探子肯定也盯得紧。 韩麟带着人专门往那些崎岖难行,植被茂密,看起来根本就藏不住人的犄角旮旯里钻。 最终,他在距离谷底通道约莫一百五十步的高度,选定了两个互为犄角的潜伏点。 这里视野不算最开阔,但正好能俯瞰谷底车队必须减速通过的区域。 更重要的是这里岩石嶙峋,枯黄的灌木和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提供了极好的天然伪装,背后还有条雨水冲刷出的浅沟,万一需要转移也能有个退路! “就这儿了。” 韩麟压低声音,打了个手势。 队伍立刻分成两拨,罗老黑带着他的弩手和观察手占据左侧稍高的位置。 雄老五带着几个刀盾手和长枪手在右侧,韩麟自己和小鱼儿等几个最机灵的则卡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便于观察和指挥。 所有人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架设武器,而是就地取材,用带着枯叶的树枝和沾染了泥土的雪块仔细地覆盖在甲胄,兵器和背囊上。 动作麻利,显然都是老手! 小鱼儿像条真正的泥鳅,三两下就爬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口方向。 罗老黑则靠在一棵老松树虬结的根部,仔细地将强弩检查了一遍,调整好望山的刻度,然后将几支破甲箭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雄老五把斩马刀插在身前的土里,自己靠着块大石头坐下闭目养神,但耳朵却像猎犬一样微微动着,捕捉着风里传来的任何异响。 韩麟靠坐在一块岩石后面,掏出怀里一块硬肉干用牙齿一点点地磨着。 他心里盘算着: 粮队最快也要明天深夜才能到。 自己提前了近两天潜伏下来,占了先手。 蛮子那边……除非是傻子,否则绝不敢提前这么久进入伏击位置,那跟举着牌子告诉别人“我要打劫”没啥区别。 他们最多提前半天,甚至更晚才会偷偷摸进来。 时间,在自己这边。 但等待,永远是战场上最磨人的一部分。 寒冷像是无孔的针顺着衣甲缝隙往里钻,没人生火,连大声喘气都是一种奢侈。 只能靠着体温硬扛,靠着意志力熬着。 第184章 守株待兔 凌笃玉被萧鼎派来的亲兵护送回了将军府。 刚踏进府门,陶妈照例迎上来,嘴里絮叨着天气冷,催她赶紧喝碗热汤驱寒。 凌笃玉顺从地喝了汤,换了身干净舒适的常服走到院子里,她习惯性地拿起那柄训练用的木刀想要像往常一样练习,却有些心不在焉。 挥舞着木剑,她的眼前好似能看到韩麟他们此刻正趴在冰冷的山石后面,忍受着刺骨的寒风,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厮杀。 自己见识过韩麟的身手….按理说,凌笃玉不该担心。 可……战场上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刀剑无眼,再好的身手也难保万全。 “姑娘,可是有心事?” 陶妈细心地察觉出她今日有些不同,轻声问道。 凌笃玉回过神,收敛了心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陶妈。” “只是……今日在军营,我听闻了些边关军务有些担忧…..” 陶妈了然地点点头,叹了口气: “唉,这北边的天就没真正消停过。” “将军他们……确实不容易啊。” 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凌笃玉肩上,“姑娘也别太挂心。” “将军用兵如神,韩统领他们也都是军中翘楚,定能逢凶化吉的。” “嗯。” 凌笃玉拢了拢披风,低低应了一声。 道理她都懂,可那份莫名的担忧却像藤蔓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自己的这点担忧在边关常年厮杀的将士们看来或许根本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但这的确是凌笃玉此时最真实的心情。 希望他们能成功,也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回来。 野狼谷的白天,在静默中缓缓流逝。 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洒下点可怜的光却丝毫驱不散山谷里的寒意。。 潜伏点里,一百个人化为了山石的一部分。 除了偶尔轻微地调整一下僵硬的姿势,或者用皮囊凑到嘴边缓慢地抿一小口水….几乎看不到他们的任何动静。 嘴唇干裂了,就用舌头舔舔或者含一小块干净的雪。 手脚冻得麻木了就悄悄在衣服下面用力蜷缩,伸展,促进血液循环,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小鱼儿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谷口和对面山岭的几处可疑区域。 罗老黑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移动弩身,模拟着对不同距离,不同角度可能出现的目标进行瞄准。 他还同时在心中计算着箭矢下坠的弧度,确保一旦需要,自己的箭能以最快的速度射出去。 雄老五还是闭着眼,他在养神更是在蓄势。 韩麟靠在那里看着放松,脑子里却在不断推演。 蛮子会从哪里进来? 他们会分几路? 主攻方向会选择哪里?? 如果出现了意外,比如粮队提前或推迟了又或者蛮子来的力量远超预估,该如何应对? 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他都在心里反复琢磨。 从清晨到正午,再到日头西斜。 山谷里除了几声寒鸦的啼叫,再无其他异动。 这种等待,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考验人的神经。 但没有人流露出丝毫的不耐或焦躁。 他们都是老兵,深知潜伏的意义。 有时候,不动,就是最好的行动! 夜幕再次笼罩了野狼谷,温度骤降,呵气成冰。 潜伏点里更加寂静了,连那点轻微的调整动作都几乎停止。 所有人都知道,关键时刻可能很快就要到来。 蛮子如果真要动手,多半会选择在夜里或者明天黎明前后。 韩麟轻轻挪动了一下,凑到小鱼儿身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 “有动静吗?” 小鱼儿轻轻摇头,同样用气声回应: “谷口没见人。” “对面山上……三号区域,半个时辰前好像有鸟被惊起但没看到人影,也可能是小兽。” 韩麟点点头,拍了拍小鱼儿的肩膀,示意他继续保持警惕。 他缩回身子,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肉干分成两半,递给旁边的罗老黑一半。 罗老黑接过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软化。 就在这时….负责监听后方浅沟方向的雄老五耳朵突然动了动,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极快地朝韩麟打了个手势…..有情况!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韩麟屏住呼吸,示意众人绝对安静,自己则摸到雄老五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倾听。 果然,从后方那条浅沟的下风处,隐隐约约传来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的声音! 非常轻,非常慢,而且听起来人数不多,好像在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 不是谷口方向! 是从他们侧后方摸上来的! 韩麟心底一沉! 蛮子竟然也提前到了? 而且看这架势,他们也想占据这片不起眼的潜伏点? 还是说……他们发现了什么? 韩麟迅速打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明白了当下的处境,无声地握紧了身边的武器,调整呼吸,身体微微弓起,目光都死死地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等待结束了。 战斗….或许在下一刻就会猝然爆发! 第185章 战斗爆发 这完全出乎韩麟的预料! 他原本判断蛮子会从谷口方向或者对面山岭切入,没想到对方竟然也看中了这片看着不起眼的侧翼,而且行动如此提前! 那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起来大概有七八个人的样子,他们移动得非常谨慎。 还时不时的停顿一下,应该是在观察和倾听。 他们走的路线是那条雨水冲刷出的浅沟…..这恰好是韩麟预留的退路! 不能再等了! 如果让对方完全摸进浅沟….甚至爬上自己这方潜伏的坡地,那就会完全暴露,首尾不能相顾,整个埋伏计划将彻底失败!! 韩麟眼中寒光一闪,当机立断。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迅速握拳。 这是“准备动手,听我号令”的暗号! 一百条汉子瞬间就进入了攻击状态。 闭目养神的睁开了眼,眼神锐利如刀。 调整弩箭的将手指轻轻搭上了悬刀(弩的扳机),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所有人都在等那最后的指令。 小鱼儿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岩石,右手反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刃。 罗老黑的弩口微微调整,瞄准了声音来源的大致区域,呼吸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 雄老五将插在土里的斩马刀缓缓拔起,横置于身前,犹如一尊即将爆发的煞神! 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能听到带着草原口音的低声交谈,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粗粝的语调绝不会错! “……确认这边……没人……” “……咱们小心点……汉人狡猾……” 韩麟估算着距离,听着对方散开的细微声响。 不能再让他们往前了! 他的右手如闪电般向前一挥,同时从喉咙里迸出一个短促而低沉的字: “杀!” “咻….!” 几乎在韩麟挥手的同一瞬间,罗老黑的弩箭就离弦而出! 那特制的破甲锥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看不见的黑影,直扑浅沟入口处一个刚探出半个身子的蛮子斥候!! “噗!” 一声闷响,那斥候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喉咙就被箭矢贯穿,身体向后一仰直接就栽倒在了浅沟里。 “敌袭!!” 蛮子队伍里响起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用的是部落语。。 但他们的反应已经慢了! “动手!” 韩麟低吼,人已经从岩石后窜出,手中的横刀带着一抹冷光直扑离他最近的一个蛮子! “杀!!” 压抑了许久的边军精锐犹如出闸的猛虎从伪装的岩石后,灌木后….雪堆里暴起发难! 浅沟入口处顿时一片混乱! 蛮子这支斥候小队显然也是精锐,遭遇突袭的瞬间虽然慌乱,但并未崩溃。 他们迅速依托浅沟边缘的岩石和枯树作为掩体挥舞着弯刀和骨朵,发出野性的嚎叫试图稳住阵脚。 “铛!” 韩麟的横刀与一个蛮子勇士的弯刀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那蛮子力气极大,震得韩麟手臂发麻。 但韩麟脚步一错,刀势顺势下滑抹向对方的手腕! 那蛮子急忙回撤,韩麟却如影随形,刀尖一挑直刺其咽喉! 另一边,雄老五挥舞着沉重的斩马刀,根本不做任何花哨的格挡,就是最简单直接的劈砍! “咔嚓!” 一个蛮子举起包铁的木盾试图抵挡,连盾带人竟被雄老五一刀劈得踉跄后退,他的手臂扭曲,废了。 小鱼儿则像一道鬼影,在混乱的战场边缘游走。 他的短刃专攻下三路或是抹过脚踝,亦或是刺入腰眼,动作刁钻狠辣….每一次出手都必然伴随着蛮子的惨哼和行动受阻! 罗老黑和他手下的弩手则占据了稍高的位置,冷静地扣动悬刀,一支支弩箭精准地射向那些试图组织反击或者脱离战团的蛮子。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快。 这支蛮子斥候小队虽然悍勇,但根本无法抵挡韩麟这支蓄谋已久的精锐。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浅沟入口处已经躺下了七八具蛮子的尸体。 只剩下两个受伤被俘的,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嘴里发出不甘的呜咽。 “检查伤亡!清理战场!速度点!” 韩麟喘着粗气,横刀拄地,快速下达命令。 手臂还在轻微颤抖着,刚才那一下硬拼让他气血翻涌。 “头儿,咱们伤了三个,都是轻伤不碍事!” 一个队正快速汇报。 “死了七个蛮子,抓了俩活的。” 另一个士兵补充道。 韩麟点点头,走到那两个被俘的蛮子面前。 这两人一个肩胛骨被弩箭射穿,一个大腿被雄老五的刀风扫过深可见骨,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会说汉话吗?” 韩麟用刀尖挑起其中一个伤势较轻的下巴,冷声问道。 那蛮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生硬的汉话骂道: “南狗!休想……休想从爷爷嘴里……” 第186章 转移阵地 韩麟根本不跟他废话,手腕一抖刀尖便刺入了他另一侧完好的肩窝,然后狠狠一拧! “啊….!” 那蛮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疼的直抽搐。 “我问,你答。”韩麟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们来了多少人?主力在哪里?谁带队?计划什么时候动手?” 那蛮子脸色惨白,汗珠滚滚而下,眼神中的凶狠被恐惧取代,他终于崩溃了。 “说……我说……我们是……是阿靼鲁大王麾下的白狼斥候……” “来了,来了四百多人,由巴尔特领主带队….主力….主力在谷外三十里的黑风坳藏着……” “计划……计划等粮队过半,听……听谷中响箭为号,前后夹击……” 他断断续续忍着剧痛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韩麟仔细听着,这与自己之前的判断相互印证。 四百人埋伏在谷外,等信号……这和阿靼鲁那种喜欢猛冲猛打的风格不太一样,倒有点像他那个弟弟阿靼努的手笔! “谷里还有没有你们的人?” 韩麟追问。 “没……没有了……我们就这一队……提前进来……确认……确认埋伏点……” 那蛮子喘息着回答。 韩麟直起身,对旁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士兵会意,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粗暴地给两个俘虏止血包扎。 (不是出于仁慈,而是活着的情报更有价值。) “头儿,现在该怎么办?” 雄老五提着还在滴血的斩马刀走过来,瓮声瓮气地问,“咱们的位置是不是暴露了?” 战斗虽然短暂,但动静不小。 难保没有被其他可能存在的蛮子暗哨察觉。 这个潜伏点,已经不安全了。 “此地不宜久留!”韩麟思索间果断下令,“把尸体拖到沟深处用石头树枝掩盖!血迹尽量清理!” “带上俘虏,我们立刻转移!” “转移?去哪儿?” 小鱼儿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点子,问道。 韩麟看向野狼谷更深处,那里的地形更加复杂,植被也更茂密。 “咱们往谷里面撤!” “找个能同时监视谷底和咱们刚才这个方向的隐蔽位置!” 他沉声道,“蛮子的主力还在谷外,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清楚了他们的计划和兵力。” “我们换个地方,照样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明白!!” 众人毫不迟疑,立刻行动起来。 掩埋尸体,清理痕迹,搀扶伤员…..押解俘虏,整个过程进行的迅速而有序,显示出他们极高的军事素养。 不到半个时辰,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血腥厮杀的山坡几乎恢复了原状。 韩麟带着队伍再次消失在林木之间,向着野狼谷更幽深的地带潜去。 新的潜伏点,必须在黎明前找到并布置完毕。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们不敢走浅沟,那太显眼了,而是沿着陡峭的山脊线在灌木丛中艰难穿行。 伤员咬着牙尽量不发出呻吟,被同伴半搀半架着前行。 俘虏们的嘴被破布塞紧,双手反绑由几个力气大的士兵押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韩麟抬手示意停下。 他们此刻位于野狼谷中段偏后的位置,这里山势更加陡峭,几乎无路可走。 韩麟看中了一处地方。 那是一片由几块巨大岩石崩塌形成的天然石缝,入口狭窄隐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里面却别有洞天,空间足以容纳他们所有人,而且头顶有岩石遮挡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观察哨。 既能俯瞰下方蜿蜒的谷道又能监视他们来时的方向。 “就这里。” 韩麟低声道,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但足够隐蔽,也足够坚固。 “罗老黑,你带两个人去入口处布置警戒,设置绊索和响铃。” “雄老五,你去检查里面,看看有没有蛇虫鼠蚁或者其他‘住户’。” “小鱼儿,你身手最好,爬到上面那个岩缝处负责了望,重点盯着咱们刚才来的方向还有对面山岭。” “其他人原地休息,检查装备,处理伤口,不准出声!” 一连串命令低声下达,队伍立刻高效地运转起来。 没有人抱怨环境的恶劣,能有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已经谢天谢地! 韩麟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臂的酸麻感还在,精神上的疲惫更甚。 他掏出水囊小心地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头儿,吃点东西。” 旁边一个老兵递过来一块馍馍。 “谢了。” 韩麟接过,用后槽牙慢慢磨着。 他的脑子却没停。 蛮子主力四百余人,在黑风坳。 计划是等粮队过半,听响箭为号,前后夹击。 这说明,谷里应该还有他们的人负责发信号。 会藏在哪里呢? 谷口? 还是对面山上? 刚才那队斥候说谷里没别人了,这话不能全信。 现在这个新位置虽然隐蔽,但离预定的主战场(谷队中段)稍微远了点,弩箭的射程也会打折扣。 而且…..一旦战斗打响,要想快速切入战场支援,距离也是个问题。 “得有人再去探探。” 韩麟咽下嘴里的馍馍,心里有了决断。 他看向刚刚从上面溜下来的小鱼儿: “鱼儿,先歇口气,然后你再辛苦一趟。” 小鱼儿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和灰,闻言立刻挺直腰板: “头儿,去哪儿?” “摸回咱们刚才打架那附近,别太近,找个高点盯着。”韩麟压低声音,“我估摸着,咱们刚才闹出动静,蛮子那边要是有其他暗哨,肯定会去查看或者去报信。” “你盯着,看有没有人过去,往哪个方向去。” “最重要的是,你试着找找,看能不能发现他们准备发信号的人藏在哪里。” “眼睛放亮些,安全第一,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来报告,不许擅自行动!” “好!我明白!” 小鱼儿重重一点头,转身就从那个岩缝钻了出去。 第187章 打乱节奏 小鱼儿走后,有人靠着石壁打盹,呼吸均匀,手始终放在武器上。 有人在用磨刀石细致地打磨着刀锋,发出“沙沙”声响。 受伤的同伴也得到了简单的包扎,用的都是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效果一般,但能止血消炎。 韩麟闭着眼,却睡不着。 外面的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初冬的寒夜不断侵蚀着每个人的体温,没人活动取暖,只能靠着单薄的衣物硬扛。 不知过了多久,岩缝上方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所有人都瞬间惊醒,握紧了武器。 是小鱼儿。 “头儿,”他下来后凑到韩麟耳边,气息有些急促,“有发现!!” 韩麟精神一振: “说!” “我摸回去,趴在离那儿不远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盯了快一个时辰。”小鱼儿语速很快,“天快亮的时候,真来了两个人!” “穿着羊皮袄,鬼鬼祟祟的在咱们打架那地方附近转悠了一圈,看样子是在检查痕迹。” “然后呢?往哪儿去了?” 韩麟追问。 “他们没停留多久,查看完后就沿着山脊往谷口方向去了,速度很快。”小鱼儿肯定地说,“我顺着他们去的方向远远瞟了一眼,隐约看到谷口那边,靠近咱们这边山崖的顶上好像有点不自然….” “像是……像是用树枝伪装的棚子角!” “太远了看不清,但我猜,八成就是他们藏信号兵的地方!” 谷口山崖顶!! 韩麟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位置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谷口和前半段谷道,确实是发信号的绝佳地点! “干得好!”韩麟用力拍了拍小鱼儿的肩膀,“快去歇着,吃点东西。” 情报越来越清晰了。 蛮子的信号点在谷口山崖,主力在谷外黑风坳。 只等粮队进入埋伏圈,信号一发,内外夹攻。 与此同时,野狼谷外三十里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四百百名蛮族骑兵正藏匿于此。 人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身材壮硕的领主巴特尔还在据点等着消息。 去谷中确认埋伏点的白狼斥候小队按计划天亮前就该派人回来报信了,可现在日头都快升起来了,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妈的!兀骨力那家伙在搞什么鬼?!”巴特尔忍不住骂出声,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石子,“难道被汉人发现了?” 旁边一个副手小心翼翼道: “领主,兀骨力是老手了,应该不会……会不会是路上耽搁了?” “放你个屁!”巴特尔吼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再耽搁,汉人的粮队都要进谷了!”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二王子阿靼努反复叮嘱过,这次行动务必要隐秘行事。。 如果斥候小队真的暴露了,那他们的埋伏也就失去了突然性。 “不能再等了!”巴特尔眼中露出凶光,“传令下去,所有人准备!” “一旦听到谷中响箭,立刻按原计划冲进去!” “要是……要是到了时辰还听不到响箭……” 他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发狠道: “那说明肯定出事了!咱们就直接强攻进去!” “我就不信了!咱们四百勇士还怕他护粮队的那群绣花枕头不成?!” “是!” 副手连忙应声,下去传达命令。 山坳里的蛮子骑兵们开始最后检查马具和武器。 来自饥饿和对财富的渴望像毒火一样烧灼着他们的理智,让他们逐渐失去了耐心。 野狼谷,石缝内。 韩麟也得到了新的消息。 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小鱼儿所在的岩缝附近,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 这是漠城军中用来短距离传递紧急军情的备用手段,非万分紧急不会动用。 小鱼儿小心地取下竹管,递给韩麟。 韩麟迅速打开,里面是一小卷薄绢,上面是郭谦那熟悉的瘦硬字迹: “粮队已加速,预计今日午时前后抵谷口。” “蛮主力动向不明,尔等见机行事,以保全粮草为第一要务,可临机决断不必待令。” 午时前后? 比预计提前了大半天! 看来萧将军和郭军师那边也察觉到了什么,这才让粮队加速打乱原有的节奏。 他立即将几个核心骨干叫到身边,将绢条传阅。 “粮队午时就到,蛮子主力还在谷外黑风坳,信号点在谷口山崖。”韩麟快速总结现状,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位置离主战场太远。” “等听到响箭再行动,根本来不及阻止蛮子主力冲进谷里!必须提前动手!” “头儿,你说怎么干?” 雄老五闷声问道,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韩麟眼中闪过狠厉: “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 “他们的信号点,就是蛇的七寸!” 他指向谷口方向: “我们必须赶在粮队进谷之前端掉那个信号点!” “然后再利用信号点,给蛮子主力发个假信号!” 罗老黑眼睛一亮: “头儿的意思是……骗他们提前进来?” “对!”韩麟重重点头,“粮队还没进埋伏圈,我们就提前把蛮子主力骗进来!!” “他们冲进谷发现没有粮队,必然阵脚大乱!” “到时候,我们占据谷口有利地形配合可能及时赶到的粮队护军,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这个计划极其大胆,风险也极高。 一旦失手或者时间把握不准,他们这一百人很可能被四百蛮子骑兵淹没。 但所有人都没有丝毫退缩。 “干了!” 雄老五第一个表态。 “听头儿的!” 罗老黑沉稳点头。 小鱼儿更是摩拳擦掌: “早就想会会那群蛮子了!” “好!”韩麟开始分派任务,“罗老黑,你带所有弩手,还有伤员和俘虏留守这里占据制高点,万一……万一我们失手或者蛮子溃兵往这边跑,你们负责拦截和狙杀!” “雄老五,小鱼儿,还有剩下能打的跟我走!” “我们去端了那个信号点!” “任务必须得在粮队抵达谷口前完成!” “明白!!” 第188章 一击毙命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洁的应答和迅速的行动。 罗老黑带着弩手和伤员迅速占据了石缝上方的有利射击位置。 韩麟则带着雄老五,小鱼儿等二十余名最精锐的战士直奔谷口山崖! 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满了决绝。 端掉信号点,发出假信号,将四百名蛮子骑兵引入空谷…… 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扭转战局,保住粮草的机会! 越靠近谷口,山势越陡峭。 寒风在这里变得更加凛冽,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但所有人都咬紧了牙关,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粗糙的岩石磨破了手掌和膝盖,冰冷的寒气冻得手指….却没有一个人慢下脚步! 小鱼儿作为探路的先锋,像只灵巧的猿猴总是领先队伍十几步。 他时而停下来,耳朵贴着冰冷的岩石倾听,时而像蜥蜴一样匍匐前进观察上方的动静。 终于,在接近山顶的一处岩石平台下方,小鱼儿忽的停住,打出了一个“停止前进,发现目标”的手势。 韩麟立刻示意所有人隐蔽。 他挪到小鱼儿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去。 只见山顶平台靠近悬崖边缘的位置果然有一个简陋窝棚,伪装得相当不错,若不是小鱼儿眼尖很难从下方发现。 窝棚旁边有两个穿着厚重皮袍的蛮子身影正缩在背风处,其中一个手里似乎拿着个牛角号,另一个则在摆弄着几支绑着浸油布条的响箭。 他们显然没料到危险会从几乎垂直的悬崖下方而来。 韩麟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和敌人位置,大脑飞速计算。 强攻不行,平台开阔,对方一旦发现…只需片刻就能发出信号。 他打了个复杂的手势,队伍立刻分成三组。 韩麟自己带着雄老五和另外两个身手最好的刀盾手,准备从正面最陡峭的地方摸上去,实施主要突袭。 小鱼儿带着两个同样敏捷的士兵,从侧翼迂回,负责解决可能存在的暗哨或者防止敌人逃跑。 另外一组弩手,则在下方找好射击位置,万一突袭失败立刻进行火力压制,绝不能让响箭升空!! “咱们动作要快!不能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 “雄老五你力气大,上去先给我把那个拿号角的砸趴下!” “其他人,各自找目标,一击毙命!” 韩麟下令。 雄老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重重一点头。 韩麟深吸一口气,看了眼下方蜿蜒寂静的谷道,粮队的影子还没出现。 时间紧迫! 他猛然一挥手! 行动!! 他们继续向上攀爬,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十步……八步……五步…… 平台上,那个摆弄响箭的蛮子听到了响动,疑惑地抬起头向悬崖边望来。 就在这眨眼间!! 韩麟从悬崖边缘探出身,手中横刀直刺那抬头蛮子的咽喉!! 那蛮子瞳孔骤缩,想要惊呼,却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呃……”,刀尖就已经没入了他的喉结! 雄老五那庞大的身躯这时也跃上平台,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根本不管另一个拿着号角惊得目瞪口呆的蛮子冲撞过去,抡起钵盂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狠狠地砸在对方面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蛮子整张脸都凹陷下去,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手中的牛角号脱手飞出。 侧翼,小鱼儿的身影也同时出现,他负责的区域没有发现其他暗哨。 整个突袭过程,快如电光! 从韩麟暴起发难,到两个蛮子信号兵倒地毙命….总共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平台上除了风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检查!确认死亡!” 韩麟低喝,自己则快步走到悬崖边警惕地望向谷口方向。 还好,空无一人。 士兵们迅速检查了两个蛮子的尸体,确认死透。 “头儿,解决了!” 雄老五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和脑浆,瓮声汇报。 韩麟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个牛角号和散落在地的几支响箭上。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快!清理痕迹,把尸体拖到窝棚后面藏起来!”韩麟下令,“小鱼儿,你眼神好,负责观察谷外黑风坳方向!” “其他人,准备家伙,我们就在这里给蛮子主力发‘信号’!”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将尸体拖走,用雪和尘土掩盖血迹。 小鱼儿爬到视野最好的位置紧紧盯着黑风坳。 其他人则迅速检查武器,整理弓弩,占据平台上的有利地形。 这个原本蛮子的信号点,转眼间就变成了韩麟小队预设的伏击阵地! 第189章 请君入瓮 韩麟手中握着那支从蛮子尸体旁捡起的响箭,箭头绑着的油布已经被他重新浸湿了火油,身边还放着一个火折子。 他在等,等小鱼儿的信号也在估算着粮队可能抵达的时间。 突然,趴在边缘的小鱼儿回过头,声音带着兴奋: “头儿!来了!谷口方向,尘头起来了! “看影子,是咱们粮队的前锋斥候!” 韩麟精神大振,忙凑过去一看,果然看到谷口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了淡淡的烟尘,一些小黑点正在快速向谷口接近! “时机到了!” 韩麟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吹燃了火折子,凑近了响箭的油布! “嗤…..” 油布被火点燃,橘黄色的火苗在寒风中跳跃。 韩麟用尽全身力气将燃烧的响箭朝着天空,朝着黑风坳的方向猛地射了出去! “咻….啪!” 带着尖锐哨音的响箭划破空气在天空中炸开一团并不显眼,但在特定角度却能清晰看到的烟尘! 信号发出了!! 几乎在响箭升空爆炸的同时,三十里外的黑风坳沸腾起来!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蛮子头头巴特尔一下子就从石头后跳起来,他的脸上充满了狂喜和嗜血的兴奋!! “信号,是信号!儿郎们!肥羊进圈了!跟我冲!” “杀光南狗!抢粮食!抢女人!” “嗷嗷嗷!!” 蛮族骑兵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纷纷翻身上马挥舞着弯刀和骨朵冲出山坳,朝着野狼谷口疯狂涌去! 四百匹战马奔腾,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扬起的雪尘和尘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黄色的烟尘,声势骇人。 饥饿和贪婪彻底点燃了蛮子的凶性,此刻他们眼中只有载着物资的车辆! 站在崖顶的韩麟等人已经能够清晰地听到迅速接近的马蹄声,甚至能看到远处官道上那越来越近的蛮族骑兵洪流! “所有人!准备!” 韩麟低吼,声音因为紧张有些沙哑。 弩手们检查弩机将破甲箭扣上弦。 刀盾手和长枪手则握紧了武器,伏低身体,借助岩石掩护死死盯着下方即将成为屠宰场的谷口通道。 雄老五将那把沾着脑浆和鲜血的斩马刀重重顿在身边,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小鱼儿的短刃在指尖灵活地转动。 韩麟的心脏也在“砰砰”狂跳。 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将蛮子主力骗了进来。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们这二十多人,要面对四百名疯狂冲锋的蛮族骑兵! 必须要利用地形,死死顶住第一波最凶猛的冲击,为正在加速赶来的粮队护军争取时间,也为罗老黑他们在后方制造狙杀机会! “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近,犹如死亡的鼓点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转眼间,蛮族骑兵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谷口! 他们根本没有丝毫减速,也没有任何阵型,就这么争先恐后地沿着狭窄的谷道向着野狼谷深处猛冲! 他们满心以为,前方就是毫无防备任他们宰割的粮队! 就在大部分蛮子骑兵涌入谷口,队形最为拥挤混乱的时刻! 韩麟眼中寒光爆射,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开战的怒吼: “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崖顶的杀戮机器即刻启动! “咻咻咻….!” 罗老黑手下的弩手们首先发难! 一支支蓄势已久的破甲箭带着死神的尖啸,从崖顶疾风骤雨般射向下方拥挤的蛮族骑兵!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目标,根本无需精确瞄准! “噗嗤!” “啊!” “我的眼睛!” “..…” 利箭入肉声,战马的悲鸣声…蛮子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蛮子骑兵连人带马地翻滚倒地! 后续的骑兵因收势不及,狠狠撞上前面的同伴和倒地的马匹,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放滚石!” 韩麟再次怒吼! 早已准备好的士兵们将身边堆积的石块奋力推下悬崖! “轰隆隆!….” 大大小小的石块带着巨响沿着陡峭的崖壁翻滚而下,砸进混乱的蛮子队伍中引发更多的惨叫和混乱! “怎么回事?!” “有埋伏!山上有埋伏!” “不好!我们中计了!快退!” 突如其来的打击把蛮子彻底打懵了! 他们想象中的软弱粮队变成了来自头顶的致命箭雨和滚石! 狭窄的谷道成了他们的死亡陷阱,进退不得,人马相踏…..死伤惨重! 领主巴特尔冲在队伍中段,侥幸躲过了第一波箭雨,他看着前方一片混乱死伤枕籍的景象眼睛变得血红! “不要乱!不要乱!给我冲出去!冲出去!” 他挥舞着弯刀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队伍。 但已经来不及了。 崖顶的弩箭和滚石攻击没有半分停歇,持续不断地收割着生命。 而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在他们身后,谷口的方向也传来了沉闷整齐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 那是加速赶来的粮队护军,正在快速封堵他们的退路! 韩麟站在崖顶,冷冷地看着下方哀嚎的蛮子骑兵,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稳住!继续射击!压制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韩麟的声音在崖顶回荡,充满了胜利的决断。 野狼谷的这场伏击战,胜负已定。 而这个冬天将士们赖以生存的粮草,也终于保住了! 第190章 凯旋归来 “放箭!” 护军统领一声令下,密集的弩箭如飞蝗过境般射向冲来的蛮子! “噗噗噗……” 想突围出谷的蛮子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地。 巴特尔身边的亲信瞬间倒下一片。 “领主!降了吧!咱们冲不出去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亲兵死死拉住巴特尔马匹的缰绳,带着哭腔喊道。 巴特尔看着身边所剩无几的部下,看着前后夹击毫无生路的绝境,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涌上心头。 他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泥雪。 “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然后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 旁边眼疾手快的边军队正以为他要自尽,刚要阻止,却见巴特尔将匕首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大腿! “呃…..!” 巴特尔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惨白,整个人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我……巴特尔……投降!” 他咬着牙用生硬的汉话嘶吼道,心里打定主意,宁愿被俘也不愿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自己要把消息带回去……带给大王,带给二王子! 随着主将落马投降,残存的蛮子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纷纷丢下武器跪地乞降。 战斗,迅速结束了。 谷中一片狼藉,到处是倒毙的人尸马骸,破损的武器以及呻吟的伤员。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韩麟挥手下令: “停止攻击!打扫战场!” “收缴武器,看管俘虏,救治伤员……包括蛮子的。” “是!!” 崖顶的士兵们轰然应诺,虽然疲惫但脸上都带着胜利的兴奋。 韩麟带着人从崖顶下来,与谷中的粮队护军汇合。 护军统领是一个看着三十多岁,面容儒雅却带着风霜之色的将领,他快步迎上韩麟抱拳行礼,语气中带着感激和后怕: “末将何舒,奉兵部令押运粮草至此!” “多谢韩统领及时援手!” “若非韩统领神机妙算,提前识破蛮子奸计,我等今日恐遭不测,粮草亦将不保!” 韩麟连忙还礼,脸上也难掩疲惫,但眼神清亮: “何将军言重了!” “此乃韩麟分内之事,更是萧将军运筹帷幄之功。” “兄弟们都没事吧?粮草可安好?” 何舒看了一眼身后阵型基本完整的护军队列,以及被严密保护在中央盖着厚厚油布的粮车,松了口气: “托韩统领的福,弟兄们只有几个轻伤,粮草丝毫无损!” 这时,雄老五和小鱼儿也带着人押着大腿还在流血的巴特尔走了过来。 “头儿,这蛮子头领抓到了!” “还他娘的自己捅了自己一刀,哼!想装死呢!” 雄老五粗声粗气地汇报。 韩麟对何舒道: “何将军,此人名叫巴特尔,是蛮子此次行动的头领,应该能问出些情报。” 何舒点点头,吩咐手下军医: “先给他止血包扎,别让他死了。” 军医领命,上前给巴特尔进行简单的处理。 战场打扫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时辰。 清点下来,此战共歼灭蛮子二百五十余人,俘虏包括巴特尔在内的六十余人,缴获完好战马七十多匹,兵器甲胄若干。 韩麟这边仅有数人轻伤,无人阵亡,可谓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粮草车队重新整顿,在韩麟小队和何舒所部护军的共同护卫下,缓缓驶出了野狼谷踏上了前往漠城军营的最后一段路程。 虽然经历了一场恶战,但胜利的喜悦和保住粮草的安心感让队伍的气氛并不压抑。 士兵们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皆带着自豪。 韩麟和何舒并辔而行。 “韩统领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和谋略,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何舒看着韩麟年轻却沉稳的侧脸,由衷赞叹道,“萧大哥……萧将军麾下,果然尽是精锐!” 韩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 “何将军过奖了,都是将军教导有方。”又有些好奇地问:“何将军似乎与我家将军相熟?” 何舒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 “是啊,多年前在都城时,我曾与萧大哥同在御林军中共事过一段时间,交情颇深。” “后来他奉命镇守边关,我则多在兵部任职,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地重逢….还是以这种方式。” 两人一路交谈,倒也投缘。 韩麟从何舒口中得知了一些都城的近况,而何舒则对漠城边关的艰苦和萧鼎的不易有了更深的了解。 远远地,漠城军营那熟悉的轮廓已经映入眼帘。 军营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披着大氅,不是萧鼎又是谁?! 他旁边站着军师郭谦,副将钟真庆,贺建华等一众将领,显然他们早已接到消息在此等候多时了。 看到车队平安归来,尤其是看到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 萧鼎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第191章 精彩纷呈 队伍在营门前停下。 韩麟与何舒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萧鼎面前,躬身行礼。 “将军!末将幸不辱命,粮草安全运抵!” “蛮子埋伏已被击溃,俘获头领一名!” 韩麟声音洪亮地汇报。 “萧大哥!别来无恙!” 何舒也笑着拱手,语气熟稔。 萧鼎先是一巴掌拍在韩麟肩膀上,力道大得韩麟龇了龇牙: “好小子!干得漂亮!” “老子就知道没看错你!回头重重有赏!” 他那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然后萧鼎才看向何舒,上前一步直接给了何舒一个结实的熊抱,用力捶了捶他的后背,大笑道: “哈哈哈,何舒!果然是你这小白脸!” “老子在营里看到兵部文书上押运官的名字就在猜是不是你!” “怎么样?北边的风沙没把你这身细皮嫩肉给吹糙吧?” 何舒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脱开来,苦笑着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甲: “萧大哥,你欢迎人的方式还是这么…..热情。” “边关苦寒,倒是让萧大哥你更显豪迈了。” “少跟老子来这套文绉绉的!” 萧鼎大手一挥,揽住何舒的肩膀对着韩麟及他身后那士兵,扬声道: “都傻愣着干什么?” “你们都是好样的!给老子长脸了!” “今晚加餐!酒肉管够!给凯旋的弟兄们还有远道而来的何将军接风洗尘!” “将军威武!” “谢将军!” 营门口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胜利的喜悦和即将到来的美食冲散了所有的疲惫。 萧鼎又对钟真庆吩咐道: “老钟你安排人手协助何将军的人交接粮草,清点入库!” “给老子看好咯,一粒米都不能少!” “是!将军!” 钟真庆领命,立刻带人去安排。 “老贺,去把军医营的人都给老子叫来!给受伤的弟兄们好好诊治!” “得令!” 贺建华也轰然应诺,转身就跑。 萧鼎这才拉着何舒又招呼上韩麟,郭谦等人: “走走走!别在这儿喝风了!回老子的帅帐,好好说道说道!” “韩麟,你把野狼谷这一仗给老子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说清楚!” “还有那个蛮子头领也给老子带过来!” 一行人簇拥着萧鼎和何舒,浩浩荡荡地向着中军帅帐走去。 军营里因为这场大胜和粮草的抵达,充满了久违的欢腾气氛。 帅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温暖如春。 萧鼎坐在主位,何舒坐在他左下首,韩麟,郭谦等人分坐两侧。 亲兵端上了热腾腾的奶茶。 很快,腿上裹着纱布脸色灰败的巴特尔被两名军士押了进来。 萧鼎那双虎目如探照灯一样扫过巴特尔,声音沉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带队的巴特尔?阿靼鲁手下的?” 巴特尔虽然被俘,但那股凶悍之气未消,梗着脖子用生硬的汉话回道: “要杀就杀!草原上的雄鹰不会向敌人低头!” “哟呵?还挺硬气??”萧鼎嗤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巴特尔面前,“老子问你,这次埋伏是谁的主意?” “是阿靼鲁那个莽夫,还是他那个喜欢耍心眼的弟弟阿靼努?” 巴特尔眼神闪烁了一下,紧闭着嘴不说话。 萧鼎也不逼问,只是慢悠悠地说道: “你不说,老子也猜得到。” “阿靼鲁没这个脑子,肯定是阿靼努在后面出主意。” “只可惜啊,他算盘打得精却没算到老子手下的兵比他想象的更厉害!”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你们部落里快断粮了吧?” “不然也不会让你只带四百人就敢来抢老子的粮道。” “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折了几百号精锐,你说….阿靼鲁会不会气得跳脚?” “他那个位子,还能不能坐得稳?” 巴特尔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萧鼎的话,句句都戳在了他的痛处和担忧上。 “带下去!好好看管,别让他死了!” 萧鼎挥挥手,军士将巴特尔押了下去。 萧鼎坐回位置,看向韩麟: “好了,现在没外人了。” “小子,仔细说说野狼谷里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是怎么发现蛮子埋伏又是怎么把他们引进来的?” 韩麟从接到命令提前出发潜伏开始,讲到如何发现蛮子斥候,如何被迫转移,如何判断出信号点又如何果断决定端掉信号点….发出假信号最后利用地形前后夹击…… 他将整个过程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一遍,没有夸大自己的功劳也突出了罗老黑,雄老五,小鱼儿等每一个人的作用。 萧鼎听得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听到精彩处,更是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好一个将计就计!” “好一个擒贼先擒王!端掉信号点发出假信号,把四百骑兵骗进死胡同!” “韩麟,你小子这胆子是真他娘的大!” “脑子也够用!老子没白教你!” 郭谦眼中满是赞赏: “韩统领临机决断,胆大心细。” “此战能以如此微小代价取得大胜,韩统领当居首功!” 何舒更是听得心潮澎湃,对着萧鼎感慨道: “萧大哥,你麾下真是藏龙卧虎啊!” “韩队长此番作为,堪称经典!” “待回到都城,我定要向上官详细禀报,为韩统领及诸位勇士请功!” 韩麟被夸得脸都有些发烫,连忙起身谦逊道: “将军,军师,何将军过誉了!” “此战全赖将军信任,军师谋划以及兄弟们以命相搏,韩麟不敢居功!” “行了行了,功劳是谁的老子心里有数!”萧鼎摆摆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都累了,先去歇着!” “晚上的庆功宴,一个都不准少!” “是!将军!” 众人笑着应下,纷纷告退。 这就是边关….这就是他们守护的地方。 有生死搏杀,更有凯旋的荣耀和同袍的情谊。 夜晚的庆功宴,注定是一场属于胜利者的狂欢! 第192章 庆功晚宴 帐内只剩下萧鼎和何舒两人。 萧鼎灌了一大口温热的奶茶,咂咂嘴,对何舒道: “你先坐着歇会儿,老子安排点事。” 说完也不等何舒回应,便冲着帐外粗声吼道: “亲兵!!小林!死哪儿去了?” 帐帘立即被掀开,一个机灵的年轻亲兵小跑进来: “将军,您请吩咐!” “你回府里一趟把凌姑娘接来!”萧鼎大手一挥,“就说今晚军营庆功,让她也来热闹热闹吃点好的!” 亲兵小林愣了一下,下意识道: “将军,这……天色已晚,凌姑娘她……” “废什么话!”萧鼎眼睛一瞪,“让你去就去!” “对了,多带件厚实披风!路上给我照顾好了,少一根头发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是!小的明白!这就去!” 小林吓得一缩脖子连忙领命,转身一溜烟儿跑了。 何舒在一旁看着,眼中掠过好奇,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笑道: “萧大哥,这位凌姑娘是……?” 萧鼎重新坐下,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 “哦,一个故人之后,是个命苦的小丫头,现在住在老子府上。”(编的) “她性子韧,是块好材料。” 他没有多说,但何舒何等精明? 从萧鼎特意把人接来参加军中庆功宴的举动,便知这位“凌姑娘”在萧鼎心中分量不轻。 何舒识趣地没有多问,转而聊起了都城的其他趣闻。 将军府里,凌笃玉正准备用晚膳。 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陶妈正一边给她盛饭,一边絮叨着: “姑娘多吃点,瞧这阵子瘦的……” “今儿个军营那边好像挺热闹呢,听说打了个胜仗,粮草也运到了,真是老天保佑……”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亲兵小林略带急促的声音: “凌姑娘?凌姑娘可在?将军命小的来接您!” 陶妈闻声放下碗筷,脸上露出诧异,一边快步去开门,一边嘀咕: “这都什么时辰了?天都黑透了,将军怎么这时候派人来接?” 门开了,小林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对凌笃玉行礼道: “凌姑娘,将军说今晚军营设庆功宴,请您过去一同热闹热闹。” “庆功宴?” 凌笃玉微微一怔。 随即这两天一直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陶妈已经皱起了眉头,挡在凌笃玉身前,语气带着担忧: “林小子,这大冷天的眼看就要起风了,姑娘家身子弱,去那军营里又都是些糙汉子,喝起酒来没轻没重的。” “姑娘冻着了可怎么好?” “你去回禀将军,就说姑娘已经歇下了……” 小林一脸为难,赶紧解释道: “陶妈妈,您先别急!” “将军特意吩咐了,让小的带了厚披风来!” “马车也备好了,车里放了暖炉!” “将军说了,就是去吃顿饭热闹一下,也让凌姑娘沾沾喜气。” “您看……将军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她走上前轻轻拉了一下陶妈的衣袖,对小林温声道: “有劳林小哥稍候,我加件衣服便来。” “哎…” 陶妈见凌笃玉自己同意了,也不好再阻拦,只是心疼地叹了口气,转身去里间拿出一件她自己的厚实棉斗篷,非要给凌笃玉套在外面: “穿上穿上!军营那地方四面漏风,可不敢大意!!” 凌笃玉心中暖融融的,顺从地让陶妈给她系好斗篷带子。 上了马车,车厢里果然如小林所说放置了一个小暖炉,驱散了些许寒意。 凌笃玉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声,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为前方的胜利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嘛…..对于参加这种纯粹属于军人的庆功宴,又感到些许格格不入的拘谨。 不知道萧鼎为何特意叫自己来? 马车很快驶入军营。 与往常白日的肃杀不同,此刻的军营里点燃了许多篝火。 人影幢幢,空气中散发着烤肉的香气和士兵们粗犷的笑语声,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 马车直接行到帅帐附近停下。 小林率先跳下车,掀开车帘小心地扶着凌笃玉下来。 “凌姑娘,这边请,将军在帐里等您呢。” 凌笃玉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跟着小林走向那座熟悉的帅帐。 帐帘掀开,一股属于烤肉和奶茶味的食物气息扑面而来。 帐内灯火通明,萧鼎正与何舒坐在主位附近交谈,看到凌笃玉进来,萧鼎立刻停止了话头脸上露出笑容。 “丫头,来了!” “快过来,这边暖和!” 萧鼎招招手,指了指他旁边一个显然刚加设的位置,那里铺着厚厚的毛皮垫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炭盆。 “萧将军。” 凌笃玉走上前,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又对看向她的何舒微微颔首致意。 何舒看到凌笃玉,眼中掠过一抹惊讶与探究。 这女子年纪不过十五左右,容貌清丽,但眉宇间却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坚韧,眼神清澈而镇定,在这满是悍将的帅帐中竟无半分怯场!! 他连忙起身还礼: “这位便是凌姑娘吧,在下何舒,幸会。” “何将军。” 凌笃玉再次颔首。 “坐坐坐,别站着!”萧鼎示意凌笃玉坐下,又对亲兵吩咐:“去,给凌姑娘倒碗热奶茶来,要滚烫的!!” “再把老子那件狐裘披风拿来!” “是!” 亲兵应声而去。 凌笃玉依言坐下,低声道: “将军,不必如此麻烦。” “麻烦什么?你这丫头,跟老子还客气?” 萧鼎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拿起一把小刀从面前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上片下几片最嫩的肉,放到一个干净的木碟里推到凌笃玉面前。 “先吃点垫垫,这庆功宴还得闹腾一阵子呢。” “今天咱们打了胜仗,缴获了不少蛮子的牲口,肉管够!” 第193章 酒过三巡 凌笃玉轻轻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小口吃了起来。 肉烤得外焦里嫩,确实美味! 何舒在一旁看着萧鼎这难得细致的一面,心中更是讶异,对凌笃玉的身份愈发好奇。 萧鼎看着凌笃玉安静吃东西的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端起自己的奶茶碗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道: “丫头,今晚叫你来,一是热闹热闹,二是正好何舒从都城来,他是兵部的,消息灵通。” “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关于都城潘府的一些事儿…..嗯,待会儿席上可以直接问他。” 他话说得含糊,但凌笃玉握着筷子的手却微微一顿,瞬间就明白了萧鼎的用意。 萧鼎知道自己一直在暗中担心潘雪松那边的情况,担心来自都城的麻烦会牵连到他。 他嘴上不说却把这份惦记放在了心里,甚至特意利用这次庆功宴,为自己创造了这样一个可以自然打探消息的机会。 这份细心和回护,让凌笃玉喉头有些发哽。 她抬起头看向萧鼎,眼中情绪复杂,有感激,有动容….也有一丝无力: “将军……我……” 凌笃玉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又觉得言语太过苍白。 她想说自己目前什么都做不了,无法回报这份恩情,心中惭愧。 萧鼎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大手一摆,打断了她: “哎,打住!啥也别说!” “老子不爱听那些虚头巴脑的!” “你既然喊我一声将军,住在老子这漠城,老子罩着你是应该的!” “有什么麻烦,自有老子顶着!” “你呀,就安安心心待着,该吃吃,该练练,把自己顾好比啥都强!” 萧鼎这话说得粗声粗气,甚至带着点蛮横,听在凌笃玉耳中,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人安心。 何舒虽然不清楚“潘府”具体所指,但看这情形也猜到这凌姑娘恐怕有些来历,且在都城有些未了的麻烦。 心中对萧鼎更是佩服,这位老大哥看着粗豪,实则心细如发,对身边的人是真心护短! 这时,亲兵将滚烫的奶茶和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送了进来。 萧鼎接过披风直接抖开,不由分说地披在凌笃玉肩上: “夜里风大,裹严实点!” “待会儿出去看热闹,别冻着!” 凌笃玉拢了拢柔软的皮毛,低下头,借着喝奶茶的动作掩去眼底泛起的一丝湿意。 帐外士兵们的欢呼声,笑闹声…..碗碟碰撞声越来越响,庆功宴的气氛逐渐升温。 帐内,气氛也同样高涨。 贺建华端着个海碗,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满脸通红,嗓门震天: “将军!何将军!俺老贺敬你们!” “今天这仗打得痛快!干了!” “哈哈哈哈!” 说罢,也不管别人,自己先仰头“咕咚咕咚”把碗里的酒灌了下去,酒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他也浑不在意,用袖子一抹,大笑着着又去寻下一个目标。 钟真庆相对稳重些,但也端着酒杯与萧鼎,何舒一一碰过,言辞恳切: “将军运筹帷幄,何将军及时押运,韩麟他们拼死血战,才保得粮草无恙,解了我边军燃眉之急!” “这杯,敬诸位!!” “好!” 萧鼎来者不拒,笑得见牙不见眼,端着个大号酒杯,无论是谁敬酒都豪爽地一饮而尽,时不时还拍着桌子,跟着外面的士兵吼两嗓子不成调的军歌。 何舒虽斯文,不过酒量也不差,面对将领们的热情,始终面带微笑从容应对,言谈举止间既不失礼数又透着股都城官员特有的圆融。 也有几个将领注意到安静坐在萧鼎侧后方的凌笃玉,虽不明就里,但见将军对她颇为照顾也客气地举杯示意。 凌笃玉便端起面前那碗一直由亲兵续着的滚烫奶茶,微微欠身,以茶代酒回敬。 她在这片雄性荷尔勃发的喧嚣中像一株悄然独立的幽兰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因萧鼎无形的庇护无人敢轻易冒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帐内的气氛更加热烈,不少人已经带了七八分醉意。 萧鼎看似醉眼朦胧,大手搂着何舒的肩膀,称兄道弟,吹嘘着当年的英勇事迹,但那双虎目扫过坐在一旁的凌笃玉时却闪过一分清明。 他见凌笃玉始终垂着眼睑,小口喝着奶茶,丝毫没有要主动向何舒打听消息的意思,心里哪能不明白?? 这丫头心思重,脸皮薄,是不想借着他的关系给人添麻烦,更怕连累了他! “哎…..这傻丫头……” 萧鼎在心里暗叹一声。 他借着仰头喝酒的动作凑到何舒耳边,那浓烈的酒气喷了何舒一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醉醺醺的腔调却又足够让近处的凌笃玉隐约听见: “何……何老弟啊!” “咱们……咱们哥俩好些……好些年份见了!” “你这从……从那花花都城来,快跟哥哥说说,那边……那边最近有啥新鲜事儿没?” “老子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整天对着这帮糙老爷们,耳朵里……耳朵里都快长茧子了!” 萧鼎像是纯粹的酒后闲扯,不等何舒回答又自顾自地嘟囔,声音时高时低: “唉,说起来……老子记得……记得以前在京城那会儿,那潘……潘什么来着?” “对,潘雪松!那老小子,仗着……仗着宫里有人,蹦跶得挺欢!” “现在……现在咋样了?” “没……没把自己作死吧?” 第194章 两败俱伤 坐在旁边的凌笃玉端着奶茶碗的手轻微一颤,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火光映照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 好像萧鼎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但微微绷紧的肩线却泄露了凌笃玉此时内心的紧张。 萧鼎这看似醉话连篇东拉西扯的询问,前后再一联系…..何舒心里立刻就了然了。 萧大哥这是在拐着弯儿,替这位凌姑娘打听消息呢!! 潘雪松和岑晏那档子事儿,在都城早就闹得沸沸扬扬,算不上什么绝密。 既然萧大哥想问,这顺水人情他何乐而不为? 何舒脸上笑容不变,轻轻拍了拍萧鼎搂在他肩膀上的手,顺势将他稍微推开一点,好让自己能顺畅呼吸,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朗明了: “萧大哥既然问起,小弟还真知道些。” “这都城最近啊,最大的热闹还真就跟潘首辅和岑次辅这两位有关!” 他这话一出,不仅萧鼎竖起了耳朵,连旁边醉醺醺的贺建华和正与钟真庆低声交谈的郭谦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几分。 毕竟,朝堂顶尖大佬的动向,随时可能会影响到边关的粮饷和战略。 凌笃玉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将头埋得更低,听得更真切。 何舒见成功吸引了注意力,也不卖关子,整理了一下思路便娓娓道来: “这事儿,说起来也挺邪乎。” “大概半个月前吧,潘首辅不知怎的,突然在散朝路上拦住了岑次辅,非要请他过府一叙。” “两位大人势同水火,这谁不知道?” “岑次辅当时就严词拒绝了。” 他模仿着当时的情景,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潘首辅呢,凑到岑次辅耳边不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岑次辅当时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跟见了鬼似的!” “当天晚上,他还真就……去了潘府!” 帐内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啊??” “怎么可能!” 连贺建华都瞪大了醉眼,嘟囔道: “岑晏那老古板能去潘雪松家?”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怪事还在后头呢!”何舒继续说道,脸上也露出几分不可思议,“据说那晚潘府夜宴,不知怎的,岑次辅竟在席间吐血昏迷了!” “当时锦衣卫指挥使雪无恒就跟算计好了一样,直接带人冲进潘府,以‘谋害朝廷重臣’的罪名当场就把潘首辅给拿下了!” “嚯!” 这下连郭谦都轻吸了一口气! 萧鼎也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的表情,配合着问道: “还有这种事?那……那岑晏死了?” “那倒没有。”何舒摇摇头,“听说救过来了,但身子骨是大不如前,一直在家休养,很少露面了。” “潘首辅呢,当时就被下了诏狱。”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事儿蹊跷就蹊跷在圣上虽然震怒,但也没想彻底办死潘首辅。” “关了一天又把人放出来了,只是革了首辅之职,勒令在府中闭门思过,没有圣谕不得出府,也不得见客。” “嘿!这他娘的……”萧鼎骂了半句又像是意识到凌笃玉在旁,把后半句粗话咽了回去,搓着下巴道,“这不明不白的,算怎么回事?” “谁说不是呢!”何舒一拍大腿,“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潘首辅在宫里的靠山…..那位贵妃娘娘发力了。” “也有人说,是圣上念及潘首辅多年苦劳,加上……确实没有岑次辅被毒杀的铁证,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当事人清楚。” “而且,紧接着….更蹊跷的事情发生了。” 他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感: “就在潘首辅被关,岑次辅养病期间,有人暗中上书,弹劾岑次辅的公子,就是那位有名的纨绔岑知书….” “说他……利用北镇抚司的渠道,勾结地方,掳掠贩卖幼童!!” “啥?!”这下连萧鼎都真的有些吃惊了,“岑晏的儿子?干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 “证据呢?” 郭谦冷静地追问。 “听说是有一些的,但好像……也没那么扎实。”何舒斟酌着用词,“而且,就在这弹劾风声起来的时候,之前指证潘首辅毒害岑次辅的一些旁证也陆续出现了问题。” “总之,现在都城那边是一团乱麻。” “潘雪松失势被禁足,不过也没被一棒子打死。” “岑晏呢,他儿子惹上这么大麻烦,自己又病着,可谓是焦头烂额。” “双方算是……两败俱伤吧。” 何舒总结道: “现在朝堂上是群龙无首,几位皇子还有其他的阁老,都蠢蠢欲动。” “圣上似乎也在观望,或者……另有打算。” “总之,都城的水浑得很呐!” 何舒说完,帐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只有帐外士兵的喧闹声依旧。 这些来自都城充满了权谋与诡诈的消息,与帐外边关将士们纯粹因胜利而产生的狂欢喜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鼎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骂了一句: “他娘的,就知道窝里斗!!” 何舒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凌笃玉心上。 潘雪松暂时失势被囚禁,但未倒。 都城局势混乱……这对凌笃玉而言,算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自己身上的麻烦远未结束。 第195章 更加努力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凌笃玉不能永远指望萧鼎的庇护,更不能将生存的希望寄托于敌人的内斗上。 唯有自身强大,才是唯一的出路。 “哒。” 她放下已经微凉的奶茶碗,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坚定的一声脆响。 帅帐外的喧嚣声浪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下去。 篝火燃尽,只余下零星的火星在寒风中明灭。 喝得东倒西歪的将领们被亲兵搀扶着各自回营,萧鼎虽然海量,此刻也有些脚步虚浮,但他脑子还算清醒。 他招手叫来一直候在帐外的小林,舌头有点打结,但吩咐得清清楚楚: “小……小林!把……把凌姑娘,安安全全……给老子送回府!” “路上……嗝……看好了!” “看不好….老子……老子……” “将军放心!小的明白!” 小林连忙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扶起坐在角落的凌笃玉。 凌笃玉起身将那件厚重的狐裘披风仔细叠好放在座位上,对着萧鼎和尚未离去的何舒微微福了一礼: “将军,何将军,笃玉先行告退。” 萧鼎挥了挥大手,含糊道: “去吧去吧……早点歇着……” 何舒也微笑着颔首致意。 小林提着一盏灯在前引路,凌笃玉跟在他身后踏着满地狼藉(空酒坛,啃剩的骨头)和尚未完全冻结的泥泞走出了军营。 他们上了马车一路进了城,在将军府侧门停下。 小林跳下车,熟练地垫好脚凳,轻声道: “凌姑娘,到了。” “吱呀。” 凌笃玉刚下车站定,侧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门内,陶妈披着件外衣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站在那,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那张带着明显倦意的脸。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陶妈一见凌笃玉立刻松了口气,连忙将她拉进门又探头对小林道了句辛苦,“林小子,你也快回去歇着吧。” “好嘞,陶妈妈。” 小林笑着应了一声,驾着马车离开了。 陶妈关好门,提着灯上下打量着凌笃玉,见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身上并无酒气,穿戴也整齐这才彻底放下心。 随即她又忍不住唠叨起来: “哎哟,这军营里都是些没轻没重的浑人,姑娘你没被冲撞吧?” “瞧这脸色,定是累着了!饿不饿?灶上还温着点小米粥……” 凌笃玉心里一暖,挽住陶妈的胳膊柔声道: “陶妈我没事,就是有些乏了。” “不用忙活,我不饿。” “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陶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老婆子我哪睡得着啊?你不回来,我这心里就不踏实。”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快去歇着吧,热水都给你备在房里了。” 将凌笃玉送回她住的小院,看着她进了屋,陶妈才念叨着“年轻人就是不晓得爱惜身子……” ,佝偻着背回自己屋去了。 房间里,凌笃玉就着盆里温热的水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干净的寝衣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凌笃玉就醒了, 她没有点灯,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动作熟练地将头发利落地束起。 然后,凌笃玉依照惯例意识进入空间喝了一些灵泉水和一滴乳白色水滴。 白色水滴下肚,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混沌的头脑变得无比清明,感官都敏锐了许多。 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再振。 院子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凌笃玉走到院子中央摆开架势,一拳,一脚地练了起来。 她没有因为昨夜的疲惫有丝毫懈怠,反而更加拼命了。 凌笃玉眼神一厉,一个凌厉的侧踢带起了破空之声!!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在寒冷的清晨凝结成细小的白霜。 当东方的天际终于染上朝霞将漠城的轮廓勾勒出来时……凌笃玉才缓缓收势。 她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 韩麟很快就会过来,开始新一天的教授。 自己得抓紧这短暂的时间,用来消化掉那滴乳白色水滴带来的好处,并以最好的状态投入到新的学习当中。 第196章 一病不起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上面交叉贴着盖有刑部和大理寺鲜红大印的封条,在萧瑟的寒风中微微颤动。 昔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景象早已不见,门口连只野猫都懒得停留,只有两队穿着暗色号衣的禁军士兵分列大门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任何敢于靠近的可疑人影。 府内,更是死寂一片。 往日里穿梭不息的丫鬟仆役不见了踪影,连花园里的雀鸟仿若都噤了声。 潘雪松穿着一身居家的暗紫色锦袍并未束冠,头发随意披散着。 他背着手,正慢悠悠地在偌大的后花园里散步。 园中的池塘结了层薄冰,几株耐寒的蜡梅孤零零地开着,散发出冷冽的香气。 潘雪松脸上看不出多少被囚禁的焦躁,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平静。 “想扳倒我潘雪松?”他对着满园萧瑟,自言自语道,“就凭岑晏那个老腐儒?还有雪无恒那条恶犬?真是……痴人说梦!” 他停下脚步,伸手掐下一朵开得正盛的蜡梅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那冰冷的香气让他很享受。 “本官这一生起起落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年争夺首辅之位比这凶险十倍的局,本官都闯过来了!” “区区禁足,算得了什么?”他将那朵蜡梅在指尖捻碎,黄色的花瓣簌簌落下,“不过是暂时避避风头,陪他们玩玩罢了。” 看着腊梅,潘雪松想到了岑晏,那个一辈子标榜清流处处与自己作对的老匹夫,脸上不禁露出了一抹快意而残忍的笑容。 “岑晏啊岑晏,你现在……怕是没心思跟我斗了吧?”他低声嗤笑,“你那心肝肉儿,现在正蹲在大牢里滋味如何?” ”哈哈哈哈哈……” 终究是没忍住,潘雪松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自己不过是在被关押期间设法让人将岑知书那点破事,用另一种方式,“巧妙”地递到了圣上面前。 甚至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在圣上心中种下一根刺,就足够岑晏喝一壶了!! “想用中毒的苦肉计拉我下水?结果呢?” “呵呵,赔了儿子又折兵!活该!” 潘雪松只觉得多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心情无比舒畅。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岑晏那老东西急火攻心,吐血三升的惨状。 “耗着吧,看谁耗得过谁!”他收敛笑容,眼神重新变得深沉难测,“宫里……贵妃娘娘不会坐视不理。” “门生故旧……也该活动活动了。” “等这阵风头过去,等圣上想起本官的好就行了….…哼!”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 禁足? 正好让他有时间好好梳理一下朝中的势力,筹划下一步的反击。 他潘雪松,绝不会这么轻易倒下!! 位于都城另一侧的岑府,此刻才是真真正正的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 府门虽然未封,但门可罗雀。 往日里那些借着各种名目前来拜会,攀附的清流官员和门生弟子,此刻全都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一点晦气。 府内,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更是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惶恐不安。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 岑晏的卧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靠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短短几日间老了十岁不止。 那日宫中传讯,锦衣卫直接上门捉拿三子知书时,他当场就背过气去,之后便一病不起。 “父亲,您就吃点东西吧……” 长子岑知楠端着一碗熬得稀烂的参粥,坐在床榻边,声音沙哑带着哀求。 他风尘仆仆地从任上赶回来,眼底布满了血丝,眼底全是焦虑。 岑晏紧闭着眼睛无力地摇了摇头,一声不吭。 “爹!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住啊!”岑知楠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三弟……三弟他一定会没事的!” “圣上定会查明真相,还他一个清白!” “清白?”岑晏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睿智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充满了血丝和一种绝望的痛苦,“贩卖孩童……逼良为娼……勾结北镇抚司……” “你告诉我,这……这要如何清白?!”啊?!” “咳咳…咳咳..咳….” 他因情绪太过激动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身子蜷缩成一团,吓得岑知楠连忙放下粥碗替他拍背顺气。 第197章 深陷困局 “父亲!您别激动!保重身体要紧啊!”岑知楠急声道,“二弟已经在外面全力周旋打点了,一定会找到证据证明三弟是被人陷害的!” “呵!”岑晏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老泪纵横,“谁……谁会费这么大周章来陷害他?” “啊?潘雪松?他如今自身难保……还有谁?还有谁?!” 他突然抓住岑知楠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儿子的肉里,“知楠!你跟我说实话!” “知书他……他到底有没有……有没有做过那些事?!你们……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我…..” 岑知楠看着父亲那充满期盼又恐惧的眼神,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和二弟岑知博这几日动用了一切关系明察暗访,得到的结果却像一盆盆冰水浇得他们透心凉。 种种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们不愿相信却又无法否认的事实….. 岑知书,他们那个从小看着长大,虽然顽劣却以为本性不坏的三弟,竟然真的……真的沾手了那些丧尽天良的勾当!!! 可这话,他怎么能对重病在床几乎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子是被陷害”这个念头上的父亲说? “父亲……”岑知楠避开父亲那灼人的目光,低下头,声音艰涩,“您……您先别想那么多,养好身子……一切,等水落石出再说……” 这躲闪的态度,无异于一种默认。 岑晏死死盯着长子,抓着他手臂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重新闭上眼,岑宴将头扭向墙壁那边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岑知楠看着父亲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默默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粥,知道父亲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了,便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门。 自己是长子,父亲倒下了,三弟入狱了,这个家现在需要他撑起来….. 岑府二公子岑知博,正顶着寒风在一处隐秘的茶楼雅间里,与一个穿着不起眼眼神却异常精明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 岑知博比起他大哥更多了几分商人的圆滑与干练,此刻他眉头紧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急躁。 “许掌柜,你我再确认一次!北镇抚司桃花巷那处宅院,每月十五是不是确实有陌生孩童被送入?” “经手的人,是不是都指向……指向我三弟常带在身边的那个长随?” 岑知博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听见似的。 那被称作许掌柜的中年男子搓着手,一脸为难: “二公子,不是小的不尽心……这事儿,它……它牵扯太大!” “北镇抚司那是什么地方?锦衣卫又是什么角色?” “小的能打听出这些,已经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了!” 至于贵府三公子……小的不敢妄言,但……但那个长随,确实是三公子的人,这一点,不少人都可以作证。” “而且……据说每次运送‘货’都打着三公子的旗号,借用的是北镇抚司疏通好的官道……” 岑知博的心,随着王掌柜的每一句话,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岑知博沉默了许久,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推到王掌柜面前: “这是尾款,今日之事……” “二公子放心!”许掌柜眼睛一亮,迅速将银票收入袖中,压低声音道,“小的今日从未见过二公子,什么也没听说过!” 岑知博疲惫地挥了挥手。 许掌柜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出了雅间。 雅间里只剩下岑知博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真相就像一把钝刀子,在一寸寸凌迟着他的心。 自己不是没想过这是潘雪松的构陷。 可查来查去,所有的线索都铁证如山般地指向了他的亲弟弟! 甚至有些证据看起来过于“完美”,反而显得可疑,但核心的事实…..岑知书参与并主导了部分贩卖孩童的罪行却难以推翻。 “老三……你……你糊涂啊!!” 岑知博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响。 他恨弟弟的不争气,更恨幕后黑手的歹毒! 这是要把他们岑家往死里整啊!!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 父亲病重,受不得刺激。 大哥守在府里,心力交瘁。 自己还能依靠谁? 朝中那些平日称兄道弟的“好友”?? 树倒猢狲散! 清流一党如今群龙无首,人人自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岑知博紧紧包裹。 第198章 圣旨已下 都城皇宫,御书房。 龙涎香在鎏金兽炉中静静的燃烧,却驱不散充斥在空气中的凝重与肃杀。 帝辛宸,这位年轻的君主正端坐在紫檀木御案前。 御案上堆积着厚厚的卷宗和奏折。 有新呈上来关于岑知书借助北镇抚司渠道在各地掳掠贩卖幼童的详细供词和物证,让人看的触目惊心。 也有早些时候弹劾潘雪松毒害岑晏,却因“证据不足”而悬置的案卷。 “好啊,真是好得很!”帝辛宸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他随手抓起一份沾着血指印的供词,狠狠地摔在站在下首的几位大臣面前,“朕的北镇抚司!朕的锦衣卫!” “成了他们私相授受,牟取暴利,残害百姓的工具!” “朗朗乾坤,天子脚下!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他猛然站起身,年轻的脸上因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岑宴!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好儿子!” “这就是他整日挂在嘴边的清流风骨?!啊?!” 底下跪着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等人….个个噤若寒蝉,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雪无恒!”帝辛宸的目光又扫向另一份关于锦衣卫涉案人员的报告,眼神更加冰冷,“他这个指挥使是怎么当的?” “手下人做出这等事,他一句‘失察’就想撇清关系?” “是真不知情,还是……有意纵容,甚至分了一杯羹?!” “传朕旨意!” 内侍太监立刻躬身,屏息凝神。 “岑知书身为官宦之后,不思报国,行此禽兽不如之举,罪证确凿,天理难容!” “着,明日午时三刻,押赴西市口,斩立决!” “以儆效尤!” “岑晏,教子无方,治家不严,纵子行凶,有负圣恩,着即革去一切职务,勒令回府闭门思过!” “念其往日微功,暂不追究其连带之责!” “锦衣卫指挥使雪无恒,御下不严,渎职懈怠,难辞其咎!” “革去其锦衣卫指挥使之职,褫夺爵位,发配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服劳役,永不叙用!” “其麾下直接涉案之人,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旨意一下,宛如惊雷炸响在这御书房内! 几位大臣心中俱是凛然。 圣上这是动了真怒,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岑家……算是完了。 雪无恒,也彻底失势。 唯有潘雪松……虽然也被禁足,但相比之下,处置似乎轻了很多。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拟旨!” 帝辛宸烦躁地一挥袖袍。 “臣等遵旨!” 几位大臣连忙叩首,躬身退出了御书房,后背的官袍皆已被冷汗浸湿。 阴暗潮湿的天牢最深处,单独关押重犯的囚室里。 岑知书蜷缩在铺着干草的墙角,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捕时穿的锦袍,脏的不像样子。 牢房里散发着尿骚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 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是他面前摆着的食盒。 那是今晚狱卒送来的,里面居然有白米饭,有肉….甚至还有一壶酒! 虽然算不上多精致,但在这死牢里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岑知书狼吞虎咽地吃着,油腻的手抓起肉块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几口浊酒下肚,一股热流涌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嗝!” 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容。 “嘿嘿……肯定是爹和大哥二哥打点好了!”他醉醺醺地自言自语,眼神因为酒精而有些迷离,“我就知道……我们岑家树大根深,爹是次辅,圣上总要给几分面子……” “潘雪松自身难保,谁还能把我怎么样?” 岑知书好似已经看到了自己走出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重新回到那呼朋引伴的日子。 至于那些被他贩卖的孩童? 那些破碎的家庭? 在自己心里不过是一些蝼蚁,一些可以换取银钱和刺激的“货物”罢了,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等我出去……非得找那几个敢出卖我的混蛋算账!” 他眼中闪过狠厉随即又被酒意冲淡,靠着墙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都城西市口,历来是处决人犯的法场。 虽然天气寒冷,但这里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带着各种情绪….. 有好奇,有恐惧,有幸灾乐祸,也有麻木。 “诶?听说了吗?今天要砍头的可是岑次辅家的三公子!!” “真的假的啊?” “岑次辅家风不是一向很严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听说干的都是断子绝孙的买卖!” “啧啧,真是造孽啊……” 法场中央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 刽子手抱着鬼头刀,赤裸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身上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监斩官坐在上方的案桌后,神色肃穆。 人群中,两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戴着兜帽的身影正死死盯着刑台方向,正是岑知楠和岑知博。 此时他们脸色惨白,嘴唇紧抿,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求遍了所有可能求到的人,甚至不惜放下尊严和家产,但圣意已决,无人敢在这个时候为他们说话。 现在站在这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走向死亡。 第199章 永恒黑暗 “时辰到!带人犯!” 监斩官看了看天色,扔下一支令签。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入口处。 几名衙役押着一个身穿白色囚服,背后插着亡命牌的人踉踉跄跄地走上了刑台。 正是岑知书! 他被刺眼的阳光和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大跳,酒早就醒了。 这一路岑知书双腿发软,几乎是被衙役拖着走的。 亡命牌上“斩立决”三个朱红大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不……不……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岑知书!我爹是岑宴!是次辅!”他挣扎起来,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放开我!我要见我爹!我要见圣上!” 衙役毫不客气地将他按跪在刑台中央。 岑知书拼命抬起头,在人群中疯狂地搜寻着。 突然,他看到了那两个戴着兜帽的熟悉身影!! “大哥!二哥!”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救我!快救救我啊!”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求求你们,跟圣上求求情!饶我一命吧!” 他的声音凄厉绝望,在寂静的法场上回荡。 岑知楠和岑知博看着弟弟那副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模样心如刀绞。 岑知楠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 岑知博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肩膀微微颤抖。 他们还能做什么? 圣旨已下,众目睽睽….他们连靠近刑台都做不到! “大哥!二哥!你们倒是说话啊!” “快救救我!娘……娘在天之灵不会原谅你们的!” 岑知书见兄长们毫无反应更加恐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身下一热,一股腥臊的液体竟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浸湿了白色的囚裤。 周围的人群见状发出一阵惊呼和鄙夷的嗤笑声。 “呸!软蛋!!” “这时候知道怕了?” “害人的时候想什么了?” “岑次辅一世清名,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畜生玩意儿……”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进岑知楠和岑知博的耳朵里,让他们无地自容,也让他们对弟弟最后的一丝怜悯被巨大的耻辱所淹没。 监斩官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再次举起令签: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不!!!” 岑知书发出最后一声非人的嚎叫,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刽子手端起一旁的酒碗,含了一口,“噗”地喷在雪亮的鬼头刀上。 然后他上前一步,一脚踩住岑知书的后背高高举起了屠刀! 阳光照射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岑知书死前看到的最后一面是大哥二哥痛苦紧闭的双眼,是周围人群冷漠或鄙夷的目光… 还有那越来越近带着死亡寒意的刀光……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嚣张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鬼头刀带着风声猝然落下!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惊恐。 无头的尸身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鲜血,染红了刑台。 人群开始渐渐散去,一场大戏就此结束。 岑知楠和岑知博就像两尊失去灵魂的木偶在原地呆立了许久,在仆役的小声催促下这才踉踉跄跄地转身,挤开人群消失在都城的街巷中。 他们还要回去面对那个已经被接连打击病重的父亲。 圣旨也很快通传各处。 岑宴被革职的消息传回岑府,病榻上的他只是眼皮动了动,连一句话,一滴眼泪都没有了,好似真的变成了一具空壳。 雪无恒在锦衣卫衙门交接了印信和官服,换上粗布囚衣被押解出城,前往那苦寒的北疆。 而潘府之内,得到确切消息的潘雪松终于忍不住,在自己的书房里发出了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岑晏!老匹夫!你也有今天!”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感觉很不错吧!!哈哈哈哈!” ……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暂时平息了,然而名为“权力”的游戏,在帝辛宸的统治下从未真正结束。。 第200章 迷茫未来 圣旨下达后的第三天,笼罩在潘府上空那无形的禁锢终于消散。 没有敲锣打鼓的宣告,只是府门外那两队禁军士兵在一个清晨无声无息地撤走了。。 潘府内部,下人们虽然还是谨小慎微,但眼神中多了几分活气,他们洒扫庭除,搬运物资…..一切都在有序进行着。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潘雪松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褐色蟒纹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 他坐在舒适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通透的玉扳指,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悦。 “老爷,门外禁军已经撤了。” 管家躬身站在下首,低声禀报。 “嗯。”潘雪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皮都没抬,“雪无恒……押送出京几天了?” “回老爷,已经走了五日。” “按行程算现在应该刚出中州地界,往北疆方向去了。” 管家对答如流,显然一直关注着雪无恒的情况。 潘雪松停下转动扳指的动作,沉声吩咐: “五日……还好,追得上。” “你亲自带几个人,挑脚程最快的马,再带上足够的金银立刻去追押送雪无恒的队伍。” 管家心中一凛,腰弯得更低: “老爷的意思是……?” 他不敢妄加揣测。 潘雪松耐心解释道: “雪无恒此人武功高强,心性坚毅,是一把难得的好刀!” “如若让他就这么折在北疆苦役里….太可惜了。” “你去找到押送的官兵头目,打点清楚,务必保证雪无恒能够顺利抵达北疆,路上别出什么‘意外’。” “告诉他,只要办成一件事!等他回来…本官保他一个前程。” “是,老爷!小的明白!” 管家立即领会,老爷这是要保下雪无恒的命。 说完,潘雪松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用火漆封好的信递给管家: “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雪无恒。” “你告诉他,想看,就一个人看。” 管家双手接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老爷您放心,小的定不辱命!” “快去吧,路上小心点,不要引人注目。” 潘雪松挥退了他。 管家不再多言,深深一躬,快步退出了书房。 潘雪松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 利用雪无恒? 不,这不仅仅是利用。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将死之人与复仇者之间的交易! 雪无恒不想死,他潘雪松也需要一把藏在暗处足够锋利的刀。 那个手上有证据的小畜生……还是得尽早清除为好! 让雪无恒这个失了势却仍有獠牙的猛兽去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 “呵呵。”潘雪松喃喃自语,脸上露出掌控一切的笑容“我就是要让每一个棋子都发挥他最大的价值,哪怕是枚…..弃子。” 通往北疆的官道上寒风卷着黄沙和雪沫,刮在人脸上生疼。 一队衣衫褴褛戴着木枷和脚镣的囚犯在几名手持皮鞭,骂骂咧咧的官兵驱赶下步履蹒跚地前行。 队伍末尾,一个身形挺拔但面容憔悴的男子格外引人注目。 正是前锦衣卫指挥使,雪无恒。 他穿着单薄的灰色囚服,身上满是污渍,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势的飞鱼服早已离他远去。 脚镣摩擦着冻裂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周围的囚犯大多是亡命之徒或重犯,看着雪无恒这个大人物落难的狼狈模样.…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麻木不仁。 押送的官兵也得了某种授意,虽不会刻意折磨雪无恒,不过嘛也绝无好脸色,鞭子时不时得也会“不小心”扫到他身上。 雪无恒只是沉默地走着,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诏狱中的酷刑,回放着被剥夺官身时的耻辱…..回放着离京时那些或鄙夷或快意的目光! 自己一生追求权力,依附皇权,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不甘?有。 怨恨?也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未来的茫然。 北疆苦役,据说十去九不还。 他这把刀,看来是要彻底锈死在那片不毛之地了! 第201章 目标明确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落脚。 囚犯们被赶进四处漏风的破败大堂,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取暖。 雪无恒独自靠在最角落的墙边,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驿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看守的官兵立刻警觉起来,大声呵斥: “什么人?!” 马蹄声在驿站外停下,接着是几句低沉的交谈。 没过多久,押送队伍的那个小头目陪着笑脸,引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来人正是潘管家! 潘管家在囚犯中看了一圈,目光很快就锁定在角落里的雪无恒身上。 他对着那头目使了个眼色,头目会意,立即板起脸对着囚犯们吼道: “都给我老实待着!这位大人要问话!” 然后他指着雪无恒,“你!出来!” 雪无恒缓缓睁开眼看了潘管家一眼,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哐当….哐当….” 他艰难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镣跟着潘管家和那头目走到了驿站外一个僻静的背风处。 “雪大人,别来无恙?” 潘管家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种虚伪的客气。 雪无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 “原来是潘管家,是潘首辅让你来看雪某的笑话?” “雪大人言重了。”潘管家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直接塞到那头目手里,“兄弟们这一路辛苦,这点小意思就给兄弟们买酒驱寒。” “我家老爷吩咐了,务必保证雪大人……平安抵达北疆。” 那头目掂量着钱袋的分量,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声道: “明白!明白!潘首辅放心!小的们一定把雪大人……呃,安全送到!” 潘管家这才转向雪无恒取出那封火漆信递了过去,低声道: “雪大人,这是我家老爷给你的信。” “老爷说了,你想看,就一个人看。”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老爷还说,路还长,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潘管家不再多留,对那头目点了点头便转身上马,带着随从迅速消失在暮色中。 雪无恒没有立刻拆信,而是将信塞进了怀里,默不作声地跟着头目回到了驿站大堂,重新缩回那个角落。 夜深人静,囚犯们在寒冷与疲惫中沉沉地睡去。 只有雪无恒靠着冰冷的墙壁,睁着眼睛。 待确认周围无人清醒,才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火漆信。 信纸很普通,上面的字迹确实是潘雪松的,内容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废话: “雪无恒: 北疆苦寒,你若想活,唯有一途。 抵达后,寻机潜伏,杀一人。 漠城,萧鼎处,凌笃玉。 此女背景不详,与萧鼎关系匪浅。 杀之,你可活。 否则,天涯海角,你必死无疑。 如何杀,自行决断。 本官只看结果。 潘雪松 手书” 信的内容很短,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雪无恒脑海中混沌的黑暗! 凌笃玉?漠城?萧鼎? 这几个名字组合在一起,让雪无恒顷刻间就明白了许多! 潘雪松这是要借自己这把将废的刀去除掉一个潜在的威胁! 而且这个威胁,竟然跟边关大将萧鼎有关?! 对“生”的强烈渴望占据了雪无恒的心头! 潘雪松说得没错! 北疆苦役,他活下去的机会微乎其微! 完成这个任务虽然艰难无比…..在边军大将的地盘上杀一个被其保护的人,无疑是在虎口拔牙,不过……这却是潘雪松抛给他的一根救命稻草! 一根带着剧毒却有可能让他活下去的稻草!! 至于尊严? 在活下去面前,一文不值! 雪无恒缓缓将信纸凑到嘴边,用牙齿一点点撕碎,然后混着唾沫咽了下去。 随之,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活下去! 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活下去! 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那个前锦衣卫指挥使雪无恒,而是潘雪松藏在阴影里的一把淬毒匕首! 接下来的目标: 漠城,凌笃玉。 通往北疆的道路似乎不再那么绝望,而是变成了一条通往渺茫生机的……不归路! 第202章 无力反驳 北境荒原的寒风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呜咽着刮过枯黄的草甸,卷起地上的雪沫抽打在每一个艰难求生的生灵身上。 有几个身上带着伤的狼狈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部落聚居地,他们是从野狼谷那场伏击中侥幸逃脱的残兵。 他们所带回来的,是全军覆没和首领被俘的噩耗!!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部落,激起了惊天骇浪! “什么!巴特尔领主被抓了?!” “四百勇士……就回来你们这几个?!” “粮食呢?说好的粮食呢?!” 人们从低矮的帐篷里涌出来,围住了那几个瘫倒在地泣不成声的逃兵。 “啊…..呜呜呜…..” 女人们听到丈夫或儿子的死讯,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孩子们也被吓得哇哇大哭,躲在母亲身后惊恐地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 男人们则双眼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乱了,全乱了!!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向了部落中央那顶最华丽的王帐。 阿靼鲁正心烦意乱地坐在帐内,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喧哗和哭喊…..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 “噗通!” 当他亲耳听到逃兵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禀报完野狼谷的惨状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身躯晃了晃,竟一屁股跌坐在了铺着兽皮的地上。 “完了……全完了……” 阿靼鲁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先前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狂妄自大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四百名部落最精锐的勇士是他力排众议,派出去抢夺生机的主力! 巴特尔,那个有勇无谋却对他忠心耿耿的悍将,也是他一意孤行亲自点的将! 可现在…… 王帐的帘子被人一下子掀开,冰冷的寒风灌了进来。 部落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领主,还有那些在战斗中失去了亲人的战士家属冲了进来。 他们看着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阿靼鲁,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敬畏和谄媚,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失望,怨恨,甚至是……鄙夷。 “大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领主用拐杖重重杵着地面,声音颤抖带着泣音,“我的两个儿子……都跟着巴特尔去了!” “现在……现在一个都没回来!你……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们保证的?!” “你说一定能抢到粮食,能让部落熬过这个冬天!” “我男人也死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冲破阻拦,哭喊着扑到阿靼鲁面前,手指都快戳到了他的脸上,“你还我男人!把粮食还给我们!” “没有粮食,我的孩子也要饿死了!呜呜呜……” “都怪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去招惹萧鼎!” “要不是你瞎指挥,巴特尔领主和那么多勇士怎么会死?!” “我们部落完了!全是你害的!” 阿靼鲁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怒吼,想说这都是萧鼎太狡猾,是运气不好…… “哎…..” 可看着那一张张悲的脸,看着那些曾经对他无比信任此刻却充满绝望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力又痛苦的叹息。 阿靼鲁无力反驳。 败了就是败了,死了就是死了。 一切的根源,确实在于他的刚愎自用和错误判断。 阿靼努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帐口,看着这一幕,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盛满了沉痛与无奈。 自己早就提醒过,萧鼎不是易与之辈,贸然行动风险极大。 可王兄听不进去非要重用没脑子的巴特尔。 如今惨败,阿靼努心中并无多少“果然如此”的快意,只有对部落未来的深深忧虑。 对面技高一筹,布局精妙,他们输得……不冤。 “够了!!” 一声用尽了全身力气的低吼,从阿靼鲁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着身体,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都……别吵了。”他的声音干涩,“我……阿靼鲁,对不起死去的勇士,对不起挨饿的族人……我……无能!” 阿靼鲁猛地提高了音量,对着帐外喊道: “传令!所有领主,所有还能拿得动刀的男人立刻到王帐前集合!” 第203章 权利更替 命令很快就传了下去。 现在虽然人心惶惶,但部落的根基还在。 众人带着疑惑和不安聚集在王帐前的空地上。 阿靼鲁走出了王帐,阿靼努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阿靼鲁挺直了腰杆努力维持着身为首领最后的威严,不过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草原上的雄鹰们!” “我,阿靼鲁,作为你们的王,带领你们走上了错误的道路,让部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让几百勇士白白牺牲……” “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太自大,太愚蠢!” 他顿了顿,承受着下方怨恨的注视继续道: “按照草原的规矩,无能的王,不配再带领他的族人!!” “今天,在这里,在所有祖灵的见证下,阿靼鲁,自愿放弃王位!”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众人对阿靼鲁充满怨气,但听到他要直接退位还是感到了极大的震惊! 阿靼鲁没有理会下面的骚动,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向身后的阿靼努,有愧疚,有不甘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解下自己腰间那柄象征着部落最高权力的黄金弯刀,双手捧起,递向阿靼努。 “我的弟弟,阿靼努。”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比我聪明,比我看得长远……部落,以后就交给你了!” “请你带着他们……活下去!” 阿靼努看着递到面前的黄金弯刀,心中五味杂陈。 他并没有因为即将登上王位而感到丝毫喜悦,只觉得那弯刀仿若重逾千斤,压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荣耀,而是关乎着数万族人性命的责任!! 阿靼努沉默了片晌,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柄弯刀。 台下没有欢呼,没有庆贺。 阿靼鲁见阿靼努接过了刀,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 没再看任何人,他转身走到旁边堆积着一些兽皮口袋的地方。 那是阿靼鲁作为部落首领,平日里积攒下来的一些个人储资。 他亲自解开那些口袋,抓起里面冻得硬邦邦的肉块与为数不多的粮食开始向着聚集的人群抛洒。 “拿去!都拿去!分给孩子们!分给饿肚子的人!”阿靼鲁一边抛洒一边大声喊着,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这是我阿靼鲁……最后能为部落做的一点事了!” “希望……希望这个冬天,能少死几个人!” 肉块和粮食落在人们脚边,雪地上。 有人下意识地去捡,有人则呆呆地看着,眼神复杂。 这一刻,人们对阿靼鲁的怨恨似乎被这悲壮的一幕冲淡了些许。 狡兔死,走狗烹。 飞鸟尽,良弓藏。 做完这一切,阿靼鲁孤独地转身走向了聚居地边缘一顶无人居住的破旧帐篷,掀帘钻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空地上只剩下手持黄金弯刀的阿靼努,和一群面对未来一片茫然的族人。 阿靼努握着那柄象征权力更替的弯刀,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充满期盼又带着怀疑的目光。 接下来该如何破局? 哪里还有生机?? 前路…..怎么看都是一片惨淡。 自己这个被迫上位的新王,肩上的担子比这荒原的冬天更加沉重,更加寒冷。 但无论如何,都得想尽办法带领族人活下去!! 漠城的冬天,一天冷过一天。 将军府西北角的小院里比别处多了几分暖意,并非炭火烧得有多旺,而是那份属于“家”的烟火气息越来越浓。 凌笃玉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午后的阳光透过格子窗柔和地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她手中捏着一根细小的绣花针,针尾穿着淡青色的丝线,正小心翼翼地在一块素白色的锦缎上落下。 比起初学时的笨拙和歪斜,如今凌笃玉的手法已然娴熟了许多。 针起针落,她的速度不快但很稳, 锦缎上一丛姿态嶙峋的墨竹已初见雏形,竹叶疏密有致,谈不上多么灵动传神,不过形已具备。 “姑娘这竹子,越发有样子了!” 旁边负责指点凌笃玉女红的铃铛,一边分着丝线,一边忍不住小声赞叹,“您这手真是巧呀,学得又快,这才多久功夫?” “我看都快赶上绣坊里的老师傅了!” 凌笃玉闻言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心里清楚,这并非她天生手巧,更多是得益于前世那份属于“博士”的专注力,学习能力以及对空间结构的理解能力。 脑子够好使,学起刺绣来自然比常人更容易上手。 说白了,不过是降维打击罢了。 “熟能生巧而已。” 凌笃玉轻声道,目光流连在绣绷上,检查着竹节处的过渡是否自然。 这段日子除了雷打不动的晨起练功,自己把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这绣架前。 一方面,是想尽快掌握一门能换取银钱的手艺,为将来离开做准备。 另一方面嘛…沉浸在这种需要耐心和细致的活计中,也能让自己纷乱的心绪获得片刻的安宁。 日积月累,凌笃玉手边那个原本空荡荡的藤编筐里已经摞起了厚厚一叠完工的绣品。 有绣着缠枝莲的帕子,有绘着喜鹊登梅的扇套,有勾勒着山水小景的桌旗…… 题材皆不算新颖,但胜在针脚细密均匀,配色清雅大气。 这天,凌笃玉将最后一块绣着兰花草的帕子边缘修剪整齐,然后她将筐里所有的绣品都拿出来仔细地清点了一遍。 帕子十二方,扇套五个,桌旗三幅……还有七个绣了简单花样的香囊。 凌笃玉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按照之前向铃铛打听来的市价,这些东西若是送到绣坊,大概能换得……三百到四百铜板。 钱不算多,不过积少成多,总是一个好的开始。 她将绣品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抱着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陶妈正坐在小杌子上就着天光缝补一件萧鼎的旧战袍,针脚绵密结实。 第204章 时光流逝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凌笃玉抱着包袱出来,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 “姑娘这是又完工了?” “快歇歇眼睛,老奴去给您倒杯热茶。” “陶妈,不用忙活,我不渴。”凌笃玉走到她身边将包袱递过去,语气带着些恳请,“这些绣品,我想……麻烦您下次出府的时候,帮我带到绣坊换成铜板。” 陶妈脸上的笑容一僵,接过包袱,入手便知分量不轻。 她看着凌笃玉那双因为长时间握针而有些泛红的手指,心疼地皱起了眉: “姑娘!您这是何苦呢?!” “住在府里吃喝用度都有将军操心,您何必如此劳累自己?瞧这手……” 凌笃玉摇头轻声道: “陶妈,我知道将军和您都待我好。” “可……我总不能平日里什么活儿都不干。” “这些是我自己挣的,心里踏实。” 哎…. 陶妈看着凌笃玉倔强的小模样儿,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姑娘看着安静,骨子里却比谁都犟,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自己若是强行不让,反而伤了姑娘的自尊。 “唉……好吧好吧。”陶妈无奈地摇摇头,将包袱仔细收好,“姑娘放心,下次采买老奴就帮您带出去。” “只是……您可千万别再这么拼命了,仔细伤了身子,那才叫不值当呢!!” “谢谢陶妈,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凌笃玉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过了两日,陶妈外出采买回来便将一个沉甸甸的大钱袋交给了凌笃玉。 “姑娘,今儿个绣品都卖出去了。” “这是换来的钱,您收好。” 凌笃玉接过钱袋,入手的分量让她微微一愣。 她打开袋口将里面的铜钱倒在桌上,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凌笃玉仔细数了数,竟然有足足五百八十枚铜板! 比自己预估的最高价还多了近两百铜板! 抬头看向陶妈,她眼中带着疑惑。 陶妈被凌笃玉看得有些不自然,别开眼,装作整理衣袖,含糊道: “哦……那家绣坊的掌柜说……说姑娘的绣工好,样式也雅致,所以给了个高价……” 凌笃玉何等聪明,立刻便明白了。 什么掌柜给高价,分明是陶妈心疼她,自己悄悄贴补了钱进去。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瞬间涌上心头。 看着陶妈那躲闪的眼神和鬓边新添的几根白发….凌笃玉喉咙有些发紧。 “陶妈……” 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哽咽。 “哎呀呀!姑娘您就别跟老奴客气了!”陶妈连忙摆手,打断她的话,“这点钱不算什么,您能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快收起来,快收起来!” 凌笃玉知道,这份情意不是推拒就能偿还的。 “好。” 她将铜钱重新装回钱袋紧紧地攥在手里,好像在攥着一份沉甸甸的温暖。 自那以后,凌笃玉还是每日刺绣,只是不再急着让陶妈拿出去卖,她将换来的铜板都放进了空间里。 同时,凌笃玉开始了一项新的“工程”。 她向陶妈要来了些厚实耐磨的棉布和蓬松的新棉花,又比对着萧鼎,韩麟还有陶妈的大致身形开始笨拙地裁剪,缝制。 做衣服可比刺绣难多了! 尤其是萧鼎和韩麟那种男子的款式,更是让凌笃玉挠头。 针脚不可避免地有些歪斜,尺寸也拿捏得不是那么精准,但她做得极其认真。 给萧鼎做的那件棉服是藏青色的,她在领口和袖口处用深一些的蓝色丝线,绣了一圈简单的云纹,针法稚嫩却透着一股用心。 给韩麟的那件棉衣是石青色的,没什么花样,只是尽量将边角处理得平整些,针脚缝得密实些,力求保暖耐用。 给陶妈的那件棉袄则是温暖的绛紫色,她在衣襟处绣了一小丛象征福寿的卍字纹,针脚比起前两件似乎又进步了一丝丝。 在夜深人静时,凌笃玉会就着昏黄的灯火,一针一线地缝制冬衣。 有时手指会被针扎破渗出血珠,她便含在嘴里吮掉,继续埋头苦干。 这些衣服或许粗糙,或许不合身,但却是自己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表达谢意的方式。 凌笃玉打算着,等到离开的那天就把这些衣服留给他们。 算是……不告而别前一点微末的心意。 日子,就在这飞针走线中悄然流淌。 凌笃玉的绣技在进步,她藏起来的路费在缓慢增加,那三件饱含心意的棉袄也在一针一线中逐渐成型…. 边关的冬天格外漫长,也格外不太平。 萧鼎身为镇守大将肩上的担子自然很重。 军营里的大小事务,防线的布置调整,粮草军械的核查,应对北边那些饿红了眼的蛮子可能发起的骚扰……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他。 他几乎是长在了军营里,中军大帐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就没消过,下巴上的胡茬也冒得更密更硬了。 那身惯常穿的铠甲上,沾满了尘土和霜雪就没彻底干净过。 可即便忙得脚不沾地,像个不停转的陀螺,萧鼎还是会隔三差五地挤出那么一点点空隙打马回一趟将军府。 有时候是晌午抽空回来扒拉口热饭,有时候是深夜带着一身寒气突然出现。 每次回来,他第一件事不是去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书也不是赶紧歇口气,而是径直往后院凌笃玉住的那个小院去。 这天天刚擦黑,萧鼎又带着一身外面的冷气回来了。 身上的盔甲都没来得及卸就跨进了小院。 凌笃玉刚练完功,正站在井边用冰冷的井水拍打脸颊,驱散运动后的热气。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就看到萧鼎立在院门口。 “将军。” 凌笃玉直起身,用布巾擦着脸轻声招呼。 “嗯。”萧鼎应了一声,走近几步借着院里的灯笼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眉头习惯性地皱着,但那眼神里的关切却藏不住,“又在练功?” “这天寒地冻的,小心着凉!” “陶妈没给你备足炭火?” 第205章 铁汉柔情 “有的,屋里很暖和。”凌笃玉放下布巾,“将军刚从营里回来?可用过饭了?” “还没,待会儿让厨房随便弄点就成。”萧鼎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铠甲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了过来,“喏,路过西街口看见有卖糖炒栗子的,闻着挺香,给你带了点。” “趁热吃。” 那油纸包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入手暖烘烘的。 凌笃玉微微一怔,接过打开,里面是十几颗油光锃亮,裂着口子的糖炒栗子,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谢谢将军。” 她低声道,心里那股暖流又开始涌动。 这位在外令蛮子闻风丧胆的将军,总会记得这些细碎的小事。 “谢啥啊,顺手的事儿。” 萧鼎浑不在意地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跟他黝黑粗糙的脸皮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着凌笃玉他又絮叨起来: “在府里好好待着,缺什么就跟陶妈说,别客气。” “练功也别太拼,循序渐进慢慢来,身子骨要紧。” “你看你,比刚来的时候是结实了点,但还是太瘦……” 萧鼎絮絮叨叨地说着,没什么华丽的词藻,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吃好,睡好,别累着”,却带着一种笨拙又实在的关心。 凌笃玉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 她注意到萧鼎铠甲肩头落着的未化的雪粒,和他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时,陶妈提着食盒从小厨房过来,看见萧鼎连忙行礼: “将军回来了?” “正好,老奴给姑娘炖了汤,您也喝一碗驱驱寒吧?” 萧鼎点点头又对凌笃玉道: “你快进去喝汤,栗子也趁热吃,老子……我去前头看看。” 说完,这才转身往前院去了。 看着萧鼎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凌笃玉捧着那包温热的栗子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晚些时候,萧鼎在前院书房简单用了饭,陶妈过来收拾碗筷。 萧鼎一边看着桌上的边防图,一边像是随口问道: “陶妈,玉丫头最近……在府里住着还习惯吧?” “她没闷着吧?” 陶妈放下手中的东西,脸上露出心疼又无奈的笑容: “回将军,姑娘挺好的,就是……性子太要强了些。” “每日除了练功,就是坐在屋里埋头绣花,老奴劝她多歇歇,她总说没事。” “前些日子还攒了一包袱绣品,非要老奴帮着她拿出去卖了换钱……” 陶妈微顿,小心观察着萧鼎的脸色: “老奴看她那辛苦劲儿,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就自己添了点钱,多凑了些给她。” “将军,您看这……” 萧鼎的目光还是落在边防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个关隘的位置点了点,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她既然想靠自己挣点钱,就由着她吧。” “女孩子家,有点自己的想头和营生不是件坏事。” 他抬起头看向陶妈,语气平静: “以后她再绣了东西,你就想办法帮她卖。” “她要多少钱,你按市价多一些给她,不够的那部分…..从老子的份例里扣,别让她知道。” 陶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萧鼎的用意。 将军这是既不想挫伤姑娘的自尊心,又舍不得她真的为那几个铜板辛苦。。 她心里一暖,连忙应道: “是是,老奴明白了。” “将军放心,老奴会办妥的。” 萧鼎“嗯”了一声便挥挥手让陶妈退下,目光又重新落回地图上,只是那眉头几不可查地松开了些许。 书房里只剩下萧鼎一人。 他放下手中的炭笔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窗外是漠城沉沉的夜色,偶尔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自己这辈子,年少从军,一路上尸山血海的爬上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挣下这漠城边关的基业和“萧阎王”的凶名。 一生都献给了这座城,这片土地。 枕戈待旦,马革裹尸就是自己最终的归宿。 娶妻生子?? 对自己来说,都是太过遥远和奢侈的事情。 那些娇滴滴的闺阁小姐,受不住这北境的苦寒,自己也没那份闲情逸致去儿女情长。 直到把凌笃玉从外面带回来,日子过得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这丫头看着沉默寡言,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和韧性,像极了当年在军中拼命往上爬,不服输的自己。 她练功时那专注的眼神,她面对困难时那声不吭咬牙硬扛的模样…..都让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把这丫头接进自己府里,就没图她有什么回报。 在自己眼里,凌笃玉还是个半大孩子,经历却那般坎坷不平。 自己只希望她能在这乱世中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平安喜乐地长大。 看见她好好的,自己心里就踏实,就像……就像对自己孩子那般。 虽然自己从未有过孩子,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对待一个半大的姑娘,只能凭着本能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给她,笨拙地关心她,纵容她那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 “只要她开心就好……” 萧鼎望着跳动的烛火,低声自语了一句,那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思及此,萧鼎重新坐直身体将那些柔软的思绪压下,继续看着桌案上那关乎无数人生死的边防图。 年关的漠城,外松内紧。 而他萧鼎,是这座城最坚固的防线。 无论是为了身后的家国百姓,还是为了府里那个让自己心生牵挂的丫头…..他都必须守好这里! 第206章 美味佳肴 漠城的腊月尾天色总是阴沉沉的,偶尔会飘下些细碎的雪沫子。 将军府的后院,陶妈一边整理着萧鼎冬日厚重的衣物,一边对着在旁边帮忙分拣丝线的凌笃玉,带着点老人特有的感慨絮叨着: “……眼瞅着就到月尾了,再过几天就是将军的生辰了。” 凌笃玉分拣丝线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陶妈。 “哎!” 陶妈叹了口气,继续道: “将军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这么多年了,就没正经过过一次生辰。” “早些年还在都城的时候或许还有些故旧走动,自打来了这边关,那是提都不让提!” “说什么边关艰苦,将士们尚且不能饱暖,他一个当将军的岂能铺张浪费?” “生辰就是小事情,过了就过了……” 她拿起一件萧鼎磨破了肩角的旧战袍,心疼地抚摸着: “其实啊,他就是不想麻烦,也不想……触景生情吧。” 毕竟这日子,总让人想起些都城旧事,想起……唉,不提也罢。” 凌笃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陶妈手边那件已经初具雏形用厚实黑色呢料缝制的新披风上。 陶妈飞针走线,正在给披风领口镶上一圈浓密的黑色貂毛,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所以啊,老婆子我就每年偷偷给他做件小东西,”陶妈脸上露出一点慈祥又无奈的笑,“有时候是双厚袜子,有时候是件贴身的小袄,今年就做了这件披风。” “他也不一定穿,但总归是份心意。” 凌笃玉看着那件温暖的披风,又听着陶妈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默默地将陶妈的话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几天,凌笃玉似乎更加忙碌了。 除了雷打不动的练功和刺绣,开始频繁地往厨房跑。 先是找到负责厨房的胖刘婶,凌笃玉没有明说缘由,只说是想学着做些家常菜式。 刘婶是个爽快人,见将军带回来的这位玉姑娘性子沉静,又肯学,自然是倾囊相授。 凌笃玉学得很认真。 初学炒菜,她翻炒的动作生硬,火候也掌握不好,菜不是糊了就是生了。 但凌笃玉有股子韧劲儿,失败了就重来。 仔细看着刘婶如何切配,如何下料….如何掌控灶膛里的火苗。 学着炒菜,凌笃玉的大脑也在快速运转,分析着每一种调料加入的时机和顺序,将复杂的烹饪过程拆解成一个个可以理解的步骤。 她开始在小厨房里偷偷练习。 用的是土豆,白菜,猪肉这些最简单的食材。 凌笃玉反复尝试着那道酸辣土豆丝,如何炒才能脆爽入味。 练习着小炒肉,如何烹饪才能肉片滑嫩,辣香扑鼻。 手上不小心被热油溅了几个红点,她也只是用冷水冲一下,继续埋头苦干。 她还特意托陶妈悄悄从外面买回了一些这个时代不常见的调料,比如品质更好的醋和糖,又弄来了一些晒干的辣椒。 凌笃玉甚至尝试着用水果和粮食发酵,酿制了一壶酒精度很低的果酒。 连陶妈也只当她是小姑娘家心血来潮想学点厨艺,并未多想,还时常给她打打下手,帮她瞒着府里其他人。 腊月尾这天,天色比往常暗得更早。 萧鼎和韩麟刚从城外巡视完几个关键的烽燧台回来,两人都是一身的风尘仆仆,铠甲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将军,看来蛮子那边这个年关是打算消停点了。” 韩麟一边解着披风的系带,一边说道,声音带着放松。 “哼,你也信!狗改不了吃屎!”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懈!”萧鼎抹了把脸,“走,去书房,把明天各营轮换的章程再对对。” 两人正要往前院书房去,一个小厮却快步从后院方向跑来,恭敬地行礼道: “将军,韩统领。” “凌姑娘让小的传话,请二位忙完了事情后去她院里一趟,说是有事。” 萧鼎闻言,粗重的眉毛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紧张: “那丫头?有什么事?可是身子不舒服?还是缺了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小厮连忙摇头: “回将军,凌姑娘看着气色很好,也没说缺什么,只说是请将军和韩统领过去。” 萧鼎心下稍安,但疑惑更甚。 这丫头….平日里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今天怎么主动相邀? 他看了一眼韩麟,韩麟眼中也带着同样的疑问。 “行了,知道了。”萧鼎挥退小厮,对韩麟道,“走吧,先去她那儿看看,别是真有什么事。” 两人也顾不上先去卸甲,转身就向后院凌笃玉的小院走去。 刚走到小院门口,一股浓郁诱人的饭菜香气便顺着风飘了过来,直往他们鼻子里钻。 萧鼎和韩麟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这香味……不像是府里大厨房平日做的那些大锅炖菜的味道啊! 萧鼎心中疑惑更重,迈步走了进去。 小院收拾得很干净,积雪都堆在角落里。 正屋的房门开着,里面透出温暖明亮的烛光。 而那股勾人食欲的香味,正是从屋里飘出来的。 两人走到屋门口,往里一看更是愣住了。 只见屋子中央那张平常空着的八仙桌上,此刻竟摆得满满当当! 桌上有炸得金黄酥脆的花生米,有裹着酱红色浓汁的排骨,有煎得身上划着花刀浇着汁的红烧鱼,有切得细如发丝还点缀着红椒的土豆丝,有翠绿欲滴的清炒白菜…. 最妙的是….还有一盆咕嘟咕嘟冒着泡里面翻滚着白菜,粉丝,肉片和豆腐热气腾腾的杂烩汤!! 桌边上有一壶散发着淡淡果香的果酒! 这阵仗……萧鼎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累花了眼。 他看向韩麟,韩麟也是一脸懵。 “陶妈今天这是……” 萧鼎下意识地以为是陶妈准备了这些,可转念一想,不对啊,陶妈知道他从不许府里为他生辰铺张。 而且这菜式……好多他都没见过! 第207章 欢声笑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欢快的笑语声。 “将军!韩统领!你们可算来了!” 是陶妈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喜悦。 萧鼎和韩麟转过身,只见陶妈和凌笃玉,还有小丫鬟铃铛三人正从旁边的小厨房里走出来。 凌笃玉解下了围裙,脸颊因为忙碌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神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意。 “将军,韩统领。” 凌笃玉轻声招呼。 “这是……”萧鼎指着满桌的菜肴,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丫头,你找我们有事?” “这些菜是……?” 陶妈笑着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欣慰: “我的大将军哟!” “您是不是又把自己的生辰给忘到脑后去啦?” 生辰?? 萧鼎猛地一怔。 他算了算日子……腊月尾……好像……还真是啊? 韩麟也恍然大悟,看向凌笃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讶与赞赏。 陶妈继续道: “将军您不准府里张罗,姑娘就记在心里了。” “她知道您不会办,就偷偷跟刘婶学了几天厨艺,今天一个人在小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呢!” “非要亲自给您做这一桌子菜!” “说是……给您过生辰!” 萧鼎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满桌显然花了无数心思的菜肴,心下感动不已。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那张惯常只有严厉或杀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动容”的情绪。 眼眶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他赶紧用力眨了眨,借着转头打量菜肴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胡……胡闹!”萧鼎声音有些发干,试图板起脸,但那语气里的严厉却怎么也凝聚不起来,“你这丫头……弄这些做什么……多麻烦……” 凌笃玉看着他这副明明感动却非要强装严肃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轻声道: “不麻烦的。” “将军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陶妈赶紧打圆场,招呼着,“将军,韩统领,快坐下!菜都要凉了!” 萧鼎将那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大手一挥: “坐!都坐!陶妈,铃铛,你们也坐!” “今天……没那么多规矩!” 几人围桌坐下。 萧鼎坐在主位,左边是韩麟,右边是凌笃玉,陶妈和铃铛打了横头。 萧鼎率先拿起筷子,目光在几盘菜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盘色泽最是诱人的糖醋排骨上。 他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合,外层焦香酥脆,内里肉质软嫩,酸甜适口的酱汁在味蕾上炸开,带着股让人食欲大开的焦糖香气。 这味道……与自己吃过的所有菜肴都不同,层次分明却又奇异地和谐。 萧鼎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中流露出真正的惊讶。 “怎么样?将军?” 凌笃玉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萧辰没说话又接连尝了酸辣土豆丝,入口脆爽酸辣,极其开胃。 红烧鱼,鱼肉鲜嫩,酱汁浓郁。 小炒肉,肉片滑嫩,辣而不燥……桌上的每一道菜都给了他全新的味觉体验。 “好吃!”他终于吐出了两个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甚至还带着点孩子气的惊喜,“实在是太好吃了!” “玉丫头,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老子……我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菜!” 韩麟也吃得频频点头,他虽然话少,但那加快的动筷速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陶妈和铃铛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凌笃玉看他们吃得香,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将军喜欢就好。” “是一些……家乡的做法,我试着做的。” 萧鼎没有深究凌笃玉的“家乡”是哪里,此刻他已经被这满桌的佳肴和这温馨的氛围完全包裹了。 他拿起那壶温好的果酒,给韩麟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想了想,也给凌笃玉和陶妈面前的杯子斟了一点。 “来!今天高兴!都喝点!”萧鼎端起酒杯,那粗犷的脸上,笑容真切而温暖,“这酒也好得很,甜滋滋的,喝着舒服!” 众人纷纷举杯。 清淡甘甜的果酒滑入喉咙,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更添了几分暖意。 席间,气氛融洽。 萧鼎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甚至跟韩麟聊起了军营里的一些趣事,逗得陶妈和铃铛掩嘴直笑。 凌笃玉虽然话不多,但始终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时不时为他们布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陶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打开,正是那件她精心缝制的黑色貂毛领披风。 “将军,生辰快乐。” “老婆子我没别的好送,做了件披风,边关风大,您穿着挡挡风寒。” 萧鼎接过那件厚实温暖的披风,入手柔软,针脚细密,领口的黑色貂毛油光水滑。 他摸着披风的面料,喉咙又有些发紧,低声道: “陶妈……您老有心了。” 这时,凌笃玉也站起身从旁边拿出一个用素色棉布包好的长条包裹,双手递给萧鼎,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将军,这是我……我织的一条围巾。” “针脚不好,您……您别嫌弃。” “围巾?” 萧鼎接过那包裹,入手柔软蓬松。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用深灰色毛线织成的长条物事,织法确实能看出些生疏,有些地方针脚略紧,有些地方略松…..不过整体厚实而温暖。 他拿着这条从未见过的“围巾”,有些茫然地看向凌笃玉。 凌笃玉走上前,轻声解释道: “这个……是围在脖子上的,像这样……”她略作比划,“可以挡住寒风,不让冷风往领子里钻。” 萧鼎依言将那灰色的围巾绕在脖子上。 毛线柔软的触感包裹着脖颈,隔绝了外界的冰冷空气。 戴着围巾,萧鼎心里头就和这条围巾一样都暖洋洋的。 第208章 荒世赏月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十年?二十年? 或许,从他离开都城,踏上这边关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过了。 生辰? 那早已是一个模糊与他无关的概念。 萧鼎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铁血与冰冷,习惯了背负责任与孤独。 可此刻,这满桌用心的菜肴,这温暖的披风,这从未见过却无比实用的围巾,还有这围坐在身边真心为他庆贺的人…… 像是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冰封已久的心底。 萧鼎端起面前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果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声音洪亮: “好!好!披风好!围巾……更好!” “老子……我今天高兴!真他娘的高兴!” 看着萧鼎开怀的笑容,凌笃玉他们也都笑了起来。 小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冬夜,一顿简单的饭菜还有几件朴素的礼物。 但对他们每一个人,尤其是对萧鼎而言,这却是一个足以珍藏心底多年的美好时光。 生辰宴渐渐到了尾声,桌上的菜肴被扫荡了大半,那壶果酒也见了底。 “嗝!” 萧鼎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他拍了拍吃得有些撑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行了,时候不早了。”萧鼎站起身,那件新披风被他随意搭在臂弯,灰色的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衬得他那张粗犷的脸都柔和了几分,“丫头,今天……辛苦你了!” “这顿饭,是老子……是我这些年吃过最舒坦的一顿!” 随后,他看着韩麟道: “走吧,小子。” “营里还有些尾巴要处理。” “是!” 韩麟也站起身应了声,又对着凌笃玉郑重地抱了抱拳,虽然没多说什么,但他眼神里的感谢显而易见。 凌笃玉连忙起身相送: “将军,韩统领,你们忙正事要紧。” 萧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和韩麟一前一后走出了小院,他们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一走,陶妈和铃铛立刻就忙活开了。 “哎哟我的好姑娘哟,您快歇着!这一下午可累坏了吧!”陶妈不由分说地按住想要帮忙收拾碗筷的凌笃玉,把她往内间推,“这些粗活让老婆子和铃铛来就行!” “您赶紧去喝口热茶,缓缓劲儿!” 铃铛也手脚麻利地开始摞盘子,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是啊姑娘,您快去歇着!这儿有我们呢!” 凌笃玉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有些过意不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累,可以一起收拾,不过陶妈她们实在坚持,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们,只好轻声道: “那就辛苦陶妈和铃铛了。” “不辛苦不辛苦!姑娘您快别管了!” 陶妈连声说着,已经利索地将几个空盘子叠在了一起。 凌笃玉无奈,只得转身走进内间。 她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温凉的茶水慢慢喝着。 耳边是外间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和陶妈压低声音指挥铃铛的絮语。 待洗漱完毕,吹熄了灯,凌笃玉躺在了床上。 被窝里,陶妈早早给她塞进来的汤婆子还留着一点余温。 身体是疲惫的,一天的忙碌,精神的高度集中,此刻松弛下来肌肉都透着酸软。 可偏偏脑子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在将军府住着的这段时间,让凌笃玉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不舍。 是的,不舍。 这种感觉如此清晰,如此强烈,让她无法忽视。 翻了个身,凌笃玉面朝墙壁,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可眼睛闭着,思绪仍在乱飞。 重生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异世,都快一年了。 从最初的一路逃亡,风餐露宿再到被萧鼎所救,住进这将军府,一点点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一点点学习新的技能…… 这个地方,这些人,给了她荒世中难得的安宁,给了她如同家人般的关怀。 将军府,几乎快要成为凌笃玉在这个世界的“家”了。 可是….. 这里终究不是她真正的归宿。 自己身上还背负着巨大的祸事!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她不能,也不应该永远贪恋这一隅的温暖,将萧鼎他们卷入自己那深不见底的麻烦之中。 离开,是早就定下的决心。 只是没想到,当这一天越来越近时心中的牵绊会如此之深。 心里像是堵了一团乱麻,闷得凌笃玉喘不过气来。 凌笃玉索性坐起身摸索着穿上棉衣,又披上了陶妈给她准备的外套。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陶妈和铃铛想必也早已歇下。 凌笃玉抬头望了望,今夜无云,一轮皎洁的圆月如银盘般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冷的光辉洒满院落,将屋檐,枯枝和积雪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鬼使神差之下,她走到院墙边,手脚并用,借助着墙壁的凹凸和旁边老树的枝干,动作轻盈地攀上了屋顶。 屋顶的瓦片冰凉刺骨,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凌笃玉选了个背风又稳固的位置坐下,抱紧了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抵御着深夜的寒意。 她仰起头,静静地看着那轮圆月。 真圆啊!! 就像记忆里,那个世界中秋节的月亮。 可那里的月亮下,是车水马龙,是霓虹闪烁…..是实验室里永不熄灭的灯光。 而这里的月亮下是苍凉的边关,是寂静的古城,是……自己即将要踏上的未知旅途。 不管走到哪里,最终还是要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的! 那个家,在哪里? 凌笃玉不知道。 寒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在屋顶上坐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直到那轮明月悄悄向西偏移。 凌笃玉心中的纷乱在这冰冷的月光下,渐渐的沉淀下来。 她站起身回到房间,重新躺回床上。 被窝里那点残存的暖意早已散尽,一片冰凉。 “睡不着也要闭眼休息,”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然明天起不来练武了。” 一夜无梦。 第209章 有心无力 “啧,老赵,听说了吗?” “都城那边前段时间出了几件大事!” “兵部侍郎郭崇鸣郭大人……栽了!” 一个穿着缉督司服饰的番子,呷了口粗茶,压低声音对桌对面的赵义说道。 赵义握着粗陶茶杯的手紧了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掀了掀眼皮: “嗯,风言风语确实听到了些。” “具体是怎么回事?” 那汉子左右看了看,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是勾结丽北国倒卖军械!证据确凿!家都被抄了!” “啧,那可是从前跟潘首辅走得挺近的一位大人啊……” 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番子插嘴道: “头儿,你说这……会不会牵连到潘……” 话没说完就被年长那汉子瞪了一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赵义垂下眼皮盯着杯中打着旋的茶叶末,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端起茶杯,将茶水一口灌进喉咙,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不会。”赵义放下杯子,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郭崇鸣是郭崇鸣,潘首辅是潘首辅。” “树大根深,倒下一两根枝杈伤不到根本。” 这半年来,他赵义,这个从前在潼关也算个小人物的赵校尉….如今在远离权力中心的浮云城缉督司当了个不起眼的队长。 隐姓埋名,再普通不过。 凌笃玉交给他的证据,他不敢妄动。 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散播些真真假假的消息,指桑骂槐,希望能引起某些大人物的注意,希望能让那棵大树的根系松动一丝一毫。 前段时间,他散出去的一些的风声,似乎真的起了点作用,都城的气氛都有些微妙。 可结果呢?倒台的是郭崇鸣!! 这更像是一次精准的切割,一次弃车保帅! 潘雪松的势力依然盘根错节,稳如泰山,根本没伤到他分毫!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蚂蚁,用尽了力气,对方却连一片叶子都未曾晃动。 “头儿,想啥呢?茶都凉了。” 年轻番子见他发呆,提醒道。 赵义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走神了。” “这茶……是有点凉了。” 他招手叫来伙计,“伙计,续点热水。” 趁着伙计添水的功夫,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厚厚的冬衣轻轻按了按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 贴身里衣上被他用最细的针线,秘密地缝制了一个双层口袋。 口袋里装着几张轻薄却重逾千斤的纸….那是凌笃玉交给他关于潘雪松通敌的关键证据。 这东西,从不离身。 睡觉时压在枕下,沐浴时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这是他的命,更是他的承诺,也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又在茶楼坐了片刻,听手下几个兄弟插科打诨,聊些市井八卦和衙门里的琐事,赵义便起身结了账。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喝。” 他拍了拍那年轻番子的肩膀,语气如常。 “头儿慢走!” 走出喧闹的茶楼,浮云城傍晚的寒气扑面而来。 比起都城的繁华,这座小城显得宁静而平凡。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上灯火,炊烟袅袅,透着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赵义没有立刻回到那个临时租住的小院,而是习惯性地绕了点远路,沿着人迹相对稀少的河岸慢慢走着。 冰冷的河风刮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半新不旧的缉督司番子服,心中一片苦涩。 主动请调离开权力旋涡中心的都城,来到这浮云城是自己当时能想到唯一能保住性命和手中证据的办法。 远离潘雪松的视线低调行事,等待时机。 可时机究竟在哪里? 无权无势,人微言轻。 他就像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里,四面八方都是铜墙铁壁,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曾尝试过接触一些看似中立或者与潘党有隙的官员,可对方要么避之不及,要么虚与委蛇,根本不敢触碰潘雪松这根高压线。 难道……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等到潘雪松老死? 还是等到自己哪一天暴露,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被除掉? 那自己对玉姑娘的承诺呢? 想到凌笃玉,赵义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个在逃亡路上被他偶然所救的姑娘….他曾答应过她,会想办法扳倒潘雪松,为天下人讨个公道! 当时少女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此刻仿佛就在眼前。 可自己……做到了什么? 快半年多了,音讯全无。 她当时被爪牙围攻独自离开,如今是生是死?过得如何? 是否还在某个角落,艰难求生? 还是已经…… 赵义不敢再想下去。 一股浓重的愧疚和焦虑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在石砌河栏上,望着脚下缓缓流淌的河水。 水面上倒映着对岸零星的灯火,破碎而迷离,就像赵义此刻的心境。 该怎么办? 硬闯? 那是送死,证据也会随之湮灭。 继续等待? 可能等到海枯石烂,也等不到机会。 另寻他路? 还有什么路?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赵义脑海中一闪而过….去找萧鼎? 那位镇守漠城,手握重兵的萧将军? 可自己一个无名小卒拿什么取信于他? 万一……万一萧鼎也与潘雪松有牵扯呢? 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滚碰撞,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无力感。 “哎……” 赵义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在河边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冻僵,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转身向着临时住所走去。 回到小院,院子简陋不大,墙角堆着些杂物,但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 “呜呜….” 赵义刚推开木门,一个圆滚滚的黑色小影子就像个炮仗似的从角落里冲了出来,热情地扑到他的裤腿上,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声,小尾巴摇得像风车。 是煤球。 他在路上捡来的一只流浪小狗,通体乌黑,只有四只爪子和尾巴尖带点土黄,因为吃得圆滚滚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儿。 第210章 整装待发 这小东西的出现,算是自己在浮云城里唯一一点鲜活的慰藉。 看着煤球那湿漉漉又充满依赖的眼睛,赵义脸上僵硬的线条不由得柔和了些许。 他弯下腰用大手揉了揉煤球毛茸茸的小脑袋,低声道: “好了煤球,我回来了,别闹。” 赵义走到屋檐下拿起陶碗,从旁边的米桶里舀了点混着麸皮的剩饭,又兑了点清水放在地上。 煤球立刻“吧嗒吧嗒”地埋头吃了起来,吃得格外香甜。 赵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喂饱了这小家伙,他自己却没什么胃口。 转身便进了屋,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个衣柜,冷冷清清,没什么烟火气。 他没有点灯,直接和衣躺在了床板上。 手,下意识地又按在了左胸的位置。 这一夜,注定又是无眠。 翌日一早天刚亮呢,赵义便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来到了缉督司在浮云城的衙门点卯。 点完卯,众人正准备各自散去忙活,司里的主事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都等一下,有件事吩咐。” 众人停下脚步。 主事扬了扬手里的一份文书,说道: “快年关了,上面有令,需派一队人押送四份年礼,分别送往北境三城太尉府中和萧大将军府中,务必在年关前送到。” “路途遥远,天气严寒,是个辛苦差事。” “你们谁愿意前去?” “呃…那地方不行啊…” “冷的要死我才不去。” “谁愿意啊…真是。”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北境那地方苦寒不说,路上还不太平,这大过年的谁愿意跑去受那个罪? 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没人应声。 赵义心头却猛地一跳! 北境!!! ……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这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不引人怀疑地接近萧鼎的机会!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热了起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不能再等了! 自己不能再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浮云城傻傻地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渺茫时机! 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必须去抓住! 哪怕最后证明是死路一条,他赵义也认了! 总好过躲在这里被内心的愧疚和无力感活活折磨死! 主事见无人应答皱了皱眉,正要强行指派。 就在这时,赵义踏前一步,沉声道: “主事,卑职愿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赵义身上,带着惊讶和不解。 这赵义,平时闷葫芦一个,怎么突然主动揽这种苦差事? 主事也愣了一下,看了看赵义,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赵义只是垂着眼,一副老实巴交甘愿为上司分忧的样子。 “哦?赵队长愿意去?” 主事沉吟了一下。 这差事确实没人愿意接,赵义主动请缨,倒也省了他一番口舌。 他点了点头: “行,那就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是!谢主事!” 赵义抱拳领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另一块更沉重的石头却又悬了起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关。 领了具体的文书和路线图,赵义没有耽搁,立刻找到了这次被指派负责去漠城押运小队的具体负责人尤奇。 尤奇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在缉督司也算个老油条,身手不错就是有点油滑,爱占小便宜。 赵义找到尤奇时,他正在校场边上晒太阳,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尤兄。” 赵义走过去,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尤奇斜睨了他一眼,吐出嘴里的草茎: “哟,老赵?啥事?” “听说你主动接了那跑北境的苦差?可以啊,觉悟见涨嘛?” 赵义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哎呀!尤兄,你就别取笑我了。” “实在是……手头紧,没办法。” “这跑远路的差事虽然辛苦,好歹有点油水补贴不是?” 尤奇眼睛转了转,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拍了拍赵义的肩膀: “理解,理解!都是兄弟嘛!” 赵义趁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尤兄,这次……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去漠城?” “带你去漠城?”尤奇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分配去各个城的名单不是定好了吗?” “你不是被派去霜叶城吗?我这也不好办啊….” 赵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恳求”: “不瞒尤兄,我……我有个远房表亲,据说就在漠城那边军中混饭吃,多年没联系了。” “这次正好有机会,我想顺路去看看,万一……万一能搭上点关系,以后也多条门路不是?” “尤兄你放心,路上所有的杂活,守夜我包了!” “到了地方,该你的那份孝敬,我一文不少!”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 手头紧是真的,想去漠城找人是真的,只不过找的不是什么“表亲”…..而是萧鼎。 尤奇摸着下巴,打量着赵义。 多带个人去漠城,路上确实能轻松点,虽然要从老沈手底下抢人手…. 不过这赵义看起来很是老实和自己关系也不错……他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买卖不亏。 “行吧!”尤奇一拍大腿,“看在你老赵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去跟老沈把你给要过来!”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路上可得听我的,而且……” “尤兄放心!规矩我懂!” 赵义连忙保证,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太多。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赵义回到自己的小队,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己出差期间的事务,便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他仔细检查了贴身收藏的证据,确认万无一失,又回家准备了些干粮,清水和防寒的衣物。 将煤球托付给了隔壁一个还算信得过的老邻居照看些时日,给了对方几十枚铜板,嘱咐煤球要乖乖听话等自己回来…..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出发。 第211章 快马加鞭 “都听好了!” 尤奇叉着腰站在装满礼箱的马车前,对着集合起来的近百号人扯着嗓子训话。 “这趟差事是给漠城的丁太尉和萧大将军送年礼!” “关乎咱们缉督司的脸面!路上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把眼睛放亮点!” “谁要是敢出了岔子…..耽误行程,哼!别怪我不客气!” 底下稀稀拉拉地应着“是”,不少人脸上都带着不情愿。 这鬼天气跑北境,真是倒了血霉啊! 赵义混在人群里和其他人一样穿着厚实的棉袄,背着行囊,毫不起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有多快。 队伍很快动了起来。 二十几辆装载着绸缎,瓷器,美酒等年礼的马车,在近百名缉督司兵丁的护卫下辘辘驶出了浮云城,踏上了通往北境的官道。 越往北走,天气越是严寒。 官道两旁的景象,也愈发荒凉破败。 起初还能看到些冒着炊烟的村落,越往后,路旁开始出现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到这支装备齐整还带着兵器的队伍,大多露出畏惧的神色,远远地躲开不敢靠近。 “啧….这世道….” 一个走在赵义旁边的年轻兵丁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看着路边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不忍地别过头去。 赵义心里也很难受,都城里那些达官贵人整日歌舞升平,可这脚下的土地,却已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潘雪松之流只顾争权夺利,何曾管过这些百姓的死活? 一路上,赵义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尤奇骑马走在队伍前面,他就小跑着跟在旁边,时不时递上水囊: “尤兄累了吧,喝口水润润嗓子。” 遇到难走的路段,他抢着去帮忙推车。 扎营休息时,他主动包揽了给尤奇搭帐篷,烧热水的活儿。 晚上守夜,他也总是抢最辛苦的后半夜。 “尤兄,这北风跟刀子似的,您进帐篷歇着。” “这儿有我盯着,准保没事!” “尤兄,我看您这靴子都湿了,我带了备用的毡垫,您换上,别冻着脚。” “尤兄,前面探路的兄弟回报说路况还行,咱们今天能多赶二十里地。” ……. 赵义的话语里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和关心,把尤奇哄得浑身舒坦。 尤奇本来就觉得这趟差事辛苦,有赵义这么个“懂事”的家伙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心里的那点不快也消散了不少,看赵义也越发顺眼起来。 “老赵啊,还是你小子会来事!”尤奇拍着赵义的肩膀,满意地笑道,“等这趟差事办完了,回去哥哥我请你喝酒!” “那敢情好!全仗尤兄提携!” 赵义脸上陪着笑,心里却在默默计算着路程。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漠城。 为了赶在年关前抵达,队伍几乎是昼夜兼程。 除了必要的吃饭和喂马,很少停下来长时间休息。 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但看着路边那些冻毙的尸骨和眼神绝望的流民,也没人敢抱怨,只想尽快离开这好似人间炼狱般的地界。 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人困马乏。 眼看着地图上标示的距离漠城只剩下一日的路程了,尤奇终于下令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营,让大家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鼓作气赶到漠城。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仿佛都减轻了不少。 这一晚,兵丁们围着篝火啃着干粮,小声说笑着,憧憬着到了漠城能好好休整一下,说不定还能领到点赏钱。 赵义还是忙前忙后把尤奇伺候得舒舒服服,自己却没什么睡意,靠着行李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心潮起伏。 明天……就能到漠城了。 萧鼎……会见自己吗? 会相信自己吗? 那关乎身家性命的证据,交出去,是通向昭雪的坦途,还是……万丈深渊?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不亮,队伍就拔营出发了。 或许是归心似箭,所有人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越是靠近漠城,官道似乎也平整了些,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冒着炊烟的边境屯堡,让人感觉到了一丝人烟。 当太阳升到头顶,驱散了些许寒意时,前方负责探路的骑兵兴奋地打马奔回,高声喊道: “头儿!看见了!漠城!看到漠城的城墙了!” 这一声呼喊,让人们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前望去。 赵义也挤到队伍边缘,手搭凉棚,极力远眺。 只见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巍峨雄壮的城池轮廓在冬日的阳光下逐渐清晰起来! 那灰黑色的城墙犹如一条巨龙匍匐在苍茫的大地上,城楼上飘扬的旗帜依稀可辨。 “漠城!总算他娘的到了!” 尤奇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一挥马鞭,“兄弟们!加把劲!进城好好歇歇!” “喔!!” 队伍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他们的脚步变得更加有力,车轮滚滚地向着那座象征着边关铁血与秩序的城池,加速前行。 赵义跟在队伍中,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城墙激动不已。 漠城到了,自己赌上性命寻求的一线生机就在眼前! 第212章 年礼已到 “验牒!!” 漠城守卫看见他们一行人立即大喝道! 尤奇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缉督司的腰牌与文书,双手递上去,脸上堆起讪笑: “军爷辛苦,咱们是浮云城缉督司的,奉圣上之命来给丁太尉和萧大将军送年礼。” 那守门校尉接过文书眼皮耷拉着扫了他们两眼,又探头看了看后面满载的马车,鼻子哼了一声: “等着。” 赵义站在尤奇侧后方,目光快速扫视着城门内外。 黑甲士卒按刀而立,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人脸。 城楼上的弩箭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没多会儿,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人带着两个小厮匆匆从城里出来,老远就拱手笑道: “尤总把!一路辛苦!” “丁太尉早吩咐下来了,驿站都备好了,就等诸位呢!” 尤奇一看这架势,腰杆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真切起来: “有劳管事引路。” 车队辘辘驶入漠城。 城内街道宽阔,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店铺林立,虽比不上浮云城的繁华却也人气十足! 比起城外那人间惨象,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楼子凑到赵义耳边,咂咂嘴: “赵哥,你看这地儿,还挺像样。” 赵义没吭声,只默默观察着街道布局,尤其留意那些穿着军官服饰的人来往的方向。 很快他们就到了驿站,驿站果然气派,青砖高墙,里头院子宽敞得能跑马。 热水和热饭早已备下,连马槽里都添足了精饲料。 尤奇被人引着去上房休息前,拍了拍赵义肩膀: “老赵啊,一路上你也辛苦了,待会儿好好歇歇,下午跟我去太尉府和将军府送礼。” 赵义一听这话,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哎呦,尤兄,这……这合适吗?我笨手笨脚的……” “少废话!”尤奇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让你跟着就跟着,学着点!以后也好替我分忧。” “那……那多谢尤兄提拔!” 赵义忙不迭躬身,低下去的脸上,眼神锐利了一瞬。 午饭是热腾腾的羊肉汤和烙饼,油水足,管饱。 兵丁们吃得满嘴流油,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在这顿扎实的饭食里。 赵义却没什么胃口,勉强塞了几口就借口收拾东西回了安排好的通铺。 他躺在板床上,听着同屋几个兵丁震天的鼾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着。 下午……下午就能进将军府了!! 萧鼎……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手无声地按上胸口。 未时刚过,尤奇就精神抖擞地出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的便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 点了四个平日里得力的手下,加上赵义又带上丁太尉府派来帮忙搬运年礼的几个杂役,一行人押着年礼便出了驿站。 太尉府离驿站不远,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那朱漆大门能并排跑开两辆马车,门口的石狮子锃光瓦亮,比缉督司门口的还气派三分! 尤奇仰头看了看那高悬的“丁府”匾额,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对旁边赵义感慨: “瞧瞧,这才叫气派……咱们那衙门,跟这儿比就是茅草棚子!” “是,是。” 赵义附和着点头,心里却冷笑: 哼! 这每一块砖瓦,怕是都浸着边关将士和流民的血汗。 通报进去没多久,他们就被小厮客气地请了进去。 绕过影壁,穿过抄手游廊,院子里假山流水,暖房里甚至还能看到点绿色,在这北境寒冬里显得格外扎眼。 丁乃平没在正厅见他们,而是在一间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花厅里。 他穿着件宝蓝色绸面便袍,手里揣着个暖炉,一副悠闲贵公子做派。 “尤总把舟车劳顿辛苦了!哎呀,这大冷天的,难为你们跑这一趟。” 丁乃平声音温和示意他坐下,又让丫鬟上茶。 “不敢不敢,为太尉和大将军效力是卑职的本分。” 尤奇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捧着那温热的景德镇瓷杯像捧着个宝贝。 礼物被一件件抬进来展示: 有江南的云锦,粟泽乡的精米,瓷宝镇的瓷器,都城老字号“流仙居”的三十年陈酿…… 丁乃平眯着眼看着,脸上笑容更盛,尤其是看到那几坛酒时,还凑近嗅了嗅: “嗯!好酒!圣上有心了!” 他随意问了问路上情况,尤奇小心应答着,专挑好听的说,什么“托太尉洪福一路平安”,“兄弟们感念太尉恩德干劲十足”之类。 丁乃平听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 “近来都城……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我那姐姐,在宫里一切可好?” 尤奇忙放下茶杯: “回太尉,贵妃娘娘凤体安康,圣眷正浓。” “都城……一切都好,就是入冬早,比往年都冷些。” 他哪敢乱传都城的消息,只能捡最安全的说。 丁乃平笑了笑没再追问,又闲话了几句,便道: “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晚上就在府里用个便饭吧,算是本官为你们接风洗尘。” 尤奇赶紧站起来躬身: “太尉大人厚爱,卑职感激不尽!” “只是……还得去将军府一趟,萧大将军那边……” 提到萧鼎,丁乃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摆摆手: “哦,对,正事要紧。” “那本官就不留你们了,改日,改日再聚。” 尤奇识趣地告退,带着人从太尉府出来,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感觉后背有点湿漉漉的。 “妈的,这地龙烧得跟夏天似的。” 一个心腹低声嘟囔,抹了把额角的细汗。 尤奇没接话,回头看了眼那气派的府邸,啐了一口: “走,去将军府!” 去将军府的路明显偏了些,越走越安静,偶尔有披甲执锐的巡逻队经过,眼神警惕地扫视他们这一行人。 将军府到了。 第213章 重要情报 没有朱漆大门,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扇看起来厚重无比的包铁木门。 门口站着四名亲兵,像钉子一样纹丝不动。 通报的过程也比太尉府麻烦。 等了足足一刻钟,才有一个亲兵队长出来,目光在尤奇和货物上一扫,言简意赅: “将军有令,礼物入库登记即可。” “诸位辛苦,回吧。” 尤奇准备好的客套话全憋在了肚子里,脸上笑容有点僵: “这位军爷,卑职等能否当面给大将军……” “将军军务繁忙,不见外客。” 亲兵队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东西留下,自有人清点。” 尤奇碰了个硬钉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发作,只能讪讪地应了声: “是,是,卑职明白。” 挥手让人赶紧把礼物搬下来。 赵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见客? 连门都进不去? 那自己怎么办? 冒险来到这里,难道连萧鼎的面都见不到? 眼看着礼物一件件被搬进侧门,尤奇带着人准备离开,赵义急得额头冒汗。 他目光飞快扫视,忽然落在那个亲兵队长腰间的一块木牌上,上面刻着一个特殊的徽记……一只破开云层的利爪! 赵义瞳孔猛地一缩,当年潼关之战最后被灭口的同僚,临死前塞给自己的血书里就画着这个标记! 那是萧鼎麾下“天云卫”的暗记! 是直属于萧鼎,专门负责稽查军务惩治贪腐的秘密亲军! 得拼一把! 这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了! “哎哟!” 就在那亲兵队长转身要进门的刹那,赵义像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那队长身上! 他这一下用了巧劲,看似狼狈手却极快地在对方腰间摸了一把,同时将一直攥在手心里的小蜡丸,塞进了对方腰带内侧的缝隙里! “找死!!” 亲兵队长反应极快,被撞的瞬间手已按上刀柄,眼神变得危险。 尤奇吓得魂飞魄散,冲过来一把揪住赵义的衣领,劈头盖脸就骂: “赵义!你他妈瞎了吗!怎么走路的!” “冲撞了军爷,你有几个脑袋!” 一边骂,一边赶紧对那队长赔笑,“军爷恕罪!军爷恕罪!” “这厮是个新来的,笨手笨脚,不是有意冒犯您,回头我一定重重责罚!” 赵义忙躬身作揖,声音发颤: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路滑没站稳冲撞了军爷,求军爷饶命!” 亲兵队长皱着眉头,凌厉的目光在赵义脸上停顿了两秒。 赵义感觉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几乎要把他剥开。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队长又摸了摸刚才被撞的腰间,没发现有什么异常(蜡丸很小,塞的位置又隐蔽),再看赵义这副吓得屁滚尿流的窝囊样,只当他是真的不小心,这才冷哼一声: “管好你的人!再毛手毛脚,按窥探军机论处!” “是是是!多谢军爷开恩!多谢军爷开恩!” 尤奇如蒙大赦,赶紧拽着赵义的胳膊,几乎是把他拖离了将军府门口。 一直走到拐过街角看不见将军府了,尤奇才猛地甩开赵义,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鼻子骂道: “赵义!你他娘今天差点害死老子!” “在将军府门口你也敢出幺蛾子?你想死别拉着我垫背!” 赵义任由他骂,脸上还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惶恐模样,连连认错: “尤兄,我错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地上有一块冰,滑得很……” “滑个屁!” 尤奇余怒未消,“回去再跟你算账!走,回驿站!” 一行人灰头土脸地往回走,气氛压抑。 赵义跟在最后悄悄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将军府。 蜡丸送出去了,但能不能到萧鼎手里? 那个天云卫队长,会不会发现? 发现了,又会怎么做? 一切都是未知。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刚才那一下,不过是迈出了摇摇欲坠的第一步。 回到驿站,尤奇的气还没消,但碍于赵义一路上的“勤快”和“懂事”,也没真把他怎么样,只是罚他去后院帮忙喂马。 赵义接过马料桶,走向后院。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马粪与草料的味道,他老老实实的开始喂马。 将军府里,那个名叫陈陵的亲兵队长下值去耳房解下腰刀时,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腰带。 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小疙瘩。 陈陵微微一怔,低头细看,从腰带内侧的缝隙里抠出了一个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的小蜡丸。 他的脸色顷刻间凝重起来。 是谁放的? 陈陵立刻回想起门口那个“不小心”撞到自己的缉督司兵丁…… 会是那个看起来胆小如鼠,浑身透着窝囊气的家伙吗? 陈陵捏着那枚蜡丸,没有声张,走到窗边借着光仔细看了看蜡丸封口,很粗糙,不像是专业手法。 他沉吟片刻,指尖用力掐开了蜡丸。 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纸张,展开后,上面只有寥寥二十来个蝇头小字,却让陈陵的呼吸骤然一滞! 上面写着:我有关于潘雪松通敌卖国的重要情报需上报将军! 攥紧了纸条,陈陵眼神惊疑不定。 难道……刚才那个看似窝囊的兵丁,真有什么情报要汇报? 他混在缉督司的送年礼队伍里冒险来到漠城,还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思及此,陈陵不再犹豫将纸条小心翼翼收好,整理了一下衣甲,快步向将军府深处走去。 这件事,必须立即禀报将军! 后院马棚里,赵义喂完了最后一把草料,回到了通铺。 他不知道那蜡丸是否已经发挥了作用,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命运的裁决,或者……死亡的降临。 呜呜….. 风吹过马棚,发出的声响像极了冤魂的哭泣! 第214章 务必到场 将军府深处,萧鼎刚回府卸下甲胄,换了身深棕色棉布袍子。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巡边的疲惫刻在眉骨之间。 正准备去瞧瞧凌笃玉那丫头在做什么,门外亲兵就低声报: “将军,陈陵求见,说是有要事。 萧鼎眉峰一挑。 陈陵是他天云卫的老人,向来稳重,不是天塌下来的事,绝不会在他刚回府时就急着撞进来。 让他进来。 陈陵带着快步进来,抱拳行礼后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双手奉上: 将军,今日未时末,缉督司送年礼的队伍离开时,有个兵丁借摔倒往我身上撞,把这玩意儿塞进了我腰带夹缝。 萧鼎接过纸条,目光落在上面那行小字上: “我有关于潘雪松通敌卖国的重要情报需上报将军!” 潘雪松这个狗杂碎!! 派人追杀凌笃玉不谈,竟敢通敌?! 萧鼎眼底寒光乍现,像雪原狼嗅到了血腥。 他抬眼,声音因愤怒而低哑: 你确定是那人? 九成把握。陈陵语气笃定,当时就他贴得最近。” “那人看着……怂包一个,不像装的,可塞东西那一下又快又准。 呵!”萧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能带着这种消息来找我的,会是个省油的灯?他略一沉吟,当即拍板,明晚以老子的名义,请缉督司送年礼的那帮人吃饭。” “你点名要今天来送礼的原班人马到场。 陈陵心领神会: 将军是想……借酒席探他的底? 嗯,场面弄热闹点,酒管够。” “还有,你先带人盯紧那个叫赵义的,席上再找个由头把他带到偏厅见我。 陈陵抱拳,转身疾步离去。 萧鼎看着那张纸条,眼神幽深。 潘雪松通敌……这消息要是坐实,朝堂都得震三震。 送信这人,是饵,还是……那把唯一的刀? 驿站里,尤奇正像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 下午将军府门口那出,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 “赵义这王八蛋!” 他一边骂娘,一边怕将军府追究,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头儿,喝口茶顺顺气。 一个心腹递上茶杯。 尤奇烦躁地推开: “顺你个屁啊!我现在心都要堵到嗓子眼了!” 正说着,驿站外马蹄声脆响,守门兵丁进来大叫: “头儿!将军府……将军府来人了! 尤奇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转筋,强撑着站起来: 快……快请! 来的还是陈陵,脸色却比下午缓和许多: 尤总把,将军吩咐,明晚戌时府里设宴给诸位接风。” “今日去送过礼的几位,务必到场。 尤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问罪,是请吃饭? 他愣在原地,直到陈陵微微蹙眉,才回神,脸上立马笑开了花: 哎呦!这……这怎么敢当啊!” “萧将军太抬举了!卑职等一定准时报到! 送走陈陵,尤奇兴奋地在屋里转了两圈,一拍大腿: 哈哈哈哈!我尤奇也有今天!萧大将军请客!回去够吹一辈子了! 他立刻把好消息传开,驿站顿时炸了锅,下午的晦气一扫而光。 只有赵义听到务必到场四个字时,睫毛颤了颤,手心渗出冷汗。 来了……是生是死,就看明晚了。 第二天,尤奇心情大好,胳膊一挥: “上午放风,大家都去城里逛逛,买点土货! 漠城集市虽比不上都城繁华,却满是边塞味儿。 皮子,药材,羊肉干摆得满满登登,各路口音的贩子吆喝不停。 尤奇给家里婆娘挑了块好狐皮,又给上司选了几包北境特有的草药。 楼子蹲在一个骨雕摊前挪不动窝,拿起这个瞅瞅,那个摸摸: “赵哥,你看这狼牙,真带劲!” “给俺爹捎回去镇宅咋样? 赵义心不在焉地点头: 嗯,不错。 眼神却瞟过摊子,状似无意地扫视四周。 他总觉得,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粘在他们这伙人身上。 是将军府的? 还是……? 赵义定定神,也给尤奇挑了只小巧的鹰隼骨雕: “尤兄,我看这玩意儿精神,衬您。 尤奇接过来,眉开眼笑: 老赵,还是你眼毒!得,哥哥收下了! 一伙人逛到晌午,在街边吃了碗滚烫的羊肉面,肚皮溜圆地回了驿站。 下午,驿站里格外闹腾。 兵丁们翻出新置办的行头,互相显摆,尤奇更是把压箱底的绸面袄子抖搂出来,对着水盆照了又照。 赵义还是穿着那身半旧棉袄,默默整理着行囊。 他清楚,今晚这顿饭,绝不是动动筷子那么简单。。 将军府,西边小院。 凌笃玉坐在窗边,正绣着荷包。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放下荷包起身走到门边。 将军。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敬意。 丫头,老子…..我晚上在府里请人吃饭,你也来。” 萧鼎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凌笃玉闻言有点惊讶,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询问。 都城缉督司的人。 萧鼎看见凌笃玉疑惑的样子便解释道。 她的眼神凝重起来,追问道: 他们是潘雪松的人? 不算是,他们奉命来送年礼。” “不过….送年礼的队伍里混进个人。萧鼎把纸条的事简单说了,……那人声称有潘雪松通敌卖国的情报。 通敌?!” 凌笃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她放在身侧的手早已微微收紧。 她想起了赵义,那个曾救过自己的赵校尉! 同时也想起离别前他接过证据时对自己的承诺.…. 会是他吗?! 真假还两说。萧鼎看着她,所以今晚你跟我在前厅不用露面,先在屏风后听着,看情况再说。 凌笃玉微微颔首: “好,我明白了。 ….. 第215章 顶天立地 夜幕刚垂,将军府的灯笼就次第亮起。 尤奇带着赵义几个,缩着脖子跟在陈陵后头往偏厅走。 楼子凑到赵义耳边嘀咕: “赵哥,这将军府可真气派,连地砖都比咱驿站的床板干净。” 赵义没吭声,他心事重重,哪有闲功夫和楼子耍嘴皮子。 偏厅里果然摆好了一桌菜,炖羊肉的香气混着酒气直往鼻子里钻。 尤奇搓着手,眼睛发亮: “哎呦!这哪里好意思啊!太让您破费了!” 萧鼎坐在主位,见他们进来,随意摆了摆手: “坐。”他目光在赵义身上掠过一瞬,快得没人察觉,“诸位一路辛苦,本该好好招待,偏巧今晚还有些军务要处理….” 尤奇赶紧哈腰: “将军您请去忙!您忙!能进这将军府吃饭,已经是卑职祖坟冒青烟了!” “嗯。” 萧鼎走之前朝旁边一个精瘦亲兵使了个眼色: “石老三,你陪几位兄弟喝几杯。” 那石老三立刻满脸笑容,拎起酒坛子就给众人满上: “各位兄弟,这酒可是咱们将军特地吩咐烫好的,都放开量喝!” 尤奇本就馋酒,这会儿更是眉开眼笑,端起碗就干了半碗,辣得直咂嘴: “好酒!真够劲儿!” 楼子几个见头儿这般也放开了肚皮。 一时间觥筹交错,满屋子都是碰杯声和笑闹声。 赵义坐在角落,每次举杯都只沾沾唇。 石老三特意过来给他倒酒: “诶?这位兄弟怎么不喝?不给面子?” 赵义陪着笑: “军爷说笑了,属下实在是酒量浅,怕在将军府失态。” 石老三还要劝,尤奇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大着舌头嚷道: “老赵!喝!今天……今天不醉不归!” 赵义没法,只得又抿了一口,趁人不注意把大半碗酒悄悄泼在了身后那盆青松盆景里。 酒过三巡,尤奇已经趴在桌上说胡话,楼子几个也东倒西歪。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进来,陪着笑说: “诸位,库房那边对年礼账目还有些不清楚,能否劳烦哪位再去核对一下?” 尤奇醉眼朦胧地摆手: “去……都去!老赵!你去!” 赵义心中一紧,知道该来的总算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 “是,我这就去。” 那管事引着赵义穿过几道回廊,却不是往库房方向。 赵义忍不住问: “这位管事,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管事回头笑了笑: “将军在前厅等着呢。” 前厅里烛火通明,萧鼎负手站在屏风后,凌笃玉安静地立在他身后。 方才偏厅里的喧闹,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当赵义被带进来时,凌笃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虽然他穿着普通的兵丁棉袄,腰背却挺得笔直,脚步沉稳有力…. 确实是自己记忆中赵校尉的模样! 赵义抬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烛光下的凌笃玉。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微张,忘了给萧鼎行行礼,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玉姑娘?!”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你真的还活着!” 凌笃玉看着他,轻轻点头,唇角泛起一抹笑意: “赵校尉,好久不见。” 萧鼎转过身,粗声打断: “行了,眼泪汪汪的往后放。” “先说正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义这才回过神,连忙向萧鼎郑重抱拳: “将军,多谢您给玉姑娘一个安身之所!”他转向凌笃玉,眼中带着难掩的关切,“玉姑娘,你…..你在这里过得可好?” “将军待我极好。” 凌笃玉声音平静,但看向萧鼎的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信赖。 听到答案,赵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直视萧鼎,问出了一个大胆的问题: “…..玉姑娘,你觉得萧将军可信吗?” 这话问得直接,连萧鼎都挑了下眉。 凌笃玉没有一丝迟疑,坚定的开口道: “萧将军顶天立地,可信。” 萧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好个顶天立地!” “老子带兵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当面议论可信不可信!”他笑罢,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看向赵义,“小子,现在能说了吧?” 赵义不再犹豫。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背过身,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里衣夹层中,取出了一个用油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那油皮纸边缘已经磨损发毛,四角都被汗水浸得泛黄,看得出已被珍藏了许久。 他双手将小包呈给萧鼎,动作郑重得像是在交付自己的性命! 萧鼎接过,入手能感到纸张的硬度。 他拆开油皮纸,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纸。 就着明亮的烛光,萧鼎快速浏览起来。 起初只是眉头微蹙,越往后看脸色越是阴沉。 烛火映得萧鼎额角青筋暴起。 “砰!” 看到某处,他更是一掌拍在身旁的檀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狗日的潘雪松!”萧鼎怒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喝道,“果真通敌卖国!与丽北国妖人勾结如此之深!” “我边关儿郎的血……都他妈的白流了!” 他攥着那几张纸的手微微发抖,猛然抬头,凌厉的目光射向凌笃玉: “丫头,现在你告诉老子,他们为什么一直追杀你?” “这东西,你又是怎么得到的?” 凌笃玉迎上萧鼎的目光,平静地开始叙述。 她语速平稳地将自己如何得到这份证据,如何被潘雪松的爪牙(郭崇鸣占大头子)发现并一路追杀,如何在危急关头遇到赵义又将证据托付给他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第216章 满心忧愁 陈述里,凌笃玉省略了其中的血腥与艰险,但她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却藏不住过往的惊心动魄! “…..潘雪松他们一直都以为证据在我身上。” 凌笃玉最后轻声总结。 萧鼎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五岁却经历了太多苦难的小姑娘,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愤怒,萧鼎伸手重重地按在了凌笃玉单薄的肩膀上。 “苦了你了,丫头。” 没有多做承诺,甚至没有一句豪言壮语。 但凌笃玉和赵义都明白,这位镇北将军既然接下了这份证据,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赵义看着萧鼎又看看凌笃玉,忽然觉得自己这么久以来的隐忍和提心吊胆都值得了。 他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流民冻骨,想起潼关城下枉死的兄弟,声音有些哽咽: “将军,潘贼不倒,天理难容!!” “我们这些蝼蚁般的小人物,都敢螳臂当车,您……” 萧鼎抬手打断他,目光如炬: “老子知道该怎么做。”他将证据仔细折好,贴身收起,“夜色深了,赵义你先回去,别让尤奇那边起疑。” “是,将军!卑职告退!” “玉姑娘,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赵义抱拳,深深的看了凌笃玉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欣慰与希望,随即转身跟着管事离去。 “好,赵校尉。” 送走赵义,凌笃玉站在萧鼎身侧,轻声对他道: “将军,赵校尉这段时间….过得定然很不容易。” 萧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能混在缉督司的队伍里把东西送到老子手上,是个有胆色的。”他转头看向凌笃玉,语气不觉柔和了些,“丫头,快去歇着吧,这事儿有我呢!” 凌笃玉微微颔首,悄然退了出去。 萧鼎独自站在厅中,从怀中重新取出那份证据,就着烛光又细细看了一遍。 越看,心头火气越盛。 潘雪松这个该死的老杂种,不仅残害无辜百姓,贪墨军饷,倒卖军械…..更将边境布防,兵力调配尽数卖与敌寇,难怪近年来边关战事屡屡受挫!!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他喃喃自语,攥紧了拳头。 这时,陈陵进来禀报: “将军,赵义已经回到偏厅,尤奇等人醉得不省人事,并未起疑。” 萧鼎点头: “加派些人手,盯紧驿站那边。” “在老子动手之前,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是!”陈陵领命,却又迟疑道,“将军,咱们真要动潘雪松?他在朝中根基深厚,只怕……” 萧鼎冷笑: “呵呵!老子倒要看看,是他的根基厚,还是边关将士的血厚!” 他走到桌前坐下,沉声道: “有些事…..总得要有人去做。” 而此时偏厅里,赵义看着醉倒一地的同僚,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楼子醉醺醺地凑过来: “赵哥,你……你刚才去哪了?来,我们再喝……” 赵义扶住他,露出个真心的笑容: “不喝了,明天咱们还要赶路呢。” 是啊,明天的路还长。 但自己,终于找对了方向。。 凌笃玉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反手关上房门,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赵校尉……” 她低声念了一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能再见到赵义,凌笃玉是真高兴。 当初对战张三的那次要不是赵校尉救了自己….说不定自己早就死了! 可今日看他穿着缉督司低等兵丁号衣的模样,还对着尤奇那种人点头哈腰…..就知道赵校尉如今过得什么日子。 一切都是为了护着那份证据。 现在证据交出去了,就押在萧鼎手里。 潘雪松是该死。 通敌卖国,害死那么多边关将士,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可…… 凌笃玉烦躁地站起身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萧鼎是镇北将军不假,可潘雪松是当朝首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真要与之撕破脸,萧鼎能讨着好吗? “我这算不算是……给将军惹麻烦了?” 她隔着窗户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喃喃自语。 窗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是陶妈那带着睡意的声音: “姑娘?还没歇着呐?” 凌笃玉忙推开窗,见陶妈披着件外衣,手里提着盏小灯笼站在院里。 “就睡了,陶妈您怎么来了?” 她应道。 陶妈走近些,借着灯光仔细打量她的脸: “我听见你回来了便来看看,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晚上将军叫你去前厅,没出什么事吧?” 凌笃玉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 “陶妈,你说……要是你明知一件事该做,可做了也许会连累旁人,还该不该做?” 陶妈被问得一怔,随即笑了: “姑娘这是碰上难处了?”她把手里的灯笼挂在窗钩上,“来,把窗关小点,夜里风凉。” “老婆子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活了这么些年,也明白个理儿….该做的事,躲是躲不掉的。” 凌笃玉把窗户掩上一半,只留条缝。 夜风钻进来,带着点泥土的腥气。 “我就是怕……连累了将军。” 她声音低了下去。 陶妈隔着窗户,声音放得更柔了: “姑娘啊,你仔细想想,将军是什么人?”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既然接了这事,自然有他的考量。” “咱们在这瞎操心,反倒小瞧了将军。” 见凌笃玉还是蹙着眉,陶妈又道: “再说了,姑娘你自己呢?这一路东躲西藏的吃了多少苦啊?!” “那些该天杀的要真是得了势,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在凌笃玉心上 她想起这一路上见过的流民,那些死在路边的流民还有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孩子…… “是啊,”凌笃玉轻声道,“不能再让更多人受苦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除了把证据交出去,还能做什么? 萧鼎要在朝堂上和潘雪松那种老狐狸斗,她一个逃亡的孤女连半点忙都帮不上。 第217章 大雪封山 “我真没用。” 凌笃玉懊恼地捶了下窗框。 陶妈忙道: “姑娘可别这么说!老婆子只愿你好好活着就成!” 凌笃玉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那点灯笼光出神。 陶妈看她这样,知道劝不动,便道: “灶上还温着安神汤,我去给姑娘端一碗来。” “不用了陶妈,”凌笃玉叫住她,“都这么晚了,您快去歇着吧。” 陶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嘱咐道: “那姑娘也早点睡吧,天大的事睡一觉起来再说。” “老话怎么讲的?‘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陶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里又静下来。 凌笃玉上床躺了下来,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裹了又掀开。 心里那团乱麻,越理越乱。 “算了!”她突然坐起身,像是跟自己赌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自重生到了这个异世,多少次以为自己活不成了,不也都挺过来了? 最坏的结果又能坏到哪去? 又想起刚才陶妈说的话….. 将军不是莽撞的人,既然他敢接,定然有他的把握。 至于她自己…… 凌笃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拿过绣花针,也拿过砍柴刀。 端过药碗,也握过沾血的匕首。 “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她轻声自语,像是给自己打气。 这条命本来就是天上掉的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团乱麻好像突然就松开了。 凌笃玉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好。 窗外,不知哪来的野猫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凌笃玉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渐渐平稳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 “睡吧,”凌笃玉对自己说,“明天……总会天亮的。” …… 萧鼎和衣倒在书房的榻上眯瞪了两个时辰,脑子里把那几张纸上的内容翻来覆去过了无数遍。 窗外透进些灰白的光,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起身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还带着冰凉的雪沫子。 “嗬,好大的雪。” 萧鼎看见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鹅毛般的雪片还在不停往下落。 这雪下得又急又密,看样子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他搓了把脸,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 这笔账,该开始算了。 “三弟亲启,”萧鼎笔走龙蛇,墨迹在纸上洇开,“都城近来可好?为兄在漠城一切安好,只是边关风雪甚急,偶感寒意。” “年后若得空,当入城一叙。” 他继续写道: “听闻潘首辅近来颇得圣心,门下走动频繁。” “三弟在京中不妨多留意些风向动静,若有异样,速速传信于我。” “切记,此事不必声张,暗中留意即可。” 写完最后一句,萧鼎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塞入信封,用火漆仔细封好。 “陈陵!” 他朝外喊了一声。 陈陵应声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肩头落了些未化的雪。 “你找两个稳妥的人快马加鞭把信送去都城,亲自交到我三弟手上。”萧鼎把信递过去,压低声音,“告诉他们,路上放机灵点,这信比他们的命还重要!” “明白!” 陈陵接过信贴身藏好,转身大步离去。 外面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 驿站里,尤奇是被头疼醒的。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只觉得脑子里像有面破锣在敲。 “娘的,这什么酒啊….” 尤奇嘟囔着推开窗,顿时被外面的景象惊得睡意全无。 “我滴个乖乖!”他瞪大眼睛,“这雪也忒大了!” 院子里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天空还在不停往下倒着雪片子,远处的城墙都看不清轮廓了。 楼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哀嚎道: “头儿,咱们今天还怎么走啊?马腿都得陷进去!” 尤奇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走个屁!这鬼天气出门,不是找死吗?”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四处张望: “老赵呢?” 赵义正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陶碗: “尤兄醒了?我让灶上煮了些醒酒汤,大家都喝点。” 尤奇接过碗,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老赵啊老赵,还是你最贴心!” 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热汤下肚,头疼果然缓解了些。 尤奇抹了把嘴: “看来今天是走不成了。” 赵义点点头: “雪太大了,官道肯定被封了。” “我刚才去问了驿丞,他说这雪要是再这么下,三五天都未必能化。” 尤奇一听,反而乐了: “那正好!多歇几天!”他拍着赵义的肩膀,“老赵,这趟差事多亏有你。” “哥哥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个实在人。” 他凑近些,低声道: “之前说好的那份孝敬,就算了!你这人够意思,哥哥我不能不仗义!” 赵义愣了一下: “尤兄,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尤奇大手一挥,“哥哥我在漠城得了天大的面子!萧大将军请吃饭,回去够我吹三年了!还差你那点儿孝敬?”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直飞: “老赵,等回去以后,哥哥我一定在头儿面前给你美言几句!” “就冲你这机灵劲儿,当个小小的队长太屈才了!” 赵义垂下头,低声道: “赵义多谢尤兄提携。” “跟我客气啥!”尤奇又灌了口醒酒汤,咂咂嘴,“等雪小点,哥哥带你去漠城最好的酒楼再喝一顿!!” “他娘的,昨天在将军府光顾着紧张了,都没喝尽兴!” 楼子在旁边插嘴: “头儿,您还喝啊?昨晚吐得还不够惨?” “去去去!”尤奇笑骂,“你小子懂个屁!那是高兴的!” 驿站里一时间热闹起来,兵丁们都在议论这场大雪。 有人愁眉苦脸想家,有人乐得偷闲。 只有赵义安静地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出神。 这场雪,下得真是时候。 第218章 阿谀奉承 “爹!” 一声凄厉的叫喊声响彻在岑府内院。 岑知楠猛地从父亲榻前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慌。 他紧紧攥着父亲已经冰凉的手,那只手不久前还费力地抬起,想要最后抚摸一下他的头。 “爹…爹….”岑知楠声音颤抖,几乎语无伦次,“您再看看儿子…再看看……” “爹!”跪在另一侧的岑知博发出一声更响亮的悲鸣,整个人扑在床沿,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爹!您醒醒!您快醒醒!!” 烛火跳动,在岑宴灰败的老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这位在朝堂上与潘雪松明争暗斗了十余年的次辅大人,终究没能熬得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管家老泪纵横,颤巍巍地走上前想将两位公子扶起来: “大公子…二公子…节哀啊…老爷…老爷他…走得安详……” “哪门子的安详!”岑知博年轻的脸上因悲痛和愤怒而变得扭曲,“我爹是被他们活活气死的!是被潘雪松那个狗贼逼死的!” “三弟他……他尸骨未寒啊!” 岑知博想起早已身首异处的三弟岑知书,心脏就像被狠狠剜了一刀似的疼。 “知博!” 岑知楠低喝一声,他比弟弟年长五岁,面容更肖似父亲,此刻虽同样悲痛欲绝,却强撑着挺直了脊梁。 轻轻将父亲的手放回锦被之下,然后岑知楠转向了失智的弟弟。 “爹曾嘱咐的话,你都忘了?”岑知楠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让我们……不要做违法之事,要给岑家……谋条出路。” “出路?”岑知博惨笑一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大哥,你别说笑了!潘雪松如今一手遮天!爹走了,谁还能制衡他?” “我们岑家的出路在哪?难道要像丧家之犬一样,对他摇尾乞怜吗?!” “闭嘴!”岑知楠突然抓住弟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岑知博痛哼一声,“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爹刚走,你就忘了他的嘱咐吗?!” 他盯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爹说的是,‘不要做违法之事’,不是让我们当缩头乌龟!” “是要我们堂堂正正地给岑家谋一条生路!” “更要……记住该记住的!”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 兄弟俩目光交汇,岑知博看着大哥眼中那簇压抑的火焰,狂躁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心中充满了恨意。 他明白了。 父亲的话,表面是告诫,内里是无奈与不甘。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硬碰硬是最愚蠢的。 但他们岑家的血,不能白流! “我……我知道了,大哥。”岑知博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狼狈,眼神变得和兄长一样坚定“我都听你的。” 岑知楠这才松开手,疲惫地闭了闭眼。 他转向管家,声音恢复了平静: “准备后事吧。” “按规制办即可,不必张扬,但也不能失了体面。” “父亲一生清名,不能在这最后一步让人看了笑话。” “是,老奴明白。” 管家哽咽着应下,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和已经永远沉睡的父亲。 “呜呜…” 岑知楠重新跪倒在榻前,将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微微颤抖,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岑知博也跪了下来紧紧挨着大哥,兄弟二人的手在黑暗中死死握在一起。 “潘…雪…松。” 良久,岑知楠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血海深仇。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岑知博低声应和,眼中是与他年纪不符的狠绝。 与岑府的凄风苦雨形成了鲜明对比,相隔几条街的潘府此刻正是灯火通明,喧嚣鼎沸。 “恭喜恩师!贺喜恩师啊!” 一个穿着绯色常服的官员高举酒杯,对着主位上的潘雪松谄媚地笑着。 “岑宴那个老匹夫一死,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与恩师您抗衡?” “往后啊,这政令通达,四海升平….全赖恩师您一人运筹帷幄了!” 主位上,首辅潘雪松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色常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 他容光满面,显然今天心情极好。 “诶,杜大人此言差矣。”潘雪松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温和,“岑次辅为国操劳,不幸病逝,本官亦是深感痛心。” “同朝为官,正当同心协力,以报圣恩才是。” 潘雪松嘴上说着痛心,可那上扬的嘴角和眼里的快意,却瞒不过在场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 “恩师虚怀若谷,下官佩服!”另一个官员立刻接话,满脸堆笑,“只是这岑宴在时,处处与恩师作对,阻塞圣听。” “如今他这一去,实在是……去得好!去得妙啊!哈哈哈!” 说着,他自己先忍不住大笑起来。 一时间,宴席上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潘公执政,方是朝廷之福,百姓之幸啊!!” “往后这朝堂,总算可以清静了!” “听说岑家那两个小子,哭得都快断气了?呵,没了岑宴,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潘雪松听着这些奉承,心里舒坦的紧。 他微微抬手,满堂的喧闹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潘雪松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带着无形的威压,“岑次辅新丧,我等在此宴饮,虽是为庆贺……呃,是为祈愿国泰民安。” “但也需注意影响,不可过于招摇。” 话是这么说,可这宴席的规格与到场的人数,哪一样不是极尽招摇之能事?! “恩师考虑周详,是我等疏忽了。” 立刻有人捧场。 潘雪松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面前的玉杯,里面是琥珀色的御赐佳酿: “来,诸位同饮此杯,愿我陇元国…..江山永固!” “江山永固!” “潘公千岁!!” 第219章 人情冷暖 眼看着年味儿一天浓过一天,将军府里也开始张罗起来,到处都透着股忙忙碌碌的喜庆劲儿。 陶妈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刚蒙蒙亮,她就揣着采购单子出了门,棉袄袖口还沾着昨儿个清点库房时蹭上的灰。 “姑娘的冬衣得再添件厚的,将军书房那窗纱也该换了,还有年三十要用的红烛,炮仗……” 她一边走一边掰着指头念叨,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 铃铛扒着门框,看着陶妈微驼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这才缩回小脑袋搓着冻红的手跑回屋里。 凌笃玉已经起身,正对着铜镜束发。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 “陶妈又出去了?” “嗯呐!”铃铛脆生生应着,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床铺,“陶妈说南市新到了一批干货,去晚了就抢不着啦!” 自从陶妈忙年货以来,都是铃铛陪着凌笃玉。 “姑娘,雪我已经扫好了,您随时可以练功。” 铃铛收拾完床铺又跑去把凌笃玉惯用的那柄木剑取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嗯。” 凌笃玉接过木剑,唇角带笑。 铃铛这小丫头,总能把沉闷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院子里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的地面。 凌笃玉凝神静气,起手运剑。 “嗖嗖!” 木剑破空,发出轻响。 她最近练的是萧鼎教的一套剑法,动作还显生涩。 铃铛就蹲在廊下看,双手托着腮,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哇,姑娘太厉害了!” “哎呀!姑娘这招真帅!” 等凌笃玉一套剑法练完,额角见了汗,铃铛立刻捧着热帕子跑过去: “姑娘快擦擦,小心着了风!” 凌笃玉接过帕子,看着小丫头红扑扑的脸蛋,忽然问: “铃铛,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铃铛眨巴眨巴眼: “我还有个奶奶,住在城外庄子上。” “陶妈心善,允我过完年回去看奶奶哩!”她说着,眼神黯了一下,不过很快又亮起来,“姑娘,听说今年府里要放好多烟花,是不是呀?” 凌笃玉点点头,用热帕子敷着脸没再说话。 她喜欢铃铛的活泼,仿若能驱散冬日里无孔不入的阴霾。 可接下来的几天,凌笃玉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平时像只小麻雀似的铃铛,今天话少了。 给她递茶时差点碰翻杯子,让她去书房取本书,愣是在外面转悠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眼神还躲躲闪闪的。 更让凌笃玉起疑的是,直到日头偏西都没见着陶妈的影子。 往常这个时候,陶妈早该回来张罗晚饭了。 “铃铛,”凌笃玉放下手里的绣品,目光平静地看着小丫头,“陶妈到底去哪了?” 铃铛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桌子,闻言手一抖,鸡毛掸子差点掉了。 她强装镇定,声音却有点发虚: “陶妈就…就是采买年货累着了,在…在自己屋里歇着呢……” 凌笃玉站起身也不多问,径直就往门外走。 “姑娘!姑娘您去哪儿?” 铃铛急了,扔下掸子追上来。 凌笃玉脚步不停,轻声道: “去看看陶妈。” “别!姑娘,陶妈她……她睡着呢!” 铃铛张开手臂想拦,可凌笃玉已经快步走到了陶妈的屋外。 房门虚掩着,淡淡的药味儿从里面飘了出来。 凌笃玉心底一沉,她推开门,屋里没点灯有些暗。 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能看到陶妈躺在床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 “陶妈?” 凌笃玉轻声唤道。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传来陶妈有些沙哑虚弱的声音: “姑…姑娘?您怎么来了……” “咳咳…咳….”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凌笃玉几步走到床边,伸手一摸陶妈的额头,滚烫!! “烧成这样了,怎么不告诉我?”凌笃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罕见的怒气,转头看向缩在门口快哭出来的铃铛,“你也是,还帮着陶妈瞒我?” 铃铛“哇”一声就哭了,抽抽噎噎地说: “呜呜…陶妈…陶妈不让我说…怕您担心…她说您心里装着大事,不能再为这点小事操心……” 陶妈靠在枕头上喘着气,脸色蜡黄: “姑娘…我真没事……就是着了点凉,发发汗就好了…您快回去,仔细过了病气……” 凌笃玉没说话转身走到桌边,摸了摸桌上的药碗,冰凉的。 她看向铃铛: “药煎了几副了?” “昨…..昨儿晚上煎了一副,”铃铛抹着眼泪,“陶妈说不碍事,不让再去麻烦药房……” 当下责怪已无意义,先把陶妈治好要紧。 凌笃玉对铃铛说: “你去打盆热水来,要烫一点的。” 然后自己走到小炉子边,看了看里面将熄未熄的炭火,熟练地夹起几块新炭添进去,拿起蒲扇轻轻扇着。 “姑娘!使不得!”陶妈急得又要坐起来,“这些粗活哪是您干的!快放下……” “陶妈,”凌笃玉头也没回,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落在陶妈心上,“您照顾我这么久,我伺候您一回,不应该吗?” 热水打来了,凌笃玉拧了热帕子走到床边,不由分说地给陶妈擦脸,擦手。 她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不过很是仔细轻柔,连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陶妈看着凌笃玉那专注的神情,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姑娘……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您这样……” “值得。” 凌笃玉只回了两个字,语气斩钉截铁。 想起自己住在将军府的这段时日陶妈的悉心照料….这份情,她一直记着。 现在陶妈病了,她若还袖手旁观,那成什么了? “铃铛,”凌笃玉吩咐道,“你去药房再抓三副治风寒发烧的药来。” “诶!我这就去!” 铃铛见凌笃玉如此镇定,也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抹眼泪,飞快地跑了出去。 第220章 又暖又愧 凌笃玉则去了小厨房。 她淘了米加了水,又切了些细细的姜丝放进去,蹲在灶前看着火。 待药抓回来了,凌笃玉就回去守在药罐子前,拿着蒲扇小心控制着火候。 浓重的药味弥漫开来有些呛人,她却一动不动。 药煎好了,凌笃玉滤出药汁,晾到温热才端到陶妈床前。 “陶妈,喝药了。” 凌笃玉扶起陶妈,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然后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 陶妈看着眼前的姑娘,明明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做得如此周到。 那药汁很苦,她喝下去,心里却泛起一阵阵酸涩的甜。。 “姑娘……苦了您了……” 陶妈哽咽着。 “不苦。”凌笃玉摇摇头,喂完药又拿了颗蜜饯放进陶妈嘴里,“吃了这个,去去苦味。” 晚上,凌笃玉直接抱来了自己的被褥。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陶妈急了,“这可使不得!您快回自己屋去!” 凌笃玉不理她,自顾自地在窗下那张小榻上铺开被褥: “您晚上说不定还会起烧,我得看着点。” “不行!绝对不行!”陶妈挣扎着要下床,“我这屋里药气重,又冷,您怎么能睡这儿!” “我这就去找铃铛来……” “陶妈,”凌笃玉按住她,目光澄澈而坚定,“您要是再赶我走,我今晚就坐在这门口守着!” 陶妈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姑娘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她了解凌笃玉,只能妥协。 “您……您这又是何苦……” 陶妈捶着床沿,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凌笃玉铺好床,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了床头一盏小油灯。 她替陶妈掖好被角,声音轻柔下来: “您快睡吧,出汗了病才好得快。” “我就在这儿,有事您就叫我。” 陶妈拗不过凌笃玉只得躺下。 后半夜陶妈果然又发起烧来,浑身滚烫,嘴里还说着胡话。 凌笃玉立刻惊醒,摸黑起来用冷水浸了帕子,一遍一遍地给她敷额头,擦手心脚心。 又扶着陶妈起来,喂了半杯温水。 陶妈迷迷糊糊间,只觉得一双微凉的手在温柔地照顾着自己,耳边是姑娘低柔的安抚: “没事的陶妈,我在呢,很快就好了……” 她心里一酸,眼泪又淌了下来。 姑娘命太苦了,却还想着照顾别人。 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时,陶妈的体温总算降下去一些,沉沉睡去。 凌笃玉这才松了口气,靠在榻上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凌笃玉眼圈有些发青,但她还是早起给陶妈熬药,煮粥。 萧鼎那边听说陶妈病了,派了陈陵过来探望,还送了些上好的药材。 陈陵看着凌笃玉忙前忙后,有些讶异,对陶妈说: “这凌姑娘看着不言不语的,没想到照顾起人来这么尽心。” 陶妈靠在床头,看着凌笃玉忙碌的背影,眼里满是慈爱和心疼: “姑娘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谁对她好一分,她就想还十分。” 一连三天,凌笃玉衣不解带地守在陶妈屋里。 喂药,擦身,换洗衣物,清理便盆……所有脏活累活她都默默做了,不让铃铛插手太多。 陶妈劝不动赶不走,只能干着急,心里暗暗发誓要赶紧好起来,不能再拖累姑娘。 到了第三天晚上,陶妈的烧终于完全退了,人也精神了不少,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喝下一大碗小米粥了。 凌笃玉摸了摸她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紧绷了三天的心弦这才彻底松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总算退烧了。” 陶妈拉着她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如今被凌笃玉擦得干干净净。 她老泪纵横: “姑娘,这三天……辛苦您了……老婆子这心里头啊,又暖又愧……” 凌笃玉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您把我照顾得那么好,我做的这些不算什么。”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以后有事要告诉我,别再自己硬扛了….” 铃铛在一旁看着这感人的一幕,偷偷抹着眼泪。 她觉得,经过这事姑娘和陶妈更亲了,像真正的祖孙俩。 夜里,凌笃玉依然睡在小榻上。 陶妈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姑娘安静的睡颜,心中温暖不已。 她想着,等自己再好利索点,一定要给姑娘做件最暖和,最漂亮的棉裙过年穿。 有些情分不在血脉,却在日常点滴的守护里悄然生根…..坚不可摧。 陶妈的病一好利索,就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立马又忙活开了。 这天凌笃玉练完功回屋,就见陶妈正撅着屁股在樟木箱子里翻找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姑娘回来了?” 陶妈听见动静直起腰,手里捧着一块布料。 那是块月白色的细棉布,看着素净,但料子厚实,在冬日里穿最是暖和不过。 “快来看看,这料子喜欢不?” “正好给您做身过年的新衣裳!” 凌笃玉微微蹙眉: “陶妈,您病才好,该多歇着。” “做衣裳不急在这一时。” “嗐!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陶妈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把布料抖开,在凌笃玉身上比划着,“您瞧这料子,多软和!” “我寻思着给您做件夹棉的褙子,领口和袖边用同色线绣点缠枝纹,又雅致又耐看……” 她自顾自地说着,眼睛里闪着光,好像已经看到凌笃玉穿上新衣的模样。 看着陶妈兴奋的模样,凌笃玉知道劝不动她,只好退一步: “那您慢慢做,千万别累着。” “放心放心!”陶妈乐呵呵地把布料收好,“我这手艺,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保管让姑娘过年穿得漂漂亮亮的!” 接下来的几天,陶妈一有空就坐在窗下的光亮处,开始飞针走线。 凌笃玉有时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眼就能看到陶妈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姑娘,您来试试这袖长短合不合适?” 陶妈招呼她。 凌笃玉走过去,伸开手臂。 陶妈拿着还没上袖子的衣身在她身上比量。 “嗯,正合适!”陶妈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忙活,“再过两天就能完工啦!” 凌笃玉看着她鬓边新添的几根白发,心里软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是陶妈表达心意的方式,拦着反倒让她不痛快。 第221章 除夕前夕 驿站里,赵义望着窗外的大雪,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楼子凑过来也跟着往外看,唉声叹气: “赵哥,瞅这架势,年三十咱怕是回不去喽!” 尤奇正翘着二郎腿剔牙,闻言把牙签一扔,嗓门洪亮: “回不去就回不去!在哪儿过年不是过?” “我还省得听家里那婆娘唠叨呢!”他环视一圈眼巴巴望着他的兵丁们,大手一挥,“大家都听着!今年咱们就在这漠城过年了!” “等年三十,一人一个红封,绝不含糊!” “头儿威武!” 驿站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刚才那点思乡的愁绪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楼子凑到尤奇身边,搓着手笑: “头儿,那……年夜饭咱在哪儿吃啊?” “总不能就在这驿站凑合吧?我听说漠城的“庆香楼”可是一绝!” 尤奇被他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致: “对啊!过年嘛,就得吃点好的!” “走,哥几个,咱们现在就去定桌子!” 一行人裹紧棉袄,冒着还在飘洒的雪粒子出了驿站。 漠城街上的年味已经很浓了,各色铺子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卖年画,炮仗的摊子前围满了人。 好不容易挤到那座气派的“庆香楼”前,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 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忙得脚不点地。 尤奇挺了挺肚子,摆出几分官差的架势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给我们定九桌年三十晚上的席面!” 那胖掌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陪着笑,语气却没什么转圜余地: “哎呦,对不住几位军爷!” “咱这楼里年三十的桌子,早半个月前就订完啦!” “别说大堂,就是雅间都没空位了!” 尤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都没了?我们挤挤也行!” 掌柜的连连作揖: “真没了,军爷!您就是现在把银子拍这儿,我也变不出桌子来啊!” “要不……您去别家看看?” 尤奇没法,只得带着人悻悻地出来。 “头儿,没事!”楼子赶紧安慰,“庆香楼’不行,咱去‘满味居’!那家也不错!” 一行人又转战“满味居”,结果还是慢了一步,最后几个桌也被一个商户模样的人给定走了。 连着跑了两三家像样点的酒楼,答案都一样…..客满。 雪花落在尤奇有些发烫的脸上,凉飕飕的。 他原本高涨的兴致像是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看了看身边跟着的弟兄们,尤奇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 “他娘的……这下好了,年夜饭得在驿站啃干粮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赵义一直沉默地跟在后面,此时开口道: “尤兄,驿站也挺好。” “清净,自在,兄弟们在一起吃什么都是香的。” “就是就是!”楼子立马接话,“头儿,咱在驿站自己弄点热乎锅子,买点好酒,不比在酒楼差!!” “对!还能省钱呢!” “头儿,没事,我们不挑!” 其他兵丁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脸上都挂着理解的笑容,没有半分埋怨。 尤奇看着这群跟着自己风里来雪里去的兄弟,心里的那点不快很快就散去了。 他用力拍了拍赵义的肩膀,又环视众人,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豪爽: “好!既然兄弟们不嫌弃,那咱就在驿站过!” “老子这就去弄几口好锅,再多买些肉和酒!保证让大家年夜饭吃痛快了!” “喔!头儿仗义!”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簇拥着尤奇往集市方向走去,商量着要买哪些食材。 赵义跟在人群后面,他的思绪却飘远了,飘回了浮云城。 不知道邻居有没有按时喂煤球? 那小家伙贪吃,一顿都饿不得。 自己临走前特意多留了些铜板托邻居照看,这大雪封路的,它该不会饿瘦了吧? 可别把邻居家存的鱼干都给偷吃了才好…… “哎….” 他轻轻叹了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乱世之中,人能平安已是万幸,至于口腹之欲,实在算不得什么。 有口热饭吃,有方寸之地容身,足矣! 只是,到底还是有些想念那个小家伙了。 将军府里,陶妈终于在过年前一天把新衣裳赶制了出来。 “姑娘,快试试!快试试!” 她捧着那件月白色夹棉褙子,眼角的皱纹都笑深了。 凌笃玉依言穿上。 衣服非常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长及腕,领口和衣襟边缘用稍深一点的灰色丝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不张扬却透着清新雅致。 棉絮絮得厚薄均匀,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怎么样?紧不紧?勒不勒?” 陶妈围着凌笃玉转了两圈,这里扯扯,那里拍拍,像是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 “很好,”凌笃玉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很暖和,谢谢陶妈。” “谢啥!”陶妈眼圈有点红,连忙别过脸去,“姑娘穿着好看,老婆子我就高兴!” 她心里琢磨着,等开了春再找块鲜亮点的料子,给姑娘做身春衫。 年轻人,总该穿得明媚些。 窗外,雪还在下,但年….终究是要来了。 人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这个注定不平凡的除夕。 第222章 新年快乐1 除夕这天,天还没大亮,将军府就‘醒’了过来。 陶妈系着新围裙,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扫雪,挂灯笼,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诶?这边!这边再挂高些!对喽!要的就是这个喜庆劲儿!” 小铃铛像个穿花蝴蝶,抱着大红剪纸跑来跑去: “陶妈!窗花贴哪儿?这个福字是倒着贴吗?” “傻丫头!倒着贴福才能到呀!”陶妈忙里抽空回了一句,又扭头朝厨房喊,“顾厨子!刘婶子!那肘子可得炖烂糊点儿!将军牙口好,但也架不住啃石头!” 整个府邸热热闹闹的,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鸟都比往日叫得欢实。 萧鼎早就发了话,今夜在府里摆几桌,所有家人不在漠城的,都留下来一块儿过年!! 凌笃玉穿着月白新衣站在廊下,看着这喧闹的人间烟火气,清冷的眉眼间也不自觉染上几分暖意。 陶妈风风火火地抱着个包袱穿过院子,一眼瞧见凌笃玉,立刻拐了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得意: “姑娘,您瞧瞧将军!” 凌笃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萧鼎穿着一身崭新的浅灰色锦袍,正站在前厅门口跟陈陵交代着什么。 那袍子针脚细密,裁剪合身,衬得他高大的身形愈发挺拔,少了几分平日的煞气多了几分难得的儒雅。 “我一大早就给送过去了,千叮万嘱让他换上!”陶妈笑得见牙不见眼,“瞧瞧,多精神呐!总算不像个整天舞刀弄枪的糙汉了!” 凌笃玉微微点头。 的确,人靠衣装。 午膳随便对付了几口,下午众人便忙着布置晚上的席面。 凌笃玉也挽起袖子,帮着陶妈和铃铛在自己住的小院里挂彩绸,摆放瓜果点心。 正忙活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人回头,竟是萧鼎回来了!! “将军?您今儿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陶妈惊讶道。 萧鼎双手叉腰,站在院中四下打量,虎目里带着笑意: “老子自己的府邸,想啥时候回就啥时候回!怎么,不欢迎?”他目光落在凌笃玉刚系好的一个红绸结上,大手一挥,“这活儿你们干得不利索!看老子的!” 说着,他竟真的走上前接过凌笃玉手里的彩绸,三两下重新打结,悬挂,动作居然颇为熟练,那红绸结被他弄得又正又挺括。 “怎么样?”萧鼎得意地挑眉,对着目瞪口呆的陶妈和铃铛,“别以为老子只会打仗!当年在军营里扎营盘,绑辎重,老子哪样不是一把好手?” 陶妈拍着腿笑: “哎呦我的将军!您可真是能文能武!” “嘿嘿….” 铃铛也捂着嘴咯咯笑。 凌笃玉看着萧鼎那略带炫耀的神情,唇角弯了一下。 说笑间,凌笃玉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她看向萧鼎,轻声道: “将军,今晚的年夜饭我想亲自下厨。” 萧鼎眼睛顿时一亮,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丫头的手艺他是知道的,简单的食材经她手一做,那味道能鲜掉眉毛! “成啊!”他大手一拍,“正好让大家都尝尝你的手艺!不过……”他转头对旁边一个候着的婆子吩咐,“去跟厨房说,让他们都听姑娘调配,帮着打下手,别让姑娘累着!” “是!” 婆子应声而去。 凌笃玉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她心里还装着驿站那帮回不去的人,尤其是赵校尉。 厨房里此刻更是热火朝天。 凌笃玉一进去,也没多话,系上干净的围裙洗净手便开始安排。 “顾师傅,麻烦您帮我准备六只肥鸡,四十斤五花肉。” “刘婶,这些蔬菜劳烦您带人清洗干净。” “全嫂,八角、桂皮、香叶……这些香料备齐。” 凌笃玉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 厨子仆妇们见是将军特意吩咐的,都不敢怠慢,纷纷动起来。 凌笃玉决定先做能存放,耐回锅的硬菜。 她将五花肉焯水,切块,下锅煸炒出油,再加入糖色,酱油,黄酒和各式香料,倒入大量清水,盖上木锅盖小火慢炖。 另一边,肥鸡也如法炮制。 很快,浓郁的肉香就从厨房里飘散开来,勾得路过院子的亲兵都忍不住深吸几口气。 两大锅红烧肉和红烧鸡块出锅啦! 凌笃玉找来厨房里四个最大的陶盆,装得满满当当,吩咐几个亲兵: “送去驿站,给尤总把他们加菜。” “就说是将军府的心意。” “是,姑娘!” 亲兵们领命便端着沉甸甸的肉盆走了。 凌笃玉这才开始专心准备府里的年夜饭。 年夜饭与平日里吃食不同,她心思巧,不仅追求味道还在摆盘上花了心思。 嫩绿的菜心围边,胡萝卜刻成的小花点缀,普通的菜肴经凌笃玉巧手一弄,显得精致起来。 萧鼎在院子里都能闻到一阵阵勾人馋虫的异香,他忍不住踱步到厨房门口探着头看。 只见凌笃玉站在灶前,身影忙碌却不见慌乱,侧脸在蒸汽氤氲中显得格外专注。 他咂咂嘴,心里跟猫抓似的,又不好意思进去打扰,只得背着手假装巡视,在厨房外头转悠了好几圈。 天色渐暗,将军府各处灯笼点亮,映着白雪,一片红火通明。 前厅里,三张大圆桌摆开。 凌笃玉指挥着仆妇将一道道菜肴端上主桌。 八宝饭甜香软糯,鱼香肉丝色泽红亮,油焖茄子油润诱人,莴苣炒肉丝好吃不腻,清蒸鱼鲜嫩饱满,野菜蒸鸡蛋嫩滑无比,猪油渣炒大白菜清爽可口,清炒土豆丝根根分明…. 一锅老母鸡汤金黄醇厚,凉拌羊肉麻辣开胃,油炸花生米焦香酥脆…… 再加上那两盆压轴的红烧肉和红烧鸡块,真是一顿大餐! 待萧鼎,韩麟,郭谦几人走进来时,他们眼睛都看直了。 第223章 新年快乐2 韩麟想到了年夜饭会很丰富,但是没想到竟如此丰富! 郭谦笑眯眯道: “哎呀呀,这可真是……饕餮盛宴啊!” “光看着就知非寻常厨艺所能及!” 萧鼎直接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 “你们瞧瞧!这才叫过年!” 众人笑着落座。 萧鼎四人自是喝酒,凌笃玉,陶妈,小铃铛她们则是以茶代酒。 “来!”萧鼎率先举起酒杯,声若洪钟,“这头一杯酒,敬咱们又平平安安过了一年!” “敬边关安稳!敬在座的每一位!” “敬将军!” 众人齐声举杯。 萧鼎是个活络气氛的高手,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 他拍拍韩麟的肩膀: “小子,别光顾着闷头吃!” “听说你最近把斥候那帮新兵蛋子操练得哭爹喊娘?” “干得漂亮!当兵就不能怕苦!” 随后对着陈陵: “府里府外你多盯着些,来,吃点菜。” 他又转向郭谦: “郭先生,你身子骨比较弱,来来来,喝酒暖暖身子!” 接着又关心陶妈: “陶妈,您辛苦一年了,多吃点!” “瞧您这脸色,比前阵子好多了!” 最后看向凌笃玉,眼神温和: “丫头,今天最辛苦的就是你!这手艺绝了啊!老子……我得多吃两碗饭!” 萧鼎挨个关照到,谁也不冷落。 就连小铃铛,他也给夹了个大鸡腿,逗得小丫头脸红扑扑的。 “嘿嘿!” 吃吃喝喝了一会儿,萧鼎忽然放下酒杯,笑着从怀里掏出好几个鼓鼓囊囊的红封。 “来来来!过年了,都拿着!讨个吉利!”他先递给陶妈一个,“陶妈,您拿着买点好吃的,别总惦记着我们,亏了自己!” 又给陈陵,韩麟,郭谦一人一个: “兄弟们,辛苦了!” 给小铃铛时,萧鼎故意板起脸: “小丫头,拿着买糖吃,可不许告诉你奶奶我给了这么多!” 最后,他拿起最厚实的一个红封放到凌笃玉面前,语气随意温和: “丫头,给你的。” “想买什么买什么,别省着。” 凌笃玉微微一怔,看着那个红封没有立刻去接。 陶妈在一旁笑着劝道: “姑娘,快收下吧!这是将军的心意!” 凌笃玉这才伸手接过,低声道: “谢谢将军。” 萧鼎大手一挥: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他这话说得自然无比,好似天经地义。 小铃铛早就迫不及待了,捏着红封,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陶妈: “陶妈陶妈!烟花呢?不是说守岁放烟花吗?” 陶妈笑着戳了下她的额头: “就你心急!得守岁!等子时,迎新年的时候再放!” “啊……还要等那么久啊……” 铃铛的小脸垮了下来,逗得众人大笑。 饭后,仆妇们上来撤下残席,换上清茶瓜果。 萧鼎他们移步到旁边的小厅,围着火盆喝着浓茶,低声谈论着最近的军情边防。 他们神情专注,与方才宴席上的轻松判若两人。 陶妈和凌笃玉还有铃铛则帮着收拾碗筷。 凌笃玉看着小厅里那四个男人的身影,知道他们肩上的担子从未真正放下。 即便是除夕夜,这片土地上的安宁也需要有人时刻警惕。 夜色渐深,府外的鞭炮声开始零星响起,继而变得越来越密集。 雪花不知何时已停了,墨蓝色的天幕上,隐约还能看到几颗寒星。 所有人都没有睡意,喝着茶,吃着零嘴,说着闲话,等待着那个新旧交替的时刻。 凌笃玉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被灯笼映红的雪地。 陶妈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铃铛强撑着精神,眼皮却在打架。 小厅里,萧鼎低沉的声音偶尔传来。 这一刻的平静与温暖,如此真实又如此珍贵。 凌笃玉在心里默默祈愿,但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但愿这边境,能永享太平。 但愿……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终得报应。 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报时声。 子时到了。 新的一年,来了。 “放炮仗咯!”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整个闻声将军府喧闹起来。 小铃铛第一个从昏昏欲睡中惊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就跳起来拉着陶妈的袖子往外拽: “陶妈陶妈!快起来!放烟花啦!” 陶妈被她拉得一个趔趄,笑骂道: “慢点儿!你这丫头急啥!” 萧鼎,韩麟和郭谦也从里间走了出来。 萧鼎脸上带着酒后的红光,大手一挥: “走!都出去瞧瞧!沾沾新年的喜气!” 众人簇拥着来到府门前空旷的场地上。 几个亲兵早就准备好了,地上摆着一串串用红纸裹着的鞭炮,还有几个敦实的圆筒状烟花,看着颇为笨重。 一个年轻亲兵拿着线香,有些紧张地凑近鞭炮的引信。 火星刚一沾上,那引信便“刺啦”一声,爆出一团火花,飞快地缩短。 “快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那亲兵扭头就跑,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噼里啪啦!!!”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响炸开,红色的碎纸屑向四周迸射,浓烈呛人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 小铃铛吓得尖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睛却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跳跃的火光和纷飞的红雨,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鞭炮声歇,硝烟还未散尽,亲兵又点燃了那几个烟花筒。 “咻….嘭!” “咻…..嘭!” 几道粗壮的火光拖着尾巴蹿上夜空,在最高点炸开,变成一团团不算太绚烂的光球,大多是单调的红色或黄色,持续片刻便黯淡下去化作零星的火点坠落。 这烟花的工艺确实粗糙,远不如凌笃玉记忆中那个世界那般璀璨多姿,花样百出。 可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仰着头,眸子中映着天上那些不断升起,炸开又熄灭的光团,一眨不眨。 前世……自己也看过无数次烟花。 在摩天大楼的观景台,在拥挤的主题公园,那些烟花设计精巧,色彩绚烂,变幻无穷。 可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人。 父母总是很忙,电话里的问候多于餐桌旁的陪伴。 她习惯了独立,习惯了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工作,一个人过节。 所谓的团圆饭,也常常因为各种重要的工作而变得仓促和形式化。 哪里像现在…… 第224章 新年快乐3 身边陶妈紧紧攥着她的手是温暖的,小铃铛大呼小叫的兴奋是鲜活的,就连萧鼎那带着酒气爽朗的大笑,韩麟放松的侧影,郭谦评价“虽糙却颇有野趣”的文绉绉模样…… 所有的一切,都带着滚烫的人间烟火气将自己密不透风地包裹着。 这短暂甚至有些土气的烟火,在凌笃玉眼里,却比前世那些华丽的烟花要美上千百倍! 这是她在异世的第一个新年。 是和很多人一起,热热闹闹度过的新年! 眼眶有些莫名的发热,她垂下眼睫将酸涩逼了回去。 烟花放完,热闹劲儿过去,困意便席卷而来。 小铃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陶妈也捶了捶后腰: “老了老了,熬不住了。” 萧鼎看着众人疲惫又满足的神色,笑道: “行了,年也守了,炮也放了,都回去歇着吧!” “明儿……不对,是今儿个,都睡到自然醒!” 众人笑着互相道了“新年安康”,便各自散去。 凌笃玉回到自己温暖的小院,她脱下那身月白新衣仔细叠好,放在枕边。 窗外,偶尔还传来些鞭炮声,她躺进被子里,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 同一片夜空下,驿站里也是喧闹非凡。 尤奇果然弄来了几口大铁锅,架在院子中间临时垒的灶上,底下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锅里炖着硕大的猪蹄髈,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白的汤汁冒着热气,肉香飘出去老远。 “来来来!都把酒满上!”尤奇站在院子中央,脸红得像关公,手里举着个粗瓷海碗,“他娘的!虽然回不了家,但在漠城过年,有酒有肉,有兄弟们陪着一样痛快!” “头儿说得对!” “敬头儿!” 兵丁们纷纷举碗,叮叮当当碰在一起,仰头便灌。 辛辣的烧刀子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就在这时,将军府的几个亲兵端着那四个沉甸甸的大陶盆进来了。 “尤总把!各位兄弟!这是我们将军府凌姑娘亲手做的红烧肉和红烧鸡块,给诸位加个菜,聊表心意!” “祝各位新年安康!” 闻言院子里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四大盆油光酱红,香气四溢的肉菜上。 尤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得意! 他几步冲过去,看着那分量十足的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将……将军府送来的?凌……凌姑娘亲手做的?” “是!” 亲兵笑着点头。 “哎呦喂!这……这怎么敢当!太破费了!太有面儿了!” 尤奇搓着手围着那四个盆转了两圈,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对着自己那帮目瞪口呆的兄弟,嗓门拔得老高。 “都看见没?!将军府!萧大将军!惦记着咱们呢!” “还特意让府里的姑娘给咱们做了菜送过来!这是什么?这是天大的面子!” “头儿威武!”楼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嗷嗷叫道,“咱们这回可长脸了!” “是啊!将军府给咱送菜!说出去谁信啊!” “这肉看着就香!比酒楼里的还够味儿!” 众人七嘴八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原本就热闹的气氛,因为这意外而来的“赏赐”,瞬间达到了顶点。 尤奇意气风发,大手一挥: “还愣着干什么?拿碗来!先把将军府的心意给兄弟们分了!” 兵丁们一拥而上,拿着碗筷眼巴巴地等着分肉。 那红烧肉炖得极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红烧鸡块咸香入味,连骨头都酥了。 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香!真他娘的香!” “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肯定是府里大厨的手艺吧?不对,送菜的兄弟说是凌姑娘做的?了不得!” 尤奇听着众人的夸赞,只觉得脸上光彩照人,比喝了蜜还甜。 他豪气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封,挨个发过去: “来来来!人人有份!新年红封,讨个大吉大利!” “谢谢头儿!” “头儿新年发大财!” 拿到红封的兵丁更是喜笑颜开,院内欢声笑语不断。。 大家围着火堆和肉锅,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吹嘘着过往的经历,憧憬着未来的日子,暂时忘却了思乡的愁绪。 赵义也分到了几块肉和一个红封。 他慢慢吃着红烧肉,味道确实极好,火候,调味都恰到好处,能感受到做菜人的用心。 想起那个自己偶然救下,如今在将军府安稳度日的玉姑娘,心里感到一丝宽慰。 玉姑娘愿意把证据交给萧将军,又能在这样的节日里念着他们这些“外人”,还亲手做了菜送来…… 这世道,终究是有一些温暖和希望存在的! 赵义将红封收好,听着周围兄弟们嘈杂的吹牛与笑闹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浮云城的方向。 煤球那家伙,此刻是不是正窝在邻居家的灶膛边揣着爪子,睡得四仰八叉? 过年邻居应该给它也准备了点好吃的吧? 希望它别挑食,也别太胖了……等自己回去,它应该还能认得自己这个主人吧? “哎…” 轻轻叹了口气,赵义端起面前的酒碗,将里面残余的酒一饮而尽。 夜色深沉,漠城的两个角落,两场守岁宴席在推杯换盏中缓缓地落下了帷幕。 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了。 第225章 新年快乐4 从大年初二开始,将军府的门槛就差点被各路将领的靴子给踏平了。 “报!朔风营柏指挥使到!” “报!鹰扬卫沈都统到!” “报!铁壁毕参将来拜年!” 唱名声此起彼伏,萧鼎那间平日略显空旷的前厅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 这些糙汉子们卸了甲胄,穿着过年才舍得翻出来的体面袍子,一个个嗓门洪亮带着边境特有的豪爽。 “将军!新年安康!末将给您拜年了!” “萧兄!去年承蒙关照,兄弟我敬你一碗!” “老萧!听说你年前得了个好妹子?啥时候让兄弟们见见?” 萧鼎被围在中间,脸上是爽朗的笑,应对自如。 他本就是军中顶尖的人物,在这些老部下,老兄弟面前更是放松,拍肩膀,碰酒碗,来者不拒。 凌笃玉没有露面,她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宜见这些外将。 但她能听见前厅传来的喧嚣,能想象出萧鼎被众人围着灌酒的样子。 这天下午,前厅的喧闹声直到申时末才渐渐歇下。 凌笃玉估摸着时间,去了小厨房。 刘婶正在收拾,见她进来,忙道: “姑娘,这儿油烟重,您……” “我熬点醒酒汤。” 凌笃玉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她取来晒干的葛花和枳椇子,又加了点陈皮,蜂蜜。 小炉子里的火苗舔着陶罐底部,她拿着蒲扇轻轻扇着,控制着火候。 汤熬好了,滤去药渣,澄黄清亮。 凌笃玉盛了一碗端着走向萧鼎的书房。 她知道,宴席散后萧鼎多半会去那里缓口气。 “咚咚。” 书房门虚掩着,凌笃玉敲了敲,里面传来萧鼎有些沙哑的声音: “进。” 推门进去,只见萧鼎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酒意,那身过年穿的浅灰色锦袍也皱了些,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脖颈。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凌笃玉,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 “丫头?你怎么来了?” 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疲惫。 凌笃玉没说话,只是把手中温热的汤碗递到他面前。 萧鼎低头看了看那碗色泽清亮的汤水,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暖又软。 他接过碗,触手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还是丫头贴心。” 萧鼎嘟囔了一句,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把醒酒汤灌了下去。 汤水微苦回甘顺着食道滑入胃中,胃里确实舒服了些。 凌笃玉看着他喝完,才轻声道: “喝酒伤身,将军还需节制。” 萧鼎把空碗往桌上一放,大手抹了把嘴,嘿嘿一笑: “没办法,那帮兔崽子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来了就往死里灌!”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目光落在凌笃玉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温和。 这丫头,话不多,心却细。 知道自己喝多了,就默默熬了醒酒汤送来,还得亲眼看着自己喝下去才放心。 这份不动声色的关怀,比那些酒桌上的奉承话不知要熨帖多少倍。 萧鼎看着凌笃玉沉静的侧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而且这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真想一辈子有这样一个妹妹留在身边。 看着她平平安安长大,教她骑马射箭,给她撑腰,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将来她要成婚,就给她寻个天底下最好的夫婿,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要是她不愿意嫁人…..那也好,自己就养她一辈子! 将军府这么大,还怕多她一双筷子? 这念头让萧鼎心头火热,连日来应对各方人马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嘿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轻笑,带着满足的叹息。 凌笃玉见他脸色好转便拿起空碗,轻声道: “将军歇着吧,我告退了。” “嗯,去吧。” 萧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那份熨帖感久久不散。 美好的日子总是溜得飞快。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算是彻底淡了。 积雪开始消融,官道终于能勉强通行了。 尤奇带着他那一队人马,来向萧鼎辞行。 “萧将军,卑职等今日便启程返回浮云城了!多谢将军这些时日的款待!” 尤奇抱拳行礼,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 在漠城过的这个年,尤其是将军府送来的那几盆肉,够他回去吹一辈子了! 萧鼎点点头: “路上小心,回去替我向盛大人问好。” “是!卑职一定把话带到!” 赵义跟在队伍末尾,也向萧鼎行礼告别。 他看着将军府内院的方向,心里默默祝愿那个命运多舛的姑娘,能在此地获得长久的安宁。 凌笃玉正站在自己小院的廊下,热闹劲儿过去了,客人走了,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萧鼎对她很好,陶妈和铃铛待她如亲人,将军府给了自己难得的安稳。 可这种安稳,是建立在别人的庇护之上的。 她不能永远做那个被保护,被照顾的人。 潘雪松的阴影并未散去,自己留在这里,迟早会给萧鼎带来更大的麻烦。 而且……凌笃玉心底深处,始终有个声音在呼唤着自由。 不依附任何人,要靠自己的力量在这天地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不过,这次她不会不告而别。 那样太伤人心,尤其是对真心待她的陶妈和萧将军。 她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再等一个星期吧。” 凌笃玉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226章 北疆矿场 通往北疆的路似乎没有尽头。 囚犯们穿着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单衣,很多人的手脚都冻得乌黑发紫,溃烂流脓。 “哐当….哐当….” 他们脚上套着被磨透底的草鞋,铁脚镣在官道上拖行,那声音混在风啸里像是催命的符咒。 雪无恒走在队伍中间,他原本挺拔的身形如今有些佝偻,脸上布满冻疮,乱草般的头发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能活到现在,靠的都是自己从小到大远超常人的强健体魄和坚韧到可怕的意志力! 当然,潘管家的那袋银钱也确实在暗地里起了作用。 押送的那个小头目自那晚之后,看他的眼神就多了点别的东西。 明面上不敢太放肆,不过暗地里总会给他行点“方便”。 比如分发给囚犯食物时,会偷偷的多塞给他一个黑面窝头。 夜里在荒野扎营,当其他囚犯像牲畜一样被驱赶到毫无遮挡的空地挨冻时,看守会默许他躲到背风的马车轱辘后面歇息。 这条路是在用人命在填,几乎每一天都有人倒下。 有的是走着走着,一头栽进路边的雪窝子里就再也没能爬起来,身体很快被落雪覆盖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鼓包。 有的是饿得实在脱了力,脚步稍一踉跄,看守的鞭子就会抽下来,几声微弱的呻吟后便彻底没了声息,被像丢垃圾一样拖到路边。 还有的,是身上原本不大的伤口在严寒中迅速恶化,流脓生蛆,发着高烧在某个清晨被发现身体已经僵硬,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表情。 雪无恒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他甚至会刻意避开那些刚刚倒下的囚犯身边,防止自己被传染上什么病。 雪无痕在路上一直告诉自己要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的活下去,然后去漠城找到那个叫凌笃玉的女人,杀了她! 这是潘雪松给他这个将死之人划下的道,也是能让他爬出这地狱的希望! 当视野尽头终于出现那片建立在荒凉戈壁滩上的灰黑色建筑群时,活下来的囚犯已经不足出发时的六成。 所有人都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脸颊凹进去,肋骨一根根清晰地凸出来,身上裹着沾满污秽结着冰碴的破布条,在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 这里比传闻中的漠城还要往北,是真正的生命禁区。 举目四望,天地间只剩下三种颜色。 头顶是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脚下是灰黄色土地。 远处是光秃秃看不见一抹绿意的暗色山脉。 狂风是这里永恒的主宰,吹得人眼睛都很难睁开。 矿场的监工头子是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据说姓褚,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囚犯和底下的小监工都敬畏地叫他“老褚”。 他裹着一件油腻发亮的厚实羊皮袄,腰间挎着刀,手里拎着一根牛皮鞭子。 老褚眯着一双三角眼,打量着这群已经半死不活的新“牲口”。 “你们都给老子把耳朵竖起听好了!”老褚的声音沙哑难听,“到了这鬼地方就别他妈再把自己当人看!” “你们就是一群会喘气的石头,是死是活,就看你们能刨出多少矿!” 说着,他突然扬起鞭子凌空抽出一声刺耳的炸响,吓得几个本就虚弱的囚犯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是龙,到了这儿给老子盘着!” “是虎,也给老子趴着!” “你们的命比这地上的蚂蚁还不值钱!” “只要每天好好干活就有两个麸皮馍馍吊着命,饿不死你们!” “谁要敢偷奸耍滑,或者……”老褚加重了语气,“敢动什么歪心思,想着逃跑……” “啪!!” 鞭子狠狠地抽在旁边一根用来拴马的粗木桩上,木屑飞溅,留下一条深深的鞭痕。 “这就下场!别以为自己能跑得掉!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四周全是无人戈壁,百里之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晚上狼群的眼睛绿得跟鬼火似的!就算侥幸能跑出去?哼!冻死,饿死,渴死或者成了狼粪,你们自己选!” 囚犯们被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给彻底压垮了,本就麻木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死寂。 雪无恒也在听着,他脸上的神情和别人一样死气沉沉。 他敏锐地察觉到,老褚在打量自己时似乎有那么短暂的一下停顿,带着一种估量的意味。 分配活计时,雪无恒被分到了一个让其他囚犯都羡慕的“轻松”岗位。 是负责在矿洞外围清理爆破后产生的碎石,并将初步筛选过含有矿石的石块搬到指定的堆放点,等待进一步处理。 这活儿虽然同样繁重,需要不停地弯腰与搬运,但至少不用像那些被派到井矿深处的囚犯一样,终日不见天日,呼吸有毒的污浊空气,还要时刻面临着被活埋的死亡风险。 “你,叫雪无恒?” 老褚踱步到雪无恒面前,用鞭梢不客气地指了指他。 “是。” 雪无恒哑着嗓子应道。 老褚又上下打量了雪无恒几眼,哼了一声: “嗯,看着倒还有几两骨头,不像那些风吹就倒的货色。” “分给你的活儿,给老子好好干!别惹麻烦,听见没?” 说完,也不等雪无恒回答便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开了,鞭子在他身后一晃一晃。 从那一刻起,雪无恒在这座北疆矿场的地狱生活便正式开始。 第227章 人间炼狱 天还黑得像锅底一样,窝棚外就会响起监工们粗暴的吆喝声和皮鞭抽打在木头柱子上的声音。 “起来!都他妈给老子滚起来!还睡!死猪吗?” “快!快!快!都磨蹭什么?想吃鞭子是吧!” 囚犯们从只铺着一层干草的地铺上挣扎着爬起来。 窝棚四面漏风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几十个人挤在一起,依靠着彼此那点微弱的体温苟延残喘。 在监工的驱赶下,他们排着队伍走到矿场中央的空地。 往往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监工就开始按册点名,然后像驱赶牲口一样把他们赶往各自的劳作区域。 雪无恒的“轻松”活计,实际上也并不轻松。 他需要和其他几个同样被分配到此处的囚犯一起用铁镐和铁锹,将那些从矿洞里运出来大小不一的碎石进行初步分拣。 把明显不含矿的废石扔到一边,将那些看起来有开采价值的矿石块装进藤条筐里。 每只筐都沉重无比,装满后需要两个人用木杠抬着运到几十丈外的指定堆放点。 日复一日,机械而麻木。 手上的血泡磨破了结成厚厚的老茧,老茧又再次被磨破,周而复始。 汗水刚冒出来,很快就在衣服里面结成了一层冰凉的硬壳。 食物永远是那两个掺了大量麸皮的硬馍馍。 偶尔,在干完一天最重的活之后,会有一碗能清晰地照见人影的“菜汤”。 这点东西,仅仅能维持身体最基本的消耗,让人不至于立刻倒下。 晚上,他们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回到窝棚,挤在地铺上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痛苦的呻吟声….. 这是每一天难得属于自己的时间。 如果这种煎熬也能算“自己的时间”的话。 过年?? 在这里,这个词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除夕那天,活儿一点没少。 监工们的鞭子反而挥舞得更加急促,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格外刺耳,好像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彻底碾碎他们这些罪人心中对过往生活的最后一点幻想。 但雪无恒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他深厚的武功底子在这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显现出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让他比普通囚犯拥有更强的恢复力。 雪无恒沉默地承受着一切折磨,他很快就摸清了矿场的基本布局和运作规律。 整个矿场用粗大的原木打成栅栏围着,不算太高,但顶端削尖,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了望哨,有监工在上面值守。 栅栏内有监工定时巡逻,尤其是在夜晚,巡逻的频率会更高。 矿洞入口处守卫最为森严,不仅有固定岗哨,还有流动哨,进出检查极为严格。 而在矿场外围,比如他所在的这片碎石分拣区,守卫相对松懈,监工的注意力更多是放在防止他们偷懒和斗殴上。 雪无痕也逐渐摸清了老褚这个人的脾性。 老褚此人表面凶狠残暴,动辄打骂,实际上是个极其精明,懂得管理的人。 他并非一味地滥施暴力,那样只会让囚犯死得更快,影响开采进度。 老褚更像一个苛刻的工头,用饥饿,寒冷和皮鞭精确地控制着这群“牲口”的产出效率。 而且,雪无恒越来越确定,老褚对自己确实存在着某种程度的“特殊关照”。 不仅分配给自己的活计相对轻松,偶尔自己故意放慢动作落在后面,别的囚犯可能早就挨上几鞭子了,老褚却只是远远地骂上几句“废物”,“磨蹭什么”,很少真的对自己动手。 有一次,雪无恒在搬运一筐特别沉的矿石时,故意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筐里的矿石撒了一地。 旁边一个年轻气盛的监工见状,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举起鞭子就朝他背上抽来。 就在这时,老褚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沉声喝止: “住手!” 那监工悻悻地放下鞭子。 老褚走到近前看也没看雪无恒,只是盯着撒了一地的矿石,骂骂咧咧道: “没长眼睛的东西!这矿石是你能摔的?” “摔坏了,把你填进矿坑里都赔不起!” “还不赶紧给老子捡起来!再毛手毛脚,今晚的馍馍就别想了!” 雪无恒低着头将散落的矿石一块块捡回筐里,心情却好了许多。 老褚也收了不该收的钱,在不出格的前提下,他会尽量确保自己这个“特殊人物”不死,但也仅此而已。 想要指望老褚帮自己逃离这座固若金汤的监牢? 那是痴人说梦。 老褚绝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去冒这种风险。 完成刺杀任务以换取真正生机的执念,成了支撑雪无恒在这人间地狱里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接下来的每一天,雪无痕都在收集着一切有用的信息。 比如,守卫们换岗的具体时间点和交接流程,巡逻队绕着栅栏走一圈大概需要多久。 他们通常会在哪些地方短暂停留或者偷懒。 栅栏的哪个区段因为风雨侵蚀或者人为破坏而相对脆弱些,木桩有没有松动。 天气变化的规律,什么时候风会小一些,什么时候可能会有更大的风雪或者沙尘暴,能见度降低…… 他还在暗中留意那些监工和守卫。 谁比较贪婪,或许可以用利益诱惑? 谁比较懈怠,容易找到空子? 谁和谁之间有矛盾,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时间就在这种非人的折磨和隐忍的蛰伏中,一天天地流逝。 矿场的劳作永无止境,囚犯的数量在缓慢而持续地减少。 雪无恒外表看起来和其他幸存者一样,被苦难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不过雪无恒知道,自己只需要继续忍耐,继续潜伏,逃离的机会…..总会来的!! 第228章 临行之前 日子不紧不慢地又滑过去七天。 漠城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黑色泥土,空气里隐隐有了点开春的暖意,但早晚还是冻得人缩脖子。 萧鼎这几天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天不亮就去军营点卯,处理军务,巡查防务,直到天色擦黑才回府。 他还抽空考较了一下凌笃玉的拳脚,指点了她几个发力的小窍头。 萧鼎嘴里说着“丫头底子不错,就是劲儿使得太死”,眼中却全是笑意,显然对凌笃玉的进步很是满意!! 看着陶妈乐呵呵地张罗着自己的起居,听着小铃铛叽叽喳喳讲着府里的趣事,凌笃玉心里的不舍越来越浓,但离去的念头还是纹丝不动。 这天晚上,估摸着萧鼎该从军营回来了,凌笃玉对正在给她铺床的陶妈和在一旁摆弄窗花的小铃铛说: “陶妈,铃铛,你们……待会儿先别睡,在我屋里待一会儿。” 陶妈停下手,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凌笃玉垂下眼睫,避开她的目光: “等将军回来,一起说。” 小铃铛眨巴着大眼睛,敏感地觉得姑娘今天的语气有点不一样,但她没敢多问。 没多久,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萧鼎回来了。 今日,他刚迈进前院,一个亲兵就小跑着过来禀报: “将军,凌姑娘让您回来后去她院子一趟,说是有事。” 萧鼎脚步一停,有些意外。 丫头很少主动找他,更别说这么郑重其事地让人传话。 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升起。 解下披风扔给亲兵,萧鼎也顾不上换下军靴就往凌笃玉住的小院走去。 此时,院子里很安静和平日的欢声笑语不同。 萧鼎推开虚掩的屋门,只见凌笃玉坐在椅子上,陶妈和铃铛则站在一旁,脸上都带着些不安和疑惑。 “丫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萧鼎走到她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着关切。 凌笃玉抬起头,目光迎上萧鼎带着询问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开口沉声说道: “将军,陶妈,铃铛。” “我……明天一早,准备离开漠城。” 话音落下,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陶妈和小铃铛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小铃铛手里的那个红色窗花飘然落地,萧鼎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咚….”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桌角,发出了一声闷响。 “你……你说什么?”萧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要离开?去哪儿?为什么??” 萧鼎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担心是不是潘雪松的爪牙又摸过来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个丫头自己要走! “在这里不好吗?是不是谁给你气受了?还是……” 萧鼎急急地追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一丝祈求。 凌笃玉看着他失了血色的脸庞,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受伤,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我在这里很好。” “将军待我如亲人,陶妈还有铃铛照顾我更是无微不至。”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凌笃玉对着已经开始掉眼泪的陶妈和目瞪口呆的小铃铛,轻声道,“我不能一直躲在这里,被你们保护着。” “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姑娘!您这是为什么呀!”陶妈上前一步抓住凌笃玉的手,那手冰凉,“外面兵荒马乱的,您一个姑娘家,能去哪儿啊?” “在将军府不好吗?老婆子我……我舍不得您啊!” 她哭得老泪纵横,好像凌笃玉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了。 “呜呜….呜呜…..” 小铃铛也哭了出来,扑过来抱住凌笃玉的腿: “姑娘别走!铃铛不要您走!是不是铃铛哪里做得不好?” “您说,我改!我一定改!” 凌笃玉看着这一老一小哭成了泪人,心里酸涩难当。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陶妈颤抖的肩膀,又摸了摸铃铛的头发,声音柔和了些,却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陶妈,铃铛,别哭。” “你们对我很好,非常好。” “只是……我真的不能留下。” 凌笃玉抬起眼再次看向脸色铁青的萧鼎。 萧鼎现在胸腔里堵得厉害,那股闷痛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所有想挽留的话在看见凌笃玉决然的眼神后都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然想起过年时,自己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那个“一辈子留她在身边”的念头…..是多么可笑的一厢情愿! 这丫头从来就不是需要依附大树的藤蔓,她心里有自己的天地,有自己的坚持! 因为太过伤心,萧鼎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沉默了很久,他才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你……既然决定了,我……尊重你。” 萧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凌笃玉,怕自己会失控。 他转向还在哭泣的陶妈和铃铛,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陶妈,铃铛,别哭了。” “去……去帮姑娘收拾东西。” “多准备些……路上用的,穿的,吃的……都带上,挑好的拿。” 说完,他转身大步冲出了屋子。 萧鼎没有回书房,他在自己院子里站着,冷风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闷与刺痛。 这一夜,将军府的主院里灯亮了彻夜。 第229章 天壤之别 萧鼎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际泛出鱼肚白都没闭上。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大半年来和那丫头相处的点点滴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自己留不住她。 “呵……” 萧鼎发出一声低沉苦涩的自嘲。 是啊,他萧鼎能守住这漠城防线,能应对朝堂明枪暗箭,却留不住一个想离开的孩子。 但是,他尊重她。 自己不能,也绝不会成为她的枷锁。 第二天,凌笃玉很早就起来了。 她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粗布棉袄和裤子,将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背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蓝布包袱。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三件叠好的新衣服。(给萧鼎他们做的) 凌笃玉没有留下任何字条,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充满温暖回忆的房间,然后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院子里,陶妈和小铃铛已经等在那里了。 两人的眼睛都肿得像个桃子,显然一夜没睡,哭了一宿。 陶妈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大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给凌笃玉准备的路上吃用之物。 “姑娘……” 陶妈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铃铛捂着嘴,强忍着不哭出声,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凌笃玉看着她们,心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暖暖的。 她走上前接过陶妈手里的包袱,低声道: “陶妈,铃铛,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 “你们多保重身体。” 凌笃玉没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知道说什么都难以抚平离别的伤感。 她只是用力握了握陶妈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小铃铛的肩膀,然后转身迈步向院外走去。 陶妈和铃铛立刻跟了上去,一路无声地跟着凌笃玉,她们穿过将军府回廊走过清晨冷清的街道,一直送到了漠城的城门口。 晨光熹微中,城门刚刚开启一条缝隙,守城的兵丁好奇地看着这一行三人。 凌笃玉在城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泪眼婆娑的陶妈和铃铛: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你们回去路上小心些…” “姑娘……您一定要……好好的啊……” 陶妈泣不成声。 “姑娘……记得……记得回来看我们……” 小铃铛终于忍不住,抽噎着说道。 凌笃玉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毅然转身,踏出了漠城高大的城门。 她没有回头。 然而在凌笃玉身后,高高的城门楼之上,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高大身影不知已经在那里站立了多久。 萧鼎望着城下那个渐行渐远的灰色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融入通往远方官道的晨雾之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感觉眼眶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发热,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萧鼎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吞咽困难。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守望的雕像,任凭清晨的寒风吹拂着他的衣袍。 目光始终牢牢锁定着那个早已看不见凌笃玉身影的方向。 这漠城的城墙再高再厚,也圈不住一颗想要翱翔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亲兵实在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 “将军……时辰不早了,营里……还等着您呢。” 萧鼎这才回过神。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官道,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脚步坚定,背脊挺得笔直。 漠城,自己得守着。 这是他的责任,他的使命。 而现在,自己或许守不住一个想离开的孩子,但自己还能去做另一件事…..那就是扳倒潘雪松! 扫清那些盘踞在朝堂之上的蠹虫,让这世道少一些冤屈,少一些漂泊,让如凌笃玉一样的孩子,将来能有机会过上真正正常,安稳的生活。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也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当阳光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凌笃玉已经沿着官道走了很久,边走边想着接下来该去哪里,她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 南边,大概会暖和些的吧? 那就一路向南走吧。 走到哪里算哪里,青山绿水也好,偏僻村落也罢,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停下来,过完这捡来的后半生。 就像一粒被风吹远的种子,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 官道平坦,但人来车往,自己一个人行走太过显眼。 刚过完年,谁知道潘雪松那老贼会不会贼心不死,又派出爪牙四处搜寻? 凌笃玉紧握着从空间拿出来的匕首,心里有了计较。 等走过这一段,就寻机会拐上小路。 那些少有人行走的土路,虽然难走些,却更合自己的心意。 安静,隐蔽还不容易被找到。 背上那个蓝布包袱不算太重,里面是凌笃玉自己置办的行头。 不过…..陶妈塞给她的那个大包袱可就沉甸甸的了,里面不用说,定是吃的,用的,甚至可能还有银钱,满满都是老人家的心疼和不舍。 背着这么大个包袱赶路太扎眼,很容易被人打劫,得先把这大家伙收起来。 中午时分,日头暖和了些。 凌笃玉离开官道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走了一段,找到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槐树。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远近无人,这才迅速绕到粗大的树干背后。 心念微动,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袱瞬间就从手中消失。 凌笃玉拿出水囊喝了口水,又掰了小半块面饼慢慢地嚼着。 这一次上路,心境与半年前狼狈逃窜时已是天壤之别。 那时,她是惊弓之鸟,是背负着惊天秘密的逃亡者,前路茫茫,身后是索命的追兵,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心里充满了恐惧与不确定。 而现在…… 凌笃玉咽下饼子,眼神平静而坚定。 证据,已经交给了该交的人。 萧鼎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他既然接下了,就一定会去做该做的事。 至于能否扳倒潘雪松,那已不是她一个小女子能左右的了。 自己做了所有能做的,无愧于心。 至于未来的路是风餐露宿还是艰难险阻,那都是她自己选的。 这次不再是被迫逃亡,而是主动去寻找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靠自己的一双脚,靠这双手,总能活下去 ! 第230章 温暖南方 “没什么好怕的。” 凌笃玉低声自语,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彷徨,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然。 休息片刻,凌笃玉重新上路。 一路上倒也平静,偶尔有赶着骡马的车队经过,扬起一片尘土。 也有零星的旅人,多是附近村庄的百姓,扛着农具或者提着篮子,行色匆匆。 没人过多留意这个穿着普通,独自赶路的姑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也更冷了。 前方道路旁边出现了一点昏黄的灯火,凌笃玉走近了看,是个小驿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映出歪歪扭扭的“平安驿”三个字。 凌笃玉停下脚步,看了看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今晚就在这里落脚吧。 她推开那扇木门,走了进去。 “客官里边请!是打尖还是住店呐?” 看见凌笃玉,一个肩上搭着汗巾的小二就麻利地凑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的热情笑容。 他的嗓门很大,在这间嘈杂的小店里格外清晰。 凌笃玉快速扫了一眼店内。 店里地方不大,拢共也就摆了六张方桌。 靠墙的那桌是三个穿着短袄的汉子,正呼噜呼噜地吃着面,头都懒得抬。 中间一桌是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行商,慢悠悠地品着一碟小菜,就着半壶酒。 角落里还有个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的人,独自占着一桌,面前只放了一碗清水。 她这孤身一个年轻姑娘走进来,确实扎眼。 那几个吃面的汉子停了筷子,抬头瞅了凌笃玉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见她衣着普通就很快都低下头,继续跟他们的面条奋战去了。 一那行商也瞥了她一眼,随即又转回头,自顾自抿了口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漠城周边,在萧大将军治下,治安还算不错,一般人也不敢在这驿路上随意生事。 “住店,也吃饭。” 凌笃玉收回目光,轻声道。 “好嘞!您这边坐!”小二引着她到靠窗边一张空桌坐下,用那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汗巾象征性地抹了抹桌子,“姑娘想吃点啥?咱这儿有刚卤好的羊肉,香着呢!” “还有热乎乎的汤饼……” “一碗饭,一个素炒时蔬就行。” 凌笃玉打断他,语气平和。 小二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姑娘点得这么素净,不过还是很快应道: “得嘞!一碗白饭,一个清炒菘菜!马上就来!” 说着就要转身去后厨招呼。 “小二哥?”凌笃玉叫住他,从怀里钱袋里摸出十几个铜钱放在桌上,“这是饭钱和房钱,另外,我想跟你打听个道儿。” 小二眼睛在铜钱上溜了一圈,又见凌笃玉手指不动声色地多推出两个铜板,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姑娘您尽管问!这南来北往的道儿,小的不敢说全知道,但这附近百里,还是门儿清的!” “往南走,下一站是哪儿?路上好走吗?” 凌笃玉问。 “往南啊?”小二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出了咱这平安驿顺着官道走,最近的镇子是怀襄镇,脚程快的话,一日就能到。” “那地方可比咱这驿馆周边热闹多了,是个大镇甸,啥都有卖的。” 小二见凌笃玉听得认真,便继续道: “怀襄镇再往南,得走个三四天才能到古蜀城!” “那可是个大城了,很气派呢!听说城里有三条大河穿城而过,桥都有十几座呢!” “古蜀城再往南呢?” 凌笃玉追问。 “再往南……那就是苏枝镇了,也是个好地方,盛产果子,赶上季节满街都是果香。” “过了苏枝镇,再走老远,就是落遥城啦!” “落遥城是南边顶热闹的大城!听说比咱漠城也不差啥!”小二说得口沫横飞,“这一路上村子也不少,隔个十里八里总能见到人烟。” “官道还算平坦,就是有些地段年头久了,坑洼多点,姑娘家一个人走路得多留神脚下。” “多谢小二哥。” 凌笃玉点点头,心里大致有了谱。 怀襄,古蜀,苏枝,落遥……这些地名在她心里过了一遍。 小二热心地凑近些,压低声音: “姑娘这是要去探亲?还是……?” 凌笃玉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接话。 小二也是个机灵人,见她不愿多说,立刻打了个哈哈: “瞧我,多嘴了多嘴了!您稍坐,饭菜马上就来!” 说着,抓起桌上的铜钱就钻进了后厨。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米饭有些糙,菘菜也炒得油汪汪的没什么卖相。 凌笃玉并不挑剔,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着店里其他客人的闲聊。 那三个短打汉子在抱怨今年的粮价。 行商在跟小二打听前面路况,担心他的货车。 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始终一言不发。 听着,凌笃玉记下有用的信息: 前面有一段路在修,可能不太好走。 最近天气干,路上尘土大…… 吃完饭,小二领着凌笃玉去了二楼客房。 房间果然如她所料,房间很简陋。 一床,一桌,一凳,墙角放着个脸盆架,上面搭着条半新不旧的布巾。 窗户纸有些地方破了小洞,夜风钻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还好床铺很干净,被褥洗得发白没有什么异味。 凌笃玉闩好房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确认从外面无法轻易打开。 她将背上的蓝布包袱解下,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凌笃玉走到脸盆架前就着盆里预留的清水,简单洗漱了一下。 她没有脱衣服,只是脱了鞋和衣躺在了床上。 外面隐约还能听到楼下客人隐约的谈话声和小二收拾碗盘的叮当声…… 睁着眼睛,凌笃玉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 怀襄镇,古蜀城,苏枝镇,落遥城……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在脑海里打转。 南方,真的会更暖和吗? 真的能找到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吗? 凌笃玉不知道。 但就像她白天对自己说的那样,没什么好怕的。 路在脚下,走下去就是了。 凌笃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耳畔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楼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她才在疲惫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第三卷完) 第231章 越狱成功 天,黑得像泼了浓墨,连颗星星都没有。 矿场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晚上就像个阴森的坟场。 所有人都在呼呼大睡,只有雪无恒蜷缩在角落,眼睛睁着,毫无睡意。 他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这个月以来摸清的每一个细节。 栅栏东北角那段最近被大雪压垮过,后来用新木头补的,接茬处没那么结实,自己白天搬石头路过时偷偷用脚踹过,有点晃悠。 巡逻队每炷香经过一次,从西头走到东头再折返,在中间的了望塔下面会停下来凑一块搓搓手,骂几句娘,大概会耽搁几十息的时间。 今晚风大,动静响,能掩盖不少声音。 最重要的是,后天就是每月一次往外面运送矿石的日子,这两天守卫们的警惕性会相对低点,他们都盼着这苦差事赶紧完成,好轮休。 “就是今晚了。” 雪无恒在心里对自己说。 再待下去,他还没逃出去呢就要被累死,病死了。 雪无痕活动着手指和脚腕,感受着体内仅剩不多的内力。 “老树…..换岗喽….” 子时刚过(大约晚上11点到1点),窝棚外监工吆喝换岗的模糊声音传来。 雪无恒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点点地挪到了窝棚门口的门板后面。 门板有缝隙,能看清外面晃动的火把光芒和守卫拖着脚步走过的影子。 他耐心等着,心里默默计数。 直到确认这一班巡逻的两人走远,下一班还没到交接的空隙,雪无痕猛地用肩膀顶开那并不牢固的门板,身影快速冲了出去,迅速融入黑暗中。 身上那件破烂单薄的囚服根本挡不住外面的寒风,但他此时可顾不上冷,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雪无痕猫着腰,利用一堆堆废弃的矿石与工具作为掩体,朝着记忆中的东北角栅栏快速移动。 他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每一步都落在松软的泥土或者碎石上,避免踩到会发出声响的硬物。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亢奋。 这种将命运重新攥回自己手里的感觉,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让雪无痕浑身血液发热。 “咳咳…” 眼看就要接近那段目标栅栏了,突然,旁边一堆矿石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伴随着低低的咳嗽! 雪无恒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反应极快地贴在身边一块岩石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妈的,这么冷的天还有人不睡觉跑出来?!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矿石堆后面晃晃悠悠地走出来,是个老监工,看样子是起夜解手。 他迷迷糊糊,根本没注意到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雪无恒,嘴里还嘟嘟囔囔: “……冻死老子了……这鬼地方……” 雪无恒眼神冰冷,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内力微吐。 如果这老家伙发现了他,自己不介意手上再多一条人命。 在这种地方,心软就是自杀! 幸好,那老监工只是踉踉跄跄地朝着住所方向走去,很快就没了影子。 雪无恒松了口气,不敢耽搁,几个箭步冲到那段略显松动的栅栏下。 他用手摸索着确认了位置,没错,这里的木桩确实没有完全夯死,连接处的藤缆也有些磨损。 雪无痕运起内力,双手抓住两根相邻的木桩,全身力量爆发! “嘎吱……嘎吱……” 木桩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缝隙被强行撑大了一点点。 不够!还差得远! 雪无恒额头青筋暴起,强行破坏动静太大,而且这木头比他预想的还要坚韧,他立刻改变策略,手脚并用,利用木桩上粗糙的树皮和之前观察到的几个着力点开始向上攀爬! 栅栏顶端的尖刺须得注意,爬上去要万分小心,一旦被刮伤,留下血迹或者布条就是致命的破绽。 爬到顶端时,雪无痕看准了外面平坦的地面,身体如没有重量般凌空一翻! “嗤啦!” 衣袖还是被一根突出的木刺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好在人已经落在了栅栏外的地面上! “越狱”成功了!! 当自由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时,让雪无痕精神一振。 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那地狱的欲望都没有。 辨认了一下漠城的方向后,雪无痕身影一晃,便彻底消失在了北疆矿场的外围。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是另一场艰苦卓绝的逃亡。 雪无恒不敢走官道,只敢在偏僻的山野小路上穿行。 渴了,就抓把雪塞嘴里或者找条还没完全冻住的小溪猛灌几口。 饿了就挖点草根,运气好还能逮只田鼠剥了皮生吃! 他蓬头垢面,身上的囚服早就破烂不堪,跟个野人没什么区别。 体内的内力在支撑着雪无痕,但消耗也极大。 他清楚自己必须尽快赶到漠城,找到目标,否则不等被抓回去,自己很有可能就先倒毙在这荒郊野岭了。 到了第四天凌晨,雪无痕终于远远看到了漠城的城墙轮廓。 城门口已经排起了等待进城的队伍,有商队,有农民,熙熙攘攘。 守卫们挨个检查着路引和货物,盘问得很仔细。 雪无恒躲在远处的一个土坡后面,眉头紧锁。 自己现在这副尊容别说进城了,只要靠近城门就会被当成逃犯抓起来。 要想个法子搞到一身像样的衣服,还有钱…..最好能有路引。 雪无痕像一头饥饿的狼在城外徘徊,寻找着猎物。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单独或者看起来好对付的行人。 机会出现在午后。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行商模样的男人出了城,他大概三十多岁,穿着棉袍戴着斗笠还背着个包袱独自一人离开了官道,走向旁边一片小树林,看样子是想解手或者抄个近路。 雪无恒眼神一冷,悄悄跟了上去。 树林里很安静。 那男人刚解开裤带,突然觉得后颈一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别动,别喊。” “你要钱,还是要命?” 男人吓得浑身一僵,尿意全无,哆哆嗦嗦地开口: “好…..好汉饶命!钱…..钱在包袱里,您….您都拿走!” “只求放过小人……” “包袱留下,衣服和斗笠也脱下来。” 雪无恒声音冷漠。 第232章 雪落无痕 男人不敢反抗,拿下斗笠露出一张毁了容的脸,又颤颤巍巍地把外面的棉袍,裤子连同里面的夹袄都脱了下来,只剩一身单薄的中衣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雪无恒快速检查了一下包袱,里面有一些干粮,一个水囊。 一把匕首,几块碎银子,五六十枚铜板还有一张路引,上面写着男人的名字和籍贯,目的地是漠城。 东西到手,雪无恒杀意渐起。 留活口? 万一这人回头就去漠城报官,描述自己的相貌(虽然此刻蓬头垢面),势必会平添无数风险。 那男人还在苦苦哀求: “好汉,东西您都拿了,就….就放过我吧,我保证什么都不说……” 雪无痕没有丝毫犹豫,用手中那柄从男人包袱里摸出来的匕首,狠狠地刺入男人的后心!! “呃……” 男人身体一僵,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胸前透出的一截带血的刀尖,随后软软地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雪无恒面无表情地拔出匕首,在男人的中衣上擦干净血迹。 他迅速脱下自己破烂发臭的囚服,换上男人的棉袍和裤子。 虽然不太合身,有些短小,但总算能见人了。 雪无痕把男人的斗笠往头上一扣,拿起包袱和匕首,将男人的尸体拖到深处的灌木丛里草草掩盖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转身离开了树林。 雪无恒绕了个圈子,重新回到能观察到城门的地方。 他没有试图进城,在萧鼎眼皮子地下混进去…..太冒险了! 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雪无痕坐了下来,目光死死盯住城门出口。 雪无痕在等,等那个在画像上见过的凌笃玉。 等待是煎熬的。 身体的疲惫和饥饿阵阵袭来,雪无痕只能靠意志力强行压下。 从男人那里抢来的干粮,吃一顿少一顿,实在是饿的发昏了他才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补充着体力。 一天过去了,没有符合条件的目标。 两天过去了,还是没有。 直到第三天早上,城门中走出来的一个人让雪无痕眼神一亮! 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袄的少女,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手中还抱着一个大包袱,独自一人走出了城门。 她的年纪与样貌都和画像上的凌笃玉对上了号! 雪无恒内心惊喜不已,不过常年养成的谨慎让他没有立即行动。 看着凌笃玉走上了向南的官道,混入了稀疏的人流中。 “向南的官道……第一个落脚点,大概率是前面的平安驿。” 雪无恒当下便做出了判断。 现在自己的身体状态并非最佳,而且在萧鼎的地盘上动手风险太高,待远离了漠城….再动手不迟。 雪无痕辨认了一下方向,一头扎进了官道旁边的荒野小路。 自己得抢在凌笃玉之前赶到平安驿,并且利用这段时间尽量调整状态。 体内的内力缓缓运转,驱散着部分疲惫。 他施展轻功,在小路上疾驰。 虽然身体很虚弱,速度远比不上巅峰时期,但雪无痕比起普通人步行还是快上许多。 很快,雪无痕就看到了那处挂着“平安驿”破牌匾的土坯房子。 他停下脚步喘了几口粗气,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 然后,雪无痕整理了棉袍,压低斗笠,像个普通赶路疲惫的旅人一样走进了驿馆。 要了碗清水,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慢慢喝着,他的耳朵却竖起来听着门口的动静。 当那扇木门再次被推开,一抹深灰色身影走进来时雪无恒垂在身侧的手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雪无痕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那个少女。 奇怪,这个凌笃玉出城时手中拿的大包袱怎么不见了?! 难道在路上给了谁? 她难道还有同伙?! 哼!即使有同伙她们也不是自己的对手…..管她呢,只要人到了自己预想的地点就行! 凌笃玉看起来很镇定,点菜,付钱,向小二打听路程皆应对得体,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坚韧与警惕。 “是个有点意思的目标。”雪无恒心里冷笑一声,“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看着凌笃玉吃完饭跟着小二上了楼,雪无恒要了间离楼梯口最近的房间住下。 关上房门,他坐在床上闭目养神,连续多日的逃亡和等待带来的身体消耗,在这一刻稍稍缓解。 从怀里掏出干粮又掰了一小块,艰难地咽了下去。 (有钱,他暂时不敢吃外面的东西) 然后,雪无痕盘膝开始运转内力,调息疗伤。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等离开平安驿再往南走一段,离开属于萧鼎的势力核心区域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夜色渐深,驿馆内外都安静下来。 “凌笃玉……” 雪无痕调息完毕睁开眼,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的命,是我的了!” 凌笃玉昨晚睡得并不沉,手中始终紧握着匕首。 不是不信任这驿馆,而是在这世道,女子孤身一人在外行走,多一分小心总没错。 “小二哥,退房。” 她走到柜台前小声说道,却惊醒了正趴在桌上打盹的值夜小二。 小二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哎呦,姑娘您起得可真早……小的这就给您办。” 他麻利地算了账,找了铜板。 凌笃玉接过铜板揣好,问道: “现在有早饭吗?” “有有有,灶上温着粥和馍馍,就是简单了些。” 小二忙不迭点头。 “行,来碗粥还有一个馍馍。” 凌笃玉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将蓝布包袱放在触手可及的凳子上。 粥是稀粥,馍馍是昨晚剩的有些硬,不过还温热。 凌笃玉快速吃着,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路程。 怀襄镇,按照小二的说法,脚程快些一天就能到,自己暂时还是得去人多的地方比较安全。 第233章 结伴而行 付了早饭钱,她背起包袱推开驿馆的木门便开始赶路。 凌笃玉前脚刚走,角落里那个戴着斗笠的身影也动了。 雪无恒站起身走到柜台,哑着嗓子对伸着懒腰的小二说: “要一碗素面,快点。” 面很快被小二端上来,清汤寡水,几点葱花飘着。 雪无恒吃得很快,几乎是囫囵吞下,然后放下几个铜板就走出了驿馆。 清晨路上人还不多,薄雾未散。 凌笃玉走出了一小段路,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驿馆的方向,正好看到那个戴斗笠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似乎……也是要向南?? 她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在驿馆吃饭时,自己就隐约觉得这个戴着斗笠不露脸的男人有些怪异。 现在他又跟自己差不多时间出发…… 凌笃玉脚步不停,脑子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自己原本是倾向于走小路的,不过看到这个斗笠男人后,凌笃玉改变了主意。 君子不立于危墙,智者不陷于覆巢! 不知道对方是人是鬼,自己没必要去冒险试探。 怀襄镇就一天路程,官道上人来人往,光天化日之下总比独自走小路安全。 打定主意,凌笃玉加快脚步,汇入了官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之中。 雪无恒站在驿馆门口看见凌笃玉毫不犹豫地走上了官道,眉头皱了一下。 她如果走小路自己还能找机会杀了她,现在走官道没有机会下手了。 “不能跟得太紧,不然还没成事就被她发现跑了…..那就前功尽弃了。” 雪无恒心中暗道。 辨认了一下方向,他果断放弃了直接上官道跟踪凌笃玉的打算,转而拐进了旁边一条长满枯草的废弃驿道。 这条路也能通往怀襄镇,只是更难走些。 雪无痕打算利用自己的轻功在官道附近平行移动,既能监视凌笃玉的大致动向又不会暴露自己。 随着太阳升起,官道上越发热闹起来。 有推着独轮车吱吱扭扭往前走的老汉,车上是自家种的蔬菜。 有挑着担子脚步匆匆的货郎,担子里是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也有像凌笃玉这样背着包袱的旅人。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身后传来一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 “娘,你走快点嘛!太阳都晒屁股啦!” “小志,慢点跑,看着点路!小心摔着!” 一个年轻妇人略显焦急的声音随后传来。 凌笃玉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蓝布棉袄,包着头巾的年轻女子正追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那小男孩精力旺盛,在官道上蹦蹦跳跳,不时捡起路边的小石子扔着玩。 年轻妇人追上男孩,轻轻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嗔怪道: “就你皮!再乱跑,小心被拍花子的拍了去!” 男孩吐了吐舌头,稍微安分了些。 妇人抬起头,正好看到独自赶路的凌笃玉,见她年纪不大又是一个人,便友善地笑了笑: “姑娘,也是去怀襄镇?” 凌笃玉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嗯,大姐也是吗?” “是啊,带着这孩子去镇上他姥姥家住两天。”妇人拉着男孩的手走到凌笃玉身边,很自然地和她并肩而行,“我叫婉娘,这是我儿子小志。” “姑娘怎么一个人赶路?家里人呢?” 凌笃玉早就想好了说辞,脸上露出一抹黯然: “家里……没什么人了,我去怀襄镇投奔亲戚。” 婉娘见状,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叹了口气: “哎!这兵荒马乱的……都不容易,你一个人赶路可得多加小心呢!” “谢谢婉娘姐。”凌笃玉感激地笑笑,顺势问道,“怀襄镇那边……情况还好吗?” “我头回去,心里没底。” 婉娘是个健谈的,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怀襄镇啊,算是这附近顶好的大镇了!比我们那村子可强多了!” “镇上有两条主街,铺子不少,卖啥的都有。” “每月逢五逢十还有大集呢,周围十里八乡的人都去,可热闹了!” 小志也插嘴道: “对对!集上有卖糖人的!还有耍猴的!” “你就知道玩!”婉娘拍了他一下,接着对凌笃玉说,“镇上还算太平,萧将军手下的士兵偶尔也会来巡查,没啥大股流寇。” “就是偶尔会有些逃难过来的流民,不过镇上的大户和官府也会设粥棚接济一下,总体还算安稳。” “姑娘你去投亲,只要亲戚靠谱,在怀襄镇落脚还是不错的。” 听了婉娘的话,凌笃玉心里踏实了不少。 一个秩序尚可的繁华镇子,正是自己目前所需要的临时落脚点。 人多容易隐藏,也方便自己打听消息寻找可以长期居住的地方。 “那就好,听婉娘姐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凌笃玉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三人结伴而行,路上倒是多了些生气。 小志到底是个孩子,安静不了一会儿,又开始围着两个大人前后跑动,问东问西。 婉娘时不时地呵斥他两句,又跟凌笃玉聊着镇上的风土人情,哪家布庄的布实在,哪家药铺的郎中手艺好等等。。 凌笃玉大多时候都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她的心思始终分了一份留意着四周情况。 官道上人来人往,并没有什么异常。 那个戴斗笠的男人,也没见到其踪影。 “难道是我多心了?” 凌笃玉暗自思忖,并没有放松警惕。 中午时分,日头升高了些,带来些许暖意。 三人找了个路边有树墩的地方坐下歇脚。 凌笃玉从包袱里拿出自己带的面饼和水囊。 婉娘也从篮子里拿出几个杂粮馍馍和一截咸菜,分给凌笃玉一个: “姑娘别客气,拿去尝尝,都是自家做的,虽然糙点,但顶饿。” “谢谢婉娘姐。” 凌笃玉推辞不过,道了谢接过。 杂粮馍馍粗糙却带着粮食本身的香气,就着凉水和咸菜,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小志啃着馍馍,小眼睛还滴溜溜地四处乱看。 第234章 朋来客栈 “娘,你看那边有只野兔子!” 小志突然指着远处的荒草丛喊道。 “哪儿呢?净瞎说!” 婉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看到。 凌笃玉也抬眼望去,荒草萋萋,远处是起伏的土坡和更远处的山峦轮廓。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而,就在她收回目光的瞬间,似乎瞥见远处的一个土坡顶上,有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像是……一个人影?? 凌笃玉定睛再看时,那里却空空如也,只有枯草在风中摇曳。 “是错觉吗?还是……那个斗笠男?” 凌笃玉握着水囊的手微微用力。 如果斗笠男一直远远地跟着自己,走的还是平行小路……那他的目的就太明显了。 “姑娘,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啊。” 婉娘关切地问。 “婉娘姐,我没事。”凌笃玉迅速收敛心神,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累了。” “哦,那咱再歇会儿。” 婉娘不疑有他。 休息过后,三人继续赶路。 凌笃玉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被动地听,而是开始更主动地向婉娘打听怀襄镇的具体布局,比如镇子有几个出入口,哪些地方比较偏僻…..客栈主要集中在哪条街等等。 婉娘只当她是为了投亲方便,都一一详细说了。 “怀襄镇就东西两个大门,晚上要关的。” “客栈嘛,大多集中在西大街,便宜点的都在街尾那边。” “东大街主要是大户人家和一些商铺……” 凌笃玉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下午的路程显得有些漫长,凌笃玉更加留意官道两侧的地形与远处可能藏人的地方。 偶尔,她故意放慢脚步或者借口系鞋带停下来,观察身后和远处的动静。 有那么一两次,她又感觉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但每次转头或仔细搜寻却什么也发现不了。 对方是个老手,凌笃玉得出了结论。 这个结论让她后背有些发凉,自己刚出漠城就被人盯上了! 太阳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官道上的行人们加快了脚步,都想在天黑前赶到目的地。 “姑娘快看!前面就是怀襄镇了!” 婉娘指着前方,语气轻松。 凌笃玉抬头望去,只见暮色霭霭中,远处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屋舍轮廓。 点点灯火已经开始在镇子里闪烁,像黑暗中指引方向的星辰。 她暗暗松了口气,总算在天黑前赶到了。 只要进了镇找到客栈住下,混入人群,应该就安全多了。 那个跟踪的人,总不敢在人多眼杂的镇子里直接动手吧?! “走吧姑娘,快到了。” 婉娘拉着小志,招呼着凌笃玉。 “嗯。” 凌笃玉应了一声,警惕地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官道蜿蜒,空无一人。 凌笃玉紧了紧背上的包袱,迈步跟着婉娘母子向着那片灯火处走去。 怀襄镇的西大门虽不高大,不过也算齐整。 两个抱着长矛的镇丁缩在门洞里,跺着脚取暖,看见有人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叫什么?打哪儿来?进镇干啥?” 一个年纪稍长的镇丁例行公事地问,手里拿着本册子还有一支笔。 婉娘赶紧上前一步,陪着笑: “官爷,俺叫婉娘,这是俺娃小志,就住镇外黄花屯。” “今日回镇里孩子他姥姥家,在东街尾煦和巷。”她又指了指凌笃玉,“这位姑娘是俺远房表妹,来镇上找活儿干的。” 凌笃玉会意,立刻低下头,做出怯生生的模样: “俺……俺叫玉儿。” 那镇丁在册子上划拉了几下又打量了凌笃玉几眼,见她穿着普通,不像什么歹人,便挥挥手: “行了行了,进去吧!天快黑了,别在街上瞎晃悠!” “哎,谢谢官爷!” 婉娘连忙道谢,拉着小志和凌笃玉快步走进了镇门。 一进镇子,气氛立马不同。 虽已是傍晚,但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不少店门口还挂着灯笼,饭馆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杂货铺,布庄,铁匠铺都还开着门,人来人往,热闹不已。 婉娘松了口气,对凌笃玉说: “玉儿妹子,我们这就往东头去了。” “你……你一个人真没事?要不先去我娘家凑合一晚?” 凌笃玉心里感激,深知自己身份敏感,不能连累他人,便摇摇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谢谢婉娘姐,不用麻烦了。” “我亲戚家就在前面不远,我认得路。” 她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塞到一直好奇看着自己的孩子手里: “小志,拿着买糖吃。” 小志眼睛一亮,欢呼一声: “谢谢玉儿姨!” 婉娘嗔怪地看了孩子一眼,又对凌笃玉说: “那你自己当心点,有什么事尽管来东街尾熙和巷第二间宅子找我。” “这镇上虽然还算太平,你一个姑娘家…..晚上还是别走僻静地方为好。” “嗯,我知道了,婉娘姐你们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凌笃玉点头应道。 看着婉娘母子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凌笃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她走来走去,看似在随意地逛着周围的店铺,眼角的余光却迅速扫过四周。 那个戴斗笠的男人……进来了吗? 凌笃玉不确定,直觉却告诉自己他还在! “你想跟,那就让你跟。” 凌笃玉心里冷笑一声,瞬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你不是喜欢鬼鬼祟祟吗? 我偏要去最显眼的地方!! 她抬脚径直向着西街看起来最气派的朋来客栈走去。 这家客栈位置很好,就在西大街最热闹的中心地段,对面是个茶馆,人来人往。 推开厚重的木门,饭菜香味扑面而来。 客栈大堂极为宽敞,摆了不下三十张桌子,此时正是饭点,几乎座无虚席。 跑堂的小二们清一色皆是二十岁上下的精壮小伙子。 他们肩上搭着白毛巾,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眼神明亮,腰板挺直,一看就是练过几下子的。 当凌笃玉一个人走进来时,倒是引得靠近门口的几桌客人侧目,他们也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便又投入到自己的酒菜和谈话中去了。 第235章 心在滴血 一个机灵的小二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姑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凌笃玉声音清晰,不卑不亢,“要你们这儿最好的单间,住三天。” 小二眼睛微微一亮,态度更恭敬了些: “好嘞!三楼雅间,清净又敞亮!” “不过……这价钱稍微贵点儿,一天是三十二个铜板,不包饭食。”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凌笃玉的神色。 这价钱在怀襄镇绝对是顶天的了,寻常行商都未必舍得! 凌笃玉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从蓝色包袱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大钱袋,(卖绣品的钱。)当着小二的面,她不紧不慢地数出九十六个铜板,叮叮当当地放在柜台上。 “这是三天的房钱,你点一点。” 小二见她如此爽快,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手脚利落地数了一遍。 “没错没错!正好九十六枚!姑娘您真是爽快人!”他一边登记,一边说道:“看您住的天数多,我们客栈送您一顿今天的晚饭,您看是在这大堂用,还是给您送到房里?” 凌笃玉看了一眼喧闹的大堂,皱了皱眉: “送到房里吧。” “得嘞!您先这边请坐稍等片刻,饭菜马上就好!一会儿我带您上楼!” 小二殷勤地引着凌笃玉到靠窗一张刚空出来的小桌旁坐下,又麻利地给她倒了碗热茶。 凌笃玉坐下,捧着温热的茶碗慢慢啜饮着。 约莫一刻钟后,小二端着一个木托盘过来了: “姑娘,您的晚饭好了,我带您上去?” 凌笃玉点点头,起身跟着小二往楼梯口走。 这朋来客栈果然有些门道。 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还算寻常,但通往三楼的楼梯口竟用木板搭了一个半人高的台子,上面放着两把椅子,两个面色冷峻穿着黑色棉袄的汉子抱臂坐在上面,他们紧紧盯着每一个想上楼的人。 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都带着家伙! 没有小二的带领或者不是三楼的住客,想硬闯?恐怕得先问问这两人同不同意! 凌笃玉心里暗暗点头,这钱花得值! 安全系数高了不少。 小二对着那两个汉子赔着笑脸打了个招呼,便领着凌笃玉上了三楼。 三楼果然安静许多,走廊铺着干净的地毯,两旁是一个个紧闭的房门。 小二打开最里面一间房: “姑娘,这就是您的雅间,您看还满意不?” 房间挺宽敞,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雕花木床上挂着素色帐幔,桌椅茶几一应俱全,最里面还有一间净房。 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窗户临街,关得也很严实。 “很好。” 凌笃玉满意地点点头。 小二放下托盘,饭菜还不错,一碗白米饭,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小份香气扑鼻的葱爆肉丝。 “您慢用,有什么需要拉床头的铃绳就行!热水小店随时供应!” 小二说完便恭敬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凌笃玉闩好门,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下望去。 街上灯火通明,行人如织。 她仔细搜寻了片刻,并没有发现那个戴斗笠的男人身影。 回到桌边,凌笃玉开始吃饭。 饭菜味道不错,她慢慢吃着,脑子里想着事情。 对方肯定也进了镇,甚至很有可能也住进了这家客栈。 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自己有的是时间陪他慢慢耗着! 朋来客栈外,街对面的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后面,雪无恒正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大口吃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客栈大门。 他看着凌笃玉进去,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估摸着她应该已经安顿好了,这才放下几个铜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低着头也走进了朋来客栈。 雪无痕直接走到柜台,哑着嗓子对掌柜说: “住店,单间。” 算着账本的掌柜抬眼看了雪无痕一眼,见他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身上的棉袍还算体面,便公式化地说: “单间一天二十二个铜板,不包饭。” “你要住几天?” 破客栈一天竟要二十二个铜板还不包饭!! 这该死的臭丫头,真会挑地方! 雪无痕在心里怒骂! 自己抢来的那个钱袋,总共也就半两银子,(约五百个铜板)这一路上的开销加上住驿馆已经花去一些,剩下的还得撑到完成任务回都城……他咬了咬牙: “住一天。” 他数出二十二个铜板放在柜台上,感觉心都在滴血。 掌柜的收了钱,登记了一下,递给雪无痕一个木牌: “二楼,丙字房。” “饭食另算。” 雪无恒接过木牌又问道: “有便宜点的饭菜吗?” “糙米饭管饱,五个铜板。” “素炒青菜,六个铜板。” 掌柜头也不抬。 “……来一份糙米饭,一份青菜。” 雪无恒又数出十一个铜板。 坑死了! 早知道刚才在外面多吃两碗馄饨了! 一碗馄饨才三个铜板! 赶了一天路只吃了一碗馄饨肚子还是饿的咕咕叫,他不敢不吃,体力如果跟不上做啥都是白搭,不过也不敢乱花钱。 雪无痕端着木碗,里面是糙米饭和看不到油星的青菜,找了个靠近楼梯口的位置坐下。 他摘下斗笠低着头,机械式地往嘴里扒着饭,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周围的动静,眼睛的余光不时瞟向通往楼上的楼梯口。 很快就吃完了饭,雪无痕起身走去二楼的丙字房。 当看到那两个守在通往三楼楼梯口的黑衣汉子时,他的心里又是一沉。 这死丫头不仅有钱,还懂得找这种有护卫的地方住。 自己真是小瞧她了! “妈的,我看你能躲到几时。”雪无恒心中发狠,“等离开了这镇子,看我怎么让你死无全尸!” 他的房间比起三楼自然是差远了,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桌子,好在还算干净。 关上门,雪无痕仔细检查了窗户和门闩,然后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调息。 尽快恢复功力才是王道! 至于那个凌笃玉….. 哼!等她再次上路的时候就是她的死期! 在这人来人往的客栈里,绝不是动手的好地方。 夜深了,朋来客栈渐渐安静下来。 三楼雅间里,凌笃玉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匕首,耳朵留意着门外的任何细微声响。 二楼丙字房里,雪无恒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只有那悠长的呼吸声显示着他是一个活物。 第236章 火气冲天 天还没亮,朋来客栈的大堂里却已经点亮了几盏油灯。 雪无恒是第一个下来的,他还是戴着那顶斗笠,选了张正对着楼梯口又能瞥见大门的桌子坐下。 跑堂的小二打着哈欠过来招呼: “客官,您起得可真早,用点啥?” “一碗粥,一个馍。” 雪无恒言简意赅道。 “好嘞,白粥一碗,馍馍一个!” 小二吆喝着去了后厨。 粥和馍馍很快被端上来,雪无恒一边慢吞吞地吃着,一边看紧楼梯口。 那臭丫头昨天睡得早,今天多半会早起继续赶路,绝不能让她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亮堂起来,客栈里的客人也多了起来,有吃早饭的,有结账准备上路的….. 楼梯上上下下不少人,有商人模样的,有走亲戚的,就是不见那个穿着深灰色棉袄的瘦小身影。 雪无恒的眉头越皱越紧。 一碗粥早就喝完了,一个馍馍也啃了下去,肚子里有了食,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怎么回事?难道她还能飞了不成?” 他暗自嘀咕。 客栈就前后两个门,后门一般是伙计和厨子走的,而且自己一直盯着,没见那丫头出去啊! 一个跑堂的小二端着空盘子从旁边经过,雪无恒忍不住,压低声音叫住他: “小二哥,向你打听个事儿。” 小二停下脚步,脸上挂着职业笑容: “客官您说?” “那个……昨儿个傍晚,住进三楼的那个穿灰棉袄的姑娘。”雪无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她是不是一大早就退房走了?” “我这儿有个远房亲戚托我带点东西给她,别是错过了。” 小二想了想,恍然道: “哦!您说那位包了三天雅间的姑娘啊?没走没走!刚我还给她送了热水上去呢!” “人家付了三天的房钱,肯定得住够本儿啊!” 闻言,雪无恒愣住了! 这死丫头,真他妈有钱烧的! 居然一口气住了三天! 他感觉自己心口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噌噌地冒了上来。 雪无痕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哦……没走就好,没走就好。” “谢谢小二哥。” 小二点点头,忙活去了。 雪无恒坐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妈的,失算了! 本以为凌笃玉顶多住一晚,没想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钱袋。 抢来的钱照这个花法,可撑不了几天。 光是住这客栈,一天就得二十二个铜板! 还不算一日三餐! “客官,您还要添点啥吗?” 另一个小二过来收拾碗筷,客气地问。 雪无恒回过神来,看着空碗,咬了咬牙: “不了,那个……我再续住一天。” 他实在不敢赌凌笃玉会不会明天一早就走,万一她真住满三天,自己今天退了房,明天再想盯梢可就难了。 “好嘞!客官续住一天,二十二个铜板!” 小二麻利地拿出账本。 雪无恒忍着肉痛又数出二十二个铜板,一个个放在桌上,听着那叮当声感觉像在割自己的肉! “客官您放心,房给您留着呢!” 小二收了钱,笑容满面。 雪无恒没吭声,重新坐回那张桌子,只是这花钱等待的滋味比他预想的要煎熬得多。 他看着楼梯口,心里恶狠狠地想: “住吧,使劲住!看你能在这龟壳里躲多久!等出了这怀襄镇,老子连本带利跟你算!” 三楼,雅间内。 凌笃玉确实刚起床不久,她用小二送来的热水仔细洗漱了一番,然后拉了一下床头的铃绳。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和小二恭敬的声音: “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凌笃玉打开门,只露出一条缝: “小二哥,麻烦把早饭送到我房里来。” “得嘞!您稍等!” 小二应声而去。 凌笃玉关好门,重新闩上。 她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凌笃玉目光在对面街角,茶馆门口以及楼下客栈大门附近仔细扫过,没有看到那个显眼的斗笠男。 不过她心里清楚,那个人肯定在附近。 “既然你愿意等,那我就陪你耗着。”凌笃玉嘴唇轻启,“看看谁的耐心更足。” 小二很快送来了早饭。 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白面馒头。 虽然简单,但比下面大堂里卖的要精细些。 凌笃玉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 吃完后,她也没打算出门。 既然决定了要在这里暂避风头,那就干脆做得彻底点。 凌笃玉走到门口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走廊无人后,又将门闩检查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回到床边坐下,看似在闭目养神,意识却进入了空间里。 陶妈给的大包袱安静地悬浮在空中,自己当时来不及细看,只知道抱在手中很重。 凌笃玉打开了包袱,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套厚棉布衣裙,颜色颇深,都是新的。 再打开旁边的厚油纸包,里面是三根诱人的猪肉干。 还有五个用布包着的药瓶子,上面还贴着药名,简单易懂。 迷药,止血药,金疮药,风寒药,解毒药。 然后还有……她一时顿住了。 包袱最底下,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子! 不是碎银子,而是小锭官银,足足有五锭! 一锭一两,这就是五两银子!! (大约五千枚铜板) 第237章 十分憋屈 凌笃玉心头一热,鼻子有些发酸。 五两银子在这物价飞涨的荒年,对于一户普通人家来说,无疑是一笔能救全家性命的超级巨款!! 而陶妈……她只是一个在将军府伺候人的老婆子,这得是她攒了多少年的体己钱?! 恐怕…..是把自己的老底都掏出来给自己了! “陶妈……” 凌笃玉在心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这份情意实在是太重了,重得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还清。 她小心翼翼地将银子和衣物重新包好,喝了几滴乳白色水滴,意识便退出了空间。 再次睁开眼,凌笃玉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些真心待自己的人……自己一定会好好的活下去! 在张三那里得来的宝物一直无法出手,出售绣品得来的银钱也不是太多。 现在有了陶妈给的这笔钱,凌笃玉心里踏实多了。 至少自己短时间内,不用为盘缠发愁。 …….午饭时间到了,坐在大堂里的雪无痕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价目牌。 “鸡汤素面,十铜板。” “肉丝面,十六铜板。” “米饭管饱,五铜板。” “清炒时蔬,十二铜板……” “小炒肉二十铜板……” 他咽了口唾沫,走到柜台对掌柜的说: “一碗鸡汤素面。” “十个铜板。” 掌柜的拨拉着算盘。 雪无恒数出十个铜板,感觉钱袋又轻了不少。 他端着那碗鸡汤面回到座位,闷头吃了起来。 一边吃心里又开始抱怨起来: “等逮着她,非得把她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搜刮干净不可!潘雪松只要她的命,又没说要钱!!” 雪无痕恶狠狠地嚼着面条,好像嚼的是凌笃玉的肉。 吃完面,他连碗底那点汤水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继续他的蹲守大业。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客栈里的小二开始趴在桌上打盹。 雪无恒毫无睡意,只能干巴巴的坐着。 时间过得很快,打更人梆子的声音由远及近提醒着镇门即将关闭。 朋来客栈大堂里的客人也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个住店的还在慢悠悠地喝着杯里最后一点酒。 雪无恒在那张对着楼梯口的桌子旁坐了一整天,除了中午和晚上各起身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鸡汤素面,他的屁股几乎就没离开过那条长凳。 跑堂的小二们换了几班,都忍不住朝这个古怪的客人多看几眼。 有相熟的小二低声嘀咕: “嘿,瞧那戴斗笠的在这坐一天了,你说,他瞅啥呢?” “谁知道呢,兴许是等人?” “不过我看他那架势,不像是等朋友,倒像是等仇家……” “管他呢,只要不在咱店里闹事,随他坐去。” 雪无恒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三楼的凌笃玉身上。 直到确认镇门关闭的梆子声传来,意味着凌笃玉今晚绝无可能离开怀襄镇…..雪无痕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脚,一言不发地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三楼,雅间内。 油灯如豆,映得房间一片昏黄温暖。 在房间里待了一天凌笃玉并不觉得憋闷,她本就是个能沉得下心享受安静的人。 她正就着灯光吃着晚饭,一荤一素一饭,简单可口。 “叩叩….”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姑娘,我给您送热水来了。” 是小二哥的声音。 凌笃玉起身开门,小二提着一桶热气腾腾的水进来,利索地倒入屏风后的浴桶里。 “姑娘您慢用。” 小二做完事却没立刻离开,而是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欲言又止的表情。 凌笃玉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小二哥,还有事?” 小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卖弄和讨好的意味: “哎哟,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跟您说个事儿。” “今儿个白天,楼下有位客官,就是那个总戴着斗笠不怎么说话的,跟咱打听您来着。” 凌笃玉眸光一凝。 果然! 他不仅跟来了还住进了同一家客栈,甚至已经开始打探了。 凌笃玉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安: “啊?打听我?他……他问什么了?” “也没问太多,就说是不是住三楼的姑娘,问您是不是走了,说什么有亲戚托他带东西给您。”小二回忆着,“我就随口说了您住了三天,没走。” 凌笃玉心里冷笑,带东西? 怕是索命的东西吧。 她脸上却显出一丝慌乱,声音也带上了点怯意: “我……我不认识他呀,小二哥,他……他还住这儿吗?住几天?” 小二见凌笃玉一个孤身女子露出这般神态,同情心立刻泛滥,忙道: “姑娘别怕!他还住着呢,在二楼,上不来的!” “今儿早上又续住了一天!我看他那样子,确实不像好人,您可得当心点!” 又续住了一天……凌笃玉心念电转。 看来斗笠男是打定主意要跟自己耗到底了! 被动等待绝不是办法,自己得主动破局。 眨眼间,一个计划在凌笃玉脑海中成形。 她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到小二手里: “多谢小二哥告诉我这件事,一点小心意你拿着买碗茶喝。” 小二掂量着手里明显多于常规打赏的铜板,脸上笑开了花: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姑娘您太客气了!” 凌笃玉顺势说道: “小二哥,我……我还有点事想麻烦你。” “你这里有纸和笔吗?我想写封信。” 第238章 雷打不动 “纸笔?”小二愣了一下,“有是有,不过……这个得另外算钱,纸墨都得要成本……” “钱不是问题。” 凌笃玉又加了五个铜板。 “得嘞!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取去!” 小二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拿来了一叠草纸和一支秃毛笔,一方劣质砚台和一点点墨块。 “姑娘您先写,我在门口等着。” 小二见凌笃玉要写信很识趣地开口道。 “嗯。” 凌笃玉点头,关好门。 磨好墨,铺开纸。 她沉吟片刻,落笔写道: “斗笠客官台鉴: 小女子孤身上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需在客栈多将养两日。 听闻客官屡次问询,心下不安。 若真有物品转交,可否宽限几日? 待小女子身体稍愈,再行联系。 三楼住客 玉儿 拜上” 凌笃玉故意写得含糊,既点明自己知道对方在打听自己,示弱表示身体不适需要滞留,又留下一个联系的钩子,目的是迷惑对方,让他以为自己会因为转交物品而主动现身,从而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和操作空间。 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封口处用一点米粥粘住。 “小二哥,我写好了。” 她对着门外喊道。 待小二进来后,凌笃玉把信封交给他,又拿出了十个铜板放在小二手里,数量远超之前。 看着铜板,小二眼睛都直了: “姑娘,您这是……?” 凌笃玉压低声音,神色郑重: “小二哥,这封信麻烦你在第四天中午的时候,交给楼下那个戴斗笠的客官。” “就说……是我留给他的。” “第四天中午?”小二有点糊涂,“您不是住三天吗?后天一早就该……” 凌笃玉打断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信任和托付的意味: “小二哥,不瞒你说,我觉得那人不对劲,怕是一直在打我的主意。” “我打算后天一早,天不亮就从你们三楼那条隐秘楼梯悄悄离开。” (她眼神好,观察到的) 小二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压低声音: “您……您知道那条楼梯?” 那是他们伙计和偶尔接待一些不想露面的贵客专用的,一般客人根本不知道。 凌笃玉含糊其辞: “偶然听人提起过,我会付给你第四天的房钱,麻烦你,如果那个斗笠客人问起我,你就跟他说我又续住了一天,要住满四天。” “这不算骗他,房钱我照付,只是人不在而已。” 她又拿出三十二个铜板放在小二手里。 小二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几十个铜板,心跳得飞快。 这差不多是他小半个月的工钱了! 他在心中快速地分析着。 这姑娘房钱照付,自己只是帮忙送封信,说一句话,既不算完全骗人(毕竟房钱是真的),又能赚这么大一笔外快……而且那斗笠客看着确实不像好人…… 小二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一把将铜板攥紧塞进怀里,脸上露出一种“我懂,包在我身上”的表情,拍着胸脯低声道: “姑娘您放心!这事儿交给我准没错!我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后天一早,我给您守着那楼梯,绝不让旁人看见您离开!” “那斗笠客问起来,我就说您病了又续住了一天,在房里养着呢!” “那就多谢小二哥了!”凌笃玉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你是个好人,我不会忘了你的恩情的。” “嗨,姑娘您也太客气了!路见不平还拔刀相助呢!” 小二被戴了顶高帽心情更加飘飘然,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怀里揣着“巨款”,心里已经开始想着这笔横财该怎么花了。 房门关上,凌笃玉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眼神变得锐利。 “你想守株待兔?”凌笃玉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与她年龄不符的算计,“那我就送你一只‘病兔’的消息,让你“开心”两天。” 泡完澡,凌笃玉吹熄了油灯便上床睡觉了。 对雪无恒来说,在朋来客栈的等待,从最初的焦灼变成了麻木,最后只剩下煎熬。 他像个固定在角落里的影子,每天雷打不动地占据着那张对着楼梯口的桌子。 从天蒙蒙亮客栈开门,一直坐到打更人敲响关闭镇门的梆子。 除了必要的上厕所和回房睡觉,雪无痕几乎不挪窝。 “客官,您今儿个还是……?” 跑堂的小二第三天早上看到雪无痕坐在老位置上,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许多,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敷衍。 这位爷,太抠门了! 一天到晚就点最便宜的素面或青菜糙米饭,打赏更是半个子儿都没有。 “一碗素面,不加鸡汤。” 雪无恒头也不抬,声音疲惫。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 “妈的,这死丫头能在房里憋三天?” 他在心里烦躁地骂着,连嘴里本就没什么滋味的面条都显得更加难以下咽。 雪无痕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一个黄毛丫头耍得团团转,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钱财! 第三天下午,他实在坐不住了,趁着一个小二路过时,忍不住又问: “小二哥,三楼雅间的那位姑娘……今天没出门?” 被问话的小二正是收了凌笃玉好处的那位,他一边用抹布擦着旁边空了的桌子,一边懒洋洋地回答: “哦,您说雅间的那位啊?” “没呢!人家姑娘身子不舒服,在房里养着呢!又续住了一天,要住四天!” 说完,也不等雪无恒再问,端着空盘子就走了。 “又续住了一天?住四天?” 雪无恒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气炸了! 这丫头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哪来那么多钱? 她真不怕自己冲上去宰了她? 第239章 将养两日 无奈,憋屈还有一种被戏弄的愤怒在雪无痕胸腔里翻腾。 但他只能忍! 除了像个傻子一样继续蹲守,他别无他法! 雪无痕咬着后槽牙走到柜台,几乎是恶狠狠地对掌柜说: “续房!一天!” “二十二枚铜板。” 掌柜的拨拉着算盘,头都没抬。 雪无恒数钱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花钱,而是在用自己的血肉去喂一个无底洞! ……. 三楼雅间内,凌笃玉早已收拾妥当。 蓝布包袱斜挎在肩上,整理得利利索索。 她站在门后耳朵贴着门板,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一片寂静,住客们还在睡梦之中。 “梆……梆梆……” 远处传来打更人报晓的模糊梆子声,已是五更天。 (凌晨3-5点钟) 凌笃玉轻轻拉开房门一条缝,那个机灵的小二哥果然已经等在了走廊阴影里,正冲她招手。 “姑娘,走这边,快!” 小二压低声音,引着凌笃玉走向走廊另一端,那里有一个被帷幔遮挡的隐秘小门。 推开小门,后面是一段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木梯,直接通向后院。 两人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来到了厨房,小二熟练地拨开了厨房后门的门栓。 “姑娘,从这儿出去就是后巷,往左转直走就是西大街的出镇口。” “镇门还得等半个时辰才开,您得在门口等着,门一开,您就第一个冲出去!” 小二小声叮嘱道。 “多谢小二哥!”凌笃玉真心实意地道谢,又迅速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塞给他,“回去买碗酒喝压压惊。” 小二眉开眼笑地接过,连连摆手: “姑娘您太客气了!快走吧,一路顺风!” 凌笃玉不再多言,侧身闪出后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后巷里。 小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默念: “好人一路平安啊!” 然后赶紧关好门溜回了大堂,装作无事发生。 凌笃玉按照小二的指点,很快来到了出镇口附近。 这里已经聚集了一些等着出镇的百姓,有挑着担子准备去外面田里干活的,有推着小车要赶早去邻村贩卖货物的,大多沉默着,在清晨的寒风中缩着脖子。 凌笃玉混在人群中,静静地等着。 “吱呀呀…..!” 沉重的木门被两个镇丁费力地推开一道缝隙。 “开门了开门了!” 人群一阵骚动。 凌笃玉看准机会,像一尾灵活的鱼从还没完全打开的门缝里第一个挤了出去! “诶?你怎么插队啊!” 她能听到到身后传来其他等待者不满的嘟囔声,但她顾不上了! 一出镇门踏上官道,凌笃玉立刻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起来,沿着向南通往古蜀城的方向疾行! 清晨的官道上几乎空无一人。 “快!再快一点!” 凌笃玉在心里催促自己,希望能靠这个时间差,把那个不安好心的斗笠男给远远甩开!! 朋来客栈内,新的一天又开始重复昨天的故事。 雪无恒顶着两个黑眼圈,再次坐在了他的“专座”上。 他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快要被耗尽了。 一碗糙米饭和一碟青菜,吃得雪无痕满嘴苦涩。 今天他忍不住又叫住一个路过的小二,这次换了一个面生的,问道: “三楼那姑娘……今天怎么样了?还没起?” 那小二被雪无痕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 “客官,人家姑娘的事儿我们哪清楚?” “反正房钱付了,在不在房里我们也不能天天去瞅啊!您要是找她有事,自个儿上楼敲门去!” 说完,甩着毛巾就走了。 雪无恒被小二毫不客气的话噎得说不出话,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上楼敲门?那俩黑衣门神是吃素的?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他正食不知味地扒拉着饭菜,那个收了凌笃玉钱的小二,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客官……” 小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雪无恒猛然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小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把信封递过去: “这……这是三楼的那位姑娘,让我交给您的。” 雪无恒一把夺过信封,粗暴地撕开。 抽出里面的草纸,他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偶感风寒……多将养两日……若真有物品转交,可否宽限几日……” “轰!!” 一股热血直冲雪无恒的天灵盖! 他拿着信纸的手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凌笃玉果然早就发现了自己! 什么狗屁风寒! 什么身体不适! 全是借口! 她一直在耍自己! 把自己当猴一样耍了这么多天! “嗬……嗬……” 雪无痕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喘,面露狰狞。 听见动静,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些。 “客官……您……您没事吧?” 小二被雪无痕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后退半步,结结巴巴地问。 雪无恒红着眼睛死死盯住小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还,在,房,里,吗?” 小二被他看得腿肚子发软,强作镇定地按照凌笃玉交代的话说: “在……在啊!姑娘说了不舒服,需要静养,不让打扰……” “续房!!” 雪无恒几乎是从胸腔里吼出了这两个字。 他起身冲到柜台前,“啪”地将二十二个铜板拍在台面上,铜板都被拍得跳了起来! 掌柜的被雪无痕粗鲁的动作吓了一跳,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收了钱。 第240章 奇耻大辱 雪无恒喘着粗气回到座位,把那封信揉成一团死死地攥在手心。 耻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自己堂堂一个前锦衣卫指挥使也会有今天!! “凌笃玉……等老子抓到你,一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 接下来的时间,对雪无恒来说更是度秒如年。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焦躁野兽,眼睛赤红,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可怕气息。 连送饭的小二都不敢靠近他,把饭菜放在桌子另一头就赶紧跑开。 雪无痕恨不得自己有透视眼能看穿三楼的那扇门,看看那个戏弄自己的死丫头到底在干什么!! 到了第五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大堂染上一层昏黄。 雪无恒已经愣坐了一整天,水米未进。 不对!绝对不对! 一个人,再怎么生病也不可能连续几天都不出房门! 而且,客栈的小二……他们的态度,他们的眼神……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 自己被他们骗了! 被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丫头片子还有那个报信的小二,彻头彻尾地骗了! “砰!” 想通后,他用力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实木桌面被雪无痕拍得裂开了好几道细纹。 巨大的声响把大堂里的客人和小二们都吓了一大跳,全都惊恐地望了过来。 雪无恒几步就冲到那个之前给他送信的小二面前,在小二惊恐的注视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寒光一闪,那柄抢来的匕首已经抵在了小二的咽喉上! “说!!”雪无恒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杀意,喷出的热气都带着血腥味,“那个小贱人到底去哪儿了?!你敢说半句假话,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锋利的匕首紧贴着皮肤,小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像筛糠。 “啊!好……好汉饶命!饶命啊!我说!我说!” “她……她第四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从……从后厨的小门走了!” “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小二带着哭腔喊道。 “走了?!往哪个方向去了?!” 雪无恒目眦欲裂,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刀锋几乎要割破小二的咽喉。 “方向……方向……”小二感受到雪无痕强烈的杀意,知道自己再不说就真要死了,但他又下意识的觉得不能说实话,便急忙喊道,“是东大门!她往东边去了!” “具体去哪儿我真不知道啊好汉!她也没告诉我啊!” “东边?!” 雪无恒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晚了整整两天! 还他妈是方向不明的东边! 这让自己怎么追?! 黄花菜都凉了! 凉透了! “啊!!!” 绝望冲上头顶,雪无痕甩开小二,仰天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狂嚎! 煮熟的鸭子不仅飞了,还反手给了他一巴掌,把他耍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雪无痕额头青筋暴跳,握着匕首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他看向那个瘫软在地,吓得尿了裤子的小二,杀意汹涌澎湃! 真想一刀宰了这个帮凶! 但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 这里是客栈,是镇上! 杀了人,自己也跑不了! 任务会彻底失败,再背上一条人命被通缉,那他就真的全完了! “噗…..!” 急火攻心之下,雪无恒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地喷出了一小口鲜血! 殷红的血点溅落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死死瞪了那小二一眼,那眼神如厉鬼般恐怖,吓得小二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雪无恒不再停留,冲出了朋来客栈,他需要冷静,更需要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虽然,追上凌笃玉的希望已经极其渺茫。 不知过了多久,晕倒的小二才被同伴手忙脚乱地救醒。 小二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摸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脖子,看着地上那几点尚未干涸的血迹,后怕得浑身发抖。。 “妈呀……真是吓死我了……” 他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位善良的姑娘……您可千万要跑远点,再也别让那煞星找到啊!!” 怀襄镇的这场无声交锋,以凌笃玉的成功脱身和雪无恒的惨败暴怒暂时画上了句号。 夜风带着寒意吹在雪无痕滚烫的脸上,却无法平息他此时的怒火。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快步走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自己这几天像个傻子一样枯坐等待的场景,还有那小二虚伪的嘴脸,以及…… 凌笃玉那封看似示弱实则充满嘲讽的信! “呃啊!” 雪无痕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坯墙上。 墙皮簌簌落下,手背瞬间就红肿起来,带来一阵刺痛,这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肚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饥饿感就像迟来的提醒,狠狠地又给了他一次暴击! “妈的!” 雪无恒停下脚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比刚才更加铁青,还夹杂着一抹后悔。 钱! 老子的房钱! 今天刚交的二十二个铜板! 还没住呢!! 自己刚才气昏了头,竟然直接冲了出来,完全忘了这茬! 那可是他所剩不多的钱财之一! 就这么白白扔给了朋来客栈那个黑店?! 现在镇门早就关了,他想出去露宿荒野都没可能! 难道要像个流浪汉一样在街上蹲一宿? 以自己现在的这个状态,搞不好会被巡夜的镇丁当成贼给抓起来! 他雪无恒,好歹也曾是朝堂上叫得上号的人物,如今竟然为了几十个铜板后悔得肝儿疼,还落得个无处容身的下场!!! 第241章 熙攘繁荣 “我去她个@$%#^….” 雪无痕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凌笃玉,骂那小二,骂潘雪松….还是在骂这该死的世道。 他在街巷里晃悠了老大一圈,大部分居民都熄了灯,街上黑漆漆一片,偶尔有几声狗吠传来。 最终,雪无痕在镇子边缘找到了一处看起来明显荒废了的宅子。 土墙塌了一半,院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里面黑灯瞎火一点人气都没有。 雪无痕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提起内力身形一纵,轻飘飘地翻过了那低矮的院墙落在院子里,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这厮武功高强,凌笃玉正面对抗不是对手。) 院子里杂草丛生,都快齐腰深了。 正屋的门虚掩着,他一推就开,带起一阵灰尘。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角落里有一张破木板床,上面堆着一团看不清颜色的棉絮状物事,再无他物。 雪无恒不死心,像个真正的贼一样在屋里屋外仔细搜刮了一圈,希望能找到点之前住户遗落的铜板或者什么值钱东西。 结果呢,除了摸了一手灰和蜘蛛网,屁都没有!! “嘎吱。” 他颓然地坐到那张破木板床上,床板发出响声,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雪无痕管不了这么多了,躺下来扯过那床散发着浓重霉味的烂被子就胡乱盖在身上,味道刺鼻,难受至极! “我雪无痕……怎么就混到了这步田地?”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破屋里显得格外凄凉。 自己从繁华的都城一路上千辛万苦才熬到了北疆,又在矿场做苦役,像牲口一样被驱使…… 好不容易逃出来,以为能靠完成任务换取自由和前程,结果却被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耍得钱财耗尽,跟个丧家之犬一样躲在废弃的破屋里,盖着发霉的被子…… 怪不得……怪不得潘雪松那老狐狸,会开出那么“优厚”的条件,就为了杀这么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丫头。 这凌笃玉,不是她有多厉害,而是她那种超出年龄的谨慎和……狡诈确实和普通女孩不一样! 自己这次属实大意了,太小瞧她了! 雪无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焦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开始仔细梳理凌笃玉的逃亡方向。 那个小二的话能信吗? 他说凌笃玉往东边去了…… 雪无恒眼神闪烁。 东边?? 怀襄镇东边是通往几个小村落和更荒僻山区的路,而南边才是通往古蜀城等大城镇的官道。 那凌笃玉既然有钱,又一副要远走高飞的架势,她会选择去东边那些穷乡僻壤?? “不对……”雪无恒缓缓摇头,“店小二说不定也在骗我!他怕我杀她,很可能故意指了个错误的方向!” 凌笃玉最有可能去的方向,还是南边! 古蜀城! 想到这里,雪无痕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自己虽然晚了整整两天,不过她凌笃玉一个孤身弱女子,脚程能有多快? 凭借轻功日夜兼程地赶路,自己未必就追不上! “妈的,好歹是逃出那个鬼矿场了!”雪无痕拍了拍身下硬得硌人的床板,自我安慰道,“再难,还能比在矿场里等死难?” “老子连北疆矿场都能逃出来,还奈何不了一个黄毛丫头?” 这狠劲儿一上来,雪无痕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对,不能放弃!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得追下去! 这个仇,他记下了! 不仅仅是为了潘雪松的承诺,更是为了洗刷这次被戏弄的耻辱! 雪无痕将那床破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明天天一亮,镇门一开,就出发去古蜀城!” 内力在他的体内缓缓流转,驱散着寒意与疲惫。 雪无恒的心也渐渐地沉静下来,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大意。 天下之大,凭自己的武功只要谨慎小心,总能活下去,也总能……找到她! 带着这个念头,雪无痕沉沉地睡去。 ….. 凌笃玉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支撑自己前行。 她不敢停下来歇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尽快赶到古蜀城! 怀襄镇那个斗笠男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只有到了人多眼杂的大城,混入茫茫人海之中才能真正喘口气。 “古蜀城是个大城,三条大河穿城过……” 平安驿小二的话成了凌笃玉此刻唯一的动力。 大,意味着可以藏身。 凌笃玉几乎是榨干了自己全部的体力,白天官道上尘土飞扬,她闷头疾走,超过了一拨又一拨的行人商队。 夜里,官道安静下来,只有月光和虫鸣陪伴,她还是不敢停歇,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道路,快步往前赶路。 实在困得眼皮打架,头脑发昏,凌笃玉就从怀里(空间里)摸出陶妈给的肉干,用力撕扯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咀嚼。 到了第二天夜里,困倦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凌笃玉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在嗡嗡作响,脚步也开始发飘,再这样下去,恐怕没到古蜀城自己就先倒在路旁了。 走到路边的树后面,凌笃玉意识沉入空间,迅速调动乳白色水滴入口,那水滴入口即化,一股强劲的暖流瞬间涌向她的四肢百骸! 疲惫感消失了不少,昏沉的头脑变得清明,就连酸胀的小腿都松弛了不少。 靠着她非人的毅力和乳白色水滴的助力,原本需要三四天的路程,凌笃玉硬是在两天两夜后的清晨就到了,远远就看到了古蜀城的高大轮廓! 那城墙与别处不同,并非漠城那种坚毅厚重的军事堡垒风格,而是透着股历经岁月的古朴与典雅。 青灰色的墙砖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高大的城门楼飞檐翘角,显得气势恢宏又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精致。 城门外排队等候进城的人排成了长龙,有推着粮车的农夫,有赶着驮马货物的商队…..也有拖家带口的普通百姓。 让凌笃玉稍稍安心的是,流民模样的人看起来并不多,应该是这古蜀城治理得确实不错,至少表面上一片熙攘繁荣。 第242章 清雅小院 轮到凌笃玉时,她心里有点七上八下。 守卫们检查得很仔细,每一个人都要出示路引。 “路引。” 一个面容严肃的守卫向她伸出手。 凌笃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哪里有什么路引? 她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军爷,我叫凌笃玉,从北边漠城来的,路引…..在路上不慎遗失了。” 凌笃玉已经做好了被盘问,甚至被驱赶的准备。 实在不行,就只能冒险尝试用钱打通关节或者另想办法了。 谁知那守卫听到“凌笃玉”三个字,拿着笔正准备记录的手顿了一下,抬眼仔细打量了她一下,眼神里多了抹了然之色。 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对旁边另一个守卫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便对凌笃玉挥挥手: “进去吧,下一个!” 凌笃玉怔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这么……进去了? 她下意识地抬脚迈过那高高的门槛,直到走进城门洞,感受到城内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还有些不敢相信。 回头看了看那还在在严格盘查的守卫,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 是萧将军! 一定是他和下面这些城池打过招呼了!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如此帮自己,还能有这么大的权利。 心思一定,凌笃玉这才有暇仔细观察这座陌生的城池。 只是一门之隔,却好似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有种淡淡的水汽和草木清香,三条宽阔清澈的河道沿着街道蜿蜒向前,好几座造型各异的石桥连接着两岸。 白墙黛瓦的民居依水而建,窗棂上雕刻着精细的花纹,偶尔有乌篷船从桥下慢悠悠地摇过,船公哼着听不懂却韵味十足的小调。 “这……这里真的是北方吗?” 凌笃玉有些恍惚,眼前的景象分明是她在书中读到过的江南水乡模样。 古蜀城,果然名不虚传。 她这初来乍到,略带茫然的样子,立刻引起了一群守在城门内空地上半大孩子们的注意。 他们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吆喝起来: “姑娘姑娘!美丽的姑娘您住店吗?宝福客栈干净又便宜!” “可爱的姐姐!找向导不?古蜀城大小地方没有我不熟的!” “租房您请看这边哟!地段好价钱公道!” 这些孩子大多衣衫陈旧,但眼神机灵,为了抢生意,有的甚至动手去拉凌笃玉的衣袖。 凌笃玉微微蹙眉,她不习惯这般吵闹。 她的目光越过这群兴奋的孩子,落在了人群外围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小,穿着补丁衣服的瘦弱男孩身上。 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往前挤,只是有些腼腆又渴望地看着自己,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凌笃玉心中一动,拨开围着的孩子,走到男孩面前,声音温和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孩没想到凌笃玉会找他,愣了一下,脸上泛起红晕,小声说: “姑娘,我……我叫小鹤。” “小鹤,你对城里熟吗?” 凌笃玉问。 “熟!我从小在城里长大的!” 小鹤连忙点头,眼神亮了些。 “那好,你带我走走,给我介绍一下吧。” 凌笃玉说道。 其他孩子见状,发出失望的嘘声,一哄而散继续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小鹤则又惊又喜,连忙走到凌笃玉身边努力挺直了小胸脯,开始尽职地介绍: “姑娘,这边是西市,主要卖些日用杂货和吃食……那边过去是主街,最热闹了,酒楼布庄什么的都在那儿……” “您看那条最宽的河,叫玉带河,是咱古蜀城的灵气所在呢……” 凌笃玉一边听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街道布局和行人。 走了一段,她看似随意地问道: “小鹤,这城里哪家房屋中介最可靠?就是帮人租房买房的。” 小鹤想都没想,立刻回答: “那肯定是城北的‘如意馆’!花老板做生意最是公道,从不欺生,街坊邻居都夸他咧!” “哦?怎么走?” 凌笃玉记下了这个名字。 小鹤详细地说了去如意馆的路线。 凌笃玉停下脚步,从钱袋里数出六个铜板塞到小鹤手里: “谢谢你小鹤,你去忙吧。” 小鹤看着手里那六个黄澄澄的铜板,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姑……姑娘,这……这太多了!带个路不用这么多的……” 平常他带一天路,能赚到三四个铜板就谢天谢地了。 “拿着吧,你应得的。”凌笃玉笑了笑,“快回家吧。” 小鹤紧紧攥着铜钱,对着凌笃玉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我……我娘今天肯定很高兴!” 有了这六个铜板,他今天不仅能吃饱饭,说不定还能给娘买点药,爹也不会因为他没赚到钱而打他了。 小鹤转身飞快地跑了,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哎….” 凌笃玉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道,谁活得都不容易。 按照小鹤指点的路线,凌笃玉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来到了城北。 果然看到一家门面干净整洁的铺子,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如意馆”三个大字。 她走进去,铺子里一个穿着绸布长衫,面容和善的中年大叔正坐在柜台后拨拉着算盘,见有客来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热情又不显谄媚的笑容: “哟,姑娘您是想看房子还是买铺面?” “鄙姓花,是这儿的老板。” 这位花老板说话风趣,态度随和,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花老板,我想租个院子。”凌笃玉直接说明来意,“要安静,干净些的,我一个人住,邻居最好都是和气人家。” “一个人住啊?”花老板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凌笃玉,便热情地介绍起来,“有有有!” “南边青玉巷那边有个小院,刚空出来没多久,原先住的是个老秀才,爱干净得很!” “院子不大,不过布局精巧,正房加两边厢房一共三间,一个人住宽敞又自在!” 第243章 掩人耳目 他一边说一边从柜台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指给凌笃玉看: “您看,左边邻居是一对老夫妇,儿子在外地做生意,老两口性子那叫一个温和,从不嚼舌根。” “右边邻居是个年轻后生,在咱们府衙里当差,正经人!” “院子前头就是玉带河的一个小支流,有座小石桥,环境没得说,够雅致!” 凌笃玉听得心动,不过还是谨慎地问道: “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能!走走走,我这就带您去瞅瞅!坐我的马车,快得很!” 花老板是个爽快人,立刻招呼伙计看店,自己亲自带着凌笃玉出了门,他们坐上门口停着的一辆马车,嘚嘚嘚地就向青玉巷驶去。 到了地方,凌笃玉一看就喜欢上了。 青玉巷果然如其名,幽静清雅,路面铺着青石板,干净整洁。 那小院白墙黑瓦,院门是朴素的木门。 推开院门,里面是个小小的天井,打扫得干干净净,角落还种着一棵有些年头的桂花树,虽是冬季,枝干却苍劲有力。 正房和两侧厢房虽然只有三间,但窗户明亮,屋瓦齐整。 花老板打开正房的门锁,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家具,地面平整,墙壁雪白,屋内还隐隐残留着一点墨香的味道。 “怎么样姑娘?我没骗您吧?这地方,又安全又舒心!” 花老板得意地说。 凌笃玉里外看了一遍,心中十分满意。 这里僻静,邻居听起来也可靠,离府衙近无形中多了层安全感,而且环境优美,正是她理想中的栖身之所。 “花老板,这院子一个月租金多少?” 凌笃玉问道。 花老板搓了搓手,笑道: “姑娘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跟您来虚的。” “这院子地段好又清净,按市价起码得一百四五十枚铜板一个月。” “我看您一个人也不容易,这样,您给一百一十枚铜板一个月,押一付一,您走的时候,房子没啥损坏,押金如数退还,您看如何?” 一百一十枚铜板一个月,在这古蜀城确实不算贵,尤其是这样的独门小院。 凌笃玉看得出花老板是诚心做生意,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就乱抬价。 “好,就依花老板。”凌笃玉也很痛快,直接从钱袋里数出两百二十个铜板,“这是一个月的租金和押金。” 花老板见她如此爽快更是高兴,一边写下字据,按了手印,一边笑道: “姑娘放心住!这左邻右舍我都熟,有啥事儿您吱声!” “要是缺家具物件,隔壁街倪木匠手艺不错,价钱也实在!” 交割清楚,花老板把钥匙交给凌笃玉,便乐呵呵地驾着马车走了。 “吱呀….” 凌笃玉轻轻关上了小院的木门,将那根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门闩仔细插好。 进了屋子,凌笃玉环顾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几分。 屋里空?没关系。 她走到正房中央,心念微动。 下一刻,一张榆木桌子,两把配套的椅子以及一张看起来就厚实舒适的雕花木床出现在了房间里。(详情请见88章) 凌笃玉摆放家具的位置也恰到好处,桌子临窗光线充足,床铺靠里私密安稳。 她又走到左边的厢房看了看。 这间房被隔成了一个小厨房和一个狭小的浴室。 厨房里有一个土砌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洗刷干净的大铁锅。 浴室里则只有一个简单的木制浴桶和排水口。 凌笃玉很满意。 她再次动用空间的能力,将之前存放在里面的蔬菜,调料,米面肉干都取了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在厨房空置的架子和角落里。 “虽然空间里基本什么都有,但还是得出去采购点东西掩人耳目!” 凌笃玉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声自语。 一个刚租下空院子的人,如果什么都不添置,难免惹人怀疑。 小心驶得万年船。 整理了一下衣服,凌笃玉再次打开院门走了出去,并将门锁好。 青玉巷果然幽静,石板路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偶有行人走过,也是步履从容。 没走多远,拐个弯就到了一条小街,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烟火气十足。 凌笃玉先走进一家杂货铺。 店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正在修理木桶的老头儿。 “老板,买把扫帚,再要两个木盆,几个粗瓷碗。” 凌笃玉声音清脆。 老头放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了她一眼: “新搬来的?” “嗯,就住前面青玉巷。” 凌笃玉点点头。 “哦,花老板的租客啊。”老头似乎跟花老板相熟,态度和气了些,一边给她拿东西,一边念叨,“扫帚五枚铜板,木盆八枚一个,粗瓷碗两枚一个。” “姑娘你看看,这扫帚柄可是好竹子,结实耐用……” 凌笃玉检查了一下,质量确实不错,便付了钱。 接着她又去隔壁的布庄扯了几尺最普通的青色粗布,准备用来做抹布或者窗帘。 在肉铺割了一条五花肉,在菜摊上买了些新鲜的青菜和葱姜,又买了十几个鸡蛋。 看到有卖柴火的,她也买了一捆。 眼看东西越来越多,凌笃玉干脆在一个卖竹编器具的摊子前,买了一个半人高的大背篓。 最后,她走进一家看起来货品堆得满满的百货铺子,目光落在了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厚棉被上。 “掌柜的,这床被子怎么卖?” 凌笃玉指着那床看起来最为厚实的蓝花布面被子问道。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笑容可掬: “姑娘好眼光!这是新弹的棉花,足有六斤重!” “晚上盖着保管暖和!只要六十五枚铜板!” 凌笃玉摸了摸,手感蓬松柔软,确实不错。 她也没讲价,直接付了钱。 六十五个铜板对于一床好被子来说,不算贵。 凌笃玉把所有采购的东西,除了被子都塞进了那个大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然后她将新买的被子抱在怀里,柔软的棉花贴着下巴,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温暖感。 背着沉重的背篓,抱着新被子,凌笃玉开始往回走。 第244章 狼狈不堪 路过隔壁那对老夫妇的院门时,她闻到里面飘出淡淡的饭菜香,还隐约听到老太太絮絮叨叨说话的声音和老爷爷偶尔的咳嗽声。 院子上空,炊烟袅袅升起。 这平凡温馨的景象,让凌笃玉漂泊无依的心也找到了一点落地的感觉。 她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小院,再次谨慎地锁好了门。 放下背篓和被子,凌笃玉揉了揉被背带勒得有些发疼的肩膀。 歇了片刻,她便开始动手收拾。 先用新买的扫帚把院里院外,屋里屋外都扫了一遍,连犄角旮旯里的浮尘都不放过。 然后打来清水用新买的粗布浸湿,拧干,跪在地上将几个房间的地面都细细擦拭了一遍。 还把桌子,椅子,床架甚至厨房的灶台都擦得干干净净! 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小屋,凌笃玉心里充满了满足感。 忙活完卫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肚子里也唱起了空城计。 凌笃玉走进厨房,熟练地生火准备做饭。 好在灶膛里还留着之前住户用的些许引火草,火折子一点就着。 她舀出米淘洗干净,放入另一个小锅里加上水,放在灶眼边煨着。 然后拿出刚买的五花肉切下一小半,切成了细丝。 青菜洗净也切好。 又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搅散。 锅热了,下油放入肉丝煸炒,待肉丝变色,加入葱姜末爆香,再倒入青菜快速翻炒。 滋啦作响中,饭菜的香气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小厨房。 最后,凌笃玉用剩下的一点油做了个简单的鸡蛋汤,还撒上几粒葱花。 饭菜端上桌子,色香味俱全! 一盘油亮的青菜炒肉丝,一碗嫩黄的鸡蛋汤,两碗冒着热气的糙米饭…..虽然简单,却是凌笃玉离开漠城后,第一顿在自己家里安心坐下来吃的饭。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不禁感慨道: “还是有个自己的小家好啊,不用再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不用再思考下一站该去哪里…..” 吃完饭,凌笃玉洗刷了碗筷将厨房收拾利索。 浓浓的疲惫感顿时袭来,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赶路,再加上刚才一番体力劳动,她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凌笃玉走进主屋把自己新买的那床厚被子铺在床上,吹熄了油灯,她脱掉外衣钻进了被窝。 被褥柔软又温暖,将凌笃玉整个人都包裹其中….太舒服了! 身体一放松,眼皮就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蜷缩在被窝里,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 雪无恒不是自然醒来的,而是被身下床板断裂的声音给惊醒的!!! “轰隆…..哗啦!” 一声巨响,他连人带着那床发霉的破被子,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面上。 碎裂的床板硌得雪无痕后背生疼,呛人的灰尘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妈的!!” 雪无痕躺在废墟里望着破屋顶露出尚且灰暗的天空,气的差点没忍住想把这破房子给放火烧了! 他坐起身拳头捏得嘎嘣响,脸上的表情在愤怒之下显得更加狰狞。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那股放火的冲动给压了下去。 “不生气……不生气……他妈的跟一张破床置什么气……” 雪无痕低声念叨安慰自己。 反正看这天色也快亮了,睡是肯定睡不着了,他黑着脸从一堆烂木头里爬起来,胡乱拍打掉了头发上的灰尘草屑。 那床破被子则被雪无痕嫌弃地一脚踢开,然后推开那扇破木门就走了出去。 怀襄镇的街道空无一人,他径直朝着镇门附近走去,那边通常有些早早出摊卖早饭的。 果然,远处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馄饨摊已经支了起来。 摊主是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头,看到雪无恒这副阴沉着脸,衣衫不算整洁的样子吓了一跳,(刚才的坍塌事故让它看起来颇为狼狈)小心翼翼地问: “客……客官,吃馄饨?” “两碗,快点。” 雪无恒在摊子旁的小马扎上坐下。 “好,好嘞!” 老头不敢多话,麻利地下了两碗馄饨。 清汤寡水,飘着几点油花和葱花,不过对于饿了一晚上的雪无恒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热食。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三两下就把两碗馄饨连汤带水的灌进了肚子,总算感觉身体有了一点暖意。 待付了馄饨钱,雪无痕又在旁边一个刚刚摆出来的馒头摊上买了四个粗面馒头,揣进怀里。 这玩意顶饿,留着路上吃。 等到镇门缓缓开启,雪无恒第一个冲了出去,没有丝毫留恋。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走人多眼杂的官道,而是身形一拐钻进了旁边一条长满枯草的小径,随即提起内力,施展轻功沿着大致向南的方向发足狂奔! 耳畔是呼呼的风声,两旁的枯树向后飞速倒退。 雪无痕咬着牙将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化作了赶路的动力。 “快!再快一点!” “那死丫头脚程再快,也不可能比老子的轻功还快!”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或者说….是在催眠自己。 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人家凌笃玉早就到达古蜀城了! 而他雪无恒即便拼尽全力,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赶路也终究是血肉之躯,内力更有耗尽之时。 他需要休息,需要打坐恢复,加上起步就晚了将近两天…… 当雪无痕风尘仆仆,嘴唇干裂地站在古蜀城那高大的城墙下时,时间已经比凌笃玉抵达此地整整晚了三天! 望着那排队入城的长龙以及城门口那些检查仔细的守卫们,雪无恒压下心头的烦躁,摸了摸怀里那张抢来的路引,幸好,这东西还在。 轮到雪无痕的时候,守卫核对了路引上的信息和他的相貌(大致年龄与身形对得上),又盘问了几句从哪来到哪去,雪无恒都按照路引上的信息含糊应对了过去。 许是雪无痕身上那件棉袍还勉强算是良民打扮,守卫虽然多看了他几眼,最终还是挥挥手放行了。 第245章 雪中送炭 一进城门,小桥流水,白墙黛瓦的江南韵味便扑面而来。 若是平日,雪无恒或许还会打量几眼,但此刻,他满心只有那个消失无踪的凌笃玉,哪里还有半分欣赏风景的心情?! 看着眼前纵横交错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流……雪无恒的心都凉了一大截。 这么大个城! 这他妈怎么找?! 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他站在城门内的空地上,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一群眼尖的半大孩子们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吆喝着,和凌笃玉刚来那天的情形如出一辙。 “嘿,大爷!住店吗?” “大哥,找活干不?我知道哪儿招工!” “大叔,需要向导吗?古蜀城我门儿清!” 雪无恒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他一把抓住一个离自己最近男孩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喂,小子!我问你,最近几天有没有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独自进城?” “穿着……大概灰色的棉袄,背着个蓝色包袱?” 那男孩被雪无痕抓得生疼,又看到他凶狠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挣扎道: “你……你先放开我!” 雪无恒松开手,还是死死地盯着他。 男孩揉着发疼的胳膊和其他孩子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撇撇嘴,大声道: “喂,你这人太没意思!问消息不给钱啊?” “就是!你想白问啊?谁知道有没有!” 另一个孩子起哄道。 雪无恒脸色一黑,他身上的钱本就不多,每一个铜板都得算计着花,怎么可能浪费在这些小屁孩身上? 他强忍着怒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点: “告诉我,有没有见过?” “没有没有!” “没见过!” “这么多人进城,谁记得住啊!” 孩子们见他丝毫没有掏钱的意思,顿时没了兴趣,哄笑着作鸟兽散,跑去围堵下一个看起来更像“肥羊”的商旅了。 “你们……!” 雪无恒看着那群小屁孩跑远的背影,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又喷出来。 虎落平阳被犬欺! 连一群小兔崽子都敢给自己脸色看了!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把这股窝囊气压了下去。 雪无痕知道光靠这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别说找到凌笃玉了,他自己迟早都得饿死在这城里。 住客栈? 想都别想了。 “得先找个活计……” 雪无恒冷静下来,开始现实地思考对策。 一边干活赚钱并解决吃住问题。 一边利用在城里的机会,慢慢打探凌笃玉的踪迹。 就算最终运气不好,碰不到那个死丫头,至少也能攒点路费,不至于被困死在这里。 他边走边注意街道两旁的各种招工告示。 “布庄招学徒,管吃住,月钱二百铜板……” 太低了,还不够自己塞牙缝,而且束缚时间太长。 “酒楼招跑堂,手脚麻利,月钱三百铜板加打赏……” 要笑脸迎人,看人脸色? 哼!他雪无恒可干不来! “铁匠铺招学徒,力气大,肯吃苦……” 这个倒是符合自己力气大的要求,不过一看那光着膀子在火炉边抡大锤的架势,雪无痕就皱起了眉头,太惹眼,时间不自由。 自己需要钱和时间,更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身份。 正烦躁间,他溜达到了城西的码头区。 玉带河在这里变得宽阔,形成了一片热闹的港湾。 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在石砌的河岸边,桅杆如林。 脚夫们扛着沉重的麻袋,踩着跳板在船只和岸边的货栈之间穿梭忙碌。 雪无恒的目光被码头入口处一个简陋木牌吸引住了,上面用木炭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招搬运工,日结,一天三十铜板,包一顿午饭,有住处!” 一天三十个铜板?! 雪无恒眼睛都亮了! 这工钱可比自己在城里看到的其他活计高出了一大截! 最妙的还是日结,包吃住! 对自己来说这份工作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雪无痕压下心中的激动,快步走到木牌旁边。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短袄,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精壮老汉,正叉着腰看着忙碌的码头,眉头紧锁,嘴里似乎还在低声骂骂咧咧: “……一个个都是软脚虾,干两天就跑……他娘的,这活儿什么时候才能干完……” 雪无恒走到他面前,尽量显得平和些说道: “老哥,招工?” 那老汉闻声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雪无恒。 见此人看不太清具体年纪,身形挺拔,骨架宽大,尤其是那双手,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老汉心里很是满意,但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嗯,招工!就这牌子上写的,一天三十铜板,日结,中午管一顿饱饭,后面有工棚住,不是大通铺,一人一张板床!” “干满四个时辰(现代8个小时)就能下工!”老汉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活儿就一样,扛包!” “粮食,布匹,盐巴啥都有,重的两百斤,轻的也有一百斤!” “就问你,干不干得了?” 四个时辰?? 雪无恒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也就是从早上干到下午,时间还算充裕,下午下了工自己还有大把时间在城里溜达。 至于扛包嘛……他嘴角勾起冷笑。 跟北疆矿场那些动辄需要两三个人才能抬动的矿石筐比起来,这简直就是玩泥巴!! “我干得了。” 雪无恒言简意赅。 第246章 自诩杀手 “我把丑话说前头!”老汉盯着他,语气严肃,“咱这工钱高,就是因为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看着钱多眼热来的不少,可能坚持过三天的没几个!” “你小子看着块头还行,别也是个银样镴枪头,干一天就喊娘跑路!” “老子可没工夫天天招人!” 雪无恒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任何退缩: “放心,只要钱到位,活儿不是问题。” 老汉看着雪无痕沉稳(或者说阴沉)的样子,和他眼神里那种不同于普通苦力的狠劲儿,心里莫名地觉得这小子或许真能坚持下去。 他脸色缓和了些,拍了拍雪无恒的肩膀,语气也好了点: “行!有点意思!我叫老渔,是这片的工头!你叫我渔头就行!” “今天就能上工,工钱日头落山前结!” “跟我来,给你找个家伙事,再指给你看看住的地方!” 老渔头一边带着雪无恒往码头里面走,一边扯着嗓子喊: “癞瓜!死哪儿去了?给新来的拿个搭肩布来!” 一个头上长着几块癞痢的年轻伙计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好奇地看了雪无恒一眼,递过来一块散发着汗臭味的粗麻布,这是扛包时垫在肩膀上防止磨破皮的。 老渔头又指着码头后面一排砖瓦房: “小子,瞧见没?” “那头第三间就是你们住的工棚!里面是板床,一人一张,虽然挤点,好歹比睡大通铺强!被褥自理啊!” 雪无恒看了一眼,挺好的,比他昨晚睡的那个塌了的破屋好多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和一张不会塌的床。 “知道了。” 他接过那块油腻的搭肩布,随手搭在肩上。 “好了,别愣着了!看见那艘刚靠岸的粮船没?”老渔头指着河边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你去那边跟着他们扛粮袋!” “一袋大概有一百斤,从船上扛到另一边带棚子的货栈里码好!” “手脚规矩点,别偷奸耍滑,老子盯着呢!” 老渔头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去别处指挥了。 雪无恒不再多言,大步走向那艘粮船。 跳板旁已经聚集了不少脚夫,正排队等着上船搬运。 那些脚夫大多皮肤古铜,肌肉虬结,脸上也都带着常年重体力劳动的疲惫。 他们看到新来的雪无恒,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雪无恒无视这些目光,默默得排在队伍后面。 很快就轮到了他,船上的伙计将一袋粮食甩到他背上。 一百斤的重量压下来,若是普通人,恐怕腿都要打晃。 但雪无恒只是腰板轻微一沉,便稳稳站住,内力自然而然地流转,分担了大部分压力。 他踩着咯吱作响的跳板,步伐稳健地走到岸上,然后跟着其他脚夫走向几十丈外的货栈。 整个过程,雪无痕气息平稳,甚至比一些老脚夫看起来还要轻松。 一趟,两趟,三趟…… 码头上永远不缺活儿。 粮船卸完了又有盐船,布匹船靠岸。 雪无恒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扛着沉重的货物往返于船只和货栈之间。 他的表现很快便引起了其他脚夫的注意。 “嘿,你瞧那新来的小子,力气真不小啊!” “何止不小,你看他扛那盐包,一趟顶我两趟快哩!” “你说他怎么这么大劲儿?!” “少废话,咱也快干活吧!人家有把子力气是好事,早点干完早点收工!” 到了中午,开饭的梆子声响起。 工人们聚在码头边的空地上,每人领了一个海碗,伙夫给舀上满满一勺糙米饭,上面浇上一大勺炖杂菜,里面偶尔能翻到几块肥肉片子。 雪无恒端着碗找了个角落蹲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免费的饭菜真香啊!(心理作用) 份量还大,能迅速补充自己消耗的体力。 老渔头端着碗溜达过来蹲在雪无痕旁边,看着他吃饭的狠劲儿,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差点把雪无恒嘴里的饭拍出来): “好小子!真他娘的有把子力气!” “老子没看走眼!好好干!在咱这码头,就凭你这身力气,饿不着!” “咳!” 雪无恒被拍得咳嗽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下午的活儿更加繁重。 好在雪无恒内力深厚,支撑这种体力劳动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甚至还有余力观察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扫视着每一个女性的身影,尽管他知道,凌笃玉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日头渐渐偏西,码头上的活儿也接近尾声。 老渔头拿着个钱袋,开始给工人们结算当天的工钱。 “邛三,三十枚!” “吴四,三十枚!” …… 轮到雪无恒时,老渔头特意多看了他两眼,数出三十个铜板,递给他: “拿着,朱大头(路引上的名字)是吧?这是你的!明天还来不?” “来。” 雪无恒接过铜板,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是他靠自己的力气(内力)挣来的,虽然方式与他过去的辉煌生涯比天差地别。 “好!我就喜欢你这种痛快的小子!” 老渔头哈哈大笑。 雪无恒将铜板收好,没有像其他工人那样急着去喝酒或者找乐子。 他先回到工棚将工钱藏好,便再次走出了码头。 夕阳给古蜀城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街道上人来人往。 雪无恒融入人流,开始执行自己计划中的另一部分…...寻找凌笃玉! 这次,他选择在一些看起来相对安静的街巷晃悠,逛了一大圈都没收获。 没关系!明天继续! 现在自己有耐心,也有时间。 白天,他是码头沉默有力的搬运工朱大头。 下午和傍晚,他是搜寻猎物的杀手雪无痕! 第247章 玉带灯会 天刚微亮,凌笃玉就已经在小院中站定,摆开了架势准备练武。 她没有练那些大开大合的刚猛路数,而是打了一套蕴含内劲的养身拳法。 动作如行云流水,气息绵长均匀。 凌笃玉能感觉到体内那微薄的内力随着拳势缓缓流转,虽然增长缓慢,但日积月累总是一个保障。 敌人太多,提升自身实力才是活下去的根本。 一趟拳打完,她的额角微微见汗,浑身却暖洋洋的,十分舒畅! 收了势,凌笃玉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打扫本就很干净的院落来。 这时,隔壁院子里传来了动静。 是金婆婆的声音,嗓门儿挺亮: “老头子,你倒是快点啊!磨磨蹭蹭的,太阳都晒屁股了!”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慢吞吞地回应道: “催啥子嘛……这就来喽……哎呦,我这老腰……” “就你事儿多!赶紧把鸡喂了,我去灶上看看粥……” “晓得喽,晓得喽……” 听着隔壁老两口充满生活气息的拌嘴,凌笃玉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浅笑。 没有出声打招呼,她只是默默地扫着地。 自己本就不是个擅长交际的人,如今身份敏感,更是少与人接触为妙。 就这样隔着墙听听邻里动静,知道旁边住的是和善人家,心里踏实些就好。 打扫完院子,凌笃玉回到厨房。 空间里的蔬菜存货充足,米面也还有,她简单熬了点粥就着咸菜吃了早饭。 凌笃玉打定主意最近尽量少出门,减少暴露的风险,先仔细观察一下周围邻居的情况再说。 日子平静地过了两天。 凌笃玉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练武,洗漱和做饭,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看书(空间里有),偶尔会站在院中听一听巷子里的动静。 第三天上午,她正在练武,忽然听到巷子里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不少人走动,还夹杂着些吆喝声。 “灯会钱!收灯会钱咯!” “一家十个铜板,都准备好喽!” 凌笃玉想起昨天隐约听见巷子里路人经过时提起,古蜀城每年的这个时候,玉带河上都会举办盛大的灯会,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是本地非常重要的一个习俗。 “砰砰砰!” 很快,她家的院门被人用力敲响了。 凌笃玉皱了皱眉,走到院门后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问道: “谁啊?” 门外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响起: “收灯会钱的!街坊都交了,就剩你们这几家了!快开门!” 凌笃玉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灰色衙役服,腰间挎着短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后面跟着两个像是帮闲的年轻人。 这为首的看见凌笃玉,小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空荡的小院,皮笑肉不笑地说: “哟,是个生面孔啊?新搬来的?” “我姓覃,行五,街坊都叫我覃五爷,负责咱们这片儿的灯会钱收缴。” “小姑娘,一个人住?” 凌笃玉没说话。 覃五自顾自地说道: “咱们古蜀城的规矩,每年玉带河灯会,祈求平安富足是头等大事!” “家家户户,只要是在这城里住的都得沾沾福气,表表心意!” “钱嘛…..不多,就十个铜板!” 覃五伸出两个手指搓了搓,意思很明显。 凌笃玉一听要钱,还要去参加那人多的灯会,心里本能地抗拒。 她一个人躲清静还来不及,怎么会去那人潮拥挤的地方? 凌笃玉微微蹙眉,语气平和地说: “覃五爷,我初来乍到对这灯会不甚了解,而且喜静,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这钱……能否免了?” “你说啥?!”覃五一听,那两撇小胡子差点翘起来,脸上的假笑立马收起,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不去?不交钱?嘿!我说你这外地来的小姑娘,怎么这么不上道呢?” 他指着凌笃玉,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 “这是咱们古蜀城百年来的老规矩!” “祈求国泰民安是大家伙儿的事!你住在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十个铜板多吗?买个平安还嫌贵?再穷的人家砸锅卖铁这钱也得交!” “你这是瞧不起我们古蜀城的传统?还是觉得我们官府组织的盛事配不上您这尊大佛?” 覃五嗓门很大,引得隔壁院门都开了。 金婆婆探出头来,看到这情形连忙迈着小脚走了过来。 “哎呦,覃五爷,这是咋啦?发这么大火?”金婆婆满脸笑容的挡在凌笃玉身前一点点,对着覃五说好话,“五爷您快消消气,这姑娘是刚搬来的,年纪小,不懂事儿。” “您多担待,多担待!” 覃五见是金婆婆,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还是拉着脸: “金婆婆,不是我不讲情面!是这小姑娘太不懂事!” “灯会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能破例!她倒好,直接说不去不交!这像话吗?” 金婆婆回头看了凌笃玉一眼,见她抿着嘴,脸色有些发白(装的),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看着就是个老实内向的。 她转回头,继续对覃五赔笑: “五爷,她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刚来,胆子小,怕生!” “这样,我这老婆子帮她做个保,这钱她肯定交!就当是给咱们古蜀城祈福了,也是好事不是?” 她又悄悄拉了拉凌笃玉的衣袖,低声道: “姑娘,听婆婆一句,这钱省不得……不然以后在这街上,难做人啊……” 凌笃玉看着金婆婆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覃五那副不依不饶,好像再不交钱就要给她扣个大帽子的架势,知道今天这事难以善了。 她不想刚来就惹上麻烦,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十个铜板,能承受。 第248章 入乡随俗 凌笃玉压下心中的不快,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递了过去,声音低低地说: “覃五爷,方才是我考虑不周,这钱我交。” 覃五一把抓过铜板在手里掂了掂,脸上这才重新露出那种油滑的笑容: “哎,这就对了嘛!早这样不就好了?” “小姑娘家家的,要懂得入乡随俗!” 他把铜板扔给身后的帮闲记账,又对金婆婆打了个哈哈: “还是金婆婆明事理!行了,钱收了,到时候记得去看灯会啊,热闹着呢!” 说完,带着两个帮闲吆喝着“下一家!”便晃晃悠悠地走了。 覃五几人走远后,凌笃玉对着金婆婆真心实意地道谢: “刚才多谢婆婆替我解围。” 金婆婆摆摆手,慈祥地笑了笑: “谢啥,邻里邻居的,搭把手应该的。” “姑娘你也别往心里去,覃五就是那样的人,仗着在衙门里有点关系说话冲了点,其实也就是例行公事。” “这灯会钱啊,是有点强买强卖的意思,不过这么多年都这样,大家也就习惯了。” “再说了,灯会那天晚上确实好看,玉带河上漂满了花灯,跟星河似的,你去看看,不亏!” 凌笃玉点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婆婆。” “嗐,都是邻居客气啥!” “以后有啥事,需要帮忙的,就隔着墙喊一嗓子!” 金婆婆又热情地说了几句,这才回了自家院子。 凌笃玉关好院门,心情有些复杂。 金婆婆的热心让她感到温暖,但覃五的刁难也提醒了自己,在这里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想要安稳地隐藏下去,除了不主动惹事,有时候也得学会适当地妥协,融入周围的环境才能更好地隐藏自己。 “灯会……” 她低声念叨着。 人多确实有点危险,不过嘛….或许可以借此观察一下这座城池,了解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 凌笃玉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些念头抛开。 无论如何,第一次与邻居的正式(虽然是间接的)接触,还算平和。 这个金婆婆,看起来是个真心和善的老人家。 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己一个人住着,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凌笃玉转身回到屋里看起了书,试图让有些纷乱的心绪重新平静下来。 ……. 雪无恒在码头干了两天活,那三十枚铜板一天的工钱,他半个子儿都舍不得花。 早上啃半个硬馒头,中午吃码头管的那顿糙米饭炖菜,晚上回来还是啃半个冷馒头,偶尔灌几口凉水就算了事。 工棚里其他工友下工后相约去喝点劣酒,赌两把或者找点别的乐子,他一概不参与,总是阴沉着脸直接回屋。 雪无痕的血汗钱都用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包好,小心翼翼地塞在了自己那张木板床靠墙那条腿与墙壁之间的大缝隙里,还用一点干草稍微遮掩了一下。 每天下工回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假装整理床铺,伸手去摸一摸那硬邦邦的布包,感受着里面铜板硌手的触感心里才能稍微踏实点。 这是他安身立命,寻找仇敌的本钱,比命根子还重要! 这天下午,雪无痕刚领了当天的工钱,和老渔头打了声招呼准备回工棚藏钱,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几个人拦住了。 为首的是个眼神溜滑的小吏,后面跟着一个帮闲。 “喂,那大个儿,新来的吧?快交灯会钱!” 小吏斜着眼看他,伸出手。 雪无恒眉头一皱: “什么钱?” “你装什么傻?后天傍晚玉带河灯会,祈求平安的!” “城里住户都得交,一人十个铜板!” 小吏不耐烦地用手里的短棍敲了敲旁边的门框。 “快点,别磨蹭!” 雪无恒心里又是一阵肉痛。 十个铜板! 够自己买一箩筐馒头了! 他本能地想拒绝,不过看着对方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和身后虎视眈眈的帮闲,知道这钱怕是非交不可。 忽然又转念一想,灯会……那个凌笃玉会不会也去看热闹? 这倒是个寻找她的机会! 这么一想,这钱好像花得也不算太冤。 于是,雪无痕咬牙从刚刚到手还没捂热的三十枚铜板里,数出十个,极其不情愿地递了过去。 小吏一把抓过,撇撇嘴: “行了!到时候记得去看啊!”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雪无恒看着他们走远,啐了一口,这才闷头走进工棚。 同屋的几个人还没回来,他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床边蹲下身,伸手去摸那个藏钱的缝隙。 这一摸,雪无痕慌了! 竟然是空的! 他又使劲往里掏了掏,除了墙壁和几根干草,什么都没有! 雪无痕不信邪,几乎把整个手臂都伸了进去,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摸索,指甲刮在粗糙的墙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没有! 真的没有了! 那个包着自己全部积蓄的破布包,不见了! “我去他妈的!!!” 雪无恒咆哮道! “哐当!” 他站起身,一脚狠狠地踹在床板上,那结实的硬木床被他踹得剧烈摇晃起来。 钱! 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活命钱全没了! 暴怒一瞬间就冲垮了雪无痕的理智! 这段时间因为追丢凌笃玉,因为穷困潦倒而积压的所有怒火,憋屈,怨恨……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雪无痕冲出工棚直奔码头管事住的那间小屋子。 宿管老卜正翘着二郎腿,端着个茶壶坐在门口晒太阳。 “老卜!老子放在床下的钱被偷了!” 雪无恒眼睛赤红,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吼道。 老卜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放下茶壶,掏了掏耳朵: “啥?你钱被偷了?放哪儿了?” “就塞在床板和墙的缝里!” “嘿!”老卜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说大个子,你是不是干活干傻了?那地方能藏钱?耗子都能给你叼走咯!” “咱们这工棚,干了今天没了明天的,谁让你把钱放那儿的?自己不当心,怪谁?” “你他妈放屁!”雪无恒气得额头青筋暴跳,一把揪住老卜的衣领,“肯定是工棚里的人偷的!你们管事的必须给老子个说法!” 第249章 干净利索 老卜被他勒得脸色发白,使劲挣扎着: “你……你松开!” “反了你了!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花光了来讹人?再说,谁看见你藏钱了?证据呢?没证据就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雪无恒看着老卜那副无赖嘴脸,知道跟他废话也没用。 他猛地松开手,把老卜推倒在地,转身冲回工棚区,站在院子中央运足了气,破口大骂: “是哪个没屁眼的龟孙子偷了老子的血汗钱!” “啊?!敢做不敢当是吧?让老子抓到你,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剁碎了喂野狗!!” 雪无痕声若洪钟,带着浓烈的杀意,震得整个工棚区都安静了一瞬。 一些刚回来的工人都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但没人上前也没人回应。 “妈的!一群怂包!贼骨头!” 雪无恒骂得嗓子都快哑了,回应他的只有众人看热闹的目光。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憋得他几乎都要爆炸。 站在院中,雪无痕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 良久…..那股极致的愤怒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了一种令人胆寒的杀意。 不能忍了。 再忍下去,自己真要被气出内伤了! 他转身回到工棚,同屋的几个人也陆续回来了,看到雪无痕那阴沉得能滴出水的黑脸,都下意识地避开目光,没人说话。 雪无恒走到自己床边,看似颓然地坐下,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 偷钱的人大概率就是同屋的这几个人之一,或者是对工棚环境极其熟悉的人。 刚才自己那么一闹,贼应该不敢再轻易动手,不过….也可能会因此放松警惕。 一个简单的计划在雪无痕脑中成形。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工,领了工钱回来后,他故意当着同屋几个人的面骂骂咧咧地把钱又塞回了那个墙缝里,还用力往里捅了捅。 “妈的,老子就不信了,钱还能天天丢!” 雪无痕大声说道,然后倒头就睡。 同屋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吭声。 第三天,雪无恒还是早早起来跟着大伙儿一起去上工。 但走到半路,他借口肚子疼要解手脱离了队伍,然后绕了个大圈子悄悄潜回了工棚区附近找了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将自己完美地隐藏起来,眼睛则死死地盯住了自己住的那间工棚门口。 时间一点点过,大部分工人都去码头做工了。 就在雪无恒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工棚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闪身进了他的那间屋子。 是油皮! 和自己同屋的一个家伙,这厮长得尖嘴猴腮,平时就喜欢偷奸耍滑,一双小眼睛总是滴溜溜乱转! 雪无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果然是你这个杂碎!! 没过多久,油皮就从屋里溜了出来,脸上带着得意,一边走一边低头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用手指捻着,嘴里还低声哼着小曲。 阳光照在他手上,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光泽…..是铜板! 看到这一幕,雪无恒顿时火冒三丈! 他从藏身处走出远远地辍在油皮身后。 油皮显然心情极好,根本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死神盯上,正慢悠悠地往码头方向走,打算到时候混入人群装作刚到的样子。 待他走到一段两边都是高大货栈围墙,此时恰好无人的小路时…..雪无恒动了! 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电,几步就贴近了油皮背后。 油皮感觉到身后有风刚想回头,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口鼻,随后脖子一凉,咽喉已被匕首深深划过! “呃……” 油皮惊骇不已,他想挣扎,但那只捂住自己的手力量大得惊人,脖颈处的剧痛与生命的快速流逝让他浑身瘫软,很快就没了生息。 杀完人,雪无恒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好像杀的不是一个人,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虫子! 他迅速将油皮软下来的尸体拖到路边一堆废弃的麻袋后面,简单用枯草遮盖了一下。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又蹲下身,快速在油皮身上摸索起来。 果然,在他贴身的内袋里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 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铜板,而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 掂量了一下,这些碎银子换成铜板大约能换四五百个呢! 看来这死扒子不光偷了自己的钱,还是个惯偷,早就把偷来的铜板换成了更方便携带的碎银子! “哼,死有余辜!” 雪无恒冷哼一声,将钱袋揣进自己怀里,又把油皮身上的零散铜板也搜刮干净。 忙活完后,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还是无人。 整理了一下衣服,擦干净手上的血迹(衣服颜色深)便面无表情地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好似刚才只是去解了个手。 走到码头,工人们已经开始干活。 老渔头看到他,喊了一嗓子: “朱大头!你小子掉茅坑里了?这么慢!快去扛包!” “来了。” 雪无恒应了一声,拿起搭肩布走向等待卸货的船只,融入了忙碌的脚夫队伍之中。 他心里清楚,油皮这种临时工消失个一两天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等尸体被发现,估计都是两三天后的事情了。 到那时候…..自己早已揣着这笔“横财”离开古蜀城了。 不管是谁敢偷他的钱,就要用命来还! 这就是他雪无恒的规矩! 第250章 眼中星河1 “砰砰。” 午后阳光柔和,凌笃玉正在院里那棵老桂花树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从空间里取出的书翻看,就听见隔壁院门开了,接着自家院门就被敲响了。 “丫头!在屋里头不?” 是金婆婆那响亮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 凌笃玉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后: “在呢,金婆婆。” 她拉开院门。 只见金婆婆和她家老头子曾爷爷都站在门外。 金婆婆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沉香色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曾爷爷则是一身褐色长袄,手里还拄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 老两口脸上都带着过节特有的喜气和期盼。 “哎呦,可算没出门!”金婆婆一见凌笃玉,就笑着上前拉住她的手,“走走走,赶紧的,跟婆婆一起去玉带河主河那边!” “去晚了,好位置都让旁人占去喽!” 凌笃玉今天本想不出门,此刻被金婆婆热情地拉着,有些犹豫。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那套陶妈给的深青色细棉布衣裙,连头发都只是用一根素银簪子简单挽着。 “婆婆,我……我就这样去?”凌笃玉下意识地想推辞,“人太多了,我有点……” “哎呀,这有啥!”金婆婆不由分说,轻轻拽着她往外走,“瞧瞧,这衣裙多素净,好看!” “咱是去看灯会又不是去比美!人多才热闹嘛!” “你一个人在家多闷得慌,跟我们一起也有个照应!” 曾爷爷在一旁也帮腔道: “是啊丫头,一年就这一次,热闹着呢,去看看,不亏。” 凌笃玉看着老两口真诚热情的目光,实在不忍心再拒绝。 毕竟,入乡随俗,太过特立独行反而引人注意。 “那……好吧,麻烦婆婆和曾爷爷等我一下,我锁个门。” 她转身回屋,迅速检查了一下门窗,又将匕首贴身藏好,这才出来仔细锁好了院门。 “这就对嘛!” 金婆婆眉开眼笑,亲热地挽着凌笃玉的胳膊,曾爷爷则拄着棍子笑眯眯地跟在旁边,三人一起朝着城中心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果然人渐渐多了起来。 男女老少都是穿着各自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走向玉带河的主河道。 金婆婆是个闲不住的,拉着凌笃玉话匣子就打开了: “丫头,你是不知道,看见你啊,我就想起我家那小子了。” “他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总爱跟在我们屁股后头来看灯会,那会儿皮得很,一眨眼就找不着人影,可把我给急的!” 凌笃玉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后来啊,他长大了,非要去外面闯荡,说什么男儿志在四方……” “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喽,就在南边做些小买卖,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金婆婆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思念,“现在就剩我们老两口守着空落落的院子。” “怎么会不想他啊,可这老胳膊老腿的,也经不起长途跋涉去看他喽……唉,儿大不由娘啊!” 曾爷爷在后面咳嗽两声,慢吞吞地说: “老婆子,你又来了……孩子有出息是好事,总比窝在咱这小地方强。” “我知道是好事!可我就是想嘛!”金婆婆嗔怪地回头瞪了老头子一眼,又转回来对凌笃玉说,“丫头,你说是不是?” “这人老了,就盼着个团圆热闹……” 凌笃玉听着金婆婆絮絮叨叨的聊着家长里短,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思念,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想起了陶妈和小铃铛,想起了萧鼎…..想起了漠城那个短暂给予她温暖的“家”。 轻轻“嗯”了一声,凌笃玉低声道: “婆婆,您儿子在外面平安顺利就是最好的了。” “是啊,平安就好,平安就好!”金婆婆用力点点头,脸上又重新绽开笑容,“所以啊,咱们更得去灯会好好祈个福,祈求风调雨顺,也祈求他在外面平平安安的!” 说说笑笑间,三人已经来到了玉带河的主河道两岸。 尽管天色尚早,离正式的灯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但眼前景象已然让凌笃玉暗暗吃了一惊。 人,太多了! 目之所及…..黑压压全是攒动的人头。 河两岸的街道,空地还有石桥上几乎被挤得水泄不通。 天还没黑,现场的布置已经足够让人眼花缭乱。 河道两岸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色灯笼,有普通的圆形红灯笼,有做成莲花,鲤鱼,兔子的….. 河面上,靠近岸边的地方已经密密麻麻地堆积着无数等待放流的祈愿灯,有简单的纸船灯,也有造型复杂像小型楼阁的华丽灯盏,有专门的人在一旁看管着。 更引人注目的是河道中央那片宽阔广场上,搭起了三个披红挂彩装饰喜庆的高台。 台子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穿着儒衫的青年男子,互相拱手谈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瞧见没?” “那三个台子,是对灯诗的!”金婆婆兴奋地指着那边给凌笃玉解释,“待会儿灯会开始会有官老爷出题,那些才子们就在上头作诗,写得最好的能有彩头呢!可热闹了!” 凌笃玉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这么多人……让自己本能地感到一种不适,那种暴露在无数目光下的感觉,让她脊背微微发凉。 路边还有许多临时支起的小摊子,卖面具的,卖头花绢花的,卖各式小灯笼的,卖祈福红纸,笔墨的……琳琅满目,吆喝声此起彼伏。 “面具!好看的面具嘞!” “姑娘买个面具吧?好玩又好看!” 一个卖面具的摊主看到凌笃玉张望,立刻热情地招呼。 凌笃玉心中一动。 面具……正好可以遮掩一下容貌! 她走过去,看见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狰狞的鬼怪,有可爱的动物,也有华丽的花旦脸谱。 挑了一个最普通的白色无花纹面具,凌笃玉付了钱当场就戴上了。 周围也有不少人戴着面具在嬉笑打闹,自己混在其中,确实不那么起眼了。 第251章 眼中星河2 “哎呦,戴上面具还挺俊呢!”金婆婆笑着打趣了凌笃玉一句,随即又被旁边一个卖糕点的摊子吸引了,“老头子快看,那不是你爱吃的桂花糖糕吗?” “走,咱买点去!丫头,你要不要?” 凌笃玉摇摇头: “婆婆,你们去买吧,我就在附近随便逛逛。” “那行,你自个儿当心点别走远了,待会儿河岸边见啊!” 金婆婆嘱咐了一句,便拉着曾爷爷挤向了糕点摊。 和热情的金婆婆分开,凌笃玉反而松了口气。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人群外围慢慢走着,看着周围喧嚣的一切,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反正来都来了……” 凌笃玉心里默念着这句俗语,目光落在了一个卖灯笼的摊子上。 那摊子上挂着的灯笼形态各异,其中一盏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灯笼尤其可爱。 走过去,她指了指那盏兔子灯: “老板,这个怎么卖?” “姑娘好眼光!这兔子灯可是咱家的招牌,十五枚铜板一盏!” 摊主是个笑容可掬的大婶儿。 凌笃玉付了钱,接过了那盏兔子灯笼提在手里沿着人流相对稀少的河岸边缘慢慢地踱着步,等待着夜幕降临,等待着那万千灯火点亮河面的时刻。 日头刚落山,玉带河两岸绵延不绝的彩灯便亮了起来。 雪无恒踩着这个点也来到了灯会中。 看着眼前热闹非凡的场景,他心里头只有一股子邪火蹭蹭蹭地往上冒。 “真是一群败家子!!” 雪无痕挤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忍不住低声咒骂。 那些小崽子们手里举着的糖人,姑娘家头上新簪的绢花,还有那些被提在手里的花哨灯笼……在他眼里,全都是一个个晃动的铜板! “都有钱烧的!买这些破烂玩意儿是能顶饿还是能保命?” “有这闲钱,买上几十个馒头慢慢吃不好?!” 雪无痕心里愤愤不平,觉得这些人简直不可理喻。 祈祷命运? 命运是靠自己拳头打出来的,是靠刀口舔血拼出来的! 指望放个灯就能改变? 做梦!! 他费力地挤过一群正围着一个卖面人摊子大呼小叫的孩子,差点被一个跑闹的小子撞个趔趄。 “眼瞎了?会不会走路!” 那小子被雪无痕恶狠狠骂了句,吓得“哇啦”一声就哭了,被他娘赶紧拉走。 “我呸!” 雪无恒啐了一口,只觉晦气。 自己可不是来看热闹的,自己是来碰运气找凌笃玉那个死丫头的! 挤了很久,好不容易他才在石桥的边上找到了个石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不错,既能俯瞰一段河道和那三个吵吵嚷嚷的赛诗台,又能看清桥上和岸边来来往往的大部分行人。 雪无痕背脊挺直,双手抱在胸前,那顶破斗笠早就嫌碍事不知道扔哪儿去了,露出自己那张阴沉狰狞的糙脸。 路过的人,尤其是带着小孩的妇人,看到他都会下意识地绕开点走。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在他视线范围内,年纪看起来像十四五岁的女子。 从容貌,身高,体型到走路的姿态……任何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可看着看着,雪无痕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几乎要压不住骂出声来。 “靠!怎么这么多戴面具的?!” 只见人流中,十个年轻姑娘里有六七个脸上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有只遮住眼睛的,有遮住半张脸的,还有把整张脸都挡得严严实实的狐狸,兔子,猫儿等面具。 穿着打扮也差不多,不是浅色裙子就是深色袄子,身形在宽大的衣物遮掩下看着都差不多! 当一个穿着浅蓝色衣裙的姑娘从他面前走过,没戴面具,侧脸看着有几分清秀。 雪无恒精神一振,眼睛紧紧跟随着,直到那姑娘转过头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是!” 他烦躁地收回目光。 又看到一个穿着藕荷色襦裙,戴着白色羽毛眼罩的姑娘提着盏莲花灯从这路过。 雪无恒看着她的背影和露出的下巴线条,试图在脑海里和凌笃玉的脸重叠。 那姑娘感觉到身后灼人的视线,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就对上了雪无恒凶狠审视的目光,吓得手一抖,莲花灯差点掉地上,赶紧加快脚步钻进人群不见了。 “他妈的,看什么看!” 雪无恒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那姑娘……还是在骂这该死的状况。 时间一点点过去,河面上的灯越来越密集,赛诗台上已经有人开始摇头晃脑地吟诵,引来阵阵叫好声。 周围人们的欢声笑语,小贩们卖力的吆喝,孩童们兴奋的尖叫……所有这些热闹都像根针一样在不停地扎着雪无恒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被所有人排斥在外的傻子。 别人在享受节日,而他在执行一个希望渺茫的任务。 别人在花钱买乐子,他却在心疼那些被浪费的铜板。 别人成双成对,家人团聚,唯有他孤身一人,连找个人都这么费劲! 耐心,在一次次希望燃起又熄灭中被迅速消耗殆尽。 “烦死了!” 雪无痕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看着眼前这片令人烦躁的人群,心中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今天能找到凌笃玉最好,要是找不到……再也不找了! 自己受够了这漫无目的的搜寻,受够了这囊中羞涩的窘迫,受够了这被人当傻子耍的憋屈!! 你潘雪松自己没本事找到人,就把我雪无痕当枪使! 答应你杀凌笃玉是不假,可老子找不到人,你还能来边境咬我不成?! “有本事你自己来杀啊!老登!”雪无痕在心里恶狠狠地咆哮,“真他妈烦死了一天天的!” 雪无痕决定好了,再等最后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 如果还找不到那个死丫头的踪迹,明天天一亮,城门一开,自己立马就走! 离开这该死的古蜀城,远走高飞! 天下这么大,凭自己的本事哪里不能混口饭吃? 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还是棵看不见摸不着的树! 第252章 眼中星河3 当最后一点天光被黑暗吞没,玉带河两岸成千上万盏彩灯在同一时刻被接连点亮。 赤,橙,黄,绿,青,蓝,紫…… 各色光芒交相辉映将河道两岸映照得犹如白昼,又比白昼多了份梦幻色彩。 灯光倒映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碎成万千颗流动的光点,整条玉带河好似真的成了一条流淌着璀璨星辰的银河。 “好美!” 凌笃玉站在人群边缘,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睁大,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叹。 灯会……确实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好看! 河面上那些被放入水中的祈愿灯,星星点点却载着无数人的心愿与期盼,慢悠悠地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汇成一条光的河流与岸上的灯海遥相呼应。 凌笃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兔子灯,心里忽然也生出了祈愿的念头。 她走到一处人稍少的河岸边蹲下身,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将小兔子灯放在水面上用手指推了一下。 小兔子灯晃了晃便稳稳地浮在了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漂远,混入那庞大的祈愿灯队伍之中。 凌笃玉在心里默念: “愿这个世界……能少些奸恶,多些公道。” “愿如萧鼎,陶妈一样的好人平安顺遂。” “也愿我……能找到一处真正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再漂泊,得享自由。” 放完灯,她站起身。 接下来该去哪儿? 金婆婆和曾爷爷早已被人潮冲散,不知所踪,汇合是不可能了。 凌笃玉看向河道中央三个最为耀眼的赛诗台。 中间的那个台子周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震天,显然是最受众人关注的焦点。 她想都没想就排除了那里,人太多,太挤,不易脱身。 随后视线又转向最左边那个赛诗台,这个台子稍微小一些,围观的人也相对少些,而且位置靠近一条通往主街的小巷子,看起来确实好撤离。 凌笃玉走过去,找了个最靠近巷口的位置站定。 这个台子上正在进行的是猜灯谜,台上站着四位青年男子,三位都未戴面具,皆穿着或儒雅或华贵的长衫,正对着悬挂在台前的一排彩色灯笼上的谜面冥思苦想。 他们时而交头接耳,时而抓耳挠腮。 而第四位男子,则瞬间吸引了凌笃玉的目光。 他站在台子靠边的位置,穿着一身看似普通,但用料与剪裁都极为讲究的白色暗纹长袍,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雅出尘。 最特别的是,他脸上戴的面具样式竟和凌笃玉脸上这个差不多,都是白色无花纹面具。 虽然看不见其样貌,但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从容气度,好似周遭的喧嚣都与他隔了一层。 台下的观众,尤其是不少年轻姑娘,目光也大多都聚焦在这位面具公子身上,她们窃窃私语,眼神中带着欣赏。 这时,台上负责出题的老者指着其中一个莲花灯下的谜面,朗声道: “诸位才子,请听下一题:‘有眼无珠一身光,穿红穿绿又穿黄,跟着懒人它就睡,跟着勤人它就忙。” “打一日常用具。” 那三位未戴面具的才子皱紧眉头,互相看了看,一时都有些卡壳。 “是……是灯笼?” 一个迟疑地说。 “不对吧,灯笼怎会‘跟着懒人睡,勤人忙’?” 另一个反驳。 “难道是……油灯?” 台下观众也议论纷纷,猜什么的都有。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安静站立的面具公子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那谜面,清越如玉磬般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 “老先生,此物可是‘针’?” 老者眼睛一亮,抚掌笑道: “哈哈,妙极,妙极!” “正是‘针’!” “有眼(针眼)无珠,一身光(针身光滑),穿红穿绿又穿黄(各种颜色的线),懒人不动针线它便‘睡’,勤人常做女红它便‘忙’!” “公子思虑敏捷,佩服!”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喝彩声: “哦!原来如此!” “太聪明了!” “公子猜得妙啊!” 面具公子微微颔首,姿态谦和并无半分得意。 接下来老者又出了几个谜题,无论是字谜,物谜还是典故谜,那三位才子往往还在苦思,这位面具公子却总能在一旁稍作思索后便轻描淡写地点出关键。 此人妙语连珠,不仅答案精准,言语间更透露出深厚的学识和修养。 “好!!” “公子大才!” 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于耳。 就连凌笃玉站在外围,面具下的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在心中暗想: 这位面具公子确实才华横溢,令人心折。 所谓“公子如玉”,大概便是如此风姿吧。 从容,睿智,光华内敛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台上的热闹是别人的,台上的才子也与她无关。 自己就像个偶然驻足的路人,欣赏了一出精彩的表演…..仅此而已。 看这情形,今晚这最左边赛诗台的头彩,多半是要落在这位面具公子手中了。 夜色渐深,凌笃玉又驻足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疲惫,也觉得这热闹看得差不多了,便转身走入身后小巷,朝着自家小院走去。 身后的灯火与热闹声渐渐远去,就像是做了一个短暂而华美的梦。 梦醒了,她还是那个需要谨慎行事,独自前行的凌笃玉。 第253章 眼中星河4 最左侧的赛诗台上,气氛已被推至顶峰。 当那最后一道连几位老学究都需斟酌片刻的隐字谜被面具公子一语道破关窍时,满场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的谜底就这么被他轻易解了!” “这位公子真乃龙章凤姿!” 负责主评的老者则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他双手捧过作为头彩的八角玲珑宫灯郑重地递到面具公子面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赞叹: “公子文采斐然,老朽佩服!此盏‘八仙过海’玲珑灯赠与公子,实至名归!” 这盏宫灯确实非同凡响。 紫檀骨架镂空雕刻着八仙法器与祥云瑞兽,细节精妙入微。 八个立面皆是都城御用的月光绡,透光如雾,上面请名家绘画着八仙人物,神态各异,衣袂飘飘。 灯内以特制的鱼油烛火一点,光影透过绡纱,画上的人物竟似要踏云而出,引得台下众人惊呼艳羡之声不绝于耳。 面具公子伸出手稳稳地接过这盏价值千金的宫灯。 他姿态从容,未见半分受宠若惊,亦无丝毫骄矜之色,只对着老者和台下激动的人群微微欠身,温和地说道: “老先生过誉,诸位抬爱,在下愧领。” 说罢,他提着玲珑灯转身翩然下台。 衣袂拂过台阶,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 他没有走主街,而是身形一转便踏上了一条与主街平行的幽深小巷。 巷子两旁是高耸的封火墙,他刚走入巷中十余步,身旁一处墙壁阴影里就走出一个精瘦的男子。 此人一身玄色劲装,气息内敛,眼神却亮得慑人。 男子对着面具公子背影,恭敬地抱拳躬身,低声道: “楼主,南方传来的飞羽密信用了赤火漆印。” “那边……情况有变,比您预想的要麻烦,几位长老争执不下,恐怕……需您亲自回去掌舵。” “原定明日寅时启程,是否照旧?” 面具公子脚步未停,甚至连提灯的手都未曾晃动一下。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花灯看完了,也该走了。” 那语气好似属下口中的“棘手”大事,还不如他手中这盏灯值得关注。 “是!属下即刻去安排行程,确保万无一失!” 主子的回答玄衣男子毫不意外,立刻应道,身形始终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不必跟着。”面具公子淡淡道,“我想一个人走走。” “是!楼主小心。” 男子再次躬身,下一刻,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那片阴影里。 巷子重归寂静,只有面具公子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他确实偏爱这万家灯火的景象,每年无论身在何方,总会设法来这古蜀城赴一场灯会之约。 那满城璀璨的模样,总能奇异地抚平他心底冷硬的棱角,生出些许名为“欢喜”的情绪。 今夜是古蜀城特许的不眠之夜,他想在这份热闹沉寂前再独自徜徉片刻。 巷子的另一头,雪无恒正拖着步子,带着一身戾气骂骂咧咧地拐了进来。 “又他妈白忙活一场!” 雪无痕低声咒骂着。 工棚那破地方他是不打算回去了,反正除了一堆破烂,别无长物。 只等天亮城门一开,他就立刻离开这个让自己处处碰壁的鬼地方! 就在雪无痕烦躁地一脚踢开挡路的石子时,眼角的余光看见了前方那个缓步而行的身影。 即使在如此黯淡的光线下,他也能看出前面那人身上穿的白色锦衣绝非是寻常富户能够穿得起的! 那人身姿挺拔如修竹,仅仅是背影就透着股清贵气度。 然而最扎眼的,是他手中那盏精致的八角宫灯! 啧啧,好东西啊! 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雪无恒双眼顿时迸射出贪婪的光芒,像只发现了猎物的鬣狗!! “肥羊!天赐的肥羊啊!”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连日来因贫穷所带来的屈辱此刻全都化作了灼热的贪欲! 这身行头,这气度,这盏灯……如果干了这一票,绝对够自己逍遥快活好多年了! 远比在码头扛包或者去完成那虚无缥缈的刺杀任务要实在得多! “妈的……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哈哈,合该老子临走前发笔横财!”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心中开心不已。 雪无痕立刻猫下腰,凭借多年来刀头舔血练就的本能,尽可能的收敛声息,死死地辍在了那面具公子的身后。 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着下手的时机和方式,是该一击毙命……还是先制服再慢慢搜刮呢? 前方,面具公子隐藏在面具下的眉梢轻轻一挑。 有趣。 真是……不知死活。 此人跟踪的技法粗糙不堪,脚步声沉重,呼吸急促紊乱,在这寂静的巷道里想不察觉都难。 他被这意外闯入的“乐子”稍稍提起了些兴致。 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解闷,陪他……玩上一玩又如何?! 心念微动间,面具公子原本走向街道的脚步悄然改变,随意一拐,竟主动折进了旁边一条更加狭窄还堆满垃圾的死胡同里。 这条支巷阴暗潮湿,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两侧墙壁高耸,几乎遮蔽了所有月光。 只有他手中那盏玲珑灯还散发着一圈璀璨的光晕,照亮了他前方的几步之地。 面具公子想看看身后那条自作聪明的尾巴,有没有胆量踏进这片他亲手选定的……猎场。 古蜀城的花灯之夜,看来注定不会平淡收场了。 第254章 眼中星河5 雪无恒跟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拐进漆黑的小巷,心里压根就没想着要隐藏行迹。 他自信的很,虽说自己一身武功还没恢复到巅峰,但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公子哥……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甚至觉得自己对这种人出手都有点大材小用了! 眼见前面“肥羊”的身影在巷子深处停了下来,背对着自己似乎在欣赏墙角一丛枯死的野草。 “呵呵!” 雪无恒突然狞笑一声,从后腰抽出匕首一步步逼近前面的人影。 “喂!前面那小子!” 雪无恒恶狠狠地说道。 “识相点,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老子放下!衣服也脱了!麻溜的!” 面具公子缓缓转过身来,手中的八角宫灯照亮了他自己,也隐约照亮了雪无恒那张凶相毕露的脸。 面具后的目光在落到雪无恒脸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掠过一抹讶异。 嗯?? 这张脸……有点印象。 楼里情报卷宗里看见过,好像叫雪无痕? 此人犯了事被丢进北疆矿场等死了。 (具体什么事情他根本没在意看) 雪无痕居然逃出来了? 倒是有点本事,不过……看他这副面黄肌瘦,还干起拦路抢劫勾当的样子来看…… 逃是逃出来了,混得可真不怎么样。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并未激起任何波澜。 他平静地站着,好像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持刀凶徒,而是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雪无恒见对方不说话,只是傻愣愣地看着自己,心里那点残存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匕首,吼道: “你耳朵聋了?听见没有?!快把衣服脱了!” “钱袋,玉佩,还有这破灯都放下!” “老子心情好了,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话是这么说,雪无痕心里打的却是另一副算盘。 先骗他把值钱东西脱下来,免得待会儿动起手,血溅上去就不值钱了! 然后再一刀结果了他,嘿嘿…..干净利落! “哦。” 面具公子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与此刻处境完全不符的淡定,还有点……好奇? 他开口,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聊家常: “这位……兄弟?”面具公子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在这巷中偶遇,何苦要兵刃相向?” “不如这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就当从未见过,如何?” “兄你妈的弟!”雪无恒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差点跳脚,“谁跟你称兄道弟!” “少他妈废话!老子找不到凌笃玉那个死丫头已经够窝火了,还能让你这头肥羊从嘴边溜了?!” “赶紧照老子说的做!别逼我亲自动手!”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凌笃玉”这个名字!! 雪无痕话音刚落,对面面具公子周身那股闲适淡然的气息仿若凝滞了一瞬。 面具公子沉默了许久,雪无恒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这小白脸怎么了? 吓傻了?! 还是被老子的霸王之气给震住了? 良久,就在雪无恒不耐烦地准备上前用刀尖抵住对方喉咙时,那面具公子终于又开口了。 他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凌笃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雪无恒想都没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反应过来,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住对方,眼神无比凶厉,声音因为暴怒而扭曲: “你……你他妈的认识她?!” “你和那个死丫头是一伙的?!” “快说!她在哪儿?!!”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杀意!! 原本只打算劫财然后一刀了结对方,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任何和凌笃玉有关的人都该千刀万剐! 然而,面对雪无痕几乎要喷出火的质问和那明显暴涨的杀机,对面的面具公子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轻笑,而是真正感到愉悦意味的开怀笑声。 他笑得肩膀都微微抖动,手中的八角宫灯也随之晃动,光影在墙壁上跳跃,似乎也在嘲笑雪无恒的愚蠢。 笑了几声,他才缓缓止住。 “本来嘛……”面具公子慢条斯理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杀你,简单得很,也无趣得很。” “不过…..现在你说你要杀凌笃玉?”他微顿,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惋惜,“那这事,可就变得……不简单了。” “铛啷!” 话音落下的瞬间,雪无恒都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眼前的灯笼光晕扭曲了一下,自己持刀的手腕就传来了一阵剧痛,匕首随即掉在地上。 “噼里啪啦。” 紧接着,面具公子一拳轰在雪无痕的胸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后方的垃圾堆里,发出一连串碎裂的声响! “噗…..” 一口鲜血从雪无痕口中喷出,眼前阵阵发黑。 勉强抬起头,他惊恐万分地看向前方。 只见那面具公子还是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一分。 雪无恒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肥羊……而是一个他绝对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 面具公子缓缓抬起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杂物堆里像条死狗的雪无恒,声音淡漠如冰: “看来,北疆矿场的苦头,还没让你学会什么人能惹,什么人……连念头都不能有。” 第255章 魑魅魍魉 雪无恒已经痛的说不出话来,仅仅一拳就让他受了严重的内伤! 咙头不断涌上腥甜,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更钻心的疼痛。 雪无痕后悔了,后悔一时的贪婪让自己彻底失去了自由! 明天明明近在眼前,自己却再也看不见了。 面具公子没再多看雪无恒一眼,他微微侧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上方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灭。”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巷子一侧高耸的墙头阴影处落下一个黑色身影。 此人全身笼罩在紧身的夜行衣中与黑暗完美融为一体。 他对着面具公子单膝跪下,头颅低垂,姿态是绝对的恭敬与服从。 “公子。” 被称作灭的黑衣人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一块冰冷的铁石。 面具公子用没提宫灯的那只手指了指雪无恒: “把他……”他想了会,好似在斟酌用词以确保指令足够精确,“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打碎。” “手脚全都砍了,留一口气,别让他死了。” 雪无恒闻言,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绝望的呜咽声被卡在喉咙里,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凄惨不已。。 面具公子忽略掉他的反应,继续补充道: “舌头,割掉一小半。” “得把握好分寸,既要让他不能咬舌自尽又能开口说话,明白吗?” 灭的头颅垂得更低: “明白。” “然后…..”面具公子的声音骤然转冷,“撬开他的嘴,问出关于‘凌笃玉’的消息。” “谁派他来的,为什么要杀凌笃玉,还有没有同党……所有的细节我都要知道。” 他微微停顿,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雪无恒继续吩咐: “他若是骨头硬,不肯说……” “你知道该怎么做,楼里那些让人开口的小玩意儿,不妨在他身上都用一遍。” “记住,在我得到所有消息之前,他必须活着。” “是,公子。” 灭恭敬应道。 下一刻,灭站起身毫不费力地抓起瘫软如泥的雪无恒,他身形一纵,提着雪无恒就轻松地跃上了高墙,几个起落间便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小巷重新恢复了死寂,面具公子站在原地,手中的宫灯依然散发着温暖迷离的光晕,与他刚才下达的酷烈命令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他轻轻吹熄了灯烛,精致绝伦的宫灯被他随手丢在了那堆破烂之中与污秽为伍。 然后,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这条阴暗小巷。 当他重新踏入主街边缘时,他身上的冰冷气息已然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气质清雅的贵公子模样。 他沿着街道向着城中某个方向走去,回到一处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的静谧宅院中。 挥退了无声上前行礼的侍从,他独自一人走进书房。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望着古蜀城夜空下尚未完全熄灭的零星灯火,久久沉默。 “呵呵。” 忽然,他低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不是开心也不是纯粹的悲伤,更像是一种……释然,混杂着深深的心疼与无奈。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拂过窗棂上的雕花,仿佛在触摸一段遥远的记忆。 “阿玉……”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你长大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小女童脸庞。 “也能……保护自己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怜惜。 他宁愿她永远不需要学会“保护自己”,永远都活在那无忧无虑,需要人庇护的年纪。 可是,这该死的世道,这无法选择的人生…… 再次睁开眼,他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眼神变得冷冽无比。 雪无痕……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小小的阿玉,不该独自面对这些。 现在既然被他遇上了,那么有些账,就该好好的算一算了! 次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凌笃玉已经在小厨房里忙活开了。 灶膛里的柴火烧的旺盛,锅中冒着热气。 她挽着袖子,手上沾着些白色的米粉,正将调好的米浆均匀摊在抹了油的锅里,又在上面撒了几粒洗净的红枣干。 这是凌笃玉跟刘婶学的手艺,用空间里存着的上好粳米磨成了粉,加了点糖和红枣做成米饼,松软香甜,最适合老人家吃。 昨天金婆婆夫妻俩带着她去看灯会,虽然中途走散了,但那份热心肠让她在这陌生的城池里感到了一份暖意。 凌笃玉想着,总得表示一下感谢。 米饼很快就出锅了,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带着米粮特有的清甜。 她用干净的笼布包了好几个,还温热着,这才端着走出了小院。 “叩叩。” 隔壁金婆婆家院门虚掩着,凌笃玉轻轻叩了叩门环。 “谁呀?这一大早的……” 金婆婆的声音由远及近,“吱呀”一声拉开了门。 一看是凌笃玉,她立刻笑容满面。 “哎呦!是丫头啊!” “快进来快进来!怎么起这么早?” 凌笃玉将手里的笼布包递过去,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婆婆,曾爷爷,我刚才做了几个米饼还热乎着,你们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金婆婆一愣,随即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忙接过来: “哎哟哟!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干啥!还专门给我们做吃的!”她刚掀开笼布一角,米香和甜枣味儿就扑面而来,“呀!真香!” “这米饼看着就好吃!老头子,快来看,丫头给咱送好吃的来了!” 曾爷爷也拄着棍子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那白胖的米饼,笑呵呵地点点头: “丫头有心了,谢谢,谢谢啊。” 老两口硬是把凌笃玉拉进了他们的小院。 金婆婆家的院子比凌笃玉那边稍大些,种了些常见的花草,角落里还搭着鸡窝,几只鸡正在里面咕咕叫着,充满了生活气息。 第256章 静静伫立 金婆婆拉着凌笃玉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米饼掰了一半递给曾爷爷,自己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着,连连称赞: “嗯!好吃!” “软乎乎的,甜度也刚好!” “丫头,你这手艺可真不错!比街上卖的那些强多了!” 凌笃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 “婆婆喜欢就好。” “喜欢!太喜欢了!”金婆婆咽下嘴里的饼,话匣子又打开了,“丫头啊,你是不知道,昨儿个晚上可把我和你曾爷爷急坏了!” “那人多的啊,一转眼你就没影儿了!” “我们在那棵说好的大柳树下等了老半天,眼睛都瞅酸了也没找着你!” “可把我们担心坏了,就怕你一个人不认识路,再遇上啥麻烦……” 曾爷爷在一旁慢吞吞地吃着饼,也插话道: “是啊,你婆婆回来这一路上,嘴里就没停过念叨你。” 金婆婆嗔怪地拍了老头子一下,又对凌笃玉说: “后来我们想着,你是个稳妥孩子,兴许是自己先回来了。” “夜里我们回来的时候特意瞅了瞅你家院子,看见你屋里亮着灯,我这心呐,才算是放回肚子里去!” 听着老两口充满关切的唠叨,凌笃玉心里暖融融的。 她轻声说: “让婆婆和曾爷爷担心了,是我不好。” “我看人实在太多,找不着你们,又怕你们一直等,就自己先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金婆婆摆摆手,又兴奋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昨晚那灯会真好看啊!丫头你说是吧?” “那河里的灯漂亮极了!还有那赛诗台,哎呦喂,尤其是左边台子上那个戴面具的公子,可真真是了不得!” “谜题猜得又快又准!长得肯定也差不了……” 金婆婆眉飞色舞地描述着昨晚的盛况,曾爷爷也会补充一两句细节。 凌笃玉则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时点点头。 她虽然喜静,但此刻听着金婆婆絮絮叨叨的聊天,并不觉得厌烦,反而有种融入其中的踏实感。 “是啊,婆婆,灯会确实很好看,灯笼都很精美。” 凌笃玉附和道,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抹白色的身影,随即又消散开去。 聊了一会儿,金婆婆起身要去收拾厨房高处柜子里的一些闲置碗碟,她个子矮,踩着凳子也有些够不着。 凌笃玉见状,立刻站起身: “婆婆,我来帮您。” 她手脚利落,不用踩凳子,稍微踮脚就轻松地将柜子顶上那几个落了些灰尘的碗碟取了下来。 “哎呦,还是年轻人手脚灵便!”金婆婆笑得合不拢嘴,看着凌笃玉利索地帮她擦拭碗碟上的浮尘,眼里满是慈爱,“丫头,你真是个好孩子!又懂事,又能干!” “谁家要是娶了你这样的媳妇,那可真是祖上积德喽!” 凌笃玉被这话说得耳根微热,低下头,专心擦着手中的盘子,没有接话。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晨雾,暖洋洋地照在小院里。 金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四邻的趣事,说着她儿子小时候的糗事。 曾爷爷坐在一旁,眯着眼,不时插一句嘴,或者给凌笃玉指一下东西该放哪里。 凌笃玉一边听着一边手上利落地帮着忙。 小小的院落里,温馨又惬意。 青玉巷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已静立良久。 面具公子…..或者说,此刻更应称他为白衣公子,还是戴着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薄唇。 他身上换了一袭更为精致的云纹白袍,料子在晨光下流淌着银丝暗光,比灯会那晚更显清贵出尘。 白衣公子的目光牢牢锁在巷子中段那扇紧闭的木门上……那是凌笃玉租住的小院。 “就是这里了?” 他心中默问,答案早已从灭的回报中得知。 昨夜,灭的手段他是放心的。 雪无痕那块又臭又硬的骨头,在北疆矿场都没磨掉所有戾气,到底还是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极致痛苦面前垮了! 半个时辰后雪无痕就开口了,他交代得足够详细,如何被潘雪松裹挟,如何逃出矿场,如何在怀襄镇被凌笃玉戏耍,又如何一路追到古蜀城,像只无头苍蝇般乱撞…… 总之,所有关于凌笃玉的信息,雪无痕知道的还有不知道的都吐了个干净。 当然,雪无痕也只知道凌笃玉可能来了古蜀城,具体下落他确实不知。 最后只苦苦哀求灭给自己一个痛快。 灭将审讯结果原原本本呈报给他时,他正对着桌上那张从雪无痕身上搜出来的少女画像出神。 画像上的眉眼依稀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但更多了几分陌生的坚韧。 “阿玉……” 他指尖隔着空气细细描绘画像上那双沉静的眼眸,心头百感交集,“都长这么大了……不是记忆中那个小团子了。” “但还是一样……可爱。” 他当即下令在古蜀城搜寻凌笃玉。 灭的办事效率极高,当晚就动用手头上的力量在古蜀城内秘密排查所有近期入城,符合年龄特征的少女。 目标明确,范围缩小,找到这个落脚在青玉巷,名里有“玉”的姑娘并不算太难。 得到凌笃玉确切地址的那一刻,他心中的期盼再也按捺不住。 一刻也不想等,天亮了,他便出现在了这里。 只是,他来得似乎早了那么一点点,或者说,错过了那么一点点。 他静静伫立了许久,那扇院门始终紧闭,未曾有人出入。 他几乎要怀疑情报是否有误,或者……她又离开了? 就在他心绪微澜之际,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第257章 记忆重叠 一对老年夫妇热情地将一个身影送了出来,嘴里还念叨着“常来坐坐”,“米饼真好吃”之类的话。 他的目光瞬间就移到了到了那个身影上。 这是一个穿着深褐色棉袄的小姑娘,她的身形不算高,还有些瘦弱,不过背脊挺直。 她微微侧着头听老人说话,侧脸清丽,鼻梁秀挺。 当她转回身面向他这边方向时,他终于看清了她的正脸。 白皙的面容未施粉黛,却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得犹如山涧最干净的溪流,又好似蕴藏着整片星河。 然而,这双本该灵动活泼的眼眸里,却沉淀着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与稳重,好似经历过太多风雨,早已将情绪深深敛藏。 是她! 真的是阿玉! 他看到她了,就活生生地站在离自己几十步开外的地方!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了几步,从角落里踏入了清晨愈发明亮的晨光之中。 凌笃玉送别了金婆婆老两口,正准备转身回自己院子,她敏锐的感官立即捕捉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停下动作,抬眸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衣戴着精致白色面具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那身姿,那气质,还有脸上那张虽然不同但风格相似的面具…… 凌笃玉立刻就认了出来,这是昨晚赛诗台上那位才华横溢的公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凌笃玉心中顿时拉起警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眸子里带着疏离,淡淡地问道: “公子有事?” 白衣公子被凌笃玉这直接而疏远的一问,脚步顿住。 隔着一段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凌笃玉眼中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戒备。 心头那翻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还带着点偶遇的随意: “没有。”他微微摇头,放缓语速说道,“我只是……随处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姑娘不介意吧?” 这个借口实在算不上高明,甚至有些牵强。 哪有人大清早随处走走,就能走到这僻静小巷深处来的? 凌笃玉心中疑虑未消,不过她不想节外生枝。 对方目前看来并无恶意,自己也不想主动招惹麻烦。 “咔哒!” 于是,她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推开自家院门走了进去,随即从里面将门闩插上了。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将那份生人勿近的态度表达得明明白白。 “哈哈。” 看着凌笃玉毫不留情关上院门,白衣公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面具下竟抑制不住地失笑出声。 笑声里带着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放下心来的欣慰。 “小丫头……挺谨慎。”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眼中掠过温柔,“挺好的……这样,挺好的。” 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里,懂得保护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又站了许久。 直到巷口传来早起货郎的吆喝声,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没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人找到了就好。” 只要知道阿玉在这里,平安地在这里,其他的都不急。 “以后……有的是机会。” 回到那处隐秘的宅邸,他径直走入书房。 名为启的属下已在书房等候多时,垂手侍立。 白衣公子刚进门就立即下令: “启。” “属下在。” “去把青玉巷,阿……凌姑娘右边的那间屋子租下来。” “不管现在住的是谁,让他搬走。” “无论对方开价多少,你给三倍。” “今天之内,我要拿到房契和钥匙。” 启甚至连一丝讶异的眼神都没有,立刻躬身: “是,楼主。属下即刻去办。” 他没有问楼主为何突然改变行程,又为何要住到那简陋的小巷子里去,更没有去问那位凌姑娘是何许人也。 在他接受的训练里,楼主的命令就是绝对的天条,只需要执行,不需要理解。 看着启迅速离去的身影,他缓缓取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美得令人屏息的脸庞。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深沉情感。 拿下面具,他喃喃自语: “阿玉,这一次……小叔叔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凌笃玉如今的模样正与他记忆中那个软糯可爱的小团子缓慢地重叠着。 他叫凌晖耀,比凌笃玉大十五岁。 当年本家老祖宗大寿,各支系都来贺寿。 他是本家最小的儿子,被父亲和兄长们宠着,却也正处在最叛逆的年纪,厌烦那些虚伪的应酬,于是一个人溜到后花园躲清静。 就是在那片姹紫嫣红中,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不过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浅粉色小裙子,蹲在花丛边努力伸着小短手想去触碰一只停驻在月季上的蝴蝶。 阳光洒在她柔软的发顶,勾勒出毛茸茸的光边。 她那么小,那么专注,与周围喧嚣的寿宴格格不入。 许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那一刻,凌晖耀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像最上等的琉璃清澈透亮,里面盛着揉碎的星河,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看着自己没有害怕,也没有讨好,只是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小叔叔??” 第258章 护她周全 就那么一声,凌晖耀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所有因叛逆而竖起的尖刺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亲切: “小宝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你爹娘呢?” 小团子低下头,用小靴子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小小的: “爹爹……在和别人说话。” “娘亲……不知道在哪里。” 他给小团子擦了擦沾上泥土的小花脸,陪着她玩了一下午。。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祥城支系那个不成器的凌明和他泼辣媳妇朱芳带来的女儿,叫笃玉。 支系家境早已败落,来贺寿也不过是打秋风,自然不会有人多关注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在那之后的几天寿宴里,他留意观察。 别的孩子都聚在一起玩耍或是被父母带在身边炫耀,只有她,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要么看着蚂蚁搬家,要么就自己玩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小石子。 没人理她,她也不哭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开始每天“偶遇”她,变着法儿地带好吃的给她。 有时候是街上买来的可爱糖人,有时候是厨房刚出炉的香甜点心….. 每次他把东西递给她,小阿玉总是先睁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脆生生地说: “谢谢小叔叔!”然后,一定会把东西先举到他嘴边用小奶音认真地说,“小叔叔,你先吃!” 他一个十几岁的叛逆少年,哪里会真跟小娃娃抢零嘴儿? 所以自己总是笑着摇摇头: “阿玉吃吧,小叔叔不吃。” 可她固执得很,非要他象征性地咬一小口,才肯自己开心地吃起来。 那满足的小模样像只偷到了油的小老鼠,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看得他心都要化了。 他会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膝头。 小阿玉身子软软的,带着奶香味,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不吵不闹。 自己那些因为和父亲争执,因为课业繁重,因为觉得无人理解而升起的烦躁….在小阿玉的陪伴中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抱着这个全然信赖他的小团子,一颗叛逆的心总算找到了片刻安宁的港湾。 他当时就想,这么懂事,这么可爱的好孩子怎么就投生到了凌明和朱芳那样的人家? 真是明珠蒙尘! 寿宴结束后,支系的人离开了。 当时自己虽有不舍,但毕竟年纪也小,很快又被其他事情占据了心神,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会把糖人先递给他的小侄女。 后来,他也陆续听到过一些关于祥城支系的传闻,无非是凌明赌性不改,家产败光被赶出家门,日子越发不堪。 他心中惋惜,却也无能为力。 本家与支系关系早已疏远,他一个晚辈又能做什么? 再后来……他经历了家族巨变,自身也走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许多往事,都被埋在了记忆深处。 直到昨夜,从雪无痕口中听到凌笃玉这个名字的时候,尘封的记忆才轰然打开。 而今天早上,亲眼见到她…… 他才发现,他的阿玉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抱在怀里喂她吃糖的小团子了。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是带着对陌生人疏离的打量。 她一个人出现在这远离祥城的古蜀城,还租住在这样简陋的小院里…..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凌晖耀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 那对猪狗不如的父母! 他们终究还是抛弃了她! 或者……更糟?! 想到雪无痕提到的“潘雪松追杀凌笃玉”的事情,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潘雪松那个狗贼!!! 他怎敢?!! 阿玉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从那个一直被父母忽视小可怜,到如今被朝廷重臣追杀,孤身逃亡的少女…… 这其中的苦难,他简直不敢细想!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好的孩子,要经历这么多磨难?! 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坚定,更加汹涌的决心。 自己是她的亲人。 或许,已经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小时候,自己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在那样的家庭里受苦。 现在,自己既然找到了她,就绝不能再让她独自面对这些风雨! 无论她是否还记得自己这个小叔叔,无论她是否愿意相认,他都要护她周全! 潘雪松? 哼!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既然敢动他凌晖耀要护着的人,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笔走龙蛇,迅速写下一行字,盖上了一个特殊的印记。 “启。” “属下在。” 启如影子般出现。 “将这封信用最快的渠道,送给‘玄部’主事。” “你告诉他,暂停对那件事的深入调查,所有人力优先清查潘雪松及其党羽的所有隐秘,尤其是……与他私人恩怨相关的部分。” “我要知道,他为何要追杀一个名叫凌笃玉的少女。” 凌晖耀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 启接过信。 “另外,”凌晖耀补充道,“关于凌姑娘的一切,列为最高机密。” “除了必要执行人员,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楼里其他几位长老。” “属下明白!” 看着启离开,凌晖耀坐下。 “阿玉,别怕。” 他在心中默念。 “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顶着。” 第259章 心花怒放 灭的办事效率向来是凌晖耀诸多手下中最顶尖的。 命令下达后还不到半个时辰,关于凌笃玉右边邻居的详细卷宗,便已摆在了灭的案头。 许志海,古蜀城府衙一名普通书吏,年二十,父母是城外二十里许家村的农户,家境寻常。 他在衙门里主要负责文书抄录,档案整理之类的杂活。 为人还算勤恳,没什么大背景,胜在有点小聪明,懂得察言观色,在衙门那潭浑水里勉强能扑腾几下,不算扎眼也没人特意为难他。 灭的人找到许志海时,他刚整理完一摞陈年税赋档案。 值房狭小,桌上堆满了卷宗。 “许书吏?” 一个穿着棉布长衫,面容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值房门口,脸上还带着点谦卑的笑容。 听见声音许志海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并不认识来人。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不过….衙门里鱼龙混杂,自己向来谨慎: “你是?” 那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声音压低了些: “小的姓莫,冒昧打扰许书吏。” “听闻……许书吏住在城西青玉巷?” 许志海心中顿时警惕起来。 自己住在哪里,虽不是什么绝密,但一个陌生人突然跑来打听…… “莫先生有事?” 他的身体微微坐直,沉声问道。 “嗒。” 姓莫的男子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袖中摸出一个锦袋放在桌上,听起来分量不轻。 “许书吏是爽快人,小的就直说了。” “我家主人看中了您在青玉巷的那处院子,想租下来暂住些时日。” “什么?租我的院子?”许志海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莫先生,您没搞错吧?” “我那破院子又小又旧,位置也偏,有什么好租的?” “您家主人若是想在这附近找住处,前面两条街就有不少好宅子……” 莫姓男子摆摆手,打断他,脸上笑容不变,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锦袋: “许书吏放心,没搞错。” “就是您那院子,我家主人……嗯,喜好清静,觉得那边不错。” “至于租金……就按市价的三倍给你。” “三倍?!” 闻言,许志海激动的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那个小破院,一个月撑死了也就值八九十枚铜板….. 三倍?那不得近三百铜板?! 许志海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跳砰砰加速。 莫姓男子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微微一笑,补充道: “而且,不管我家主人要住多久,我们都先付您……三个月的租金。” 说着,他解开锦袋的系绳往桌上一倒。 “哗啦…..” 几声清脆的撞击声传入许志海耳中。 不是自己预想中的铜板,而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 许志海眼睛都看直了,他这辈子还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碎银子呢! 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冲击得许志海有点儿头晕,但他到底是在衙门里混的,狂喜过后,脑子里那根名叫“谨慎”的弦又绷紧了。 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银子上移开,许志海看向莫姓男子,故作镇定道: “莫……莫先生,这……这太多了吧?而且,您家主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何非要租我那破院子?”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道理他懂。 莫姓男子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从容答道: “许书吏不必多虑,我家主人是南边来的行商,做些绸缎生意,此次来古蜀城盘桓,不喜客栈喧闹,只想找个安静地方小住,顺便看看这边的行情。” “那日偶然路过青玉巷,觉得您那院子虽简朴,但胜在清净,邻舍也少,合了眼缘。” “至于租金……”他笑了笑,“我家主人行事向来大方,觉得那地方值这个价,许书吏安心收下便是。” “这是契约,您过目。”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租赁契约,条款清晰,只是租客姓名处只写了个凌字。 许志海快速扫了一遍契约,确实没什么陷阱。 南边来的行商……有钱任性?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管他呢! 只要钱是真的,契约没问题,对方是什么人关他屁事! 这送上门的横财,不要那是傻子! 许志海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搓着手道: “哎呀!原来是这样!莫先生您早说嘛!行商老爷看中我那破院子,是我的福气!” “租!必须租!别说两个月,只要老爷愿意,住多久都行!” 他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动作快得生怕对方反悔。 莫姓男子收起一份契约,将桌上的碎银子往前推了推: “如此,便说定了。这是三个月的租金,许书吏清点一下。” “不知……许书吏何时方便搬离?” 许志海一把将银子揽到怀里,心花怒放,嘴上忙不迭地说: “方便!方便!我这就回去收拾!” “今晚就能搬出来!绝不耽误行商老爷入住!” 他脑子里已经在想这钱该怎么花了。 这么多碎银子…..存在钱庄里,离自己娶二花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二花她娘总嫌自己家底薄,这下看她还怎么说! 至于自己住哪儿?太好办了! 衙门值房后面有个堆放杂物的隔间,收拾收拾,铺盖卷一搬就能凑合! 反正自己年轻力壮,不怕吃苦。 为了娶媳妇,这点委屈算啥!! 莫姓男子满意地点点头: “许书吏爽快,那小的就先告辞,晚些时候再派人来收钥匙。” “好说好说!莫先生请慢走!” 许志海点头哈腰地将人送出门,看着莫先生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赶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捂着怀里那包银子,激动得差点笑出声来。 他掏出银子一遍遍地数着,又用牙咬了咬,确认是真的。 “嘿嘿……二花……等着我……” 许志海低声念叨着青梅竹马的名字,好像已经看到了洞房花烛夜,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羞答答地坐在床沿的样子。 重新将银子包起来贴身藏好,然后他哼着小曲,开始麻利地收拾自己值房里那点不多的私人物品。 脚步轻快,浑身是劲,只觉得今天这衙门里的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 至于那位神秘的凌行商为何非要花三倍价钱租他那破院子? 有钱人的想法,他一个小书吏可猜不透,也懒得猜。 他只知道自己走了大运,离娶媳妇的梦想前所未有地近了,这就够了! 第260章 神秘邻居 傍晚时分,青玉巷里飘起了几缕炊烟。 凌笃玉正在自家小厨房里忙活着晚饭,锅里炖着简单的青菜烧豆腐。 她刚把淘好的米下锅,就听见右边隔壁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哐当!” 像是……椅子磕碰的声音。 “你轻点!轻点!这箱子角可别磕坏喽!” “诶!来!这边这边,放这儿!” 隔壁吵吵嚷嚷的,还夹杂着几个陌生男人的吆喝声,在原本宁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突兀。 凌笃玉拿着锅铲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隔壁怎么回事? 那小伙子不是在衙门当值吗? 平时都挺安静的,今天这是……在搬家? 她心里有些疑惑,不过也没太在意,继续翻动着锅里的青菜。 “叩叩叩。” 就在这时,自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凌笃玉放下锅铲走到门后,没有立即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道: “谁啊?” 门外传来金婆婆熟悉的大嗓门: “丫头,是婆婆我!” “给你送点我刚蒸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听到是金婆婆,凌笃玉松了口气,拉开了院门。 果然,金婆婆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碗站在门口,脸上笑呵呵的。 她也听到了隔壁的动静,伸着脖子往右边瞧,嘴里念叨着: “咦?右边儿是咋啦?叮铃哐啷的,吵得人心慌。” 金婆婆想看热闹,凌笃玉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顺着巷子望去。 只见隔壁那个原本属于许志海的小院门大开着,有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短袄,看起来手脚麻利的汉子们正进进出出地搬着东西。 有抬大箱子的,有抱着华丽毡毯的,还有两人小心地搬着一张紫檀木茶几的……那些家具物什一看就都价值不菲! 而就在院门口,背对着巷子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此人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在渐暗的暮色中依然显眼,身姿挺拔如松。 那个背影凌笃玉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早上在家门口“偶遇”的面具公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搬到了自己隔壁?!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凌笃玉。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昨天台上惊鸿一瞥,早上家门口“偶遇”,到了晚上就成了邻居?! 不对劲……很不对劲。 凌笃玉下意识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接近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 金婆婆也看到了那边的情形,咂咂嘴,压低声音对凌笃玉说: “丫头瞧见没?这个新搬来的排场真不小啊!那些箱笼,啧啧,怕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吧?” “奇怪,怎么跑到咱们这小巷里来住了?” 凌笃玉抿着唇,没有接话。。 既然想不通,那就先静观其变。 她收回目光,对金婆婆低声道: “婆婆,多谢您的桂花糕,我们进去吧,外面吵。” 凌笃玉正准备转身回屋,关上院门将那个让自己心生警惕的身影隔绝开来。 然而,就在凌笃玉伸手要带上门的瞬间,那个背对着她的月白身影恰好在此时转了过来。 凌晖耀好像刚刚发现凌笃玉一般,朝她这边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凌姑娘。”他声音温柔,和今早在巷口的随意略有不同,多了几分……友善?“真巧,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今日搬家,动静大了些,怕是惊扰到姑娘了,实在不好意思。” “往后还请姑娘多多担待。” 凌晖耀的言辞无可挑剔,态度也足够谦和。 看着面具公子巧言令色的辩词,凌笃玉在心里冷笑。 邻居? 巧合? 别搞笑了。 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还是那副疏离平静的样子,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 “无碍。” 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说完,凌笃玉不再看凌晖耀,对着身旁还在好奇张望的金婆婆轻声道: “婆婆,我们快进去吧。” 然后便率先转身,走进了小院。 金婆婆看看凌笃玉冷淡的背影,她人老成精,看得出丫头对这位新邻居没什么好感,便也歇了凑热闹打听的心思,对着凌晖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也跟着凌笃玉进了院子,顺手帮她把院门带上了。 “吱呀!” 木门关上,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门外,凌晖耀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无奈的黯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柔和。 “哎…..”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门内,金婆婆放下碗,看着凌笃玉的神色,关切地问: “丫头,咋啦?我看你脸色不太对,你认识那新来的?” 凌笃玉回过神,拿起还温热的桂花糕,勉强笑了笑: “不认识,我只是觉得……一切都有些太巧了。” 金婆婆拍拍她的手安抚道: “嗨,咱不理他!咱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他搬他的,咱过咱的!” “他要是敢不老实,婆婆帮你骂他!” 老太太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来缓解气氛。 凌笃玉被金婆婆的话逗得神色稍缓,点了点头: “嗯,谢谢婆婆。” 但凌笃玉心里清楚,这件事绝不会像金婆婆说的那么简单。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邻居”…..接下来的日子,自己必须得更加小心了! 第261章 噩梦惊悸 都城,潘府。 夜很深了,潘雪松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 不知何时,他竟伏在案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先是自己在朝堂之上风光无限,门生遍布朝野,连龙椅上的那位也对他言听计从,他志得意满,只觉得这万里江山尽在指掌之间。 忽然间,画面陡变!! 天色晦暗,乌云压顶。 自己穿着囚服,披枷带锁,被官差粗暴地拖拽着,推搡在肮脏的菜市口。 周围是无数百姓指指点点的唾骂声,嗡嗡作响。 自己惊恐地抬头,看见最宠爱的儿子和自己一样,穿着白色的囚衣,脖子上挂着木牌,上面用猩红的朱砂写着触目惊心的“斩”字! 儿子吓得哇哇大哭,绝望地看着他。 “圣旨到!罪臣潘雪松,通敌叛国!结党营私,贪墨国帑,戕害忠良……罪证确凿,十恶不赦!” “判,满门抄斩!潘雪松,处以车裂之刑!以儆效尤!” 监斩官冰冷无情的声音如同丧钟,在他耳边炸响。 “不!!!” 自己声嘶力竭地大喊,想要挣扎却浑身无力。 话音刚落,五匹高大健硕的烈马就被牵了上来,粗糙的绳索套上了他的头颅和四肢。 马夫扬鞭….. “嗬!!!” 潘雪松突然从案上弹起身子,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腔,额头和后背全是汗水,连中衣都浸湿透了! 五马分尸……满门抄斩…… 刚才梦中的场景让他遍体生寒,他扶着桌案边缘,手指因为害怕而颤抖着,好半晌才从那个过于真实的噩梦中缓过神来。 窗外,依然是一片沉沉的夜色,离天亮还尚早。 怎么会做这种梦…… 潘雪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焦躁不安。 是了,自从那个处处与他作对的岑宴死了之后,他在朝堂之上看似权势滔天,圣上也对他多有倚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表象功夫。 总有那么几个冥顽不灵的老东西,时不时就上书弹劾他! 最关键的是,龙椅上的那位……近来对自己呈上去的几项关乎赋税和边关军需的提议,既不说准也不说否,就这么一直拖着。 这种不确定感,让他如坐针毡。 北境那边也不安生。 萧鼎那个无脑武夫,仗着军功对自己这边派去“协理军务”的人阳奉阴违,许多事情推进得极其不顺! 这段时间,都城里的各种人情往来,宴请交际更是让他分身乏术。 为了维持他这首辅庞大的人际关系,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和钱财!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功夫都觉得奢侈。 也正因为如此,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蝼蚁(凌笃玉),他几乎都快抛到脑后了。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片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潘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 “老爷,您醒着吗?老奴有要事禀报。” 潘雪松压下心头残留的惊悸,沉声道: “进来。” 潘福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他跟在潘雪松身边二十来年,最是懂得察言观色,一见潘雪松脸色苍白,额带虚汗的模样,就知道老爷怕是魇着了或者心情极差。 他更加谨慎了,低眉顺眼地走到近前。 “什么事?” 潘雪松语气有些不耐。 “老爷,”潘福的声音压得更低,“北疆矿场那边……传来消息,雪无痕,他……他逃出去了。” 潘雪松眼皮猛地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 “有些时日了,过年时大雪封山消息传递不便,现在才确认。” “据那边的眼线说,他逃出去后先去了漠城,然后一路往南,估计……是追着那个凌笃玉去的。” 潘雪松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追凌笃玉?然后呢?人杀了没有?” 潘管家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根据我们沿途有限的线索推断,雪无痕应该是一路跟着那凌笃玉到了古蜀城附近。” “但是……就在古蜀城内,他人……消失了,彻底失去了踪迹。” “而那个凌笃玉……还活着。” “消失了?!”闻言,潘雪松气愤的站起身,他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潘管家,“你说雪无痕?” “一个从北疆矿场都能逃出来的亡命徒,武功心计都不缺,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孤身女子不但没成功,自己反而人间蒸发了?!” 他的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变得刺耳: “这怎么可能?!那个凌笃玉,她难道真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还是她有什么鬼神相助?!次次都能让她避开死劫!” 这完全不合常理! 潘管家吓得大气不敢出,只能硬着头皮道: “老奴……老奴也觉得蹊跷。” “已经加派人手去古蜀城调查了,不过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 那个噩梦带来的不安感与现实中的糟心事交织在一起,让潘雪松更是心绪不宁。 不对劲……最近很多事情都不对劲,他眼神锐利地看向潘管家: “最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暗中查我们。” “一些陈年旧账似乎有被翻动的痕迹,我让你处理干净的那些‘东西’,都办妥了吗?” 潘管家连忙拍心口保证: “老爷放心,所有经不起查的账目,信件,还有几个知道内情嘴巴不严的人,老奴都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处理’干净了,保证不留任何首尾。” “行了,你先下去吧,务必把事儿办好。” 潘雪松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即便清扫了痕迹,那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还是如影随形。 “是,老爷。” 潘管家躬身退下。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凌笃玉身上,她手里…..到底有没有留下证据? 如果有,她交给了谁? 萧鼎? 还是……其他什么人? 雪无痕的失踪,是不是就跟接手那东西的人有关? 一个个疑问在潘雪松脑海中冒出。 凌笃玉……凌笃玉! 这个名字此刻让他恨得牙痒痒。 此女再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可究竟该怎么除? 再派杀手? 连雪无痕都折了,派谁去能保证万无一失?? 动静闹得太大,引起萧鼎或者朝中那些老古董的注意反而更麻烦。 再次借刀杀人? 一时半会儿,哪里去找合适的“刀”? 潘雪松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泥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就这么反复思量着,窗外的天色,竟不知不觉透出了一抹鱼肚白。 远处,隐隐传来了更夫敲响五更的梆子声。 “梆……梆……梆……” 潘雪松一夜未眠,此刻只觉得头痛欲裂,心力交瘁。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随后扬声道: “来人!” 守在门外的贴身小厮立刻应声: “老爷。” “伺候梳洗,准备上朝。” 第262章 凌姓本家 搬来青玉巷的第二天,凌晖耀站在新收拾出来的院子里,心中已有决断。 不能再这样隔着面具和围墙猜度下去了。 阿玉的警惕心远超自己的预期,若继续维持这神秘“邻居”的身份,只怕会让她愈发疏远,甚至再次离开。 自己必须主动靠近,坦诚相对。 他决定,就以“乔迁之喜,宴请邻里”这个最寻常不过的借口,请阿玉过来吃顿晚饭。 当然,不能只请她一个,太过刻意,得把隔壁热心肠的金婆婆老两口也一并请上,有他们在场气氛能缓和些,阿玉或许也更愿意来。 只是自己白日里还有些不得不处理的事务,无法亲自去请。 略一思忖,凌晖耀唤来了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仆凌伯。 凌伯年纪约莫六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干净的深灰色棉布长衫,面容慈和,行事向来沉稳。 他是凌家的老人,更是看着凌晖耀长大的,最是清楚这位小少爷(在凌伯心里凌晖耀永远是小少爷)的脾气秉性,也隐约知晓隔壁那位姑娘对小少爷的重要性。 “凌伯。”凌晖耀语气温和,“晚上我想在家中设个便宴,请隔壁的金婆婆,曾爷爷还有……凌姑娘过来一聚,算是乔迁之礼。” “我稍后要出去一趟,劳烦您代我去邀请一下。” 凌伯躬身应道: “小少爷放心,老奴明白。” “老奴先去街上买些时兴的糕点带着,空手上门总是不好。” 凌晖耀点点头: “您看着办就好,辛苦您了。” 凌伯办事极为稳妥,他先去城西最有名的桂湘斋称了几样适合老人家牙口的精致糕点,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外面还细心地系了根红绳,这才提着东西先敲响了金婆婆家的院门。 “来啦,谁呀?” 金婆婆的声音传来,伴随着脚步声。 “老夫人,叨扰了。”凌伯脸上带着让人心生好感的笑容,微微躬身,“老奴姓凌,是隔壁新搬来那家的管家。” 金婆婆打开门,看着眼前这位举止得体,笑容和善的老者,心里的戒备就先去了三分: “哦,是凌管家啊,有事吗?” 凌伯将手中的糕点递上,笑容可掬: “我家公子今日刚安顿下来,想着远亲不如近邻,晚上在家中备了顿便饭,想请老夫人和老爷子过去坐坐,也算是认个门,聊表心意。” “这点糕点不成敬意,给二老尝尝鲜。” 金婆婆连忙摆手: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太客气了!” “吃饭就不用了,大家都是邻居用不着这么破费……” 她是个实在人,不想平白受人恩惠。 凌伯却态度诚恳,语气热络又不失分寸: “老夫人千万别推辞!就是家常便饭,添两双筷子的事儿。” “我家公子初来乍到,以后在这巷子里住着,少不得要麻烦各位邻居照应。” “您要是不去那就是见外了,我家公子心里该过意不去了。” 他说着又将糕点往前送了送。 金婆婆被凌伯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再拒绝,加上这凌管家笑容满面,态度真诚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冷脸相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糕点: “这……那好吧,麻烦你们了。” “晚上我们一定过去。” 凌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哎,好嘞!那咱们就说定了!” “老夫人您先忙,老奴还得去请一下隔壁的凌姑娘。” “哦,丫头啊,你去吧,她这会儿应该在家呢!” 金婆婆说道。 凌伯拱了拱手这才告辞,转身走向凌笃玉的小院。 站在凌笃玉家的木门前,凌伯收敛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平和。 “叩…叩…” 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环,力道不轻不重,既能让里面的人听见又不会显得急促无礼。 院内,凌笃玉正在整理空间里拿出来的草药,听到敲门声,动作一顿。 她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轻声问道: “谁?”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 “姑娘,老奴姓凌,是隔壁新搬来那家的下人,奉我家公子之命前来叨扰。” 姓凌?? 凌笃玉心中微动,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衣着朴素干净,面容慈祥,正对着她微微欠身行礼,脸上带着友善的笑意。 看到是位老人家,而且态度如此谦和,凌笃玉稍稍放松了一些,语气也缓和了些: “老人家,您有事吗?” 凌伯直起身,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说道: “姑娘,我家公子今日刚安顿好,想着乔迁之喜理应宴请一下左邻右舍,晚上在家中备了薄酒小菜,想请姑娘过去一聚,不知姑娘可否赏光?” 请自己吃饭? 凌笃玉几乎是想都没想,下意识就要拒绝。 这面具公子行事透着古怪,自己不想和他有过多的牵扯。 她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回绝: “多谢公子好意,不过……” 凌伯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不慌不忙地接过话,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愿意听下去的力量: “姑娘先别急着拒绝。” “老奴名叫凌伯,说起来,和姑娘还是本家呢!” 本家?! 也姓凌?? 凌笃玉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一时顿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自称凌伯的老者,心中的疑虑更深了一层。 同姓是巧合吗?? 还是…… 第263章 意欲何为 凌伯观察着凌笃玉的神色,继续温和地说道: “隔壁的金老夫人两口子老奴方才也去请过了,他们二位已经答应晚上会过来。” “大家就是一起吃顿便饭,邻里之间熟络熟络,姑娘不必多想。” 他特意点出金婆婆也会去,既是告知也是一种无形的保证。 看,我们不止请你一个,还有熟悉的邻居在,不用担心。 凌笃玉沉默了,她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 拒绝? 当然是最安全的选择…..可这样一来,就等于彻底切断了了解这个神秘“邻居”的途径。 对方明显是冲着她来的,一味躲避并非上策。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答应?? 虽然有金婆婆他们在场,但风险还是存在。 可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对方试探其意图,还有….判断是敌是友的机会。 总好过像现在这样,对方在暗,自己在明,整日提心吊胆。 凌伯……本家……宴请……金婆婆也去…… 几个信息在凌笃玉脑中快速闪过。 她抬起眼,重新打量了一下凌伯。 这位老者眼神澄澈,笑容真诚,不像是有恶意的人。 而且他主动提及同姓,似乎……有意在拉近关系?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于是凌笃玉心中有了决断,与其被动猜测不如主动探探虚实。 她对着凌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晚上我会准时过去。” 凌伯见凌笃玉答应,脸上的笑容更加慈和了: “姑娘肯赏光,那是再好不过了。” “那老奴就先回去准备,晚上恭候姑娘和金婆婆,老爷子大驾。” “有劳了。” 凌笃玉淡淡应道。 凌伯再次欠身行礼,这才转身离开了。 凌笃玉站在门口看着凌伯消失在隔壁院门后,目光沉静。 面具公子……晚上,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意欲何为。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进青玉巷。 “咚咚咚….” 凌笃玉刚把晒着的草药翻了个面,就听见又有人敲门,紧接着金婆婆的声音传来: “丫头!别忙活了,快过来!” 凌笃玉走过去开门: “婆婆,怎么了?” 金婆婆挎着个竹篮子,拉住凌笃玉的胳膊就往外走: “走,跟婆婆去前面小街上转转!” “晚上不是要去隔壁吃饭嘛,咱可不能空着手去!人家乔迁是喜事,咱们多少得带点东西,是个心意!” 凌笃玉闻言,觉得在理。 这跟她前世那个世界的人情往来差不多,去别人家做客,总不好两手空空。 她点点头: “婆婆说的是,那咱们去买点什么?” “买点时令果子就好!”金婆婆一边走一边说,“又水灵又好看,寓意也好!咱们两家合着买一份,既体面,又不算太破费。” 两人说着便来到了巷子外不远的一条小街。 这里比不得主街繁华,但卖瓜果蔬菜和日用杂货的摊子不少,充满了市井生活气息。 金婆婆是个会过日子的,拉着凌笃玉在一个个水果摊前精挑细选,时不时的拿起一个果子掂掂分量,看看成色,还跟摊主讨价还价: “老板,这枣子怎么卖?” “八枚铜板一斤?哎呦,太贵了!你看这边上都有点磕痕了,六枚吧!” “这柑橘甜不甜啊?不甜我们可不要……” “梨子倒是水灵,来,给我们挑几个大点的!” 逛了一圈,最终,她们挑了一挂黄澄澄的柑橘,几个又大又水灵的梨子,还有一包红彤彤的枣子。 金婆婆和凌笃玉一人出了一半钱,水果们凑在一起倒也显得满满一篮子,颇为丰盛。 “好了!这下晚上登门就不失礼了!” 金婆婆满意地看着篮子里的成果,笑着对凌笃玉说。。 另一边,凌伯回到小院后脸上一直带着愉悦的浅笑。 小少爷交代的事情办妥了,尤其是那位凌姑娘答应了晚上过来,这让他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稍稍歇了口气,便挽起袖子亲自去了小厨房。 厨房里,两个从本地雇来的厨娘和一个帮厨小厮已经候着了。 虽然院子小,但该有的灶具和食材都准备得齐全。 凌伯清了清嗓子,和气地吩咐道: “宝婶,梅嫂,晚上小少爷要宴请隔壁的金老夫人,曾老爷子还有凌姑娘。” “这几位客人年纪与口味都不同,咱们菜式得精细些。” 他细细安排着: “老两口年纪大了,牙口可能不太好,得做些软烂入味的。” “那道红烧肉火候要足,炖得烂糊些。” “再蒸个鸡蛋羹,嫩滑点,少放盐。” “至于凌姑娘……”凌伯顿了顿,想起早上见到的那道清瘦身影,“看着像是喜欢清淡口的,清炒个时蔬,要脆生。” “再做个虾仁豆腐羹,清爽暖胃。” “对了,鱼要一条新鲜的,清蒸就好,突出个鲜味。” “小少爷嘛,”凌伯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他口味偏淡,喜欢喝汤。” “灶上那锅老母鸡汤别断了火,到时候给他盛一碗。” “再简单炒两个他平日爱吃的小菜就行。” 他环顾一下小小的厨房,总结道: “总之,菜不用多,六七个就好,味道要好,不能失了咱们的礼数。” “今晚辛苦几位了。” 宝婶和梅嫂都是做惯了活儿的人,见这位老管家说话和气,条理清晰,连忙应道: “凌管家您放心,我们保准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交代完毕,大家都在小厨房里忙活起来。 洗菜,切菜,炒菜…..一切都在有序进行着。 凌伯也没闲着,时不时看看火候,尝尝味道,细致地把控着每一道菜的品质。 第264章 不同寻常 古蜀城一处宅邸内,待凌晖耀处理完手头几件紧急事务后,守在一边的灭低声禀报道: “楼主,凌伯那边传回消息,金氏夫妇与凌姑娘均已应允今晚之约。” 闻言,凌晖耀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如释重负的亮光,唇角也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她答应了…… 此事比自己预想的要顺利多了! 看来凌伯出面,加上金婆婆他们同行确实让阿玉的戒心降低了不少。 “好,我知道了。”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平稳。 灭禀报完毕,便再次隐入暗处。 凌晖耀的心却有些难以平静,晚上就能见到阿玉了,不再是隔着面具,隔着围墙…..而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小团子把糖人举到自己嘴边,非要他先吃一口的场景。 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全是纯粹的欢喜。 不知道她现在……还喜不喜欢吃糖?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凌晖耀看了看时辰,下午的事务已处理得七七八八。 “来人。” 他唤道。 “楼主。” 一名普通小厮打扮的下属应声而入。 “备车,我去南市一趟。。” 南市是古蜀城商业最繁华之地,各色店铺鳞次栉比。 凌晖耀让马车在一家有名的糖果铺子蜜语斋前停下,他下了车径直走入店内。 店铺里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糖果点心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有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有做成各种小动物形状的饴糖,还有用各色果仁点缀的酥糖…… 凌晖耀的目光掠过这些花哨的糖果,最终落在柜台一角那些造型别致还用透明琉璃纸单独包好的水果硬糖上。 有梅子形状的,有橘子瓣形状的,颜色清透,看着便觉清爽。 他选了一包混合口味的水果糖付了钱,让伙计用漂亮的彩纸将糖包包好,还系上了一个小巧的丝带结。 将这包糖果仔细地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凌晖耀心想,早点回去吧,不能让阿玉等,于是他立即吩咐车夫返回青玉巷。 小小的青玉巷里此时炊烟袅袅。 一边是香气四溢的厨房,一边是金婆婆和凌笃玉准备好的一篮水果,而另一边,怀揣着一包糖果的凌晖正踏着暮色归来。 一场看似平常却牵扯着过往与未来的邻里晚宴,即将在条小巷里悄然开场。 日头西沉,当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时,青玉巷里已然点起了零星灯火。 凌笃玉和金婆婆,曾爷爷三人提着时令水果准时出现在了凌晖耀小院的门口。 院门虚掩着,没等他们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凌伯那张慈祥和蔼的脸露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哎呦!金老夫人,曾老爷子,凌姑娘!你们可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 他连忙侧身让开,做出邀请的手势。 金婆婆笑着把水果篮子递了过去: “凌管家,一点小心意,给你们添个果盘,乔迁大喜啊!” 凌伯连忙双手接过,嘴里客气着: “哎呀呀,您二位和凌姑娘真是太客气了!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呀!” “这……这让我们多不好意思!快里边请,外边儿有风!”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三人走进院子。 一进院门,凌笃玉便快速而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焕然一新的小院。 院子确实不大,和自己那边格局相仿,明显被精心收拾过,青石板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的杂草已被清除,换上了几盆雅致的绿色植物。 屋檐下挂着两盏崭新的灯笼,虽然陈设简单,但那些圆石凳和角落里摆放的一个紫砂水缸,都透着股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品味和……价值不菲的气息。 整个小院给人一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低调中透着奢华” 的感觉。 凌伯引着他们在正屋旁一间临时充当客堂的小厅里坐下。 厅内布置得简洁而舒适,桌椅是上好的花梨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清雅宁神。 “几位稍坐,先喝口热茶,我家公子方才回来,正在更衣,马上就来。” 凌伯亲自给他们斟上刚沏好的热茶,态度殷勤周到。 “谢谢,麻烦您啦。” 金婆婆和曾爷爷连连道谢,打量着四周,眼中也流露出些许惊叹。 他们虽是普通百姓,但也看得出这屋里的东西不一般。 凌笃玉捧着热茶,心里的警惕并未因这舒适的环境而减少半分,她垂着眼眸听着凌伯和金婆婆寒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客堂里温和的气氛。 只见凌晖耀快步从里间走了出来,他的脸上还是戴着白色面具,一进门,就看向了凌笃玉。 阿玉就在这里,就在自己眼前! 凌晖耀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随即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般,放轻了些走到主位坐下。 不过…..他的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凌笃玉身上。 “金婆婆,曾爷爷,凌姑娘。”凌晖耀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清亮了些,“抱歉,方才有点事给耽搁了,让几位久等了。” 金婆婆笑着摆手: “不久不久,我们也刚坐下!公子太客气了!” 凌笃玉在凌晖耀进来的那一刻,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 尤其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绝不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邻居该有的眼神。 凌笃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很不对劲。 看见我……他好像特别开心?! 这种超出常理的情况,让凌笃玉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避开了凌晖耀那过于关注的目光,低下头装作专心喝茶的样子,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这个人,绝对不仅仅是一个“巧合”搬来的邻居! 他认识我? 或者,他通过别的渠道知道了我? 他到底想做什么?? 晚宴尚未开始凌笃玉就已经想走了,只有不明就里的金婆婆和曾爷爷,还在乐呵呵地享受着这份邻居的热情。 第265章 脱口而出 人已到齐,凌伯便笑呵呵地招呼大家移步到旁边已经布置好的膳厅。 只见一张圆桌上已经摆好了七八个菜碟,碗筷酒杯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来来来,金老夫人,曾老爷子,凌姑娘,请上座!” “都是些家常便饭,不成敬意,大家千万别客气!” 凌伯热情地张罗着,引着金婆婆和曾爷爷坐在了靠近里面的位置,凌笃玉则挨着金婆婆坐下,凌晖耀自然坐在了主位。 凌笃玉看着桌上的菜,心中微微一动。 桌上的菜式不算多,但荤素搭配,汤羹俱全,主家明显是花了心思的。 比如,那盘红烧肉炖得色泽红亮,汤汁浓稠,一看就软烂入味。 旁边的清蒸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洁白,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葱丝。 清炒的时蔬碧绿脆生,虾仁豆腐羹嫩滑爽口。 还有一盆香气扑鼻的老母鸡汤……桌上的每一道菜都精准地考虑到了在座每个人的需求。 这邻居…..好的有点过头了吧? 就算是乔迁宴请邻居,这般细致周到,也未免太过殷勤了…..凌笃玉心里暗叹。 金婆婆和曾爷爷倒是没想那么多,看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老两口脸上都笑开了花。 “哎呦!凌公子,凌管家,你们这也太破费了!这菜做得,看着就很好吃!” 金婆婆忍不住称赞道。 曾爷爷也笑着点头: “是啊,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凌晖耀隔着面具,声音温和: “二位喜欢就好,都是些粗浅菜式,能合口味便是最好。” 凌伯在一旁笑着接话: “老夫人,老爷子,您二位尝尝这红烧肉,炖了快一个时辰,最是软烂。” “这鸡蛋羹也是,特意做得清淡些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拿起公筷,给金婆婆和曾爷爷各夹了一筷子菜,照顾得十分周到。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 金婆婆和曾爷爷本就是健谈的人,凌伯又是个会聊天,懂得引导话题的,不一会儿,几人便拉起了家常。 他们从古蜀城的天气说到巷子里的趣事,又说到各自家乡的风俗,说着说着,凌伯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到了自家公子身上。 “唉,说起来,我家公子啊,小时候也是个性子跳脱的….”凌伯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带着长辈们特有的慈爱口吻,“那会儿可没少让家里操心。” “有一回啊,他非要去掏树上的鸟窝,结果……”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凌晖耀“年轻时候”的趣事,语气自然,好似只是在闲聊。 一旁的金婆婆听着,心里却泛起一丝嘀咕: 这位面具公子看着身量挺拔,举止优雅,虽然看不清全貌,但感觉年纪应该不大啊? 怎么凌管家开口闭口都是“小时候”,“年轻时候”的事情? 难道……这面具底下,其实是一张……老脸?? 她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测给逗乐了,不过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那通身的气派不像。 金婆婆只是这么胡乱一想,没好意思真问出来,面上还是笑呵呵地附和着。 凌笃玉则专心吃着饭,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他们聊天。 菜的味道确实很好,尤其是那几道清淡的,很合她的胃口。 而那位面具公子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凌笃玉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果然没过多久,凌晖耀就拿起了手边的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了凌笃玉面前的碟子里。 “凌姑娘尝尝这鱼,是今早刚送来的,还算新鲜。”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柔和。 凌笃玉动作一顿,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声道: “多谢公子。” 她没有拒绝,低头小口吃掉了那块鱼肉。 味道确实鲜美,但凌笃玉心里的怪异感却越来越重,他为什么只给我夹菜? 他自己怎么不吃? 还有那种眼神…… 这顿饭,在凌伯高超的交际手腕与金婆婆老两口的配合下吃得倒也不算冷场。 虽然没人喝酒,不过以茶代酒,气氛也算融洽。 眼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也消灭了大半,凌晖耀忽然放下了筷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了那个彩纸小包,将小包轻轻地推到凌笃玉面前,隔着面具她都能感觉到凌晖耀目光里的期待。 “这个……”他的声音有点紧张,“是……我是在路上看到的,我想着……女孩子或许会喜欢。” “凌姑娘,快打开吃吃看,好吃不好吃?” 凌笃玉看着眼前的小糖果包,彻底呆愣住了! 糖??? 自己前世作为科研工作者(博士),饮食向来自律,小时候都很少碰这些甜腻的东西,长大后就几乎绝迹了。 重生到这里后一直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更是与零食这种东西无缘。 他……为什么会送自己糖? 这举动太过突兀,也太过……亲昵了。 完全超出了普通邻居,甚至是陌生人的界限。。 不知道为啥,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凌笃玉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包糖。 她在金婆婆他们的注视下慢慢解开了丝带,打开彩纸里面是几颗造型别致的水果硬糖。 凌笃玉拈起一颗梅子形状的糖放入了口中。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梅子特有的微酸,驱散了饭后的一丝油腻。 而就在凌笃玉将糖放入口中的那一刻,对面的凌晖耀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骤然涌上了无法抑制的湿意,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唤出了这个深埋心底多年的称呼: “阿玉……” 这一声低沉的呼唤,却犹如千钧之力狠狠地撞在了凌笃玉的心头! 她含糖的动作彻底僵住,随即抬起头,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直直地看向对面那个情绪失控的男子。 凌伯垂下了眼睑,掩去眼中的感慨。 金婆婆和曾爷爷也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在一片沉默中,凌笃玉终于开口了: “公子……您,是不是认识我?!” 第266章 亲人相认 凌晖耀没有立刻回答凌笃玉的那句“您是不是认识我”。 在凌笃玉带着疑惑的注视下,在金婆婆和曾爷爷好奇的目光中…..他抬起手缓缓地取下了脸上的白色面具。 刹那间,一张俊美无瑕的脸庞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他们眼前,只见他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形线条优美。 凌晖耀的容貌极盛却并不显得女气,反而透出一种成熟男子特有的魅力。 只是此时,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泛红,还带着水光牢牢地锁在凌笃玉脸上。 凌笃玉呼吸骤然一窒。 这张脸……陌生中又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 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努力在纷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属于原主凌笃玉的童年记忆,在她的脑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是本家那个很大很大的花园…… 是那个会蹲下身用带着青竹香的手帕,温柔地给她擦去脸上泥污的少年…… 是那个总会变戏法似的拿出各种零食,笑着看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小叔叔…… 是那个会把她抱在膝头,让她感受到短暂温暖的亲人…… 是他!! 真的是那个在她(原主)灰暗童年里,给予过自己唯一光亮的小叔叔…..凌晖耀! 思及此,一股强烈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冲上凌笃玉的鼻腔,直抵眼眶。 凌笃玉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控制,泪水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这泪水,并非完全来自于她这个异世的灵魂。 更多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是原主残存的意识里对那段美好时光最深刻的眷恋,是对这世上唯一真心待过她的亲人的委屈与依赖。 凌晖耀可是在这个残酷世界里唯一一个对原主凌笃玉好过的亲人啊! 凌笃玉心中震撼,责任感油然而生。 自己既然重生占了她(原主)的身体,承接了她的因果,那么…..替她照顾好这唯一的亲人,让他不再担忧便是自己的应尽之责! 她任由泪水流淌,哽咽喊道: “小叔叔……好久不见。” 这一声小叔叔,让凌晖耀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决堤。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半步,带着无尽心疼的声音说道: “阿玉……我的阿玉……”他重复着凌笃玉的名字,好像要将这些年错过的呼唤都补回来,“这些年……你受苦了……” 看着凌晖耀通红的眼眶,凌笃玉心中酸涩更甚,但她用力摇了摇头,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不辛苦。” 凌笃玉轻声说。 因为那些苦,原主已经受了! 而她,既然活下来了,就不会再让自己也不会让关心她的人继续活在苦痛里。 他们这边上演着“亲人相认”的感人戏码,旁边的金婆婆和曾爷爷就彻底转不过脑子了。 金婆婆使劲眨了眨眼,看看摘下面具后俊美得晃眼的凌晖耀,又看看泪眼婆娑的凌笃玉,脑子里一团乱麻。 等等!! 这……好好的邻居怎么就突然变成叔叔了?! 面具公子瞧着,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吧? 居然就是丫头的叔叔了?! 丫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这年龄差到底咋回事呀…… 哎呦喂,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老两口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脸上写满了“震惊”。 凌笃玉察觉到老两口的茫然,笑着向他们介绍,声音还带着点鼻音: “金婆婆,曾爷爷,吓到你们了吧?这位是我的小叔叔,凌晖耀。” “我们……很多年没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凌晖耀也收敛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对着金婆婆和曾爷爷微微颔首,算是正式见礼,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方才失态,让二老见笑了。” “啊?哦!没事没事!”金婆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原来是丫头的亲叔叔啊!哎呀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亲人团聚,好事!大好事哩!” 金婆婆虽然心里还有好多疑问,比如为啥叔叔这么年轻,为啥这么多年没见,但是看这情形也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曾爷爷也开心的点头: “团聚好,团聚好啊……”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就完全变了。 金婆婆夫妻俩是真心为凌笃玉高兴,话里话外都透着喜庆。 凌伯也在一旁陪着笑,只要小少爷开心自己就开心!! 凌晖耀看着凌笃玉有千言万语想问,想问她父母如何待她,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问她为何会被潘雪松追杀……但他知道,这些事不能当着金婆婆他们的面说。 宴席终有散时。 见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聊得也差不多了,凌晖耀和凌伯便亲自将凌笃玉他们送到了院门口。 皎洁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 凌晖耀对凌笃玉还有太多不舍和担忧,他低声对她说: “阿玉,今天不早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明天……小叔叔再找你,我们好好谈谈,可好?” 凌笃玉能感受到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心,心中暖流淌过。 她抬起头,对凌晖耀乖巧地点点头: “好,小叔叔,你也早点睡。” 看着阿玉乖巧的模样,凌晖耀下意识地就想像小时候那样伸手去摸摸她的头。 手刚抬起一半便顿住了,随后放了下来。 男女有别,阿玉已经是大姑娘了,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抱在怀里摸头安抚的小小团子了。 凌晖耀眼中闪过失落,更多的却是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无妨,只要阿玉人好好的,平安地站在我面前,其他的都不重要。” 凌晖耀在心中对自己说。 看着凌笃玉转身走进隔壁院子关上门,他还是在门口站了许久。 此时的凌晖耀心中没有失落,只有满满的安心。 阿玉…..回来就好! 第267章 无需再提 这一夜,凌晖耀睡得格外安稳。 最重要的人已经回到身边,这比什么都让自己安心。 天刚蒙蒙亮他便醒了,没有丝毫赖床的意思,立刻起身梳洗。 凌晖耀特意换了一身更为家常的浅蓝色细棉长袍,少了些昨日的正式,多了几分随和。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自己的脸色不算憔悴,这才提着早就让凌伯准备好的食盒走出了院门。 清晨的青玉巷格外宁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啾鸣。 “叩叩….” 站在凌笃玉的院门外,凌晖耀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叩响了门环。 院内很快传来脚步声。 “谁呀?” 是凌笃玉清冽的声音,带着点刚醒的慵懒。 “阿玉,是我。” 凌晖耀连忙应道,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吱呀…..” 门开了,凌笃玉站在门后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头发简单挽着,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看到是凌晖耀,她眼中闪过讶异,随即侧身让开: “小叔叔?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 凌晖耀提着食盒走进小院,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凌笃玉全身,见她气色尚可,精神也还好,心下稍安。 他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一边打开一边说道: “给你带了点早饭,‘福生记’的鸡丝粥和小笼包,还有一碟爽口小菜,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食盒里端出的粥还冒着热气,包子小巧精致,小菜色泽鲜亮,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凌笃玉看着忙碌着帮她布筷盛粥的小叔叔,心中温暖不已。 “谢谢小叔叔。” 她轻声道谢,在石凳上坐下。 凌晖耀在凌笃玉对面坐下却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想问…..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那对混账父母有没有虐待你? 你吃了多少苦? 是怎么一个人逃到这里的? 无数个问题在凌晖耀脑海里盘旋着,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他既渴望知道真相,又怕听到的答案会让他心痛如绞,更怕会揭开阿玉尚未愈合的伤疤! 凌晖耀的犹豫,凌笃玉全都看在眼里。 她停下舀粥的动作看向他,主动开口,声音平静: “小叔叔,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她又补充道,“我过得……挺好的。” “真的,你不用担心。” 凌笃玉说得轻描淡写,眼神也够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和怨怼,好像那些颠沛流离,生死一线的经历真的只是过眼云烟。 可她越是这样平静,凌晖耀心里就越是酸涩难当。 他的阿玉到底是经历了多少,才能将苦难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凌晖耀知道有些事可以缓,但有一件事,他必须得弄清楚,这关系到阿玉未来的安危!! 直了直身子,他的目光变得严肃,声音也沉了几分: “阿玉,别的事情,你不想说,小叔叔不逼你。” “但是,潘雪松…..他为什么要追杀你?你必须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提到“潘雪松”这个名字,凌笃玉拿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垂下眼帘盯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片刻。 自己真的不想让小叔叔担心,更不想把他卷入这是非旋涡。 潘雪松权势滔天,小叔叔虽然看起来也不简单,但是……只要有一点危险自己都不想让小叔叔去冒险! 再抬起头时,凌笃玉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还带上了些笑意: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份对他不利的证据,他怕事情败露所以才想杀我灭口。” 凌笃玉把事情尽量说得简单,模糊了过程的凶险和那份证据的重要性。 “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她语气轻快了些,试图让凌晖耀安心,“那份证据我已经交给漠城的萧鼎萧将军了,萧将军是正直之人,他会处理好的。” “小叔叔,你真的不用担心我,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凌笃玉说完便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一副“事情已经解决,无需再提”的模样。 凌晖耀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听着她轻描淡写的叙述,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证据交给萧鼎了? 他几乎能瞬间勾勒出这简略话语背后隐藏的惊心动魄!! 阿玉一个弱女子,是如何得到能让当朝首辅不惜杀人灭口的证据的?! 又是如何在那重重追杀下,千里迢迢将证据送到萧鼎手中的? 只要是个聪明人都能想通,这其中的任何一环都足以要人性命! 他的阿玉,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竟然独自面对了如此可怕的危险! 滔天杀意在凌晖耀的胸腔里疯狂滋长着,潘雪松老狗贼,你竟敢如此对待我凌晖耀的侄女! 心里是这么想着,但他面上却没有显露出分毫。 凌晖耀深知阿玉的性子,她既然选择轻描淡写就是不想自己插手,不想自己担心。 于是,他挤出一个温和笑容,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呀,我们家阿玉真是长大了,能做这么了不起的事情呢!” “证据交给了萧将军就好,萧将军刚正不阿,定能妥善处理。” 然后,又拿起一个包子放到凌笃玉面前的碟子里,语气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快吃吧,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既然事情都解决了,那咱们就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儿了,以后有小叔叔在,定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凌晖耀嘴上答应得很爽快,看起来真的相信了凌笃玉口中“事情已经过去”这个说法。 然而,他的心中已然做出了决断! 潘雪松……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268章 故人归来 凌晖耀看着凌笃玉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自己立即去安排,尤其…….是关于潘雪松的。 他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收拾好碗筷放回食盒。 “阿玉,小叔叔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得先出去一趟。” 凌晖耀带着商量的口吻柔声说道。 凌笃玉也站起身点了点头: “嗯,小叔叔去忙正事要紧。” 凌晖耀提着食盒走到院门口,凌笃玉跟在他身后相送。 站在门槛内,凌晖耀回头看着凌笃玉,晨光勾勒着她清丽的侧脸,他忍不住又叮嘱道: “我晚些时候就回来,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好吗?” 他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生怕被凌笃玉拒绝。 凌笃玉心中微软,笑着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回来。”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凌晖耀觉得比任何承诺都动听。 “那我走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提着食盒便转身离开。 凌笃玉站在门口,看着凌晖耀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关上院门。 就在凌笃玉准备像往常一样开始自己一天的生活时,隔壁金婆婆家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 起初响起的是金婆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老头子!老头子!你快出来看看!看看是谁回来了!我的老天爷啊!!” 接着是曾爷爷同样激动的声音传来: “哎呦!这……这是……怀仁?!” “是咱们的怀仁回来了?!” 然后便是带着哭腔的笑声和七嘴八舌的说话声,顷刻间就打破了青玉巷清晨惯有的宁静。 凌笃玉有些疑惑,于是走到院墙边侧耳细听。 似乎…..是金婆婆远在南边做生意的儿子一家回来了? 她正想着,就听见自家院门被敲得“砰砰”直响,门外,金婆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丫头!丫头!快开门!天大的喜事啊!” “我家怀仁回来了!我儿子回来了!” 凌笃玉连忙打开门。 只见金婆婆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眶里还噙着喜悦的泪水,一把抓住凌笃玉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丫头!你猜怎么着?我家怀仁带着他媳妇素娘,还有我那小孙子凯哥儿回来了!” “就在院里!走走走,快跟婆婆去看看!” 她不由分说就拉着凌笃玉就往自家院子走去。 一进金婆婆家的院门,就看到院子里站着风尘仆仆的三个人,旁边放着几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行囊箱笼。 曾爷爷正老泪纵横地拉着一个中年男子的手,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那中年男子便是金婆婆的儿子,曾怀仁。 他约莫三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中等,穿着一件靛蓝色旧棉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愁云。 面对老父的激动,他只是勉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苦涩与心事重重,眼神有些闪烁,不太敢与人对视,只是低低地喊了一声: “爹,娘,我们回来了。” 他身旁站着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妇人,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这便是他的妻子素娘。 素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老气,面色蜡黄,身形消瘦,一直沉默不语。 在他们两人身后躲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衣服,面色有些苍白,眼神怯生生的,紧紧拽着母亲素娘的衣角……正是他们的儿子曾凯。 这孩子也被他母亲影响得有些沉闷,低着头不敢看人。 金婆婆可管不了那么多! 她松开凌笃玉几步就冲到了儿子面前,双手颤抖地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和胳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哽咽道: “怀仁!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想死娘了!” “你说你这一走就是好几年,连个信都指不定!娘这心里啊,天天跟油煎似的!”她一边哭一边笑又拉过素娘的手,“素娘也回来了,好,好!路上辛苦了吧?” 最后,金婆婆一把将小孙子曾凯搂进怀里,心肝肉地叫着: “凯哥儿!奶奶的乖孙!都长这么高了!快让奶奶好好看看!” 曾怀仁被母亲的情绪感染,眼圈也有些发红,但他眉宇间的郁结之色却丝毫未散,只是哑着嗓子道: “娘,是儿子不孝,让您和爹担心了。” 素娘被金婆婆拉着手,身体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声如蚊蚋地叫了声: “娘。” 曾凯则被奶奶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小小的身体微微瑟缩着。 金婆婆沉浸在喜悦中,完全没有察觉到儿子儿媳异常的情绪。 她只顾着拉着儿子上下打量,嘴里还是絮絮叨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管他什么生意不生意的,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你们还没吃早饭吧?等着!娘这就去给你们做!做你最爱吃的葱油饼!” “老头子,别傻愣着了,快把西边那间厢房再收拾收拾,把炕烧热乎点!” “丫头,你瞧见没?我儿子!我儿子回来了!” 金婆婆还不忘跟凌笃玉分享这份喜悦,激动得语无伦次。 凌笃玉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曾怀仁眉间化不开的愁绪,看着素娘那近乎麻木的表情,看着曾凯与他年龄不符的胆怯,再瞥了一眼他们脚边那些沉重的行囊。 心中了然。 这恐怕不只是一次简单的归家探亲,只怕实际情况要更糟糕。 这一家三口更像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甚至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回到父母身边。 不过看着金婆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凌笃玉什么也没说。 老人家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儿子归来,就让她先尽情享受这片刻的天伦之乐吧。 凌笃玉脸上露出笑容,对金婆婆说道: “婆婆,真是恭喜您了!!” “一家人团聚是天大的喜事!您快去忙吧,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一家说话。” 金婆婆此刻也顾不上凌笃玉了,连连点头: “哎哎!好孩子,你快回去忙你的!晚上婆婆再跟你唠!” 凌笃玉又对曾怀仁和素娘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了金婆婆家的院子。 身后,还传来金婆婆中气十足的声音: “怀仁啊,你跟娘好好说说,这些年……” “素娘,你别愣着,快带孩子进屋歇着!” “凯哥儿,来,奶奶给你拿糖吃!” 第269章 徐徐图之 素娘拉着儿子曾凯进了西厢房将木门轻轻掩上,狭小的厢房里只有一张炕,一个旧衣柜和一张桌子。 她开始收拾带来的行李,曾凯则安静地坐在炕沿,低着头玩着自己的衣角。 正屋里,金婆婆可没心思注意西厢房的低气压。 她拉着儿子曾怀仁在堂屋那张用了多年的八仙桌旁坐下,曾爷爷也坐在一旁,昏黄的老眼里满是重逢的喜悦,但仔细看…..也藏着一抹忧虑。 金婆婆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儿子,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她伸手替曾怀仁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摸着儿子明显消瘦的脸颊,心疼得直咂嘴: “瘦了,比离家的时候瘦多了……在外面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最初的狂喜过后,一种属于母亲的直觉让金婆婆心里渐渐升起疑云。 收敛了些笑容她拉着儿子的手,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 “怀仁啊,你跟娘说实话,这次回来……是不是在外头遇上啥难处了?”金婆婆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你别想着糊弄娘!”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撅撅屁股娘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这么多年,逢年过节都没见你人影,信也指得少,咋就突然拖家带口地跑回来了?” “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路上多不安全!你跟娘说,到底出啥事了?” 曾怀仁被母亲灼灼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皮,不敢与母亲对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喉咙滚动了一下,才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干涩: “娘……您看您,就是想太多了。” “我真没啥事……就是,就是这些年在外头,太想您和爹了。” “这心里头总是空落落的。”曾怀仁眼神飘忽,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却更显得欲盖弥彰,“现在这年景您也知道,到处都不太平,生意……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没啥赚头。” “我就想着,干脆回来算了,在您和爹跟前,心里踏实。” “你放屁!”金婆婆脸色一沉,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带着几分怒其不争的急切,“曾怀仁!你当你娘是老糊涂了,好糊弄是吧?” “想我们?真想我们能几年不着家?连你爹前年大病一场,我托人捎信给你,你都没回来看一眼!” “现在你说想我们了?啊?”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着,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是因为委屈和气愤: “你肯定是在外头惹了祸事了!” “是不是欠了人家钱了?还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你倒是说啊!天塌下来还有爹娘给你顶着呢!你这么瞒着藏着,是想急死我跟你爹吗?!” 曾爷爷在一旁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沉声道: “怀仁,有啥事就直说,一家人没啥不能说的。” 面对父母连番的追问与母亲那几乎要把自己看穿的眼神,曾怀仁的心理防线都快崩溃了! 他脸上那强装出来的轻松镇定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无处遁形的狼狈。 “噗通!” 曾怀仁直挺挺地跪倒在了金婆婆面前,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把老两口都吓了一跳。 “娘!爹!是儿子不孝!儿子对不起你们!!” 曾怀仁的声音带着哭腔,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儿子……儿子没本事!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非但没挣下什么家业,反而……反而把当初带出去的本钱都快赔光了!” “儿子没脸回来见你们啊!”他哽咽着,语无伦次,“不是儿子不想回来看您和爹,是……是儿子没脸啊!” “爹生病那次,儿子……儿子当时也正走投无路,连盘缠都凑不齐……儿子不是人!” “我是个不孝子!” 曾怀仁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乞求: “娘,爹,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儿子以后再也不走了,就留在古蜀城,留在你们身边好好做生意,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求求你们……求你们别赶儿子走……” 其实,他没有说出全部实情,只挑了自己生意失败无颜面对父母这部分来说。 金婆婆看着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的儿子,听着他这番哀求的话,原本满腔的疑虑立即就被名为“母爱”的洪流给冲得七零八落。 自己日思夜想的儿子不是在外面惹了杀身之祸,只是生意失败了…… 只是没脸回家…… 这一刻,什么追问,什么真相都不重要了! 只要儿子愿意留自己在身边,其他的又算什么呢? “哎呦我的傻儿子啊!快起来!”金婆婆慌忙俯下身用力去搀扶儿子,心疼的说道,“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娘啥时候说要赶你走了?啊?” 把他重新按回凳子上,金婆婆用手掌胡乱地给儿子擦着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却掉得更凶: “傻孩子!生意失败了有啥大不了的?咱家还有几亩薄田,饿不死人!” “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她紧紧攥着儿子的手,生怕他再跑了似的,脸上又是泪又是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留下!必须留下!娘巴不得你留下呢!” “就待在古蜀城哪儿也不去了!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比啥都强!” “娘明天就去打听打听,看看城里有什么好营生……” 曾爷爷在一旁,看着抱头痛哭的娘俩,也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老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满怀欣慰的笑容。 只要儿子肯留下,肯踏实过日子,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吧。 曾怀仁听着父母毫无条件的接纳自己,心中百感交集,埋藏在心底的负罪感越来越重。 也罢,现在已经成功留下来了……之后的事情再徐徐图之吧! 第270章 风风火火 金婆婆看着儿子那疲惫又带着愧疚的脸心疼得不行,连忙说道: “好了好了,咱不说这些了!” “快,怀仁,你先回屋歇着!跟你媳妇还有孩子都好好歇歇!” “这一路上肯定累坏了!”她推着儿子往西厢房方向去,“娘这就去街上买点好菜,咱们中午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曾怀仁确实身心俱疲,顺从地点点头,低声道: “让娘受累了。” 说完,便转身走进了西厢房。 金婆婆哪里会觉得受累,她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劲儿! 儿子终于回来了…..这个家又完整了! 金婆婆立刻挎上篮子,风风火火地就出了门直奔巷子外的小街。 平时老两口过日子节俭,吃的很是清淡,十天半个月也难得见一次荤腥。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她儿子一家回来的大喜日子! 金婆婆挤在热闹的菜摊肉铺前,买肉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猪肉佬,给我切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要宽点的!” “这鱼新鲜,来两条!” “豆腐来两块,要嫩点的!” “青菜,萝卜还有葱姜蒜都来点!” “……” 她买得又快又豪气,篮子里很快就装得满满当当的。 一路上,金婆婆脸上始终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连带着跟相熟摊主打招呼的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许多: “我儿子回来啦!对呀!一家子都回来啦!” 买完菜回来,金婆婆路过凌笃玉家门口停下脚步,隔着院墙热情地喊道: “丫头在家不?” 凌笃玉闻声开门: “婆婆,您这是?” 她看到金婆婆手里沉甸甸的菜篮子。 金婆婆脸上笑开了花: “中午别自己开火了,到婆婆家来吃!咱们一起吃顿团圆饭,热闹热闹!” 凌笃玉下意识想推辞: “婆婆,不用了,你们一家人团聚,我不好打扰……” “哎呀!有什么打扰的!”金婆婆不由分说,“多双筷子的事儿!你一个人做饭也麻烦,就这么说定了啊!” “待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说完也不等凌笃玉再拒绝,提着篮子就急匆匆回自家厨房忙活去了。 凌笃玉看着金婆婆匆忙的背影,知道推脱不掉,心里也有些感动于老人家的热情。 她想了想,空手去肯定不好。 记得金婆婆说过她小孙子也回来了……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吃糖吧? 凌笃玉心中有了主意。 她从空间取了钱袋子也去了小街,在一家杂货铺里称了点颜色鲜艳的饴糖用油纸包好。 这糖虽不如凌晖耀买的精致,但哄孩子是足够了。 金婆婆家的小厨房里,此刻已是热火朝天。 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油烟香气四溢。 金婆婆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洗菜,切肉,生火,炒菜,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曾爷爷也在一旁帮着打下手,添柴火,老两口脸上都洋溢着多年未见的红光。 “刺啦!” 五花肉下锅,爆出浓郁的香气。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色泽诱人。 清蒸鱼上了蒸笼,热气腾腾。 炒青菜也是碧绿油亮…… 金婆婆没让凌笃玉帮忙,一个人张罗出了一大桌子菜,都是些家常口味,分量却十足,实诚的很! “开饭喽…..!”金婆婆端着最后一碗豆腐汤走出厨房,朝着西厢房喊道,“怀仁!素娘!凯哥儿!快出来吃饭了!” 放下汤碗,她出门又朝凌笃玉小院扬声道: “丫头!吃饭啦!” 凌笃玉拿着那包糖,应声而来。 一进堂屋就看到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一桌子菜,香气扑鼻。 曾怀仁,素娘和曾凯也从西厢房出来了。 素娘不吭声地拉着儿子坐下,小曾凯看着满桌的菜肴,尤其是那盘红烧肉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低下头,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来来来,丫头,坐!”金婆婆热情地招呼凌笃玉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对着儿子一家介绍道,“怀仁,素娘,这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你们叫她凌姑娘就成!” “丫头人可好了!你们不在的时候,没少陪我们老两口说话解闷儿呢!” 凌笃玉对着曾怀仁和素娘微微颔首,礼貌地打招呼: “曾大哥,嫂子。” 曾怀仁显得很热情,连忙笑道: “凌姑娘,你好你好!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多关照!”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神却飞快地在凌笃玉身上扫过,见她穿着普通年纪又小,独自一人住在这里便下意识地在心里掂量: “看凌姑娘的样子,不像是个有钱的。” “不过……一个人能租房子住,白日里也不做工,估计家里不差钱吧?” 素娘只是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凌笃玉,低低应了声: “凌姑娘。” 便又低下了头。 金婆婆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一个劲儿地给大家夹菜: “快吃快吃!都别客气!怀仁,快尝尝红烧肉,娘按你小时候的口味做的!” “素娘你也吃,别光看着!凯哥儿,来,吃个鸡腿!” 凌笃玉将自己带来的那包糖拿出来,递给小曾凯,语气温和: “小朋友,这个给你吃。” 曾凯愣了一下,怯生生地看了看那包糖,又抬头看了看母亲。 素娘推了他一下,小声道: “快谢谢凌姨。” “谢……谢谢凌姨。” 曾凯对凌笃玉道谢,接过糖却没有立即打开,只是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 第271章 落叶归根 饭桌上,金婆婆是绝对的主角,不停地说着话,问儿子路上的情况,给孙子夹菜,还要招呼凌笃玉,忙得不亦乐乎。 曾怀仁大多时候都是附和着,笑容却总有些勉强,眼神里藏着心事。 素娘和曾凯则几乎全程沉默,只是埋头吃饭,吃的又快又急,尤其是曾凯,那个鸡腿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看得凌笃玉微微蹙眉。 看来….他们一家子在外面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 凌笃玉心里暗忖。 这种对食物的急切,是长期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她自己也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回应一下金婆婆的话,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 凌笃玉觉得这一家三口的组合实在有些奇怪。 曾怀仁看似热情却难掩焦虑,素娘过分沉默畏缩,孩子也失去了应有的活泼。 这顿饭,在金婆婆的高度亢奋中很快就结束了。 一吃完饭,凌笃玉便起身告辞: “婆婆,曾爷爷,曾大哥,嫂子,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金婆婆还沉浸在团聚的喜悦里,也没多留: “哎,好,丫头你回去歇着吧!晚上想吃啥再来啊!” 凌笃玉没有应下,笑了笑就转身离开了。 她一走,素娘便开始收拾碗筷,金婆婆也挽起袖子帮忙。 曾怀仁看着忙碌的母亲和妻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 “娘,我……我出去转转。” 闻言,金婆婆一愣,抬起头: “你才刚回来,舟车劳顿的,不在家好好歇歇?出去转悠个啥?” 曾怀仁眼神闪烁,解释道: “我……我去城里看看,熟悉熟悉环境,也顺便瞧瞧,有什么合适的营生能做。” 他的语气有些急切,好像一刻也闲不住。 金婆婆皱了皱眉,心疼道: “哎呀,不急在这一时嘛!” “明天再看也不迟!你先好好歇一天!” 曾怀仁却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娘,您别担心,我不累!” “我就先随便看看,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不等金婆婆再说什么,便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哎….” 金婆婆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也许儿子是真的想赶紧安定下来吧! 她低下头继续和素娘一起收拾着满桌的狼藉,只是心里那刚刚被喜悦填满的角落,又不自觉地漫上了些忧虑。 曾怀仁快速离开了青玉巷,那副声称要去“看看营生”的急切模样,在拐出巷口后便迅速地褪去。 他没有走向古蜀城热闹的商业街,反而七拐八绕地钻进了一条整洁宽敞的巷子…..涵叶巷。 这里的院墙比青玉巷高,门楼也更气派些,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地,但比起青玉巷的质朴已是天壤之别。 “叩叩叩叩…..” 曾怀仁在其中一户院门前停下,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这才抬手叩响了门环。 “来了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子娇脆的声音,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娇媚的脸庞。 这女子看起来比曾怀仁小了足足十岁有余,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细棉裙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插着一根样式精巧的银簪。 当她看到门外的曾怀仁,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风流韵味。。 “怀仁哥,你可算来了!快进来!” 她声音又软又糯,侧身让开。 在她腿边还挤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穿着一身崭新的浅绿色小袄,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曾怀仁,手里还拿着个木头雕的小马玩具。 曾怀仁进了院子,反手就把门闩给插上了。 这女子名叫馨儿,是曾怀仁在夏港城(做生意的城市)认识的。 她男人在逃荒的路上没了,她就带着儿子小硕一直逃到了夏港城艰难过活,不知怎的就跟曾怀仁勾搭上了。 曾怀仁生意失败一方面固然是时运不济,另一方面…..也跟他把钱几乎都填给了这对母子脱不开干系。 他对馨儿极好,几乎是言听计从,对她带来的儿子小硕也视如己出,要什么给什么。 相比之下,家里那个只会低头做事面色蜡黄的黄脸婆素娘,他早就看得厌烦透了。 馨儿的存在,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素娘性子懦弱,根本不敢吱声,只能默默忍受。 这次之所以拖家带口突然回到古蜀城老家,表面上是他们商量好的美名其曰“树高千丈落叶归根,回去找找新的出路”这种好话….. 实际上就是馨儿撺掇着曾怀仁,想来掏空金婆婆老两口那点压箱底的养老钱! 这一路上,曾怀仁不仅带着素娘和曾凯,还一路照顾着馨儿母子,盘缠花费自然不小。 到了古蜀城,他更是咬牙给馨儿母子在涵叶巷租下了这处还算体面的小院子安顿。 一进院子,馨儿就亲热地挽住曾怀仁的胳膊把他往屋里带,声音软绵绵地问: “怀仁哥,怎么样?家里都安置好了?” “爹娘……没起疑心吧?” 她嘴上问着,眼睛却像钩子一样,仔细打量着曾怀仁的神色。 小硕也跟在后面,举着木马嚷嚷: “曾叔!你看我的小马!” 曾怀仁弯腰摸了摸小硕的头,十分宠溺地说道: “好,我们小硕的小马真神气!”然后才直起身,对着馨儿讨好地回应道,“都安置好了!爹娘看见我们回来高兴得不得了,什么都没多问。” 曾怀仁拉着馨儿的手在堂屋坐下,馨儿顺势就依偎在他身边。 “那就好!”馨儿拍着胸口做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随即话锋一转,眼神精明,“那……做生意的事儿,你跟老人家提了没有?” “他们……手里应该还有些积蓄吧?” “咱这重新起步,总得有点本钱不是?” 第272章 坐吃山空 提到钱,曾怀仁脸上露出抹尴尬,他搓了搓手,支吾道: “这个嘛……这才刚到家,饭桌上人多口杂的,我……我还没找到机会开口提这事儿。” 馨儿一听,脸上那甜腻的笑容瞬间就淡下去几分,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但她很快又调整好表情,伸手轻轻推了曾怀仁一下,语气带着嗔怪却又像是在为他着想: “怀仁哥啊…..不是我说你,这事儿可得抓紧呀!” “咱们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你看看小硕,眼看就要到开蒙的年纪了,处处都要用钱呢!”馨儿说着又把身边玩木马的儿子往曾怀仁跟前推了推,“不过……” “你也别太着急,免得让爹娘觉得你刚回来就奔着钱去,再起了疑心反倒不好。” “反正……我们人已经安顿下来了,这就是好的开头不是?!” 她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是在给曾怀仁施加压力,同时又提醒他要注意要钱的方式,别把“摇钱树”给吓跑了。 曾怀仁被馨儿这番“深明大义”的话感动得不行,只觉得馨儿是真的处处为自己着想。 他反手握住馨儿的手又看了一眼旁边虎头虎脑的小硕感觉自己幸福不已,将馨儿和小硕一起揽进怀里并承诺道: “馨儿,小硕,苦了你们了!跟着我东奔西跑,还住在这临时租来的地方。” “你放心,我曾怀仁对天发誓,一定会努力赚钱!尽快风风光光地把你们接进大宅子,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馨儿依偎在他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嘴上却温柔似水: “怀仁哥,我相信你。” “只要咱们一家人心在一处,什么难关都能过去。” 小硕也懵懂地学着母亲的样子往曾怀仁怀里蹭了蹭。 曾怀仁虽贪恋馨儿的温柔窝,心里却始终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他不敢久留,生怕离开时间长了惹得母亲起疑。 毕竟才刚刚“浪子回头”,这孝顺儿子的戏码还得演下去。 又温言软语地哄了馨儿和小硕几句,许了些空头承诺,曾怀仁便起身道: “馨儿,我得赶紧回去了。” “出来久了,怕娘担心。” 馨儿也是个知情识趣的,知道眼下还不能逼得太紧,便柔顺地点点头,替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声音能掐出水来: “怀仁哥快回去吧,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我和小硕等你消息。” 她将曾怀仁一路送到院门口。 曾怀仁跟做贼似的先探头探脑确认巷子里没人,这才出来快步朝着青玉巷走去。 一路上,曾怀仁脑子里还在思索着该怎么开口向父母要钱,既要显得合情合理又不能暴露馨儿母子的存在,真是想的他绞尽脑汁! 眼看快要走到青玉巷口,他下意识地朝凌笃玉家那边瞥了一眼,这一瞥,脚步就顿住了,眼睛瞪的大大的! 只见凌笃玉家隔壁的院门外,赫然停着一辆马车! 这可不是寻常人家用来拉货载人的骡车或者小驴车。 这是一辆由两匹毛色油亮的高头大马拉着的豪华马车! 车身是深色的楠木,上面雕刻着繁复而雅致的纹路,车窗挂着绣着暗纹的锦缎帘子,连车辕都擦得锃亮。 一个车夫模样的人正安静地坐在车辕上,姿态恭敬,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训练有素的仆役。 我的老天爷! 在这种破巷子里还能有人用得起这样的马车?! 曾怀仁心里惊呼一声,他在南边混了那么久也算见过些世面,一眼就看出这马车价值不菲,其主人的身份绝对非富即贵!! 他站在原地呆愣愣地看了那马车好几眼,心里好奇得不得了。 这户人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带着满腹的惊疑,曾怀仁脚步有些飘忽地回到了自家院子。 院子里,金婆婆正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菜篮子,里面是才从街上买回来的新鲜蔬菜。 她一边和坐在边上的曾爷爷说着话,一边熟练地摘着菜叶子,素娘也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帮忙。 “娘,我回来了。” 曾怀仁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挤出一副轻松自然的模样走进院子。 金婆婆看见儿子就高兴,哪里会多想他出去干了啥,连忙应道: “回来啦!快回屋歇着去!走了大半天累了吧?” “晚饭娘来做,很快就好!” 曾怀仁却没有立刻回屋,他眼珠子转了转,凑到金婆婆身边也搬了个小马扎坐下,顺手拿起一根豆角帮忙摘起来,状似随意地开口: “娘,我刚回来的时候,看见隔壁凌姑娘家旁边停了辆马车,真气派!那是…..谁的啊?” 他故意只提凌笃玉,模糊焦点。 金婆婆头也没抬,随口答道: “哦,你说那辆马车啊?是丫头她小叔叔的!” “小叔叔?”曾怀仁故作惊讶,“他……还有马车啊?” 他刻意加重了“马车”两个字。 “可不是嘛!”金婆婆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好像凌晖耀是她自家子侄一般,“你是没见着,丫头她小叔叔长得那叫一个俊!跟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似的!” “脾气也好,昨儿个晚上还请我们和丫头吃饭呢!” 曾怀仁心里更是一动,追问道: “这么厉害?那……这位凌公子,是做什么大生意的啊?这么阔气。” 他试图套出更多信息。 金婆婆摘菜的手停了停,想了想,摇摇头: “这我倒没细问,人家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估摸着就是做生意的吧?” “具体做什么,咱也不好打听。” 她只是个普通老太太,对凌晖耀的背景并不清楚也没那么多好奇心。 第273章 天经地义 大户人家公子…… 做生意…… 这几个字在曾怀仁脑子里嗡嗡作响。 难怪,他之前就纳闷呢,凌笃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租得起房子,原来如此啊!! 她这是傍上了一个有钱的小叔叔! 这个认知,让曾怀仁心里对凌笃玉的那点轻视重新变成了带有算计的重视。 如果自己能跟这位“大户人家做生意”的凌公子搭上关系……那岂不是比从爹娘牙缝里抠出那点养老钱要强得多?! 有了这个念头,曾怀仁便更加卖力地帮金婆婆摘菜,嘴里说着讨巧的话: “娘,您快歇着,这些活儿我来就成!” “您操劳了大半辈子,儿子回来了,哪还能让您这么辛苦?” 金婆婆被儿子这话哄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 “哎呦,我儿子就是孝顺!知道疼娘了!” 她看着曾怀仁忙碌的样子,只觉得所有的等待和思念都值得了,心里头那份因儿子突然归来而产生的一些疑虑,也被他浓浓的“孝心”给冲得烟消云散。 素娘在一旁看着丈夫那副殷勤备至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曾怀仁一边“孝顺”地帮着母亲准备晚饭,一边心思早已飞到了隔壁那辆豪华马车上,飞到了那个神秘而富有的凌公子身上。 他好像已经看到了一条便捷的“新财路”,正在自己眼前缓缓展开。 吃完晚饭曾怀仁又陪着金婆婆老两口聊了会天就回到了西厢房,他推开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素娘正坐在炕沿边就着豆大的灯光缝补着什么,听到动静立刻站起身,手下意识地把针线活藏到身后,小声说: “回,回来了……热水在盆里兑好了。” 曾怀仁没应声,心情烦躁地瞥了她一眼。 昏暗的灯光下,素娘身形单薄,总是微微佝偻着背,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跟馨儿那丰腴白嫩还会撒娇弄痴的风情一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看着她这副唯唯诺诺的鹌鹑样,曾怀仁就讨厌!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走到屋角的木盆边伸手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正正好。 但曾怀仁还是故意皱起眉头,嘟囔了一句: “这水温吞吞的,怎么洗?” 听到自家男人不痛快了,素娘身子一颤,声音细若蚊蝇: “我,我再去烧点……” “算了!麻烦!” 曾怀仁不耐烦地打断她,胡乱脱了外衫,撩起水哗啦啦地洗了把脸,又就着那点水擦了擦脚,水花溅了一地。 他把擦脚的布巾随手扔在盆沿上,走到炕边看着那铺得还算整齐的被褥,又看了看站在地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素娘,心里更是堵得慌。 “你还愣着干什么?”曾怀仁没好气地说,“老规矩,不懂吗?” 素娘肩膀缩了一下,走到墙边那个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床略显单薄的旧褥子,又拿出了一床带有补丁的被子。 她动作熟练地把褥子铺在离炕不远的水泥地上,小心翼翼地不让褥子边角沾到地上的灰尘。 这时,角落里一个小身影动了动。 是曾凯,孩子本来已经蜷在炕角睡着了,被父母的动静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怯生生地看着爹娘。 “凯娃,过来。” 素娘铺好地铺,唤道。 小曾凯很听话,赤着脚从炕上爬下来走到地铺旁。 现在是初春,夜里寒气重,水泥地更是透着一股子阴冷。 孩子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刚站到地上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曾怀仁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脱鞋上炕,掀开那床厚实的被子钻了进去,背对着地上的母子俩。 素娘拉着儿子,母子俩并排躺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铺上,被子不大,盖两个人有些勉强,素娘把大部分被子都裹在了儿子身上,自己只搭了个边角。 小曾凯蜷缩着身体,初春的寒气从身下的褥子缝隙里钻上来,让他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过,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只是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出声,生怕惹恼了炕上的父亲。 黑暗中,曾怀仁听着地上传来儿子极力压抑的哼唧声,心里掠过一丝丝的不忍,但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理所当然取代了。 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在外面辛苦奔波回来自然该睡炕! 女人和孩子睡地上怎么了? 天经地义!! 谁让素娘这么不讨喜,连个儿子都养得这么废物! 曾怀仁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强迫自己不去想地上那对母子,脑子里又开始盘算起明天该怎么去“偶遇”那位凌公子,以及如何从父母那里抠出钱来…… 此刻,隔壁的小院里,凌笃玉正系着一条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 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蘑菇汤,鲜香四溢。 凌笃玉心中想着,既然决定了要替原主好好活下去,照顾好这位失而复得的小叔叔,那么就从这一顿家常便饭开始吧!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凌笃玉嘴角扬起,擦了擦手,快速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凌晖耀。 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匆匆赶来的,衣袍沾着些许尘土,发丝也被晚风吹得稍显凌乱,不过那双看向凌笃玉的眼睛还是很温柔。 “阿玉,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凌晖耀唤道,声音里带着急切。 “没有,小叔叔快进来,饭菜刚做好。” 凌笃玉侧身让凌晖耀进来,目光落在他手上时,微微一愣。 第274章 细致入微 是一串裹着透明糖衣,个个都饱满圆润的冰糖葫芦!! “我回来的路上瞧见的,想着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凌晖耀将糖葫芦递到凌笃玉面前,眼神里有几分追忆往昔的柔和,“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凌笃玉接过糖葫芦,用指尖戳了戳它的糖壳,对凌晖耀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很喜欢,谢谢小叔叔。”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凌晖耀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好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赏一般,白日的奔波疲惫都一扫而空。 他开心地跟着凌笃玉走进屋里,小小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四道菜。 一碟清炒青菜,碧绿清爽。 一碗嫩黄的水蒸蛋,光滑如镜。 一盘家常豆腐,煎得金黄。 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蘑菇虾米汤。 今晚凌笃玉烧的全是清淡简单的菜式,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却很家常可口。 凌晖耀平日里忙于事务,对吃食并不讲究,能果腹即可。 此刻看着这桌阿玉亲手做的饭菜,他觉得比任何珍馐美馔都要来得珍贵。 “阿玉辛苦了。” 凌晖耀坐下,语气里满是珍惜。 “不辛苦,随便做了点,小叔叔别嫌弃。” 凌笃玉给他盛了一碗米饭。 “怎么会嫌弃。”凌晖耀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认真点头,“很好吃。” 他说的是真心话。 只要是阿玉做的,哪怕是清水煮白菜自己也觉得是人间至味! 这顿饭,吃得温馨和谐。 凌晖耀没有再追问凌笃玉潘雪松为何追杀她,也没有急着对她倾诉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那些沉重的话题…..他不想在此时破坏这难得的宁静。 凌晖耀只是挑着一些轻松有趣的事情说,比如他在外行走时见过的奇闻异事,遇到的一些无伤大雅的笑话事儿。。 “……那地方的方言颇有意思,管吃饭叫‘嘬饭’,听起来像是跟饭有仇似的。” 凌晖耀语气轻松,试图逗侄女开心。 凌笃玉果然被他逗得抿嘴一笑,也顺着他的话问道: “那小叔叔学会了几句?” “就会了几句简单的,比如问路,住店。”凌晖耀笑道,“我说得不好,常被人笑话。” 说话时,凌晖耀大多数时候都盯在凌笃玉脸上,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看着她吃饭的样子,看着她偶尔露出的浅笑,自己心中那片空了多年的地方正在被一点点填满。 凌笃玉能感受到凌晖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关心,心中暖流淌过。 这位小叔叔,把他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留给了自己。 吃完饭,凌笃玉刚要起身收拾碗筷,凌晖耀却抢先一步拿起了碗筷。 “我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做饭辛苦了,歇着。” “小叔叔,这怎么行……” 凌笃玉有些愕然。 在这个时代人们普遍的观念里,哪有让长辈洗碗的道理?? “无妨。”凌晖耀已经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碗碟,神情自然,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在外时,也常自己做这些。” 他挽起袖子端着碗筷走到院子的水井边,熟练地打水,真的就认认真真洗起碗来。 那修长好看的手指沾上泡沫和油污,他也毫不在意。 凌笃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动容。 这个小叔叔,对自己的好是真的刻在骨子里的,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细致入微,毫无架子的。 凌晖耀动作很快,没多久就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摆放整齐。 他擦干手走回屋里,对凌笃玉说: “阿玉,时辰不早了,你早点歇息。” 虽然不舍,但凌晖耀知道阿玉需要休息,而且,自己确实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 潘雪松那边,楼里那边……很多隐患都需要扫清,才能让阿玉真正安稳。 “小叔叔也要注意身体,别太劳累。” 凌笃玉叮嘱道。 “嗯,我知道。”凌晖耀点点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明天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小院,轻轻带上了院门。 凌笃玉把糖葫芦还有那包没吃完的糖果放进了空间,放进空间就可以保存很久很久,只要她想.…..可以是一辈子。 …….. 丽北国,那座终年笼罩在毒瘴中的黑色石头城堡之内,今日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城堡大厅,大祭司正闭目盘坐在一个兽骨拼接而成的蒲团上。 一名黑袍下属正匍匐在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上方的老者。 “说。” 大祭司并没有睁眼,只有一个干涩沙哑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下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死死抵着石板地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 “回……回禀大祭司……陇元……陇元那边传来……噩耗……” 大祭司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仍未睁开。 下属几乎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鬼煞大人……他……他折在陇元国了!” “任务……失败!” “咔嚓!” 一声脆响,是大祭司的手指捏碎了藏在袖中的骨珠。 “噼啪。” 他终于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轻响,还有下属那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大祭司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死了?” 仅仅是两个字,匍匐在地的下属却感觉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了自己背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第275章 引狼入室 “是……是!确认无误!是……是死在那个郭崇鸣手上!” “但郭崇鸣也死了!我们……我们连报仇都找不到正主!” “那凌三……哦不,潘雪松后来传信说,那丫头现在叫凌笃玉……她,她还活着!” 下属语速极快带着哭腔,生怕说慢了自己也会像那枚骨珠一样被捏碎。 “鬼煞死了…”大祭司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可怕,“死在了陇元……死在了一个已经死了的郭崇鸣手里……” “而我们连那个小丫头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呵……”一声没有任何笑意的气音从大祭司喉咙里溢出,“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笑声很轻,却让地上的下属抖得更厉害了。 他跟随大祭司多年,深知这位主子越是平静,越是意味着暴风雨即将来临。 丽北国令人闻风丧胆的顶尖刺客鬼煞,折在了一个陇元国小丫头相关的任务里,这消息若是传出去,简直就是把丽北国暗影力量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潘雪松……”大祭司声音里带着恨意,“这条无用的老狗近日是不是又传信来了?” “是!是!”下属连忙回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潘雪松连续传来三封密信,言辞急切。” “说那凌笃玉不知得了什么助力,藏得极深,他动用官面力量也难以搜寻擒获,恳请我们再次出手相助!” “他说……他说若物证被呈送陇元国圣上面前,大家……大家都得完蛋!” “帮他?”大祭司这次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帮他一次就折了我一员大将鬼煞,他潘雪松的脸是有多大?还想让我继续帮他擦屁股?” “除非……”大祭司话锋一转,算计的精光一闪而过,“他能拿出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来买他的命,也买我们的‘继续帮忙’。” 下属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大祭司沉吟片刻,说道: “潘雪松毕竟是陇元国的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让他搞来陇元国都城的详细布防图,包括禁军换防时辰,城防薄弱点,紧急通道……不过分吧?” 下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都城布防图! 这可是一个国家的核心机密! 比之前的信件要严重千百倍! 一旦泄露,几乎等于将都城的大门向敌人敞开!! “你告诉他。”大祭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想要我们继续帮他解决麻烦,可以。” “拿都城的布防图来换!”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展现诚意的唯一方式。” “若再拿些空口白牙的承诺来糊弄……那就让他等着,看他陇元国圣上的屠刀快,还是我丽北国的蚀心蛊更快。” “是!属下明白!属下立即去安排回复!” 下属如蒙大赦,连忙磕头,手脚并用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大厅。 空旷的大厅里再次只剩下大祭司一人,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看着那跳动的火焰,眼中倒映出幽绿的光芒。 “鬼煞竟然会失手……”大祭司低声自语,枯瘦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超出算计的凝重,“郭崇鸣已死,那个凌笃玉……身边难道真有高人相助?” 原本以为潘雪松是为了推卸责任而夸大其词,但现在看来,那个叫凌笃玉的小丫头恐怕真的很不简单。 鬼煞的实力自己清楚,精通隐匿,追踪,刺杀以及各种防不胜防的邪门秘术,就算任务失败脱身应该不难,怎么会直接死在陇元? 自己这方的损失已经造成,所以鬼煞之死必须用更大的利益来弥补。 而陇元国的都城布防图就是一块足够肥美的肉,等拿到了它,未来无论是在谈判桌上,还是在真正的战场上,丽北国都将占据极大的主动权! 至于潘雪松? 呵呵,不过是一枚即将榨干最后价值的棋子罢了。 数日后,陇元国首辅府邸,密室。 潘雪松捏着刚刚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丽北国回信,脸色铁青。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傲慢至极: “鬼煞折戟,尔责难逃。” “欲续前盟,以示诚心。” “都城布防详图,换汝性命无忧。” “限期半月,过时不候。”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特殊药水画出的蛇形符文。 “混账!无耻之尤!”潘雪松将信纸拍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都城布防图?!” “他们……他们怎么敢开这个口的!!” 这已经不是通敌卖国了,这是实打实的亡国之举!! 一旦事发,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遗臭万年! 他潘雪松苦心经营数十年,爬到如今位极人臣的位置,为的是权倾朝野,享尽荣华,不是为了一步步滑向深渊成为千古罪人! 可是……不答应? 不答应的后果,信上已经说得很清楚。 过时不候。 丽北国那些邪徒绝对做得出来,将他通敌的证据直接捅到圣上面前去! 到那时,他一样是死路一条,甚至死得更快更惨! 鬼煞死了,他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除了震惊,甚至有一些隐秘的快意。 看,不是他潘雪松无能,是丽北国派来的所谓精英也一样废物! 但快意之后,是更深的无力。 连鬼煞都失败了,自己还能怎么办啊! 如今自己在明,敌在暗,他现在是真的拿那个凌笃玉没有任何办法了! 官面上的力量顾忌太多,不能大张旗鼓,自己私底下的力量连郭崇鸣都搭进去了,还折了一个丽北国的鬼煞! 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进退维谷。 “都城布防图……” 潘雪松跌坐在太师椅上,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东西…..他作为首辅,并非完全没有机会接触到。 兵部与枢密院……他都有心腹安插,若是精心谋划,未必不能弄到一份……至少是部分关键的布防信息。 不过……这最后一步若是踏出去,就真的再没有回头路了。 第276章 破釜沉舟 挣扎,恐惧,不甘……种种情绪在潘雪松心中撕扯。 时间一点点过去,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正所谓无毒不丈夫……”潘雪松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都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所有人逼我的!” 随即,他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这一次,他的手稳了很多。 潘雪松写的回信很简短: “图,可予。” “需时运作,确保万全。” “半月之期太紧,望宽限至一月。” “凌笃玉现如今在北境古蜀城,待她被你们解决后,图会按时送达。” 自己不能答应得太痛快,讨价还价,才更符合他“老谋深算”的首辅形象。 而且,自己也确实需要时间来筹划如何窃取布防图,这绝非易事,要知道…..当年边境的布防图自己可是筹划了两年才得到的! 潘雪松将信用同样的方式封好,交给守在角落里的暗影卫。 “送去老地方。”他的声音带着疲惫,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告诉他们,潘某……应下了。” “让他们准备好接手‘货物’(布防图)和……处理‘麻烦’(凌笃玉)的人。” “是!” 暗暗卫接过信,无声离去。 当潘雪松从密室里出来时,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快去把平先生请来,就说我有急事相商。” 潘雪松开口吩咐立在出口的潘管家。 “是,老爷。” 潘管家应声退下,快速退出了房间。 平先生名叫平遥,是潘雪松养在府里的一个清客幕僚,心思缜密,擅长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是潘雪松真正的心腹之一。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便快步走了进来,对着潘雪松躬身行礼: “潘公,您找我?” 潘雪松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平先生,时间紧迫,我需要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潘公您请吩咐。” 平遥神色一凛,知道必有大事。 “第一。”潘雪松伸出一根手指,“动用我们在兵部和枢密院所有的暗线留意关于都城布防图的资料….” “比如禁军调动的文书图册,哪怕是只言片语又或者看似无关的档案副本,只要有关于城防的都给我记下来,再想办法弄出来!!” 平遥眼中掠过惊疑! 都城布防…..这可是触及陇元国的核心机密了! 他跟在潘雪松身边多年,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立即点头: “明白,属下会亲自去安排,确保手脚干净。” “第二。”潘雪松伸出第二根手指,“你私下里以我的名义,联络几位与我们交好又能在相关衙门说得上话的官员。” “比如……兵部的副侍郎昆品,工部负责城防器械的江主事,还有守城司的郑都统。” “你就说我近日忧心国事,尤其关注都城安防,必要时….你去他们府上走动走动,带上‘诚意’。” 潘雪松特意加重了“诚意”两个字。 所谓“诚意”自然就是真金白银,又或者其他足以打动人的利益! 平遥心领神会: “是,属下知道怎么做!只是……潘公,咱们突然如此关注城防,会不会引人疑心?” 潘雪松冷哼一声: “本官身为首辅关心都城安危,防患于未然,有何可疑?” “你只管去办,不管什么理由你自己去编圆了!一定要快,我们的时间不多!” 潘雪松语气中透出焦躁。 “是!属下这就去办!” 平遥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急促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潘雪松表面上仍是处理着日常政务,在朝堂上与其他官员谈笑风生,不过暗地里,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开始撒向都城的各个重要部门之内! 这天,兵部衙署附近的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 平遥与兵部副侍郎昆品对坐而饮。 昆品是个面色红润,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帝王绿玉扳指,显得颇为富态。 “平先生,今日怎么有空请我喝茶?” 昆品抿了一口上好的龙井,笑眯眯地问道,眼神里带着探寻。 平遥是潘首辅的心腹,他的邀约绝不会只是喝茶那么简单。 平遥呵呵一笑,给昆品斟满茶: “昆大人说笑了,您日理万机,若非确有要事,怎敢轻易打扰。”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是潘公的意思。” “哦?潘首辅有何吩咐?” 昆品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些。 “哎…..潘公近日,夜不能寐啊。”平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色,“您也知道,丽北国近来不太安分,边境嘛….又时有摩擦。” “潘公担心,万一有个什么闪失,都城安危乃是重中之重。” “潘公想了解一下如今都城的布防情况,尤其是……一些关键的布防细节,比如各处城门的守备力量,换防时辰,还有……嗯,一些应急的疏散和防御预案。” “潘公说了,了解这些都是为了有备无患,心里也好有个底。” 昆品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平先生,不是下官推脱。” “都城布防乃是绝密,尤其是一些具体的部署和预案,都在枢密院和兵部最机密的档案库里有专人看守,等闲难以接触啊。” “而且…..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平遥脸上笑容不变,从袖中不着痕迹地滑出一个锦盒推到昆品面前: “昆大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潘公也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并非为了私利。” “您掌管兵部文书档案,行个方便,让潘公查阅一下近期的防务汇总,实在不行….一些不敏感区域的布防图总归是有的吧?” “潘公定会记得您这份情义。” 昆品目光落在锦盒上,盒盖微微开启一条缝,里面是几张叠得方正正的银票,面额不小。 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一下,眼神闪烁。 平遥趁热打铁: “昆大人,潘公听说您家那位公子在翰林院待得有些腻烦了,他说可以帮忙给公子外放个富庶地方,历练历练……” 第277章 威逼利诱 昆品脸上的犹豫逐渐被意动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伸出手将那个锦盒拢入袖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平先生言重了。”昆品清了清嗓子,声音也压低了些,“潘首辅忧心国事,下官理当尽力。” “这样吧……我想想办法,弄一份……嗯,去年修订的,关于外城几个辅门换防记录的副本,还有一部分已经归档的旧城防图,也许对潘首辅了解情况有所帮助。” “不过,最新的核心布防下官确实无能为力。” 平遥心中暗喜,知道这事儿成了一半! 旧图也好,换防记录也罢,只要有了基础他们就能顺藤摸瓜拼凑出有价值的信息。 “足够了!足够了!昆大人果然深明大义!潘公定会记得您的功劳!” 与此同时,潘雪松在书房听着另一名心腹汇报关于联络工部江主事和守城司郑都统的情况。 “江主事那边收了东西,答应可以‘聊聊’他负责的那段城墙近期巡检的情况,以及一些防守器械的分布……但他胆子小,不敢动核心的图纸。” “郑都统那边……有些棘手,他为人耿直,对大人的‘关心’颇有疑虑,只答应在职权范围内加强巡逻以确保安全,对透露布防细节很是抵触。” 潘雪松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书桌上划着看不见的线条。 耿直?抵触? 他心里冷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耿直,不过是价码不够…..亦或者威胁不够。 “郑都统……”潘雪松沉吟着,“我记得他有个弟弟在江南做丝绸生意,好像……不太干净?” “去年是不是还牵扯进一桩走私案里,后来不了了之了?” 心腹立刻会意: “大人记得没错,是有这么一桩事,当时是咱们下面的人处理的。” “你去把当时的卷宗找出来,抄录一份最关键的给郑都统送去。”潘雪松淡淡道,“让他好好回想一下。” “再告诉他,本官很欣赏他的耿直,但有时候过于耿直,容易伤到自己和家人。” “让他尽快给我一个答案,是那些死板的规矩重要,还是他弟弟的性命重要!” 心腹心中一凛,连忙低头: “是,属下明白!” “还有…..”潘雪松补充道,“告诉平遥加快速度!无论是买通,威胁还是利用旧关系网,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一份尽可能详细的都城布防图!” “哪怕是不完整的,也要把关键节点给我抠出来!” “是!” 心腹退下后,潘雪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自己必须赶在这一切崩塌之前,拿到保命符并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 时间,在一封封密信,一次次暗中交易,一声声威胁利诱中飞速流逝。 …….. 金婆婆这一晚上睡得并不踏实,心里头装着事儿,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儿子回来了是好事没错,可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一直在家闲着坐吃山空吧? 老头子身体不好,素娘性子软,凯娃还小,这一大家子总得有个进项。 天刚亮呢,她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了,没有惊动旁边还在打鼾的曾爷爷。 去厨房生了火煮了粥,金婆婆想着要出去给儿子找个营生便胡乱地扒了几口早饭,就揣上几个铜板出了青玉巷。 金婆婆先去了相熟的广婆子家,广婆子的女婿在码头管点事,结果一问,码头上扛大包的活儿倒是缺人,可那活儿太苦金婆婆舍不得儿子去受那个罪。 她又拐到西街的瞿大嫂家,瞿大嫂的兄弟开着一家饭庄,听说缺个跑堂的,可金婆婆一想,儿子好歹以前也做过老板,去给人端茶送水赔笑脸太委屈了。 就这么东家串西家走,问了好几家,不是活儿太累就是工钱太低,要么就是觉得不适合曾怀仁。 金婆婆走得腿都酸了,嗓子也说得有点干,心里头那点希望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唉,这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 她坐在街边的石墩上,捶了捶发胀的小腿,有点泄气。 正琢磨着是不是再去南市看看,迎面就碰上了住在前街的兰婶子。 兰婶子是个热心肠,一看金婆婆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就拉着她问长问短。 “金大姐,你这是咋啦?瞧着没精打采的。” “哎……” 金婆婆叹了口气,把想给儿子找活儿的事说了。 兰婶子一听,陡然一拍大腿: “哎哟!你瞧我这记性!你怎么不早说呢!” 她凑近金婆婆,压低声音: “我娘家侄儿,就在东市那家万隆宝杂货铺里当二掌柜!” “前两天我还听他说铺子里原先那个管仓库和记录进出货的管事,家里老人生病了要回老家去,正缺人呢!” 听到兰婶子的话,金婆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诶?万隆宝杂货铺?那可是家大铺子啊!” “可不是嘛!”兰婶子眉飞色舞,“那铺子气派着呢!卖的杂货从针头线脑到南北干货,啥都有!” “这管事的活儿不用出大力气,就是记记账,看看仓库,管管伙计,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多好!” “正适合你们家怀仁啊!他不是在南边做过生意吗?这点事儿肯定能干!” 金婆婆的心砰砰跳起来,这简直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活儿! “他兰婶,这……这能成吗?人家那么大个铺子能看上我们家怀仁?” “嗨!事在人为嘛!”兰婶子很仗义地一挥手,“我这就去找我侄儿说道说道!你们家怀仁模样周正又见过世面,准行!你安心等我信儿!” 金婆婆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兰婶子,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腿也不酸了,老腰也不疼了。 她也没心思再逛了,赶紧掉头往家走,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儿子去!! 第278章 春秋大梦 金婆婆揣着这桩天大的喜事脚下生风地回到了青玉巷,推开自家院门时,日头都快升到头顶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素娘蹲在井边洗衣服,曾爷爷坐在屋檐下打盹。 “素娘,怀仁呢?” 金婆婆声音里都带着喜气。 素娘抬起头,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怯生生地指了指西厢房: “他……还没起呢。” 金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都啥时辰了还不起床? 但她很快又自我安慰: “儿子肯定是路上累着了,多睡会儿也好。” 金婆婆摆摆手,示意素娘忙她的,走到西厢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 “怀仁?怀仁?醒没?” “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跟你说!” “吵死了…”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一声不耐烦带着睡意的嘟囔。 “吱呀。”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曾怀仁顶着个鸡窝头眼角还挂着点眼屎,身上就穿着里衣,站在门前没好气地问道: “娘,啥事啊?大…..” 他抬眼看了看明显已经高挂的日头,把大清早三个字咽了回去,不过脸上的不耐烦丝毫没减。 金婆婆这会儿心情好也没计较儿子的态度,挤进门反手把门关上,压低了声音,像是怕人听见似的,老脸上笑开了花: “怀仁啊!好事!大好事!娘给你找了个顶好的活儿!” 曾怀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睛,心不在焉地坐回炕沿上: “啥活儿啊?” 他心里还惦记着怎么从爹娘手里多弄点钱然后去找馨儿,再想办法攀上隔壁那位凌公子呢,对什么“活儿”根本提不起兴趣。 “万隆宝杂货铺知道不?!东市最大的那家!”金婆婆兴奋地比划着,“里头缺个管仓库和进出货的管事!” “活儿不累,就是动动笔头,管管人!一个月听说有这个数呢!”她伸出一根手指,又怕不够,犹豫了一下又翘起一根,比划着“二”的样子。 曾怀仁一听“杂货铺”“管事”,心里那点不耐烦直接就变成了鄙夷。 就这? 他还以为是什么发财的好路子呢! 一个月一二两银子够干啥? 还不够馨儿买盒好点的胭脂水粉呢! 他在南边的时候虽然没混出大名堂,但眼界可是高了,做梦都是做大生意发大财,住大宅子,哪里看得上这种伺候人的伙计活儿? 曾怀仁心中一万个不乐意,脸上就带出来些,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也淡了: “哦……杂货铺管事啊……” 金婆婆正沉浸在喜悦里,没察觉儿子语气里的冷淡,还在那兴奋地规划着: “可不是嘛!多好的差事呀!你以前做过生意,这点事儿对你来说不就小菜一碟?“ “等你干好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上三掌柜呢!到时候,咱们家这日子不就越来越红火了?” 曾怀仁越听越烦,差点就想脱口而出: “谁稀罕当什么三掌柜!我要做的是大老板!”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说。 曾怀仁把冲到喉咙口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娘,您为我的事奔波,辛苦了。”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诚恳,“这个事儿……听着是还行。” “不过……我刚回来,身子骨还没缓过来,脑子也有点乱。” “您让我……考虑考虑,行不?” 金婆婆一听,愣了一下。 考虑?这还有啥好考虑的? 多好的机会啊! 不过她转念一想,儿子说得也有道理,刚赶了远路回来是得歇歇,缓缓神。 于是金婆婆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带着理解和包容: “行行行!考虑考虑!是该考虑考虑!娘不逼你,你好好想,想明白了再说!” 她看着儿子那疲惫的样子,心疼地说: “那啥,你快穿衣服起来,娘去把饭菜热热,这都快中午了,饿坏了吧?吃了饭再歇着!” 说完,金婆婆心满意足地转身出了西厢房,还细心地替儿子带上了门。 在她看来,儿子没一口回绝那就是有戏! 金婆婆好像已经看到儿子穿着体面的衣服在宽敞明亮的杂货铺里指点江山,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美好未来了。 听着老娘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地往厨房去的动静,曾怀仁脸上的假笑瞬间就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屑。 他重新瘫回炕上,心里直骂娘: 考虑个屁! 想让老子去给人当伙计看人脸色? 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 痴人说梦! 想到这,曾怀仁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发财梦与眼前这“屈就”的现实,在他心里激烈地碰撞着。 而金婆婆还在厨房里乐呵呵地热着饭菜,盘算着儿子有了正经工作后,家里该添置点啥,给孙子扯块新布做衣裳…… 第279章 强扭的瓜 兰婶子是个热心肠,也是个急性子。 中午在家扒拉完两口饭,碗一推嘴一抹就出了门,直奔东市的万隆宝杂货铺而去。 她心里惦记着金婆婆托付的事儿,觉得这事儿要是办成了,也算是积德了。 到了杂货铺,找到她那当二管事的侄子。 侄子正忙着核对账本,抬头看见婶婶来了有些意外。 “婶婶,您咋这时候来了?家里有事?” 兰婶子把他拉到一边人少的地方,小声说道: “好事儿!婶婶给你送个能干的人来!” 然后,她就把金婆婆儿子曾怀仁回来的事以及想找活儿干的情况说了,重点强调了曾怀仁“在南边做过生意”,“人模狗样……哦不,是模样周正,看着就机灵”。 侄子听着,沉吟了一下。 铺子里确实缺个管仓库和记进出货的,这活儿说轻松也不轻松,需要人细心还得认得几个字,会算点账。 既然是自家婶婶介绍的,想必人也差不到哪里去。 “婶婶,您介绍的人我信得过。”侄子爽快地说,“这样吧,您让他明天上午过来一趟,我见见人。” “要是合适就早点上工,铺子里也急着用人。” “工钱嘛……刚开始一个月一两银子,等干熟了,半年后给他涨到一两半,您看咋样?” 一个月一两! 兰婶子心里一喜,这工钱在古蜀城已经算很高了! 她连忙应承: “好好好!我这就去跟金大姐说!保准明天让他过来!” 得了准信,兰婶子脚下跟装了风火轮似的又急匆匆地往青玉巷赶。 她得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金婆婆! 金婆婆家刚收拾完午饭的碗筷,曾爷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盹,素娘在厨房刷锅,金婆婆则在屋檐下把前几天采回来的一些野菜摊开晾晒。 “金大姐!金大姐!” 兰婶子人还没进院子呢,那洪亮又带着喜气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金婆婆一听这动静,手里抓着的野菜都忘了放下,赶紧迎到院门口: “他兰婶?咋样?有信儿了?” “成了!成了!”兰婶子一把抓住金婆婆的胳膊,兴奋地直拍,“我侄儿说了,让你家怀仁明天上午就去铺子里见见他。” “合适的话立马就能上工!工钱一个月一两银子!干得好,半年后就给涨到一两半呢!” “哎哟!我的老天爷!”金婆婆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盛开的菊花,“一两银子工钱,还管仓库记账!这……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兰婶,这次真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 金婆婆激动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打盹的曾爷爷也被吵醒了,眯缝着眼听了个大概,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咂咂嘴: “嗯……好,好啊……有个正经事做,好。” 正在这时,曾怀仁慢悠悠地从西厢房晃荡出来。 他睡到中午才起,吃了饭又被金婆婆喊着帮忙晒干菜,一脸不情不愿,浑身不得劲。 “怀仁快过来!快谢谢你兰婶子!”金婆婆看见儿子,连忙招手,“工作的事儿成了!万隆宝杂货铺管仓库记账,明天就去面试!一个月一两银子呢!” 曾怀仁一听,眉头皱了一下,心里那股怒火又忍不住往上冒。 此事还真成了? 一个月发一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但他脸上还是挤出一点笑,走过来对着兰婶子含糊地说了句: “兰婶子费心了。” 兰婶子正在兴头上,没注意他语气里的勉强,还乐呵呵地说: “怀仁啊,明天去了好好表现!我侄儿那人实在,你好好干准没错!” 曾怀仁心里烦躁得要命,根本不想接这话茬。 他眼神飘忽,看到院墙根有只蚂蚁在爬,都恨不得蹲下去研究半天。 实在待不住了,曾怀仁便找了个借口: “那啥……娘,兰婶子,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 说完,也不等金婆婆回应就快步走出了院子,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逃难。 院子里热闹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金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还捏着那把没放下的野菜,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咋是这反应? 兰婶子也不是傻子,脸上的喜色慢慢褪去换上了几分尴尬。 她算是看出来了,金婆婆这儿子心思压根就没在这“好工作”上! 自己这趟怕是白跑了,还让侄儿那边空等着。 金婆婆心里又急又气,觉得对不住兰婶子,连忙把手里的野菜放下,歉意地笑了笑: “他兰婶,你看这……这孩子,可能真是肚子不舒服……工作的事儿……” 兰婶子摆摆手,语气淡了些: “金大姐,咱都是明白人。” “孩子要是实在不愿意,咱也不能逼他不是?强扭的瓜不甜。” “我就是……就是跟我侄儿那边,有点不好交代。” 她心里有点埋怨自己嘴快,事没定准就急着去找侄儿了。 金婆婆心里更过意不去了,赶紧转身进屋,从篮子里摸出了几个鸡蛋硬塞到兰婶子手里: “他兰婶,这几个鸡蛋你拿着给孩子吃。” “今天真是……真是辛苦你白跑一趟了。” 兰婶子推辞不过,叹了口气,接过鸡蛋: “哎…..行吧,金大姐,你也别往心里去。”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我……我先回去了。” 她也没多留,揣着鸡蛋心情复杂地走了。 一直没和她们说话的曾爷爷看着这一幕,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的眉头锁得紧紧的。 金婆婆送走兰婶子回到院子里,看着那一地还没晒好的干菜又想到儿子刚才那副德行,心里既憋屈又难过。 她走到素娘身边,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素娘啊,你晚上得空也说说怀仁!” “这多好的机会啊!他到底想干啥?” 素娘正在搓洗抹布,闻言身子一颤,声音细若蚊蝇: “娘……我……我说了……他也不听我的……” 自己哪敢说啊,每次开口不是被无视就是被呵斥! 金婆婆看着素娘这副样子也知道指望不上,只能自己生闷气。 她打定主意,等儿子回来非得好好问个明白不可! 第280章 心高气傲 出了家门的曾怀仁哪有什么肚子不舒服,他脚步飞快,几乎是跑着去了馨儿租住的那个小院。 一进门,馨儿正坐在院子里对着镜子描眉画眼,看见他进来,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哟,怀仁哥,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不用在家陪你那宝贝爹娘了?” 曾怀仁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自己先给自己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这才喘着粗气说: “别提了!烦死了!” “又咋了?” 馨儿放下眉笔,转过身来。 “我娘不知从哪儿给我找了个破活儿!”曾怀仁一脸嫌弃,“去万隆宝杂货铺管仓库记账!一个月才一两银子!” “还让我明天就去面试,她把我当什么了?” 馨儿一听柳眉立刻倒竖起来,手里的帕子一甩,声音拔高: “什么?杂货铺伙计?!” “曾怀仁!你可是答应过我和小硕要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的!” “你去当伙计?一个月一两银子?够干啥的?喝西北风啊!” 她越说越气,站起身来指着曾怀仁的鼻子骂道: “我告诉你曾怀仁!你要是敢去干那丢人现眼的活儿,我和小硕立马就走!” “哼!你这个窝囊废就跟你那老爹老娘过去吧!” 曾怀仁一看馨儿发火立刻就怂了,赶紧站起来赔着笑脸去搂她: “哎哟我的好馨儿!你先别生气嘛!我哪能去啊!我这不是敷衍我娘,找个借口溜出来找你嘛!” “那种活儿,打死我我也不去!” 馨儿扭着身子不让他碰,冷着脸: “不去?不去你拿什么养我们娘俩?坐吃山空啊?你老爹老娘那儿还能抠出多少钱来?” 曾怀仁眼珠一转,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馨儿,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家隔壁住着位凌姑娘,她小叔叔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哦?多大的人物?” 馨儿将信将疑。 “嘿!人家出门坐的是两匹高头大马拉的豪华马车!那气派….啧啧!” “我娘还说他长得跟个仙人似的,还请他们吃过饭呢!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做天大的生意的老板!”曾怀仁唾沫横飞地描绘着,“那凌姑娘跟我娘关系好得很!” “我琢磨着,让我娘出面请凌姑娘帮忙在她小叔叔面前美言几句,随便提携我一下,跟着做点生意,那不比当伙计强一百倍?” 馨儿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金山银山。 “怀仁哥,你说得对!”她脸上的怒气瞬间就消散了,声音又软了下来,依偎到曾怀仁怀里,“当伙计能有什么出息?就得跟着大人物做生意!” “这事儿不能再等了!你得抓紧!” 说着,她用手指戳着曾怀仁的胸口: “你等会回去就跟你爹娘要钱!就说……就说你看准了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急需本钱!” “咱先把钱拿到手!然后立马就去攀凌姑娘那条线!” “这事儿得快,以免夜长梦多!” 曾怀仁被馨儿这么一鼓动,也觉得浑身是劲! “对!馨儿你说得对!咱们不能再等了!我等会就回去跟我娘要钱去!凭我娘疼我的劲儿,我好好说道说道,卖卖惨,她肯定会同意!” 曾怀仁在馨儿那儿得了主意又温存了好一会儿,拍着胸脯保证了半天,这才脚步虚浮地回了青玉巷。 推开自家院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院子里没点灯,灶房里有火光,但堂屋黑黢黢的。 他刚踏进堂屋门槛就被堂屋里的人影吓了一跳。 是金婆婆,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死死地盯着门口,准确地说,是盯着刚进门的曾怀仁。 那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慈爱和期盼,而是一种混合了伤心,失望,不解还有一抹愤怒的复杂情绪。 看着自家老娘的眼神…..曾怀仁心里不由得一慌。 “呵呵,娘……您,您坐这儿干啥?咋不点灯?” 曾怀仁干笑一声,试图打破沉默,声音有点发飘。 金婆婆没动也没应声,就那么看着曾怀仁。。 曾怀仁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里走,嘴里含糊着: “那啥……我去看看爹……” “站住。” 金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 曾怀仁脚步一顿,心都凉了半截。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娘……” 曾怀仁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忐忑又带着点委屈的表情。 金婆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那双平时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有些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她盯着儿子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怀仁,你跟娘说实话,兰婶子好心好意给你找的那份工,你为啥不去?” 质问果然来了! 到了自己要表演的时候了! 曾怀仁低下头,搓着手,声音哽咽: “娘……我不是不想去……我是……我是心里难受啊!” 他抬起头,眼睛努力挤了挤,还真让他挤出点水光来: “您和爹年纪都大了,爹身体又不好。” “凯娃还那么小,他是个男娃,以后要读书要娶媳妇要撑门立户的!” “我……我这个当爹的,要是就去给人当个伙计,一个月挣那点死工钱,啥时候是个头?” “我能给他啥?我能给您和爹啥?” 曾怀仁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好像自己承受了天大的压力和委屈: “我不想一辈子就当个给人打工的!我想赚大钱!我想让您和爹享清福!想让凯娃以后不用看人脸色!我想让咱们老曾家挺直腰杆过日子!”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他红红的眼圈(多半是刚才揉的),还真有几分胸怀大志却怀才不遇的悲壮感。 第281章 摇摇欲坠 可惜,金婆婆这次没有被他轻易打动。 她看着儿子,眼神里有痛心也有审视: “怀仁,娘知道你心气高,可这做人啊,得踏实!” “路得一步一步走,饭也得一口一口吃。” “咱家现在是不富裕,至少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我和你爹有口吃的,素娘贤惠,凯娃听话,这就是福气!” “大富大贵哪是那么好求的?只要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娘!”曾怀仁像是被“平安”这个词给刺痛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夸张的“愤懑”,“光是平安有啥用?没钱,拿啥平安?” “爹看病抓药不要钱?凯娃读书不要钱?家里吃喝拉撒不要钱?眼看着坐吃山空,您让我咋安心?!” 曾怀仁见金婆婆眉头紧锁,嘴唇抿着不吱声,知道光靠哭穷还不够,母亲虽然疼他,但关系到养老的根基,不会轻易松口。 是时候出杀招了! “噗通!” 只见曾怀仁忽然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直挺挺地跪在了金婆婆面前! 这动静不小,膝盖磕在硬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听着都疼。 “娘…..!”他这一声嚎叫带着十足的哭腔,眼泪这回是真挤出来几滴(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急的),“儿子不孝!儿子没用啊!” “在外面没混出名堂回来还让您和爹操心!可儿子真的不甘心啊!儿子现在看到机会了!一个能翻身的大机会!” 曾怀仁一边哭诉一边膝行两步抱住金婆婆的腿,仰着脸,涕泪横流: “娘!您就再信儿子一次!最后一次!帮帮儿子吧!” “把……把您和爹攒的那点养老钱,先借给儿子当做本钱重新开始!” “儿子发誓,一定好好做生意!等赚了钱,十倍百倍地还给您!让您和爹住大房子,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 “娘,求您了!帮帮儿子吧!不然儿子这辈子就真的没指望了!” 曾怀仁这一番连哭带求,声情并茂,把“虽走投无路但孝心感天动地的好儿子”戏码演了个十足十。 曾怀仁自己都快被自己给感动了。 金婆婆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养老钱?! 原来……儿子跪在地上求的不是别的,而是他们老两口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最后入土为安的那点棺材本…..二十两银子! 她感觉自己眼前都有些发黑。 儿子……怎么能开这个口?! 那是他们的命根子啊! 老头子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往后抓药看病哪样不要钱? 没了这点钱,他们往后靠啥活? 金婆婆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曾怀仁,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你……你……你竟然要那个钱?!那可是你爹和我的……” “娘!我知道那是您二老的养老钱!儿子不是要,是借!是借啊!”曾怀仁紧紧抱着她的腿不放,哭得更凶了,“儿子保证一定还!加倍还!” “您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啊!您不帮我,谁帮我?” “您就忍心看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吗?忍心看凯娃将来跟我一样没出息吗?” 金婆婆看着儿子那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再想到他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儿子……她那颗刚硬起来一点的心又开始软了,碎了。 她心痛的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真是造孽啊! 这时,东厢房的门帘动了动,曾爷爷佝偻着背,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显然已经听了好一会儿了,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和认命。 走到堂屋中间看着跪在地上抱着老妻腿的儿子,又看看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老伴,曾爷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谁让他们……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呢? 金婆婆睁开眼看着老头子那副样子,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她猛地挣脱开曾怀仁的手,转过身脚步踉跄地走向她和老伴住的那间屋子。 曾怀仁还跪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母亲这反应是成了还是没成? 过了一会儿,金婆婆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绿色包袱,她走到曾怀仁面前,没有弯腰,只是把手里的包袱重重地扔在了曾怀仁面前的地上。 包袱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小锭银子和一些碎银子还有大串铜板。 “拿去!”金婆婆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掏空了一切的麻木感,“都在这儿了……二十两……我和你爹攒了一辈子的钱都在这儿了。” 她看也不看地上的钱,也不看跪着的儿子,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拿去吧……你想干啥就干啥去吧……以后……以后……” 金婆婆“以后”了半天,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颓然地转过身扶住同样摇摇欲坠的曾爷爷,一步一步地挪回了东厢房。 曾怀仁看着地上的银钱,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若狂! 哈哈!成了!真的成了! 比自己预想的是少了点,不过也是笔不小的钱了! 曾怀仁几乎都要笑出声来,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上膝盖的疼痛,飞快地将散落的银钱捡起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里。 那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心花怒放。 哼!他就知道娘最疼他,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他? 这下好了,钱到手了能给馨儿一个交代了!! 金婆婆不在,曾怀仁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悲痛欲绝,只剩下满脸得意。 他甚至觉得爹娘这么伤心干啥? 不就是二十两嘛! 谁让他们没本事只能攒下这么点钱的? 心里虽说是这么想的,但该装还是要装的,曾怀仁清了清嗓子,冲着东厢房紧闭的房门故意提高了声音说: “爹,娘!你们放心,儿子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曾怀仁也不在意,心情愉快地吹了声口哨便转身回了西厢房。。 素娘早已吹熄了灯和儿子曾凯蜷缩在地铺上。 听到曾怀仁进来的动静,还有他嘴里那不成调的口哨声,素娘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把儿子搂得更紧了些。 第282章 不容小觑 古蜀城这几日天气不错,春暖花开,然而凌晖耀的心事却越来越沉。 书房里,他听完属下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楼主,潘雪松那边行事极为谨慎。” “他府邸内外明哨暗桩不少,与丽北国联络的渠道也非常隐秘,几次看似可疑的动向最后查证都与朝堂公务有关,抓不到此人实质的把柄。” “而且……他毕竟是当朝首辅,位高权重,没有确凿的铁证,动他……太难了。” “萧将军那边,也还在等待时机。” 属下低着头,语气里带着无奈。 他们这些日子没少下功夫,奈何对手是盘踞朝堂数十年的老狐狸,轻易不露破绽。 凌晖耀没有说话,目光投向了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充满了生机。 他的阿玉本该像这新芽一样安然享受春光,却因为那些肮脏的阴谋和追杀不得不隐藏在这小巷之中,时刻警惕。 还要等多久才能看见曙光? 等到潘雪松在府里把所有证据彻底销毁? 等到他利用首辅的权势编织出更严密的保护网? 等到丽北国那边因为他办事不力而狗急跳墙直接把证据捅出来,让阿玉甚至更多人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还是等到萧鼎那边所谓的“时机”,在复杂的朝堂博弈中慢慢寻找机会? 他是等得起,可阿玉等不起。 万一有丝毫闪失……凌晖耀不敢想。 一个念头,这些天在他心底反复盘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抑制。 像一颗种子在担忧的浇灌下破土而出,迅速生长成参天大树。 何必再等那些繁复漫长的布局呢?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不过是纸老虎!! 话本里那些徐徐图之,步步为营的桥段,看着是解气,可真放到现实里敌人会乖乖等你布局完成吗? 待把潘雪松拉下马估计黄花菜都凉了,那老贼说不定还多长了几根黑心毛! 他凌晖耀不仅仅有楼主的身份,自身本就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这些年行走四方,经历过的生死险境不知凡几,一身功夫虽不敢说独步天下,但若一心想要取某个人的性命,哪怕对方是深居简出的首辅自己也未必没有机会! 刺杀。 一个简单粗暴却极为有效的方法就摆在眼前! 风险当然有,而且极大。 首辅府守卫森严,潘雪松自身必然也有保命的手段,都城更是龙潭虎穴。 失败的可能性不小。 不过……成功的可能性呢? 如果自己谋划得当,时机精准,凭借他的身手和经验并非毫无胜算。 就算不能一举功成…..以他的能力全身而退应当问题不大。 这是一步险棋,一步踏错可能满盘皆输,甚至将自己也了搭进去。 可这步棋自己不得不走。 为了阿玉能早日真正安宁不必再活在阴影之下,也为了拔掉陇元国这颗最大的毒瘤,凌晖耀暗自做下决定: 再等三日。 三日后便孤身动身前往都城,不带任何人,凌伯不行,其他属下也不行。 这是他凌晖耀自己选的路,是他为阿玉也为了心中的道义必须去做的事,不能拖累任何人下水。 成功了,阿玉和陇元国都能得个清净, 失败了,后果也由他一人承担,不会牵连楼里和其他人。 想到距离开还有三日,凌晖耀心里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里又生出些柔软的眷恋。 得趁着这最后的时间好好陪陪阿玉,多看她几眼,多听她说说话….. 午后的小院中。 “小叔叔,你尝尝这个,我做的桂花糕,不知道甜度合不合适?” 凌笃玉将一小碟桂花糕推到凌晖耀面前,脸上带着期待。 凌晖耀眉眼温柔地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软糯的口感在口中化开,他仔细品味着,然后真心实意地点头: “很好吃,甜而不腻,阿玉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凌笃玉抿嘴笑了,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吃着。 她能感觉到小叔叔这几天有心事,因为他总会走神,眼神看向远处时会变得格外凝重。 但小叔叔不说,她也不问。 她相信小叔叔…..也心疼他的奔波。 “小叔叔,你这次来古蜀能待多久?” 凌笃玉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其实心里有点舍不得,虽然知道小叔叔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凌晖耀语气轻松地说: “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再过几天,我要去一趟外地。” 他避开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不过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阿玉在这里要好好的,有什么事就让凌伯传信给我,知道吗?” “嗯,我知道。” 凌笃玉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小叔叔说“外地”的时候语气虽然寻常,不过….她总觉得那“外地”似乎格外遥远和危险。 压下心头的异样,凌笃玉换了个轻松话题: “小叔叔,你以前走过那么多地方,有没有特别好玩或者奇怪的事情?” 凌晖耀顺着她的话头,开始讲一些旅途中的趣闻,比如沙漠里会“唱歌”的沙丘,海边奇形怪状的贝壳,还有某个小城里特别好吃的街头小吃。 他讲得绘声绘色,尽量让气氛轻松愉快。 凌笃玉托着腮听着,还时不时地被凌晖耀逗笑。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刻,没有追杀没有阴谋,只有亲人之间温馨的日常。 接下来的两天,凌晖耀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陪着凌笃玉。 两人有时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凌笃玉侍弄那些刚冒出嫩芽的菜苗。 有时一起出门,去集市上逛逛买些新鲜食材回来,凌晖耀坚持下厨,做几道自己拿手但不算熟练的菜给凌笃玉尝尝。 更多的时候,是坐在屋里泡一壶清茶,漫无边际地聊天,聊凌笃玉小时候的糗事(当然是原主的记忆),聊凌晖耀记忆里家族的一些趣闻。 第283章 准备就绪 凌晖耀的目光常常会不自觉地停留在凌笃玉脸上,看她笑起来时眼角细微的纹路(虽然凌笃玉还很年轻),看她专注做某件事时抿起的嘴角….. 他像是要把这些画面,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有一次,在凌晖耀又一次看着自己出神时,凌笃玉轻声问: “小叔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闻言,凌晖耀回过神,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亲昵的动作他犹豫过,最终还是做了): “没事,就是觉得我们家阿玉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 “小叔叔……很欣慰。” 他语气里的感慨那么真切,让凌笃玉心里那点疑惑变成了酸涩的温暖,她以为小叔叔只是在感叹时光的流逝。 只有凌晖耀自己知道,现在他们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倒计时。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第三日夜晚,凌晖耀在书房里摊开一张都城的简略地图,目光落在了标注着首辅府邸的方位上。 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一片区域,他的眼神锐利如鹰。 凌晖耀根本不需要详细图纸,有些地方靠的是观察,记忆和直觉便能知晓大概。 他开始在脑中模拟自己进入府中会遇到的守卫,潜入的方式和撤退的最佳路径……以及,最后那一击的时机! 夜已深,凌晖耀吹熄了灯独自坐在黑暗中。 明日就要启程了,此行,只为斩毒瘤,护阿玉。 纵是龙潭虎穴,他也要去闯一闯! 天刚蒙蒙亮,当古蜀城还沉浸在黎明的静谧中时,凌晖耀已然准备就绪。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外面罩着件灰色披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凌晖耀没有去隔壁告别,甚至都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有些告别,无声胜有声。 院子里,灭早已垂首等候多时。 “公子。” 灭低声见礼。 凌晖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千斤重担般的嘱托: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护好小小姐。” “她若少了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灭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声音斩钉截铁道: “属下定誓死守护小小姐周全!请公子放心!” 凌晖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影很快便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灭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身。 他知道公子此行绝不简单,但他能做的唯有守住后方,不负所托。 随即,灭便转身隐入了凌笃玉小院的暗处,开始执行他的守护任务。 日头渐渐升高,凌笃玉像往常一样起身洗漱,准备早饭。 不知怎么的,今天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像是悬着点什么,不上不下。 她下意识地朝隔壁院子望了望,静悄悄的。 往常这个时候,小叔叔就算不过来,凌伯也会过来打个招呼,或者小叔叔会差人送点新鲜的瓜果点心过来。 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凌笃玉做了点简单的粥菜,自己食不知味地吃着。 “大概是去办要紧的事了吧。”她安慰自己,“小叔叔那么厉害,肯定能办好的。” “早点办完,就能早点回来了。” 话虽如此,一整天凌笃玉都有些心神不宁。 做针线活扎了手,晾衣服差点打翻盆,看书也总是看几行就出神。 凌笃玉不时就走到院门口张望,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或者听到隔壁院门开启的声音,但每一次,都只有巷子里寻常的动静。 到了傍晚,当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隔壁院子依然沉寂。 凌笃玉站在自家小院里望着那堵矮墙,轻轻地叹了口气。 哎….. 小叔叔……一定要平安啊。 与凌笃玉的担忧不同,曾家这几天气氛怪异得很。 自打那二十两养老钱被曾怀仁连哭带求地“借”走后,金婆婆就像是被人抽走了主心骨,整个人都蔫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忙进忙出还哼着小调,话也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神空空的。 和儿子之间更是陷入了一种无声的冷战之中…..(当然,是金婆婆单方面的。) 金婆婆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变得如此贪心,如此……让自己心寒的儿子。 而曾怀仁呢? 拿了钱的最初两天是得意洋洋的,连走路都带着风。 他也没急着去做什么“大生意”,每天照样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等着吃现成的,碗筷一推,要么找个借口溜出去(去馨儿那儿),要么就回西厢房躺着,对家里的活计那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金婆婆看在眼里,心里头更是凉透了。 变了,儿子真的变了! 以前虽说也不够勤快,至少面子上还过得去,心里还是顾家的。 可现在……他眼里除了钱,除了他那不知所谓的“大生意”,还有这个家吗? 还有她这个老娘和躺在床上的老爹吗? 可自己还能怎么办? 打?骂?断绝关系? 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所以金婆婆只能把苦涩往肚子里咽,一日三餐该做还是得做,只是她往儿子碗里夹菜的次数少了,脸上的笑容也看不见了。 曾爷爷的身体似乎更差了些,整天昏昏沉沉地躺着,偶尔清醒也只是看着屋顶叹气,或者自己偷偷地抹眼角。 素娘也更加沉默,像一抹真正的影子把自己和儿子缩在最小的角落里,大气儿都不敢出。 第284章 迫不及待 早在拿到钱的第二天,曾怀仁就迫不及待地溜去了馨儿那里。 “馨儿你看!”他把包袱献宝似的捧到馨儿面前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和碎银子,“足足二十两!我娘到底还是疼我,全给我了!” 看见银子,馨儿眼睛一亮,伸手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 “怀仁哥,你真行!这下咱们可算有点底子了。” 她把银子重新包好却没有还给曾怀仁的意思,而是很自然地放到了自己床头的匣子里锁好,再把钥匙揣进自己怀里。 “馨儿,这钱……” 看见馨儿的动作,曾怀仁愣了一下。 “钱我先替你保管着。”馨儿回过头,笑得温柔又体贴,“你们家那个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拿回去万一被你爹娘要回去又或者被你那哑巴似的媳妇摸去了…..该咋办?” “放我这儿最安全!等咱们确定能跟着凌姑娘的叔叔做上生意了,再把钱拿出来当本钱不是更好?” 曾怀仁一听,觉得有理! 还是馨儿想得周到,家里那俩老的现在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素娘虽然不敢怎样,但钱放在家里总归不放心。 放馨儿这儿,既安全又能让她高兴何乐而不为啊! “我的小宝贝,还是你想得周到!”曾怀仁搂住馨儿,心里美滋滋的,“等我跟着凌公子发了财,一定让你和小硕过上好日子!”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跟你娘说,请凌姑娘帮忙搭线啊?”馨儿依偎着他,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提醒道,“这事儿可得抓抓紧了!” “你放心,等我娘心情平复点了就说!” 曾怀仁拍着胸脯保证。 为了早日达成目的,曾怀仁过了几天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金婆婆刚在厨房生起了火,他就揉着眼睛进来了。 “娘,这么早?我来帮您。” 曾怀仁挽起袖子,就要去拿水瓢。 金婆婆吓了一大跳,手里舀水的葫芦瓢差点儿掉地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儿子会主动帮忙干活?! “不,不用,你再去睡会儿吧,娘自己来就行。” 金婆婆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干巴巴的。 “哎呀,娘,我睡够了!您辛苦了大半辈子,儿子现在回来了,也该孝敬孝敬您了!” 曾怀仁不由分说就抢过水瓢去缸里舀水,动作有些笨拙,水洒了一地。 舀完水他又抢着去扫地,虽然扫得尘土飞扬。 还抢着去摆碗筷,差点摔了一个碗…… 金婆婆看着曾怀仁忙忙碌碌(添乱)的背影,心里那点坚硬又不由自主地软了一角。 也许……儿子这回是真的知道错了? 拿了钱心里过意不去,想补偿他们老两口了?! 他到底还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金婆婆的心软,在吃早饭时就被曾怀仁准确地捕捉到了。 饭桌上,曾怀仁给金婆婆夹了一筷子咸菜又给曾爷爷盛了碗稀粥,语气格外诚恳: “爹,娘,之前是儿子不懂事让你们操心了,儿子以后不会了!” 听了儿子的话,金婆婆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只要你能好好过日子就成。” 金婆婆欣慰地说道。 只要儿子能回头,那二十两……就当是买个教训吧。 曾怀仁见火候差不多了,直接切入正题: “娘,儿子这几天也想明白了,光靠我自己瞎琢磨确实难有出息,咱们得找对路子。” 金婆婆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想咋办?” “娘,您看啊,咱们隔壁凌姑娘的小叔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像是做大生意的!”曾怀仁眼睛放光,“您跟凌姑娘关系那么好,能不能……” “帮着说说,请凌姑娘在她小叔叔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我也不求别的,就希望能跟着凌公子学学,哪怕先从跑腿打杂做起也行!” “人家从指头缝里随便漏点就够咱们家吃用不尽了!这不比去杂货铺当管事强百倍?” 闻言,金婆婆当场就愣住了,筷子都停了半空。 啥? 找凌姑娘帮忙请她小叔叔提携怀仁? 这……这怎么开得了口? 大家虽然是邻居,凌姑娘人也和气,可这种牵扯到人家亲戚….求人安排前程的事,非同小可啊! 人家凭什么帮你? “怀仁,这……这不好吧?”金婆婆为难道,“咱们跟凌姑娘是邻居不假,可这种事…..娘咋好意思张这个嘴?” “人家小叔叔是做大生意的,肯定有自个儿的规矩……” “娘!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曾怀仁急了,脸上的“诚恳”淡去,换上了不耐烦,“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嘛!” “您就帮我最后这一次!就一次!只要您开口,凌姑娘看在您平时对她那么好的份上肯定会答应的!” “娘,您就再帮帮儿子吧!这可能是儿子唯一翻身的机会了!” 他又拿出那套“走投无路”“全家希望”的说辞,软磨硬泡地哀求上了。 金婆婆看着儿子急切中又带着理所当然的样子,听着他嘴里的那些话,刚刚软下去的心又像是被泡进了黄连水里。 她左右为难,一边觉得儿子这要求实在过分,一边又被他哀求的眼神弄得心软。 是啊,万一……万一这真是儿子唯一的机会呢? 自己这个当娘的,能不帮吗? 最终,金婆婆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哎……我只能帮你去问问凌姑娘,至于成不成……娘可不敢保证。” “人家有人家的难处。” “诶!谢谢娘!有您出马肯定能成!”曾怀仁喜出望外,立刻顺杆爬,“那……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要不,咱晚上请凌姑娘来家里吃个便饭?饭桌上好说话!” 金婆婆看着他喜形于色的样子,心里那点答应后的不安和愧疚越发浓重了。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行吧,我等会儿就去请凌姑娘试试。” 金婆婆心里想着晚上多做两个菜,好好地跟凌姑娘说说,就算不成也不能得罪了人家。 她完全不知道,凌笃玉此刻正因为小叔叔的突然离去而心神不宁,更不知道,那位被儿子寄予厚望的凌公子早已不在这古蜀城中! 吃完早饭,金婆婆怀着复杂的心情敲响了凌笃玉家的院门。 “咚…咚...咚……” 第285章 吃顿便饭 “吱呀。” 过了一会儿,院门打开,凌笃玉站在门内,额发微湿,脸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手里拿着擦汗的布巾显然是刚练完功。 见到金婆婆,她有些意外: “金婆婆?您找我有事?” “丫头啊,没打扰你吧?”金婆婆努力让脸上的笑容自然些,手又不自觉地搓起来,“是这么个事儿……” “你怀仁哥不是回来了嘛,咱们邻里邻居的,婆婆想着,今晚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就当……给他接个风,咱们也聚聚。” 金婆婆把准备好的说辞背了出来,眼睛却不太敢直视凌笃玉。 凌笃玉微微一愣。 接风?? 这都回来好些天了,而且…..前几天不是刚吃过吗。 她看着金婆婆那明显透着紧张的神色,心里明白这绝不仅仅是“吃顿便饭”那么简单。 凌笃玉本不太想去,一是小叔叔出门毫无音讯,自己心绪不宁,二是觉得总去打扰别人不好。 “金婆婆,您太客气了。真的不用麻烦,我在家随便吃点就行。” 她婉言谢绝。 “不麻烦!不麻烦!”金婆婆一听凌笃玉要拒绝就急了,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恳切,“菜我都准备好了!就是家常饭,你来,就当陪婆婆说说话,热闹热闹!” “婆婆一个人张罗……你就当给婆婆个面子,好不好?” 她眼里那份期盼几乎要溢了出来,还带着些哀求。 凌笃玉心软了。 金婆婆平时待她是真心好,这点她能感受到。 老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拒绝就太不近人情了。 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好吧,让您破费了。我晚上过来。” “哎!好!好孩子!”金婆婆瞬间如释重负,笑的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那婆婆回去等着你!一定要来啊!” 看着金婆婆欢天喜地离开的背影,凌笃玉轻轻关上门,心里的那点疑惑更重了。 小叔叔那边不知是否顺利,这边金婆婆又显然有事相求……这个晚上,恐怕不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得了答复的金婆婆赶紧回家,从屋里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已经没什么分量的钱袋捏在手里掂了又掂,最后一咬牙揣进怀里提着篮子出了门。 早市比晚市东西新鲜,也稍微便宜点。 她得精打细算。 到了集市,肉摊的掌柜刚把半扇猪肉挂上架子,金婆婆凑过去,眼睛在各种肉上逡巡。 最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红白分明,看着就喜人,可那价钱也够喜人。 她目光移到旁边稍瘦一些的条肉上,指着一块: “掌柜的,麻烦给我切……一斤半这个。” 金婆婆本想说一斤,想到晚上的“大事”又加了半斤。 “好嘞!金婆婆,今儿改善伙食呐?” 摊主一边麻利地下刀,一边笑着搭话。 “哎,家里来客。” 金婆婆含糊应着,接过用荷叶包好的肉小心放进篮子。 入手沉甸甸的,钱袋似乎也跟着一轻。 接着是买鱼。 活鱼在木盆里扑腾着水花,鲤鱼寓意好,但比草鱼贵不少。 她蹲在草鱼盆前仔细挑了一条大小适中的: “就要这条吧,帮忙拾掇干净。” 最后,金婆婆犹豫再三,还是走到了卖猪蹄的摊位前。 油亮亮的大猪蹄最能撑场面,也显诚意。 可价钱……金婆婆看着自己干瘪的钱袋,指尖都有些发凉。 想到儿子昨晚哀求的眼神,想到这可能真是他出人头地的唯一机会,金婆婆还是闭了闭眼,指着其中一个说道: “这个猪蹄我也要了。” 付钱的时候,金婆婆数铜板的手都有点抖。 自己和老头子吃糠咽菜也能活,可儿子孙子怎么办? 凯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唉……” 金婆婆叹了口气,把篮子上的布盖严实,步履沉重地便往回走。 只盼着晚上一切顺利,这钱……花得也算值了! 回到青玉巷,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金婆婆把买来的肉,鱼,猪蹄一样样地拿出来放在阴凉处,看着这些硬菜,她心里却没多少轻松,晚上该怎么跟凌姑娘开口呢? 这话实在不好说啊! 曾怀仁听到动静从西厢房探出头,看见金婆婆篮子里的东西,眼睛一亮,立刻趿拉着鞋子凑过来,满脸带笑: “娘,买这么多好菜啊!晚上我来帮您做!” “嗯。” 金婆婆正心烦意乱呢,看了儿子一眼,没像往常那样念叨他懒,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收拾灶台了。 她现在可没心思琢磨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勤快背后有多少真心,满脑子都是晚上那场艰难的“谈判”。 曾怀仁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回了自己屋。 在他看来,老娘愿意买好菜就是准备好跟凌姑娘开口了,晚上他们一家就等着“好消息”吧! 整个白天,金婆婆在厨房都心事重重的,眼看时间不多了,她便压下心思开始仔仔细细地处理食材。 猪肉焯水,鱼身划刀用盐和姜片腌上,猪蹄剁块。 每做一步,金婆婆都在心里忍不住反复演练待会儿要说的话,越想越觉得难以启齿。 傍晚,夕阳的余晖给青玉巷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此时金婆婆家的厨房里烟气缭绕,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着,炖猪蹄散发着浓浓的香气,煎鱼的滋滋声伴随着焦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金婆婆在灶台和案板之间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曾怀仁白日里也格外“体恤”,在金婆婆还没做饭的时候系着一条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围裙抢着干这干那。 他拿着刀对着已经焯好水的猪蹄块比划,嘴里说着“娘,这粗活我来”,差点砍到自己的手,吓得金婆婆赶紧把刀夺回来,只让他去剥蒜洗姜。 他又蹲在院子里摘豆角,专挑嫩的掰,老的扔了一地还觉得自己干得挺漂亮。 素娘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把曾怀仁掰扔的老豆角悄悄捡了起来,能吃的留下不能吃的归拢到一边,然后手脚麻利地清洗着其他蔬菜,尽量弥补他造成的混乱。 堂屋里,曾爷爷被搀扶着坐在上首,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桌上的碗筷。 小曾凯紧挨着爷爷坐着,好奇地吸着鼻子,眼巴巴望着厨房方向。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油灯点上)的时候,凌笃玉准时来了。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手里还提着一块用干净油纸包好的腊肉,看起来分量扎实。 第286章 态度明确 “金婆婆,曾爷爷,打扰了。” 凌笃玉走进堂屋将腊肉递给迎上来的金婆婆,声音温和道。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总是带东西!和婆婆这么见外!” 金婆婆接过那沉甸甸的一块腊肉,手感结实,一看就是上好货色,心里顿时又感动又愧疚,老脸都有些发热。 瞧瞧,多好的姑娘啊! 然而……自己却要为了儿子那不着调的请求来为难人家! “丫头快坐!就当在自己家!”金婆婆连忙把腊肉放到一边,热情地招呼凌笃玉在客位坐下,扭头朝厨房里喊,“怀仁!素娘!菜好了就快端上来吧!” 曾怀仁立刻端着一大碗颤巍巍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出来了,脸上堆满殷勤得有些过分的笑容,声音格外洪亮: “凌姑娘来啦!快请坐!尝尝我娘的手艺,我娘炖的红烧肉在咱们巷子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吃呢!” 他特意把“我娘”俩字咬得很重,眼神热切地往凌笃玉脸上瞟。 “嗯,婆婆辛苦了。” 凌笃玉只是点点头应了一句。 素娘低着头跟在他后面,稳稳地将一大盆炖得酥烂的酱香猪蹄还有一条煎得两面金黄淋了酱汁的整鱼以及一碟清炒豆角,一碟凉拌野菜依次端上。 很快,方桌就被碗盘挤得满满当当,荤素搭配,香味扑鼻,显得异常丰盛。 凌笃玉看着这桌显然耗费了不少银钱和心思的菜肴,心里的讶异更深了。 这绝非普通的邻里聚餐规格。 金婆婆家的境况自己略有了解,平日甚是节俭,如此破费……所图之事,恐怕不小。 “金婆婆,您这也太破费了,今日怎么做这么多菜?” 凌笃玉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心。 “不破费!”金婆婆连连摆手,拿起公筷就给凌笃玉夹了一大块肥瘦相宜的红烧肉,又夹了块猪蹄,“你难得来吃饭,婆婆高兴!” “你要多吃点,还在长身体呢!”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些牵强,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曾怀仁赶紧给凌笃玉盛了满满一碗米饭,都快冒尖了,双手递过去: “凌姑娘,千万别客气!今天一定吃好!” 他自己也挨着凌笃玉不远坐下,一副主人家热情待客的模样。 素娘默默地给曾爷爷夹了些软烂易嚼的猪蹄肉,又细心地把鱼刺挑干净夹给眼巴巴看着的儿子,自己则只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野菜小口吃着。 除了上窜下跳的曾怀仁无人说话,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金婆婆心里慌的紧,她几次偷偷抬眼去看凌笃玉又瞄瞄自己儿子,喉咙里的话转了几个弯就是吐不出来。 该怎么开口啊? 这口一开,邻里情分会不会就变了味? 曾怀仁可没那么多耐心,他眼看着凌姑娘只是安静吃饭,对自己那番“我娘手艺好”的吹捧也只是淡淡点头,心里急的就像滚水一样咕嘟冒泡。 请凌姑娘来可不是真为了吃饭,自己可是等着“办正事”的! 饭桌上,曾怀仁给金婆婆使了好几个眼色,挤眉弄眼的,可金婆婆要么低头扒饭,要么假装给凌姑娘夹菜就是接不住他的暗示。 曾怀仁心里越来越急,也越来越恼。 老娘平时挺利索的一个人,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点事儿都说不出口? 眼看饭已过半,再不说…..这顿饭就算白请了,桌上的肉啊鱼啊哪样不是钱?! 他豁出去了! 曾怀仁把碗筷往桌上轻轻一搁,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刻意讨好的笑容,身子往凌笃玉那边凑了凑: “凌姑娘,这饭菜……还合口味吧?” 凌笃玉停下筷子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婆婆手艺很好,多谢款待。” “合口味就好!”曾怀仁话锋一转,也不再绕弯子了,直接说道,“凌姑娘,其实呢,今天我们请你来吃饭除了接风还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帮忙。” 总算来了。 凌笃玉放下筷子,身子坐直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 “曾大哥请说。” 金婆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桌上。 曾怀仁见凌笃玉接话,精神一振,语速都快了些: “事情是这样哈!我刚从南边回来也不想一直闲着,总得找点正经营生将来也好养活爹娘妻儿。” “我看凌姑娘你家小叔叔,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我呢,在南边也跑过码头,见过些世面,算账看货都懂点……就想着,能不能请凌姑娘在你小叔叔面前帮忙引荐引荐,说两句好话?” “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生意,或者铺子里的差事能让我跟着学学,做做?” “我要求不高,能有个前程就行!” 曾怀仁说得好像自己多么上进务实,只求一个机会,眼神热切地锁在凌笃玉脸上,等着她点头答应呢! 凌笃玉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看着曾怀仁又看了一眼旁边满眼恳求与羞愧的金婆婆,心中了然。。 难怪今晚如此破费,原来是打上了小叔叔的主意。 凌笃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开口否决了: “曾大哥,你这个忙,我帮不了。” “啊?!”曾怀仁脸上的笑容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凌姑娘,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不了这个忙。”凌笃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平静,却带着坚决,“你想找我小叔叔谈事情还有引荐生意,应该自己去找他当面说。” “我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替他做任何决定,更不可能替他应承什么事情。” “即便是至亲也无权替他私自做主,更何况,他只是我叔叔。” 凌笃玉说的话条理分明,态度明确,直接把曾怀仁那点“通过女人走关系”的念头给堵得死死的,而且点明了他要求的不合理之处…… 你凭什么让我一个侄女去替长辈做主?? 第287章 污言秽语 曾怀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他完全没有料到凌笃玉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不留情面! 在曾怀仁看来,自己老娘对她不错,自己今天也够客气了,不过是让她传句话的事,她居然一口回绝,一点面子都不给? 一股怒火瞬间直窜头顶,把他那点勉强维持的客气给烧得干干净净。 曾怀仁觉得自己被羞辱了,被这个看起来清清冷冷的黄毛丫头给轻视了!! “凌姑娘,你这话说得可就太见外了吧?”曾怀仁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质问,“咱们好歹是邻居,我娘平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有数吧?” “就这么点小事请你帮忙,让你递个话你都不肯?” “你就住在这巷子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互相帮衬一下怎么了?” “对你来说就是张张嘴的事,对我来说可能就是一条活路!你这么不近人情,以后还想不想在这巷子里处了?” 恼羞成怒的曾怀仁开始胡搅蛮缠,试图用邻里关系和金婆婆的“人情”来绑架凌笃玉。 听到他说出如此不要脸的话,凌笃玉眼神立马就冷了下来。 她原本顾及金婆婆的脸面话没说太重,但曾怀仁这副“你必须帮我”的嘴脸,让自己彻底厌烦。 “曾大哥。”凌笃玉的声音也沉了几分,“金婆婆和曾爷爷对我好,我记在心里,也一直礼尚往来从不曾亏欠。” “但一码归一码,你谋求前程是你自己的事,你不该,也不能强加到别人身上,更不该以此来要求我必须做什么。” “我说了,帮不了就是帮不了。” “如果你觉得这样就是不近人情,就是在巷子里不好处,那我也无话可说。” 撂下话,凌笃玉就站起身不再看曾怀仁那张涨红发黑的脸,转向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的金婆婆,语气缓和了些: “金婆婆,谢谢您的晚饭。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说完,凌笃玉不再停留转身就往外走。 对这个曾怀仁,她已无话可说。 “你!”曾怀仁被凌笃玉这番有理有据的话噎得胸口发闷,尤其是她那转身就走的姿态,更是将他最后的一点脸面给踩在了地上。 自己从小到大,还没被谁敢这么下过面子! 而且…..还是在自家饭桌上! “砰!” 曾怀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作响,汤汁都溅了出来。 他腾地站起,指着凌笃玉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破口大骂: “你是个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 “不过是个没爹没娘投靠叔叔的孤女!住在这破巷子里摆什么谱!” “我请你吃饭是看得起你!让你帮点小忙推三阻四,装什么清高贵女!” “呸!不帮拉倒!离了你老子还找不到门路了?狗眼看人低的烂东西!” 污言秽语像污水一样泼洒出来,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曾凯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躲进素娘怀里。 素娘脸色惨白,紧紧抱着儿子,吓得浑身发抖。 金婆婆眼前一黑,差点气晕过去,她站起来,颤声喊道: “怀仁!你闭嘴!你在胡说什么!” 可是已经晚了。 凌笃玉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回头,背影挺直。 曾怀仁那些肮脏的辱骂,她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或伤心,而是对曾怀仁无耻的行为深深鄙夷。 她没有回头理论,更没有像曾怀仁那样失态怒骂。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舌! 凌笃玉只是略一停顿,便径直拉开院门走了出去,将那令人作呕的咒骂声彻底隔绝开来! “凌姑娘!凌姑娘!对不住啊!对不住!” 金婆婆追到门口,只看到凌笃玉消失在夜色中的清冷背影。 她扶着门框老泪纵横,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对儿子彻骨的失望。 回过头,金婆婆看着还在堂屋里气的跳脚,嘴里不干不净的儿子…..觉得此时的他陌生的让人害怕! 这…..就是自己疼了一辈子,连养老钱都掏空给他的儿子?! 曾怀仁骂了一通,见凌笃玉走了更是觉得一口气堵着没出来,于是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凳子。 “看什么看?吃饭!” 他对着瑟瑟发抖的素娘和哭泣的儿子吼了一句,自己却一屁股坐下,拿起酒壶(原本打算助兴的)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的一顿饭,不欢而散。 菜肴剩下大半,金婆婆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冷。。 回到自己小院的凌笃玉,关上院门坐在石凳上沉思着。 夜色中,她的眸子清澈而坚定,映着天上寥落的星子显得亮晶晶的。 小叔叔,你到底何时回来? ……这世间的蝇营狗苟,人心算计,真是片刻都不得安宁! 不过,她凌笃玉也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曾怀仁……这笔账,她暂且记下了。 眼下,她更牵挂的是远行未归的亲人。 第288章 何为守护 夜色如墨,将傍晚的不堪渐渐掩去。 在凌笃玉小院外的视觉死角处,灭正隐藏在那儿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此次他奉命守护小小姐,自然也将隔壁那场不欢而散的晚饭还有之后爆发的冲突给听得个一清二楚。 当曾怀仁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如毒箭般射向凌笃玉之时,灭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浓烈的杀意倾巢而出! 他的右手手指微微屈起,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那是习武之人筋骨紧绷,蓄势待发的前兆。 这个该死的杂碎! 灭的眼中寒芒爆闪,小小姐是何等身份? 公子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宝,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平日里百般呵护,千般惦念。 这只不知死活的臭蝼蚁,竟敢用如此肮脏恶毒的语言辱骂小小姐?! 那一瞬间,灭的脑海里已经掠过几十种让曾怀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世上的方法。 捏碎喉骨?? 太便宜他了。 用淬毒的细针? 倒是可以让他死得痛苦又查不出痕迹。 或者制造一场“意外”失足? …… 每一种死法都简单有效。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让一个只会窝里横的废物消失,比碾死一只蚂蚁也麻烦不了多少。 就在杀意即将转化为行动的刹那,灭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凌笃玉平静离开的背影,以及公子临行前那句重若千斤的嘱托。 “护好小小姐”。 公子的命令是“护”,是“周全”,而非“替她做主”或“为她扫清一切不快”。 灭的杀意微微一顿。 如果自己现在出手杀了曾怀仁,固然痛快。 但……小小姐会怎么想? 公子不在,小小姐心思难测,她也许并不愿看见有人因她一言不合便横死,哪怕对方是个十足的恶棍。 万一她觉得自己此举过于狠辣,因此心生芥蒂,甚至对公子安排的“守护”感到束缚……那自己岂不是违背了公子的初衷,反而惹得小小姐不悦? 对于灭而言,杀人不是大事,但让小小姐不开心,那就是天大的事! 强行按捺下胸腔中翻涌的戾气,灭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周身的杀意渐渐退去,身影重新融入无边的黑暗中,锋利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曾家小院。 灭心中已有决策。 “还是先看看情况,暂且留你一条狗命,若是你再敢不知死活,冒犯小小姐半分……” “哼!” “到时候就算小小姐怪罪,我必先斩了你这腌臜货再向公子和小小姐请罪!” …. 曾家堂屋里,曾怀仁又灌了几大口酒,酒气上涌越发觉得憋屈。 好好的一盘棋被那个不识抬举的凌笃玉给搅黄了,曾怀仁越想越气便把矛头转向了垂泪的金婆婆和一脸木然的曾爷爷。 “哭哭哭!天天就知道哭!要不是你们没本事,我用得着去求一个死丫头片子?” “老子在外面苦的跟条狗一样,回来还得受这窝囊气!”曾怀仁把酒壶重重一墩,指着金婆婆,“还有你!老东西!” “让你说句话都说不利索!装死你倒是一套套的!” 金婆婆被儿子指着鼻子乱骂,心像是被钝刀子割,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捂着胸口无声流泪。 一直沉默的曾爷爷,此刻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动看向面目狰狞的儿子。 他张了张嘴,挣扎着想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曾怀仁,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极度的失望,悲凉,还有对老妻的心疼,终于冲垮了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 “你……你……孽……” “砰!” 最后那个“子”字没能说出口,曾爷爷忽然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不省人事! “老头子!!” “爹!” 金婆婆和素娘同时发出凄厉的惊呼。 金婆婆扑过去想把曾爷爷扶起来,触手一片冰凉,吓得她魂都没了。 素娘也慌忙放下吓呆的儿子,冲过来帮忙。 曾怀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 但他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老爹,还有哭天喊地的老娘,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厌恶。 老家伙真麻烦,看来又要花钱了! 真晦气! “老头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金婆婆抱着曾爷爷的上身,用力掐着他的人中却毫无反应。 她看向还站在那里的曾怀仁,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怀仁!快!快去请大夫!快去啊!” 曾怀仁皱紧了眉头,满脸不耐: “这大半夜的,上哪儿请大夫去?再说了,请大夫不要钱啊?” “钱!钱!你就知道钱!这可是你爹啊!”听见儿子的话金婆婆都要崩溃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大声喊道,“对!钱!把你拿走的钱先拿点出来!救你爹的命要紧啊!” 闻言,曾怀仁眼神躲闪,语气生硬: “我哪还有钱?那钱……那钱我有大用不能动!” “你!” 金婆婆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曾怀仁,他亲爹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他竟然连请大夫的钱都舍不得掏?! 还在惦记着他那虚无缥缈的大用? 在这种极致的绝望下,她指着曾怀仁,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你……你这个畜生……” 曾怀仁被老娘骂得怨恨不已,索性就撕破了脸皮,他冷笑一声: “行啊!我是畜生!那我不管了!反正这个破家我也待不下去了!” “一群老弱病残的废物,成天就知道拖累别人!” “我明天就走!你们爱咋咋地吧!” “嘭!” 说完,他转身就冲回了西厢房,用力甩上了房门,甚至还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怀仁!怀仁!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啊!” 金婆婆捶打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却再也唤不回儿子的半分回头。 寒意刺骨,她的心也跟着彻底凉透了。 第289章 烟消云散 惨剧过后,曾爷爷还躺在地上,气息微弱。 素娘擦了擦眼泪,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去了杂物间,从废弃柜子的角落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个粗布包。 她走回来,把布包塞进金婆婆的手里。 “娘……这是我这些年……绣活儿攒的。” “还有……还有以前怀仁偶尔给的一点……我都攒着没动。”素娘的声音很低,带着哽咽,“您快拿去吧,给爹请大夫……要紧。” 金婆婆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些碎银子和铜板,不多,加起来也就一两多银钱。 这是素娘全部的体己,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底气和倚靠。 看着眼前这个平时逆来顺受,此刻却拿出自己全部积蓄的儿媳……金婆婆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不过….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羞愧难当! 她金丽华真是瞎了眼啊! 一辈子精明要强,最后却把豺狼当心肝,错把珍珠当鱼目! 自己倾尽所有去疼去纵容的儿子,在关键时刻成了索命的阎王! 而这个她一直觉得木讷配不上自家儿子的儿媳,却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掏出了自己的一切来支撑这个破碎的家!! “素娘……我的好孩子……娘……娘对不住你啊……” 金婆婆握着那包钱,哭得不能自已。 素娘摇摇头,用力扶起金婆婆: “娘,别说这些了,快去请大夫吧!我去烧点热水!” 金婆婆这才如梦初醒,紧紧攥着那包钱,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家门。 离青玉巷最近的医馆大夫被人半夜叫醒,本有些不悦,但看到金婆婆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也理解了。 他随金婆婆疾步回了家,然后诊了曾爷爷的脉象,叹了口气: “哎…..急火攻心,痰迷心窍。” “老爷子本就底子虚,这次……险得很哪。” “我先施针,开几副药,他能不能缓过来,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和你们的照料。” “往后老爷子千万不能再受刺激了,好生休养才是!” “是是!我们知道大夫,麻烦您了!” 金婆婆连点头,千恩万谢,用素娘的钱付了诊金和药钱。 素娘已经烧好了热水,婆媳俩合力给曾爷爷擦了脸和手又小心翼翼地喂了药。 直到后半夜,曾爷爷的呼吸才稍微平稳了些,脸色也好了点。 金婆婆守在床边握着老伴枯瘦的手,眼泪早已流干了。 她看着默默收拾完屋子然后回来和自己一起守夜的素娘…..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家,塌了一半,却也终于在瓦砾中看到了一点真正能依靠的支柱。 至于那个关起门来睡得和死猪一样的曾怀仁……金婆婆连看都不想再往西厢房的方向看一眼。 心死了,也就不会再痛了。 眼下照顾好老头子,和好儿媳把日子过下去才是正经事!!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曾家西厢房的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 曾怀仁探出半个脑袋,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确认堂屋和东厢房没有任何动静他才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回身轻轻掩上了房门。 他手里提着个昨晚就准备好的大包袱还有几个布袋子,先溜进了灶房打开米缸的盖子,里面还有小半缸糙米,是金婆婆算计着给家里吃到下月的口粮。 曾怀仁拿起旁边的葫芦瓢就把米往布袋里舀,直到把布袋装满,米缸见底才停下。 然后他又打开放杂粮的瓦罐,抓豆子塞进了布袋里。 角落的盘子里还有昨天没吃完的馒头和剩菜,曾怀仁也一并用油纸包了塞进布袋。 做完这些,他拍拍手,目光在灶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昨晚金婆婆随手放在碗柜上的那块腊肉上。 这是凌笃玉昨晚带来的那块,用油纸包着,透着诱人的咸香。 曾怀仁咽了口唾沫,毫不客气地拿过来,他咧嘴一笑也塞进了布袋里。 “反正那臭娘们不给面子,这肉就当补偿我了!” 他心里毫无负担地想着。 提着一大包袱的“战利品”,曾怀仁经过堂屋的时候连脚步停都没停,更别说往东厢房那边看一眼了。 那里躺着被他气到昏迷的老爹和心力交瘁的老娘。 在曾怀仁的心里,这个破院子只是个免费驿馆罢了,什么都不如他的馨儿重要! 他快速拉开院门,闪身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馨儿租住的小院方向快步走去。 当曾怀仁敲开馨儿院门时,天才刚刚大亮。 馨儿披着外衣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到门外提着大包小包的曾怀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咦?怀仁哥你咋这么早来啦!” “呀!还带了这么多东西!”馨儿连忙侧身让曾怀仁进来,还顺手接过了他手里最重的那个米袋,“快进来快进来!累坏了吧?” 她看着曾怀仁放在桌上的包袱和米袋,眼睛发亮。 曾怀仁被馨儿这热情的态度一捧,昨晚的憋屈顿时烟消云散,又抖了起来。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碗水喝,脸上带着几分炫耀: “那可不!我想着你和儿子在这儿,不能缺了吃的,就把家里能带的都带来了!” 你看,还有这个!”他拿出那块腊肉,“呐!隔壁那个不识抬举的小丫头送的,晚上炖了给你和小硕补补!” 馨儿接过腊肉笑容更盛,挨着曾怀仁坐下,软绵绵地问: “怀仁哥,你对我可真好……对了,昨晚的事儿……怎么样啊!” “凌姑娘答应帮忙了吗?” 其他事情都是小事儿,这件事才是她最关心的。 第290章 掏心掏肺 提到这个….曾怀仁脸上的得意僵了僵,随即就被愤懑取代。 他哼了一声,语气变得恶劣: “别提了!那个小贱人油盐不进!我好声好气的跟她商量,她倒好,摆起谱来了!” “说什么没权利替她小叔叔做主,让我自己找她小叔叔说去!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还把我羞辱了一顿!气得我当场就骂了她!” 听到事情没办成,馨儿脸上的笑容迅速退去,她慢慢坐直了身体,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所以……她没答应?!” “你家白请那顿饭了?买菜的钱也白花了?” 馨儿的声音不再柔软,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向曾怀仁。 “那能怎么办?是她不识抬举啊!”曾怀仁还没察觉到馨儿的变化,兀自气愤,“我还跟我娘闹翻了,我爹都被气倒了!” “这家我是回不去了!以后我就住你这儿了,馨儿,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曾怀仁!”馨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你拿什么跟我好好过?!” 她指着桌上那些粮食和腊肉,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 “就凭你这点从家里偷来的破烂玩意儿?” “就凭我保管的二十两银子?” “连让隔壁丫头传句话这么点小事你都办砸了!你说你还能干啥?啊?!” 曾怀仁被馨儿突如其来的变脸和劈头盖脸的痛骂给骂懵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自己那个温柔似水的馨儿吗? “馨儿!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曾怀仁又惊又怒,也站了起来,“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把家里的钱都拿给你了!” “更何况我现在为了你连家都不要了,你……” “好个屁!”馨儿彻底撕下了伪装,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曾怀仁脸上,“你那点钱够干什么?够在古蜀城买间房还是够我儿子读书?” “你自己没本事攀不上高枝,现在成了丧家之犬,还想拖累我和小硕?” “曾怀仁,我看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当初我怎么就瞎了眼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这些恶毒的话,比昨晚凌笃玉的拒绝更让曾怀仁难以承受。 凌笃玉是外人,可馨儿是他抛弃一切也要在一起的女人啊! 极度的震惊与背叛感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啊!” 曾怀仁双眼赤红,猛地一步上前抓住了馨儿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她痛呼一声。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曾怀仁的脸扭曲着,像是要吃人,“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为了你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你现在想翻脸不认人?” “我告诉你,馨儿!没门!” 他喘着粗气,眼神里透出股疯狂的狠劲儿: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你要是敢抛弃我,敢对不起我……那咱们就一起死!” “我反正什么都没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信你试试看!” 曾怀仁这副歇斯底里的亡命徒模样,把馨儿彻底吓住了。 她手腕被攥得生疼,看着曾怀仁那充满戾气的眼睛,心里第一次对这个男人产生了真正的恐惧。 她知道,这种走投无路又自私到极点的男人,把他逼急了….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小硕被他们的争吵声吓醒,在里屋哇哇大哭起来。 想到儿子…..馨儿的气势立即就萎靡下去。 她挣扎的力道也小了,眼神闪烁。 不行,这男人虽说已经没用了,但还不能撕破脸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怀……怀仁哥,你……你弄疼我了……”馨儿的声音重新软了下来,带着委屈,“我……我刚才也是急糊涂了嘛……” “你说你为了我跟家里闹成这样,我心里也难受啊……我不是嫌弃你,我是担心,担心咱们以后的日子……” 她一边说,一边试着抽回手,眼泪说来就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咱们现在这样……可怎么办啊?你爹娘那边……真的回不去了吗?” 曾怀仁见馨儿服软又哭得梨花带雨,心里的暴戾稍微平息了一些,但抓着她的手却没完全放开,仍是恶狠狠地盯着她: “真回不去了!那破家,谁爱回谁回!” “以后我就在这儿住下了!你是我的女人,小硕是我儿子,咱们才是一家人!你最好记清楚了!” 馨儿心里暗骂,脸上却不敢表露,只能含泪点头: “我……我知道了。怀仁哥,你先松开我,我去看看小硕,把孩子吓坏了……” 曾怀仁这才慢慢松开手,但他眼神里的警告还是意味十足。 馨儿揉着发红的手腕快步走进里屋去哄孩子,背对着曾怀仁的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泪痕,只剩下深深的厌恶。 废物就是废物,还学会威胁人了?? 她在心里冷笑。 不过眼下确实不能硬来,就先让他在这儿住着吧。 自己得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这个已经变成累赘的男人,又该怎么为自己和儿子寻一条新的出路。 曾怀仁看着馨儿走进里屋的背影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心里却不像刚才那么笃定了。 馨儿些恶语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不过现在自己无处可去,只能死死地抓住眼前这一根浮木。 这里,就是他曾怀仁的新起点。 至于未来…… 哼,那个小贱人的叔叔……总有一天,自己都要想尽办法搭上线! 第291章 一地狼藉 “快来人!抓刺客!!!”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突然在首辅府内响起! 声音来自内院深处,潘雪松所居住的松香院中。 原本井然有序的府邸立马就炸开了锅,护院家丁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皆是衣衫不整睡眼惺忪,手里还抓着棍棒刀枪,满脸的惊惶茫然。 “在哪里?刺客在哪儿?!” “老爷怎么样了?!” “好像是潘管家的声音!” “去里院!” 众人簇拥着冲向松香院。 只见院门口,潘雪松的贴身大丫鬟春杏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手指颤抖地指着主屋方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显然吓坏了。 主屋的门紧闭着,里面毫无声息。 潘管家此刻正踉跄着从主屋门口冲了过来,他脸色煞白如纸,眼神涣散,整个人跟见了鬼似的,又像是魂儿都被抽走了一样。 他跑得太急,一只鞋都掉了也浑然不觉。 “潘管家!到底怎么回事?老爷呢?” 护院头领上前急问。 潘福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浑身发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老爷……老爷……密室……血……全是血……死了……都死了!!!” “什么?!” 闻言护院头领大惊失色,一把推开潘管家,也顾不得礼数,一脚就踹开主屋的门冲了进去。 几个胆大的护院紧随其后。 屋内陈设奢华整齐,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的珍玩,墙上的名家字画……一切如常,唯独不见潘雪松的身影。 空气中,却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的铁锈腥气。 护院头领目光锐利,立刻注意到里间书房那面巨大的书架有些歪斜,后面还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是只有老爷和潘管家等极少数心腹才知道的密室入口!! 此时洞口大开,浓重的血腥味正从里面涌了出来! 头领的心都沉到了谷底,老爷该不会是…..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这情形自己不上谁上? 他一咬牙,拔出腰刀示意其他人警戒,自己则点燃火折子弯腰钻了进去。 密道不长,很快便到了尽头。 火光照亮了暗室,眼前的景象让这个见过不少场面的护院头领也倒抽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当场呕吐!! 暗室的地面上,殷红的血迹浸透了昂贵的波斯地毯,形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他们的老爷…..当朝首辅潘雪松,正以一种屈辱的姿势跪在地上! 他的头颅被强行扭到了一个正常人绝不可能达到的角度,脸朝着背后,双眼圆睁,瞳孔扩散,里面还凝固着无边的惊骇。 更可怕的是,他的胸前赫然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贯穿前后,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 伤口边缘皮肉翻卷,凝结着黑红的血块。 在潘雪松尸体的旁边还倒着一具黑衣人影,那是老爷身边的专属暗卫潘刀,据说此人武功深不可测。。 此刻,潘刀的脖子歪折着,显然是被巨力扭断,他手中还紧握着一柄淬毒的短刃。 现场一地狼藉,从这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来看,刺杀发生得极其突然,结束得更是干脆利落,潘刀甚至连示警都没能发出就和老爷一起毙命于此。 护院头领吓得双腿发软,扶着石壁才勉强站稳。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天塌了! 潘府的天,真的要塌了! 他连滚带爬地退出密室回到主屋,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门外,潘管家在几个仆役的搀扶下勉强站着,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主屋,嘴里反复念叨着: “报仇……给老爷报仇……报仇……” 护院头领定了定神,知道此刻绝不能乱。 他走到众人面前厉声喝道: “封锁整个松香院,所有人不得进出!” “即刻派人飞马报官!就说……就说首辅府遭了悍匪,老爷……老爷遇害了!快去!” 他又看向潘管家,声音嘶哑: “潘管家,府里……现在不能乱。” “老爷的后事,还有追查凶手…..都得靠您主持!” 潘管家被“凶手”二字刺激,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芒,他上前死死抓住护院头领的手臂,指甲掐进头领的肉里,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 “召集府里所有人手,还有通知我们在衙门,在城防,在江湖上的所有眼线追查凶手!” “封锁城门盘查所有可疑人等!老爷不能白死!我要把那凶手……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首辅府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与肃杀之中。 仆役们战战兢兢,护院们如临大敌,报信的人飞奔而出。 潘雪松暴毙的消息……即将会在陇元国的都城里掀起滔天巨浪。 然而,制造了这场惊天刺杀的主角此刻又在何处?! …… 一天前。 距离都城约二十里的一处荒僻树林里,一匹骏马被拴在树下,它的旁边正是凌晖耀。 连续数日昼夜兼程饶是他内功精湛,眉宇间也染上了些许疲惫。 看着前面快到都城了,凌晖耀迅速脱下身上的青色劲装,换上了一套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 然后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打开,里面竟是一层薄如蝉翼,精巧绝伦的人皮面具! 凌晖耀对着随身携带的小铜镜仔细地将面具敷在脸上,边缘用特制的药水紧密贴合。 片刻之后,镜中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皮肤粗糙,眼角有着细密皱纹的中年男子面容。 平平无奇,丢在人海之中根本无人在意。 第292章 最佳地点 凌晖耀又拿出一些药粉混合清水涂抹在鬓角和发梢,原本乌黑如墨的发色顿时染上了灰白,更添沧桑。 最后,他从地上抓起尘土随意地在脸上,手上和衣襟上抹了抹,让自己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普通行脚客。 凌晖耀对着镜子微微调整了下眼神,收敛了所有的锐利让目光变得更疲惫,甚至带着点底层百姓特有的瑟缩与谨慎。 他试着弯了弯腰走了几步,步态也从一个身姿挺拔的武者,变成了一个为生活所累的中年人。 完美! 凌晖耀审视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将换下的行囊就地掩埋,只留下一个装着干粮和几件杂物的包袱以及一份早已准备妥当的路引! 这份路引可以证明他是来自南边某个小县进城投亲的普通百姓,名叫“黄贵”。 凌晖耀拍了拍那匹累坏的骏马,解开了缰绳: “去吧,自己找地方歇着。” 马儿通人性,蹭了蹭他的手,转身小跑着消失在林子深处。 凌晖耀,不,现在是“黄贵”,提起包袱微微弓着背,朝着都城高大巍峨的城门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清晨的都城门口,进城的人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例行公事地检查着路引,偶尔呵斥几句,收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处费。 “黄贵”混在队伍中,低着头眼神落在前面人的脚后跟上,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他还学着旁边一个老农的样子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挤丢了。 队伍缓缓前行。 “路引!” 一个年轻兵卒不耐烦地冲着黄贵伸出手。 “黄贵”连忙从怀里掏出路引,双手递过去,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军爷,您请过目。” 兵卒扫了一眼路引,又抬眼上下打量他。 眼前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穷酸中年汉子,衣服破旧,面容沧桑,眼神躲闪,身上带着股长途跋涉的尘土气,看不出任何异常。 “黄贵?南边包阳县来的?进城干什么?” 兵卒例行公事地问。 “回军爷,来投亲,找…..找我表舅,在城里西市做点小买卖,混口饭吃。” “黄贵”的声音带着点口音,回答得小心翼翼。 “包袱打开看看。”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兵卒走过来,似乎更谨慎些。 “黄贵”顺从地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件打补丁的换洗衣裳,两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子,一小包盐巴,还有二十几枚铜板再无他物。 老兵卒用刀鞘拨弄了两下,没发现什么违禁品便挥挥手: “行了,进去吧。城了城安分点,别惹事!” “哎,哎!谢谢军爷!小的一定安分!一定安分!” “黄贵”连连点头哈腰,赶紧把包袱胡乱系好重新背上肩膀,微微弓着腰,随着人流步入了都城高大幽深的城门洞。 都城,我来了。 潘雪松…..你的死期,到了! 凌晖耀在心中默念。 刚进城内,他的脚步不停,甚至没有抬头多看一眼这座帝国都城的繁华景象,眼神只在地上和自己前方几尺范围内移动。 也没有去寻找任何一家客栈,哪怕是最廉价的大通铺。 住店需要登记路引,需要与人接触,会留下痕迹。 对于一次事后绝不能追查到自己身上的刺杀,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是大风险! 凌晖耀也没有去联络任何在都城的关系网。 此行,自己连凌伯和灭都未告知具体去向,就是要把“凌晖耀”这个人从这次行动中彻底摘除! 现在,他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安全的潜伏地点,用来挨过白天等待黑夜降临。 都城,凌晖耀其实很熟悉。 虽楼中主要势力不在陇元国都,但他因事务或私事,来过远不止一次。 大街小巷的格局,城防巡逻的大致规律,还有一些显贵府邸的大概位置,都印在他的脑海里。 凌晖耀没有走向热闹的市集或居住区,反而像是迷了路,跟个初来乍到的乡巴佬一样在几条僻静的巷子里有些茫然地绕了几圈。 若有心人跟踪,多半会以为这人找不到亲戚家正在瞎转悠呢! 约莫半个时辰后,凌晖耀出现在靠近都城西北角的一片区域内。 这里的房屋明显低矮了许多,行人稀少,路面也不那么平整,与城中心的繁华锦绣判若两个世界。 越往前走,人烟越是稀落。 最终,一片萧索的景象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都城的义冢,呃…..俗称乱葬岗,也是贫苦百姓或无主尸身最终的埋骨之所。 前方一大片起伏的土坡,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坟包,许多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是插着块简陋的木牌,荒草萋萋,在初春的寒意中顽强地钻出地面更添凄凉。 这里远离城中心的喧嚣与权力,除了清明,中元等特定节日会有零星穷苦人家来烧些纸钱祭奠,平时绝少有人踏足。 至于看守? 或许官府名义上有个差役负责维持最基本的秩序(防止有人盗取陪葬品),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个闲得不能再闲的差事,那些看守多半不知在哪个角落里打盹晒太阳又或者干脆就不见人影。 对于需要彻底隐匿行迹的凌晖耀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个天赐的藏身所! 凌晖耀站在坟地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视四周。 不远处果然有个窝棚,应该就是看守的居住点,此刻门扉紧闭毫无声息,显然无人。 第293章 刺杀行动1 就是这里了! 凌晖耀并没有从正面的小路进去,那里虽然无人,但难免会留下脚印。 他沿着坟地外围那圈生长着灌木的围墙走了几十步,选了一处墙外恰好有棵歪脖树的位置停下。 这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桠横生,高度足以越过围墙。 凌晖耀放下包袱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绝对无人后足尖轻点,身体轻盈如燕般掠起,一只手在树皮上借力一按,身形再拔高几分,眨眼间便落在了一根横枝上。 站在树上,坟地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荒冢累累,衰草连天,一片死寂。 “呱呱。” 偶尔有几只乌鸦停在坟头发出刺耳鸣叫,更添几分阴森。 凌晖耀的眼神毫无波动,他并非不敬亡者,只是心中坦荡自然无所畏惧。 随后,他看准下方平地再次纵身一跃,这一次,他下落时膝盖微曲便卸去了所有力道,稳稳落地。 站稳后凌晖耀弯下腰迅速行动起来,猫着走了会儿,他拨开前方一片半人高的蒿草,后面是块相对干燥的空地,还紧挨着一座无牌荒坟。 凌晖耀在原地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掺了肉干和盐巴的特制干粮,还有一个小小的皮质水囊……这就是他今天白天的全部给养! 落脚的位置极好,从这个角度透过草叶的缝隙可以清晰地观察到窝棚方向和坟地入口的小路,而外面的人却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一个人。 凌晖耀拿起一块干粮慢慢咀嚼着,开始在心中最后一次推演今晚的行动流程。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夜深了,都城的喧嚣早已沉寂,连更梆声都显得有气无力,间隔也越来越长。 估摸着已是丑时初(凌晨一点多),一直静坐的凌晖耀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的手脚关节,迅速地恢复了自身的最佳状态。 将剩下的干粮和水囊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怀里,起身拨开荒草来到围墙下,他故技重施,轻巧地攀上树干越过围墙,落在墙外的阴影里。 落地后又迅速地将身上沾到的草屑尘土拍打干净(以免留下线索),出了坟地凌晖耀没有走大路,而是在纵横交错的僻静巷道间快速穿行。 凌晖耀利用巷子里的矮墙和屋檐进行短暂规避,巧妙地避开了几队例行巡逻的城防兵卒,行动流畅得好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一样! 约莫两刻钟后,凌晖耀来到了距离首辅府还有一条街的民居楼中。 从这里已经能望见首辅府高耸的院墙轮廓,悄悄摸到了大门处,凌晖耀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换了个角度沿着西侧院后巷潜行过去,最终来到了首辅府的后方。 这里果然冷清许多。 后门不像正门那样守卫森严,但也并非无人把守。 两盏风灯挂在门檐下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方, 灯下有四名护院打扮的人在门口守着,不过,正如凌晖耀所料,深夜的困倦让这儿的守卫形同虚设。 其中三个守卫,一个背靠着门板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一个蹲在墙角抱着胳膊头埋在膝间,鼾声隐隐,还有一个干脆就在石墩上坐着,眼睛半闭神游天外。 唯一一个还算“清醒”的,正无聊地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时不时得打个哈欠,嘴里嘟囔着,大概是在抱怨差事太苦。 凌晖耀伏在对面巷子一个堆放破木桶的角落里耐心地观察着,他心里清楚,最佳的潜入时机需要等待。 过了半个时辰,那个发呆的守卫似乎被尿意憋得难受,烦躁地踱了两步,回头看了看旁边三个已经睡死的同伴低声骂了句什么,终于转身推开后门跑了进去,看样子是去府内找茅厕了。 好机会! 凌晖耀眼神一凝,身体依然没动,他等那个守卫进去约有十几息时间,确认守卫没有立刻返回的迹象,而门口剩下那三位睡得更加深沉的时候….. 就是现在! 他沿着墙角阴影快速地移动到了院墙另一段距离守卫位置稍远的地方,这里的墙头没有防爬装置,墙根下堆着一些修缮房屋剩下的碎石烂瓦,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垫脚处。 凌晖耀抬头估算了一下墙高,心中暗道: “不愧是当朝首辅,这墙起得比县城的牢狱还高!” 不过,这难不倒自己。 只见凌晖耀退后两步,体内精纯的内力流转至双腿足尖,他没有助跑,只是原地轻轻一跺脚,身体便倏然拔地而起! 这一跃,轻盈迅捷到了极点,几乎不带风声。 然而,院墙实在太高,即便以他的轻功单靠这一跃也难以直接翻越墙头。 就在力道将尽身体开始下坠的刹那,凌晖耀的右脚脚尖在竖直的墙面砖缝处精准地一点! 这一点,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着巧妙的卸力与借力法门。 脚尖触及砖缝的瞬间,下坠之势骤止,借着反作用力,他的身体再次向上轻盈地腾起一小段高度。 与此同时,凌晖耀双手已经伸出稳稳地扣住了墙头上沿,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从起跳到扣住墙头不过呼吸之间。 凌晖耀把脑袋稍稍探出墙头,目光迅速地扫视墙内的情况。 墙内是一片后花园角落,种着些花草树木,假山嶙峋,此刻寂静无人。 远处隐约有巡夜灯笼的光芒和脚步声,但离此尚远。 他没有立刻翻进去,而是继续挂在墙外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后门方向的动静。 那个去方便的守卫还没回来,门口的鼾声如旧。 第294章 刺杀行动2 凌晖耀当下不再犹豫,腰腹用力双手一撑,整个身体便翻过了高墙。 进入府内,仅仅是行动的第一步。 他迅速隐入一丛茂密的竹子后,脱掉了身上的粗布短褐,露出里面一身利于夜间行动的深灰色紧身夜行衣。(材质特殊,不易反光) 然后将换下的衣服卷起,塞进了假山深处的石缝里。 现在,自己就是一名真正的黑夜刺客! 凌晖耀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心跳,让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目光开始丈量这座府邸的格局以便寻找通往松香院的最佳路径。 狩猎……正式开始。 身着深灰夜行衣的凌晖耀,在首辅府邸错综复杂的亭台楼阁间无声穿行。 他避开的不仅是明面上那些规律巡逻的护院,更多是那些隐藏在廊柱阴影下还有屋檐暗处的固定暗哨。 多年行走于危险边缘的经验,让凌晖耀对“被注视”的感觉异常敏锐,总能提前半步感知并规避危险。 杀人,对他来说不难。 以他的身手快速解决几个守卫很简单,但今夜的目的并非制造混乱,而是要精准地摘除掉潘雪松这个目标人物,并且尽可能地不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痕迹。 一旦见血必定会惊动整个府邸,后续的撤离和追查都会变得无比麻烦。 因此,凌晖耀选择了更“干净”的方式行事! 穿行间,他从里衣的内侧口袋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还用蜡泥封口的黑色小瓷瓶。 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这是好几年前他因故前往丽北国时偶然从一个黑市商人手中得来的东西,名曰“溢仙魂”。 据那商人吹嘘,此物乃丽北国秘制迷药,无色无味,随风而散。 吸入者并不会昏厥倒地,而是会逐渐精神涣散,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对周围的感知和警戒心都会降到最低,事后甚至难以回忆清楚当时的具体细节,只会觉得自己是一时走神或特别困倦。 当时凌晖耀就觉得此物阴损,不过……考虑到其特殊性自己还是留了一瓶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若事后潘府追查发现“溢仙魂”的痕迹…. 呵…..就让他们顺藤摸瓜去疑心丽北国那些邪徒吧,正好狗咬狗! 凌晖耀心中冷哼一声。 事不宜迟,他拔开蜡封,一股清淡的甜腻气息飘散出来瞬间就融入了夜风之中。 凌晖耀立刻调动体内真气加速流转,他年少时曾得异人师傅以奇药洗髓伐骨,体质异于常人! 虽不敢说百毒不侵,但对于这类迷香还有毒瘴皆有着极强的抵抗力,“溢仙魂”对自己基本无效。 他小心控制着剂量和风向,在通往内院松香院的路径上,借着几处风口将瓶中药粉轻轻弹出些许。 药粉如尘,随风飘向了那些必经之路上的明暗岗哨们,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不多时,那些原本站姿笔挺的守卫眼皮都开始不自觉地耷拉,脑袋也一点一点的,强打精神却又忍不住哈欠连连。 巡逻的队伍脚步变得有些拖沓,队形松散,领队之人也失去了不时扫视周围的警惕性,只顾循着固定路线机械地迈步前行。 凌晖耀趁着守卫们“走神”的空档,身影在廊柱间,假山后,月洞门旁一闪而过,便已穿过了层层布防来到了潘雪松所住的松香院前! 这里的院墙比外府更高,门口站着四名精神看起来稍好一些的带刀侍卫,院内也有灯笼光影移动,显然有更紧密的巡逻。 凌晖耀没有急于动作,而是绕到上风口一处阴影中再次取出溢仙魂,这一次他略微增加了些剂量,用掌风小心地将药粉送入院内。 等待了片刻,凌晖耀躲在暗处凝神细听着。 院内原本沉稳规律的巡逻脚步声似乎变得有些迟缓杂乱,偶尔还有兵器轻微磕碰墙壁的声响,那是守卫精神不集中所导致的小失误。 门口那四名侍卫也开始频频眨眼,揉着太阳穴,其中一人甚至靠着门框头便垂了下去,又猛地惊醒茫然四顾。 时机已然成熟! 凌晖耀挑选了一处有高大树木遮蔽的角落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在树干上借力一次,就落在了松香院内一处太湖假山之后。 他伏低身体,目光迅速扫过庭院。 亭台精致,花木扶疏,正房书房里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明亮的光晕,却不见人影晃动。 院内有两队交叉巡逻的侍卫此刻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对周围的异常响动(尽管他尽量没发出声音)反应迟钝。 凌晖耀心中微动。 潘雪松难道不在屋内? 不行,还是得亲自确认一下。 凌晖耀没有走地面,即便侍卫们精神涣散,直接从庭院穿行风险还是太高了! 他观察了一下屋顶结构,体内真气骤然提速,双腿微屈,倏然掠过数丈距离直接来到了正房廊下阴影之处,整个过程快的好似一阵风! 紧接着,凌晖耀足尖在廊柱上一点,身体陡然拔高,双手扣住屋檐下的斗拱,腰腹发力,一个漂亮的倒卷就翻上了正房的屋顶。 随后趴在屋顶将自身轮廓降至最低,让凌晖耀略感意外的是,屋顶上竟空无一人。 要知道,以潘雪松的身份和其面临的潜在威胁,在屋顶安排暗卫警戒是再正常不过的防御措施。 凌晖耀原本已做好准备,若发现屋顶藏有暗卫,自己便要以雷霆手段立即解决掉,不能让其发出任何警报。 “竟然没有?” 凌晖耀心中疑虑一闪而过,并未因此而放松警惕。 或许…..他们还有别的监控方式? 他继续凝神感知四周,过了片刻发现并无其他异常气息。 于是,凌晖耀小心翼翼地在屋脊上挪动,来到了正房对应的屋顶位置,他将耳朵贴近瓦片仔细倾听。 屋内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第295章 刺杀行动3 凌晖耀做事向来谨慎,绝不会贸然行动。 他耐着性子趴在屋顶一动不动,就这样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下面仍是没有任何动静。 这不对劲啊! 如此深夜,书房亮灯主人却长时间不在? 潘雪松不太可能如此大意。 凌晖耀心中警铃微作,他决定先投石问路。 他没有立即揭开瓦片,而是从贴身里衣的暗袋中又取出两个更小的瓷瓶。 一瓶是“断魂散”,这是一种能强效麻痹神经令人失去行动能力的药物,通过呼吸或皮肤接触生效。 另一瓶是“软筋散”,顾名思义,能让人筋骨酥软提不起力气。 这两样虽不如“溢仙魂”隐蔽,但胜在发作更快且混合使用效果更佳,能最大限度地控制住屋内可能存在的未知风险。 凌晖耀用指甲挑开瓶塞将两种药粉混合少许,然后寻到瓦片之间的一道缝隙用一根空心铜管将混合药粉吹入屋内。 细微的药粉混杂在灯光浮尘中,肉眼难辨。 又耐心等待了片刻,他估摸着药效已在下方封闭空间内充分挥发开来。 即使里面藏着人,此刻也该中招了! 至此,凌晖耀才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刃插入瓦片之间的灰缝,手腕极稳地一撬将一块瓦片轻轻移开,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孔洞。 他没有立刻向下看,而是侧耳又听了听没有动静这才将眼睛凑近孔洞,向下望去。 灯火通明,照亮着每一个角落。 空无一人。 凌晖耀眼神微冷,却没有丝毫沮丧。 他深知,像潘雪松这种树敌无数且自身藏着惊天秘密的人,绝不会只有一个明面上的居所,更不会轻易地将自己暴露在空旷的房间里。 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是只老狐狸? 他自己在楼中就经营着不止一处密室,对此道再熟悉不过。 房内必有蹊跷。 凌晖耀没有犹豫,双手抓住孔洞边缘微一用力,将孔洞扩大至足够一人通过。 随即,他从那孔洞中轻盈落下,落在屋内的地毯上,站稳后他迅速扫过屋子的每一寸空间。 待进了隔壁书房又在书桌后,多宝格后,字画后……继续寻找着机关痕迹。 最终,凌晖耀的目光定格在那面占据整堵墙壁的红木书架上。 书架本身厚重庞大,但靠近内侧的地毯边缘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磨损痕迹,与经常挪动家具所留下的痕迹所不同,这处更集中,也更……规律。 密室入口找到了! 凌晖耀走到书架前,没有去胡乱搬动书籍,他看向书架侧面一块雕着繁复云纹的装饰木板上,然后伸出手指在云纹的几个特定凸起处按照特殊的顺序和力道,或轻或重地按了下去。 “咔哒。” 门轴转动的声音几近于无,显然平日里保养得极好。 但…..就在这近乎无声的开合中,守在门内阴影里的暗卫潘刀,已然蓄势待发准备迎接战斗! 作为潘雪松身边最厉害的贴身暗卫,潘刀对于这间密室机关开启的些微动静熟悉到了骨子里。 老爷吩咐过,任何非约定时间的开启都意味着敌人入侵! 潘刀缓步挪到了门侧最佳的攻击位置,身体微微低伏,手中那柄淬毒的短刃已反握在手,呼吸放到最轻,只等门外之人踏入一步,便会给其雷霆一击! 在自己这猝不及防的袭杀下,他有信心即便是顶尖高手,也要吃个大亏! 密室门开到一半,门外书房明亮的灯光斜射进来一小片,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面,却空无一人。 潘刀心头一凛,没有立刻出门。 突然,一股极淡的气息随着门外的空气对流,悄然钻入了他的鼻腔。 这气息……不对劲! 潘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但已经晚了! 那气息一入肺腑,立刻化作无数细针扎向了他的四肢百骸! 原本流畅运转的内息猛地一滞,气血逆行,眼前一黑,喉咙发紧,想要喊人的声音都被堵在了胸口提不上来! “不好!有毒!” 这个念头刚在潘刀的脑中炸开,一道鬼魅的身影就骤然切入眼前! 那道影子不是走进来更像是“流”进来的,快得超出了他视觉捕捉的极限! 潘刀只觉颈侧一凉,甚至没看清来人的模样,没看到对方的武器,就切断了他所有的生机。 手中的短刃下意识地想要挥出格挡,却只抬起半寸,便无力垂下。 太快了……顶尖高手…… 这是潘刀意识沉入永恒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凌晖耀的身影在潘刀软倒之前就已贴近,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即将倒地的身体,没有让尸体倒地发出声响。 将潘刀尚且温热的身体放平,然后凌晖耀并未立刻进入密室深处,而是侧身让开站在门口,任由书房内残留的药粉空气随着对流缓缓飘入了密室内部。 他需要确保里面那个正主,也充分地“享受”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款待。 等待了片刻,估摸着药效已经扩散。 凌晖耀这才拎起潘刀的尸体踏入了密室,反手关上了密室的门。 门轴再次无声合拢,将内外彻底隔绝。 密室内比外书房小许多,陈设简单。 几盏长明油灯照亮了整间密室,靠墙有一张铺着锦褥的软榻,正中央有一张书桌,墙角还有一个铁柜。 此刻,软榻上,当朝首辅潘雪松正和衣而卧,眉头紧锁,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连日忧思惊恐,精神不济,方才确实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而,随着那混合毒气的渗入,睡梦中的潘雪松开始感到异常。 先是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发闷,接着四肢百骸传来一种酸软无力的感觉,像是高烧时的虚脱。 潘雪松难受地在榻上辗转反侧,喉咙里还发出含糊的低喃声。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一股剧痛从他的胸口猝然炸开! 第296章 刺杀行动4 “啊!!” 潘雪松被这剧痛生生激醒,惨叫一声,双目圆睁!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普通中年男人的脸庞,就近在咫尺。 而此刻,这张脸的主人正将一柄短刀缓缓地刺入他的左胸! 刀尖已经刺破皮肉嵌入了肋骨之间,看见这惊心动魄一幕,潘雪松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下意识地想挣扎想呼救,却骇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软得像滩烂泥,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 喉咙也像是被扼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潘……潘刀?!救……” 潘雪松眼珠子惊恐地转动,本能地想寻找自己最倚仗的暗卫,却看见已经瘫倒在地气息全无的潘刀尸体! 处在当下这种境地…..潘雪松的心都凉透了! 连潘刀都被无声无息地杀了,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丽北国派来灭口的高手? 还是政敌派来的杀手?! 极致的恐惧之后,求生的本能疯狂涌现。 潘雪松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与咒骂,脸上勉强挤出一个还算镇定的表情,声音颤抖道: “好……好汉……饶命啊!” “你……你是为财?还是为人所雇?不管对方出多少……我……我潘雪松出双倍!不!十倍!百倍!” “我有钱!有权!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高官厚禄?绝世美人?金山银海?只要你放过我……” “一切好说!一切好说啊!”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试图用利益诱惑对方,眼睛死死盯着凌晖耀,希望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丝动摇。 令他失望了,凌晖耀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手中的刀却停住了,没有继续深入也没有拔出,就那样插在潘雪松胸口。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缓: “你为什么盯着凌笃玉不放?” 潘雪松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竟然是为了那个小贱人来的! 他脑中飞速旋转,立刻矢口否认,声音尖利: “凌笃玉?” “谁?我……我不知道啊!好汉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我堂堂首辅,日理万机,怎么会去盯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 “定是有人栽赃嫁祸!是郭崇鸣!对!肯定是郭崇鸣那个狗东西,他背着我私自行动,我完全不知情啊!” “好汉明鉴!我真是冤枉的!” 潘雪松试图把一切都推到已经死去的郭崇鸣身上,眼神“恳切”地望着凌晖耀,企图蒙混过关。 “呵。” 凌晖耀嘴角向上扬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讥诮,“你不知情?” “都城谁人不知郭崇鸣是你门下走狗,没有你的授意他敢追杀凌笃玉?” “还有……没有你的帮助,雪无痕能追杀凌笃玉?” “我……我……” 潘雪松还想狡辩,但对上凌晖耀那双好似能洞悉一切谎言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自己骗不过去了。 凌晖耀看着潘雪松这副恶心的嘴脸,只觉得怒火冲天! 这个老贼,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不惜对一个小姑娘赶尽杀绝! 视人命如草芥,将家国利益玩弄于股掌之间! 千刀万剐,亦难解恨! 但凌晖耀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外面的迷香效果有限,一旦有换岗或更高层次的高手察觉异常,麻烦就大了。 “咔嚓!” 他不再废话把潘雪松从塌上踹了下来,然后踢向他的膝盖! “啊…..!” 潘雪松发出一声惨嚎,整个人就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涕泪横流,却连蜷缩身体都做不到。 凌晖耀俯视着他,他左手按住潘雪松的肩膀,右手中的短刃寒光一闪! “噗!” “这一刀是你欠阿玉的。” 刀尖刺入左胸偏上,避开了致命的位置,却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潘雪松疼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了,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华贵的丝绸寝衣,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极致的痛苦吞噬了他。 最后,凌晖耀手腕一震,短刃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和力道,狠狠刺入潘雪松的心口,然后向下一划! “这一挖,替你摘了这早已腐烂发臭,不配为人的黑心肝!” “潘雪松,下地狱去赎你的罪吧!” “呃….!” 潘雪松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最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头颅无力地耷拉下去。 至死,他脸上都凝固着不甘。 凌晖耀手腕一挑,一颗尚在微微搏动的心脏就被他用刀尖挑了出来,然后用油纸(潘雪松吃的糕点油纸)包着塞在腰间。 黑心烂肺,要之何用? 死无全尸,方是他的报应。 事了后,他迅速在潘雪松的衣袍上擦干净自己手上的血迹。 没时间耽搁了! 凌晖耀开始搜查这间小密室,书桌上散落着几封书信还有一块令牌,他快速翻阅,发现竟是潘雪松与丽北国来往的密信草稿。 其中提及了“凌三”,“物证”,“布防图”等关键词!! 迅速将这些信件收起,接着又打开了铁柜,里面除了些金条,地契,房契等财物(凌晖耀分毫未动),最显眼的便是一个用黄绫包裹的卷轴。 展开一看,凌晖耀眼神骤然一凝…..居然是都城部分区域的详细布防图! 虽然标注的并非是最核心的都城禁宫,但也涉及城门守备,部分街坊巡防以及几条隐秘的地下通道! 这老贼果然在私通外敌,出卖国本! 凌晖耀心中怒火更炽,却也庆幸自己来得及时,若让此图流到丽北国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将布防图和密信仔细卷好,与之前找到的蛇形令牌一起塞进夜行衣内贴身的暗袋中。 这些都将是潘雪松叛国通敌的铁证,也是将来为阿玉彻底洗脱隐患的关键。 最后,凌晖耀再次环顾密室。 待确认没有遗漏重要线索,也没有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痕迹(除了潘雪松消失的心脏),这才走到密室门口竖耳倾听了一会,确认无人后立即推开密室门闪身而出,反手将门关好。 书架复位,严丝合缝。 第297章 铜墙铁壁 凌晖耀用来时一样的法子离开了松香院。 避开了几队精神不济的巡逻队,他再次来到后花园那处假山后,从石缝中取出藏着的粗布短褐迅速地套在夜行衣外面,再次变回了那个毫不起眼的“黄贵”。 然后轻车熟路地翻墙出了首辅府,凌晖耀快速穿街过巷,再次回到了西北角那片荒凉的义冢坟地。 又一次翻墙入内,他找到之前藏身的荒草丛。 脱下粗布外衣露出里面的夜行衣,他再次靠坐在那座无碑荒坟旁,将自己隐入蒿草阴影之中。 潘雪松已除,他们最大的威胁已拔除。 虽然首辅暴毙必然震动朝野,后续追查不会轻松,但至少…..阿玉短时间内安全了许多。 而且有了这些通敌证据,也许还能顺势揪出朝中其他蛀虫,甚至搅乱丽北国的部署! 这趟危险“旅程”,值了! 凌晖耀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一线鱼肚白,心里想着。 天快亮了,等城门一开自己就立即出城,远离这是非之地,尽快赶回古蜀城。 阿玉,小叔叔给你报仇了! 剩下的事,就交给时间…..也交给该处理的人去处理吧。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等待黎明。 坟地里的半个时辰,对凌晖耀而言,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对昨夜行动的最终复盘。 当日光落在脸上时,他倏然睁眼,眼中疲惫一扫而尽,站起身开始处理首尾。 凌晖耀走到坟地边缘一处野狗时常出没的乱石堆后,将从腰间取出的油纸包远远抛出。 闻腥而来的野狗群立马从石缝后窜出,贪婪地围了上去,很快便响起撕扯咀嚼的声音。 凌晖耀看也未看,转身回到了藏身地。 他将昨夜穿过的粗布短褐和夜行衣堆在一起,又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吹了吹,火光快速燃起,衣服被烧成了一小堆灰烬。 凌晖耀将灰烬仔细拨散与坟地的泥土枯草混为一体,做完这些,他才从包袱里拿出一套打着好几处补丁的棉布衣裤换上。 这身行头比他进城时那套更显落魄,像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苦力,与“黄贵”那份还算整洁的投亲模样又有了微妙的区别。 再次检查周身,确认没有任何与昨夜相关的痕迹遗留,凌晖耀连鞋底的泥土都特意在坟地不同处蹭过,这才提起包袱,佝偻着背走出了义冢,汇入清早通往各城门的人流之中。 东城门依然是进出要道,排队的人群缓慢向前移动着。 凌晖耀低垂着头排在队伍中后段,眼神落在前面人的脚后跟,耳朵却捕捉着四周所有的动静。 他能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昨日进城时并无太大不同,心中稍定。 队伍一点点地前进,终于要轮到自己了。 守城的还是昨日那班人马,年轻兵卒接过凌晖耀递上的路引,潦草地扫了一眼又抬眼打量他。 眼前的汉子比昨天更显落魄,穿着补丁衣服,面色晦暗,眼神畏缩,抱着个干瘪的包袱,一副穷酸样。 “又是你?黄贵?找到你表舅了?” 兵卒随口问道,带着点宿醉未醒的沙哑。 凌晖耀连忙挤出讨好的笑容,声音压低: “回军爷,找,找到了……表舅家……也不宽裕,待了一天,不好再叨扰,我这就准备回乡了。” 他说话时,手指搓着包袱皮,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兵卒“哦”了一声,毫无兴趣,把路引递给凌晖耀,挥挥手: “行了,走吧走吧,别挡道。” 旁边的老兵卒正靠着墙根打哈欠,连眼皮都懒得抬。 凌晖耀松了口气,伸手去接路引,脚步已准备迈出。 “嘚嘚嘚嘚……!”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清晨城门口的沉闷!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扭头望去。 只见一骑快马从城内长街尽头狂奔而来,马上的骑士穿着都畿卫特有的轻甲,背插令旗,口中高呼: “闪开!紧急军令!速速闪开!” 人群慌忙向两侧避让。 那骑士丝毫不减速,直冲到城门洞前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激起一片尘土。 守城的军官眉头一皱,迎了上去: “大人!何事如此慌张?” 那传令兵翻身下马都顾不上喘匀气,一手举起一枚令符,声音虽因疾驰而微喘,却清晰地传遍城门附近: “奉上峰急令!昨夜首辅潘大人府中遭袭,潘大人……不幸罹难!凶手在逃!” “即刻起,封锁都城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严查所有可疑人等!” “过往行人,一律重新核验身份路引,重点盘问昨夜行踪!” “有擅闯或隐瞒者,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什么?!首辅大人死了?!” “天啊!谁敢刺杀朝廷重臣?!这还得了!” “凶手在逃?会不会还在城里?!” “封锁城门?那我们还怎么出去?我家里还有急事啊!” “完了,这下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 百姓们惊慌失措,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 排队出城的人更是躁动不安,有人试图向前挤,有人则惶恐地后退。 守城的军官和兵卒们也全都变了脸色,睡意全无,一个个如临大敌,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军官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肃静!都给我安静!没听到军令吗?从现在起,谁也不准出城!所有已经查验的,重新排队接受盘查!” “违令者,以同党论处!” 兵卒们听令立刻行动起来,驱赶人群并重新拉起了警戒线,刀锋出鞘半寸,城门口的气氛变得肃杀而凝重。 凌晖耀伸去接路引的手顿在了半空,他低垂的眼帘下瞳孔骤然收缩,但脸上那副麻木畏缩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好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呆了,只是呆愣站在原地,任由后面拥挤的人群推搡。 他收回手,脚步随着慌乱后退的人群向后挪动了几步,重新退入了等待接受重新盘查的人群之中。 出城的道路明明就在眼前,却已隔了一层布满刀锋的铁壁! 第298章 一切顺利 古蜀城,青玉巷。 晨光熹微,凌笃玉像往常一样起身洗漱,练了套拳脚活动筋骨。 一招一式皆沉稳利落,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愁绪,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隔壁院落的方向。 小叔叔离开已经好几天了,说是去外地办事,归期不定。 起初自己还能静心等待,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却越来越强,她不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人,可这次不同。 因为小叔叔临走前的叮嘱,望着自己的眼神,还有刻意避谈的具体去向……都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 “不行,不能在家干等着。” 凌笃玉收势,转身回到灶房拿了几块昨晚特意多蒸的桂花米糕,又切了一小块自家腌制的酱肉用荷叶仔细包好。 提上东西,凌笃玉走出了自家小院,来到隔壁的院门前抬手敲了敲。 “笃…笃….笃。”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院门打开,露出凌伯那张慈和的笑脸。 只是今日,他的笑容似乎有些过于用力,眼底深处还藏着一抹忧虑。 “小小姐?您怎么过来了?快请进!” 凌伯连忙侧身让开。 “凌伯,早。” 凌笃玉走进院子,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我做了点米糕还有酱肉给您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的庭院,“小叔叔……他还没回来吗?” 凌伯接过东西,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劳小小姐挂心了。小少爷办事向来稳妥,许是此次事情有些繁琐,给耽搁了。” 凌笃玉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 “凌伯,小叔叔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或者,有没有信儿捎回来?” 凌伯心里咯噔一下。 小小姐太敏锐了! 他喉结微动,几乎是凭着多年来应对各种场面的本能,迅速编造出合情合理的说辞: “对!您瞧我这记性!昨儿个下午,倒是有个跑腿的送来小少爷的口信,说是一切顺利,让家里不必牵挂,他处理完手头紧要的事就会尽快回来。” “还特意叮嘱,让小小姐您放宽心,该吃吃该睡睡,养好身子要紧。” 凌伯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有这么回事一样。 “口信?” 凌笃玉微微蹙眉,“送信的人在哪?有没有留下书信?” “是个生面孔的小伙子,说是受人所托,传了话收了赏钱就走了,没留书信。” 凌伯回答得很快,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小少爷在外行事,有时不便留下笔墨也是常有的。” “小小姐,您就放心吧,小少爷能耐大着呢,定会平安归来的。” 凌笃玉沉默了片刻。 凌伯的回答看似圆满,却更让她心里的疑窦加深。 口信?生面孔? 这不像小叔叔的风格,他若真能传信,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会设法送到她手中,而不是这样模糊的口信。 而且…..凌伯的眼神总有些闪躲。 但凌笃玉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凌伯对小叔叔忠心耿耿,若小叔叔真有严令不得透露,凌伯绝不会说。 逼问,只会让这位忠心的老仆为难。 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小叔叔平安就好,凌伯,这些东西您记得趁热吃。” “我先回去了。” “哎,好,好!谢谢小小姐!” 凌伯连忙应着将凌笃玉送到院门口,看着她转身走回隔壁消失在门后,他才关上门,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哎…..” 长长地叹了口气,凌伯脸上的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垮塌,只剩下满满的担忧。 他低头看着手中还温热的米糕和酱肉,鼻尖一酸。 哪有什么口信啊? 哪有什么跑腿的小伙子? 都是自己编出来安慰小小姐的谎话,小少爷这次离开,只交代他“守好家,护好小小姐”,其余一概未提。 以自己对小少爷的了解,越是如此讳莫如深,连他们这些最亲近的人都不告知具体去向的任务,就越是危险重重,九死一生! 小少爷武功高强,智谋过人,确实没错。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小少爷啊……” 凌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无尽的忧虑与祈求,“您可千万……千万要平安回来啊!” “老仆在这儿,守着家,守着灯火,等您回来……小小姐她,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日夜悬着心呐……” 又过了两日,午后阳光正好。 凌笃玉正在院子里晾晒一些洗净的草药,小叔叔还是没有消息,她只能用忙碌来暂时压抑心头的焦虑。 “咚…咚….” 院门这时被轻轻敲响。 凌笃玉拍了拍手上的草药碎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金婆婆。 几日不见,这位原本精神尚可的老太太又苍老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背也佝偻得更厉害了,手里提着一篮子还带着泥土的新鲜青菜。 “金婆婆?” 凌笃玉有些意外,侧身让她进来,“您怎么过来了?快进来坐。” 金婆婆却站在门口没动,脸上满是局促,嘴唇哆嗦了几下,才低声道: “丫头……我……我是来给你赔不是的……” 话没说完,眼圈又红了。 凌笃玉心下明了,大概是为了那天晚上的事儿。 她伸手接过金婆婆手里的菜篮子,语气平和: “先进来再说吧,外面有风。” 她将金婆婆扶到院子里的小石凳上坐下,又去灶房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金婆婆捧着碗却没喝,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抠着碗沿。 “丫头……那天晚上……怀仁那个畜生……说的那些混账话……你都听见了……” 金婆婆声音带着哽咽,断断续续,“我……我这心里……跟刀割了一样……我没脸见你啊……” “是我没教好儿子……养出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让你平白受那么大的委屈……” 她越说越伤心,肩膀颤抖起来: “他不但骂你,那天晚上……还把他爹……把他爹气得昏死过去!” “大夫说老头子那是急火攻心,本来就不好,这下更是……怕是难好了。” “那个孽障,他……他还偷了家里的钱和粮食,一大早……就跑了!连他爹的死活都不管了啊!” 金婆婆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呜呜地哭出声来,哭声里充满了绝望,伤心还有对儿子彻骨的失望以及对自己无能的痛恨。。 凌笃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话。 第299章 悔不当初 她能理解金婆婆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种被至亲背叛又在外人面前丢尽脸面的多重打击。 看着老人哭得如此伤心,凌笃玉心里也有些不忍。 金婆婆和曾爷爷确实是忠厚善良的老人家,对她也一直不错。 等金婆婆的哭声稍歇,凌笃玉才开口,声音还是平静温和,却带着疏离: “金婆婆,您别太难过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哭坏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金婆婆红肿的眼睛,继续说: “曾爷爷病倒了,您更要保重自己才能好好照顾他。” “至于那天晚上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您也不必一直放在心上,更不用替谁道歉。” “您是您,他是他。” 凌笃玉这话说得很明白。 我不怪您,但您儿子做的事该由他自己承担,与您无关,也别指望用您的歉意来抹平他做的事儿。 金婆婆听懂了,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感激道: “丫头……你……你真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对不住你……那孽障,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以后我们老两口,就守着素娘和凯娃过了……” 说到素娘和凯娃,金婆婆才情绪好些。 凌笃玉点头,语气放得缓了些: “嗯,您能想开就好。” “眼下照顾好曾爷爷最要紧,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或者缺什么药材都可以跟我说,我这儿有一些。” “不用不用!” 金婆婆连忙摆手,像是怕再欠人情,“家里还有素娘之前攒的一点体己,暂时还能对付……” “丫头,你能不怪我们老两口,婆婆就……就感激不尽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抹了把脸,“我……我得回去看看老头子了,他离不开人……” “好,您慢走。” 凌笃玉将金婆婆送到门口,看着老人家背影萧索地走回隔壁院子,轻轻叹了口气。 关上门回到院中,凌笃玉脸上的温和褪去,眼神变得清冷而锐利。 金婆婆可怜吗? 可怜。 曾爷爷无辜吗? 无辜。 不过….这份同情并不能改变自己对曾怀仁的厌恶和警惕。 那个人,自私凉薄毫无底线,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辱骂邻居,气病亲爹,卷走家财,对妻儿亦无半分责任感。 这次是骂人,气病老人,下次呢? 他拿走了家里的钱,挥霍完之后会怎么样? 会不会把主意打到别人头上? 尤其是……他之前还觊觎过小叔叔的门路。 想到这里,凌笃玉握紧了拳头。 她怜悯金婆婆的遭遇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一点帮助,这是看在两位老人的份上,是邻里情分。 一码归一码。 曾怀仁这个人,已经在自己这里拉入了黑名单。 如果他识相,从此消失在她们的生活里,那或许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但如果他再敢来招惹自己…… 不好意思,她凌笃玉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小叔叔不在自己更要保护好自己,替小叔叔守好这个家。 任何潜在的威胁都不能掉以轻心。 善良要有锋芒,宽容也需底线。 这便是凌笃玉活在这异世的最低原则! 古蜀城的另一头,馨儿这几日也不好过。 她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场虚浮的美梦里,一脚踏进了粘稠的泥潭,而且越陷越深挣脱不得。 以前那个对自己温柔体贴,言听计从的曾怀仁,自从那晚彻底和家人撕破脸搬来这里后就彻底换了一个人。 不,应该不是换了一个人,而是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皮囊底下最令人作呕的真实面目! 他变得极其懒惰,整天不是歪在榻上挺尸就是蹲在院子里对着墙角发呆,嘴里还时不时地咒骂几句“不识抬举的贱人”,“没用的老东西”又或者“该死的世道”之类的脏话。 自己让他去找个零工先做着,他都嫌丢人,振振有词地说自己是做大生意的料,不能自降身份。 家里的水缸空了,他不去打。 柴火快烧完了,他也不去劈。 连儿子小硕跑到他跟前喊饿,他都只是不耐烦地挥手: “滚去找你娘去!别来烦老子!” 更让馨儿恐惧的是曾怀仁的那双眼睛。 以前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对她的迷恋与讨好,现在只剩下一种阴沉猜疑的审视。 自己只要稍微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他立刻就会阴阳怪气地质问: “你看什么呢?又想往外跑?” 自己出趟门去买菜,时间但凡稍长一点,回来必定要面对他劈头盖脸的盘问: “怎么去了这么久?碰到谁了?跟谁说话了?” 好似她不是去买菜,而是去偷人。 连儿子小硕想和巷子里的孩子玩一会儿,他都厉声喝止: “玩什么玩!回屋待着!外面乱得很,小心被人拐了去!” 小硕被吓得哇哇大哭,他也只觉得烦躁。 这个小院,俨然成了曾怀仁囚禁她和儿子的牢笼。 他不再是那个许诺给自己好生活的依靠,而变成了一个榨取自己所有精力和希望的噩梦! 馨儿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脸上却还得强撑着,不敢彻底撕破脸。 她太清楚这种走投无路又自私到极点的男人逼急了会做出什么事来。 只能硬着头皮,用比以前更加柔顺的态度应付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那点可怜的“和睦”,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该怎么摆脱这个威胁。 这天上午,曾怀仁不知又受了什么刺激(可能是看到邻居家男人出去干活,也可能是做发财梦醒了),显得格外焦躁。 他在堂屋里踱来踱去,最后猛地停下,盯着正在缝补衣服的馨儿开口道: “馨儿,把钱拿出来。” 第300章 吃喝拉撒 闻言,馨儿心里一紧,手指被针扎了一下沁出一粒血珠。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抹柔弱的笑: “怀仁哥,你说什么钱呀?家里的钱……不都在你那儿吗?” “你少跟我装糊涂!” 曾怀仁不耐地打断她,眼神变得凶狠,“我是说,所有的钱!你之前攒的,还有我给你的那二十两都拿出来!” “老子要去做生意!不能再这么干耗着了!” 馨儿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他还是盯上了这笔钱! 这是她和儿子最后的一点保障和指望! 馨儿放下针线,站起身,声音带着哀求: “怀仁哥,那钱……那钱不能动啊!” “咱们一家三口每日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小硕眼看也要添置衣裳……那点钱紧巴巴的还能撑一段时间,要是都拿去做生意,万一……万一赔了,咱们喝西北风去吗?” “再说,做生意也得有门路,有本钱,你那二十两……” “闭嘴!” 曾怀仁暴怒地吼了一声,一步跨到馨儿面前,手指戳到她了的鼻子上,“老子做事要你教?!门路老子自然会去找!本钱不够?你不是还有私房钱吗?”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跟我的时候就没少从我这儿抠钱!还有你那些首饰都拿出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了!” 馨儿后退一步,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怀仁哥,我自打跟了你,早就一心一意过日子了,哪还有什么私房钱?” “首饰……首饰也都当了,不然咱们这些日子怎么过的?” “那二十两,真的是咱们全部的家当了,你得省着点用啊……” “放你娘的屁!” 曾怀仁根本不信,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精明会算计,绝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此时只觉得虚伪恶心,怒火更是噌噌噌地往上冒。 曾怀仁不再废话,一把推开馨儿,冲进了里屋,开始疯狂地翻箱倒柜! 木柜被他拽开,里面的衣服被粗暴地扔了一地。 床铺被他掀开,抖落着寻找。 甚至连墙角那个放杂物的箱子也被他踢翻,东西散落了一地…… 他红着眼睛,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寻找着任何可能藏钱的地方。 馨儿跟进来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心都在滴血,但更多的是恐惧。 幸好……幸好自己早有防备,没把钱和首饰放在屋里。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 曾怀仁翻遍了所有角落,连老鼠洞都恨不得掏一掏,却一无所获。 他喘着粗气,转身恶狠狠地盯住馨儿,那眼神像是要吃了她。 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馨儿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拽! “啊!” 馨儿痛呼一声,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被迫仰起脸,眼泪瞬间涌出。 “钱呢?!藏哪儿了?!快说!” 曾怀仁愤怒大叫,唾沫星子喷到馨儿脸上,“再不拿出来,老子弄死你!” 馨儿被他扯的头皮剧痛,心里更是冰寒一片。 她咬着牙,忍着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没……没有……你打死我……我也没有……” “好!有骨气!” 曾怀仁气极反笑,眼神却更加疯狂。 他松开馨儿的头发,转身前向一把抓住了缩在门边的小硕! “啊!你干什么!放开我儿子!” 馨儿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抢回孩子。 曾怀仁却将小硕拎到身前,一只手紧紧掐住孩子细嫩的脖子,另一只手对着馨儿扬起巴掌: “站住!你再动一下,我就掐死他!” 小硕被掐得小脸发紫,呼吸困难,手脚无力地扑腾着。 “不要!不要!怀仁哥!我求求你!放开小硕!他是你儿子啊!” 馨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崩溃地哭喊起来。 儿子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老子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还管他是不是儿子?!” 曾怀仁狞笑着,手指又收紧了些,小硕的眼睛开始翻白,“说!钱藏哪儿了?!再不说,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看着儿子濒死的惨状,馨儿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要儿子能活下来! “我说!我说!你放开他!钱就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你放开他啊!” 馨儿哭喊着,手指颤抖地指向外面。 曾怀仁眼神一亮,这才稍微松开了掐着小硕脖子的手,但依然拎着孩子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崽一样,拖着晕厥的小硕跟着连滚带爬的馨儿来到了院子里。 馨儿扑到那棵有些年头的桂花下,也顾不上找工具就用手指疯狂地刨着树下的泥土。 指甲劈了渗出血来,她也浑然不觉。 很快她就挖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坛子。 曾怀仁一把推开她,迫不及待地抢过坛子,粗暴地撕开油布打开坛盖。 霎时间,他的眼睛被一片白花花,黄澄澄的光芒给晃花了! 坛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银锭,旁边还有一个锦囊,倒出来,是几件成色相当不错的金簪,玉镯和珍珠耳坠,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哈哈哈!好啊!馨儿!你果然藏着这么多好东西!” 曾怀仁狂喜,他粗略估算,银锭加上这些首饰…..总值不下五十两! 太好了,这比自己预想的数额多了太多! 他将坛子连同首饰紧紧地抱在怀里,脸上的暴戾一扫而尽。 有了这些钱,自己还愁什么? 就算暂时攀不上凌公子,自己也能做点小买卖,或者……去赌坊试试手气? 说不定就能翻身了!! 第301章 风生水起 曾怀仁看了眼瘫坐在地上抱着儿子的馨儿,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你看你,早拿出来不就完了?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将坛子里的银钱和首饰一股脑地倒进了自己随身的布袋里,扎紧袋口背在肩上,掂了掂重量,满足感油然而生。 快步走到院门口,曾怀仁回头对着还在地上哭泣的母子俩,恶狠狠地警告道: “给老子在家里老实待着!要是敢跑……老子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会把你们找回来,到时候,可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小院,很快便消失在巷口,不知去向。 院子里只剩下馨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馨儿紧紧抱着儿子,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麻木和空洞。 钱没了,最后的指望没了。。 曾怀仁那个畜生,抢走了她的一切,还把他们母子像牲口一样囚禁在这里。 自己跟错了人,一步错,步步错。 原以为是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却原来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现在不仅害了自己,还害得儿子跟着受苦,往后这暗无天日的日子可怎么过下去? 馨儿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和他脖子上清晰的指痕,心里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却也充满了无力感。 没有钱,她能带着儿子跑到哪里去? 就算跑了,那个疯子真的会放过他们吗? ……. 当曾怀仁抱着布袋走出那条让自己烦闷的小巷时,只觉得天也蓝了,风也清了,连路边野狗的叫唤声,他都觉得是在祝贺他“发财”。 他首先去的不是别处,而是直奔城中信誉最好的“永通鉴典行”而去。 站在店里气派的柜台前,曾怀仁将馨儿的首饰全部倒在黑漆台面上。 朝奉(鉴定师)戴着单眼放大镜,一件件地仔细验看。 曾怀仁有些紧张地搓着手,生怕被压价太狠。 “金簪一支,重三钱,成色尚可……玉镯一只,糯种,略有绵……珍珠耳坠一对,东珠,颗粒不大但圆润……” 朝奉慢条斯理地报着,“客官,这些物件,拢共给您作价三十三两银子,您看如何?” 三十三两! 曾怀仁心里乐开了花,比他预想的还多点! 他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装出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 “才三十三两?我这可都是好东西!你再加点!” 谁知,朝奉眼皮都不抬: “客官,行情如此,童叟无欺。” “您若觉得不妥,可去别家问问。” “行了行了,三十三两就三十三两!快点给我!” 曾怀仁怕夜长梦多,赶紧答应。 接着,他揣着总共五十多两的巨款走进了街头一家门面宽敞挂着“金丰银庄”匾额的银号铺子。 曾怀仁学着以前在南边见过的有钱人做派,昂着头走进去,将五十两现银(留下三两零花)往柜台上一拍: “全换成银票!要十两面额一张的!” 柜台后的伙计见他衣着普通却出手不小,稍稍收敛了怠慢,利落地开始验银,开票。 很快,五张盖着鲜红印章,面额十两的银票交便到了曾怀仁手里。 那纸张特有的挺括感和油墨味,让曾怀仁觉得自己无比尊贵。 这才是有钱人该用的东西! 沉甸甸的银子带着多不方便啊! 怀揣五张十两银票和三两银子,曾怀仁感觉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曾怀仁环顾四周,觉得古蜀城的繁华终于向他敞开了怀抱。 “先犒劳犒劳自己!” 曾怀仁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径直朝着东市装修最气派的那家“仙品楼”走去。 午饭时分,仙品梦里宾客盈门,香气四溢。 跑堂的伙计见曾怀仁衣着寒酸,本想将他引到角落用餐,曾怀仁却脖子一梗,学着戏文里豪客的样子大声道: “给爷找个楼上的雅间!要视野最好的那间!” 伙计一愣,上下打量曾怀仁一眼,见他眼神倨傲,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银票的一角),到底没敢得罪,赔着笑将他引上了二楼一个临街的雅间。 曾怀仁大刀金马地坐下,接过做工精致的菜单(虽然他很多字认不全),但丝毫不露怯,手指在几个最贵的招牌菜上一点: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嗯,再给爷来条清蒸鲥鱼!要新鲜的!酒嘛……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来上两壶!” 伙计一边飞快记下,一边提醒: “客官,这鲥鱼时价不菲,咱店里最好的‘玉壶春’一壶也要三钱银子,您看……” “啰嗦什么?怕爷付不起钱?” 曾怀仁不耐烦地打断,从怀里摸出一锭一两的银子,“啪”地拍在桌上,“先拿去!赶紧上菜!” 有钱好办事儿,伙计立即眉开眼笑,点头哈腰地去准备了。 很快,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流水般端了上来。 油亮喷香的烧鹅,晶莹剔透的虾仁,翠绿欲滴的时蔬,还有那价格不菲的清蒸鲥鱼….. 两壶烫好的“玉壶春”酒香扑鼻。 曾怀仁甩开腮帮子吃得满嘴流油,不时滋溜一口美酒,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有排场的酒菜! 周围雅间隐约传来的谈笑声,窗外街市的繁华,都成了自己这顿“庆功宴”最好的背景。 他一边吃,一边幻想着等自己跟着凌公子(还没死心)发了大财,天天都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不,比这更好!! 一顿风卷残云,酒足饭饱。 叫来伙计结账,一看账单,足足三两银子! 曾怀仁心里抽痛了一下,面上却故作豪爽,掏出银子递过去: “拿着!” 在伙计羡慕的眼神中,他的内心又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出了醉仙楼,被午后的阳光和酒气一激,曾怀仁只觉浑身燥热,刚刚吃饱喝足的满足感很快又被一种更躁动的欲望所取代。 自己就这么回去了? 回去继续对着馨儿那张哭丧脸和那个小拖油瓶? 实在是太扫兴了! 第302章 五两银子 于是,他顺着最繁华的街道往前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片张灯结彩的区域。 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脂粉香气,曾怀仁抬头一看,一栋装饰华丽的三层楼阁矗立眼前,飞檐斗拱,纱幔轻飘,楼上隐约可见身姿曼妙的女子身影,门口匾额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絮意楼”。 曾怀仁的酒意轰地一下冲上了头。 青楼!! 自己以前只在南边远远见过,听说里面是销金窟也是温柔乡,是只有真正有钱有势的大人物才能进去快活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门口招揽客人的龟公见他衣着普通,满脸酒气,本想拦着,曾怀仁却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怕爷没钱?” 龟公眼睛一亮,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哎哟!爷您里面请!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请!快请!” 进了絮意楼,更是别有洞天。 大堂宽敞明亮,装饰得金碧辉煌,暖香袭人,许多衣着光鲜的男子正在饮酒作乐,身边都有美貌女子相伴。 莺声燕语,娇笑连连,看得曾怀仁眼花缭乱,心跳加速。 一个穿着锦缎的老鸨扭着腰肢迎了上来,目光毒辣地在曾怀仁身上一扫,尤其在看到他手里紧攥的银票时,脸上的笑容顿时热情了十分! “哟,这位爷,瞧着面生呀!” “第一次来咱们絮意楼吧?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咱们这儿的姑娘,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老鸨热情招呼道。 曾怀仁哪里懂这些,只觉得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晕乎又不想露怯,便故作老练地挥挥手: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头牌叫来!爷不差钱!” 老鸨眼中精光一闪,笑道: “爷真是好眼光!咱们楼里的头牌红柳姑娘,那可是古蜀城出了名的美人儿,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最是善解人意!” “不过红柳姑娘的牌子嘛……”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 “少废话!” 曾怀仁又掏出一张银票,“让她来!伺候好了,爷重重有赏!” “得嘞!爷您楼上雅间先歇着!红柳姑娘马上就到!” 老鸨喜笑颜开,亲自引着他上了三楼一间布置得雅致奢华的房间。 不多时,环佩叮咚,香风先至。 一位身着嫣红罗裙,云鬓高挽,容貌艳丽妩媚的年轻女子款步而入,正是头牌红柳。 她眼波流转,未语先笑,声音宛如出谷黄莺: “这位就是新来的老爷吧?红柳有礼了。” “老爷看着器宇不凡,定是做大生意的吧?” 这一声“老爷”,叫得曾怀仁骨头都酥了半边。 他何曾见过这般姿色又会说话的美人? 以前觉得馨儿已是尤物,如今和这红柳一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曾怀仁连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啊……是……做点小生意,小生意……” 红柳掩嘴轻笑,风情万种地挨着他坐下,执起酒壶为他斟酒: “老爷太谦虚了。来,红柳敬老爷一杯,祝老爷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美人劝酒,软语温存,曾怀仁很快便彻底迷失在了这温柔乡里。 红柳很会哄人开心,一会儿夸他气度好,一会儿赞他出手阔绰,一会儿又唱起了小曲,直把曾怀仁哄得晕头转向,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他大手一挥,又是打赏丫鬟,又是点来更多美酒佳肴,银子就这么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这一夜…..极尽奢靡荒唐。 次日天光大亮,曾怀仁才从宿醉中头痛欲裂地醒来。 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红柳和满屋狼藉,他揉了揉额角,心里还残留着昨晚的兴奋。 直到老鸨带着账单笑眯眯地进来: “爷,您醒了?昨晚您和红柳姑娘的酒水,听曲,打赏还有这房钱……拢共是十五两银子。” “您看……” “十五两?!” 曾怀仁的酒意瞬间就吓醒了大半,立马从床上弹起来,“怎么这么多?!” 老鸨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客气,只是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爷,红柳可是咱们楼的头牌,这价格可是明码标价的。” “何况,您昨晚点的酒是最贵的‘醉柳红尘’,打赏下人也是您亲口说的,还有这上房……十五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说着,门外传来几个护院壮汉走动的声音。 曾怀仁看着老鸨那张笑脸又瞥见门外人影,把到嘴边的怒骂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种地方,既然敢开这个价格就不怕有人闹事。 自己人生地不熟,真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曾怀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疼得在滴血,最终还是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两张银票递了过去。 一夜风流,整整十五两! 都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日子了! 浑浑噩噩地走出絮意楼,被清晨的冷风一吹,曾怀仁打了个寒颤,宿醉的头痛和懊悔一起涌了上来。 五十三两银子,吃饭喝酒外加青楼快活,竟然就去掉了十八两! 不行! 不能这么坐吃山空! 得想办法让钱生钱! 一个疯狂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赌! 以前在南边曾怀仁也偶尔小赌,有输有赢。 听说古蜀城最大的“银来坊”运气好的人能一夜暴富! 说不定……自己昨晚花了大钱,正是转运的开始呢? 曾怀仁被这个念头烧得心头发热,也顾不上心疼那十五两银子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银来坊的方向走去。 银来坊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各种赌具前围满了表情亢奋或绝望的赌徒。 曾怀仁挤到一个最简单的押大小赌桌前,开始下注。 起初输了点他有些慌,但随后,运气似乎真的来了! 他接连押中了几把,赌到最后竟然赢了足足有五两银子! “哈哈!天助我也!” 曾怀仁兴奋得满脸通红,将赢来的银子捧在手里,感觉失去的运气又回来了! 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自己的嘛! 他本想乘胜追击,但看着周围那些输得眼红的赌鬼,一丝残存的理智占了上风。 见好就收! 今天运气不错,不能贪心! 曾怀仁挤出赌坊,外面已是夕阳西下。 怀揣着“失而复得”的五两银子,曾怀仁又有些飘飘然起来。 虽然花了不少,但自己不是又赢回来了点吗? 啧啧,还享受了头牌美人!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曾怀仁哼着小曲儿,脚步虚浮地朝着馨儿住的小院方向走去。 至于家里那一大一小两个累赘会怎么样,曾怀仁此刻根本懒得去想,他只觉得,自己的好日子才刚开了个头。 现在有了本钱,有了运气(自认为),还有什么能阻挡自己发财呢? 凌公子那条路走不通,说不定赌场就是他的财路!! 第303章 局势紧张 都城东门的局势比清晨时更加紧张,潘雪松遇刺身亡的消息在城内快速传开。 第二次盘查,守城的兵卒全副武装,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倦怠或敷衍。 军官亲自坐镇,目光冷冽地扫视着每一个出城的人。 排队等待核查的队伍不仅没有缩短,反而因为许进不许出的命令和更严格的审查而越发臃肿漫长。 核查变得极其细致严苛。 除了核验路引真伪,比对持有人相貌,守卫还会反复盘问人们进城目的,投靠亲友的具体住址,职业,乃至近几日的详细行踪。 稍有言辞闪烁,前后矛盾或者路引有疑点者,立刻会被兵卒拖到一旁捆缚起来,按倒在地等候进一步发落。 已经有好几个因为紧张说不出“表亲”住址的商贩或是路引磨损难以辨认的行人被当作“疑犯”给揪了出来,哭喊申辩声与兵卒的呵斥怒骂混杂在一起,更添混乱。 而凌晖耀….此刻仍是面容普通的“黄贵”低垂着头,排在队伍之中。 他在心中冷静地评估着接下来要面临的风险。 “伪装的路引本身几乎毫无破绽,是楼中高手仿制,足以乱真。” “但问题在于,自己之前随口编造的“投靠表舅”这个理由不够严谨!” “都城如此之大,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个虚构的“表舅”具体住在哪条街巷,姓甚名谁,做什么营生。” “一旦守卫深入追问,必然露馅。” 凌晖耀在脑中飞快思索着备用方案: “是否直接报出自己在都城暗中购置的一处秘密房产地址?” “不过….那处房产登记的名字并非黄贵,且过于偏僻与自己“投亲”的说辞不符,反而更容易引起怀疑。” “亦或者……强行闯关?” “以自己的身手骤然发难冲出城门并非难事,但那样势必要暴露武功引起大规模追捕,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与隐秘行动的初衷背道而驰,更是后患无穷。” “目前来看,似乎……只剩下暴露那处秘密据点然后随机应变了。” “风险极高,却已无更好选择!” 队伍缓慢向前蠕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行走! 终于,轮到凌晖耀了。 两名眼神凶狠的兵卒拦在他面前,一个兵卒仔细查看路引,另一个则上下打量他,厉声问: “黄贵?南边包阳县来的?进城干什么?住了几天?住在哪里?” “回,回军爷,”凌晖耀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小的进城投亲,找,找我表舅,住了一晚,这就准备回乡了……” “表舅?叫什么名字?住在城里哪个坊?哪条街?门牌多少?做什么营生的?” 盘问的兵卒语速极快地质问面前的凌晖耀,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凌晖耀心里一沉,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面上露出回忆和努力思索的窘迫: “表舅……表舅姓赵,叫赵什么来着…..我想想….好像是……住在……住在……” 他故意说得含糊想拖延时间,准备说出那处秘密房产的区域。 “到底叫什么!住哪儿?!你支支吾吾的,是不是心里有鬼?!” 兵卒的怀疑明显加重,声音拔高,手按上了刀柄。 旁边的同伴也都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周围等待的人群屏住呼吸,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贵!阿贵!你这孩子!怎么一大早招呼不打就跑了?!可让我好找!” 一个略显苍老还带着急切和埋怨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老旧深蓝色棉袍,头发花白约莫六十岁上下的老汉,挤开人群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凌晖耀的胳膊! 凌晖耀心中剧震! 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老人! 但他还是凭着本能的反应和多年险境中练就的急智,脸上瞬间就切换成了亲昵的表情,顺势转身扶住老人: “诶?表舅?!您……您怎么找来了?” “我……我看您家也不宽裕,不好意思再叨扰,所以就想着早点走……” 那老汉(我们姑且称他为赵老汉)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不轻,心疼地责备道: “你这娃!说的啥话?!再穷还能少了你一口饭吃?” “你娘把你托付给我,我能撵你走?快!跟我回去再多住几天,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再走!瞧你瘦的!” 说着,老汉就要强拉凌晖耀往回走,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一个心疼晚辈的固执老人! “不了,表舅。我娘身体不好我要回家照顾呢!” 凌晖耀轻轻拉下老汉的手否定道。 “哎……你这孩子。也罢,回家看看你娘我也放心!” 赵老汉只能无奈摇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守卫们也懵了一下。 带队军官皱着眉头走过来,目光如刀,在赵老汉和凌晖耀脸上来回切割: “你是他表舅?叫什么?” 赵老汉好似这才注意到军官,连忙松开凌晖耀朝着军官弯腰赔笑,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底层小民见官特有的惶恐和讨好: “是是是,军爷!小老儿名叫赵大柱,家住城西柳树胡同尾巴上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那个!” “平日里就在前街口支个摊子,卖点馄饨面条,混口饭吃。” “这孩子是我远房妹子家的,打南边包阳县来,头回来都城胆子小,怕给我添麻烦,这才偷摸着要走……惊动了军爷,真是罪过,罪过!” 赵老汉说得又快又清楚,把自己的所有信息与凌晖耀之前含混的“赵姓”,“城西”完全都对上了茬。 军官没轻易放过,开始详细盘问赵老汉关于“黄贵”家的情况: “包阳县哪个村?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如何?为何来投亲?具体哪天到的?晚上睡哪儿?吃了什么?” 问题琐碎而刁钻,试图找出破绽。 赵老汉对答如流,甚至能说出“黄贵”娘腰腿有风湿的老毛病,抱怨都城柴火比老家贵,念叨外甥饭量不小…… 言语间充满了对亲戚家事的熟悉亲昵,毫无滞涩,自然得凌晖耀真是自己亲侄子一样! 第304章 天衣无缝 凌晖耀在一旁垂手低头,扮演着一个因“不懂事”而羞愧不安的乡巴佬,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这老汉是谁?! 他为何冒着被抓的风险来帮自己? 难道是某个暗中关注自己的势力? 还是……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凌晖耀脸上不敢显露分毫。 此刻,这神秘的赵老汉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军官盘问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赵老汉的回答始终滴水不漏,神情坦然,甚至因为军官的反复盘问而露出了点委屈模样。 军官审视的目光又落回凌晖耀身上,见他一副鹌鹑样,再看看赵老汉那副典型的底层老者模样,心中的疑虑逐渐散去。 确实,黄贵若真是刺杀首辅的亡命凶徒,怎会有这样一个一查就知,在街口摆摊卖馄饨的表舅前来接应? 多半是这乡下老小子胆小怕事又不想给穷亲戚添负担,才闹了这出。 “行了行了!” 军官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赶紧的,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说完,他又瞪了赵老汉一眼: “叫你家这不懂事的亲戚回乡下好好待着!” “最近城里乱,少出来晃荡!” “哎!哎!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开恩!” “贵儿,你赶紧回家吧!” 赵老汉连连作揖,忙推着凌晖耀叫他离开。 刚推了两步,赵老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方正东西塞到凌晖耀手里,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旁边的守卫听见: “阿贵啊,这封信是我请人写给你娘的家书,我一直忘了给你。” “你收好,路上千万别弄丢了!回去请村里的先生念给你娘听。” 那是一个普通的黄草纸信封,封口用常见的米浆粘着,上面写着“吾妹亲启”。 一个守卫出于职责伸手拿过信件,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抖开扫了几眼。 信上写满了家长里短,问妹妹在老家是否安好,要多保重身体,平时多歇着让贵儿帮着干活之类的话…… 通篇都是老人的絮叨和关心,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守卫撇撇嘴,将信纸胡乱塞回信封,扔还给凌晖耀,彻底失去了兴趣: “快走!别磨蹭!” “好,好!小的这就走!” 凌晖耀把信塞进胸前,对着军官鞠了一躬,这才出了城门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一出城门,他便快步赶路不敢停留。 直到走到了来时那处荒僻树林里,凌晖耀才松了口气,吹了一声悠长低缓的口哨。 哨音刚落,马儿便从树林中轻快地小跑出来,亲昵地蹭了蹭主人的手臂。 凌晖耀立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低喝: “走!” 黑马长嘶,撒开四蹄,朝着古蜀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怀中的秘密与疑问凌晖耀已来不及深究。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回到阿玉身边!” 城西,柳树胡同。 这里远离玉京城中心的繁华,住的大多都是做小买卖的人家。 巷口支着一个简易的馄饨摊,一辆旧板车改造成的灶台,上面架着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旁边还摆着两张矮桌,几条长凳。 摊主正是赵老汉。 他腰间系着条灰扑扑的围裙,头上戴着顶毡帽正在守摊。 已是午时,摊子上没什么客人。 赵老汉不紧不慢地包着馄饨,薄如蝉翼的面皮在他枯瘦的手指间翻飞,一抹肉馅,一捏一合,一个元宝似的小馄饨便落入旁边的竹匾里,排列整齐。 帮“黄贵”脱身是临时接到的紧急指令。 自己在这条胡同口卖了快二十年馄饨,是街坊们眼里老实巴交的赵老头。 没人知道,他这双包了无数馄饨的手也曾握过刀,传递过比馄饨馅料重要千万倍的东西。 今天上午那出“寻亲”戏码,看似行云流水,实则险象环生,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好在,成了! 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醇香。 赵老汉用长柄铁勺搅动了一下,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面。 只见一个身着深褐色短袄,身形精干的中年男子步履匆匆地从主街方向拐进了柳树胡同。 赵老汉手上包馄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若没有看见来人。 中年男子径直走到了摊子前,在离灶台最近的那张矮凳上坐下,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赶路后的疲惫: “老板,来碗馄饨,多撒点葱花,胡椒也要。” “好嘞,客官稍坐,马上就好。” 赵老汉应了一声。 他数了十来个刚包好的馄饨抖入滚沸的汤锅中。 白色的馄饨在乳汤里沉浮,很快便一个个鼓胀起来,赵老汉用漏勺将馄饨捞起盛入一个大碗里浇上滚烫的汤头,又从旁边的小罐子里抓了一小把葱花撒上,最后捏了一小撮胡椒面放入碗中。 他端起碗走到中年男子的桌前,将碗轻轻放下,热气扑了男子一脸。 就在赵老汉放下碗身体前倾的瞬间,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旁边汤锅的沸腾声完全掩盖: “事成,人已顺利出城。叫主子放心。” 这句话快得像一阵风,说完,赵老汉已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回到了灶台前。 那男子好似没听见,或者说,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碗香气扑鼻的馄饨所吸引了。 他先是舀起一勺清亮的汤吹了吹,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这才抬起头对着赵老汉赞叹道: “老赵啊!还是你家的馄饨汤头最正,这味道,隔段时间不吃就想得慌。” “嗯。” 赵老汉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拿起长勺继续搅动骨头汤。 中年男子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碗里的馄饨。 他吃得很香也很快,偶尔还会停下筷子吹吹热气,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被美味吸引的普通食客。 巷子里偶有邻居经过都会跟赵老汉点头打个招呼,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市井。 一碗馄饨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中年男子满足地咂咂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面上。 “钱放桌上了,老板。” 他站起身准备走。 “客官慢走。” 赵老汉头也没抬,还是在搅动着他的汤锅。 中年男子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柳树胡同,很快便消失在主街的人流之中。 赵老汉停下搅动汤锅的手,心情复杂。 任务完成了,交接也对上了。 潘雪松虽死,但……因他所牵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第305章 十日之内 都城皇宫内,今日朝中气氛显然不对。 龙椅上的帝辛宸自官员来齐之后迟迟不开金口。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屏息垂首,偌大的殿堂静得都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许多人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不敢抬头直视天颜。 终于…..负责禀报的重臣踏出一步,以沉重无比的语气开始陈述昨夜首辅潘雪松在府邸密室中遇刺身亡的初步勘察结果。 总结如下: “案发现场外围护卫未能察觉室内情况,贴身暗卫毙命,潘雪松本人死状极惨,心脏被挖,屋内贵重物品无损,疑似仇杀,凶手来去无踪,手段狠辣老练。”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砰!” 帝辛宸手掌重重地拍在了御案之上! “混账!” 帝辛宸声音震怒,在大殿中隆隆回荡,“首辅!当朝首辅!竟在朕的都城,在自家府邸被贼人如入无人之境般残忍杀害!死无全尸!” “这哪里是刺杀?这是挑衅!这是将朝廷法度,将朕的颜面全部踩在脚下践踏!” 说完,他站起身扫视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厉声喝道: “堂堂首辅府守卫森严,竟成了筛子!” “都畿卫戍是干什么吃的?都城治安已经糜烂至此了吗?!昨夜值守的将领都给朕革职查办!” “圣上息怒!臣等万死!” 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帝辛宸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他缓了会,等冷静了些,立即点名道: “白季礼!” “臣在!” 兵部侍郎白季礼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跪伏在地。 “朕命你!” 帝辛宸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会同刑部,大理寺,都兆尹,给朕彻查此案!”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动用多少人手,限你十日之内必须给朕查出个子丑寅卯来!” “凶徒是谁?受何人指使?如何潜入?如何行凶?又是如何逃脱?朕都要你查个一清二楚!” 他的声音愈发冰冷: “此等凶徒,能悄无声息地潜入首辅府行凶,今日能杀他潘雪松,明日是不是就能潜入这皇宫之内直取朕的性命?!” “你给朕狠狠地查!凡有可疑人员,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若有懈怠或查而无果,白季礼,你这兵部侍郎也就做到头了!” 白季礼额头冷汗涔涔,连忙以头抢地,声音带着惶恐与决绝: “臣领旨!臣定当竭尽全力,调动一切可调动之力,十日之内,必给圣上一个交代!” “纵是挖地三尺也定要将那无法无天的凶徒给揪出来千刀万剐,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哼!” 帝辛宸冷哼一声,重新坐下,胸膛仍是起伏不定,显然余怒未消。 潘雪松固然有结党营私,令自己忌惮之处,但其毕竟是朝廷首辅,代表朝廷颜面。 如此死法,如此肆无忌惮的刺杀….已不仅仅是个人恩怨,更是对朝廷权威的公然挑战! 此事若不雷霆处置,严查到底,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他陇元国朝廷? 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又会如何蠢蠢欲动?! “退朝!” 帝辛宸拂袖起身,不愿再多看这群心怀鬼胎的臣子们一眼。 “恭送圣上!” 百官如蒙大赦,连忙山呼。 退朝之后,百官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出殿门,许多人脸上惊魂未定,交头接耳。 与潘雪松过往密切或有利益勾连的官员,此刻更是心中惶恐不安,难受的紧! “何大人,您说……这刺客,到底是为何而来?” 一个穿着紫袍的官员脸色发青,拉着旁边同僚的袖子,声音发颤,“潘首辅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狠角色?” “这杀人手法……太吓人了!!” 被称作何大人的官员也是面如土色,四下张望,畏畏缩缩,好似那看不见的刺客就潜伏在宫墙阴影里下一秒就会跳出来宰了他: “谁知道呢!潘首辅这些年,手里过的阴私事儿可不少!” “唉,这凶手能这般轻易杀了潘首辅,万一……” 他没再说下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万一凶手不仅仅是冲着潘雪松一个人来的呢? 万一他们这些和潘雪松平时里关系尚可的人,也在歹徒清算名单上呢? “不行!回去之后,立即加派人手!” “府里得多雇护院!不,得找江湖中真正的高手轮流守着!晚上睡觉……屋里也得留人守着!” 何大人发狠道。 类似的心思在许多官员心中蔓延。 一时间,都城各大镖局和武馆的生意骤然火爆,价格飞涨。 稍有口碑的武者皆成了抢手货,一些官员府邸更是灯火通明,巡逻守卫增加了数倍,气氛紧张得犹如大战将临,颇有些草木皆兵的味道。 他们未必真觉得刺客会来,但这种未知的恐惧已让他们乱了方寸。 与此同时,首辅府内一片素缟,哭声震天! 灵堂已经设好,棺椁停放在正厅,里面放着潘雪松残缺的尸身和一块替代心脏的玉器。 潘管家一身重孝跪在灵前,已经哭得声音嘶哑,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他眼前不断浮现出老爷跪在密室血泊中胸前空洞的惨状,老爷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更是潘府的天! 如今天塌了,老爷死得如此凄惨,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这仇,不共戴天! “老爷……老爷啊!您死得好惨啊!” 潘管家捶打着地面,涕泪横流,对着棺椁嘶喊,“老奴发誓!不管凶手是谁,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老奴也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把他抽筋剥皮,挖出他的心肝来祭奠您!” “朝廷在查,老奴也在查!咱们府里还有那么多暗线,那么多关系……老奴绝不会让您白白冤死的!” ….. 第306章 信心爆棚 古蜀城东市,银来坊的招牌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当曾怀仁踏进赌坊的门槛时,感觉自己的腰杆都比平时直了三分。 今天他特意换了身自己最好的衣服,是一件几乎全新的靛蓝色长袄,脚上的布鞋出门前也仔细刷过。 怀里揣着的,是自己这两天的“战利品”….十八两雪花白银(换成了银票)! 曾怀仁觉得走路都带风,他看人的眼神也透着一股子“爷是赢家”的倨傲。 连续两天,手气顺得不可思议! 押大开大,押小开小,偶尔也有小输,不过嘛…..总体赢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从最初赢回五两,到后来十两,十五两……曾怀仁觉得老天爷终于开眼了,他曾怀仁的时运来了! 心中那点因为攀附凌公子失败而产生的郁闷,早就被赢钱的快感给冲得无影无踪。 曾怀仁甚至开始幻想,照这个势头下去不用多久他就能赢回一座宅子,到时候把馨儿母子接进去,不,说不定还能娶个更年轻漂亮的…… 至于凌公子那条路? 哼,等老子有了钱,谁还稀罕他啊! “哟,曾爷,您又来啦?您今天的气色可真不错!” 门口迎客的小厮满脸笑容,殷勤地打着招呼,眼神却飞快地朝里面某个角落瞥了一下。 曾怀仁很享受这种被人尊称的感觉,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挺着胸脯,迈着方步走了进去,目光在赌桌间逡巡,寻找着今天要大展拳脚的目标。 他没注意到,那个小厮在他进去后,对着一个穿着体面,正靠在柱子上的微胖中年人点了点头。 曾怀仁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在最热闹的押大小赌桌前停了下来。 这种赌法最刺激,钱也来的快! 他挤到前面,看着荷官手里上下翻飞的骰盅,感觉手心都有些发痒。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带着明显优越感和讥诮的声音: “啧,我说这银来坊在古蜀城也算有点名号,怎么如今门槛这么低了?” “什么阿猫阿狗啊,穿得跟叫花子似的都往里放?” “我呸!真是晦气,坏了爷的兴致。” 曾怀仁闻言,眉头一拧,心头火起。 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个坐在不远处一张赌桌旁的男人。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宝蓝色暗纹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手上戴着个硕大的翡翠扳指,面皮白净,正用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眼神斜睨着自己,满是嫌弃。 这人身边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的随从,一看就个不是好惹的主。 曾怀仁被他说的“叫花子”三个字刺得脸皮发烫。 他如今自觉也是有钱人了,哪里受得了这种当面羞辱? 尤其是周围不少赌客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让曾怀仁更是下不来台。 于是,他脖子一梗,冲着那富商模样的人就开了口,声音激动: “喂!你说谁叫花子呢?!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爷有的是钱!” 那富商…..正是赌坊安排好的“托儿”,名叫吕钦。 “呵!” 闻言,吕钦不仅不恼反而嗤笑一声,将丝帕随手丢给身后的随从,上下打量着曾怀仁,眼神更加轻蔑: “有钱?你这身行头加起来值一两银子吗?” “就你这穷酸样也好意思在这儿充阔?别是偷了家里婆娘买米的钱,来这儿过干瘾的吧?” 这话夹枪带棒,更是恶毒。 “哈哈哈哈….”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曾怀仁气得浑身发抖,血往头上涌,也顾不得对方看起来不好惹了,指着吕钦的鼻子叫道: “你……你敢不敢跟爷赌一把?!就赌大小!看谁是真有钱,谁是只会嘴上逞能!” 吕钦眼中闪过一抹计谋得逞的精光,鱼儿上钩了! 他故意做出被激怒的样子,一拍桌子: “嗬!口气不小!跟你赌?你配吗?你能拿出多少本钱来?别到时候输了,又哭爹喊娘的说爷欺负你!” “你看不起谁呢!” 曾怀仁彻底被激得失去了理智,他一把从怀里掏出装钱的布袋,“哗啦”一声,将里面所有的钱全都倒在了面前的赌桌上! 白花花的碎银子和银票在桌面上堆成了一个小坡,颇为扎眼。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爷的钱够不够跟你赌?!” 曾怀仁红着眼睛吼道。 吕钦瞥了一眼那堆钱财,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但脸上仍是不屑: “就这点?五十两有没有?爷今天出门随便带了点零花都不止这个数。” 他说着也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鼓囊囊的钱袋,随手就往桌上一倒! “叮叮当当。” 几锭足有五两一个的银元宝滚了出来,还有几张面额更大的银票,粗略一看,确实远超曾怀仁的那堆钱了。 “啧啧,这位老板真有钱啊!”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低低的惊呼,看向吕钦的眼神更加敬畏,看向曾怀仁的则多是幸灾乐祸。 曾怀仁看着对方那明显比自己雄厚得多的本钱,气势下意识地弱了一瞬,但骑虎难下,尤其是众目睽睽之下,他绝不能再缩回去。 “赌……就赌!一把定胜负太没意思!咱们……咱们慢慢玩!” 曾怀仁咽了口唾沫,强行挽尊。 “行啊,陪你玩玩。” 吕钦好整以暇地坐下,示意荷官可以开始了。 他指了指旁边那张赌大小的桌子: “公平起见,就在这儿吧。” 赌局开始。 荷官是个面无表情的青年人,开始手法娴熟地摇动骰盅,骰子在里面哗啦作响。 最初几把,曾怀仁谨慎为上,只押了三两银子。 不知是运气还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居然连着赢了两把! 虽然赢得不多,但足以让他信心爆棚,觉得老天爷今天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吕钦则显得有些不耐烦,每次曾怀仁赢钱,他就嗤笑一声,说句“走了狗屎运”,或嘲讽“赢这么点也值得高兴?真是没见过世面”….. 第307章 一无所有 这些恶毒的话语就像针一样扎着曾怀仁脆弱的自尊心! 尤其是在他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对方的轻蔑更让他难以忍受。 到了第三把,曾怀仁押了五两又赢了!! 吕钦这次似乎真的有点“恼”了,他盯着曾怀仁,语气刻薄: “哟呵,还真让你蒙对了几把?” “不过啊,烂泥终究还是扶不上墙,你看你,赢了这点小钱就手抖了吧?眼神都直了!真以为自己是赌神了?” “我告诉你,赌桌上,光靠运气是走不远的,还得有这个!” 说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思是要有脑子。 “你放屁!” 曾怀仁被吕钦彻底激怒了,赢了钱的兴奋和连日来的顺风顺水让他失去了最后的警惕与理智。 只觉得眼前这个姓吕的太过可恶,自己今日定要赢光他所有的钱,打烂他那张讨厌的嘴脸! “你说谁没脑子?!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曾怀仁猛地将自己面前所有的钱一股脑地都推到了“大”的区域内! “这一把老子全押了!就赌大!你敢不敢跟?!” 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死死瞪着吕钦,像一头被激怒的赌徒野兽。 整个赌桌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堆堪称巨款(对普通人而言)的赌注! 看见曾怀仁这架势,吕钦脸上露出愕然和犹豫(装的),他迟疑道: “全押?你……你可想清楚了?输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少废话!你就说跟不跟!是不是怕了?!” 然后,曾怀仁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想着一把翻盘,彻底踩死这个瞧不起自己的坏家伙。 吕钦“犹豫”了片刻,好像真被他的气势所慑,终于一咬牙: “好!既然你找死,爷就成全你!我跟了!” 他也推出了价值相当的银票和银子,押在了“小”上。 “买定离手!” 荷官高喊一声,然后缓缓揭开了骰盅。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三颗骰子上。 一,二,二。 五点,小。 “小!是小!” 围观者中有人喊了出来。 小??? 曾怀仁脸上的血色眨眼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那三颗骰子,浑身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输……了? 全输了? 所有的钱……都没了?! “哈哈哈哈哈!” 吕钦爆发出得意的大笑,站起身来,示意随从将桌上的钱全部揽到自己面前,他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失魂落魄的曾怀仁,“怎么样?服气没?”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烂泥扶不上墙!真以为赢了几天小鱼小虾就把自己当赌神了?” “笑话!这点钱就当给爷赔个不是,教教你怎么做人吧!” 说完,他不再看曾怀仁一眼,带着随从和赢来的巨款扬长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赌坊门口。 直到吕钦的身影消失,曾怀仁才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猛然清醒过来。 接着,无边无际的愤怒涌上心头! “不可能!我怎么会输?!我明明运气那么好!” 曾怀仁扑到赌桌前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他突然转向那个荷官,双目赤红,状若疯癫: “对!是你们出老千!肯定是你们合伙坑我的!对不对?!” “刚才明明……明明应该开大的!是你们做了手脚!黑店!这是黑店!还我钱!把我的钱还给我!” 曾怀仁嘶吼着就要去抓荷官的衣领,旁边早就守候多时的赌坊打手立刻围了上来,两个身高体壮的汉子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东西!坑老子的钱!老子跟你们拼了!” 曾怀仁拼命挣扎,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哼,输不起就别来赌!”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冷冷地看着他,“我们银来坊打开门做生意,最讲规矩!” “你自己赌输了,怪得了谁?再敢在这里闹事,污蔑我们赌坊名声,别怪我们不客气!” “打出去!” 管事一挥手。 架着曾怀仁的两个壮汉拖着他就像在拖一条死狗,径直走向赌坊门口。 曾怀仁还想踢打叫骂,肚子上便挨了重重一拳,疼得他蜷缩起来,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滚!” 壮汉将他扔出了赌坊大门。 “噗通!” 曾怀仁摔在坚硬的石板路上滚了好几圈,摔得他眼冒金星,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那身他特意穿上的“最好”的衣服此时沾满了尘土,蹭破了好几处,狼狈不堪。 曾怀仁趴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抬起头看着银来坊那三个烫金大字,眼中充满了怨毒和绝望。 他想冲进去,但看着门口那几个冷眼盯着自己的壮汉,终究是没了勇气。 馨儿的钱,还有自己这两天赢来的“希望”,全都没了! 曾怀仁只感觉自己做了一场荒唐的梦,梦醒了,只剩下一场空!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馨儿租住的那个小院方向走去。 来时意气风发,归时一无所有,还平添了一身伤痛。 曾怀仁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冰冷彻骨! 而赌坊二楼某个雅间的窗户后,吕钦正悠闲地品着茶,将赢来的银票分出一部分递给旁边的管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08章 狗急跳墙 院门被曾怀仁粗暴地撞开,他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进了屋子,他先是扫过空荡荡的堂屋,然后看向了正从里屋探出头的馨儿脸上。 她看到曾怀仁这副凄惨狰狞的模样,心中暗道不好! 馨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抓住了门框。 “看什么看?!老子还没死呢!” 曾怀仁咆哮道,然后他摇摇晃晃地走向馨儿。 馨儿吓得脸色发白,声音发颤: “怀,怀仁哥……你……你这是怎么了?”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最坏的预感,但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曾怀仁胸中积压的所有怨恨。 他停在馨儿面前用手指抵着她的鼻尖,唾沫星子混着血丝喷溅出来: “老子的钱全都输光了!一分不剩!都怪你们!都是你们两个拖油瓶!晦气东西害得老子输了!” “要不是你们拖累老子,老子能这么背运吗?!啊?!” 曾怀仁越说越激动,将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和她不在眼前的孩子身上: “老子本来在南边过得好好的!要不是为了你们,我能回来受这窝囊气?” “要不是为了养你们两个废物,我能把钱都花光?我能去赌钱翻本?!” “现在好了吧?什么都没了!全没了!你们现在满意了?!高兴了?!” 馨儿被曾怀仁这番蛮不讲理的指责给惊呆了,恐惧中渐渐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 为了他们? 他回来是为了他们? 他拿走的钱是为了养他们? 他曾怀仁挥霍无度,赌博输光了钱反倒成了她们的错? 看着曾怀仁那张扭曲丑陋的嘴脸,馨儿觉得无比恶心! 曾怀仁见她不说话,只是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自己更是暴怒。 他扬起手,就要像往常一样打下去,发泄心中的戾气: “还看?再看我戳瞎你的眼!你哑巴了?!老子这次倒了血霉,你们也别想好过!” “从今天起,你去给老子挣钱!卖身卖儿子也得把钱给老子挣回来!” 就在曾怀仁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馨儿的目光瞥见了堂屋门口立着的擀面杖。 那一刻,也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也许是激发了保护儿子的母性,她侧身躲开曾怀仁的手,以惊人的速度冲向门口一把抄起了擀面杖! 曾怀仁没料到馨儿敢躲,更没料到她敢反抗,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馨儿已经双手紧握擀面杖,转过身眼睛通红,里面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畏惧,只有一片狠绝! 她尖叫道: “曾怀仁!你这个禽兽!王八蛋!我跟你拼了!” 话音未落,馨儿便抡起擀面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曾怀仁没头没脑地砸了过去! “砰!” 第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曾怀仁抬起格挡的手臂上,疼得他惨叫一声。 “啊!你疯了!臭娘们你竟敢打我?!” 曾怀仁顿时惊怒不已想要还手,但他身上本来就有赌坊打手留下的伤痛,动作远不如平时灵活。 而馨儿此刻被绝境逼出的力气和速度却远超平常! “打的就是你这个废物!人渣!” 馨儿嘶喊着,擀面杖劈头盖脸地继续砸下!“把我的钱还给我!把我和儿子的命还给我!” “砰!” 又一下砸在曾怀仁肩头。 “哎哟!” 曾怀仁被打得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的凳子。 他想抓住馨儿,都被馨儿灵活地躲开了,擀面杖一直落下,虽然没什么章法,但每一下都带着劲儿,专往他的手臂,脖子,后背这些疼的地方招呼。 曾怀仁一时间竟被馨儿这不要命的打法给压制住了,只能狼狈地抱着头躲闪,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却无法近身。 “我叫你骂我!我叫你打我!我叫你抢我的钱!我叫你害我们!” 馨儿一边打,一边哭喊,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屈辱都倾泻了出来。 终于,她看准曾怀仁因踉跄而背对自己的空档,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一杖砸在了他的腿弯处! “啊!” 曾怀仁痛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一时没爬得起来。 逃命的机会来了! 馨儿将手中已经有些开裂的擀面杖朝着曾怀仁的头掷去,然后转身用自己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朝着院门狂奔而去! 其实她早就计划好了! 今天趁着曾怀仁又去赌坊,便悄悄地把小硕送到了隔壁巷子同样带孩子的王寡妇家里,只说让孩子们一起玩,还给了王寡妇几个铜板。 馨儿冲出院子都顾不上关门,沿着记忆中最快的路线朝着隔壁巷子发足狂奔! 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肺叶火烧火燎的,但她不敢停! 耳边好像还能听到曾怀仁在身后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其实是错觉,曾怀仁一时没爬起来)! “王大嫂!王大嫂!小硕!小硕快出来!” 她冲到寡妇家的院门前,拼命拍打着门板。 门很快开了,露出寡妇王氏惊讶的脸和躲在她身后的小硕。 “娘!” 小硕看见母亲披头散发的样子也吓坏了。 馨儿一把将儿子从王氏身后拉出来,紧紧抱在怀里,来不及解释只对王氏仓促说了句: “王大姐,对不住!我们得走了!多谢!” 然后拉着儿子转身就朝着巷子另一头方向跑去。 “哎?馨儿妹子?出啥事了?” 王氏在身后茫然地喊道。 馨儿顾不上回答。 她拉着儿子的小手,感觉那小手心里也全是冷汗。 小硕虽然害怕但很懂事,迈开小腿拼命地跟着母亲跑,不哭也不闹,只是小脸煞白。 “跑!小硕,快跑!千万别回头!” 馨儿喘息着,不时回头张望,她似乎真的听到了远处传来曾怀仁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这次是真的,曾怀仁缓过劲追来了)。 恐惧给了母子俩最后的力量。 他们穿过狭窄的巷道,绕过堆积的杂物,钻进更小的岔路…… 馨儿专挑人多和路杂的地方跑,试图甩掉曾怀仁的追踪。 第309章 铤而走险 曾怀仁确实追了出来。 他腿上挨的那一下可不轻,身上各处都在疼,可没跑出多远就气喘如牛,眼前发黑。 看着前面巷口馨儿母子一闪而过的模糊背影,曾怀仁想要再追却觉得双腿使不上劲,胸口闷的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他只能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徒劳地嘶吼了一声: “馨儿!你给我回来!等老子抓到你打断你的腿!” 曾怀仁威胁的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着,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颓然地滑坐在地上,脸上火辣辣地疼(被擀面杖扫到),心里更是空荡荡的,只剩下绝望。 连馨儿母子都跑了,现在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 往后,真一无所有了。 在外面坐了很久,曾怀仁最终还是拖着疼痛的身体挪回了小院,他瘫倒在土炕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接下来,要不要继续去找馨儿母子? 这个念头刚闪过,随即便被曾怀仁狠狠地唾弃了。 把他们找回来能有什么屁用? 那两个只会吃饭,只会拖累自己的废物….. 尤其是他们现在没有钱,馨儿那个贱人还打了自己,肯定是铁了心要跑,说不定早就带着她家小野种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古蜀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要藏两个人,自己上哪儿找去? 就算真找到了,难道还能指望那个贱人再去挣钱养活自己? 呸! 不反过来咬自己一口就算好的了! “妈的……全是白眼狼……没一个靠得住……” 想到自己最近的惨痛遭遇,曾怀仁喃喃咒骂着。 爹娘靠不住,女人孩子也靠不住! 这世上,就没人能让他曾怀仁靠一靠吗?! (人在走投无路之下最容易滋生出不计后果的恶毒念头!) 说白了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钱!! 自己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 只要有了钱,自己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才能重新开始,才能让别人看得起! 可是…..去哪里弄钱? 偷?抢?? 曾怀仁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和胳膊,想起赌坊门口那些壮汉的拳头,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自己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 谁肯借给自己钱? 爹娘那里是别想了,恐怕连门都不会让自己进去! 亲戚朋友在南边早就借遍了,现在躲自己都来不及。 难道……真要去干那些下九流的苦力活? 不行!绝对不行! 他曾怀仁怎么能去做那种低贱的活计? 那还不如杀了他! 一个个念头被快速否决,曾怀仁的心也越来越冷。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一个女子身影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中….. 对了,凌姑娘不是有个富得流油的小叔叔吗?! 想到凌笃玉叔侄俩,曾怀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自己知道那个不识抬举的小丫头片子住在哪儿,她那个小叔叔看起来应该很在乎她,为了她专门从外地赶来一起住破巷子,还请自家老爹老娘吃饭…… 如果……如果自己把那个小丫头弄到手,用来要挟她那个有钱的叔叔……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生出,曾怀仁就兴奋不已! “绑架……” 曾怀仁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这个词让他的心脏狂跳,既恐惧又兴奋。 怕吗? 当然有点怕,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 自己都这个鬼样子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就是个死! 可万一成了呢? 那凌公子为了侄女的安全,肯定会乖乖给自己钱! 到时候自己要多少合适? 一百两还是二百两? 不,说不定五百两对于那种大人物来说都是个屁!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身上的伤痛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凌姑娘不就是个独自居住的小丫头吗? 她能有什么本事? 上次在饭桌上不也是被自己骂得不敢还嘴,只能灰溜溜地走掉! 至于她那个小叔叔,虽然自己没见过,估计就是个有钱的少爷,能有多大能耐? 自己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动手绑了人,留封信,完事后拿了钱就跑! 天高地远,他们上哪儿去找自己? “对!就这么干!” 曾怀仁蹭的一下就从炕上坐起,因为动作太快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妈的,臭丫头!上次你敢不给老子面子,这次老子让你和你那有钱的叔叔一起出出血!叫你们看不起我,活该!” 他开始在脑子里谋划起绑架的细节来。 首先自己要养好伤,不然走路都费劲还怎么绑人? 然后要摸清凌姑娘的作息,比如她平时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在家,最好是趁她落单的时候下手。 至于作案的工具嘛,绳子,麻袋,堵嘴的破布……这些都不难弄,院子里都有! 还有绑架地点,不能在她家里动手,容易惊动邻居,自己得找个偏僻的地方先控制住她,然后再通知她叔叔交钱…… 曾怀仁仿若已经看到了自己揣着大把银票吃香喝辣的画面,之前所有的屈辱都能通过这一笔“买卖”彻底洗刷干净! “哼,小丫头片子,老子还办不了你了?” 曾怀仁对着空气冷笑,眼中凶光毕露,“在家等着吧,等老子养好了伤就是你的倒霉时候!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装清高!” 第310章 贼心不死 古蜀城的清晨,地上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夜露,街边的早市已然喧腾起来。 凌笃玉提着个竹篮像往常一样走向离家不远的小市场买菜,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头发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看起来就是个清秀的寻常少女。 这几天,凌笃玉总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 比如出门时,会看见巷口似乎有个影子快速地缩了回去。 买菜时,眼角余光好像瞥见同一个人在远处的摊子前徘徊,却不买东西。 还有一次在自家小院里晾晒草药时,听见矮墙外有不属于风吹草动的窸窣声…… 起初凌笃玉以为是潘雪松那边又派来了爪牙找到了自己,但是观察了几天,应该不是潘雪松的人。 专业的探子不会这么……笨拙且充满个人情绪。 因为这次被人盯梢的感觉更像是……一种带着贪婪与恶意的窥探。 今天,凌笃玉决定亲自验证一下究竟是何人跟踪。 她像往常一样,先在一个相熟的阿婆那里挑了两把翠绿的小青菜,又选了几个还带着泥的新鲜土豆。。 付过钱提上菜,凌笃玉走向一个卖苹果梨子的水果摊子。 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婶,正吆喝着: “姑娘,快来看看这大苹果,又脆又甜!我早上在果园刚摘的!” 凌笃玉蹲下身,假装仔细挑选,手指在一个苹果上轻轻按了按。 就在她低头选果子的瞬间,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而且格外强烈,好像就在侧后方不远处。 凌笃玉没立即抬头,而是借着俯身的姿势目光扫过旁边一个卖杂货的摊子。 杂货摊子上摆着些针头线脑,木梳篦子,还有几面铜镜。 她拿起一个苹果,对摊主说: “大婶,这个苹果好像有点磕痕,我能对着那边的镜子照一下吗?” 凌笃玉指了指杂货摊。 “行啊行啊,隔壁是我家男人的摊子,姑娘您随便照!” 卖水果的大婶爽快地说。 凌笃玉起身拿着那个苹果走到杂货摊前,背对着感觉中视线来源的方向,拿起一面铜镜举到面前,似乎真的在仔细查看苹果的品相。 铜镜里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有些许身后街市的晃动光影。 凌笃玉调整了一下镜子的角度,让视野更偏向侧后方…… 就在镜像边缘,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虽然那人也刻意缩在一个卖陶罐的摊子里还侧着身子,但凌笃玉能辨认得出来,那货不是曾怀仁又是谁?! 呵呵,他果然贼心不死,竟然暗中跟踪自己! 凌笃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放下镜子将那个苹果放回原处,对水果摊主歉意地笑笑: “算了,我再挑一个。” 她又蹲下去慢慢挑选,心中思绪万千。 曾怀仁这条阴魂不散的臭虫,看来上次的冲突不但没让他死心,反而激起了他更恶毒的念头? 旧仇新恨一起涌上心头,凌笃玉眼神冷了下来。 正好小叔叔不在,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凌笃玉买好水果提着篮子继续不紧不慢地逛着,随后又去一个卖针线的老婆婆那里买了点彩线,好似全然不知身后跟着一条恶毒的尾巴。 躲在陶罐摊里的曾怀仁,日子可就没凌笃玉这么惬意了。 他都快饿疯了!! 在小院里硬捱了两天,身上的伤痛倒是缓过来一点,能动弹了,可肚子里的饥火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要抽搐了。 馨儿跑之前家里就没剩什么像样的吃食,米缸早就见底,最后一点粗面也被他之前吃光了。 自己翻遍了屋子,只找到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粮饼,就着冷水啃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胃里更是难受。 身上更是一个铜板都没有! 他现在是真正的身无分文,连街边最便宜的菜包子都买不起! 闻着早市上飘来的各种食物香气,他肚子咕噜噜叫得像打雷,口水咽了一肚子,眼睛都快饿绿了。 “妈的……臭娘们……一个铜板不留就跑了……” 曾怀仁咬牙切齿地咒骂着馨儿,好像这样就能缓解饥饿。 极度的饥饿感让他绑架凌笃玉勒索钱财的念头更加急迫,也更加疯狂。 他等不及完全养好伤了,一能动弹就迫不及待地溜出来开始跟踪凌笃玉。 曾怀仁远远地缀着,看着她买菜,看着她跟摊主说话,看着她提着篮子慢悠悠地逛街。 可是越跟踪他心里就越没底,也越来越烦躁。 这死丫头,生活规律得让人抓狂!! 除了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出来买一次菜(而且就在家附近这个小菜市,从来不去更远的集市),买完就回家,然后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她不出门逛街,不去茶楼听书,不找邻居串门,更不去什么姑娘家该去的绣坊和胭脂铺! 她就好像一只蜗牛,缩在那个小院子里几乎与世隔绝! 这让自己该怎么下手? 难不成在市场附近直接动手? 路上人来人往的,估计自己还没靠近呢就会被发现。 不然,在她回家的路上堵她? 青玉巷虽然僻静,但也不是完全没人,而且巷子不长,万一她喊一嗓子…… “妈的!真是个怪胎!” 曾怀仁心里暗骂,肚子又一阵绞痛,让他额头上冒出虚汗。 他看着凌笃玉买完针线,提着篮子转身往青玉巷方向走去的背影,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难道……真要铤而走险,半夜摸进她家里去? 这个刺激的念头让曾怀仁心跳加速,私闯民宅,入室绑架,这罪过可比在街上掳人大多了,一旦被抓,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过……她家里就她一个人,而且夜深人静,门一关,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对……就这么干!” 曾怀仁眼中凶光乍现,自己观察过了,凌笃玉家的院墙不高,翻得进去。 门闩估计也就是普通的木闩,撬不开还能砸! 她一个弱女子,睡着了还不是任自己摆布?! 曾怀仁觉得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极大,总比在街上动手强! 说干就干,于是他没再跟踪凌笃玉,而是转身离开了,赶紧回家去准备晚上绑架所用得到的工具! 第311章 不计后果 凌笃玉提着篮子推开自家院门时,天色还早。 她把刚才买的果蔬一样样地拿出来放在厨房里,洗了手转身便进了卧房。 关上门,她意念微动,手里就多了把匕首。 “老伙计,”凌笃玉低声说,“很久没用你了。” 曾怀仁那混蛋看着不像练家子,但狗急跳墙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自己还是得小心为上。 这一天过得跟往常一样。 中午她烧了个青菜汤,炒了个鸡蛋简单凑合了一顿,下午洗了衣服晾在院里绳子上,一件件抻平。 太阳偏西时,凌笃玉搬了椅子坐在檐下看书。 天还没黑透,她就收拾收拾,吹灯睡了。 一般人做坏事都是半夜,自己可没那闲功夫陪他熬一夜。 曾怀仁的确是后半夜摸来的。 巷子里静得吓人,连声猫叫都没有。 他背着个包袱,里头装着麻绳,破布还有块砖头(路上捡的),揣在怀里以防凌笃玉反抗可以拍晕她。 曾怀仁只敢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可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在静夜里格外响亮! “妈的……” 他捂着肚子骂了句,抬头看了看凌笃玉家的院墙。 嗯,真不高。 曾怀仁搓搓手,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扒着墙缝开始往上爬。 胸口还疼着呢,可一想到马上就能绑了这死丫头换钱,疼也忍了! 好不容易爬上墙头,他骑在上面喘粗气,往院里瞧,奈何晚上黑乎乎的,看不清院里有啥,一咬牙正要往下跳,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曾怀仁猛地回头,巷子里还是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自己吓自己……” 他嘀咕一句,翻进了院子。 落地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曾怀仁蹲在墙角阴影里等了好一会儿,屋里一点动静没有。 “死丫头应该睡死了吧……” 曾怀仁心中一喜,蹑手蹑脚地朝正房摸了过去。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 他凑到窗缝前往里看,黑乎乎的一片,啥也看不见,正琢磨是撬门还是砸窗呢。 “吱呀!” 房门突然开了,曾怀仁顿时吓得往后一跳,屁股都坐地上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门口那人身上……青布衣裙,头发散着,一张脸在月光下白得瘆人! 曾怀仁心脏砰砰乱跳,第一反应就是见了鬼。 可他仔细一看,不是凌笃玉是谁? 她就那么站着,眼神冷冰冰的,跟白天买菜时那副温吞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你,你……” 曾怀仁惊的舌头打结。 凌笃玉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会,曾怀仁缓过神来,心里那股恶气直冲脑门! 他爬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砖头。 “小丫头!”曾怀仁压低嗓子威胁道,“今天你落我手里了吧!老实点给我绑了,省的受皮肉之苦。” 他往前走了两步,砖头在手里掂了掂: “你只要敢叫一句,我立刻就杀了你!” 听见曾怀仁的威胁,凌笃玉还是动了,她往前走了几步。 一步,两步,三步…..俩人的距离一下子便拉近了。 曾怀仁一愣,随即乐了。 哈哈!死丫头这是吓傻了?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哟,你还挺懂事。”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省得我费劲了。” 曾怀仁把砖头换到左手,右手就朝凌笃玉的肩膀抓过去,想把她按倒在地先绑起来再说。 然而,手刚伸到一半……寒光一闪。 曾怀仁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觉得右胳膊一凉,接着就传来股火辣辣的疼痛感! “啊” 他惨叫一声,低头一看,自己的袖子破了,手臂上多了道口子,血正往外冒。 “你,你……” 曾怀仁瞪着凌笃玉,这才看清她手里握着把匕首,刀尖还在滴血。 凌笃玉还是那副平静样子,好像刚才那一刀不是她划的。 曾怀仁疼得龇牙咧嘴,可想到钱,想到自己饿了好几天的肚子…… “妈的,小贱人还敢动刀!” 他怒吼一声,举起砖头就砸过来! “砰!” 凌笃玉侧身躲开,砖头砸落在地。 曾怀仁还想再扑向前,凌笃玉又动了。 这次曾怀仁也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见匕首在月光下划出几道冷光,随即自己身上好几处同时一凉,接着才是疼。 左胳膊一刀,划在刚才那道口子旁边,更深。 右腿一刀,扎在大腿上,他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肚子上也挨了一下,不是捅而是划,皮开肉绽! “啊!!!” 曾怀仁瞬间惨叫起来,他捂着肚子往后退,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凌笃玉继续往前一步。 曾怀仁吓得手脚并用往后爬: “别,别过来!救…….” “你叫一声试试。”凌笃玉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却冷得刺骨,“看是你喊得快,还是我的刀快。” 曾怀仁闭嘴了,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他这才真的怕了,这丫头根本就不是普通小姑娘,她居然会武功,下手又狠又准,每一刀都能避开要害,可每一刀都疼得要命! 凌笃玉走到曾怀仁跟前蹲下身,匕首抵在他喉咙上。 “曾怀仁,”她说,“谁给你的胆子,半夜来翻我家墙的?!” 曾怀仁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错了……我不敢了……求求你,饶了我……” “饶了你?”凌笃玉嗤笑道,“然后等你养好伤,下次带把真刀再来?” “不不不!我再也不敢了!我真不敢了!”曾怀仁哭喊着,“凌姑娘求你看在我娘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金婆婆?”凌笃玉眼神更冷了,“你不知道吗?她早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这条巷子里谁不知道此事?” “你赌钱输光了家底,把她棺材本都偷了,她早说了,死生不论,没你这个儿子。” 闻言,曾怀仁瞬间脸色惨白。 凌笃玉的刀尖往前送了送,贴在他皮肤上: “说,为什么盯上我?” “我,我没钱……钱全输光了…..我看见你小叔叔家的马车停在门口……他看起来很有钱,我就想绑架你威胁他给钱……”曾怀仁结结巴巴,“我以为你一个人在家……好下手……” “所以你就来绑架我?!”凌笃玉点点头,“很好。” 她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条绳子。(曾怀仁包袱里掉出来的麻绳。) 看见凌笃玉的动作,曾怀仁愣住了: “你,你要干什么……” “你说呢?” 凌笃玉拽过他的胳膊,三两下就把双手反剪到背后,捆了个结实。 手法熟练得让曾怀仁心里发寒。 “你……你要绑我?”曾怀仁彻底慌了,“别,别送官!我求你了!进了衙门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现在知道怕了?”凌笃玉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拖到槐树下,绳子另一头拴在树干上,“翻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错了!我真错了!”曾怀仁哭喊着,“你放了我,我马上滚出古蜀城,再也不回来了!” 凌笃玉没理他,又从厨房里拿了块抹布塞进了他嘴里。 “唔!唔唔!” 曾怀仁瞪大眼睛,拼命摇头。 第312章 哑口无言 凌笃玉洗了洗手,看着被绑在树下的曾怀仁,月光照着他那张涕泪横流的恶脸,狼狈又可笑。 “今晚就在这儿待着吧。”她说,“天一亮,就送你去衙门。” 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 曾怀仁在背后“唔唔”直叫,挣扎着,可绳子捆得紧,他越挣就勒得越疼。 凌笃玉走到房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低声道: “出来吧。” 一道黑影从屋顶落下,正是灭。 灭看了一眼被绑在树下的曾怀仁,又看向凌笃玉: “小小姐要把他送官?” “嗯。”凌笃玉点头,“入室抢劫,未遂也是罪。该让衙门处理。” 灭沉默了一会儿: “不如属下直接把他杀了,保证不留痕迹!” “如果事情发生在别的地方你可以这么做。”凌笃玉转过身,月光照着她的侧脸,“这里毕竟是一座城池,还是萧将军管辖之内的地方,此事交由官府处理比较好。” 灭没说话,只是看着槐树下那个挣扎的人影。 凌笃玉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也是为我不平,虽然不知道小叔叔如今是何身份,但我不想给他平添任何麻烦,所以把曾怀仁送官最为妥当。” 听完凌笃玉的话,灭点点头: “还是小小姐考虑得周全。” “你刚才要出手?”凌笃玉问。 “嗯,在他举砖头的时候。”灭坦白,“但看到小小姐能应付,我就没动。” 凌笃玉笑了笑,真心道谢: “谢了,不过以后这种事,由我自己来解决。” “可是公子让我护着小小姐!” 灭说。 “我知道。”凌笃玉看向他,“但护着不等于替我动手,我有分寸。” 灭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应道: “属下明白了。” “回去歇着吧。”凌笃玉说,“我在这儿守着,天亮就去衙门。” 灭犹豫了一下: “我陪小小姐。” “不用。”凌笃玉摆摆手,“你去睡吧,不用成天守着我。” 灭不再坚持,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凌笃玉走回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放在檐下,她坐上去抱着膝盖。 曾怀仁还在挣扎,不过他动作小了,大概是没力气了。 他抬头看她,眼神里全是哀求。 凌笃玉移开目光,看向夜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快天亮了。 她想起小叔叔临走前说的,叫自己有事可以去找凌伯。。。 可自己从来都不是等着别人保护的人。 自从逃出番土村之后,凌笃玉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心软放人,绝对不是自己的作风。 槐树下,曾怀仁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大概是伤口疼得厉害。 凌笃玉没动弹,冷眼旁观着。 自己又不是大夫,没有义务给一个半夜翻墙来绑架自己的人治伤,那几刀她下手有数,死不了,活不好!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巷子里传来第一声鸡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远处也有了人声,应该是早起的摊贩开始准备出摊了。 凌笃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麻的腿脚。 她走进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绾好。 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槐树下,曾怀仁脸色苍白,身上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不过看着还是吓人。 他看见凌笃玉出来,眼睛里又露出哀求的神色。 凌笃玉走过去,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凌姑娘……求你了……”曾怀仁声音哑得厉害,“别送官……我娘就我一个儿子……”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她只有你一个儿子吗?” 凌笃玉冷冷地问。 曾怀仁被问的说不出话来。 凌笃玉解开拴在树上的绳子,拽着他往外面走: “走吧,去衙门。” “我不去!我不去!” 曾怀仁赖在地上不肯动。 凌笃玉回头看了曾怀仁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曾怀仁吓得一个哆嗦,不敢再闹,踉踉跄跄地跟着向前走。 出了院门,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了。 巷口的祝婶正在门口扫地,看见凌笃玉拽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出来,吓了一跳。 “玉丫头,这是……” “祝婶早。”凌笃玉平静地说,“这人半夜翻我家墙,被我抓了,正准备送衙门去。” 祝婶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曾怀仁,认出他了: “咦?这不是金婆子儿子吗?哎哟,造孽哟!” 巷子里其他几户人家也听见动静,纷纷开门出来看。 看见曾怀仁那副样子,指指点点。 “活该!他这么坏早就该抓了!” “玉姑娘厉害啊,一个人就把他拿下了?” “送官好!这种祸害就该关起来!” 凌笃玉没说什么,拽着曾怀仁往巷口走。 曾怀仁低着头,恨不得把脸都埋进地里。 到了街上,人更多了。 早市已经开张,街上卖菜的,买菜的,吃早点的都看了过来。 被人群围观着,凌笃玉仍是目不斜视,拽着曾怀仁继续往衙门方向走。 刚才出门他们路过金婆婆家门口时,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当时,凌笃玉没有任何停下来和金婆婆打招呼的意思,而是直接拽着曾怀仁往前走了。 因为有些事,该办就得办。 至于心软?那是留给好人的。 像曾怀仁这种烂人,它不配! 第313章 对簿公堂 衙门口两个官差正靠着门柱打着哈切,远远地就看见凌笃玉拽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走了过来,立刻都站直了身子。 “停下,你们干什么的?” 年轻些的官差手按在刀柄上,往前走了两步。 凌笃玉停下脚步,把曾怀仁往前一推: “官差大哥,这人三更半夜爬我家墙,想绑架我勒索钱财。还好我没睡着,把他拿下了。” 两个官差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 眼前的姑娘看着清清秀秀的,说话也很温和……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制服歹徒的人啊! 可地上那男人确实被绳子绑着,身上有好几处刀伤,虽然血已经凝住了,但看着还挺吓人。 “你……一个人抓的?” 年轻官差忍不住问道。 “嗯。”凌笃玉点点头,“他翻墙进来的时候我正好没睡。” 年长的官差蹲下身,看了看曾怀仁身上的伤,又抬头看向凌笃玉: “姑娘,你这下手可不轻啊。” “他要杀我,我总不能站着让他杀吧?”凌笃玉语气平静,“古蜀城律法,夜间入室行凶者,主人自卫伤人,无罪。” 年长官差挑了挑眉,哟呵,这姑娘还懂律法呢! 他站起身,对同伴说: “带进去吧,这事儿得让大人定夺。” 年轻官差走过来拽起曾怀仁,厉声道: “快起来!” “官爷!官爷我是冤枉的啊!”曾怀仁突然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是她!是她要杀我!我什么都没干,她就拿刀砍我!” 凌笃玉连看都没看他,对官差说: “他怀里有块砖头,是我从他手里打掉的。我家墙头上还有他爬过的痕迹,官差大哥可以去查。” “你们先进去再说。” 年长官差摆摆手,两人被带进了衙门。 院子里已经有些办事的人了,看见这情形都凑过来看热闹。 “啧,怎么回事?” “你看那男的浑身是血……” “那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竟能把人伤成这样?” 凌笃玉目不斜视,跟着官差往里走。 曾怀仁还在嚷嚷着: “冤枉!我冤枉啊!官爷,她在胡说八道!我是她邻居,就住她家隔壁,我老娘可以作证!” 进了大堂,正中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留着短须穿着官服,正低头看卷宗。 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眼前这阵势,皱了皱眉。 “大人。”年长官差抱拳行礼,“这位姑娘报案,说此人夜入民宅,意图绑架勒索。” 城主许嘉亮放下卷宗,打量了一下凌笃玉,又看了眼曾怀仁沉声道: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凌笃玉上前一步,行礼道: “民女凌笃玉,家住青玉巷。昨夜三更时分,此人翻墙入我院中,手持砖头,说要绑了我勒索钱财。民女出于自卫,便将他制服。” 她说得不急不缓,条理清楚。 许嘉亮听完,又看向曾怀仁: “你呢?有什么话说?” “大人!大人我冤枉啊!”曾怀仁“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说来就来,“小人曾怀仁,就住她家隔壁,我娘是金婆婆,街坊邻居们都认识我们一家!” “我昨夜是出来如厕,在巷子里随便转转,不知怎么的就走错了门,翻了她家墙…..可我真没想害她啊!是她!她拿着刀就砍我,还把我绑起来,说要送官!大人您明鉴啊!” “你说你走错了门?”许嘉亮摸了把胡子,问曾怀仁,“青玉巷我去过,各家院墙都不一样,怎么会走错?” “天,天黑……小人眼神不好……” 曾怀仁回答的结结巴巴。 “眼神不好,还能翻墙?”许嘉亮被他的强行狡辩给逗笑了,“你翻墙的时候眼神就好了?” 曾怀仁被问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凌笃玉从曾怀仁怀里掏出块砖头,放在地上: “大人,这是此人所带的凶器。” 然后又主动拿出自己的匕首轻声道: “这是民女防身的刀。是他先动手,民女才还击的。” 看见匕首,许嘉亮有些惊讶: “你一个姑娘家…..随身带刀?” “回大人,因民女独居,为防万一所以买了把刀防身。” 凌笃玉回答道。 许嘉亮点点头,没再追问。 随后,他看向曾怀仁: “你说你是她邻居,你娘可以作证?” “对!对!”曾怀仁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连忙应声,“我娘可以作证!我就是出来转转的,真没想干坏事!” 许嘉亮对旁边官差下令: “你去青玉巷,请金婆婆来一趟。” “是,大人!” 官差应声而去。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曾怀仁粗重的呼吸声。 许嘉亮继续看卷宗,偶尔抬头看一眼堂下。 凌笃玉站得笔直,神色平静。 曾怀仁则跪在地上,眼睛四处乱瞟,明显有鬼。 过了约莫两刻钟,外面传来脚步声。 官差回来了,身后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脚步有些蹒跚。 正是金婆婆。 她进了大堂,看见跪在地上的曾怀仁,眼神很复杂,有恨,有痛……还有一抹心疼。 但很快,那点心疼就被她压了下去。 “民妇金氏,见过大人。” 金婆婆跪下行礼。 “起来吧。”许嘉亮说,“金婆婆,本官问你几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是。” “地上跪着的,是你儿子曾怀仁?” 金婆婆看了一眼曾怀仁,嘴唇颤了颤: “……是。” “他平日为人如何?可有什么劣迹?” 听见这话,金婆婆沉默了。 曾怀仁急眼大叫: “娘!娘你说话啊!你跟大人说,我就是出来转转,我没干坏事!” “闭嘴!”许嘉亮一拍惊堂木,“本官问话,轮不到你插嘴!” 曾怀仁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金婆婆。 金婆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大人,民妇这个儿子……不争气。” 她声音有些颤抖,但话说得很清楚: “他平日里惯会偷鸡摸狗,没有正当营生,连民妇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也都偷去了。” “街坊邻居都知道,民妇早就不认这个儿子了。他常年不回家是常事,一回家张口就是要钱……” “娘!”曾怀仁喊了一声,眼睛都红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说的难道是不是实话?”金婆婆看着儿子,眼泪直掉,“你爹现在还被你气的瘫倒在床!” “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长大,可你呢?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我劝过你多少次,让你找个营生好好地过日子,你听过吗?” 她抹了把眼泪,转向许嘉亮: “大人,民妇不知道他昨夜干了什么。但若他真半夜翻了凌姑娘的墙想行违法之事…..民妇信凌姑娘说的话!” “娘!!”曾怀仁嘶吼起来,“我是你儿子!亲儿子!!” “你竟然帮一个外人都不帮我!” “我没你这个儿子!”金婆婆也吼了回去,声音嘶哑,“从你偷我棺材本那天起,我就当你死了!” 第314章 江洋大盗 许嘉亮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问道: “金婆婆,本官再问你。昨夜三更时分,你可听见隔壁有什么动静?” 金婆婆摇摇头: “民妇年纪大了,睡得沉,没听见。” “那你儿子昨夜是否在家?” “不在。”金婆婆老实说道,“他已经有好些天没回家了。民妇和儿媳素娘在家过日子,早就不管他了。” 许嘉亮点点头,看向曾怀仁: “你还有什么话说?” 曾怀仁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突然爬起来就要往外冲: “我不服!我不服!你们串通好了要害我!!” 旁边的官差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放肆!!”许嘉亮一拍惊堂木喝道,“公堂之上,岂容你胡闹!” 曾怀仁被按在地上,还在死命挣扎: “大人我冤枉!我真冤枉啊!我就翻了个墙,什么都没干!是她!她砍了我好几刀!真要论伤人,她也伤了!” 闻言,许嘉亮看向凌笃玉问道: “凌姑娘,你怎么说?” 凌笃玉行礼,有理有据地回应道: “大人,根据古蜀城律法第三章第五条:夜入民宅,持械行凶,主人自卫不负刑责。民女当时只是自卫罢了。” “她胡说!”曾怀仁喊,“明明是她先动的手!” “那你告诉我,”凌笃玉突然转身,看着曾怀仁,声音沉稳,“你三更半夜翻我家墙,怀里揣着砖头还带着绳子是想干什么?难不成…..来找我聊天?” 曾怀仁被凌笃玉这话给问住了。 “还有,你说你走错了门。”凌笃玉继续追问,“那我问你,我家院门朝哪开?院里有几间房?院里种了什么树?” “我……我……” 曾怀仁答不上来。 “你答不上来,是因为你不是走错了。”凌笃玉声音冷下来,“而是你已经是盯了我好几天,知道我独居,知道我小叔叔不在家,所以想绑了我等他回来要钱!我说得对不对?” 曾怀仁脸色由白转青,瘫在地上,不吭声了。 许嘉亮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曾怀仁,你夜入民宅,持械行凶,证据确凿。按律当杖三十,收监三年。” 听到判决结果,曾怀仁惊得浑身一抖,两眼一花,感觉自己这一生都结束了! “但念你犯事未遂,且身上有伤……”许嘉亮顿了顿,“改为杖二十,收监两年,你可服气?” 曾怀仁满脑子都是自己彻底完了,顾不上狡辩。 “凌笃玉。”许嘉亮又看向她,“你自卫伤人,合乎律法,无罪。然,出手过重,本官训诫你一句,如下次再遇此事,当以制服为主,莫要轻易动刀。” “民女谨记。” 凌笃玉行礼。 许嘉亮点点头,正要拍惊堂木结案…… “大人!大人!”曾怀仁突然又大喊起来,“我还有话说!” “说。” 曾怀仁抬起头,双眼通红: “她……她绝对不是普通人!她武功高强!大人您想,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能把我伤成这样?” “她肯定有问题!大人您去查查她!她说不定就是逃犯!是江洋大盗!” 凌笃玉眼神一冷。 找死!! 许嘉亮皱眉喝道: “曾怀仁,你休要再胡言乱语!” “我没胡说!”然而曾怀仁却继续鬼叫道,“她小叔叔也好久不在家了,整天神神秘秘的!她们一家肯定都有问题!大人您快查啊!” 关于曾怀仁说的这些…..自己还是谨慎点为好,于是许嘉亮看向凌笃玉又问道: “凌姑娘,你小叔叔是做什么的?他为何不在家?” 凌笃玉面色平静,回答自然流畅: “回大人,民女小叔叔是做药材生意的,常年在各地跑。如今去了南边收药材,已有半月未归。” “药材生意……”许嘉亮沉吟,“可有路引?可有过所?” “都有。”凌笃玉没有半分犹豫道,“都在家中。大人若需要查验,民女可以取来。” 许嘉亮摆摆手: “不必了。” 随即,他怒斥曾怀仁: “你无凭无据,诬告他人,罪加一等。再加杖十。” 曾怀仁都傻眼了: “大人!大人我真没胡说!您信我啊!” “拖下去!” 许嘉亮对他的忍耐已到极限,立即下令。 两个官差上前把曾怀仁拖了出去。 很快,外面便传来打板子的声音和曾怀仁的惨叫声。 金婆婆站在堂下听着儿子的惨叫声,身子晃了晃,差点儿摔倒。 凌笃玉伸手扶了她一把。 金婆婆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轻轻挣开了。 许嘉亮叹了口气: “金婆婆,本官知道你心里难受。但律法如此,你儿子犯了法,就该受罚。” 金婆婆低着头哽咽道: “民妇明白……多谢大人。” “回去吧。”许嘉亮说,“好好过日子。” “是。” 金婆婆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走。 背影佝偻,脚步沉重。 凌笃玉也行礼告退。 出了大堂,走到院子里,看见儿子的惨样,金婆婆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继续往外走。 凌笃玉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衙门。 到了街上,金婆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凌笃玉。 “丫头……”她声音沙哑,“我……我对不住你。” 凌笃玉摇摇头: “婆婆没有对不住我。” “是我教子无方……”说着,金婆婆眼泪又掉了下来,“养出这么个孽障东西……差点害了你……” “是他自己的选择,与婆婆无关。”凌笃玉说,“婆婆回去好好歇着吧,素娘嫂子还在家里等你。” 金婆婆抹了抹眼泪,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道: “丫头……你……你一个人,往后小心些。” “嗯。” 凌笃玉点头。 看着金婆婆走远,凌笃玉才轻轻吐了口气。 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自己该回家了。 随后,她也往青玉巷方向走去,刚走了几步就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凌笃玉回头,看见衙门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人,正端着茶杯往这边看。 是灭。 凌笃玉只当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走到半路,灭从后面跟了上来,走在凌笃玉身边。 “小小姐没事吧?” 他关心道。 “没事。”凌笃玉低声道,“衙门判了他杖三十,关两年。” 灭点点头: “便宜他了。” 凌笃玉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走到了青玉巷口,凌笃玉开口道: “你回去吧,我到家了。” 灭点头,却没走: “小小姐,今天的事……公子若是知道了,会怪我没护好您。” “等小叔叔回来,我会跟小叔叔说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凌笃玉轻声安慰他,“你不用担心。” 灭看着凌笃玉沉静的侧脸,突然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动了动): “小小姐越来越像公子了。” 凌笃玉愣了愣: “像吗?” “像。”灭说,“做事干脆,不留后患。” 凌笃玉被他说的也逗笑了: “呵呵,快回去吧。” “好!” 灭转身走了。 凌笃玉快步回到自家院子,她锁好了门。 院里槐树下,地上还有些血迹,凌笃玉打水拿着扫帚,把地上一点点地刷洗干净。 做完这些,她坐在檐下的椅子上看着干净的院子,发了会呆。 然后起身,进屋生火做饭。 日子还是得过,只是从此以后,巷子里的邻居们看自己的眼神,大概会不一样了。 一个能独力制服歹徒的姑娘…..不管怎么想,都会觉得不简单。 凌笃玉往锅里下了把米,盯着灶膛里的火,眼神平静。 不简单就不简单吧。 自己本来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第315章 平安归来 古蜀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显露出来,凌晖耀勒住缰绳望着前方的城池,心中感慨万千……终于到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尘土混着汗渍。 这一路上真不好走,潘雪松身死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各地关卡查得跟筛子似的,但凡有点可疑的,都得被官兵拦下来盘问半天。 自己只好绕开官道,专拣那些鸟不拉屎的小路走,夜里宿在荒村野店,白天还得顶着日头赶路。 本来三四天就能到的路程硬是跑了五六天才到,这次刺杀潘雪松的过程虽然很累,但只要想到阿玉还在古蜀城等着自己,一切就很值得! 凌晖耀催马加快速度前行,待他到了城门口,果然守卫们盘查很严。 排队的百姓们被挨个问着话,翻包袱,看路引。 凌晖耀排在队尾,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等着进城。(这张路引名字是真实的,身份是药材商,盖的章也是真的。) “打哪儿来的?” 轮到凌晖耀时,守城的兵卒上下打量着他。 “南边收药材的。” 凌晖耀言简意赅道,连日赶路嗓子都快干冒烟了,根本不想多说。 兵卒仔细看了路引,疑惑道: “那你药材呢?” “没收到合适的,就空手回来了。”凌晖耀张口就来,“这年头好药材难找。” 兵卒凑近了些,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此时凌晖耀脸上蒙着层灰,头发也像个鸡窝头,但从眉眼间的轮廓还是能看出些端倪的……这人,太扎眼了! “你!”兵卒皱眉扬声道,“把脸擦擦!” 凌晖耀从怀里掏出块帕子,随便抹了两下。 帕子本来就是灰的,越抹越脏。。 旁边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兵卒走过来,接过路引看了下,又瞥了眼凌晖耀挥手道: “走吧走吧,别堵着路。” 年轻的兵卒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兵瞪了一眼,不敢再吭声。 凌晖耀牵马进城,走出十几步,听见后面那老兵在教训年轻兵卒: “你管那么多干啥?潘首辅死了,上面让各地方严查,又不是让咱们见谁都拦。” “你看那人的样子像是刺客吗?刺客能这么招摇直接进城吗?不躲躲藏藏就算好的了!” 凌晖耀笑了笑,翻身上马。 招摇?? 他要真招摇起来,这城里可没人拦得住。 一路穿街过巷,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古蜀城里早市刚开,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凌晖耀进了城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灭前日传来信,说曾家那小子找事,被阿玉自己收拾了,还给送官了。 信里写得简略,不过自己能想象出来当时是什么情景……阿玉这小丫头平日里看着沉静温和,下起手来可一点都不含糊! 想到这儿,凌晖耀又加快了些速度。 很快,青玉巷就到了。 凌晖耀没直接去凌笃玉那边,而是先进了自己院子。 推门进去,院里静悄悄的似乎没人在家,他拴好马正要往屋里走。 “谁?!” 一声低喝从厢房传来,接着门便开了,凌伯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看清来人是凌晖耀,老头儿又惊又喜! “小少爷?!” 凌伯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凌晖耀走过去,温声道: “凌伯,我回来了。” 凌伯颤抖着身子,上下打量着他: “小少爷……您怎么……怎么成这样了?” 凌晖耀低头看看自己…..确实,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团糟,衣裳脏得看不出本色,靴子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地束着,脸上更是不用说,跟从土堆里爬出来似的。 “没事,路上赶得急了些。”他笑着问道,“凌伯,有热水吗?我想洗洗。” “有!有!”凌伯忙不迭点头,“灶上一直温着水呢,就怕您哪天突然回来……”说着说着,他的眼圈就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奴这就去准备!” 凌伯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都比平时利索多了! 凌晖耀看着凌伯忙碌的背影,心中一暖。 凌伯这么大年纪还一直跟着自己东奔西跑,没少吃苦,难为他老人家了。 他走进正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桌上摆着茶具,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花束。 显然凌伯每天都在打扫家里,就盼着他回来。 凌晖耀脱下外袍扔在椅子上,又解下匕首搁在桌上。 凌伯端着热水进来,看见那把刀,愣了一下: “小少爷,您这次……” “事情都办完了。”凌晖耀说,“潘雪松死了。” 凌伯闻言手一抖,盆里的水晃出来些: “难道您这次出门是去杀潘首辅的?!” “嗯。”凌晖耀接过水盆,“我没和您说就是怕您担心,不过他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他断的气。” 凌伯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然后长长吐了口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好……您回来就好!” “那老贼……早该死了……” 凌晖耀没出声安慰,让凌伯在那哭着。 有些情绪,憋久了会坏。 等凌伯哭够了,抹了把脸,才想起正事: “少爷您先洗,老奴再去烧点水。对了,您饿不饿?灶上还有馒头,我去给您热热?” “不急。”凌晖耀温声道,“我先洗洗,然后换身衣裳去看阿玉。” “小小姐她……” 凌伯欲言又止。 凌晖耀转头看向凌伯: “灭传信说了曾家那小子的事。阿玉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凌伯忙说,“小小姐厉害着呢,一个人就把那混账收拾了。” “就是……就是自从小小姐把人送去了衙门,闹得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这几日,邻里间有些闲话……” 凌晖耀眼神冷了下来: “什么闲话?” “就是说……小小姐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把个大男人伤成那样……是不是会武啊什么的……”凌伯叹气,“老奴听着生气,可又不能出去跟人吵架……” “知道了。”凌晖耀点头,“您先去忙吧。” 凌伯出去带上了房门。 凌晖耀脱了衣裳,就着热水擦洗身子。 水很就变浑了,他换了一盆又擦了一遍才把身上的尘土洗净。 洗完澡凌晖耀打开衣柜,里面整齐叠着几套衣裳,都是凌伯提前备下的。 他挑了件月白色的长衫换上,束好头发又洗了把脸。 总算,像个人样! 收拾妥当,凌晖耀推门出去。 凌伯正在院里喂马,见他出来,眼睛一亮: “小少爷这一收拾,精神多了!” 凌晖耀笑道: “凌伯,我过去看看阿玉。” “哎,好。”凌伯说,“小小姐这会儿应该在家呢。” 凌晖耀点点头,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道: “凌伯,我回来的事你先别往外说。” “老奴明白!” 凌伯郑重道。 出门右转就是阿玉家的院门,凌晖耀站在门口有点儿心虚,每次见她自己都得做好心理准备…..小丫头心思太敏感,一点点不对劲都能被她察觉。 “咚咚咚…..” 第316章 静谧美好 院子里,凌笃玉正坐在小凳上就着暖阳分拣着一些晒干的草药。 听到敲门声她的手指略微一顿,放下手里的药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走到门后凌笃玉没有马上开门,而是轻声问道: “谁呀?”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就从门外传来: “阿玉,是我。” 凌笃玉一把将门拉开,门外站着的正是凌晖耀。 凌笃玉快速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小叔叔。 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明显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也冒出了短短胡茬,整个人都透着股长途奔波后的风霜与憔悴。 唯有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仍是明亮温柔,盛满了安然归来的暖意。 “小叔叔!” 凌笃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随即,脸上绽开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喜悦的笑容。 她连忙侧身让开: “快进来!您可算回来了!” 凌晖耀迈步进门,反手将院门合上。 他没有立即往里走,而是目光一寸寸地掠过凌笃玉的脸,好像在检查什么珍贵的瓷器是否有损。 “瘦了点。” 凌晖耀蹙眉,声音里带着心疼,“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不在家,你就偷懒对付了?” 凌笃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暖融融的,她引着凌晖耀往屋里走: “哪有!我吃得好着呢!倒是您……” 说到这个,她皱起眉头,“您才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好,这一路……很辛苦吧?事情……都办完了?” 凌笃玉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请凌晖耀在院子里坐下,转身就去灶台边打水泡茶,又打开柜子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特意留给凌晖耀的桂花糕。 “小叔叔先喝口热茶,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她把糕点和茶杯推到凌晖耀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欢喜也有一抹探究。 凌晖耀此时确实又渴又饿,他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稍稍驱散了些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又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熟悉的清甜味道在口中化开,只觉心中无比满足。 吃着糕点,凌晖耀能感受到阿玉在一旁悄悄观察自己。 院里的气氛很温馨,但凌笃玉心里的疑问,却像水底的气泡越来越按捺不住。 这几天,潘雪松身亡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古蜀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她就算再宅也都知晓了。 一个权倾朝野的首辅,在守卫森严的府邸里被刺杀,死状凄惨,凶手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消息太过震撼,也太过蹊跷。 凌笃玉不由自主地就把这件事情和小叔叔所说的“外出办事”给联系在了一起。 时间实在是太过巧合了,而且…..小叔叔临走时的样子就让人心生怀疑! 她看着凌晖耀消瘦平静的侧脸,心中的那份猜测越发清晰,也让她感到了一阵后怕的寒意。 片刻后,凌笃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些许试探: “小叔叔……您这次出去,事情……还顺利吗?” 凌晖耀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 “嗯,还算顺利。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了。” 他的回答很含糊,但“处理干净”这几个字,却让凌笃玉的心又沉了沉。 她决定不再绕圈子,清澈的眼睛直视凌晖耀,直接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好几天的疑问: “小叔叔,潘雪松……死了。” “官府的人说是前几天夜里在自家府里被人刺杀死的。”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凌晖耀的表情,“这事儿……跟您有关吗?怎么会这么巧,您一出去办事,他就死了?” 问出这句话时,凌笃玉有些心跳加速。 她既希望得到答案,又有点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如果此事真是小叔叔做的……那该多危险啊! 凌晖耀迎着凌笃玉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质问的愠怒或闪躲。 他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我杀的。”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四个字从凌晖耀口中说出来,凌笃玉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 她瞳孔微缩,手指攥紧了茶杯。 凌晖耀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 “他一直在派人追杀你,从夺魂天到古蜀城,阴魂不散。” “继续留着这种祸害,我寝食难安。” “只有彻底除掉他,断了根源,你才能真正安全。” 他微顿,看着凌笃玉泛红的眼圈,声音放得更柔了些,“阿玉,别怕。” “小叔叔既然做了,就有把握不留下后患。以后,你便能好好过日子了。” 凌晖耀的话语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以及那份为她扫清障碍的决心。 凌笃玉鼻子一酸,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疼,和后怕!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小叔叔……” 凌笃玉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再也维持不住平时的冷静,“你怎么能……怎么能一个人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那可是首辅啊!他的府邸该有多少守卫?万一……万一你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甚至……甚至……” 凌笃玉说不下去了,那个“死”字堵在喉咙里,让她心口发疼。 她想起这些天自己莫名其妙的心慌,想起自己对凌伯那番口信的怀疑…..原来自己的预感都没有错! 小叔叔真的为了自己去冒了这么大的险,他竟敢独自一人潜入龙潭虎穴去刺杀一个国家的首辅!! 这其中的凶险,光是想想就让凌笃玉浑身发冷。 “我可以应对的,我可以把自己藏好的……你何必……何必为了我去冒这么大的险!” 她抬起泪眼,既感动又气恼,“如果你出事了,我怎么办?我在这个世上,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啊!” 看着凌笃玉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凌晖耀冷硬的心肠瞬间化成了绕指柔。 他起身走到凌笃玉身边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 掌心温暖,动作轻柔。 第317章 十日之期 “傻丫头,别哭了。” 凌晖耀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安抚的力量,“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小叔叔我没那么弱。” 说完,他顿了顿,用指腹轻轻擦去凌笃玉脸上的泪痕,认真道: “我是你小叔叔,保护你,让你不再担惊受怕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愿意做的。” “看到你能安心地坐在这里晒太阳,分草药……比什么都强。” 凌晖耀的话语很简单,没有豪言壮语,却字字都敲在凌笃玉心上。 这份不惜以身犯险的守护之情,让她哭的更凶了。 过了半晌,凌笃玉才抽了抽鼻子,用力地点点头,然后抓住凌晖耀的袖子,闷声道: “那……那下次再也不许这样了!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许再一个人去冒险!” “好,都听阿玉的。” 凌晖耀从善如流地应着,看着她哭花的小脸,心中熨贴不已。 他能感觉到阿玉是真的在为自己担心,这份纯粹的亲情惦念,是自己最珍贵的温暖! 凌笃玉情绪渐渐地平复下来,她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又赶紧给凌晖耀的茶杯续上热水,关心道: “您快多吃点,这些天一定没吃好睡好……” 凌晖耀顺从地坐回对面,拿起糕点慢慢地吃着。 小院的气氛重新变得温馨惬意,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们身上,好似刚才那场关乎生死的坦白不曾发生,但有些东西已然不一样了。 这份相依为命的亲情,在历经风险后变得更加坚实厚重。 叔侄俩就这样在午后的小院里,一个细说着路上见闻(避开了惊险部分),一个絮叨着巷子里的家常,时光静静流淌,静谧而美好。 至于潘雪松之死所带来的后续麻烦以及布防图的事情……凌晖耀在心中暗忖,暂时不必让阿玉知道,就让她多享受片刻这难得的安宁时光吧! ……. 兵部侍郎白季礼觉得自己这几天过得就像是被放进了铜鼎里,底下用慢火细细地煨着,不会让你立刻死,却能将你每一寸骨肉里的油都一点点地熬出来,煎熬无比! 十日之期压在白季礼心头,让他日日夜夜都喘不过气来。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进度舆图上面代表时间的朱砂线已经划过了五和六,朝着七逼近,而自己手里握着的所谓线索,依然单薄可怜! 书房里灯烛彻夜长明,白季礼眼窝深陷,里面布满血丝,面容憔悴,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都顾不上打理。 他第无数次拿起案头那份没什么新内容的案情汇总查看,又摇头放下。 “大人……” 一个心腹属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也带着连日奔波的灰败,手里捧着一摞新送来的文书,声音干涩,“这是今日各城门,各坊市还有各处客栈驿馆的第五轮盘查汇总。” “还有……都城附近城府协查的初步回复。” 白季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念。” 属官翻开最上面一份,硬着头皮念道: “东,西,南,北四门,自案发日起累计盘查出入城人员两万八千七百六十五人次,暂未发现携带可疑凶器或有明显外伤,或行迹诡秘者。” “其中,对案发前后两日入城,身形符合推断之青壮男子,共计九百二十一人皆进行了重点反复盘问及背景核实,目前……暂未锁定明显可疑目标。” “城内大小客栈,车马店,租赁民房共计排除三千一百余处,核对住客路引和询问掌柜伙计,未发现案发后突然消失或行为异常,或带有明显血腥气之可疑人员。” “对城中所有药铺,铁匠铺,杂货铺等可能购买药物与工具之处亦进行了暗访……暂无特殊收获。” “根据现场遗留的些许痕迹推断,凶手极大可能是从潘府后花园西北角那段院墙潜入。” “墙头留有疑似足尖借力点的轻微磨损,墙外巷道偏僻,当晚无目击者。” “凶手对潘府内部布局似有了解,避开了多处明暗哨,直扑内院潘首辅所居住的松香院,所用迷香成分诡异,经老仵作与神医辨识,疑似域外迷香,但来源不明。” “凶器……推断为薄利短刃,伤口整齐,出手狠准,凶手武功极高,至少……在一流之境……” 属官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来越低,都不敢抬头去看白季礼的脸色。 这些信息,翻来覆去都读烂了,除了更详细地描述了“凶手很厉害”,“手段很专业”,“没留下什么尾巴”之外,对于“凶手是谁”,“从哪来”,“往哪去”这三个最关键的问题,仍是空白一片。 白季礼听着,只觉胸口堵得慌,于是他挥手打断属官: “行了!这些车轱辘话,本官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刑部那边呢?大理寺呢?都兆尹把城里的地皮都快翻过来了,就没一点有用的东西?!” 属官额头见汗,嗫嚅道: “刑部……刑部那边说,现场过于干净,缺乏直接物证,难以进行有效的痕迹追踪和身份画像。” “大理寺……大理寺几位大人认为,此案或涉朝堂隐秘,亦有可能为仇杀灭口,建议大人从潘首辅前政敌,仇家以及……以及其可能涉及的某些……不宜明言的往来查起。”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明白….. 潘雪松自己屁股不干净,灭口之人可能来头不小,他们不好查,也不敢深查。 “现在人都死得透透的了,还有什么不宜明言?!” 白季礼气得一拍桌子,震得笔筒乱跳,“圣上要的是凶手!真凶!不是让我们去翻潘雪松的老底,更不是在这里猜谜语的!” “全国海捕文书都发出去了,各城县关卡严查,这都五六天了,一点风声都没有!” “那凶手难道是鬼不成?杀了当朝首辅,还能凭空蒸发?!” “大人息怒……” 属官吓得噤声,垂手立在一旁。 第318章 替罪羔羊 白季礼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晚的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吹散了心中的些许燥热。 他看着窗外街上亮着的灯火出了神,那是奉命彻夜搜查歹徒的兵丁和衙役们在奔波行走。 可白季礼知道,这多半是徒劳。 凶手显然计划周密,准备充分,绝非寻常莽夫。 这样的人,一旦得手,必定有完善的退路,岂会轻易留下踪迹等着他们这些慢了数拍的官差去抓?? 十天……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圣上的耐心是有限的,朝中又有多少官员在等着看他白季礼的笑话? 潘雪松的党羽恨不得自己查不出来凶手,好继续浑水摸鱼。 那些清流或许乐见潘雪松死,但也绝不会容忍如此大案成为无头公案,损害朝廷威严。 尤其是圣上那边……若十日期满,自己交不出一个像样的结果,丢官罢职恐怕都是轻的! 想到这里,白季礼顿时心惊胆颤。 难道自己兢兢业业小半生,好不容易爬到兵部侍郎的位置,就要因为潘雪松而折在这里?! “潘雪松啊潘雪松……你可真是害人不浅!自己作死,还要拖上我来给你垫背!” 白季礼虽心中恨极却又无可奈何,他重新坐回案后,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跳动的烛火。 属下还在一旁垂手等待白季礼进一步的指示,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着,屋内鸦雀无声。 忽然,一个疯狂的念头悄悄地爬上了白季礼的心头。 也许……只能走那条路了?? 自己可以找一个最合适的凶手交差,要找一个有动机(哪怕牵强),有能力杀人(哪怕没那么高),身上带有证据(可以制造),而且……最好没什么背景,死了也不会引起太大波澜的替罪羊。。 对,就这么干! 想通后,白季礼看向还在等待的属官,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传令下去,明日召集刑部,大理寺,都兆尹的主事之人,在本官这里再议。” “另外……把最近几个月都城及周边城县上报的所有涉及江湖仇杀,武艺高强或有攀墙入室前科的案卷找来。” “对了,尤其是那些……身份低微,无根无底,却胆大包天之徒的卷宗都给我调出来。” “本官要……亲自过目。” 属官一愣,隐约觉得上司这话里的意思似乎和之前全力追查真凶的有些不同,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 “是!属下即刻去办!” 看着属官退出的背影,白季礼疲惫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自己可能正在滑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 小叔叔回来的这一夜,凌笃玉睡得格外踏实。 翌日清晨,天才微微亮,她便精神饱满地起身了。 照例在院子里练了一套拳脚,吐纳呼吸,将晨间的清新空气纳入肺腑,化作周身流转的暖意。(内力) 汗水濡湿了额发,她的脸颊透出健康的红晕,一双眸子在曦光中清亮有神。 待练完功,洗漱完毕,凌笃玉换了身素色衣裙,挽起一个利落的发髻,挎上菜篮子准备去小市场买些新鲜菜肉。 小叔叔回来了,自己得做些好吃的给他补补身体。 推开院门,青玉巷还在苏醒中,偶有早起的邻居开门泼水或拎着马桶去巷尾倒,彼此点头算是招呼。 然而,当凌笃玉走近那个小市场时,里面的气氛似乎有了点不同。 原本嘈杂讨价还价的声音,在她走近时都会低下去那么一瞬。 凌笃玉能感觉到不少人看向她时,都不再是纯粹的好奇或友善,而是带着种审视,揣度甚至还有一抹忌惮。 “快瞧,就是她,隔壁巷子姓凌的丫头……” “听说她厉害着呢,还会功夫!那天晚上,把老曾家回来的儿子给砍的浑身是血!” “可不是嘛!金婆婆多好的人啊,整日哭得哟……说是因为儿子不孝,可邻里邻居的,她一个小姑娘家,这么厉害将来谁敢娶她?” “啧啧,看着挺文静,没想到这么泼辣……还把曾怀仁给拿下了?”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离远点总没错,这年头,小姑娘家会武功,总归有点吓人……” 窃窃私语如同蚊蚋,虽刻意压低却又恰好能飘进听力敏锐之人的耳朵里。 话语里,“会武功”,“泼辣”,“拿下”,“吓人”这些词汇格外刺耳。 显然,那天晚上闹出的动静已经在这附近都传开了。 而在传播中,事情难免变了味道,自己这个拒绝帮忙导致曾怀仁发疯的邻居,尤其还是个会武的年轻姑娘,便成了某种谈资和异类。 凌笃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她径直走向熟悉的肉摊,神色如常: “大叔,麻烦切一斤前腿肉,要瘦一点的。” 肉摊的张大叔倒是神色如常,一边麻利地下刀,一边笑着搭话: “凌姑娘,今儿气色不错啊!家里来客了?买肉改善伙食?” “嗯,家里小叔叔回来了。” 凌笃玉淡淡应道,接过用荷叶包好的肉付了钱。 接着,她又去买了些水灵灵的青菜,两块老豆腐和一把小葱。 整个过程,凌笃玉都是目不斜视,神态自若,该问价问价该挑拣挑拣与往常别无二致。 那些飘来的闲言碎语就像拂过衣衫的尘埃,被她轻轻抖落不留痕迹。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是别人的自由。 她凌笃玉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须在意蝼蚁喧嚣? 若是为了这些无谓的议论就畏首畏尾,改变自己的底线,那才是真正的可笑! 提着装满的菜篮子,凌笃玉转身往回走。 路过金婆婆家门口时,恰好看见金婆婆端着一盆浑浊的洗脸水从院里出来准备泼到门外的沟渠里。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 第319章 复杂难辩 看见凌笃玉,金婆婆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有尴尬,有羞愧还有无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生硬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匆匆将水泼掉转身快步走进院子关上了门。 凌笃玉在门前略微停顿了半息,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中了然。 终究,还是生分了。 她能理解金婆婆的难处,儿子就算再混账也是亲生骨肉。 儿子被外人落了面子,间接导致家宅不宁,老伴病倒,金婆婆心里怎么可能没有疙瘩? 即便理智上知道错在曾怀仁,但情感上,那份母子连心的偏袒还是让她怪上了自己。 再加上这几日街坊们的闲话,恐怕也让这位爱面子的老人家觉得难堪,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这个“厉害”的邻居。 人心就是这样,复杂难辨。 有时候,是非对错分明,却也抵不过血缘亲情与世俗眼光所织成的密网。 凌笃玉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更无怨恨。 自己对金婆婆和曾爷爷曾有的那点邻里温情皆是源于他们的善意,如今这份善意因现实而消退,自己也坦然接受。 一码归一码,自己绝不会因为金婆婆的态度而后悔那晚的拒绝。 若是重来一次,面对曾怀仁那种无赖的行径和恶毒辱骂,自己依然会毫不客气地反驳回去。 思及此,凌笃玉眼神冷了一瞬。 送官还是太便宜他了,若是在无人知晓的地点他敢绑架自己……那自己真的会让这个社会渣滓彻底消失,一了百了。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一闪而过,随即便被凌笃玉给压下来了。 眼下小叔叔已平安归来,过好自己家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她收回目光,提着篮子快速回到了自家小院。 关上门,院子里阳光正好,晒得人浑身都懒洋洋的,凌笃玉把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洗净手,系上粗布围裙准备生火做菜。 小叔叔此次出门奔波辛苦了,回了家总该吃点热乎可口的家常饭菜。 她开始在小厨房里忙碌起来,洗菜,切肉,剁姜蒜……动作熟练利索,不多时,厨房里便飘出了诱人的香气。 红烧肉的浓油赤酱,小葱炖豆腐的清香,小炒青菜的脆嫩…… 简单的食材,在凌笃玉手中渐渐变成了一桌虽不算丰盛,却绝对用心的美味家常菜。 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她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差不多是午时了。 解下围裙,凌笃玉走到隔壁院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 “小叔叔,午饭做好了!” 凌笃玉轻快地喊道。 门很快就开了,凌晖耀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素雅的白色常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虽然眼底仍有淡淡倦色,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他看着凌笃玉,眼中漾开温和的笑意: “阿玉,咱们回去吃饭吧。” 两人回到凌笃玉的小院,在方桌前相对坐下。 “小叔叔,您吃肉。” 凌笃玉给他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红烧肉。 凌晖耀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然后认真点头: “很好吃,阿玉,这几天我不在,家里一切都好吗?” 凌笃玉给他盛了一碗米饭,语气轻松: “都好,就是外面有些闲言碎语,不打紧。” 说完,她又简单提了句早上的事,语气平淡。 “还有金婆婆那边,可能有些心结,暂时就这样吧。” 凌晖耀听着,眼神微凝,但见凌笃玉的神色并无委屈或愤懑便也放下心来。 他的阿玉心性坚韧,比自己想象得还要豁达通透。 凌晖耀温声道: “委屈你了,这些琐事不必挂怀。” “嗯。” 凌笃玉点点头,不再多说专心吃饭。 饭桌上,气氛宁静而安然。 凌晖耀没有再追问细节,凌笃玉也没有倾诉的欲望。 有些风雨自己经历过,消化了,便无需再拿出来让关心自己的人徒增烦恼。 最重要的是,此刻亲人安在,饭菜温热……至于外面的风言风语,邻里的隔阂疏远,乃至如曾怀仁那种跳梁小丑在凌笃玉看来,都不过是生活中不值一提的微澜罢了。 “吱呀…..” 关上的木门好像隔开的不仅仅是两个院子,而是邻里间的情分。 金婆婆手里还攥着空木盆,站在门后半晌没动。 曾爷爷瘫在东厢房的炕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旧棉被。 吃了大夫开的药人是醒了,但他那双原本还算清明的老眼,此刻却是灰蒙蒙的,对周围的动静几乎没什么反应。 大夫早就说了,他急火攻心伤了根本,能醒来已是侥幸,往后……怕是难了,多半就是个瘫在炕上需要人时刻伺候的活死人! 过了会儿,金婆婆才回过神来把盆放下,连忙走到屋里炕边,看着老伴这副模样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拿起炕头一块干净的布巾想去擦擦曾爷爷嘴角不小心流出的涎水,手却抖得厉害。 “老头子啊……你看看这个家……成什么样了……” 金婆婆低声哽咽,声音破碎,“怀仁那个孽障……把家里掏空了,把你气成这样,现在还被打了板子关进了大牢!” “留下我们这一家子老弱病残……可怎么活啊……” 她又想到刚才门外凌笃玉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凌丫头确实是个好孩子,出事前常送些自己种的菜和吃食过来给他们老两口,待他们很好,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这次的事情,明眼人都知道,错全在怀仁。 可是一想到儿子……一想到儿子现在正在牢里受苦,一想到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宝贝……那份理智就变得无比脆弱。 心里就像有两只手在撕扯,一边是明辨是非的愧疚,一边是血脉相连的疼惜和放不下的担忧。 “怀仁他……再不对,也是我儿子啊……他万一在牢里……万一……” 金婆婆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随之,她的目光又移到了正在炕角玩着布老虎的孙子凯娃身上。 他还那么小,就没爹在身边了,以后可怎么办? 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爹娘,他会不会被人欺负? 会不会……长歪了? 第320章 酸涩难言 还有素娘……金婆婆透过窗户看向了正在灶房门口默默刷洗药罐的儿媳。 这个儿媳妇,性子太软,话也少,以前她确实是看不上的。 可这次家里塌了天,反倒是这个自己曾经看不上的儿媳妇顶住了一片天……整日操劳家里的事,瘦得下巴都尖了! 现在是挺好的,可是……时间久了呢? 毕竟素娘还这么年轻,模样也不算太差。 守着一个瘫了的公公,一个年幼的儿子,还有一个不知死活的丈夫……她还能守多久? 万一哪天她也心寒了,受不了了,扔下这个烂摊子跑了呢?? 到那时,自己一个老婆子既要伺候瘫在床上的老头子又要拉扯年幼的孙子,家里没个进项,坐吃山空……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光是想到那个场景,金婆婆就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她颓然地坐在炕沿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娘……” 素娘不知何时刷完了药罐,轻声走了过来。 她手里端着半碗温开水,递给金婆婆安慰道: “您……喝口水吧,别太难过了。” “爹的药,我等会儿再去煎一副。” 金婆婆抬起头看着素娘,心里五味杂陈,接过水碗却没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哎!素娘啊……这个家……真是对不住你。” 素娘摇了摇头,在她身边的凳子上坐下,声音很轻: “娘,您别这么说。”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对不住?” “是……是怀仁他……” 她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了内心的想法,“是他自己做错了事,怪不得别人。” “只是凌姑娘……凌姑娘受大委屈了…..” 这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金婆婆本就纷乱的心湖,激起了波澜。 她猛地看向素娘,长期作为婆婆的权威感和对儿子的维护本能让她脱口而出: “你懂什么?!怀仁是你男人!再怎么不对,那也是你男人!” “你怎么能向着个外人说话?!” 话一出口,看着素娘骤然苍白下去的脸色,金婆婆立刻就后悔了。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能把气都撒在素娘身上呢?! “素娘……我……我不是……” 金婆婆慌乱地想解释,声音哽住了。 她放下水碗一把抓住素娘冰凉的手,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哭着喊道: “娘知道……娘知道都是那个畜生不对!” “他不是个东西!他害了咱们全家!可……可娘心里乱啊!娘怕啊!我怕你爹就这么去了,我怕凯娃没爹可怜,我怕……我怕你也不要这个家了啊!” 金婆婆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强撑,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素娘看着婆婆花白的头发和布满泪痕的苍老脸庞,心里也是酸涩难言。 婆婆这个人是善良的,对自己和凯娃也是真心好的,这点她从不怀疑。 可是……婆婆的观念,终究还是被对儿子的溺爱给束缚住了。 到了这个时候,婆婆最先想到的还是自己家的事儿,是孙子“没爹”,是儿媳“可能会跑”,而不是那个被儿子伤害的邻居姑娘是否真的委屈,也不是这个家风雨飘摇的根源到底在哪里。 在这样的家庭观念下,孩子能学到什么? 是是非不分? 还是血缘大于天理? 曾怀仁不就是被这样一步步地惯坏,纵容,最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吗?! 不行。 素娘在心里极其坚定地对自己说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婆婆或许是好心,但有些观念是错的。 继续在这种环境下成长,凯娃长大后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曾怀仁?! 她以前软弱是因为看不到出路,是因为习惯了逆来顺受,是因为心中还存着一点对丈夫不切实际的幻想。 现在,幻想破灭了,家也快散了,但儿子是自己的命根子。 等过段时间……等公公的病情稍微稳定些,等家里的风波平息一点…… 她要出去找活计。 听说城里有些绣庄或成衣铺会招女工,她的手还算巧,以前在家也做过不少绣活补贴家用,总能赚点钱养活自己和儿子。 她不能再完全依赖这个观念不正的家庭了。 她要带着凯娃离开,不是立即离开,不是扔下老人不管,而是要想尽办法靠自己的一双手给儿子一个相对正常的成长环境。 哪怕日子清苦,哪怕被人指指点点说抛头露面,也好过让儿子在这潭越来越浑浊的水里最后长成一棵歪脖子树。 素娘回握住婆婆颤抖的手,劝慰道: “娘,您别哭了,保重身子要紧。” “这个家……只要我在一天,就会尽力照顾好爹和凯娃。您放心。” 她没说“不会跑”,也没再评价曾怀仁和凌笃玉的事。 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有些路需要自己去走,多说无益。 金婆婆听着儿媳的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却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她止住哭泣,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喃喃道: “哎……好,好……素娘,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第321章 派系林立 夜色渐深,此时凌晖耀暂居的小院内,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公子。” 灭的身影从房内阴影处踏出几步,停在离书桌前几步远的地方,他微微躬身,低声禀报道,“楼中传信,三长老亲笔,加急。” 他双手递上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 凌晖耀正在灯下翻阅一本古籍,闻言,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灭手中的信件上。 他没有立即去接,而是手指在书页的边缘轻轻点了点,才放下书接过信。 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用的是楼中内部约定的暗语写成。 凌晖耀扫了信一眼,眼神微凝,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将信纸凑近灯焰,火苗窜起,很快就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桌角的笔洗里。 “信是五日前的。” 灭低声补充了一句,意思是自己收到信后,因为公子不在,已代为处理,“属下已按惯例回复,言明公子外出未归,归期待定。” 凌晖耀靠在椅背上,灯光映着他的半边脸庞,俊美却疏离,眼底深处似有寒星明灭。 “三长老……” 他低声念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看来,有些人是觉得我离楼日久,山中无老虎了。” 灭垂手立着,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接话。 关于楼中事务,尤其是高层长老之间的博弈,不是他该置喙的。 他的职责是执行公子的命令,保护公子的安全,必要时……也包括清理所有阻碍公子的障碍。 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沉默了片刻,凌晖耀便做了决定。 “确实有些事,该回去处理一下了。” 他语气平淡,“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枝桠,若不及时修剪,长得太张狂反倒容易招风,连累根本。” “是。” 灭应道,毫无异议,“属下这就去准备回程事宜。一切皆会按照最高警戒级别安排。” “嗯。” 凌晖耀颔首,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隔壁凌笃玉的小院。 “只是……阿玉……” 提到凌笃玉,凌晖耀冷硬的语气柔和了很多,不过也多了几分忧虑。 灭立刻就明白了自家公子的顾虑,沉声道: “公子是在担心小小姐独自留在此处是否安全?” “属下觉得,潘雪松虽除,但其背后牵连甚广,余波未平,且都城那边追查甚紧。” “虽暂时无虞,但难保没有万一。” “此地……已非绝对安稳。” 灭所说的正是凌晖耀所虑之处。 潘雪松之死掀起的波澜绝不会轻易平息,白季礼那边查不到真凶,难保不会扩大范围,甚至为了交差而乱抓人。 阿玉虽然平日过得低调,不过…..最近发生的曾怀仁那件事已让她在街坊中略显特殊,若真有官差挨家挨户盘问,难免会引起他们注意。 更何况,丽北国那边失去了潘雪松这暗条线,是否会有其他动作? 将阿玉独自留在这个暗流潜藏的小城,他如何能放心? “我想带阿玉一起回去。” 凌晖耀对灭说出了这个自己考虑了许久的念头。 灭对此没有丝毫意外。 在他看来,公子这个决定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公子才寻回失散多年的侄女没多久,珍视非常,岂能轻易分离?! 楼中虽有纷争,但以公子的实力和地位,要护住小小姐周全肯定绰绰有余。 更何况,楼中才是公子真正的根基所在,资源与庇护都远非这古蜀城一隅可比。 “公子思虑周全。” 灭说道,语气肯定,“小小姐是公子至亲,理应随公子回返。” “属下会誓死护卫小小姐左右,绝不容许任何人惊扰!” 灭说得斩钉截铁,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使命。 于公于私,他都会将凌笃玉的安危置于仅次于公子之下的位置。 凌晖耀看着灭眼中的忠诚和决心,心中稍慰。 但是他了解阿玉,那孩子看似沉静随和,实则极有主见,内心坚韧独立。 她未必会愿意离开这个她已初步安顿下来的地方,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去收拾东西吧,按最快行程准备,我们明日下午出发。” 凌晖耀对灭吩咐道,随即站起身,“我明日一早会去和阿玉商量此事,只有她愿意我才能带她走。” 凌晖耀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不会强迫凌笃玉做任何决定,哪怕他认为那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灭微微一愣,随即低头: “是,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心中有些诧异于公子对小小姐的尊重竟到了如此地步,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正是公子格外珍视小小姐的表现。 灭不再多言,身形微动便退出了书房,去安排明日启程的一应事务。 比如,路线勘察,马匹准备,沿途接应,身份伪装……桩桩件件都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安排妥当,且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凌晖耀喝了口茶,心中有些忐忑。 隔壁小院一片漆黑,阿玉想必已经睡下了。 自己要带她回去,就意味着要将她正式带入自己那个复杂危险的世界。 楼中并非世外桃源,派系林立,规矩森严,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阿玉的身份一旦公开,必然会引来诸多关注,甚至是试探和敌意。 自己能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吗?? 可是留她在这里,风险同样不可控。 自己也无法忍受可能会失去她的风险,哪怕这风险只是潜在的风险! “哎….” 良久,凌晖耀轻轻叹了口气,内心深处还是希望阿玉愿意跟自己走的。 他吹熄了灯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望着隔壁那堵矮墙又出了神。 明日,自己需要好好和阿玉谈一谈。 没事,无论她的决定是什么,自己都会尽全力为她铺平前路! 第322章 未知旅程 “咚咚咚……” 一大清早,凌笃玉的小院门就被人轻轻叩响。 听见敲门声,她收势(在练武)调整了一下呼吸便走过去打开了门,门外是拎着食盒的凌晖耀。 今日,他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常服,衬得身形越发挺拔,只是眉宇间似乎比昨日多了几分沉凝。 “小叔叔,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看见凌晖耀,凌笃玉有些意外,侧身让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食盒上,热气混着香气飘散出来。 “还买了早饭?” “嗯,我刚才出门办事,路过东市时看到刚出笼的包子就买了些,还有你上次说不错的那家馄饨摊,也买了些。” 凌晖耀走进院子,语气自然,目光扫过她额角的细汗,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了然。 阿玉会武,他早已知晓。 一个能从潘雪松手下重重围捕中逃脱的孤女,若没些自保的本事,反而奇怪。 但这丝毫不影响阿玉在他心里的形象,在他看来,阿玉依然是那个需要被自己小心呵护的侄女,是他记忆里那个喜欢吃糖的小糯团子。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凌笃玉拿来碗筷,将还烫手的包子和馄饨拿出来分好。 薄皮大馅的肉包子咬一口满嘴流油,馄饨汤清味鲜。 凌笃玉吃着早餐,却能感觉到小叔叔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不像往常那样会看着她吃,或者问些家常话。 于是,她放下咬了一半的包子,看向凌晖耀直接问道: “小叔叔,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感觉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闻言,凌晖耀动作一顿,勺子里的馄饨汤微微晃了晃。 他抬眼对上侄女关切的眼睛,知道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她,也本就不打算隐瞒。 轻轻放下勺子,凌晖耀郑重道: “阿玉,小叔叔……今天要走了。” “啪嗒。” 凌笃玉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瓷碗里,汤汁溅起几滴,落在石桌面上。 她脸上那点因练武而起的红晕褪去了一些,但眼神仍是平静,只是瞳孔收缩了一瞬。 凌笃玉迅速垂下眼帘以掩饰自己的不舍,伸手将掉落的勺子捞了起来放在桌上,用布巾擦了擦。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声音尽量放得轻快: “哦……小叔叔有要紧事去办,是应该的。” “你不用担心我,放心吧。我一个人在这里能照顾好自己。” 凌笃玉虽说得坦然,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小叔叔刚回来没两天,这么快就又要分别了吗? 但小叔叔应该不是寻常人,他自有他的背负。 自己能重获亲人,短暂相聚已是幸事,怎能奢求更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早已习惯了独立和离别。。 看着阿玉那副明明不舍却强装镇定,还反过来安慰他的模样,凌晖耀只觉得心中刺痛。 他定了定神,终于将那句在心头盘旋了一夜的话给问了出来: “阿玉,你……愿不愿意,跟小叔叔一起走?” “啊?一起走?” 凌笃玉这回是真的愣住了,杏眼睁大,困惑地看着他,“跟小叔叔你去哪儿?” “回我平时住的地方,一个……叫做凌霄楼的地方。” 凌晖耀解释道,目光紧紧锁着她的反应,“那里不算太平静,可能……会有点复杂,甚至有点危险。” “但是阿玉,小叔叔向你保证,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分毫!” 凌晖耀没有详细描述凌霄楼是怎样的存在,也没有细说可能会面临的“复杂”和“危险”具体是指什么。 他不想一开始就用那些沉重的东西吓到凌笃玉,但自己也必须让她知道,那里并非世外桃源。 凌笃玉沉默了。 她看着小叔叔眼中毫不作伪的担忧,心中开始念头飞转。 自己要不要跟小叔叔走,离开古蜀城,离开这个暂时安稳的小院? 然后去一个完全陌生还听起来并不太平的地方?? 凌笃玉没有犹豫太久。 “我愿意。”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听到凌笃玉给出的答案,凌晖耀开心不已,随之而来的就是不解……为什么阿玉这么快就答应了? 凌笃玉看着凌晖耀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微微一笑,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解释道: “我相信小叔叔不会害我。” “你去哪里,那里对我来说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小叔叔,我不需要你把我当成需要时时刻刻保护在身后的脆弱花朵。” “我跟你走,是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说着,凌笃玉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那里是她刚才练武的地方,她认真说道: “我能从潘雪松的追杀下活下来,能在夺魂天那种地方找到出路,靠的可不是运气。” “我有能力保护自己,如果……如果凌霄楼真的如你所说不太平,那么,我或许还能帮上你的忙。” “至少,绝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这番话,掷地有声。 没有小女孩的娇怯,也没有盲目的依赖,只有对自身能力的笃定以及对亲人毫不掩饰的珍视。 凌晖耀望着站在阳光下身姿挺拔的小侄女,心中百感交集。 有骄傲,有心疼,有欣慰…..更有难以言喻的酸楚。 看,多好的阿玉啊,聪慧,坚韧,明事理,老天爷为何偏偏让她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 他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改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阿玉。” 凌晖耀声音微哑,却充满了力量,“小叔叔知道了。你不是需要呵护的娇花,你是能与我并肩面对风雨的亲人。” “小叔叔很开心,也很……骄傲。” 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果断: “那我们就一起走!你收拾一下自己要紧的东西带上,寻常衣物用品我那边都有准备,不必多带。我们下午就出发。” “下午?” 凌笃玉有些惊讶于行程的紧迫。 “嗯,有些事情需要尽快回去处理。” 凌晖耀没有细说,转而道,“这院子的租契,退租结算等琐事,我会让凌伯留下处理妥当,你不必操心。你只需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即可。” “好。” 凌笃玉点头,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既然决定了,那就立刻行动。 阳光渐渐升高,洒满小院。 石桌上,吃了一半的早餐还散发着余温。 但院中的两人,心思都已飞向了即将开始的未知旅程。 第323章 天下我有 吃完早餐,凌晖耀便起身离开了。 临走前,他温声嘱咐道: “阿玉,你先在家收拾,我下午来接你。” “好,小叔叔。” 凌笃玉点头答应。 他离开后小院里恢复了宁静,凌笃玉走到屋里环顾着这个自己住了不算太久的地方,心中并无不舍,突然就想到了前世一首歌的歌词: “我一直都在流浪,可我不曾见过海洋……” 收拾东西对凌笃玉来说更是轻而易举,只需心念一动,便能把它们都悄然纳入空间。 她看着床和柜子皱了皱眉,这些大型家具自己还是不要放入空间了,万一凌伯进来查看发现家徒四壁,到时候自己可就不好解释了! 于是凌笃玉将床上的被褥枕头,连同几套换洗衣裳,还有些零碎的个人用品以及厨房里的铁锅,菜刀,碗筷…….等等有用的物件儿都收进了空间。 收完这些,屋里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少了些生活的琐碎气息,显得有些空荡罢了。 她回到房间换下早上练武的衣服,从空间拿出一套深褐色窄袖劲装换上。 这衣服料子结实,颜色耐脏,行动起来方便。 凌笃玉又对着铜镜将长发利落地在头顶束成一个圆圆的发髻,然后用一根木簪固定,干净爽利,颇有几分她前世的干练模样,只是面容尚显稚嫩。 最后,她背上一个蓝色粗布包袱,里面只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把锋利弯刀(从空间里取出来的),腰间还别着把匕首,另一侧则挂上一个装满清水的水囊。 装备完毕,凌笃玉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一个即将远行的利落少女形象跃然而出。 完美! 现在,家里所有能带走的和有用的基本都放空间了,但凌笃玉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趁着最后的机会去城里采购一批物资囤进空间。 此行跟随小叔叔去那未知的凌霄楼,前路不明,自己多做些准备总是没错的。 粮食,药品,盐,火折子,绳索……这些生存必备品只有空间里多囤一些,心里才能多踏实几分。 打定了主意,凌笃玉便不再耽搁。 待检查了一下自己贴身的银钱,确认门窗都关好,她就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回身将门仔细锁好。 凌笃玉刚走下自家门口的台阶,就听见隔壁曾家院子里传来些微动静。 抬头看去,只见曾家的院门此时半开着,素娘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面色憔悴的金婆婆从院里挪了出来,似乎是想让老太太在门口晒晒太阳,透透气。 金婆婆比起前些日子更显苍老佝偻,就连眼神都有些发木。 素娘先看到了凌笃玉,只见她穿着身利落劲装,背后包袱鼓囊囊的,腰间还插着把匕首….. 凌姑娘怎会这副打扮…… 素娘明显愣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身边的婆婆又有些犹豫。 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对着凌笃玉点了点头,低声招呼道: “凌姑娘……出门啊?” 凌笃玉脚步未停,同样对她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声音平淡: “嗯,我出去办点事。” 她的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冷漠,就是寻常邻居碰面的反应。 然而,凌笃玉这平静的反应和她那身打扮,却好像刺激到了金婆婆。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在看向凌笃玉,尤其是在看到她腰间的匕首时,瞳孔惊得缩了缩。 她猛地扯了一下素娘的胳膊,力道不小,不耐烦地说道: “晒什么太阳!头晕!快扶我回去!” 说完,金婆婆竟不再看凌笃玉一眼,也不管素娘被她拉得脚下踉跄了一下,拽着儿媳转身就往屋里走,步履比出来时利索了不少。 “吱呀。” 素娘回头看向凌笃玉,脸上满是尴尬和歉意,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对不住”,便也赶紧扶着金婆婆进了院子,紧接着,那扇半开的门被彻底关严实了,隔绝了内外。 凌笃玉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心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金婆婆变成这样,自己早就料到会如此了,不是吗? 至于素娘那点歉意……凌笃玉能理解,但并不需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难处。 反正,自己今天下午就要离开了。 这青玉巷,这古蜀城的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些许微末的人际纠葛,在即将展开的新旅程面前不值一提。 凌笃玉不再停留,步伐轻快地朝着巷口走去。 今天中午的目标很明确:去主街,大采购。 除了那些必要品,自己还可以买点耐储存的肉干果脯,嗯……也能买点糕点之类的吃食? 反正空间在手,天下我有! 越想越开心,凌笃玉今天的心情很不错,嘴角微微上扬。 离开就意味着新的开始,不过自己得抓紧时间买东西,下午就要出发了,可不能因为采购而耽误了行程,让小叔叔他们久等。 第324章 颠倒黑白 金婆婆一回到院子就甩开素娘的手,自己则气呼呼地走到堂屋椅子上坐下,胸口起伏得厉害。 屋里光线昏暗,曾爷爷在东厢房炕上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凯娃懂事地缩在角落玩小石子,不敢出声。 素娘去灶房端了碗温水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金婆婆手边的小几上。 金婆婆没看那碗水,也没看素娘。 此时此刻,她的脑子里像是被塞了团乱麻,又像是烧着了把邪火,反复回放着刚才门外的那一幕。 到底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丫头能过得这么好? 能自由自在地出门,还能穿那样精神的衣裳,身边又有那样气派厉害的叔叔护着? 而她的怀仁,她的儿子,如今却在大牢里吃苦受罪,不知死活!! 那晚的事情街坊之间都传遍了,说是怀仁半夜想绑架凌笃玉勒索钱财未遂,反倒被她教训了一顿,还给送了官。 其实,自从那天去衙门录口供回来后金婆婆就后悔了! “我的怀仁……再混账,再不懂事,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喃喃自语道,“怀仁从小胆子就不大,顶多就是贪玩….…这么老实本分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去绑架别人?” “还勒索?真是笑话!定是那丫头……对!定是她记恨怀仁那天晚上骂了她几句,怀仁说话是难听了点,可她不是没事吗?” “她那么厉害,还会武功,肯定是她把怀仁给打了!” “然后倒打一耙,诬告我儿子!” 这个疯狂又无耻的念头在金婆婆脑海中快速成型。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是凌笃玉心肠歹毒,仗着自己会武功所以欺负她儿子,还恶人先告状!! 不然怀仁怎么会被抓? 不然为什么凌笃玉今天一副要远走高飞的样子? 她肯定是做贼心虚,怕事情败露所以逃走! 此时,金婆婆已经完全忽略了曾怀仁问她要走家中所有钱财还有气倒老父的事实,也忽略掉自己曾亲眼见过儿子游手好闲的无赖模样。。。 在极度的护犊心和失去儿子的恐惧驱使下,她选择性地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 “还有素娘!” 金婆婆浑浊的眼睛盯向儿媳,语气带着迁怒,“你刚才还跟她打招呼?” “你这是向着谁?啊?!她把你男人害得蹲了大牢,你还对她笑脸相迎?” “你是不是巴不得怀仁回不来,你好……” “娘!” 素娘身体一颤,打断了金婆婆的话,悲愤道,“我没有!我只是……只是觉得凌姑娘她……” “她什么她?!她就是害人精!” 金婆婆厉声打断,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这个家就是被她给搅散的!怀仁要是出不来,这个家就完了!凯娃没爹,你……你也迟早要跑!” 看着婆婆那张偏执扭曲的脸,听着她口中那些颠倒黑白的话,素娘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彻底凉透了! 婆婆对儿子的爱已经蒙蔽了她的眼睛,扭曲了她的心智,甚至让她不惜去诬陷一个无辜的人! 这个家……真的没救了。 素娘不再辩驳,她转身出屋洗衣做饭去了。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金婆婆胡乱地扒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对素娘说: “我下午要出去一趟。你看着点你爹,别让他摔下炕。” 素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问: “娘,您要去哪儿?有什么事吗?您身体还没好利索……” 金婆婆有些不耐烦道: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我就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她眼神闪烁,显然不想多说。 素娘心却沉了下去。 婆婆要出去做什么? 是联系娘家兄弟? 还是……直接去衙门改口供? 诬告凌姑娘? 以婆婆现在这副走火入魔的样子,完全做得出来!! 自己绝不能让她这么做,这不仅仅是在害无辜的凌姑娘,更是在把自家往更深的泥潭里去推! 曾怀仁那种人,放出来只会变本加厉地祸害这个家! “娘……” 素娘放下碗,轻声劝道,“您是不是……想去接怀仁出来?您想怎么接?” “那晚的事情衙门里都有记录,怀仁他……确实做错了啊。还有凌姑娘她……” “闭嘴!” 金婆婆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作响,“你知道什么?!怀仁是我儿子!我能看着他受苦不管吗?一定是那丫头搞的鬼!” “只要我去改口供,说清楚是那丫头先动手伤的人,那晚我儿子只是出去透气走错了门!怀仁就能出来!” “他只要出来,吃了这次苦头,以后一定会改的!我们一家人就能重新在一起了!” 金婆婆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红光,仿若已经看到他们一家人团圆的美好场景了! 素娘看着婆婆,只觉得寒气彻骨。 显然,婆婆已经听不进任何道理了,为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她可以罔顾事实,甚至……可以去陷害别人。 自己不能再等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素娘乖顺回应金婆婆: “娘,我知道了,都听您的。” “您先喝口茶吧,顺顺气。” 第325章 无关紧要 她起身走去灶房重新倒了碗温热的茶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那是大夫开给公公助眠安神的药粉,她偷偷留下了一些。 素娘将药粉迅速抖了一点进茶碗里,用筷子搅了搅,药粉很快溶化于水,无色无味。 她端着茶碗走回来,双手递给金婆婆: “娘,您喝点水。” 金婆婆正在气头上也没多想,接过碗咕咚咕咚得喝了大半碗,抹了把嘴,还在念叨着: “等我下午去了衙门……一定能把怀仁接回来……” 或许是情绪大起大落,又或许是那安神药起了作用,没过多久,金婆婆就觉得眼皮发沉,脑袋发昏,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哎……怎么这么困……” 她揉了揉额角,强打精神,“素娘,我先去炕上躺会儿,就半个时辰……你记得喊醒我……我还要去接怀仁呢……” 说着,金婆婆就已经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 素娘连忙扶住她,将她搀进里屋,安置在曾爷爷旁边的炕上。 “呼噜噜…..” 金婆婆头一沾枕头,就发出了沉重的鼾声,睡死过去。 素娘开始行动起来,她对着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儿子做了个“嘘”的手势,低声道: “凯娃,跟娘走,我们出去玩,不吵爷爷奶奶。” 凯娃懂事的点点头。 素娘回到自己屋里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只放了几件自己和儿子的换洗衣裳,一些干粮,还有她最后剩下的一点私房钱……不多,但足够她们母子俩支撑一段时间了。 然后拉着凯娃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堂屋的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 素娘没敢回头,径直快步走到凌晖耀暂住的小院门口,用力敲响了门。 门很快开了,站在门内的是凌伯。 素娘不等凌伯问话,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麻烦您告诉凌姑娘和凌公子,让他们赶紧走!越快越好!我婆婆……我婆婆下午要去衙门改口供,要害凌姑娘!她已经魔怔了!你们快走!” 说完,素娘不等凌伯反应,拉着儿子转身就朝着巷口方向小跑着离开了,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 凌伯站在门口,眉头蹙紧。 他自然认得这是隔壁曾家的儿媳,平日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的软弱妇人。 此刻她这番突兀的警告,虽然来得突然,但结合公子和小小姐原本下午就要离开的计划,以及曾家那个混账儿子和糊涂老太太的做派……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立即关上门,转身快步走向内院去向公子禀报这一突发情况。 而素娘,则拉着儿子混入主街的人流,然后快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凌伯的脚步比平时略快,穿过庭院来到书房门外,他轻轻叩了叩门。 “进。” 里面传来凌晖耀平静无波的声音。 凌伯推门进去,看到自家公子正坐在窗前的圈椅里,眼神望着窗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小公子…….” 凌伯将自己在门口遇到素娘以及她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给凌晖耀复述了一遍。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传来的麻雀啁啾声。 听见凌伯的话,凌晖耀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没有出现一丝意外的神色。 “哦?” 他轻轻应了一声,尾音上挑,带着一种淡漠的玩味,“那位金婆婆……倒是‘爱子心切’。” 一个市井泼妇,因为溺爱不成器的儿子而产生的疯狂念头,在凌晖耀看来,如蝼蚁试图撼动巨树那般,可笑且不自量力! 毕竟,他连潘雪松那样的朝廷首辅都能说杀便杀,事后还能从容脱身,又岂会将一个糊涂老太婆的诬告威胁给放在眼里? “看来,阿玉对那家人还是太仁慈了。” 凌晖耀淡淡道,这句话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下去。 他的阿玉,终究还是念着那点邻里旧情,手下留情了。 若依着自己的性子,曾怀仁那种败类,还有这个企图反咬一口的老太婆,就不该有继续蹦跶的机会。 不过,自己并非嗜杀之人,阿玉的处理方式自己也会尊重。 只是此刻得知对方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凌晖耀心中对那家人的观感更是跌至谷底。 倒是那个素娘…… “那个曾家的儿媳,看着懦弱,关键时刻,倒是个明白人,有胆识。” 凌晖耀评价道,语气里难得带上一点对无关之人的认可,“她为了儿子,能鼓起勇气通风报信,三观也正。” “在那样的家里,实属难得。” 确实,能在那种三观不正的环境里还保持一份基本的善恶观和正义感,并且在关键时刻选择站在对的一边,甚至不惜“背叛”婆家,带着幼子逃离,这份心性和决断远胜许多看似精明实则糊涂的人。 这让凌晖耀想起了阿玉,同样是在逆境中坚韧生长,还保有本心。 凌伯垂手听着,没有插话。 公子看人极准,他说那素娘难得,那便是真的难得。 “灭,回程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凌晖耀不再谈论曾家的事,转而问起正事。 守在角落里的灭回禀道: “回公子,一切就绪。” “马匹,车辆,备用坐骑均已检查完毕,喂足草料饮清水。” “三条备选路线沿途接应点已确认安全,暗哨就位。” “身份伪装物件齐全,随时可以出发。” 门口的启也沉声补充: “楼主,属下已再次确认,古蜀城城门今日守卫如常,无增岗或异常盘查。” “城外十里亭至三十里铺一段官道平整,近日无雨,利于车马疾行。” “沿途可能的风险点已标注,规避方案已拟定。” 两人的汇报干练高效,没有任何冗余信息,显然早已将出发前所有环节反复推演确认过多遍。 凌晖耀听着,脸上并无变化,似乎这一切本就在意料之中。 他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不急。” 凌晖耀抬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等阿玉收拾妥当了再说。” 已经和阿玉说好了下午出发,那便下午出发。 至于金婆婆? 即便她真能跑去衙门胡言乱语,等衙门的人慢核实完再过来问询时,他们早已远在数十里之外了。 这种人,不值得他为此多费心思,更不值得因此惊扰了阿玉出发前的心情。 自己要给阿玉的,是一个平稳有序的离开,而不是一场仓皇的逃窜。 他的阿玉,值得最好的安排! 凌伯,灭和启都沉默地站在原地,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公子既然说不急,那便是不急。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阳光在缓慢移动。 第326章 江湖险恶 凌笃玉脚步轻快地走在古蜀城主街上,这里远比青玉巷那头热闹多了,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她目标明确,直奔主街中段那家挂着奇居货栈招牌的店铺而去。 这家货栈在古蜀城也算是小有名气,虽不是顶尖的那几家,但胜在货品齐全,从针头线脑到锅碗瓢盆,从粮油布匹到简单农具…几乎啥都有,价格也很实在,附近的百姓和行商都爱来这里采买东西。 此时店里顾客不少,一个穿着绸衫的胖老板正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看见凌笃玉进来,眼睛一眯,迅速扫过她的着装打扮,笑着招呼道: “姑娘,想买点什么?” “店里刚到了一批上好的棉布,还有新到的桐油,结实耐用!” 凌笃玉对老板点点头,看向琳琅满目的货架,有条不紊地说道: “老板,我要火折子一捆,油两壶,结实点的剪刀两把,厚油布一丈,针线包两套,粗麻绳二十丈,细麻绳十丈,还要一个最大号的竹簸箕。”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相应货架前熟练地挑选起来。 火折子要防潮的,剪刀要钢口好的,油布要厚实无破洞的,针线要齐全,绳子要粗细均匀韧性强…… 凌笃玉挑得很仔细,每样都拿起来看看,然后才放进伙计递过来的大号簸箕里面。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平日里常做这些事儿,并非闺阁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 胖老板一边示意伙计跟着,一边暗自点头。 这姑娘,是个会过日子的,而且……嘿嘿。 东西挑得差不多了,凌笃玉又走到粮油区,看了看米缸和面袋: “再要十斤上好的粳米,五斤白面。” “好嘞!” 老板亲自过来,招呼伙计称米称面。 他瞥了眼凌笃玉腰间的匕首,小眼珠子转了转,等伙计把米面也用粗布口袋装好放进簸箕后,才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一种“你懂的”神秘笑容,低声道: “姑娘,我看您这采买的东西,又是绳子油布又是米面,还带着家伙什儿……这是要出远门吧?” “行走在外,可不容易啊,尤其是您一个姑娘家!您说呢?” 凌笃玉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是要出趟门,老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老板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就是看姑娘您也是个利落人,想必有些防身的本事。” “不过嘛,江湖险恶,多准备点趁手的‘好东西’,总没坏处,对吧?” “寻常物件儿,小店都有,但有些……特别点的,这缘分来了,您要不要啊?” 闻言,凌笃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老板这儿……难道还有‘特别’的东西?” “嘿嘿,姑娘随我来二楼瞧瞧?”胖老板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闪着精光,“好东西不轻易示人,我看姑娘爽快,又是要出远门的,就当你我结个善缘。” 凌笃玉看了看店里其他顾客,无人注意这边。 她略一沉吟就点了点头。 多些准备总是好的,看看也无妨,不合适就不买。 胖老板对伙计使了个眼色让他看好店,自己则引着凌笃玉穿过店堂后面,上了狭窄的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铜门,老板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小心地打开了门上的铜锁。 “姑娘,请。” 老板推开门。 门内光线稍暗,不过窗户开着倒也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这一看,饶是凌笃玉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微微挑眉。 二楼空间不小,陈列的可不是什么寻常杂货。 只见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刀剑! 有长刀,短刀,匕首甚至还有几把造型奇特的弯刀,另一边的架子上则是几把制作精良的短弓和弩箭,旁边还有几个打开的锦盒,里面装着一些看不出具体用途的小巧金属机括和飞镖,袖箭之类的暗器。 这哪里是杂货店二楼? 这分明是个见不得光的小型武器库!! “姑娘别见怪。” 胖老板笑眯眯地,显然对凌笃玉的惊讶很满意,“小老儿祖上就是干这个的,现在传到我这代,明面上开了个杂货铺讨生活,暗地里嘛……也做些老主顾的生意。” “这些东西都是自家老师傅精心打造的,绝对真材实料,比那些铁匠铺子里卖的大通货强多了!” “就是价格嘛……嘿嘿,自然也就贵些。” “一般人不卖,卖了他们也买不起。” 凌笃玉走到架子前,仔细查看起来。 自己虽非兵器名家,但在将军府习武的那段时间,还是让她对武器的好坏有了基本的判断。 这里的刀,刃口锋利,刀身弧度流畅,握柄缠绳扎实。 匕首轻薄却透着韧性。 那些小巧的机关暗器更是做工精巧,隐蔽性强。 嗯,确实都是好东西! “老板,这些东西……官府不管吗?” 凌笃玉拿起一把约两尺长的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随口问道。 “咳。”老板干咳一声,眼神飘忽了一下,“咱们陇元国,不禁民间持有刀剑防身,只要不私藏军械,不强弓劲弩就行。” “我这儿,可都是合乎规矩的防身之物!” “再说了,来的都是懂行的熟人,亦或是像姑娘您这样确有需要的人,小老儿心里有数。” 凌笃玉不置可否。 她放下短刀又看了看旁边一把通体乌黑,只有刃口一线雪亮的匕首,还有两件可以藏在袖中或发髻里机关巧妙的小型弩箭和毒针发射器。 最后,凌笃玉的目光落在一把造型简洁,弓身光滑的短弓上。 出门在外,远程武器有时比近战更有用。 凌笃玉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自己的钱财,陶妈给的钱加上自己剩下的,刚才买粮食杂物花了些,剩下的应该够了吧? “这把刀,这两把匕首,还有这两件暗器,这把弓,加上两壶箭。” 凌笃玉点了几样,问道,“多少钱?” 胖老板眼睛一亮,飞快地心算了一下,报出个数字: “姑娘好眼光!这几样都是精品!拢共……十六两银子。不二价。” 十六两,这确实不是个小数目啊! 凌笃玉微微蹙眉。 价格确实贵,但……东西也是真的好。 考虑到前路未知,多一分保障就多一分安全。 钱财毕竟是身外之物。 她一咬牙,从贴身钱袋里数出十五两银子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成交。” “姑娘爽快!” 胖老板喜笑颜开,连忙将银子收好,态度更加殷勤。 他一边将凌笃玉选中的武器仔细打包,一边又从角落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里拿出几个小纸包塞进包袱缝隙里,压低声音道: “姑娘,这几个小玩意儿送您。” “白色的是上好的蒙汗药,用量小见效快。灰色的是止血金疮药,效果不错。绿色的是驱蛇避虫的香粉,走山路夜宿都用得着。” “不值什么钱,就当是小老儿的一点心意,祝姑娘一路平安!” 凌笃玉接过他包裹严实的深色包袱,点了点头: “多谢老板。” 第327章 离开古蜀 带着新买的武器和之前采购的杂物粮食,凌笃玉走出了货栈,背上的背篓更沉了,怀里还抱着两个大包袱。 她这副满载而归的样子,在街上并不扎眼,毕竟这条街上的人大多都是大包小包地采购东西。 凌笃玉步履稳健,虽然东西看着沉,但她力气不小,并不觉得吃力。 路过一家香气四溢的糕点铺子,凌笃玉进去每样点心都称了一点,用油纸包好。 隔壁一家肉脯店传出的咸香也勾人食欲,她也进去买了不少耐储存的肉干和肉脯。 这下,凌笃玉的身体几乎成了个移动的小货架,后背,怀里还有手上都是东西。 凌笃玉再看看日头,时间不早了,该去和小叔叔汇合了,她不再耽搁,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行人稀少的小巷。 在确认前后无人后,凌笃玉心念一动,刚才采购的所有东西都被她收入了空间之中。 身上骤然一轻。 凌笃玉活动了一下肩膀,检查了一下蓝色包袱和水囊匕首,确认无误。 然后,她神色如常地从小巷另一端走了出来,汇入主街的人流。 凌笃玉回到青玉巷口时,正是午时刚过,未时初刻的光景。 巷里空气中飘着各家各户午饭后的余香。 “叩叩叩。” 她脚步轻快,走到小院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几乎在凌笃玉叩响门环的同时,院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速度之快,好像里面的人一直候在门后。 开门的是凌伯,见到是她,笑着侧身让开: “小小姐回来了,小公子正等着您呢。” “知道了,凌伯。” 凌笃玉点点头,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凌晖耀正负手站在庭院中的老槐树下,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他又换了身更适合长途奔波的黑色骑射服,外罩一件同色披风,身姿挺拔,少了些平日的闲适优雅,多了几分利落英气。 凌晖耀目光温和地在凌笃玉身上扫过,看到她背着个大包袱,一身劲装,还有…..腰间别着一把匕首,略微停顿了下。 “阿玉来了。”然后,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想帮凌笃玉取下那个看起来不轻的包袱,轻声问道,“都收拾好了?” 凌笃玉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自己利落地将包袱解下提在手里,动作轻松: “嗯,该带的都带了。” 她没提采购的事情,也没提买武器的事情。 凌晖耀也不追问,见她额角有细汗,呼吸也比平时稍快,显然是收拾东西累着了,便道: “还没用午饭吧?凌伯,去把灶上温着的饭菜端来。” “小叔叔,不用麻烦了,我不饿。” 凌笃玉连忙说。 她确实不觉得饿,心里只想着尽快出发。 “不麻烦,很快。” 凌晖耀语气不容拒绝,示意凌伯去准备,又对凌笃玉道,“多少吃一些,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说话间,凌伯已经手脚麻利地从灶房里端出了一个托盘,上面是两菜一汤还有一大碗白米饭,都用带盖的瓷碗温着,热气袅袅。 菜是简单的清炒时蔬和一碗红烧肉,汤是蛋花汤,米饭粒粒饱满。 饭菜被摆在院中的石桌上。 凌笃玉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又看了看小叔叔坚持的眼神,知道推辞不过,便不再多说,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凌晖耀也在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她。 红烧肉炖得软烂,凌笃玉夹了一块,配着米饭吃得很香。 “慢点吃,不急。” 凌晖耀给她盛了碗汤。 凌笃玉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暖暖的汤水下肚,确实舒服不少。 她抬头问: “小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你吃完,歇息片刻。” 凌晖耀道,“刚吃过饭不宜立刻赶路。” 凌笃玉几口扒完剩下的饭,将汤喝干净,放下碗筷用布巾擦了擦嘴,语气干脆: “我吃好了,也休息好了。” “现在就可以走。” 凌笃玉没有丝毫疲惫或拖延之意。 凌晖耀对这个小侄女心中既欣慰又有些无奈。 阿玉的性子,确实很果决。 自己本想让凌伯再给她拿些点心路上吃,让她进屋喝杯茶歇一歇,但见她如此坚持,便也不再强求。 “好,那咱们就出发。” 于是,他点了点头应道,站起身对一旁的凌伯又吩咐道: “按计划行事,处理妥当后您尽快赶上。” “是,小公子,小小姐,一路顺风。” 凌伯躬身应道,神色沉稳,显然对后续事务的安排早已了然于胸。 凌笃玉重新背好包袱,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走出了小院。 凌伯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院,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退租,结清款项,抹去居住痕迹等一应琐事。 凌晖耀和凌笃玉并肩而行,很快就走到了城门口。 大概是受潘雪松案的影响,城门口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些,盘查也严格了些,排队出城的人也不少,守卫挨个检查路引,询问去向,翻看行李。 轮到凌晖耀和凌笃玉时,守卫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 凌晖耀递上两份路引,他自己的自然是另一套无懈可击的假身份,给凌笃玉准备的也是一份毫无破绽的文书,证明他们是叔侄,前往南边探亲。 守卫仔细核对了路引上的信息和画像,又看了看他们的打扮。 见凌晖耀气度不凡,衣着虽不华丽但料子不俗,像是个家境尚可的商人。 凌笃玉则是一身劲装,背着大包袱,腰间挂着水囊和匕首,虽显干练,但在出城的人流中也不算特别扎眼,更像是有些武艺傍身的子侄辈。 “去哪儿?” 守卫例行公事地询问。 “去南边江津城探访亲友。” 凌晖耀回答得从容自然。 守卫又看了看他们的包袱,示意打开。 凌晖耀的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散碎银两。 凌笃玉的蓝色包袱打开,里面除了几件叠好的衣服,便是那柄用布缠裹严实的弯刀。 守卫拿起弯刀,抽出一截,寒光一闪。 他皱了皱眉: “带把匕首就算了,还带弯刀?” “此刀乃是家传之物,以防身之用。在下侄女略通武艺,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凌晖耀解释得合情合理,语气不卑不亢。 陇元国民间不禁刀剑,带刀出门虽会引人注意,不过…..并非违禁。 守卫又仔细打量了凌笃玉几眼,见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不似歹人,便将刀归鞘放回包袱里,挥挥手: “行了,走吧。” 第328章 心之飞扬 顺利通过盘查,两人走出高大的城门洞,踏上城外的官道。 待凌笃玉跟着凌晖耀走出离古蜀城约莫一里地远,来到岔路口旁的小树林边时,就看见有几匹马正等在树下,还有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停在一旁。 马车旁,有两个黑色身影垂手而立,正是灭和启。 他们身后还站着四名同样穿着利落,牵着马匹的精悍男子,显然是凌晖耀的其他属下。 见到凌晖耀和凌笃玉走来,灭和启立刻上前行礼: “公子,小小姐。” “楼主,小小姐。” 那四名属下也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凌晖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车马人……很好,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转过身,对着凌笃玉指了指那辆马车: “阿玉,你坐马车吧,里面铺了软垫,也放了点心茶水,路上能舒服些。” 那马车外表看着朴实,但用料扎实,车轮包裹着厚实的皮革以减震,拉车的两匹马也神骏非凡,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凌笃玉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一匹眼神温驯中带着些灵性的枣红色骏马上: “小叔叔,我不坐马车。我会骑马,让我骑马吧。” 她的语气很坚持,并非客气,而是自己真的不想被关在马车里。 凌晖耀看着凌笃玉眼中的跃跃欲试,沉吟了一下。 让阿玉骑马,自然更灵活些,只是……长途跋涉,难免辛苦。 “路上可能会很累。” 他提醒道。 “我不怕累。” 凌笃玉立即回答,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坐马车反而闷得慌,骑马我还能看看外面的风景。” 凌笃玉没说的是,骑马更便于观察四周以及能更好得应对突发状况。 见她如此坚持,凌晖耀也不再勉强。 他了解阿玉,知道她不是娇气的姑娘,便点头答应: “好,那你就骑那匹枣红马。它叫赤电,性子温顺,脚程也好。” 随即,又转头对灭吩咐道: “灭,你跟在阿玉身边。” “是!” 灭沉声应道,没有任何疑问。 他立刻调整位置,站到了那匹枣红马儿旁边。 凌笃玉走到赤电身边,那马儿似乎通人性,轻轻地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凌笃玉摸了摸它光滑的脖颈,然后利落地翻身而上,坐稳马鞍,手握缰绳。 动作流畅自然,显然不是生手。 凌晖耀见她上马姿态稳健,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自己也翻身上了一匹神骏异常的黑马。 属下们也纷纷上马。 “出发。” 凌晖耀一声令下,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沿着官道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马车跟在队伍稍后位置,由马夫驾驶。 尘土在阳光下扬起,很快,古蜀城高大的城墙,便成了他们身后越来越小的背景。 凌笃玉策马跟在凌晖耀侧后方,感受着春风拂过面颊,视野开阔,心情也随之飞扬…… 夕阳西下,远处的山峦轮廓逐渐变得模糊。 连续几个时辰的疾驰赶路,即便是再训练有素的骏马和人也需要休整。 前方道路旁,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型建筑出现在视野里,隐约可见百通达驿站几个大字挂在门头。 这是方圆几十里内最大,条件最好的一家驿站了,专为过往官差,商队和有些身份的旅人提供食宿,口碑不错。 “就在前面的驿站歇息。” 凌晖耀勒住缰绳,对身后的队伍说道。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凌笃玉,见她虽然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但额发被汗水濡湿,紧握缰绳的手指也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发白,心中一紧。 阿玉能坚持骑这么久马,已属难得,不过自己还是不愿让她太过辛苦。 凌笃玉其实并不觉得太累,这具身体的底子(喝灵泉水)足以应付这样的行程。 但她也知道小叔叔是关心自己,便没有反对,点了点头: “好。” 一行人来到驿站门前。 驿站占地颇广,前面是宽敞的饭堂和马厩,后面是几排供客人住宿的客房,前前后后皆是修葺得整齐干净。 一个穿着蓝布短褂,眉眼活泛的年轻伙计正站在门口张罗,眼尖地看到这一行人气度不凡,马匹神骏,顿时就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各位客官,一路辛苦!是打尖还是住店?咱们百通达驿站,饭菜热乎,房间干净,马料也全是上好的!” 小伙子嘴皮子利索,手脚也勤快,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帮忙去牵马缰绳了。 “住店,上房还有吗?” 凌晖耀翻身下马,言简意赅。 他将缰绳递给另一个迎上来的驿卒,目光却并未离开凌笃玉,见她稳稳下马,才转向那年轻伙计。 “好嘞!上房刚好还有几间,清净敞亮,包您满意!” 伙计喜笑颜开,引着他们往里走,“客官几位?要几间房?” 凌晖耀略一思忖: “要四间独立位置的上房,给我侄女房间安排在中间,另三间也安排在一处。再要几间通铺给马夫伙计。” 住在通铺的,他指的是驾驶马车的属下和需要轮换守夜休息的人。 “明白明白!” 伙计心领神会,这样要求单独一片区域的客人,多半是有些讲究的,自己可不能怠慢喽! 他很快就安排好了房间,将凌晖耀,凌笃玉以及灭,启,风雨雷电这几名核心护卫的房间,安排在了后院最靠里的上房中。 凌笃玉的房间在正中间,凌晖耀的房间在她左侧,灭和启的房间紧挨在她右侧,风雨雷电四人则占据了凌笃玉对面的两间房间,隐隐将凌笃玉的房间拱卫在了中心位置。 第329章 鼾声四起 凌晖耀对这个安排自然没有异议。 他自己武功高强,并不惧什么明枪暗箭,但阿玉的安全必须要放在首位。 房间这番布置甚好,即便有突发状况,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属下们对此也毫无怨言,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公子(楼主)平日里待他们如何,他们都心里清楚。 对下赏罚分明,从不苛待,关键时刻更是愿意将后背交给他们。 这样的主子,绝对是值得他们效死力的! 如今公子最在乎的人,自然也就是他们需要拼死保护的人。 更何况,这一路同行下来,这位小小姐虽然话不多,但她沉稳大方,行事利落,骑了大半天马也没叫一声苦累,吃干粮也不挑拣,对他们这些属下也是平等相待,眼神里更没有半分轻视,是个极好的姑娘。 保护她,他们心甘情愿。 那四名代号风,雨,雷,电的属下,更是楼中精锐中的精锐,是凌晖耀一手培养起来的绝对心腹,只听他一人号令。 他们虽性格各异(风沉稳,雨细密,雷刚猛,电迅捷),但他们的共同点都是忠诚无二,实力超群。 出发前,灭已私下跟他们简单提过小小姐的事情。 起初他们还有些好奇,楼主这般神仙人物,寻回的侄女又会是怎样的人? 如今他们亲眼看到楼主对小小姐的重视与细致入微的照顾,再看到凌笃玉本人的表现,心下也都了然,并且接受良好。 他们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儿就成,旁的无需多言。 房间皆已安排妥当,马匹自有驿卒牵去马厩细心照料喂食。 一行人先到饭堂用晚饭。 此时的饭堂里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多是行商和公差,有些嘈杂。 凌晖耀他们人多,分坐了三张相邻的方桌而坐。 凌晖耀,凌笃玉、灭,启坐一桌,风雨雷电四人坐一桌,马夫和伙夫们坐一桌。 饭菜很快被端上桌子,菜品不算精致,但分量十足,热气腾腾。 有大盆的猪肉炖菜,整条的蒸鱼,堆尖的白米饭,还有几样时蔬。 赶路之人,图的就是个实在。 凌晖耀拿起公筷先给凌笃玉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又夹了几筷子炖得烂糊的肉和蔬菜,把她面前的碗都堆成了小山。 “多吃点阿玉,你太瘦了。” 他关心道,“赶路很辛苦,要吃饱才有力气。” 凌笃玉看着碗里冒尖的饭菜,有些无奈,但心里暖暖的。 自己确实饿了,中午吃得匆忙,下午又骑马消耗有点大。 “好,谢谢小叔叔。” 凌笃玉也没矫情,道了声谢,便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灭和启两人也在默默吃着饭,目不斜视,好似没有看到楼主那堪称“过度”的关心一样。 另一桌的风雨雷电四人,吃饭速度也很快,他们一边吃,一边耳朵却竖着,时刻留意着饭堂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凌晖耀自己倒没吃多少,更多时候是在看着凌笃玉吃,偶尔给她添点汤,或者把她不爱吃的肥肉挑到自己碗里。 那姿态,不像威严的楼主或长辈,倒像个操心过度的老父亲。 “小叔叔,你也吃啊,别光顾着我。” 凌笃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咽下嘴里的饭,说道。 “嗯,吃。” 凌晖耀应着,这才动筷子。 他的吃相优雅,速度却不慢,显然也是习惯效率的人。 饭桌上话不多,主要是凌晖耀偶尔问凌笃玉累不累,马骑得惯不惯,凌笃玉则简短回答着他的话, 灭和启几乎不插话,风雨雷电那边更是安静。 吃完饭,天色已彻底黑透。 驿站挂起了更多的灯笼,后院客房也陆续亮起灯光。 “阿玉,明日还要赶路,你早些休息。” 凌晖耀对凌笃玉嘱咐道,又看向灭和启,“安排下面的人守夜,你们在房间也轮流睡,确保万无一失。” “是。” 灭和启同时应道。 风雨雷电那边也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凌笃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确实不错,宽敞干净,床铺被褥都是半新的,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桌上放着一盆清水,角落里还有一个雅致的屏风。 她检查了一下门窗,都还牢固。 然后凌笃玉才将背上的蓝色包袱解下,把弯刀拿出来放在枕边顺手的位置,匕首仍是别在腰间,再用清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后和衣躺下。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便在房间里响起。 而此刻,凌晖耀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规划着明日的路线。 这一夜,百通达驿站与往常并无不同,迎来送往,鼾声四起。 第330章 今夕何夕 金婆婆这一觉睡得又沉又久,像是要把自己连日来的焦虑,恐惧与不甘统统都给睡死过去。 她是被一阵寒意冻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屋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金婆婆脑子里更是懵懵的,一时间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今夕何夕了! “素娘?!”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惯常的使唤意味,“素娘?咋不点灯?黑咕隆咚的……” 屋里屋外没有人回应。 金婆婆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来。 身下的硬炕冰凉,素娘今天怎么还不烧炕? 旁边的老头子正睡得深沉,连那烦人的痰音都没了,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她摸索着试图找到炕沿,却差点儿摔下去。 “素娘!凯娃!” 金婆婆提高了声音怒骂道,“你到底死哪儿去了?快点灯啊!” 仍是无人应答。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越来越粗重。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冲上金婆婆的心头。 她连滚带爬地翻下炕,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出东厢房,来到堂屋。 堂屋里同样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里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能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金婆婆心脏怦怦狂跳,凭着记忆摸到了平日放火折子与油灯的桌子边,手抖得厉害,摸索了好几下,才终于摸到了油灯和旁边的火石火绒。 “咔嚓……咔嚓……” 好不容易,金婆婆才点燃了火绒,又颤巍巍地凑到油灯芯上。 灯火终于驱散了黑暗,照亮了金婆婆苍老惊恐的老脸,也照亮了空荡的堂屋。 “素娘?凯娃?你们在哪?!” 她举着油灯叫喊着,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先走向灶房。 灶房里冷锅冷灶,没有一丝热气,水缸盖子歪在一边。 没有人。 随即,她转身冲向素娘和凯娃平时睡觉的西厢房。 屋内木板床上,被褥凌乱地堆在角落,仍是空无一人。 屋角那个原本放着素娘和凯娃衣物的木柜,此时柜门虚掩着。 金婆婆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油灯,她扑到柜子前猛地拉开柜门。 里面……基本都空了。 只剩下几件破得不能再破的旧衣裳,孤零零地挂着。 那些素娘平日里穿的衣服还有凯娃的换洗衣裳,以及素娘来时背着的包袱……全都不见了! 一道惊雷好似在金婆婆脑海里骤然炸开! 她眼前一黑,双腿一软,要不是及时扶住了柜门,直接就会瘫倒在地。 “跑……跑了……素娘带着凯娃……跑了……!” 这个认知让金婆婆的心瞬间痛得无法呼吸,连叫骂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沉重的呜咽声。 天……塌了! 真的塌了! 儿子在大牢里,指望不上。 老头子瘫在炕上,是个活死人。 现在,唯一还能支撑起这个家,照顾她和老头子,拉扯孙子的儿媳,却带着她唯一的孙子,跑了! 扔下这个烂摊子,跑了! “啊啊啊……!!!” 想到这里,一声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声终于冲破了金婆婆的喉咙,在堂屋里炸响开来,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 金婆婆丢开油灯,发疯似的冲出堂屋,赤脚跑到院子里,也顾不上夜深露重,一把拉开院门! 她先是扑向隔壁凌笃玉家的小院子。 此刻院门紧闭,从门缝里看进去里面黑乎乎的,没有丝毫光亮,显然已无人居住。 然后,她又跑到凌晖耀暂住的那个院子,同样是大门紧锁,黑灯瞎火,毫无人气。 走了……都走了! 凌家叔侄走了,素娘母子也走了!! 金婆婆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早知道……早知道上午看见那死丫头的时候,我就该直接去衙门……不该等……不该睡那该死的午觉……” 她捶打着冰冷的地面,指甲劈裂了也感觉不到疼,“要是上午去了……把怀仁救出来……” “素娘……素娘或许就不会跑了……家……家就还能在啊……” 金婆婆还是认为,只要儿子能回来,这个家就还能维系着。 哪怕儿子不成器,哪怕老头子瘫了,但只要儿子在,儿媳和孙子就得在,这个家就还是个家。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素娘竟然有胆子跑! 竟然敢扔下他们老两口跑了!! 现在就算她立即去衙门颠倒黑白,诬告凌笃玉成功,把儿子捞出来了……可又有什么用? 素娘已经带着凯娃跑了,这个家只剩下她一个老婆子,一个瘫子,和一个刚从牢里出来的孽障……那还是个家吗?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到头来,原来在别人眼里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夜风更冷了,吹得金婆婆单薄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冻得她瑟瑟发抖。 她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一动不动,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巷子深处。 曾家院子里,曾爷爷醒来后在炕上发出含糊的呻吟,已然无人理会。。 良久,金婆婆只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去报官,也没有心思再去怨恨谁了。 她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魂的空壳,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回了那个再无希望的家,反手关上了院门。 “啪嗒。” 第331章 繁星点点 第二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驿站后院最深处的那排上房便陆续有了动静。 凌笃玉迅速起身整理好床铺,将包袱收拾好重新背在背上,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灭正站在她门侧的一旁,见凌笃玉出来,微微颔首。 其他房间的门也被相继打开。 凌晖耀已然收拾妥当,今日还是穿的那身黑色骑射服,当他看到凌笃玉一副精神饱满的样子,心中稍安。 “阿玉,睡得好吗?” 他走过来关心道。 “很好。” 凌笃玉点头。 驿站的条件确实不错,一夜安眠,疲惫尽消。 风雨雷电四人正在牵马,检查车辆与驿站的伙计结账,他们办事的效率很高。 一行人没有在驿站用早饭,只让伙计打包了些热乎的馒头和煮鸡蛋,又灌满了所有的水囊便再次踏上行程。 马蹄踏破了清晨的薄雾,沿着官道继续向南出发。 凌笃玉骑着赤电跟在凌晖耀侧后方,她的方向感其实不差,不过……对于这条没走过的路确实陌生。 但凌笃玉心中并不担心,现在有小叔叔在,有这些训练有素的属下们在,自己只需要跟着他们走便是。 众人上午的行程很顺利,官道平整,天气晴好。 到了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路旁有溪水的林子边停下歇脚。 大家就着清澈的溪水,吃了打包的冷馒头和鸡蛋,权当午饭。 凌笃玉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慢吃着午饭。 她注意到,即便是休息,风雨雷电四人也并未完全放松警惕,两人一直都在紧盯着四周的情况,就连吃饭都是轮换着吃。 灭和启则守在凌晖耀和她附近。 午歇时间不长,约莫两刻钟后,队伍再次出发。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难走些,官道开始出现起伏,有时还要穿过山谷。 太阳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绚烂的晚霞,他们却始终没看到下一个驿站的影子。 “公子。”启策马靠近凌晖耀,低声道,“前方三十里内没有驿站,最近的村落也要绕路。” “天色将晚,是否寻找合适地点扎营?” 凌晖耀勒住马看了看天色,又回头看了看凌笃玉。 见她虽然仍是坐得笔直,但脸颊被风吹得已经发红,眼神里也透出一抹长途奔波的疲惫感。 “哎…..苦了阿玉了!” 他心中微叹,点了点头: “就地寻找靠近水源的平坦处扎营,明日早些出发便是。” “是。” 启立刻应下,随即和灭交换了一个眼神。 灭策马向前,先行去探查合适的扎营地点。 不多时,灭返回,指向官道右侧背靠矮坡还有条小溪的平坦草地处。 那里位置隐蔽,取水方便,地势也利于他们警戒。 队伍离开官道来到这片草地,此时,天色也已暗了下来。 扎营的事务完全不用凌晖耀和凌笃玉动手。 风雨雷电四人分工极其明确。 风和雨迅速卸下马背上携带的简易帐篷和铺盖卷,开始搭建帐篷。 他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很快,一顶结实保暖的厚布小帐篷便立了起来,里面还铺上了隔潮的油布和柔软的兽皮垫子,这显然是队伍中最好的帐篷。 雷和电则一人去附近树林边缘捡拾枯枝干柴,另一人拿着水囊去溪边打水,顺便检查水源的安全性。 灭和启没有参与这些杂务,他们的职责是核心警戒和贴身护卫。 灭隐入了营地外围的阴影中,启则站在凌晖耀和凌笃玉附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凌晖耀走到那顶帐篷前打量了下,还算满意。 他转身对凌笃玉道: “阿玉,今晚你睡这帐篷。里面铺了垫子,会暖和些。” 凌笃玉看着那顶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帐篷,又看了看其他人。 除了这顶帐篷,风雨雷电他们只从马背上取下几卷厚毡布,看样子是准备露天或者靠着马车将就一夜。 凌晖耀自己更是连毡布都没拿,只解下了披风。 “小叔叔,这帐篷……你们不用吗?” “我可以和大家一样……” 凌笃玉不想搞特殊待遇。 “不用。” 凌晖耀立即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你是姑娘家,夜里露重风凉,不能着凉。” “我们这些糙汉子风餐露宿惯了,不碍事。” 凌晖耀说的很自然,好似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 这点上,他确实没撒谎,想他凌好耀早年闯荡江湖,什么苦头没吃过? 在冰天雪地里熬过,荒漠里渴过,对他来说,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算不错了,露天睡一觉根本不算什么。 但他舍不得阿玉也吃这份苦,只想尽快赶到凌霄楼,让她能安安稳稳地吃上热饭,睡上暖床。 这时,雷已经抱着一大捆干柴回来,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麻利地生起了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照亮了众人沉静的脸庞。 电也打回了清水,架起口小铜壶烧着。 风拿出携带的干粮……一些肉脯,面饼在火上烤着。 条件简陋,这些就是晚餐了。 “阿玉,过来烤烤火,吃点东西。” 凌晖耀招呼凌笃玉在篝火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将烤得微热的面饼和肉脯递给她,又给她倒了碗刚烧开的热水。 “好,谢谢小叔叔。” 凌笃玉伸手接过。 她确实又累又饿,就着热水慢慢吃着。 凌笃玉几次想开口说自己可以去帮忙找柴火或者做点别的,但看到风雨雷电他们各司其职地做着事儿,看到小叔叔坚持的眼神,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她知道小叔叔是把她当成孩子一样爱护着,这份心意,她接受。 但凌笃玉在心里也默默的记下了这份好。 待众人吃过晚饭,天色已彻底黑透。 荒野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银河隐约可见,与篝火的亮光遥相呼应。 刚吃完,凌晖耀便催促凌笃玉去帐篷休息: “阿玉,明日还要赶路,早点睡。” 闻言,凌笃玉环顾四周。 风雨雷电已经安排好了守夜的顺序,风和雨值上半夜,雷和电值下半夜,启负责机动策应,灭还是在暗处。 而凌晖耀本人似乎没有休息的意思,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随意地拨弄着火堆。 “嗯。” 她知道劝不动,便不再多说,起身走向那顶帐篷。 掀开门帘进去,里面虽然简单,但垫子柔软,也确实比外面暖和许多。 凌笃玉解下包袱取出弯刀放在手边,和衣躺下。 在帐篷里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不知名虫豸的鸣叫声。 很快,疲惫袭来,凌笃玉沉沉睡去。 第332章 志在必得 下半夜,荒野的风似乎大了些,虫鸣也不知何时停了,四周只有风声掠过草尖和矮树的沙沙声。 帐篷里,凌笃玉在后半夜睡得并不沉。 风声的细微变化与虫鸣的突兀消失,让她在睡梦中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篝火旁,原本闭目养神的凌晖耀却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瞬间褪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冰封的寒意。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侧耳听着什么,似乎在捕捉风声中某种极其细微的异响…… 那是衣袂与草叶摩擦时的窸窣声,是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是金属在鞘中发出的轻颤声。。 周围有很多人,而且……他们包围营地的阵型很专业,绝对不是寻常山匪流寇! 凌晖耀薄唇微启,简短地吐出了两个字: “戒备。”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灭的身影便从营地外围立即闪出,手中已多了一对乌沉短刺。 启原本靠坐在马车旁假寐,此时也无声站起,手按在了腰间的长剑剑柄上,看向黑暗。 风和雨本就未睡,听见凌晖耀的命令,二人背靠背站定,手中武器已然出鞘。 雷和电也从毡布铺盖上一跃而起,困倦立刻就被凌厉的杀气所取代,各自占据了最有利防守的位置死盯四周。 帐篷帘子突然被掀开,凌笃玉手持弯刀冲了出来,发髻微乱,眼神冷静,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茫,只有全然的警惕。 她迅速站在营地中央,手指紧握刀柄。 所有人在凌晖耀那一声令下后,呼吸都放到了最轻,蓄势待发,等待着黑暗中的突然袭击!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过了很久都没动静,仿若凌晖耀刚才那声“戒备”只是一个错觉。 但没有人敢放松警惕,因为他们相信公子(楼主)的判断。 他说有情况,那就一定有! 凌晖耀还是坐在篝火旁的那块石头上没有起身。 他先是侧头,目光落在了营地外围某处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弧度。 然后,凌晖耀沉声道: “藏头露尾,鼠辈行径。” “既然来了,就别藏了,都出来吧。” 然而,话音刚落…….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箭矢,而是人影!! 只见营地周围的矮树丛中,土丘后,以及不远处几棵较为茂密的大树上,竟窜出了无数道黑色身影! 他们全身都笼罩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刀剑在月光下闪烁着乌黑的光芒,显然都淬了剧毒! 人数之多,黑压压地一片,粗略一看,竟有百人之众! 这群刺客眨眼间就将小小的营地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呵…….对方还真是看得起他们! 能出动如此规模的精锐刺客在这荒郊野外进行围杀,显然是有备而来,志在必得! 凌晖耀看着这阵仗,眼中寒光更盛,却仍是不见慌乱,他只是缓缓地站起了身。 就在凌晖耀站起来的同时,离他最近的一名黑衣刺客,似乎觉得有机可乘,于是迅速自侧面陡突然暴起,手中一柄细长的淬毒匕首直刺凌晖耀后心!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绝对是位刺杀老手! 然而,当他的匕首尖端在距离凌晖耀衣衫尚有寸许之时,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因为一只修长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手腕! 那名刺客都没看清凌晖耀是如何转身,如何出手的……..他只感觉腕骨传来一阵粉碎般的剧痛,然后眼前一花,手中的匕首便已易主!! 下一个瞬间,刃锋已经划过了他的咽喉。 “噗!” 鲜血喷溅。 凌晖耀松开手,那刺客的尸体瘫软倒地,就这么死了! 随后,他的身形已如鬼魅般飘出,主动迎向了这群黑衣刺客! “灭,启,护好阿玉。” 迎敌中,他也不忘嘱咐凌笃玉的安全问题。 “是!” 灭和启同时应声,身形一闪,已呈犄角之势将凌笃玉护在中间。 灭的双刺舞动,每一击都能精准地封挡住攻向凌笃玉的刀剑。 启的长剑则如秋水长天,剑光绵密,将另一侧的袭击尽数化解。 两人配合默契,寸步不离凌笃玉左右。 而另一边,风雨雷电四人早已杀入了刺客群中! 风的身法最为飘忽,他穿行在刀光剑影之中,手中一对分水刺专挑敌人关节,咽喉等要害,一击即走绝不停留,所过之处,刺客纷纷捂喉倒地。 雨则更为细密沉稳,他使一把细剑,剑光如那绵绵春雨,看似柔和却无孔不入,将围攻他的数名刺客牢牢缠住,剑尖每一次轻颤,都能带起一蓬血花。 雷的招式也如其名,刚猛暴烈! 他手持一柄沉重的厚背砍刀,每一次劈砍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往往一刀下去,连人带兵器都可一起斩断,势不可挡! 电的速度最快! 他的身形犹如一道真正的闪电在人群中穿梭,手中两把轻薄短刃化作一片死亡的光幕,往往敌人还没看清他的动作,便已中刀倒地,同样,伤口都在致命之处。 四人虽被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围攻,却丝毫不乱,反而越战越勇,彼此间偶尔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形成完美的配合,攻防一体,游刃有余。 这些黑衣刺客虽然训练有素,但在这四个顶尖高手面前竟显得有些脆弱,一时间伤亡惨重。 但最令人胆寒的,还是凌晖耀。 第333章 暗夜杀神 那柄抢来的匕首在他手中好似化作了死神的镰刀! 凌晖耀的武功路子没有固定招式,身法快得只在众人视网膜上留下一抹淡淡残影,他穿梭于刀山剑海之中,片叶不沾身,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尸体。 匕首划过刺客们的咽喉,刺入他们的心脏,切断他们的手腕…… 很快,刺客的鲜血就浸湿了草地,浓烈的血腥味在夜风中飘散开来。 百余名黑衣刺客,在这区区几人面前,竟如麦秆般被迅速收割着! 凌笃玉被灭和启护在中间,看着这场战斗只觉心潮澎湃,热血上涌。 眼见着有几名刺客似乎见这边防御严密,转而想从侧翼包抄侧后薄弱的雷,凌笃玉瞬间眼神一厉,猛地就推开了挡在身前正应对正面之敌的灭。(巧劲推开了灭的手臂) “我去帮忙!” 她低喝一声,不等灭和启反对,身形已从两人刻意留出的防御缝隙中窜了出去! 目标直指那几个试图偷袭雷侧后的黑衣刺客!! 凌笃玉速度极快,步法灵活,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弧光,直取其中一人的脖颈! 那刺客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一直被严密保护的小姑娘竟敢主动出击,而且来势会如此迅猛,仓促间慌忙举刀格挡。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凌笃玉手臂微麻,但她脚下步伐不停,借力一个旋身,弯刀顺势下撩,狠狠斩向另一名刺客的小腿! “啊!!” 被凌笃玉砍中了小腿,那刺客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凌晖耀虽在远处厮杀,但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当看到凌笃玉冲出战圈时,他的眉头微微一蹙,不过又见她出手果断,刀法凌厉,应对有度,并非盲目冲动,便心中稍安。 他一边随手扭断一个冲到自己面前刺客的脖子,一边朝着凌笃玉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得到小叔叔的认可,凌笃玉精神一振,手中弯刀挥舞得更加迅猛。 她并不与敌人硬拼力量,而是凭借自己灵活的身法与刁钻的刀法,专门攻击敌人的破绽和要害处,往往在两三招之间便能解决一个敌人,效率也是极高。 有了凌笃玉的加入,侧面压力顿减,雷得以全力应对正面之敌,砍刀挥舞得更加虎虎生风。 战斗,立即呈现出一面倒的屠杀态势。 黑衣刺客虽然人数众多,但在凌晖耀这支战斗力恐怖到极点的小队面前,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围攻,反而因为人数太过密集而成了活靶子。 不断有黑衣人倒下,鲜血染红了大地,呻吟和惨叫声越来越稀疏。 很快,场中最后一抹刀光隐去,最后一声濒死的闷哼也消失在了晨光里。 荒野营地周围,横七竖八躺了不下一百具黑衣尸体,血腥气更是浓得化不开来,令人作呕! 整个战斗过程从开始到结束快得没有超过半个时辰,比起凌晖耀麾下这些配合无间的顶尖好手,无论是个人实力还是整体配合,黑衣刺客们都差了不止一筹! 说白了,这群黑衣人更像是一群被驱赶着来送死的炮灰。 此刻,营地中央的篝火早已在打斗中被踢散,只剩青烟。 风雨雷电四人正在开始收尾工作。 风和雨提着仍在滴血的兵刃在尸体间穿行,当看到还有气息和身体还在抽搐的刺客,便俯身用刀尖刺入他们的心口或咽喉。 雷和电则开始搬运尸体。 他们力气极大,一人竟能拖拽动三四具尸体,一趟趟地拖运至营地旁一处低洼地放下。 尸体很快就被堆叠起来,像一座用黑色血肉垒砌的小小山丘。 “化尸粉。” 风言简意赅道。 雨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打开塞子,将里面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黄色粉末,均匀地撒在那堆尸体上。 粉末儿一接触血肉,立刻发出“嗤嗤”响声,还冒出浓烈刺鼻的白烟,那堆皮肉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 但这批刺客实在太多,他们携带的化尸粉显然不足以完全处理干净。 “挖个坑,埋了。” 雷看了眼那堆冒着白烟的尸体小山,粗声对躲在边缘处的伙夫与车夫说道。 那伙夫和车夫也是楼中精挑细选的外围人员,虽不如风雨雷电这般顶尖,但他们的胆识与忠诚都不缺,对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虽都面色发白,却并不露怯。 他们闻言立刻点头,从马车底下抽出备用的铁锹,走到稍远一点的下风处,开始奋力挖掘大土坑。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清理”工作了。 营地中央,凌晖耀身上的黑色骑射服沾染了点点暗红,袖口被利刃划破了一道口子,但人仍是站得笔直,气息平稳,好像刚才那场激烈的厮杀只是热了个身而已。 他先快步走向了凌笃玉。 此时,凌笃玉弯刀身上血迹蜿蜒而下,滴落在她脚边的草地上,身上的深褐色劲装上也溅了些血点,脸颊侧边更有一道飞溅上的血痕。 但她握刀的手很稳,眼神锐利,除了呼吸比平时略急促些,并无惊惧之色。 刚才的战斗凌笃玉并未退缩,反而找准机会出手,接连解决了六个刺客。。 凌晖耀走到凌笃玉面前,伸出手用自己相对干净的衣袖内侧,仔细地擦去她脸颊上那抹血迹。 他的动作很温柔,与刚才杀伐果断的样子判若两人。 第334章 心结已解 “阿玉,没受伤吧?” 凌晖耀关心道,又迅速地将她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凌笃玉摇头,任由他擦拭着,目光却落在凌晖耀被划破的袖口上: “没有,都是别人的血。小叔叔你呢?没事吧?你这里……” 说着,她指了指他的衣袖。 凌晖耀低头看了看,浑不在意地扯了一下破口,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 “你瞧,连皮都没破,一点擦挂而已,无妨。” 他看着凌笃玉沉静的眼眸,心中的不安才稍稍松了些,但随之涌起的,是更深的歉疚和后怕。 阿玉没有追问这些刺客的来历,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还能冷静地关心自己是否受伤……这份超出年龄的沉稳,让自己欣慰却也让自己心疼。 这本就不该是阿玉这个年纪应该经历的事情。 凌晖耀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因为他不希望阿玉心中存有对未知的恐惧。 “……这些人都是冲着我来的。” 凌晖耀声音虽平静,却带着冷意,“楼中有些人,坐久了长老的位置,便忘了自己的本分。” “尤其是一位二长老,倚老卖老,觉得我这楼主年轻,挡了他儿子上位的路,不是一天两天想把我拖下来了。” “这次,不过是他狗急跳墙罢了。亦或者说,是他的一次试探。” 凌晖耀话虽说的轻描淡写,但这其中蕴含的权力倾轧意味……不言而喻。 “阿玉,对不起。” 凌晖耀看着小侄女,眼底的歉疚几乎要满溢出来,“是我想得不够周全,没有保护好你。这才刚出发,就让你经历刺杀……我原以为……” 是啊,他原以为自己能护她周全,让她慢慢适应自己的生活节奏,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迫不及待,手段如此下作,竟敢派人半路截杀! 若非他们警惕性高,实力足够,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一想到阿玉也许会因此受伤甚至……凌晖耀就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带阿玉回楼中,是否真的是对她好?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中。 “小叔叔。” 凌笃玉开口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她目光坦然地迎上凌晖耀充满歉疚的眼睛,语气坚定道: “你没有对不起我。” “要知道,这世上很多事情,如果因为害怕可能发生的危险就不去做,因为害怕卷入纷争就一味躲避,那人这一辈子,岂不是活得太过憋屈,也太没意思了?” “岂不是白来这世上一遭?” 她停顿了会儿,看向旁边那堆正在被掩埋的尸体,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清明: “我既然选择了跟你走,这些风险,我早有心理准备。” “何况,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小叔叔,你不必为此自责。” 这番话,字字清晰地敲打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上。 正在不远处指挥掩埋的灭,动作顿了一下。 正在擦拭刀上血迹的启,抬头看向了凌笃玉这边。 就连那边搬运尸体的风雨雷电,都侧目看向了营地中央那个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少女! 小小姐……年纪不大,竟有如此见识和心境! 灭和启心中同时一震。 他们见过太多人,在初次经历这种级别的血腥杀戮后,或崩溃大哭,或惊惧颤抖…..又或者强作镇定却难掩眼底惶然。 像小小姐这般,不仅冷静自持,还能说出如此豁达之话的,实属罕见! 真乃……奇女子也! 闻言,凌晖耀更是怔住了。 他听着凌笃玉这番超出年龄的透彻之言,心中那翻涌的自责与后悔,竟奇异地被抚平了许多。 “哈哈…..”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释然。 “你说得对,阿玉。” 凌晖耀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焕发出坚定的神采,“是我想岔了。” “白活一世……这话在理。” 凌晖耀不再多说,转身去马背上取下水囊,又拿出干净的布巾浸湿,走回来帮凌笃玉擦拭干了的血迹。 凌笃玉则安静地站着,任由他擦拭。 她能感觉到,小叔叔的心结解开了些。 一番清理过后,天色已然大亮,朝阳跃出地平线照亮了营地周围。 凌晖耀环顾四周,风雨雷电等人已基本处理完毕,伙夫和车夫也填平了土坑,正在用脚踏实地面,撒上枯草落叶做掩饰。 马匹虽然受了些惊,但已被安抚好。 “众人听令。” 凌晖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有力,“原地休息一个时辰,检查兵器马匹,处理伤口,补充食水。” “一个时辰后,继续上路。” “是,楼主!” 所有人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带着绝对的服从。 对于他们而言,这样的袭击虽不寻常,却也并非不可接受。 楼主的命令,便是他们行动的准则。 众人立刻散开,各自忙碌。 整个营地再次运转起来,有伤的简单包扎,无伤的检查装备,喂马,重新生火加热干粮和水。 凌笃玉走到自己的帐篷旁,掀开看了看,里面并未受到波及。 她拿出水囊喝了几口,又吃了点东西,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东方初升的太阳,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危险来了,便应对。 路在脚下,便走下去。 有小叔叔在,有这些可靠的人在身边,前路纵有荆棘又何惧之有? 一个时辰的休整很快过去,当队伍再次集结,翻身上马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已看不到疲惫,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静与警惕。 马蹄再次扬起尘土,队伍迎着朝阳继续向南前行。 日头升到中天,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官道,连路旁的树叶都有些蔫头耷脑。 连续几个时辰的疾驰,人和马都显出了疲态。 前方,官道拐过一个缓坡,坡下露出一角斑驳的土黄色墙壁。 “公子,前方有座废弃的庙宇。” 负责在前方探路的风策马回来禀报,“看着破败,但殿宇尚存,能遮阳歇脚,旁边还有条快干涸的小溪,能饮马。” 凌晖耀抬眼看了看白晃晃的天,又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凌笃玉的脸颊被晒得泛红,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风雨雷电几人也是满面尘灰,嘴唇干裂,不过没人出声抱怨。 马匹的喘息声明显也粗重了许多。 “去庙里休息,一个半时辰后出发。” 凌晖耀立即做出决定。 他从来都不是苛刻的主子,深知张弛有度。 在这样的天气下强行赶路,一旦人马过度疲劳,反而误事。 “是!” 众人精神微振。 废弃的小庙坐落在坡底,果然十分破败。 山门早就没了,只剩两根歪斜的石柱,主殿屋顶塌了小半,露出里面的椽子,殿内蛛网密布,供奉的神像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供桌也残缺不全。 好歹四面有墙,头顶有部分遮挡,比外面暴晒可强太多了! 殿后还有个小院,杂草丛生,那眼快要见底的小溪就在院墙外。 第335章 孑然一生 风雨雷电迅速行动起来。 雨和电牵着所有的马匹去溪边饮水,顺便让马儿在树荫下休息纳凉。 雷和风则快速清理出主殿一角相对干净些,通风也好的地方,还铺上了随身携带的油布和毡垫。 凌晖耀和凌笃玉走进阴凉的大殿,顿觉一股带着霉味的凉意扑面而来,确实比外面舒服不少。 “大家抓紧时间休息。” 凌晖耀对众人说道,自己却走到殿门口一处背阴的断墙边坐下,解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随即,目光便投向了殿外的坡道与官道方向。 那姿态……显然是准备亲自担任警戒了。 “公子,您也歇会儿吧,由属下来值守。” 启上前一步,低声道。 “无妨,我不困。” 凌晖耀摆摆手,语气自然,“你们连日赶路辛苦,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养足精神,下午的路还长。” 灭没有说话,只是站到了凌晖耀后方几步远的位置默默守着他。 对于灭来说,他的职责本就是公子的影子,公子不睡,他便不眠。 风雨雷电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再多劝。 他们了解自家楼主的性子,说一不二,且总是将属下的安危和状态放在自己之前。 四人也不矫情,各自在铺好的毡垫上或靠或躺,闭上眼睛开始补觉。 他们训练有素,即便休息也都保持着一种半警觉的状态,手握武器,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悠长,一秒入睡。 凌笃玉在清理出来的干净角落坐下,背靠着土墙。 她并不觉得特别困,虽然凌晨战斗了一番,上午的路程又很颠簸,但昨晚前半夜休息得不错,体力尚可。 此刻,她看着小叔叔独自坐在门口的背影,忽然觉的他的背影在破庙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孤峭。 凌笃玉又看了看睡得正香的风雨雷电,还有站着像雕塑般的灭和启…… 这些人,都是小叔叔的属下,对他唯命是从,生死相依,小叔叔对他们好,他们便以忠诚回报。 可小叔叔自己呢?! 凌笃玉的目光再次回到凌晖耀身上。 算算年纪,小叔叔今年也该有三十了。 在这个时代,寻常人家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而小叔叔还是孑然一身。 他撑起凌霄楼的重担,整日行走在刀锋边缘,与楼中的小人周旋,还为了自己亲身赴险刺杀首辅……这其中的艰辛,危险与孤独可想而知。 哎…..他过得真的很不容易! 想到这里,凌笃玉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楚与心疼。 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体谅。 她自重生以来也是孤身一人,在险恶环境中挣扎求生,深知其中的滋味。 小叔叔肩上的担子,恐怕比她所经历的困难险阻更重百倍。 “以后……我能帮他分担一些就好了。” 凌笃玉暗道。 自己也许武功谋略暂时不及小叔叔和他的这些得力属下,但她可以学,可以成长。 至少,在生活上能多照顾他一些。 在事务上,能为他分忧一些。 在危险时,能与他并肩,而不是成为他的软肋。 凌笃玉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也休息一会儿。 既然小叔叔坚持要大家休息,那她就听话。 破庙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溪水潺潺声,远处鸟鸣声,还有殿内几人均匀的呼吸声。 凌笃玉起初只是闭目养神,可能是因为殿内阴凉舒适,不知不觉中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竟真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自己会飞,在天空遨游……自由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凌笃玉被一阵整理装备的轻微窸窣声惊醒。 她倏地睁开眼,眼神瞬间恢复清明,手下意识地摸向身侧的弯刀。 只见风雨雷电四人已经起身,正在检查马鞍,水囊,收拾铺盖。 灭和启也离开了原先的位置,正在殿门口低声与凌晖耀说着什么。 小叔叔依然坐在那里,只是侧着头在听,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一贯的沉静。 凌笃玉估算了一下,自己大概睡了一个小时左右,她立即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醒了?” 凌晖耀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她,目光温和,“睡得可好?” “嗯,睡了一会儿。” 凌笃玉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应道,“小叔叔,你一直没休息?” “我不碍事。” 凌晖耀也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时候差不多了,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凌笃玉看着他眼底的淡淡倦色,心里明白,他肯定也是累的,只是不肯说,更不肯在属下和侄女面前显露分毫。 风雨雷电四人动作麻利,很快就将庙内恢复原状(其实也没什么好恢复的),牵回了马匹。 一行人再度上马离开了这座破庙,重新回到被烈日灼烤的官道上。 第336章 宾主尽欢 凌晖耀一行人连续三日疾行赶路,风餐露宿,即便是再训练有素的人也难免染上风尘之色。 越往南,气候越是不同。 北地的干爽春风逐渐被湿润闷热取代,日头也更毒辣几分。 官道上除了寻常商旅,开始出现拖家带口的流民队伍,都眼神茫然地向着他们认为最可能有活路的方向蹒跚而行。 田埂间,庄稼的长势也显出不妙的颓态。 看来,今年南边部分地区的年景怕是又不好了! 这日午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灰白色的高大城墙映入眼帘,城池规模不小,依水而建,水网纵横,远远地就能望见城内高耸的塔楼和鳞次栉比的青瓦白墙。 “阿玉,前面是江津城。” 凌晖耀放缓了马速,对身侧的凌笃玉说道,“今日就不赶路了,我们进城休整。” 他这话既是说给凌笃玉听,也是说给身后一众属下听的。 凌晖耀心中有数,连日奔波劳累,阿玉没叫一声苦,属下们更是毫无怨言,但他不能真把他们当铁打的来整。 江津城繁华富庶,离凌霄楼也只有一日路程了,在此好好休整一番,很有必要。 “江津……” 凌笃玉轻声重复,抬眼望去。 这座城池轻盈秀美,好似一幅水墨画卷,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带着些糕点甜香。 “好,江津城很漂亮。” 她由衷道。 “确实,此城是典型的江南风貌。” 凌晖耀点头,语气温和,“城里比外面凉快,也有不少精致吃食和景致。明日我们就在城里逛逛,不急着走。” 听到能休息,还能逛逛街,凌笃玉心里也松了口气。 连日骑马,大腿内侧早已磨得生疼,只是她一直咬着牙忍着。 能泡个热水澡,睡个踏实觉,自然是极好的。 凌笃玉轻声回应: “好,都听小叔叔安排。” 灭等人更无异议。 对他们而言,休整也是任务的一部分,能养精蓄锐自是好事。 一行人朝着江津城东门行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城池的繁华。 城门高大,人潮拥挤,城门守卒的盘查明显比古蜀城更严,大概是因为近期潘雪松被刺杀的事儿,还有流民增多,所以官府加强了管控。 守卫挨个查验路引,翻看行李,盘问去向,神色颇为警惕。 轮到凌晖耀他们时,凌晖耀淡定递上路引。 那守卫头目接过刚看了两眼,眉头就挑了下,目光迅速地在凌晖耀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车马和随从,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稍稍收敛,甚至还带上了丝恭敬。 “原来是……咳。”守卫头目清了清嗓子,将路引递还,语气和缓了不少,“几位是从北边来的?进城所为何事?” “在下携家人探亲访友,顺道采买些南货。” 凌晖耀回答得滴水不漏。 “哦,好,好。” 守卫头目不再多问,挥了挥手,“放行!” 都没提检查他们行李的事儿! 旁边另一个年轻守卫似乎有些不解,想开口,却被头目一个眼神制止了。 凌笃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看来小叔叔的楼中势力在这江津城,确实不容小觑,竟连城门守卫都能打点到如此程度! 众人顺利进城,仿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城内河道纵横,石桥如虹,两岸垂柳依依,粉墙黛瓦的民居临水而建,街道是用青石板铺就,被过路行人给磨得光滑水亮。 商铺更是林立,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香气和吴侬软语的讨价还价声,比北方的街市多了几分绵软精致。 虽然天气炎热,但水汽氤氲,绿树成荫,走在街上倒比城外干晒着舒服许多。 凌晖耀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领着众人穿街过巷,并未在那些热闹的街道上过多停留,而是拐进了一条路面更宽,建筑也更显气派的街道之中,最终在一座三层高的华贵酒楼前勒马停下。 酒楼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天海酒楼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门口迎来送往的伙计衣着干净整齐,眼力极佳,一见凌晖耀这一行人气度不凡立刻就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贵客光临!快里面请!是打尖还是住店?” 伙计殷勤地问道,目光在凌晖耀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这位贵客有些眼熟。 “住店,要六间上房,安静些的。” 凌晖耀下马,将缰绳递给另一个迎上来的马童,“再准备一桌席面,要精致些的江南菜。” “好嘞!贵客楼上请!上房有的有的!” 伙计高声应着,引着他们往里走。 刚进大堂,柜台后一个穿着蓝色绸衫,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闻声抬头,看到凌晖耀眼睛一亮,立即绕过柜台快步迎了上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哟!凌兄!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小店里来了?怎么也不提前给我捎个信儿!” 这男子便是天海酒楼的少东家,邵海。 他与凌晖耀是旧识,交情匪浅。 凌晖耀也难得露出一抹笑意,与邵海拱手见礼: “邵兄,叨扰了。路过江津,借宝地歇歇脚。” “说什么叨扰!你能来,我这破店蓬荜生辉!” 邵海热情地拍着凌晖耀的胳膊,目光随即落到凌笃玉身上,眼中闪过好奇,“这位姑娘是……” “舍侄女,阿玉。” 凌晖耀介绍道,语气自然。 “原来是凌小姐!失敬失敬!” 邵海连忙拱手,态度客气又不失热情,“凌兄好福气,竟有这般钟灵毓秀的侄女!” “快,诸位快楼上雅间请!我这就让人把最好的观澜轩收拾出来!” 邵海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三楼,来到一间视野极佳的宽敞雅间。 推开雕花木窗,楼下便是清澈的河道,对面是白墙黑瓦的人家,时有乌篷小船咿呀摇过,景色如画。 房间布置得清雅舒适,燃着淡淡的驱蚊香。 “凌兄,你们先稍坐,喝口茶解解乏。” “我亲自去后厨盯着,保管让你们尝尝最地道的江津风味!” 邵海说完,便风风火火地下去安排了。 伙计很快就送上了热茶和精致的四色茶点。 凌晖耀招呼凌笃玉坐下又对灭等人道: “你们也去梳洗歇息一下,换班用饭。” “风雨雷电轮流值守,不可松懈。” “是。” 众人应声退下,自有其他伙计引他们去各自的房间安排。 不多时,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便流水般送了上来。 果然都是地道的江南菜。 清炒虾仁晶莹剔透,蟹粉豆腐鲜香滑嫩,西湖醋鱼酸甜适口,腌笃鲜汤色乳白浓厚,还有精巧的荷花酥,定胜糕等点心。 每一道菜肴都做得极为用心,摆盘也很雅致。 邵海亲自作陪,热情地介绍着菜品,又询问凌晖耀近况,言语间颇为熟稔。 凌晖耀话虽不多,但每每回应都恰到好处。 凌笃玉则在一旁默默地吃着,这些菜的口味偏清淡鲜美,确实很合自己的胃口,尤其是那蟹粉豆腐和荷花酥……妙啊! “凌小姐喜欢就好!” 邵海很会察言观色,轻声笑道,“后厨还有几样拿手点心,待会儿我让人送到房里给小姐当夜宵。” “多谢邵公子。” 凌笃玉礼貌地道谢。 “应该的,应该的!” 邵海摆摆手,又对着凌晖耀挤挤眼,“凌兄,你这侄女,一看就不是寻常大家闺秀,沉稳大气,好!” 凌晖耀眼中笑意微深,虽未说话,不过显然对他的这番夸赞很是受用。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第337章 精致繁复 饭后,邵海亲自安排凌晖耀他们的房间。 凌笃玉的房间仍是被安排在最好位置,左右隔壁分别是凌晖耀和灭的房间,启和风雨雷电的房间也早就被他吩咐伙计分布在了周围,很贴心也很周到。 “时辰不早了,凌兄,凌小姐,你们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 邵海送凌晖耀一行人至客房门口,这才告辞离去。 房间里布置得清雅舒适,床铺柔软,还备有干净的浴桶和热水。 屏风后,热气袅袅。 凌笃玉关好门,仔细检查了窗户和房间各处,确认无异样后才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好好泡个澡睡个安稳觉了! 连日奔波所积累的疲惫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但凌笃玉并未完全放松。 现在自己身处异地,又是如此繁华复杂的城池,即便有小叔叔和众多高手保护,该有的警惕还是不能少。 她将弯刀与匕首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才解开发髻,褪去劲装踏入水中,热水熨帖着酸痛的肌肉,舒服极了。 凌笃玉靠在桶边,望着窗外江津城的万家灯火,听着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心中一片安宁…… 这一晚凌笃玉睡得很香,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天海酒楼待客的精致早点便送进了凌笃玉和凌晖耀下榻的房间之中。 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桂花糖藕等各色精巧点心摆了满满一桌,香味十足。 凌笃玉并不重口腹之欲,但也觉得这些点心做得确实别致可口。 凌晖耀吃得不多,他更多的时候是看着阿玉吃,见她喜欢哪样自己便默默记在心里。 刚用完早膳,邵海就笑眯眯地来了。 这位少东家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与凌晖耀也是交情匪浅,昨日接风宴上便已看出他对凌晖耀这行人的热情。 今日得了空,便主动请缨,要带贵客领略一下天海酒楼附近的市井风光。 凌晖耀正有此意。 他多年未与阿玉相处,只想把最好的一切都补偿给她。 逛街,买衣裳,看风景,尝美食……寻常人家的长辈如何宠溺晚辈,他便也想如何对阿玉,甚至更甚。 “阿玉,今日无事,就让邵海带我们出去走走,看看这江津城的风物,也给你添置些衣裳首饰。” 凌晖耀温和地说道。 凌笃玉一直就对逛街购物的兴趣不大,她空间里还有不少衣裳,足够换洗。 但看着小叔叔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就当陪小叔叔散散心也好。 “好。” 她点点头。 于是,一行人出了天海酒楼。 凌晖耀,凌笃玉,邵海走在前面,灭和启落后几步,不近不远地跟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风雨雷电四人则在外围的暗处游弋以确保没有任何可疑人物或危险靠近他们。 邵海熟门熟路地引着他们先来到了江津城最负盛名的成衣铺子锦逸坊。 这家铺子门面极大,装潢雅致,进出的客人衣着光鲜,一看就是专做贵人生意的地方。 “凌兄,凌姑娘,这锦逸坊的衣裳,用料,做工与款式在咱们江津城都是顶尖的! “尤其是年轻姑娘的衣裙,最是时新漂亮!” 邵海热情介绍,又对迎上来的掌柜道,“老钱,把你们这儿适合这位姑娘的好衣裳都拿出来瞧瞧,你可别糊弄我!一定要最时兴的!” “哎哟!邵少爷,我怎么敢糊弄您?您放心,马上来!” 掌柜是个圆脸富态的中年人,见邵海亲自陪同,来的客人又气度不凡,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连声应着,吩咐伙计去取衣服。 不多时,几个伙计便捧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还有几套样式各异的精美衣裙过来,在凌笃玉面前一一展示。 有飘逸如仙的广袖流仙裙,有精致繁复的刺绣襦裙,还有颜色鲜亮缀着珍珠宝石的华丽礼服……确实件件精致,价值不菲。 凌晖耀看着那些华美的衣裙,想象着阿玉穿上的模样,眼中带着笑意: “阿玉,你看看喜欢吗?” “多挑几件,都试试。” 凌笃玉看着那些行动不便的裙子,却有些头痛。 自己早已习惯了简洁利落的衣服,这些衣服好看是好看,但对她来说更像是种负担。 于是,凌笃玉摇摇头,目光在那些衣料中逡巡,最后落在一匹质地厚实的茶色锦缎上。 “小叔叔,这些裙子太繁琐了,我穿着不习惯。”她指着那匹茶色锦缎,“这料子不错,结实耐磨,颜色也低调,就按我身上的样式做一套劲装吧。” 闻言,凌晖耀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 “阿玉,女孩子穿这些裙子……” “小叔叔。” 凌笃玉出声打断他,语气坚定,“衣服合身合用最重要。这些裙子是好看,但对我来说不实用。” “我只喜欢方便行动的衣服!” 她看着凌晖耀眼中的失落,又放软了些语气,“若真有需要,以后再买也不迟不是?” 邵海在一旁瞧着,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又打趣道: “凌姑娘真是爽利性子!这茶色锦缎确实适合做劲装,低调又显精神。” “凌兄啊,侄女有主见是好事,你就听凌姑娘的吧!” 凌晖耀听邵海这么一说,再看看阿玉坚持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只得叹了口气,妥协道: “哎!好吧,那就依你,做套劲装。” “不过……刚才那几套裙子也按她的尺寸重新各做一套,料子我要你们店里最好的,做工也要最细的,做好了送到天海酒楼去。”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让阿玉拥有女孩子该有的漂亮衣裳,哪怕她现在不穿,备着也好。 凌笃玉: “……” 第338章 拍卖行会 她看着小叔叔那副“我就要买”的固执样子,知道自己再说也没用,只能由着他去了。 反正做了她不穿,放着便是。 最后,裁缝给凌笃玉量好了尺寸,约定好了取衣日期众人便离开了。 走出锦逸坊时,凌晖耀还有些遗憾,觉得没给阿玉买到称心如意的漂亮衣裳。 邵海见凌晖耀不开心,立即笑道: “衣裳不急,咱们江津城好看的地方多着呢!凌兄,凌姑娘,我带你们去城西的沁芳园看看,这会儿正是百花盛开的时节,景致极美!” 一行人又转道去了沁芳园。 这园子果然名不虚传,占地极广,移步换景。 南方气候温暖湿润,园中奇花异草竞相开放,姹紫嫣红,香气袭人。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点缀其间…..确实是个赏景的好去处! 凌笃玉看到这般生机勃勃的景致,心情也不由得轻快了许多。 凌晖耀跟在她身边,偶尔指点一下罕见的花木品种,见她唇角微扬便觉得这一趟来得值了! 只是天气仍是有些炎热,逛了约莫一个时辰,众人额上都见了汗。 邵海适时提议: “快到午时了,咱们去尝尝江津城里最有名的宝珍楼?他们家的河鲜和点心可是一绝!” 中午众人在宝珍楼用了丰盛的一餐,皆是当地特色,味道鲜美。 饭后略作休息,邵海又带他们去买了些江津城特有的糕点…… 眼看着日头西斜,邵海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对凌晖耀笑道: “凌兄,晚上可有什么安排?若是没有,小弟倒有个好去处,保准让凌姑娘开开眼界。” “哦?什么地方?” 凌晖耀问。 邵海神秘一笑: “云台阁!今晚阁内有每月一次的内部拍卖会。啧啧,那里头的东西在外面可是见不着的。” “凌姑娘想必没见过这等场合,咱们去瞧瞧热闹也好。” 拍卖会?? 凌笃玉心中一动。 前世她也去过这种地方,但在这个世界,自己还是头一回听说。 她确实有些好奇这个世界的拍卖会是什么样子。 凌晖耀看了凌笃玉一眼,见她露出感兴趣的样子,便对邵海点头: “也好,去看看吧。” 天色擦黑时,邵海领着他们来到一座位置僻静,外表并不起眼的三层楼阁前停下。 楼阁黑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云台阁三个古篆字的匾额,门口站着两名气息沉稳的黑衣护卫,这里显然不是寻常地方。 邵海上前与护卫低语几句。 凌晖耀则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凌”字,背面是云纹环绕的楼阁图案。 护卫见到这枚令牌,神色立即变得无比恭敬,躬身行礼,亲自引着他们入内,穿过一道暗门登上铺着厚绒地毯的楼梯,径直来到了三楼一间宽敞雅致的包厢。 包厢布置得很舒适,临街一面是巨大的单向琉璃窗,从里面可以清晰地看到楼下中央的拍卖场以及下方散落的座位,但从外面却看不到包厢内的情况。 包厢内桌椅齐全,还设有软榻,角落有小炉烧着热水,茶点瓜果一应俱全。 “凌兄,凌姑娘,请坐。” “拍卖会戌时初(晚上七点)开始,亥时末(晚上九点)结束。” “咱们先用些晚膳,边吃边等。” 邵海熟稔地招呼着。 刚坐下,立刻便有穿着素雅衣裙的侍女进来奉上热茶,又呈上菜单。 邵海做主点了一桌云台阁的招牌菜,都是些不张扬的美味佳肴。 众人坐下用餐。 凌笃玉一边吃着,一边透过琉璃窗观察楼下情况。 陆陆续续地有人进入拍卖场,大多衣着不俗,气息内敛,彼此间很少交谈。 风雨雷电四人并未进入包厢,而是分散在了拍卖场内外关键位置,灭和启则守在包厢门外。 当他们用餐接近于尾声时,楼下中央的拍卖台上灯光骤然亮起。 一名穿着墨绿色长袍精神矍铄的白胡子老者缓步走上台,手持一柄小巧的金锤。 拍卖会,要开始了。 “咳咳!” 拍卖台上的白发老者先轻咳一声,随即洪亮的声音就传遍了整个拍卖场: “诸位贵客,久等了。” “云台阁本月珍品拍卖会,正式开始。”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台上。 开场的几件物品,皆是品相极佳的珠宝首饰。 一枚羊脂白玉雕琢的玲珑佩,一支累丝嵌宝金步摇,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手镯……件件流光溢彩,引得下方一些女眷和喜好收藏的富商频频举牌竞价,气氛逐渐热烈。 当那对翡翠手镯被呈上来时,通透的绿色在灯光下几乎都要滴出水来,温润莹洁,煞是好看! 凌晖耀的目光落在镯子上面,又看了看身边正在喝茶的凌笃玉,心中微动。 阿玉的手腕纤细白皙,若是戴上这对镯子,定然相得益彰! 他以前没机会送她什么好东西,现在机会来了。 于是凌晖耀抬手,刚准备示意包厢内侍立的侍女出价,凌笃玉却好像早有预料,侧过头,对着他摇了摇头。 “小叔叔,别拍。”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明确的拒绝,“这镯子太贵重了,而且戴在手上既不方便也容易招眼,我用不着。” 凌晖耀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侄女那双对华美珠宝没有渴望的眼睛,还是选择尊重她的想法。 阿玉说得对,她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这样的首饰对她而言确是累赘多于装饰。 他放下手,无奈地笑了笑: “好,小叔叔听阿玉的。” 只是心里多少有点失落,觉得自己没能给阿玉添置些女孩子家都喜欢的东西。 邵海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更深。 这位凌姑娘,太特别了。 随着老者高昂的声音起起伏伏,一件件宝物或珍奇被相继拍出,价格也越来越高。 场中有不少人开始离席,他们大多是因为财力不济又或是对后面的拍品不感兴趣,原本八九成满的座位渐渐空了大半。 能留到最后的,要么是真正有实力的买家,要么就是冲着压轴之物而来的。 白发老者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脸上带上了一种与前不同的郑重神色沉声道: “诸位,接下将是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三件珍品。” “第一件……” 话音未落,两名黑衣护卫便小心翼翼地抬上一个托盘,上面覆盖着红绸。 老者缓慢揭开红绸,灯光下,一件泛着淡金色光泽的轻薄软甲呈现在众人眼前。 第339章 瞠目结舌 “金丝软猬甲!” 老者再度提高音量,“此甲以精铁抽丝,混合海中金弥兽筋编织而成,轻薄坚韧,刀剑难伤,更可卸去部分内家掌力!” “起拍价,白银二百两!” “嘶!” 场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二百两起拍!! 这价格足以在江津城郊区置办一处小宅院了。 但只要是识货的人都知道,对于一件真正能保命的护身宝甲来说,这个价格并不算高得离谱。 竞价很快开始,多是在下方散座和二楼包厢之间进行,价格一路攀升,最终被二楼一位声音沉稳的中年男子以六百九十两的高价拍得。 “接下来,第二件拍品!” 老者的声音明显又激动了许多。 然而,这次呈上来的却是一个普通的乌木小盒。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头发钗。 钗身呈暗褐色,纹理自然,顶端雕着一朵简单的桃花,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看起来朴素得有些过头了。 场中不少人瞬间露出疑惑之色。 开玩笑吧?! 这东西看着还没前面那些珠宝值钱呢,也能当压轴珍品?? 老者却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那支发钗,缓缓道来: “此物名曰百草辟毒钗。” “看似寻常木钗,实则以百年阴沉木为基,先后浸泡于三百六十五种珍贵草药之中,历时十年方成。” 他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待看到台下众人眼中升起的惊疑与兴趣时,继续道: “佩戴此钗者,可避毒虫蛇蚁,于瘴气毒雾之地,亦可护持自身,不受其害。” “更妙的是,若不幸中毒,只需将此钗置于清水中搅动片刻,饮下此水,绝大部分毒素可解!”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响起一阵哗然! “什么?既能避毒又能解毒?” “天呐!这简直就是行走江湖,深入险地的必备神器啊!” 然而,老者的话还没完: “此钗之内,暗藏精巧机关,内有三支细如牛毛的空心毒针。” “毒针所淬之毒与钗身所蕴解药,相辅相成,乃是制作者毕生心血所聚。” “攻防一体,妙用无穷!” “咔。” 说完,他轻轻按动钗身某处,只听一声轻微的机括响,钗头那朵桃花的一枚花瓣竟弹开了丝缝隙,寒光隐现,旋即又合拢,速度快得让人以为是个错觉。 这一下,连包厢里的凌笃玉都忍不住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亮光。 这东西……太实用了! 比她空间里那些普通解毒药和暗器强了不知多少! 对于需要经常面对未知风险的自己来说,简直就是量身定做之物啊! 凌晖耀一直留意着凌笃玉的神情,见她看见木钗眼中闪烁的惊喜光芒,心中大定。 这次,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将此钗给阿玉拍下来! 什么玉镯华服都可以不要,但这种真正能保障她安全的东西,绝不能错过! “百草辟毒钗,起拍价……白银三百两!” 老者报出了价格。 三百两!! 相比起它的功效,这个起拍价简直堪称低廉,显然卖家是考虑到了它的外表过于朴素,且功效需要验证。 但这恰好激起了更多人的争夺欲。 “三百一十两!” “三百二十两!” “三百五十两!” ……. 竞价声此起彼伏,从一楼到二楼都有参与。 价格很快就突破了四百两,又向着五百两迈进。 凌笃玉听着那不断攀升的价格,虽然心动,不过也知道这东西最后的成交价必然不便宜。 当价格喊到五百八十两时,竞价的人明显少了,只剩下二楼两个包厢和一楼一位带着斗笠的客人还在拉锯。 “六百两!” 这时,二楼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喊道。 “六百九十两。” 斗笠客不甘示弱。 一番竞价后,眼看价格快到七百两,出价的速度更是慢了下来。 毕竟七百两不是小数目,而且这发钗的功效到底有没有老者说的那么神,还需要打个问号。 就在这时,凌晖耀对包厢内侍立的侍女微微颔首。 侍女立刻走到包厢前方特设的传声铜管前,报出价格: “天字三号包厢,出价八百两。” 声音通过机关放大,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拍卖场。 八百两! 竟直接将价格抬升了一百两! 显示出凌晖耀志在必得的决心。 场中顿时一静。 许多人都看向三楼那间一直未曾出声,此刻却一鸣惊人的天字三号包厢。 八百两买一支木头簪子? 即便是根功能神奇的簪子,这个价格也有些夸张了。 一楼那位斗笠客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便放弃了。 二楼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似乎也叹了口气,不再加价。 白发老者眼中闪过喜色,举起金锤: “天字三号包厢出价八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八百两第一次……” 就在金锤即将第二次落下时! “一千两!” 一个带着几分懒洋洋挑衅意味的年轻声音,突然从三楼另一侧天字六号包厢的方向传了出来! 这声音一出,不仅场中众人哗然,就连凌晖耀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凌笃玉也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虽然隔着包厢墙壁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得到那个出声之人是故意抬价的! 直接就加价二百两! 这分明是和小叔叔杠上了! 邵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低声道: “天字六号……之前没注意是谁。” “听这声音,来者不善啊。” 凌晖耀神色未变,他再次对侍女点头示意。 “天字三号包厢,一千一百两!” 侍女声音依然平稳。 “一千二百两!” 天字六号包厢的声音立刻跟上,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点戏谑。 “一千三百两!” “一千五百两!” …… 价格如脱缰野马般在两人毫不退让的加价中,很快就突破了两千大关! 整个拍卖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惊人的竞价惊呆了。 为一支发钗出两千两白银? 这已经不是买东西,而是斗气了! 凌笃玉忍不住拉了拉凌晖耀的袖子,低声道: “小叔叔,太贵了,算了。” 两千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奢华过好几辈子了。 虽然那发钗确实好,但若要付出如此代价,不值当! 凌晖耀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坚定: “阿玉,这东西对你有用。” “钱财乃身外之物,小叔叔心里有数。” 这一次,凌晖耀没让侍女报价,而是亲自走到传声铜管前,沉声道: “两千五百两。” 他直接加价了五百两,将价格推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新高度! 给六号包房里的人也明确传达出一个信号: 此物,我要定了,不惜代价都要定了! 场中一片死寂。 连那白发老者都愣住了,举着金锤的手停在半空!! 第340章 囊中羞涩 天字六号包厢也沉默了片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对方会被凌晖耀这气势给吓退时,那个嚣张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语气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尖锐: “啧,你就这么想要啊?行啊,那本公子成全你!三千两!” 三千两!! 疯了吧! 所有人都觉得天字六号包厢里的人疯了! 或者说,这两个竞价的人都疯了! 凌晖耀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不再开口,只是再次看向侍女。 侍女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今晚最石破天惊的一个价格: “天字三号包厢,出价……三千五百两!” 三千五百两白银!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所有人对那支发钗的价值认知。 这完全是一场财力与意志的碾压式对决。 天字六号包厢那边,终于没有再发出声来。 台上的老者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三……三千五百两!天字三号包厢出价三千五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三千五百两第一次……三千五百两第二次……” 他停顿了足足三息,目光看向天字六号包厢方向。 那边,始终再无动静。 “……三千五百两第三次!成交!” “恭喜天字三号包厢,拍得百草辟毒钗!” 金锤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一锤定音。 凌笃玉看着小叔叔平静地走回座位,仿若刚才掷出三千五百两巨款的不是他。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感动也有心疼。 小叔叔豪掷三千五百两银子……就为了这支也许能保自己小命的发钗。 邵海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干笑道: “凌兄……真是……豪气。” 他想说何必跟那种人斗气,但看到凌晖耀那冷肃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看来,楼主的底线便是这位凌姑娘了。 触之者,即便倾尽财力也要碾压过去。 灭和启在门外,气息似乎更冷冽了几分,风雨雷电在暗处,目光也锁定了天字六号包厢的方向。 拍卖还在继续,最后一件压轴宝物即将登场。 但经此一役,场内气氛已然不同。 “我要是这么有钱也不敢这么乱花啊!” “这两位都是哪里来的大富商啊……” “我的老天爷!我没听错吧?!”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 “诸位贵宾,请静一静。” 白胡子老者敲了敲小锤子,大声压下了众人嗡嗡的议论声,“接下来,便是本次拍卖会最后一件珍宝,也是最为特殊的一件宝物! “它并非金银珠宝,也非灵丹妙药,而是一把钥匙,一把通往……无尽财富的钥匙!” 随即,他挥了挥手,两名护卫又抬上了一个尺许见方的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保存完好的皮质卷轴。 老者极其郑重地将卷轴在铺着绒布的台面上缓缓展开。 灯光下,一幅标注详尽的复杂地图呈现在众人眼前。 地图的主体是一片蔚蓝广袤的区域,边缘勾勒着蜿蜒的海岸线,中央偏右位置,用显眼的朱砂圈出了一座面积不小的岛屿,岛边有山川河流的简略标记,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解。 “诸位请看!” 老者声音都激昂了起来,“此乃一张完整的海图,更准确地说,是一张藏宝图!” “其所指之处,乃是我陇元国东南元海深处,一座罕为人知的大型岛屿!”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元海!! 那里可是以盛产珍珠,但也以海兽出没闻名的海中险地! 白胡子老者继续介绍,语气充满了诱惑。 “众所周知,元海浩瀚,其中岛屿星罗棋布,许多岛上蕴藏着未经开发的天然珍宝……如硕大的珍珠,成色极佳的玛瑙,未经雕琢的美玉!” “乃至……稀有矿产!” “而这张图…..”,他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朱砂圈上,“明确标示了其中一座资源最为富集的大型岛屿的准确方位,航线以及岛上的地形特征!” “其价值……可想而知!” 然后,老者话锋一转又带上了几分现实的考量: “不过,老夫也需将话说明白。” “此图之所以作为压轴,而非起拍价就高得离谱,皆因它的门槛极高。” “寻常人家,莫说买船雇人,便是温饱尚需挣扎,此图于他们无异于废纸一张。” “即便是稍有资财者,想要组织船队深入元海面对莫测风浪,凶猛海兽和高昂的航海开销,再加上稀缺的熟练船员……皆是重重难关!” “如今陇元国内,真正既精通远海航行又经验丰富的船员,十之八九都在为朝廷效力,民间难寻。” “因此。” 老者总结道,目光扫过二楼三楼的包厢,“此图,仅仅是为那些真正具备雄厚财力,物力,人力的尊贵客人所准备。” “一旦拍下成功抵达,岛上所获必将百倍,千倍地多于今日的投入!” 他话音刚落,台下已是一片哗然。 有人摇头叹息,自知无福消受。 有人眼神热切,开始盘算家底。 而更多人则是纯粹看个热闹罢了! 凌晖耀靠在舒适的椅背上,听着老者的介绍,神色淡然。 元海岛?藏宝? 听起来确实诱人,但他凌晖耀并不缺这些金银珠玉。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心思都在阿玉身上,还有一堆事情(潘雪松死后的余波,凌霄楼事务),哪有精力去组织什么远洋探险? 风险太大,收益却未必匹配。 这张图,对他而言形同鸡肋。 “最后一件拍品,元海藏宝图,起拍价…..五百两!” 老者终于报出了价格。 这个起拍价相对之前的一些珍宝来说,并不算高,恰恰印证了老者关于门槛的说法。 “五百五十两!” 三楼另一个包厢内立刻传来加价声,是个粗犷的男声。 “六百两!” “七百!” “八百五!” 竞价声从三楼好几个包厢内响起,显然,有能力坐在那个位置的,多少都有些底气与野心,不愿意放过这个会带来巨额回报的好机会。 价格稳步攀升。 就在这时,一个不屑的声音从三楼另一个方向传来,正是之前与凌晖耀他们有过节的六号包房: “一千两!” “某些穷酸包厢之前不是挺阔气吗?” “怎么,遇到需要展示自己真正实力的东西就哑巴了?” “咦?该不会是……囊中羞涩,装不下去了吧?哈哈!” 第341章 借题发挥 六号包厢内的人又开始针对凌晖耀他们了。 凌笃玉眉头微蹙,看向小叔叔。 凌晖耀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他略一沉吟后,对侍立一旁的侍女颔首示意。 侍女会意,立即对外报价: “一千五百两。” “哟?还真敢跟?两千两!” 六号包房跟着加价,气势汹汹。 “两千五百两。” 凌晖耀这边依然平稳。 “三千两!” 对方再次大幅度加价,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凌晖耀 就这样,价格在两人(通过侍女)的竞价中,交替上升。 其他包厢的竞价声渐渐稀疏,最终彻底安静了下来。 价格很快就突破了四千两,并且继续向上。 “四千五百两!” “五千两。” “五千五百两!” 六号包房的声音明显已经带上了怒意。 “六千两。” 凌晖耀这边还是不紧不慢地跟着。 “六千五百两!” 六号包房报出这个价格后,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着凌晖耀这边继续加价。 雅间内,凌晖耀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然后对侍女轻轻摆了摆手。 侍女一愣,随即明白了意思,没有再出声加价。 台上老者等了几息,见凌晖耀这边再无动静,便开始倒数: “六千五百两,第一次!……六千五百两,第二次!……六千五百两,第三次!” “成交!恭喜六号包房的贵宾拍得宝物!” “咚!” 槌音落定。 短暂的寂静后,六号包房的方向猛地传来年轻男子难以置信的怒吼声: “什么?!他……他怎么不跟了?!!” 那声音里充满了气急败坏。 显然,对方一路抬价,固然有想要地图的原因,但更多是想逼凌晖耀大出血或者至少能力压他一头。 没想到,在价格被抬到如此高位时,凌晖耀竟突然抽身而退,将这烫手山芋留给了他们! 要知道六千五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即便是对能坐在三楼包厢的人来说也是一笔超级巨款。 而且,这还只是买图的钱! 后续组织船队,招募人手,应对风险的投入等等……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六号包房的人此刻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骑虎难下,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又不能反悔,只能硬着头皮吃下这个“胜利果实”。 凌晖耀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想跟他玩? 还嫩了点。 他本无意此图,既然对方非要跳出来找不痛快,那自己便顺势而为,让他付出点印象深刻的代价好了。 凌笃玉在一旁看着,心中明了。 小叔叔这是……摆了对方一道。 她抿了抿唇,眼中也闪过笑意。 对付这种人,本该如此。 拍卖会就此落下帷幕。 有人欢喜有人愁,而那张引得一番激烈争夺的元海藏宝图,恐怕会让它的新主人,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心情都颇为复杂。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众人的议论声再起。 “妈呀!六千五百两!” “一张藏宝图,拍出了天价!” “真是有钱烧的!” 台上,老者手抖得厉害…….自己主持了这么多年拍卖会,像这么狠的主儿,着实少见。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喊道: “恭喜六号包房的贵宾,拍得元海藏宝图!” 六号包房那边,一片死寂。 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压抑的声音: “……知道了。” 连傻子都听得出来,那声音里满是懊恼和怒意。 三楼其他包房的人,有的摇头,有的低笑,有的窃窃私语。 谁都看得出来,六号包房那位是被三号包房的那位给耍了。 凌笃玉透过雅间的单向琉璃窗,看了眼六号包房的方向,嘴角微扬。 小叔叔这一手玩的,可真漂亮。 凌晖耀倒是一脸平静,好似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竞价与他无关。 他对旁边的侍女道: “去把刚才拍的东西取来。” “是。” 侍女恭敬应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 灭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云台阁的一位管事,手里捧着那个装着百草辟毒钗的乌木盒子。 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恭敬道: “凌楼主,您拍的宝物在此。请您验看。” 凌晖耀点点头,示意灭接过盒子。 灭打开乌木盒,那支看似普通的发钗则静静地躺在里面。 凌晖耀拿起发钗仔细瞧了会儿,然后递给凌笃玉笑道: “阿玉,试试?” 凌笃玉接过。 钗身入手微凉,触感细腻,凑近了闻,有股混合了草木的奇特药香。 接着,她试着拧动钗头的桃花…..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后,三根毒针从钗身弹出,针尖寒光凛冽。 她又反方向拧动,毒针便缩了回去。 “好精巧的机关!” 凌笃玉赞道。 那管事见状,脸上笑容更盛: “凌姑娘好眼力。” “这百草钗乃是当年毒医圣手莫一绝的遗作,天下仅此一支。” “不仅能避毒解毒,内藏的三支蚀骨针更是见血封喉,厉害非常。” 凌笃玉点点头,将发钗小心地插在发髻上。 乌木钗身与她简单的发式倒是相配,不显突兀。 凌晖耀看着她,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这才对灭道: “银票。” 灭上前从怀中取出厚厚一沓银票,点出相应的数目递给管事。 管事接过仔细清点后,笑容满面地收好: “多谢凌楼主。若有任何需要,云台阁随时为您效劳。” 说完,躬身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凌晖耀才问正事: “查清楚了吗?六号包房是谁?” 灭压低声音回道: “回公子,查清楚了。” “是二长老的那个外甥,应元朗。” 凌晖耀眼中掠过冷意: “我就知道是他们。” “凌兄,你这次可是把他们得罪狠了。”邵海在一旁苦笑道,“六千五百两买张不一定能兑现的藏宝图,应元朗回去怕是要被他舅舅扒层皮。” “那是他自找的。”凌晖耀淡淡道,“若不是他先挑衅,我也懒得跟他计较。” “话是这么说没错…..”邵海皱眉,“不过,二长老那边怕是要借题发挥了!” “让他发挥。”凌晖耀起身,“我正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阿玉,我们走。” 第342章 楼中蛀虫 一行人出了雅间,顺着专用通道下楼直接到了云台阁后院,马车已经等在了那里。 上车前,凌晖耀对灭和启道: “你们去趟锦逸坊看看阿玉的衣裳做好了没有。” “若是好了就直接取回来。” “若是没好,让他们连夜赶制。” “是。” 灭和启领命,转身离去。 凌晖耀这才和凌笃玉上了马车,风雨雷电四人骑马护卫在前后左右,一行人往天海酒楼驶去。 马车里,凌笃玉取下头上的发钗拿在手里把玩。 “小叔叔。”她忽然发问,“二长老……很厉害吗?” 凌晖耀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听到小侄女的疑虑耐心解释道: “老狐狸一只,再加上此人在楼里经营多年,根基确实不浅。” “他儿子卫杨虽然武功还行,但心术不正。” “至于那个应元朗…..就是个草包。” “那他们为什么敢跟你作对?” “因为不服。”凌晖耀睁开眼,眼中闪过寒光,“我接任楼主时二长老就想争位,后来争不过,就一直憋着坏。” “这些年我常年在外奔走,他趁机在楼里安插了不少人手。” 他顿了顿,看向凌笃玉安抚道: “这次带你回去,他肯定要借机生事。” “不过你别担心,有小叔叔在,没人能动你。” 凌笃玉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发钗: “我不怕。” 马车很快就停在了天海酒楼门口。 刚进门,掌柜就迎了上来,忐忑不安地说道: “凌楼主,有人找您。” “谁?” “说是……凌霄楼的人。” 闻言凌晖耀眉头一挑,沉声道: “人在哪?” “就在后院雅室。” 凌晖耀点头,对凌笃玉轻声道: “阿玉,你先回房休息,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凌笃玉说。 凌晖耀看她一眼,见她眼神坚定便没拒绝: “也好。” 两人快步来到了后院雅室。 推门进去,就看见里面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深灰色锦袍,此人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是二长老。 左手边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面容阴郁,看向凌晖耀的眼神里带着敌意……是儿子卫杨。 右手边则是个穿着红衣,脸色铁青的年轻人……应元朗。 见凌晖耀进来,二长老放下茶杯,慢悠悠道: “楼主回来了?坐。” 那语气,根本不像下属对上级,倒像是平辈论交。 凌晖耀也不客气,在主位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 凌笃玉站在他身侧。 风雨雷电四人守在门外。 “二长老不在楼里处理事务,怎么有空来江津城?” 凌晖耀开门见山问道。 “听说楼主在云台阁大手笔拍了件宝贝,还……耍了元朗一道?”二长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夫特地前来看看,楼主这是发的什么横财,竟出手如此阔绰。” 见有人撑腰,应元朗立刻跳了起来,指着凌晖耀大叫: “舅舅!他就是故意的!明明不想要那图却故意跟我抬价,害得我花了六千五百两银子!” 卫杨也阴恻恻道: “楼主,元朗怎么说也是楼里自己人。” “你这么坑他,不合适吧?” 凌晖耀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 “拍卖场规矩,价高者得。” “何来坑害一说?应元朗若是不想要,大可不跟。” “既然跟了,就得认。” “你!!” 应元朗气得脸都白了。 二长老抬手制止他,盯着凌晖耀语气不容置疑: “楼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元朗这六千五百两银子不能白花,那张藏宝图,楼里得接手。” 凌晖耀挑眉: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二长老缓缓道,“这买图钱得从楼里支出,后面寻宝的事也得由楼里来办。” “组织船队,招募人手……所有的开销都从公账走。” “找到的宝藏,自然也得归公。” 凌笃玉一听这话,心里冷笑连连。 呵呵,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应元朗自己冲动拍下的东西,现在想甩给整个凌霄楼买单? 还找到宝藏归公? 到时候怕是都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吧! 凌晖耀被他的这番无耻之言都快逗笑了: “二长老,账不是这么算的。” “应元朗拍图,用的是他自己的私产,与楼里无关。” “若是他想将图献给楼里换取贡献,那也得按楼里的规矩来办,由长老会评估价值后再做定夺。” “你!”二长老脸色沉了下来,“楼主这是不肯通融了?” “不是不肯通融,是按规矩办事。”凌晖耀站起身,不想与他们再说废话,“二长老若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二长老也站起来,眼神冰冷,“楼主,有些丑话老夫得说在前头。” “你这次回楼,还带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楼里很多老人,可是有意见的。” 他瞥了眼凌笃玉,意有所指: “楼主之位,关乎楼里上下数千人的前途。” “有些决定……还是要慎重为好!”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凌晖耀眼神一厉,身上陡然散发出凛冽的气势: “二长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长老被他气势所慑,后退半步,但很快稳住,咬牙道: “老夫没什么意思,就是想提醒楼主,凡事……别做得太绝。” “我做事,自有分寸。”凌晖耀冷冷道,“不劳二长老费心。” 说完,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凌笃玉道: “阿玉,我们走。” 两人出了雅室。 门一关上,里面就传来“砰”的声音,像是茶杯被摔碎的声音。 凌笃玉跟在凌晖耀身后,低声道: “小叔叔,他们……” “没事,一群跳梁小丑罢了。”凌晖耀语气平静,但眼中寒光闪烁,“看来,是时候清理一下楼里的蛀虫了。” 他们回到房间,灭和启已经回来了,手里还捧着几个大包袱。 “楼主,小小姐的衣裳取回来了。” “锦逸坊说剩下的几套裙子还要等两天,做好后会直接送到天海酒楼里。” 凌晖耀点头: “到时候再派人来酒楼取吧,你们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回楼。” “是。” 凌笃玉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包袱。 里面那套茶色的锦缎劲装,料子厚实,做工精细。 她试了试,很合身,行动也方便。 还有几套衣服与里衣都是上好的棉布,柔软舒适。 凌笃玉换上劲装,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少女身形挺拔,一身利落的装束倒有几分英气。 她摸了摸发髻上的乌木钗,嘴角微扬。 明天就要去凌霄楼了,那是个陌生的地方,有着全新未知的挑战,但自己一点都不害怕。 只要有小叔叔在,有刀在,有这条命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第343章 捏其软肋 “啪!” 应元朗被扇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就肿了起来。 他疼得捂着脸,缩着脖子,大气儿都不敢出。 打他的正是二长老卫百川。 卫百川的脸色铁青得吓人,眼睛里好似冒着火。 “废物!”卫百川指着应元朗的鼻子骂道,“我怎么就有你这么个没脑子的外甥?啊?六千五百两买张破地图!你真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应元朗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不敢。 旁边站着的卫杨上前一步,拉了他爹一把: “爹,您先消消气,咱们坐下说。” 卫百川重重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太师椅,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卫杨给父亲倒了杯茶,又瞥了眼缩在角落的表弟,眼神里掠过一抹鄙夷,但很快就被掩去,温声道: “爹,事已至此,你再怎么骂元朗也没用。” “咱们现在得想想,怎么把损失补回来才是最要紧的。” “怎么补?!”卫百川端起茶杯,手还在抖,茶水洒出来几滴,“那可是六千五百两!不是六百五十两!足够在江津城置办八处大宅子了!” 他越想越气,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还有那些杀手!足足一百多号人都是我用银子堆出来的!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这么没了?!一群没用的废物!” 卫杨眼神阴了阴继续劝道: “爹,凌晖耀的武功您不是不知道。” “还有他那几个手下……风雨雷电,灭,启哪个是好相与的?” “咱们这次失手……也在意料之中。” “呵呵……意料之中?”卫百川冷笑道,“那你还让我派那么多人去白送死?” “总要试试。”卫杨压低声音,“万一成了呢?成了,咱们就省了后面多少麻烦?” “既然现在没成,也没关系,至少咱们摸清了他的底。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阴冷的笑容说道: “咱们现在不是抓住他一个大把柄了吗?” 卫百川皱眉: “什么大把柄?” “就是刚才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姑娘啊。”卫杨看向应元朗,“元朗,你说说,那姑娘和凌晖耀是什么情况?” 应元朗见舅舅脸色稍缓,这才敢开口: “听天海酒楼的小二说凌晖耀叫她……阿玉。” “阿玉?”卫百川眯起眼,“没听说过凌晖耀有什么亲戚,这丫头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管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卫杨笑道,“重要的是,凌晖耀很在意她。” “为了她能在拍卖会上豪掷几千两买支发钗。” “为了她能跟元朗较劲抬价。” “为了她刚才能和您撕破脸!” “这说明什么?” 卫百川听到儿子分析的这番话若有所思。 “说明这丫头就是他的软肋!”卫杨一字一句道,“以前凌晖耀独来独往,武功又高,咱们拿他没办法。” “现在好了,他有了在乎的人。只要有了在乎的人,就有了破绽。” 应元朗眼睛一亮,连忙附和: “对对对!表哥说得对!那丫头就是他的破绽!咱们只需拿住那丫头,就不怕凌晖耀不听话!” “你这个蠢货!”卫百川瞪了他一眼,喝道,“你以为凌晖耀是吃素的?你真敢动他身边的人,他会跟你拼命!” “你只说不做他最多记个仇,但你真把那个丫头给抓了麻烦就大了!”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应元朗被二长老骂的又把脖子缩了缩。 卫杨走到卫百川身边,慢悠悠道: “不用咱们动手。楼里……不是有人会替咱们出手吗?” 卫百川闻言一愣: “谁?” “虞洛啊。”卫杨转过头,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大长老那个宝贝女儿喜欢凌晖耀多少年了?全楼上下谁不知道?” “可凌晖耀呢?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现在突然带回来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还这么护着……你说,虞洛会怎么想?” 卫百川的眼睛慢慢亮了。 虞洛那丫头,他是知道的。 被她爹宠坏了,骄纵得很,又死心眼,认准了凌晖耀就不撒手。 这些年,但凡有女的跟凌晖耀多说几句话,她都能闹腾半天。 要是让她知道凌晖耀带了这么个姑娘回来…… 卫杨见父亲意动,继续添火: “爹,您想想。虞洛要是闹起来,大长老能不管?大长老一向标榜公正,可涉及到自己女儿,他能完全一碗水端平?” “到时候,咱们只要稍微……推波助澜一下。” 应元朗也兴奋起来: “对对对!让虞洛去闹!她闹得越凶,凌晖耀就越难做人!到时候咱们再出面“调解”,顺便……提点条件。” 卫百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这倒是个法子。” 随即,他看向应元朗,脸色又了沉下来: “不过元朗,你给我记住了!这次的事,是你自己蠢才捅的篓子!那六千五百两你得自己想办法填上!别指望我帮你!” 应元朗哀嚎道: “舅舅……” “叫爹都没用!”卫百川出声打断他,“花出去的钱已经拿不回来了,你只能想办法从那藏宝图里再捞回来。” 应元朗眼睛转了转,忽然道: “舅舅,那图……咱们真不要了?万一真有宝藏呢?” “要?怎么要?”卫百川没好气道,“组织船队不要钱?招募水手不要钱?海上风浪,海兽,海盗……哪一样不要命?再说了,咱们有那精力去吗?” “可是……”应元朗依然不甘心道,“六千五百两呢……” 卫杨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安抚道: “元朗,别急。” “图在你手里就是筹码。就算咱们不去,也可以卖给别人。” “或者……咱们可以跟别人合作去找宝藏。” “总归,不会亏太多。” 想了会儿,他又道: “咱们当务之急是回楼里,因为凌晖耀明天肯定也要回去。咱们得赶在他前面,把该说的话,该传的“消息”都传到位。” 卫百川立刻站起身拍板道: “没错!杨儿,你安排一下,咱们连夜出发回去。” “啊?!连夜?”应元朗苦着脸大叫,“舅舅,这都半夜了……” “不想走就留下!”卫百川骂道,“等凌晖耀明天醒了找你算账?” 应元朗吓得一哆嗦: “走走走!我这就去收拾!” 三人各自回房收拾行李。 第344章 咱们回家 卫杨的动作最快。 因为他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银票,还有……一个小木盒。 木盒子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信纸还有几块令牌。 卫杨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里面的内容也很简单,约他在江津城某处茶楼见面(前日),落款处只有一个字……洛。 卫杨看着那个“洛”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虞洛啊虞洛,你可真是……好算计! 他刚把信折好放回盒子揣进怀里,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应元朗探头进来喊道: “表哥,走吗?” “走。” 卫杨站起身吹熄了油灯,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天海酒楼,坐上早就准备好的马车,趁着夜色往凌霄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里,卫百川在闭目养神,不过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那六千五百两银子肉疼呢! 应元朗则缩在角落,脸上仍是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憋屈。 只有卫杨面无表情地靠着车厢内壁不知在想着什么。 “爹。”他忽然开口道,“回去之后,咱们先去找三长老。” 卫百川睁开眼,有些疑惑道: “找他做什么?” “三长老一直对凌晖耀不满,觉得他行事太过独断。”卫杨低声道,“这次凌晖耀离楼太久,还带回来历不明的人,三长老肯定有意见。” “咱们先去给他通个气,顺便……说说那藏宝图的事。” “藏宝图?”卫百川皱眉,“跟三长老又有什么关系?” “三长老不是一直想扩大楼里的产业吗?”卫杨笑道,“海贸利润丰厚,他定然感兴趣。” “咱们先把图献给楼里,再提议组织船队出海寻宝,一切皆由三长老负责。” “到时候……无论成败,咱们都能分一杯羹。成了,名利双收。就算不成,责任也是他三长老的。” 闻言,卫百川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好!这主意好!!” 他看向儿子,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赞道: “杨儿,还是你脑子活络,爹没白疼你!” 卫杨谦虚地笑了笑: “爹过奖了。主要是咱们现在势单力薄,得拉拢楼中权力颇大的盟友,三长老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他们距离凌霄楼,还有不到两个时辰的路程。 与此同时,天海酒楼里。 凌笃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拍卖会上发生的事情,一会儿是二长老那威逼利诱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小叔叔护在她身前的背影。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枕边那支乌木钗上。 “哎…..” 叹了口气,凌笃玉坐起身拿起钗子在手里抚摸着。 这东西是好,可也太贵了!! “咚咚。”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阿玉,睡了吗?” 是凌晖耀的声音。 凌笃玉赶紧下床开门,只见他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头发也重新束过,看着比白日精神了不少。 “小叔叔,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凌晖耀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了眼她手里的发钗,问道,“你怎么也不睡?” 凌笃玉在他对面坐下,把钗子放在桌上: “我在想今天的事。” “想什么?” “在想二长老他们……”凌笃玉担心道,“小叔叔,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听见侄女的担忧,凌晖耀笑道: “当然不会,卫百川那只老狐狸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抓到我的把柄,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把柄?”凌笃玉先是一愣,随即就反应了过来,“我?” “嗯。”凌晖耀看着她,眼神温和,“在他们看来,你就是我的把柄。只要有了你,他们就觉得能拿捏我了。” 凌笃玉握紧拳头,沉声道: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我知道。”凌晖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阿玉,回楼之后你可能会听到很多难听的话,会遇到很多刁难。” “到时候人多的时候千万别冲动行事,一切都有小叔叔在前面顶着。” 凌笃玉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小叔叔,不用担心我,我什么都不怕。” 凌晖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阿玉这孩子,跟他年轻的时候真像啊。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硬骨头! 眼看都半夜了,再不睡觉阿玉就没得休息了,于是凌晖耀起身,最后嘱咐道: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就回家。” “回家?” 听到这两个字,凌笃玉一时间都愣住了。 “对,回家。” “凌霄楼就是你的家。” 说完,凌晖耀转身便走出了房间。 凌笃玉还站在原地,回味着他说的那句话。 家……她已经很久没有家的概念了,除了前世自己的家,在将军府住的那段日子也能称之为小家。 现在,终于有个地方可以称之为家了吗? 心中安定,凌笃玉转身躺回床上,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天还没亮,酒楼后院的马厩里已经有了动静。 凌晖耀一向起得早,风雨雷电四人更是习惯了闻鸡起舞,灭和启也早已收拾妥当。 一行人悄声下了楼,大堂里只有值夜的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灶间却已亮起灯火,传来锅勺轻碰的声响……邵海知道这几位走得早,特意吩咐了后厨提前准备早饭。 早餐简单,有清粥馒头,几碟酱黄瓜和腌萝卜,还有一盆刚煮好的鸡蛋。 凌晖耀在桌边坐下,风雨雷电立刻围坐过来,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灭和启则侍立一旁,并未落座。 “都坐下吃吧,出门在外,不必拘礼。” 凌晖耀淡淡道。 灭和启这才应了声“是”,在末位坐下,吃相比起风卷残云的同伴,显得斯文许多,但速度一点也不慢。 凌晖耀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轻轻磕了磕,开始慢条斯理地剥壳。 他剥得很仔细,连附在蛋白上的那层薄白膜都一丝丝揭去,直到露出蛋白他将剥好的鸡蛋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又拿起下一个继续剥着。 “公子,小小姐还没起,要属下去唤吗?” 启低声询问。 “不必。”凌晖耀头也不抬,继续剥着第二个鸡蛋,“让她多睡会儿,昨夜怕是没睡踏实。” 他将第二个同样剥得完美的鸡蛋也放入碟中,这才停手。 “公子对小小姐,真是没得说。” 风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笑道。 雷咽下一大口粥,瓮声瓮气接话: “那是自然,亲侄女嘛!咱们楼里谁不知道公子最重情义。”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轻捷的脚步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凌笃玉走了下来。 她穿着茶色窄袖劲装,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同色发带绑紧,整个人显得利落又精神。 脸上看不出丝毫熬夜的倦怠,眼眸清澈明亮。 “小叔叔,早。” “各位,早。” 第345章 抵达凌霄 凌笃玉走到桌边在凌晖耀身旁的空位坐下。 凌晖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将面前那个小碟子推到她面前: “时候还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凌笃玉拿起一颗鸡蛋咬了一口,蛋白嫩滑,蛋黄微沙,温度正好。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期待道: “想到今天要回家,心里就静不下来,索性起来了。” 回家两个字,凌笃玉说得很自然,却让凌晖耀心中微颤,泛起些许酸涩的暖流。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个馒头放到凌笃玉面前的空碗里,声音更柔和了些: “那就多吃点,今天的路程不算短,体力要跟上。” 桌面上,风雨雷电几人吃得豪迈,呼噜喝粥,大口啃馒头就着小菜,片刻功夫面前的碗就空了。 灭和启虽然吃得快,但姿态到底收敛些。 凌笃玉则不疾不徐地吃着,速度却不慢,很快也吃饱了。 饭后略作休整后,一行人便牵出马匹从酒楼后院出发。 晨雾尚未散去,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支起摊位,准备迎接一天的生计。 马车出了江津城,上了官道便一路向南疾驰。 越往南行,地势逐渐起伏,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道路两旁时而可见平整的农田,时而是茂密的树林,偶尔路过一些小村庄,此时已升起袅袅炊烟,一派宁静的田园风光。 凌笃玉骑马跟在凌晖耀身侧,一边赶路,一边欣赏着这与北方迥异的山水景致。 丘陵起伏,植被丰茂,空气清新,让她的心情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许多。 “小叔叔?”凌笃玉忍不住好奇问道,“凌霄楼到底在什么地方?咱们还要走很远吗?” 凌晖耀目视前方,声音平静: “在山里。” “山里?”凌笃玉更觉惊奇,“具体是哪座山?这么神秘?” 凌晖耀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 “等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嘛……保密。” 见他卖关子,凌笃玉也不追问,只是心中对那个即将成为家的地方更多了几分期待。 马车在官道上疾行了约莫三个多时辰,中途他们只短暂歇息了一次,给马匹喂水添料。 日头渐渐偏西,估摸着已是申时(下午三四点)。 前方的官道逐渐变窄,车马行人也稀少起来。 终于,队伍在一处毫不起眼的路口停了下来。 那路口延伸而去的,是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土路,看起来像是猎户或樵夫踩出来的小径。 “从这里进去。” 凌晖耀率先调转马头,拐上了那条土路。 马车跟着驶入,路面顿时变得颠簸起来,坑洼不平,两旁是高大茂密的树木,枝叶交错,几乎遮蔽了天空,光线一下子就昏暗了许多。 众人又在这条林间土路上跋涉了约半个时辰,就在凌笃玉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走错了路时,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不算太大,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与灌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林中隙地。 队伍在这里彻底停下。 凌晖耀翻身下马,对凌笃玉道: “阿玉,过来。” 凌笃玉依言下马走到他身边,疑惑地打量着这片空地。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啊,难道……凌霄楼的入口在这里? 可她什么建筑都没看到啊! 只见凌晖耀走到空地中央一块半埋在地里,表面长满青苔的椭圆形大石旁。 他没有去搬动石头,而是伸出手指在石面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和位置,或轻或重地按压,叩击了数下。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随着最后一下叩击完成……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面前的空气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紧接着,眼前的景物陡然变换! 那片空地消失不见,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由大块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路径,通向山林深处! 石板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木,甚至还立着两排高大的石灯柱,虽然此刻未点燃,但规制俨然。 “这……这是?!” 凌笃玉纵然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眸中满是惊异。 阵法? 障眼法? 还是什么她无法理解的手段? 这简直超出了凌笃玉以往的认知! 她前世虽见识过高科技,却未曾想过,古人的智慧与技艺竟能营造出如此玄妙的隐匿效果! “一点小把戏,用以遮蔽门户罢了。” 凌晖耀语气平淡,“走吧,这才是回家的路。” 他重新上马,当先踏上青石板路。 众人紧随其后。 沿着石板路前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眼前的景象再次开阔。 一座依山而建的庞大门楼出现在前方,门楼高达数丈,以巨大的青石构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历经风雨略显沧桑,却自有一股巍然雄浑之气。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边匾额,上书三个气势磅礴的大字……凌霄楼! 门楼下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石台阶,沿着山势层层向上,好似直通天际。 台阶起点处,左右分立着十二名守卫。 这些守卫皆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腰束明黄色腰带,气息沉稳,一看便是身手不凡之辈。 见到凌晖耀一行人到来,十二名守卫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有力: “恭迎楼主回楼!!” 声浪在山谷间隐隐回荡。 凌晖耀微微颔首: “起来吧。” 他并未下马,只是对凌笃玉示意了一下,便策马踏上了那漫长的石阶。 马匹显然走惯了这台阶,步伐稳健。 凌笃玉压下心头的震撼也催马跟上。 踏入门楼之后便是真正步入了凌霄楼的世界。 台阶虽长,但修筑得极好,宽度可容八马并行。 沿途可见嶙峋山石,苍翠古木,还有飞瀑流泉从旁侧泻下,更添幽静深邃之感。 越往上走,视野越发开阔。 当凌笃玉终于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的景象让自己感觉好像进入了另一个天地! 只见一片依着山势巧妙构建的巨大建筑群铺陈在她眼前。 亭台楼阁,飞檐相接,廊腰缦回,高低错落。 建筑多为青黑两色,细节处却雕琢精致,飞檐上蹲坐着形态各异的瑞兽,远处还能看到几座更高的楼宇,直插云霄,颇有凌霄之意。 这哪里是什么江湖门派的山寨? 这明明是一座隐藏在深山之中的古老宫殿,亦或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山中城池! 更引人注目的是,视线所及之处有许多穿着统一黑色服饰,腰系黄带的年轻男女,有些正在中央广场上演武对练,有些在廊下匆匆行走,有些三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们大多步履矫健,眼神明亮,气息沉凝,显然都身负武功。 见到凌晖耀一行人骑马而入,他们都会恭敬地垂首行礼,口称“楼主”,目光中充满敬畏。 凌笃玉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波澜起伏。 这凌霄楼的规模和气派,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幸好她前世见识过现代都市高楼大厦的繁华,否则骤然见到这隐藏于深山的庞然巨物,恐怕真会像个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瞠目结舌! 凌晖耀并未在广场过多停留,他骑着马带着凌笃玉和身后诸人,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道路,径直朝着建筑群中央方向行去。 沿途经过数重殿宇院落,他们最终来到一座最为高大宏伟的大殿之前。 大殿坐落于数层高阶之上,通体以深色巨石垒砌,斗拱层叠,檐角高挑,门前立着数根需数人合抱的巨柱,柱身雕刻着繁复的异兽图案。 “到了。” 凌晖耀在殿前阶下勒住马,翻身落地,对凌笃玉道,“阿玉,随我进来。” “这里便是凌霄楼的核心之处……凌天殿。” 凌笃玉深吸一口气也下了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跟着凌晖耀一步步踏上了那条通往凌天殿的石阶。 第346章 永不复用 当凌晖耀和凌笃玉的踏入大殿时,殿内早已站满了人。 看见他们二人,数道目光便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那些目光里带着审视,探究与敬畏。 站在最前列的是六位身着古朴长老袍服的老者,正是凌霄楼的核心决策层……六大长老。 大长老虞珏,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根古藤杖,眼神平和却深不见底,是楼中资历最老的中立派首领,虽讲究规矩却也懂得审时度势。 二长老卫百川……老熟人了。(坏东西) 站在二长老身侧略后位置的是他儿子卫杨。(小坏东西) 三长老傅章,身形微胖,脸上总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 他此刻目光游移似乎有些不安,不时偷偷地瞥向凌晖耀。 四长老井航,不苟言笑,规规矩矩地站在虞珏身后半步,显然唯大长老马首是瞻。 五长老丰卜是个干瘦的老头,精神矍铄,看向凌晖耀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支持。 六长老毛冰宝,年纪最轻,约莫四十许,眼神锐利如刀,站姿笔挺,与五长老同样是属于凌晖耀这方的铁杆拥护者。 除了六位长老,殿中还侍立着一些核心执事和护卫统领,皆屏息垂手。 “参见楼主!” 众人见到凌晖耀,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面上皆齐齐躬身行礼。 凌晖耀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然后走向大殿深处那唯一的高座。 宝座是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上面铺着整张白虎皮。 更令人侧目的是,他并没有让凌笃玉站在下方,而是直接示意她在宝座旁稍矮一些,同样铺设软垫的侧椅上坐下。 这一举动,瞬间惊呆了殿内的众人! 凌笃玉能感觉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那位置虽非主位却紧挨楼主,其象征得意义不言而喻…… 果然,凌晖耀刚在宝座上坐稳,卫百川便第一个按捺不住,声音洪亮,带着不满厉声质问道: “楼主!此为何意?!” 他伸手指向凌笃玉,目光锐利如刀,“此女何人?来历不明,年纪轻轻,有何资格立于这凌霄大殿之上,更遗论……安坐楼主身侧之位?!” “此乃凌霄楼议事重地,非亲信核心不得入内,更遑论就座!” “楼主此举,未免太不合规矩,难以服众!” 他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许多人都偷眼去看凌晖耀和大长老的反应。 凌笃玉端坐不动,面不改色,好像卫百川指责人的不是她。 看见卫百川这副跳脚的样子,凌晖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道: “卫长老,你是在质疑本座?” “属下不敢!” 卫百川嘴上说着不敢,腰板却挺得更直,语气强硬,“属下只是就事论事,维护楼中规矩!此女……” “她是我侄女。” 凌晖耀打断他,终于抬起眼,沉声道,“亲侄女。这个理由,够不够?” 啥?侄女?!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楼主从未提过有如此亲近的侄女在世啊?! 大长老虞珏这时咳嗽一声,缓缓开口: “楼主,若真是至亲,带来楼中自然无妨。” “只是……这侧位,历来只有楼主最为倚重或代行楼主职权之人方可暂居。” “令侄女初来乍到,寸功未立,直接坐于此位,于规矩上确实有些欠妥。不过……”随即,他话锋一转,捋了捋长须,“既是楼主家人,破例一次倒也无伤大雅。” “卫长老,些许小事,不必过于计较。” 虞珏看似在打圆场,实则各打五十大板,既点出了不合规矩又给了凌晖耀台阶,还能显示自己处事公允。 然而卫百川却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给站在另一侧的三长老傅章递了个眼色。 傅章脸上显出犹豫,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对着凌晖耀拱了拱手,语气显得颇为“为难”: “楼主,大长老言之有理。” “属下也以为……规矩不可轻废。” “这位姑娘既是楼主侄女,在楼中安心住下便是,这大殿侧位……是否等日后,姑娘为楼中做出贡献,再议不迟?” 他一副“我也是为了楼主和楼中规矩着想”的模样。 五长老丰卜立即出声反驳: “三长老此言差矣!楼主带自家侄女坐于身侧,乃是家事,亦是信任!何须什么贡献?” “楼主难道连这点权利都没有?” 六长老毛冰宝也冷声道: “正是!楼主行事,何时需要向他人解释座位安排?” 四长老井航看了看大长老,见虞珏微微摇头便闭口不言。 局面一时有些僵持。 卫百川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觉得自己站在了规矩的制高点。 “呵呵…..” 凌晖耀看着这一幕,忽然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卫百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卫长老,你要我侄女离开这个位置,可以。” 卫百川一愣,没想到凌晖耀会这么说。 只听凌晖耀语气陡然转厉,继续道: “那你就先把你那个只会吃喝嫖赌,仗着你的势在楼中横行霸道,浪费楼中资源的废物侄子……应元朗,给我彻底清出凌霄楼!” “永不复用!” “你!” 卫百川脸色瞬间涨红如猪肝,气得胡须直抖。 应元朗是他的外甥,确实是个不成器的草包,但也是他在楼中安插的一枚棋子,更是他的脸面! 凌晖耀这是在当众打他的脸! 站在卫杨身后的应元朗更是忍不住,跳出来指着凌晖耀叫道: “凌晖耀!你欺人太甚!我……” “闭嘴!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凌晖耀眼神一厉,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释放,吓得应元朗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躲到了卫杨身后。 卫百川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他身后的卫杨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压低声音急促道: “爹,冷静!小不忍则乱大谋!暂且退一步,自有人……会治他们。”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大长老虞珏的方向。 听见儿子的话,卫百川这才强压怒火,狠狠瞪了凌晖耀一眼,不再纠缠座位之事,冷哼一声便拂袖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算是默认了凌笃玉的存在。 第347章 清逸出尘 凌晖耀见状也不再追击,重新靠回椅背。 他环视众人,淡淡道: “既然无人再有异议,那就开始议事吧。” 大长老虞珏心中暗叹,这凌晖耀出去了一趟,似乎气势更盛,手段也更凌厉了。 他收拾心情,公事公办地开口: “楼主,您此次外出原定归期是半个月之前,为何迟了这许多时日?楼中积压事务不少,还望楼主明示。” 凌晖耀瞥了他一眼,语气随意: “路上有事耽搁与我侄女多相处了几日。” “怎么,大长老有意见?” 随后,他又似笑非笑地加了一句,“大长老也是为人父者,膝下亦有爱女(指虞洛),应当能理解这份与家人团聚,多加陪伴的心情吧?” “莫非大长老平日里对令爱也是如此严苛,寸阴是竞?” 这话看似平常,实则却戳中了虞珏的软肋。 他女儿虞洛骄纵跋扈,痴恋凌晖耀多年在楼中是人尽皆知的事,虞珏为此没少头疼。 凌晖耀此刻提起,分明是暗指他自家也有不守规矩的烦恼,何必苛责他人? 虞珏被噎得一时语塞,老脸有些挂不住,只能干咳两声: “咳咳……楼主言重了,老夫只是例行询问。” “既然楼主已归,便好,便好。” 接下来商议的楼中事务,倒是颇为顺利。 凌晖耀虽离开多日,但对各项事务了然于胸,处理起来条理清晰,决策果断。 几位长老各抒己见,虽有争论,不过在凌晖耀的掌控下很快便有了结论。 卫百川沉着张老脸不再轻易发难,只是眼神仍然阴冷。 约莫半个时辰后,主要事务商议完毕。 凌晖耀看向一直安静坐在侧位的凌笃玉,眼神柔和下来: “阿玉。” 凌笃玉抬起眼,看向他。 “楼中事务繁杂,你初来先熟悉熟悉环境。” “我让灭和启带你去玉星院安顿,那里清静,景致也好,你先住下。” 他指了指侍立在宝座下方阴影处的两个身影。 “是。” 灭和启同时应声,然后走到凌笃玉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道,“小小姐,请随我们来。” 凌晖耀又对凌笃玉温声道: “阿玉,你先跟他们回去。我还有些后续事务要处理,晚些再去看你。” 凌笃玉站起身,对着凌晖耀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转身便跟着灭和启走出了凌霄大殿。 她的背影挺直,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中。 穿过楼中那片移步换景的园林区域,前往玉星院的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里显然是楼内更为核心或活跃的地带,能看到不少步履匆匆的男女穿行于廊桥庭院之间,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显然都非庸手。 当凌笃玉跟在灭和启身后行走在这片区域时,她立刻成为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那些人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过来。 灭和启这两位可是楼主身边最得力的亲卫首领,等闲难得一见,更别说他们同时出现为人引路了。 “快看,那是……灭大人和启大人?” “他们竟然在亲自引路?那小姑娘是谁?” “生面孔啊,没见过……模样倒是挺清秀,就是看着年纪不大。” “能劳动灭和启两位大人,这来头……莫非是楼主新收的弟子?” “不对啊,没听说楼主收徒……” “看他们走的方向,是往玉星院去的!那可是楼主自己住的院子!” “我的天……楼主亲自带回来的?还住玉星院?” “嘘!你小声点!虞师姐要是知道了……”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只因在这楼中,凌晖耀地位超然,神秘低调,玉星院更是他的私人禁地,除了寥寥几位心腹与固定的洒扫仆役,根本不允旁人踏入。 如今,他竟然亲自带回一个陌生少女,还要安置在自己的院子里? 这简直就是破天荒的头一桩奇闻啊! 想到此处,不少人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尤其是一些年轻女子,目光在凌笃玉身上不怀好意地打量着。 楼主风姿绝世,实力深不可测,乃是楼中无数人心仪仰望的存在,尤其是那位据说与楼主有些渊源的虞师姐……这下,怕是有好戏看了喽! 凌笃玉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 她步伐不疾不徐地跟在灭和启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平静地掠过头顶飞檐画角的景致,掠过假山旁潺潺的流水….. 这些议论可引不起她心中的半分波澜。 她凌笃玉经历过生死追杀,见识过人心险恶也曾隐于市井,承受过流言蜚语。 相比之下,眼下这点猜测,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些人,这些事,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墙罢了。 察觉到了来自周围人群过分的关注,走在前面的灭微微侧首,低声宽慰道: “小小姐,您不必在意旁人目光。” “玉星院清静,公子已安排妥当,您安心住下便是。” “属下与启会一直在附近守着您。” 旁边的启也点了点头,他温和补充道: “小小姐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习惯或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 “楼中规矩虽多,但无人敢在玉星院造次。” 凌笃玉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声音平和: “灭,启,你们放心吧。” “我没事,这些都不算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她的语气自然坦荡,没有故作坚强,也没有丝毫怯懦。 灭和启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闪过一抹赞许。 他们早就知道这位小小姐心性非同一般,既然她如此说,便真的无需他们过多担忧了。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更加挺直了背脊,无形中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护卫气息,让沿途一些还想凑近细看的人不由得缩回了脚步。 一路再无波折,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一片幽静雅致的区域。 凌笃玉眼前出现了一座独立的院落,白墙黛瓦,月洞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清逸出尘的字…….玉星院。 第348章 两世为人 院门敞开,已有几名穿着利落短褂的小厮垂手侍立在门内。 “小小姐。” 见到灭和引着凌笃玉到来,他们立即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嗯。” 凌笃玉点头应道。 当她踏入院门,眼前豁然开朗。 院落比凌笃玉想象中还要宽敞许多,布局更是精巧,院子里有两栋相对而立的两层阁楼,造型古朴雅致,相隔间以一条回廊相连。 院中伫立着小型假山群,一池碧水绕石而过,有十几尾锦鲤在池中悠然游弋,水边种着应季花草,绿意盎然。 角落里还有一栋小巧的单层阁楼,似是厨房。 整个院落清幽宁静,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楼中其他区域的忙碌截然不同,好似一方独立的世外桃源。 此刻,院子里正有几名小厮轻手轻脚地忙碌着,往稍大一些的那栋阁楼里搬运着东西。 看那式样,多是些桌椅,屏风,妆奁,锦褥等物,且色彩雅致,纹样清秀,显然都是女子闺阁所用之物。 灭和启带着凌笃玉径直走向那栋较大的阁楼,在楼前台阶下停住。 灭转身,恭敬地对凌笃玉道: “小小姐,这玉琼楼便是您的居所。公子则住在对面的观云楼。两楼相隔不远,回廊相通,往来方便。” 凌笃玉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阁楼,玉琼楼…..名字倒是别致。 她点点头,拾级而上。 进入楼内,一楼是宽敞的厅堂兼书房。 厅堂布置得简洁大气,靠窗设着一张花梨木的书案,文房四宝俱全,旁边是多宝格和书架,上面已经放了一些书籍雅玩。 靠里是待客的桌椅,铺着素锦坐垫。 整体色调以淡青色为主,清爽宜人。 凌笃玉顺着楼梯走上了二楼。 楼上共有三间房,一间是宽敞的卧房,一间是起居室,还有一间是净室。 此时的卧房和起居室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床榻上铺着柔软馨香的锦被,帐幔是淡雅的雨过天青色。 窗边设着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 墙角的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器,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桃花,香气氤隐。 起居室里则布置着软榻,茶几和书架,看起来应该是平日休憩的地方。 屋中所有的陈设无一不用心,且完全契合了凌笃玉喜静,不喜奢靡的性子。 毫无疑问,凌晖耀这些日子将她的喜好记得很清楚,还提前做了周到的安排。 凌笃玉心中暖流涌动却面上不显,只是眼中柔和了些许。 她环顾四周,轻轻点头: “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这时,楼下那些小厮已经将最后几件物品安置妥当轻声退了出去。 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温婉的姑娘正端着茶盘,步履轻盈地走了上来。 她走到凌笃玉面前先行了个礼,声音温柔悦耳: “小小姐,奴婢凌蕊,是凌伯的孙女。” “公子吩咐今后由奴婢在身边伺候您,您一路劳顿,先喝口热茶润润喉吧。” 说着就将茶盘上一盏清香扑鼻的茶盏双手奉上。 凌蕊? 凌伯的孙女? 虽然没听凌伯提起过,但看来是小叔叔特意安排的,用自己人确实更放心些。 凌笃玉接过茶盏,瞧着凌蕊细致体贴的模样,忽然觉得“小小姐”这个称呼听着有点儿疏远别扭。 自己两世为人,其实并不习惯被人如此恭敬伺候。 “蕊姐姐。”凌笃玉放下茶盏,看着凌蕊,语气真诚地说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如此拘礼更不用自称奴婢。” “我年纪小,你就叫我阿玉吧。以后,还要麻烦你多多照顾。” 凌蕊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被楼主如此重视的小小姐,竟这般平易近人。 她抬头看向凌笃玉,对上那双没有半分骄矜之色的眸子,心中不由一暖,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许多。 “这……小小姐,礼不可废……” 凌蕊还有些犹豫。 “这里我说了算。” 凌笃玉微微一笑,语气坚持,“就这么定了,蕊姐。以后我们就是自己人,随意些才好。” 凌蕊看着凌笃玉认真的表情,终于不再坚持,抿嘴一笑,眉眼弯弯: “哎,那……阿玉小姐。” 她还是加上了小姐二字,但语气已然亲昵了许多,“您先歇着,我去看看热水备好了没有,您也好梳洗一番,解解乏。” 说完便又脚步轻快地下了楼,忙活去了。 凌笃玉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窗外正对着那池碧水和假山,视野开阔,微风拂面,还能看到对面的观云楼。 第349章 畅想未来 “爹!爹!你可回来了!” 虞珏刚踏进自己在楼中居住的小院门槛,一个火红的身影就带着香风扑了过来,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正是他的宝贝女儿,虞洛。 年方二十二,生得明艳照人,此刻一双漂亮的凤眼瞪得溜圆,抓住虞珏的胳膊就不放。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爹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扑腾!” 虞珏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只觉得脑仁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这个女儿自小被他惯得厉害,武功学得不怎么样,心思却活络得很,尤其是对楼主的那点心思,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偏她自己还不觉得,一门心思地想摘那朵高岭之花,为此没少在楼里闹出笑话来,让他这个当爹的又气又无奈。 “爹!你快说!耀哥哥……不是,楼主他这次回来,身边是不是带了个女的! “她是什么样的人?从哪儿来的?跟他是什么关系?” 虞洛连珠炮似地发问道,抓着虞珏的袖子晃来晃去,一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架势。 虞珏被她晃得头晕,心里那点因为楼务和女儿不省心而积攒的烦躁一起涌了上来。 他转过身,沉下脸,看着女儿那张因为急切而泛红的脸,严肃道: “洛儿!你看看你自己!老大不小的人了,都二十有二了!” 爹不指望你嫁人生子,可你也得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别整天咋咋呼呼,心思都放在打听楼主的事儿上!” “楼主是你能随便打听,随便惦记的吗?” “爹这把老骨头替你操心楼里的事情不够,还得整天为你这点不着调的心思提心吊胆!” “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这么闹腾下去,爹真要撑不住了!” 虞珏这话说得很重,可他确实是没法子了。 虞洛从小没娘,是他一手带大的,难免娇纵。 眼看着女儿年纪渐长,性子却越发执拗,尤其是对楼主那份不切实际的迷恋,他真是操碎了心。 楼主凌晖耀那是何等人物? 心思深似海,手段雷霆万钧,看似温润如玉,实则疏离冷淡到了骨子里。 他坐镇楼中的这些年,何曾对哪个女子假以辞色?! 女儿这般一头热,将来若是碰得头破血流,甚至惹怒了楼主……虞珏不敢深想。 虞洛被他爹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训斥弄得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不是伤心而是气的。 她跺了跺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服: “爹!你凶我干什么?!我不就是问问嘛!楼主带人回来,我关心一下怎么了?” “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不会去打听吗?这楼里还有我虞洛打听不到的消息?” 说着,虞洛转身就要往外冲,看样子是真要去找相熟的人打听情况了。 “你给我站住!” 虞珏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厉声喝道。 他知道女儿真什么都干得出来,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更丢人! 他妥协似的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带着浓浓的无奈: “行了行了!你别瞎打听了!我告诉你还不行吗?咱父女俩堵在门口像什么话?让你爹我先进去喝口茶,喘口气!” 虞洛一听有戏,立刻刹住脚步,脸上阴转多云……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快步走了回来,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伸手搀住虞珏的胳膊,声音也放软了许多: “哎呀,爹,您慢点,女儿扶您进去。” “您议事累了吧?我来给您捶捶背!” 虞珏被她这前倨后恭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任由她搀着自己进了屋在太师椅上坐下。 虞洛果然殷勤地绕到他身后,小手握成拳头给他捶起肩膀来。 虞珏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楼主这次带回来的是个小姑娘,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吧。” “啥?十四五岁?” 虞洛捶背的手停了下来,眼睛眨了眨。 “嗯。”虞珏点点头,瞥了女儿一眼,决定把话说清楚,绝了她的念想,“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她是楼主的亲侄女,失散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 “姓凌,叫凌笃玉。” “亲侄女?!” 虞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像是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透进了阳光,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鲜活的光彩,“当真?爹,你没骗我?真的是侄女?” “不是……不是他在外面找的女人?” 看着女儿那副好像自己捡到天大便宜的模样,虞珏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傻丫头,一颗心全系在楼主身上,听到是侄女就高兴成这样。 “我骗你做什么?” 虞珏没好气地说,“楼主亲口所言还能有假?年纪差着一轮呢!楼主就是再……也不可能对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想法。” 他本想说“再禽兽”,话到嘴边觉得不雅又咽了回去。 “太好了!我就知道耀哥哥不是那种随便带女人回来的人!” 虞洛顿时眉开眼笑,捶背的力道都轻快了几分,“侄女好,侄女好!年纪小没关系,我可以照顾她呀!” “嘿嘿,说不定还能通过她,多跟耀哥哥说说话呢……” 她的小脑瓜里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 虞珏听着女儿越说越离谱,赶紧打断她这不切实际的幻想,苦口婆心地劝道: “洛儿啊,爹跟你说正经的你不要打岔。” “你应该知道,楼主的心思从来就不在男女之情上。” “他若真想娶妻,以他的身份地位容貌,什么样的江湖侠女找不到?何必等到现在?” “不是爹打击你,像他那种人,看着是谪仙般的人物,实际上最是冷情冷心,不好相处。” “你就听爹一句劝,趁早收了这份心,楼里好儿郎也不少,你何必……” “爹!” 虞洛的笑容立马就垮了下来,捶背的手也停了,不满地打断他,“您又来了!您懂什么呀?那些凡夫俗子怎么能跟耀哥哥比?” “我要嫁,就嫁这楼里最优秀的男子!除了耀哥哥还有谁能配得上我虞洛?冷情冷心怎么了?” “那是对别人!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暖化他的!” 第350章 跳梁小丑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扬了起来,倔强的很。 虞珏看着女儿那副执迷不悟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脑门,刚才那口茶算是白喝了。 “啪!” 他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些许。 “你……你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虞珏气得手指发抖,“还要最顶尖最优秀的男子?我就问你!那是你能驾驭的吗?还暖化他?我看你连他身边三尺都接近不了!” “洛儿,爹是怕你将来受伤!” “楼主岂是你能痴心妄想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爹还能护你周全,再给你找个稳妥的归宿!” “你要是哪天真惹怒了楼主,爹也保不住你!” “我不要什么稳妥归宿!我就要耀哥哥!” 虞洛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顶嘴,“爹你就是胆小!瞻前顾后!我的事不用你管!我自己有分寸!” “你有分寸就不会二十二岁了还这么不懂事,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整天追着楼主跑!” 虞珏真是被气狠了,口不择言道。 “我二十二岁怎么了?二十二岁就不能追求自己喜欢的人了?爹你老古板!” 虞洛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气恼交织,“你根本不懂我!” 父女俩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火气也越来越旺。 一个恨铁不成钢,担忧焦虑。 一个情迷心窍,固执己见。 道理讲不通,亲情牌也失效,最终又是不欢而散。 “好!好!我不管你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以后吃亏了别跑来找我哭鼻子就成!” 虞珏猛地站起来,甩袖就要走。 “不找就不找!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虞洛也气呼呼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哎!” 虞珏走到门口,满心无奈地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便拂袖而去。 他觉得自己再在这个屋子里待下去,非得被这个不省心的女儿给气出病来不可。 出了小院被傍晚的凉风一吹,虞珏胸中的郁结稍散却更添烦闷。 他背着手在小径上踱步,只觉得满心疲惫。 “唉……儿女都是债啊!” 虞珏喃喃自语,摇了摇头。 不行啊,得去喝两杯消消这心头火。 再想下去,他真怕自己忍不住去把楼主绑来逼婚……当然,他也就是想想,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这么想着,他脚步一转就朝着楼中专供高层消遣的一处酒窖走去。 还是醉乡好,一醉解千愁。 至于女儿那头犟驴……哼! 等她撞了南墙就知道疼了…..只希望到时候别撞得太狠,连累了他这把老骨头才好。 虞洛送走了父亲,脸上那层惯常娇蛮的表情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没有回自己的居所,也没有去找任何人哭诉。 她只是沉默地站着,望着父亲身影消失的方向眼神空寂,深不见底。 过了许久,虞洛才缓缓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出了院门,她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偏僻小径七拐八绕后穿过后山一片竹林,最后来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壁前。 虞洛熟稔地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闪身而入。 洞内别有洞天。 空间不算太大却干燥整洁,石壁上嵌着几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照亮了洞内简单的陈设。 洞内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一个石床,角落里还有个小火塘和一套简单的茶具。 这里显然是属于虞洛自己的私人空间,她走到石桌前坐下,桌上还放着一个茶壶和一只杯子,里面是凉了的茶水。 她也不在意,拎起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茶水,凉意顺着喉咙滑下,似乎让她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散了。 虞洛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洞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着暗青色劲装,面容也勉强算得上英俊,只是那双上挑的眼睛里流转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破坏了整体的观感。 竟是二长老之子,卫扬! 他看到虞洛,嘴角立即勾起一抹讥诮,声音拖得有些长,带着刻意的挑衅: “哟,这不是我们痴心一片的虞大小姐吗?” “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冷清清的山洞里来了?” “啧啧,听说楼主带了个人回来,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呢?” “被人横刀夺爱的滋味……不好受吧?” 虞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放下茶壶,声音平静无波,直接切入核心: “少废话。” “卫扬,我只问你一句,凌晖耀带回来的那个丫头到底是什么人?” 卫扬见她如此直接倒是愣了一下,随即收起那副浮夸的嘲讽,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在石凳上坐下,戏虐道: “至于什么人?这可就不好说了啊!” “楼主说是他侄女,那自然就是侄女。” “可这侄女嘛……是真侄女,还是情妹妹…..” “端看楼主怎么说了,你说是不是?” 他观察着虞洛的反应,见她仍然面无表情,又阴恻恻地补充道,“再说了,虞大小姐,你心里最在乎的恐怕也不是那丫头到底是不是他侄女吧?” “你在乎的,是楼主的身边只能有你一个女人,是楼主夫人的位置,只能是你坐!” 虞洛终于抬起了眼,看向卫扬。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被戳破心思的羞恼,只有一种嘲弄,好像在看一个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 她嗤笑一声,回道: “呵呵…..不然呢?” “难不成我还能指望你卫扬来给我想要的东西?” “你是能给我楼主夫人的位置?” “还是你能让凌晖耀眼里有我?” 虞洛这话说得毫不留情,直接将卫扬那点隐秘的心思给剥开晾在光下。 卫扬脸上的阴笑顿时僵住,眼中闪过一抹被羞辱的怒意。 他父亲虽是二长老,但在楼中,无论是权势,威望还是武功,都远不及大长老,更遑论与楼主凌晖耀相比? 他卫扬在虞洛眼中,恐怕一直就是个不入流的附庸物品。 “你!” 卫扬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壶都跳了下,“他低声威胁道,“虞洛!” “你别太嚣张!” “你以为自己装得痴情单纯就真能骗过所有人?你别忘了,你可是有把柄在我手上的!” “那件事…….我要是说出去,别说楼主夫人,你能不能继续在楼里待下去都是问题!” 第351章 楼中秘事 他指的是几年前发生的一桩秘事。 虞洛曾因嫉妒暗中对一名试图接近凌晖耀的女弟子下过狠手,致其残废,是卫扬偶然间撞破并帮她遮掩了事后痕迹。。 这件事……一直都是虞洛的心腹大患。 果然,提起此事,虞洛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但她表情不变,沉声道: “行啊,那你去说吧。” “最好现在就去告诉我爹,告诉凌晖耀,告诉全楼上下此事。” “我爹可是大长老,执掌刑律,你说他是信我这个亲生女儿,还是信你?” “至于凌晖耀……呵,他眼里何时有过我? “你去说啊,看他会不会多看我两眼?” “还是…..直接把你当作污蔑同门的宵小之徒给处置了?!” 虞洛每说一句,卫扬的脸色就白一分。 确实,以虞洛的身份与她父亲的权势,再加上并无实据(当年的痕迹早已被处理干净),他若贸然揭发,最后的结果不是扳倒虞洛反而会引火烧身,被她反咬一口! 虞洛看着卫扬的脸色,就知道击中了其要害。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卫扬面前,警告道: “卫扬,我劝你尽早收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只要凌晖耀还是楼主,我虞洛就注定要嫁给他,做楼主夫人!” “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你不行,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更不行!”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虞洛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杀意! 话音未落的瞬间她右手快速探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五指如铁钳般扼住了卫扬的咽喉!! “呃!” 卫扬根本没料到虞洛会突然动手,而且速度如此之快,力量如此之大! 被虞洛扼住脖子,他瞬间感到呼吸困难,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眼球因为缺氧而微微凸出! 出于活命的本能,卫杨想去掰开虞洛的手,却发现自己竟有些使不上力! 这哪里还是平时那个骄纵任性,武功平平只知痴缠楼主的虞洛?! 她竟然是名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你……你敢杀我?!” 卫扬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眼中充满了恐惧。 虞洛贴近他,近得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不屑道: “杀你?只会脏了我的手。” “但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嘛…..我有的是!” 随即,她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 卫扬踉跄后退,捂住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因充血而通红,看向虞洛的眼神充满了后怕。 虞洛已经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她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掐住卫扬脖子的手指,然后将手帕随意丢在地上,下令道: “我不管那个女孩到底是不是凌晖耀的侄女。” “我只要她消失,从凌晖耀身边消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她盯着惊魂未定的卫扬,“你去做此事,这是你唯一存在的价值。” 卫抚着喉咙,声音嘶哑: “你……你以为杀楼主的侄女是杀一只鸡那么简单?她的身边肯定有不少防护,说不定楼主本人就在附近!” “我如果敢贸然动手,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是你的事。” 虞洛冷漠地打断他,“我不需要过程,只要结果。” “我可以给你提供方便,创造机会,只要有合适的时机,你就必须出手。” “如果你做不到或者敢阳奉阴违……卫扬,我不介意亲自动手。” “到那时,你就不仅仅是个没用的废物,还是阻碍我的绊脚石。” “你知道,对待绊脚石,我一向喜欢……彻底碾碎。” “你…..还有你那心心念念想让你更进一步的二长老父亲会有什么下场,你最好想清楚。” 听着虞洛这番赤裸裸的威胁…..卫杨心惊不已! 她平时的痴情和骄纵,恐怕只是一层完美的伪装! 事实上,她的心比蛇蝎更毒,手段恐怕也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狠辣。 卫杨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对虞洛实力的恐惧,对她背后大长老权势的忌惮,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对楼主之位的渴望……压倒了最后一丝理智。 于是他狠下心来,声音艰涩道: “……行,我会找机会下手。不过需要时间,不能急。” “机会,我会帮你留意。” 虞洛见他服软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洞口,“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拨开藤蔓身影快速消失在了洞口。 第352章 故事老套 日头彻底落了山,凌霄楼各处檐角的灯笼接连亮了起来,远远地看去像是撒在墨绿山谷里的碎星子。 玉星院里,凌笃玉正窝在宽大的藤编靠椅中,手里捏着卷书。 这椅子是小厮新搬来的,铺了层厚实软和的棉垫,还罩着层细棉布套,人只要窝进去就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书也是凌笃玉下午在小叔叔书房外间的大书架上随手翻出来的。 封皮挺旧了,边角都磨得起毛,讲的是将军和敌国公主的事儿,爱来恨去,误会重重,中间还穿插着些两国交兵与刺客暗杀的桥段,虽说故事老套了些,但情节跌宕倒也勾人。 原本凌笃玉只是想随便翻翻打发打发时间,没想到一看就入了神,连窗外天色暗下来都没察觉。 突然,外面廊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凌笃玉耳朵动了动,立刻从书里拔出神思坐直了身子,将手里的书轻轻合拢,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来人果然是凌晖耀。 他换了身家常的白色细棉布长衫,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头发用一根玉簪子随意地绾在脑后。 这身打扮褪去了白日里那份属于楼主的威仪感,瞧着倒像个气质清雅的读书人。 “阿玉。” 凌晖耀迈进屋就开口喊道,目光先是习惯性地在屋内一扫,随即就落在了窗边的人影上。 见她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正望着自己,凌晖耀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声音也放得轻缓: “在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连灯都忘了点。” 说着,他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将桌上那盏白玉罩子的灯点燃,光线立刻铺满了大半个房间。 “看了点闲书,解解闷,没想到故事还挺长。” 凌笃玉见他点灯,才恍觉屋里是有点暗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轻声问道: “小叔叔忙完了?刚回来,事儿肯定很多吧?” “嗯,积压了些杂务,下面的人不敢擅自做主,今日总算理出个大致的章程。”凌晖耀在桌边坐下,端起桌上温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待喝了口茶后他看向凌笃玉,“饿不饿?你晚饭还没用吧?” “不饿呢,下午蕊姐送了一碟新做的枣泥糕过来,我尝了两块,甜而不腻,这会儿还顶饱。” 凌笃玉实话实说,走到桌边在凌晖耀对面坐下。 “枣泥糕虽好,终究不是正餐。”凌晖耀摇摇头,不赞同道,“我和你一块儿吃点。” 话音刚落,凌蕊端着个红漆小托盘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紫砂壶,旁边配着两个同色的小杯。 “楼主,阿玉小姐。”凌蕊先是朝着凌晖耀的方向福了福身,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将紫砂壶搁在凌笃玉手边的小几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阿玉小姐,这红枣茶我特意用小火煨了一下午,里头除了红枣还扔了点桂圆肉和枸杞子进去,最是温补安神。” “您看书费眼睛,喝这个正合适。” “蕊姐费心了。” 凌笃玉看着那壶口氤氲的热气,心里头暖融融的。 这种细致妥帖的照顾,自她来到这个世界,除了陶妈便是凌蕊给得最多。 凌蕊抿嘴笑了笑,随即转向凌晖耀,温声禀报道: “对了,楼主,爷爷傍晚时分已经回来了。” “他老人家说年纪大了腿脚跟不上年轻人,这一路奔波实在乏得厉害,身上也有些酸痛,已经回自己屋里躺下歇着了。” “特意让我来跟您告个罪,说有什么吩咐,明日他再来听。” 凌晖耀闻言,立刻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丝毫怪罪: “让凌伯好生歇着便是,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这一趟辛苦他了,跟着我东奔西走,车马劳顿,是该好好将养将养。” “是,爷爷知道了定高兴。”凌蕊应着,又问道,“厨房那边晚饭都准备妥当了,都是按着您和阿玉小姐的口味备的。” “楼主,您看是现在就传上来,还是再稍等会儿?” “端上来吧,就在这儿吃。” 凌晖耀看了一眼窗外渐深的夜色,做了决定。 凌蕊应了声“是”,便转身出去张罗。 不多时,她便领着两个手脚利索的粗使婆子提着食盒进来了。 几个人动作轻快地布着菜。 晚饭是四菜一汤,外加一筐子蒸得白白胖胖的开花馒头和一小钵子白米饭,很快就摆满了屋子中央的那张小八仙桌。 菜色虽都是些家常式样,却看得出厨师用了心思。 一条清蒸的鲈鱼,鱼身划了整齐的花刀,上面铺着姜丝和葱段,淋了层薄薄的酱色清油。 一盘酱烧小排骨,浓稠的酱汁几乎包裹住了每一块骨头,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一盘子清炒的油菜,用的是最嫩的菜心,碧绿生青,看着就很清爽。 还有一碟凉拌三丝,是用萝卜丝还有焯过水的海带丝以及掐了根的绿豆芽给拌在一起,淋了芝麻油和香醋,上面撒了点儿炒香的白芝麻,瞧着就开胃。 汤是菌菇炖鸡汤,盛在敞口的青瓷钵里,汤色清亮,表面浮着点金黄色的油花,几颗香菇和小块鸡肉浮浮沉沉。 “瞧着就很好吃。” 第353章 何方神圣 凌笃玉看着这一桌香气扑鼻的饭菜,只觉得肚里的馋虫都被勾醒了。 虽说赶路的这几日小叔叔尽量都安排得很好,但哪比得上眼前这桌精心烹制的家常菜肴。 “灶上的师傅有一个是早年伺候过祖母的,手艺是家传的,最懂火候和食材的本味。”凌晖耀拿起一个开花馒头用手掰开,然后用公筷夹了一块裹满酱汁的排骨,放到凌笃玉面前的空碟里,温声道,“快尝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嗯。” 凌笃玉先拿起白瓷小勺舀了半碗鸡汤,汤还滚烫,她凑到嘴边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口。 汤汁滑入喉中,菌子特有的野性鲜香和鸡肉长时间炖煮出的醇厚滋味立刻在舌尖化开,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一路暖到胃里舒服极了。 凌笃玉又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雪白,纹理细腻,筷子轻轻一碰就松散开来,她沾了一点盘底的酱汁送入口中,鱼肉入口即化,没有半分土腥气。 “好吃。” 凌笃玉真心实意地夸道。 这手艺确实比她之前在古蜀城自己捣鼓的要高明不少。 凌晖耀见凌笃玉喜欢,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饭桌上,他手里的公筷几乎就没停过,不停地往凌笃玉面前的碟子里送菜,自己倒是没怎么动筷子。 “喜欢就多吃些,这鱼是后山冷泉湖里今早现捞上来的,菜是从后头园子里下午现摘的,连这排骨用的也是楼内庄子上自养的土猪肉,吃着放心。” 一顿饭吃得自在又舒服。 凌晖耀话不多,偶尔问问凌笃玉咸淡如何或者随口说说这鲈鱼是哪个湖的特产,那炖汤的菌子是后山什么季节才有的稀有品种…… 凌笃玉确实饿了,加上饭菜可口,比平日多添了一碗饭。 看她吃得香,凌晖耀又夹了一块鱼腩肉放进她的碗里,关切道: “阿玉,多吃点鱼。” “你太瘦了,得养些肉。” 凌笃玉抬头冲他笑了笑,没拒绝,乖乖地把那块鱼肉吃了。 饭毕,凌蕊带人进来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碟又换上了新沏的消食清茶。 凌笃玉抱着那壶红枣茶,小口小口地喝,直到壶底见了空。 热茶下肚浑身暖洋洋的,加上饱食后的满足感,困意开始一阵阵地往上涌,眼皮都开始发沉。 “乏了就早些睡吧。”凌晖耀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吃饱喝足后打盹的猫儿便放下茶杯站起身,“这院子僻静没人打扰,好好歇一宿把精神养回来,明天我若得空就带你在楼里各处转转,认认路,也见见几位管事的叔伯。” “好。” 此时,凌笃玉确实困极了,她揉揉眼睛,声音带了点迷糊的鼻音。 送走凌晖耀,凌蕊便端水进来伺候她洗漱。 洗漱完,凌笃玉换上寝衣躺在舒适的床榻上,几乎是一挨着枕头她的意识就模糊了。 一夜安眠,香甜沉酣。 第二日天刚亮凌晖耀便起身了。 他在自己院中用顿简单的早饭……一碗清粥,两样小菜,一个馒头便匆匆去了前头大殿处理积压的事务。 楼中规矩,晨间是最要紧的议事时辰。 玉星院里凌笃玉也习惯了早起,她先在院中空地上练了一套拳脚,又持着那柄小叔叔昨日让人送来的短刀练了会儿。 一番运动下来,凌笃玉身上出了层薄汗,脸颊红扑扑的,精神却格外爽利。 练完功她回到屋内,正拧了热帕子擦汗,就听见院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模糊的说话声。 起初声音不大听不真切,似乎是小厮在和什么人解释。 但很快,一个拔高了的女声就蛮横地插了进来,嗓音又尖又脆带着股骄纵味: “你们两个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声音直直地传到院里,凌笃玉擦脸的动作微微一顿。 紧接着是小厮不卑不亢的回应,声音年轻却稳得很: “虞大小姐,小的认得您。” “但这里是楼主的私人居所玉星院,未经楼主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 “请您莫要为难我们这些当差的。” “私人居所?” 那女声好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拔得更高,语气里满是讥诮,“这凌霄楼上下,还有我虞洛不能去的地方?” “我不过是听说楼主接回了侄女,心里好奇,特意带了上好的点心来瞧瞧,攀个交情。” “你们倒好,挡在门口跟防贼似的!” “怎么…..楼主的侄女是镶了金还是嵌了玉,见不得人啊?!” 凌笃玉放下帕子走到窗边,侧耳细听。 她没打算出去。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这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麻烦能避则避。 她只是好奇这虞大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听起来……在这凌霄楼里很是跋扈。 外头,小厮的声音仍是平稳,但带上了几分冷硬: “虞大小姐,规矩就是规矩。” “楼主有令,玉星院不接待外客。您的心意我们可以代为转达,请您现在离开。” “你算老几!敢给我代为转达!” 虞洛显然被激怒了,声音尖利得有些刺耳,“我今天还非要进去看看不可!你们敢碰我一下试试!我爹可是大长老!”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另一个冷冽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虞大小姐。” 只四个字,院里院外的空气好像都凝滞了一瞬。 第354章 绝非善类 凌笃玉透过窗棂缝隙,隐约能看到院门阴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正是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锋落在门口那个正一手叉腰,一手提着个食盒的粉衣年轻女子身上。 虞洛显然也看到了灭,嚣张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脸上闪过惊惧,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强撑着扬起下巴: “灭……灭统领?你也在这儿?” “我就是来给楼主的侄女送点见面礼,你看这两个没眼色的奴才……” 她话没说完,就被灭冷冰冰地打断: “楼主有令,玉星院禁地,擅闯者,不论是谁,格杀勿论。” “虞大小姐请回,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同时,启也从另一侧的廊柱阴影中走了出来,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堵在了虞洛面前。 两人一前一后,虽未亮兵刃,但那无声散发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识相的人却步。 见状,虞洛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即使再骄纵(装的),也深知灭和启这两位是凌晖耀最忠心的下属,除了凌晖耀本人,谁的面子都不会给。 他们说要不客气,那就真的会动手,绝不会因为她是大长老的女儿而有丝毫犹豫。 极度的难堪让虞洛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猛地将手里的食盒往离自己最近的小厮怀里胡乱一塞,力道之大…..差点把盒子都给打翻。 “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虞洛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尖利,带着点气急败坏的颤抖,“这点心……是给里头那位凌姑娘的!” “你们告诉她,是我虞洛送的!我们……走着瞧!” 撂下这句没什么分量的狠话,她不敢再停留,拎着裙角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玉星院的门口,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仓皇。 门口的小厮捧着那盒差点摔了的点心,看向灭和启。 灭微微颔首,小厮会意,将食盒放到门房旁边一个石墩上没拿进去。 启看着虞洛消失的方向,冷哼了一声,重新隐入阴影之中。 灭则转身,目光扫过凌笃玉房间的窗户,然后也退回了自己值守的位置。 院内,凌笃玉看着这一幕在心里想着。 “看来小叔叔对自己这院子的保护还是很严密的。” “不过……这个大长老的女儿虞洛听着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还特地来送点心给自己?” “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凌笃玉摇摇头不再理会外头的插曲,继续擦干身上的汗,换了身干净衣裳。 这些纷扰只要不闯到她眼前,她都懒得费心。 下午日头偏西,凌晖耀才回来了。 他先是在自己院中稍事休息然后来到凌笃玉阁楼门口,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唤来了灭。 “今日院里可安静?” 凌晖耀站在阁楼外的青石小径上,低声询问道。 灭从阴影中现身,躬身道: “回楼主,晨间虞大小姐来过,意图闯入,被属下与启拦下已驱离。” 凌晖耀眉头蹙了一下: “虞洛?她来做什么?” “说是……给小小姐送见面礼,带了盒点心。” 灭如实汇报。 “属下已按规矩阻拦。” 凌晖耀眼中掠过一抹冷意。 他这侄女刚回来,消息还没完全传开,虞洛就闻着味儿跑来“送礼”? 大长老虞珏这个女儿被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心思又多,绝非善类。 “她可说了什么?” 凌晖耀又问。 “言语冒犯,试图强闯。” 灭言简意赅,“被阻拦后留下点心,悻悻而去。” 凌晖耀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寒意: “传我的话下去,玉星院是我凌晖耀的私地,亦是阿玉的居所。”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院门十步之内。” “若再有类似虞洛这般不长眼的,不论是谁,不必回禀直接把人丢出去。” “若敢反抗或者口出恶言也无妨,你们立即出手,只要留一口气别死在我院门口就行。” “话,都不必与他们多说。” “是!属下明白!” 灭和不知何时也现身的启同时躬身应道。 “嗯。” 凌晖耀这才脸色稍霁,挥挥手让两人退下。 他整了整衣袖走到凌笃玉的房门前,抬手曲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阿玉?可歇了午觉?” 凌晖耀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屋内立刻传来凌笃玉的回应声: “小叔叔?我没睡呢,您进来吧。” 凌晖耀推门而入。 只见凌笃玉正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手里拈着枚绣花针对着素白绢布,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针线,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小叔叔回来了,楼里事务可还顺利?” “都是些琐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凌晖耀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绣架上。 绢布上,几竿翠竹的轮廓已隐约可见,竹叶疏朗,虽只是雏形,却已能看出绣者手法的细腻。 “在绣竹子?没想到阿玉还有这般雅致的手艺。”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蕊姐送了绣线和绷子来,我就随便绣绣,好打发时间。” 凌笃玉有些不好意思,“手艺粗陋,让小叔叔见笑了。” “绣得很好。” 凌晖耀真心赞道,随即话锋一转,“在屋里闷了一天了吧?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带你在这凌霄楼里随意转转,也见见几位长辈和管事的。” 闻言,凌笃玉眼睛微微一亮。 她确实想了解一下这个以后可能要长住的地方。 “好啊,正想请小叔叔带我看看呢。” “这凌霄楼依山而建,看着就气象不凡。” “那我们便走吧。” 凌晖耀转身,很自然地替她拿起了搭在椅背上一件薄披风,“山上风凉,带上这个。” 凌笃玉接过披风系好,跟着凌晖耀走出了房门。 院中阳光正好,一株桃树开得正盛,细碎的粉色小花藏在叶间,香气浓郁却不甜腻,随风飘散。 灭和启如两道影子般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既保持着距离又确保能随时应对任何状况。 凌晖耀放慢了脚步与凌笃玉并肩而行,指着远处层叠的屋宇和蜿蜒的山道,开始为她介绍: “你看那边,最高处那座形似展翅苍鹰的建筑便是凌霄楼的主楼,平日里楼中聚会还有接待外客都在那里。” “其下左右两翼,分别是藏枫堂与昕雨轩,分管楼中内外诸事……” 第355章 做作聒噪 凌晖耀正引着凌笃玉,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缓坡山道向上走。 道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 他指着右前方一片掩映在林子后的白墙介绍道: “那边是墨允斋,是楼中收藏典籍,处理文书信函之处,你若是想看些闲书可以去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可随意取阅。” 凌笃玉顺着凌晖耀所指方向望去,只觉得那处院落清幽与这山中景致浑然一体,心中暗自点头。 正待细问,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下方另一条岔道上转出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早上在玉星院门口闹过一场的虞洛。 她换了身橘红色的衣裙,外罩同色轻纱半臂,梳着精致的飞仙髻,插着金步摇,脸上薄施脂粉,瞧着倒是明媚鲜妍。 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年纪相仿的男女弟子,站在她身旁都下意识地落后半步,垂首敛目,显得有些拘谨。 虞洛显然也看见了山道上的凌晖耀和凌笃玉。 她脚步顿了下,眼珠子转了转,没敢像早上那样直接冲过来,而是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就扬声喊道: “哎呀!楼主!真巧呀,在这儿碰上您啦!” 她这一喊,身后那群弟子更是把头埋低了些,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在树影里。 谁不知道楼主最不喜人聒噪打扰,尤其是这位虞大小姐,平日里楼主见了她,眉头就没松开过。 凌晖耀的眉头果然蹙了一下,脸上的温和淡去,恢复了平日处理公务时的疏淡。 他没接话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只是侧身对凌笃玉低声道: “阿玉,我们走这边。” 示意凌笃玉转向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径。 虞洛见他要走哪里肯罢休,脚步加快了几分,声音再次拔高,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凌笃玉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这位……这位就是楼主您刚接回来的侄女吧?” “哎呀呀,果然瞧着就是个伶俐可人儿!” “我是虞洛,我爹是大长老虞珏。” “你叫什么名字呀?咱们楼里好久没来新人了,还是个这么标致的小姑娘,我看着就喜欢,特别投缘!咱们交个朋友好不好呀?” 她嘴里虽然夸着凌笃玉,眼神里的评估与轻蔑却没藏得住。 因为眼前的凌笃玉,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住,全身上下别无饰物。 虽然眉眼清秀,气质沉静,但和虞洛自己这身精心打扮一比,在她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姿色,顶多算是清秀干净罢了。 就这样的女子也值得楼主如此看重,连玉星院都给她住? 还派了灭和启守着?! 凌笃玉停下脚步,迎着虞洛那看似热情实则探究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等小叔叔开口便先出声了: “多谢虞姑娘好意。” “我叫凌笃玉,交朋友就不必了,我性子喜静,一个人独处惯了,不擅长与人交际。”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噎人。 周围那几个弟子听得心头一跳,偷偷抬眼觑了觑虞洛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 敢这么直接驳虞大小姐面子的人,楼里可不多见! 虞洛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恼意。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没什么脾气的小丫头,拒绝起人来竟如此干脆,连半点委婉的余地都不留! 这简直就是在当众打她的脸! 虞洛强压住心里那股翻脸的冲动,指甲都气的掐进了手心。 不能发作,楼主就在旁边看着呢!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让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发硬: “凌妹妹这话说的……多见外呀。” “没事儿,不喜欢热闹慢慢来嘛。反正咱们都在一个楼里住着,往后相处的日子长着呢!” “接触多了你就知道了,我这个人呀,最是热心肠,对朋友也最好。” “你呀,一定会喜欢跟我做朋友的!” 她说着还往前凑了半步,试图表现出亲昵的样子。 一直冷眼旁观的凌晖耀,在此刻终于开口了。 他没看虞洛,目光落在远处山岚上,沉声道: “虞洛,你若无事便带着他们去演武场。” “此处不是你们嬉闹喧哗的地方, 需要我派人去请大长老过来领你回去,教教你什么叫规矩吗?” 这下,虞洛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眼圈说红就红,委屈巴巴地扁着嘴,哽咽道: “楼主……您,您误会了!” “洛儿真的没有嬉闹,我就是看见凌妹妹心里欢喜,想亲近亲近……我知道您疼她,我也想像您一样对她好嘛……您怎么能这样说我,还要叫我爹……” 她这副模样若是寻常男子看了,或许会心生怜惜。 可在凌晖耀眼里,只觉得做作聒噪。 他根本不等虞洛把戏演完便直接抬手轻轻扶住了凌笃玉的手臂,带着她转向那条更僻静的小径,淡淡道: “我们走吧,不必理会。” 从头到尾,凌晖耀都没虞洛一个正眼。 “嗯。” 凌笃玉也顺从地跟着他转身离开了。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之后,山道上只剩下虞洛和一群噤若寒蝉的弟子。 虞洛呆愣在了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委屈可怜的表情一点点地褪去,变得扭曲不已。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大小姐……您,您别往心里去……” 一个跟虞洛关系最近,名叫周芳的女弟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劝慰道,“楼主今天不是还跟您说了好几句话嘛!” “虽然……虽然是叫您走,但总比之前理都不理要强呀!” “这说明楼主心里还是有注意到您的!咱们慢慢来,慢慢来……” “你懂什么!” 虞洛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周芳一眼,眼神凶得把她吓得后退半步。 但随即,虞洛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 “芳儿你说得对,楼主今日确实与往日不同,还知道叫我名字了呢。” 她抬手理了理步摇,挺直了背脊,对着身后那群大气不敢出的弟子,警告道: “都傻站着干什么?没听见楼主吩咐吗?该干嘛干嘛去!今日之事谁要是敢在外头乱嚼舌根……” 虞洛目光阴冷地扫过众人。 “不敢,不敢!” 众弟子连忙低头应声,如蒙大赦般匆匆散了,只留下周芳还战战兢兢地陪在她身边。 待到人都走光,虞洛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垮塌,表情阴鸷。 她盯着凌笃玉消失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凌,笃,玉……好,很好。” “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也敢在我面前摆谱……不就仗着凌晖耀护着你吗? “我倒要看看,他能护你到几时!” 周芳在一旁不敢接话,心里却为那个刚来的凌姑娘暗暗捏了把汗。 被这位大小姐记恨上,往后的日子恐怕难得安生了! 第356章 不予批复 走了会儿,前方一处看似普通却占地不小的院落出现在叔侄二人眼前。 “前面就是度支堂,楼中一应钱粮支出,物资调配,内外采买,仆役月例等杂务都归此处统筹。” 凌晖耀边走边向凌笃玉解释道。 “管事楼中四位主事都是跟随楼中多年的老人,他们经验丰富,处事也算公允。” “你初来乍到,有些事儿(拿钱之类)可能不便找我,但可以来此处寻他们。” 凌笃玉点点头,心中明白小叔叔这是在为她铺路,想让她尽快熟悉环境,同时也能拥有一些基本的便利与倚仗。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院门前。 院门敞开着,并无特殊守卫,只有两个青衣小厮在门口洒扫。 见到凌晖耀,两个小厮连忙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行礼道: “楼主!” 凌晖耀略一颔首,径直走入院内。 院落宽敞,地面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 正面是五间打通的高大正房,里面人影绰绰,传来算盘珠子清脆的噼啪声还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以交谈声,显得忙碌而有序。 凌晖耀和凌笃玉刚踏入正房门槛,屋内原本的声响瞬间就静了下来。 靠窗的大书案后,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灰衣老者最先抬起头,正是暂代管事之职的吉伯。 他约莫六十岁左右,一双小眼睛透着股常年与银钱账目打交道的精明,看人时目光带着审慎。 吉伯身边还站着三位年纪相仿的老者,一个正在核对账册,一个在整理票据,另一个则在训导一个年轻账房。 四人见到凌晖耀来了,各自放下手中事务,快步从各自位置走出,在屋子中央的空地上站定,齐齐躬身行礼,恭敬道: “属下等,见过楼主。” 声音里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不必多礼。” 凌晖耀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和“都忙你们的吧,我今天带个人来认认门。” 吉伯这才直起身,目光敏锐地落在一旁的凌笃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面上丝毫不露,只是越发恭敬地微微颔首。 凌晖耀侧身将凌笃玉引到身前,对四位管事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侄女,凌笃玉。” “从今日起,她便住在凌霄楼中。” 微顿,凌晖耀目光缓缓扫过四人,语气加重了几分: “阿玉年纪尚轻,对楼中事务和人事皆不熟悉。” “日后,她若有什么需要支取用度或是遇到什么不便之处前来寻你们,你们需多加看顾,行个方便。” 凌晖耀这话说得很明白….. 这位凌姑娘是楼主的亲侄女,身份特殊,你们要当正经主子敬着,帮着。 吉伯反应最快,他立刻上前半步,对着凌笃玉就是一个规规矩矩的揖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既不显得谄媚又足够尊重: “老奴吉芥暂代管事之职,见过小姐。” “小姐日后但有吩咐,只管差人来这度支堂说一声,老奴等定当尽力办妥。” 他这一开口,另外三位管事也连忙跟着行礼: “见过小姐。” 凌笃玉微微侧身,避了半礼,温声回道: “吉伯客气了,各位管事也请不必多礼。” “我初入楼中,许多规矩都不懂,日后若有叨扰之处,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千金小姐的骄纵也无乡下丫头的畏缩,这份从容淡定让秦伯眼中掠过一抹讶异,随即态度更显郑重了些。 另外三位管事也暗自点头,楼主这位侄女儿……瞧着倒是个沉稳的。 这时,凌晖耀又开口道: “吉伯,凌伯身体不适,这几日便由你多费心。” “楼中日常用度开支,仍按旧例,你斟酌着办便是。” 吉伯连忙应道: “楼主请放心,凌大哥只是路上劳顿,歇息几日便好。” “楼中诸事老奴等定会尽心,不敢有误。” “嗯。” 凌晖耀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什么,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语气仍是平淡,“另外,有件事你且记下。” “从今日起,凡是二长老卫百川以及他侄子应元朗亦或是他们那房中的任何人,前来支取银钱,调用物资……无论他们需要何种名目,一律暂缓,不予批复。” 此言一出,不仅吉伯愣住了,就连旁边原本已经准备退回各自位置的那三位管事,动作也都是一顿,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 什么?二长老卫百川?! 那可是楼中地位仅次于楼主和大长老的实权人物! 他的侄子应元朗虽说能力不算出众,但仗着二长老的势,在楼里也在管着一摊事务,颇有几分脸面。 看楼主这意思……是要彻底断了二长老一房的财路?! 天呐,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啊! 吉伯到底是老人,惊愕只是一瞬,他很快便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谨慎地确认道: “楼主的意思是……包括二长老本人亲自前来,也……?” “是。” 凌晖耀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人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对,包括他本人。” “他们一家所有的用度申请全部压下,不必解释,只说需我亲自核准。” “一切等我处理即可。” “是……老奴明白了。” 吉伯压下心头的震撼,躬身应道,“楼主放心,此事老奴会亲自督办,绝不会出半点儿纰漏。” “好。” 凌晖耀见吉伯领会便不再多说此事。 随即,他转向凌笃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阿玉,楼中规矩多,人事也杂,你慢慢熟悉,不急。” 凌笃玉乖巧点头: “嗯,我知道了,小叔叔。” “我还有些急务需去凌天殿处理。” 凌晖耀看了看窗外天色,对凌笃玉道,“让灭和启送你回玉星院。” “回去好生歇息,若想出来走动,让他们跟着便是。” 说完,他看向门口。 不知何时,灭和启已经出现在了门口,垂手待命着。 “送阿玉回玉星院。” 凌晖耀吩咐道。 “是。” 两人同时应声。 凌晖耀又对着吉伯等人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度支堂,朝着凌天殿方向而去。 目送楼主离开,度支堂内安静了片刻。 吉伯直起身,看向凌笃玉,脸上重新露出客气的笑容: “小姐,可要在此稍坐,喝杯茶?” “老奴给您说说楼中一些日常用度的章程?” “不了,多谢吉伯好意。” 凌笃玉婉拒,她看得出这里的人都很忙,“今日就不打扰各位管事了,我先回去了。” “改日若有事,再来请教。” “小姐客气了。” 吉伯也不强留,亲自将凌笃玉送到门口,对着灭和启又客气地拱了拱手,“有劳两位统领。” 第357章 日理万机 灭和启只是微微点头,一左一右护着凌笃玉踏上了返回玉星院的路。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石阶拐角,吉伯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屋内。 另外三位管事立刻围了上来,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吉老哥,楼主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咱们难道真要卡二长老的用度啊?!” 一个姓艾的管事压低声音问道,他是管仓库的,深知二长老那边平日里支取银钱可不是笔小数目。 吉伯走到自己书案后坐下,端起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过了好半晌才缓缓道: “楼主既然吩咐了,我等照办便是。” “谨记,从此刻起,二长老及其亲信名下的所有账目,支取单,全部单独归置,没有楼主亲笔手令或口谕,你们一分一毫也不许动。” “可是……” 另一个姓钱的管事有些犹豫,“二长老那边若是问起来,闹起来……” “闹?” 吉伯眼中精光一闪,“楼主既然敢下这个令,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们只是依令行事,照章办事。” “二长老如若要问,你们便推到我头上或者直接说需楼主核准就成。” “至于其他的…..一概不知,一概不答。” 他看向三位同僚,语气严肃: “你们都听明白了?此事非同小可,把你们手下的人都管束好了,嘴巴紧一点。” “谁要是敢走漏了风声或是阳奉阴违,楼主怪罪下来,莫说是我,便是凌伯回来也保不住你们!” 三位管事心头一凛,连忙肃容应道: “是!我等明白!” 吉伯挥挥手,让他们各自回去做事。 他自己则重新拿起账册,目光落在上面,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楼主这突如其来的禁令不简单啊! 看来…..凌霄楼看似稳固的表象之下,某些潜藏已久的矛盾怕是快要浮出水面了。 第二日,天才刚亮透没多久,度支堂的算盘声已经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 应元朗揣着颗七上八下的心,脚步却故作镇定地迈进了院子。 他昨晚一宿没睡好,当时为了拍下海岛图花费了自己攒下的所有银钱还问卫扬借了不少,舅舅那边又盯着骂! 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从公账上先挪一笔钱把卫扬的债还上,剩下的再慢慢从自己的份例里抠出来补上。 反正凌霄楼家大业大,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只要账目上做漂亮点,谁能查得出来? 这事儿自己以前也不是没干过,应元朗早就想好了今日要钱的名目….. 嗯,就说自己外出公干需要打点地方关节,采买些特殊情报,申请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不多不少,既能解燃眉之急又不至于太扎眼。 至于那海岛地图的亏空……以后再想办法,说不定哪天这图真能派上用场呢? 应元朗抱着侥幸的心理安慰着自己。 “吉伯在吗?” 应元朗清了清嗓子,迈进正房门槛,脸上挤出几分亲近的笑容。 他应元朗可是二长老的亲侄子,在楼里领了个外务副领队的虚衔,平日里这些管事见了他,多少都会给几分面子。 屋内,吉伯正站在大书案后核对着一叠厚厚的票据,闻声抬起头,见是应元朗,花白的眉动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哟,应副领队,来这么早可是有事?” “吉伯早。” 应元朗走到书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申请单子,隔着桌子递了过去,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些开口道,“是有件急事。” “南边破风堂传回消息,说发现了几处可疑的丽北国暗桩活动迹象,需要紧急打点当地几个关键人物,核实情报,顺便采买些他们内部的特殊消息渠道。” “事情紧急,耽误不得,特来支取八百两银票。” 应元朗这套说辞早就打好了腹稿,听起来合情合理。 凌霄楼情报网络庞大,像这类活动经费的申请时有发生,只要数目不太离谱,理由说得过去,管事处一般都不会细究。 吉伯接过单子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即叫账房登记取钱。 他先将那张薄薄的纸拿远了些又凑近了看,好似上面有什么难以辨认的字迹似的,看得格外仔细。 见这情形,应元朗心里开始打鼓,脸上却还强撑着笑: “吉伯,您看……这银子今天能支出来吗?南边还等着用呢。” 吉伯慢条斯理地放下单子,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这个嘛……应副领队,您这申请,数额不小,用途也……嗯,比较特殊。” “按照楼里的新规,超过五百两的额外活动经费,尤其是涉及外线打点和情报购买的,需要……需要更上一层的核准。” “吉伯,您这是什么意思?” 应元朗愣住了,心里咯噔一下,“往常不都是您这儿批了就行吗?最多报备一下凌伯。” “我这儿真是急用!要是耽误了情报,谁来负责?” 他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急切。 旁边一个正在誊写账册的管事偷偷抬眼觑了这边一下又赶紧低下头,手里的笔却写错了一个字。 “哎!” 吉伯叹了口气,双手一摊,脸上无奈的神情更重了:“应副领队,您别急,老朽也是按规矩办事。” “这新规……是楼主昨儿个下午亲自来交代的。” “往后啊,类似您这样的大额用度,一律需要……需要楼主亲自批阅签字,方可支取。” “老朽……实在是无权做主啊。” “需要楼主亲自批?!” 应元朗声音猛地拔高,几乎都破了音,脸上的假笑再也维持不住,眼睛瞪得溜圆,“吉伯!你开玩笑吧?” “楼主日理万机,这种几百两银子的小事也需要他亲自过目?那还要你们度支堂干什么?!” 应元朗胸口剧烈起伏,怒火直冲头顶。 这老东西分明是在刁难他! 什么狗屁新规?! 明明昨天下午还好好的,晚上还跟卫扬喝酒来着,怎么就没听说有什么新规? 肯定是这个老匹夫听说了自己在拍卖行吃亏的风声(虽然他觉得可能性不大),所以故意卡他!! 第358章 照章办事 “应副领队,您消消气。” 吉伯语气依然客气,但带上了点公事公办的疏离,“老朽岂敢拿楼主的话开玩笑?” “此事确实是楼主亲自交代,白纸黑字……哦不对,是口谕。” “老朽只是照章办事,还请您体谅。” “我看你就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应元朗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吉伯的鼻子,手指微微发抖,“是不是觉得我舅舅最近没怎么管事儿,你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连我应元朗支点办事的银子都敢拦?谁给你的胆子!” 他声音越吼越大,屋里其他几个管事和账房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大气儿不敢出,偷偷瞄着这边。 见状,吉伯脸上的客气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挺直了原本微驼的背脊,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应元朗。 “应副领队。”吉伯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里可是度支堂,老朽吃的就是楼主给的这碗饭,听的就是楼主的令。” “楼主怎么说,老朽便怎么做。” “至于二长老……二长老若是觉得楼主这条新规不妥或是老朽办事有误,自可去与楼主分说。” “老朽只听楼主的。” 吉伯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直接把应元朗“舅舅”的招牌给堵了回去。 应元朗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死死瞪着吉伯,牙关咬得咯咯响。 今天这老东西看来是铁了心不给他面子了! 应元朗脑子飞快地转着: 硬抢?? 肯定不行,这老东西看着干瘦,身边那几个管事也不是吃素的,真闹起来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到时候传到凌晖耀耳朵里事情更糟。 来软的? 看这老匹夫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没用。 “好……好!吉芥你行!你真行!” 应元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吉伯,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给老子等着!我看你这管事的位置还能坐几天!” 说完,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申请单三两下给撕得粉碎,纸屑扬了一地,然后狠狠一跺脚,转身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度支堂内紧张的气氛才稍稍松弛。 几个年轻的账房偷偷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吉伯则缓缓坐回自己的椅子,脸色沉凝。 他看了眼地上散落的纸屑对旁边一个管事使了个眼色。 那管事会意,立刻拿了扫帚过来清扫干净。 “你们都听见了?” 吉伯环视屋内众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些凝重,“从今儿起都把眼睛放亮点,楼主既然开了这个口,动了这个令,往后……类似的事只怕不会少。” 吉伯端起桌上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目光看向门外应元朗消失的方向,低低地叹了口气,然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旁人听: “哎…..小的是送走了,一顿排揎,掀不起大浪。” “可这事儿……他回去能不跟他舅舅说?接下来……怕是那老的就该亲自下场,要来闹腾咯。”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少听少说,照章办事。” “天塌下来也有楼主顶着,但咱们自己这摊子可别先乱了阵脚。”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应是,各自回到位置上。 算盘声重新响起,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压抑的节奏。 另一边,应元朗憋着一肚子邪火跑着冲回了二长老卫百川居住的川厢院中。 院中仆役见他脸色铁青的样子都不敢上前询问,纷纷避让。 应元朗径直闯入了卫百川平日处理事务的书房,连门都忘了敲。 书房里,卫百川正与儿子卫扬商议着楼中几处产业今年的收益分配,见应元朗如此狼狈闯入,他那本就因为近日诸事不顺而阴沉的脸色更添了几分不悦,斥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何事?” 卫扬也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账册看向这个表弟。 “舅舅!表哥!” 应元朗喘着粗气,也顾不上礼节,声音带着哭腔说道,“出……出大事了!度支堂……度支堂那帮老匹夫,他们……他们反了天了!” “度支堂?” 卫百川眉头紧锁,“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应元朗咽了口唾沫,竹筒倒豆子般把刚才在度支堂的遭遇说了一遍,尤其重点描绘了吉伯如何“刁难”自己,如何“搬出楼主压人”,如何“丝毫不把二长老您放在眼里”,最后还愤愤地加了几句: “那老东西连我撕了单子都眼皮不眨一下,还说他只听楼主的!” “舅舅!他们这是摆明了要断我们的财路啊!” “没了银子,咱们这一房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开销用度,还有那些需要打点的关节可怎么办?” “岂有此理!” 卫百川听完,胸腔里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熊熊燃烧起来,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 本就因凌晖耀近年来对自己收权的事儿心生怨恨,还要日夜看着凌晖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更是心情烦躁,如今…..连区区一个管钱粮的老奴才都敢公然打自己的脸,断自己这一房的银钱! 这简直就是骑在他卫百川的脖子上拉屎! 砰!” 卫百川猛地一掌拍在红木书案上,怒骂道,“反了!都反了!凌晖耀你个狗杂碎!这是要逼死我卫百川吗?!” 盛怒之下,他手臂横扫将书案边缘一摞刚刚整理好的卷宗还有几件心爱的白玉摆件一股脑地全部扫落在地! “哐当!” 摔完东西,卫百川犹不解气又抓起手边一个沉重的铜制笔洗狠狠地砸向了对面的博古架,一声巨响传来,架子上摆放的青花瓷瓶应声而碎。 下首的应元朗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卫扬眉头皱得更紧,挥手让闻声赶来的仆役退下并关紧了书房的门。 第359章 一流高手 卫百川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脸色涨得发紫,指着呆立在原地的应元朗,破口大骂: “你这个窝囊废!他不给你就不要了?你就不会硬气点强拿吗?! “我看那吉芥老儿敢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你倒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了!我的老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噗通!” 应元朗被二长老骂得狗血淋头又羞又怕,吓得跪倒在地,抬起手就照着自己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脸上立刻浮现出五指红痕。 他涕泪横流,哭喊道: “舅舅是我没用!是我给舅舅丢人了!我没本事,没给舅舅撑起面子,让人家踩到头上来了!” “我该死!我该死啊!” 应元朗一边哭,一边又要再打,却被卫扬上前一步拦住了。 此刻,卫扬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凌晖耀这一手,不仅仅是卡银子那么简单,而是在公开敲打,削弱他们这一房的根基和影响力! 只要他们没了钱,手下的人心便会散,外面的关系会断,许多暗中进行的事情也会举步维艰。 凌晖耀这一招,可谓是又准又狠。 “爹,您先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卫扬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卫百川,将他按回椅子上又倒了杯凉茶递过去,“跟一个奴才置气,不值得。” “这事儿,关键还是在楼主身上。” “消气?我怎么消气!” 卫百川接过茶杯却没喝,又重重地顿在了仅存的半张茶几上,茶水溅了一手,“凌晖耀这是要对我们下死手了!” “扬儿,你说,现在该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么忍着?然后等着被他一点点抽干血,最后变成副空架子?” “咱们当然不能忍。” 卫扬眼中闪过阴鸷,他在父亲身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开始出谋划策,“爹,您现在如果直接去找凌晖耀吵闹,那才是正中他的下怀。” “他会以扰乱楼规的罪名拿捏我们,到时候我们不仅拿不到钱,反而会落下把柄,彻底被他踩在脚下。” “往后就真成了要看他脸色行事,伸手问他要钱的日子了。” 卫百川闻言,悚然一惊,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扬儿……依你之见?” “和他硬是对着干,我们现在势弱,还不是时候。” 卫扬循序渐进地说着。 “需得用巧劲,借力打力。” “咱们能借谁的力?” 卫百川急切地问。 卫扬抬眼,看向父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爹,您怎么忘了?楼里可不止我们跟凌晖耀不对付。” “还有一位,身份够高,心思够活,而且……对楼主身边那位新来的侄女,可是关心得紧呢。” “你是说……虞洛?” 卫百川立刻反应过来,大长老虞珏的女儿。 随即,他眉头又皱了起来,疑惑道: “那丫头骄纵任性,被她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能顶个什么用?” “而且虞珏那只老狐狸滑不留手,从不明确站队,要想借他的力,我看难!” “爹,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卫扬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虞洛……可不仅仅是骄纵任性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卫百川看着儿子不解道。 “孩儿前些日子因为一些小事,私下里和虞洛交过一次手。” 卫扬心有余悸地缓缓说道,“原本以为她不过是花拳绣腿,仗着身份胡闹罢了。 “可没想到……她只出了一招。” 卫扬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一招,我就败了。” “败得毫无还手之力,她的内力之精纯,招式之狠辣迅捷,绝非寻常苦练所能达到。” “依孩儿判断……她的武功,恐怕……已入一流高手之列,甚至……犹有过之。” “什么?!” 卫百川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说什么?!” “一流高手?!扬儿,你莫要胡说!那丫头才二十二岁!便是打娘胎里开始练功也绝无可能在这个年纪达到如此境界!你是不是看错了?还是她使了什么诡计?” 一流高手是个什么概念? 他们整个凌霄楼明面上能达到这个层次的,除了楼主凌晖耀深不可测,恐怕也就只有寥寥几位隐退多年的太上长老了! 大长老虞珏武功固然高强,但据卫百川所知,也尚未明确跨入那个门槛。 更何况他女儿……一个二十二岁,整天只知道打扮玩乐,刁难下人的骄纵大小姐会是一流高手?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爹!孩儿岂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卫扬的表情严肃至极,“若非亲身经历,孩儿也不敢相信。” “但事实就是事实,虞洛……她隐藏得太深了。大长老本就位高权重,深受部分旧派势力拥护,如果他女儿再拥有如此可怕的武力……” 卫扬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那他们二长老一房,将来在楼里恐怕真的永无出头之日了! copyright 2026 第360章 拉开序幕 这个消息比度支堂卡银子更让卫百川心惊肉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虞珏这老狐狸藏得好深……好深啊!” 应元朗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一流高手? 虞洛? 那个整天只会缠着楼主,说话娇滴滴的大小姐?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卫扬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声音阴冷: “爹,您先别急。” “正是因为虞洛如此厉害又对楼主……心怀不该有的念头,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一把可以利用的好刀!” “你快说该如何利用?” 卫百川急问。 “虞洛前几日,私下里找过我。” 卫扬眼中露出抹算计的精光,“她威胁我,让我找机会杀了凌晖耀的那个侄女,凌笃玉。” “什么?!” 卫百川和应元朗同时惊呼。 “她为何要杀那丫头?” 卫百川追问。 “还能为何?” 卫扬冷笑,“妒忌呗。” “楼主把那丫头接回来安置在玉星院,百般维护,连灭和启都派去守着。” “虞洛觉得那丫头挡了她的路,夺了楼主的关注。” “她想要除掉这个眼中钉,自己又不好直接动手,怕引起楼主怀疑,所以就想借我的手成事。” 应元朗插嘴道: “表哥,你不是……不是喜欢虞洛吗?” 他知道卫扬是对虞洛颇有几分意思的…… 闻言,卫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沉声说道: “喜欢?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如今看来,她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她既然想拿我当刀使,那我便将计就计!” 随即,他转向卫百川,眼中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爹,我的计划是咱们找个合适的机会,我先假装对凌笃玉出手,制造混乱和机会,然后……再想办法让虞洛亲自动手杀了凌笃玉!” 卫百川听得心惊肉跳: “让虞洛动手?这……这如何能做到?她又岂会听你安排?” “不需要她听我安排。” 卫扬阴沉地笑了笑,“只需要创造一个意外或者迫不得已的局面。” “比如,我假装刺杀失败,被那丫头的护卫(灭和启)缠住,然后不小心将战局引向虞洛所在的方向,或者制造一个让虞洛以为那丫头要对她不利的假象……” “以虞洛隐藏的实力和对那丫头的嫉恨,在那种混乱情急之下,她失手杀了凌笃玉岂不是顺理成章?!” 他越说,眼神越亮: “这样一来,岂不是一箭双雕!” “只要凌笃玉一死,楼主必定震怒伤心,必然会全力追查凶手。” “到时候现场痕迹与证人证言都会指向虞洛!” “楼主痛失侄女,怒火滔天之下,哪还有心思来管我们支取银钱这点小事?必定会与手握重兵又涉嫌杀他侄女的大长老虞珏彻底翻脸!”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到时候……” 卫百川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儿子的全部意图,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刚才的惊恐和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绝境生机的兴奋劲儿。 他猛地一拍大腿,低吼道: “妙!妙啊!” “扬儿,此计若成,我们便是那得利的渔翁!不仅能解了眼前的困局,还能趁机削弱甚至扳倒虞珏,更能在楼主与大长老两败俱伤后,攫取更大的权力和资源!” “好一条毒计!” 但卫百川随即又冷静下来,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虑: “扬儿,此计虽妙,但……风险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刺杀楼主侄女,嫁祸大长老之女……” “这每一步都如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般,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满门皆灭啊!” “你……你有几成把握?可曾细细谋划过每一个环节?” 卫扬的神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爹,我知道此事关乎我们一房生死存亡,岂敢儿戏?” “孩儿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想,不过确实需要时间细细推敲,寻找最合适的时机,布置最稳妥的环节。” “尤其是要想办法让虞洛在不得已的情急之下出手,又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证据。” “这需要周密的安排,甚至可能需要……牺牲一些棋子。” 他看向父亲,眼神坚定: “爹,您放心。” “孩儿会小心再小心,这是我们绝地反击的唯一机会了。” “要么坐以待毙被凌晖耀慢慢勒死,要么兵行险着,搏一个未来!您就等着看好戏吧!” “哎…..!” 卫百川看着儿子眼中那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心中既欣慰又担忧,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良久,他拍了拍卫扬的肩膀,声音干涩: “扬儿,爹……信你。” “但切记,谋定而后动,宁可慢不可错。” “若是需要动用哪些暗线,你尽管说!” “咱们爷儿俩,还有元朗,这次……拼了!” 书房内,灯光昏暗,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却同样扭曲的脸庞。 一场针对凌笃玉意图搅动整个凌霄楼风云的阴谋毒计,在这间书房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copyright 2026 第361章 索然无味 虞洛回到自家院子时,天色已经擦黑。 院中灯火初上,仆役们见她脸色不对都远远地避开了,生怕触了霉头。 “我爹呢?” 虞洛冷声问道一个缩在廊下的粗使婆子。 “回,回大小姐,大长老……大长老傍晚被刑堂的韩长老请去议事,还未回来。” 婆子低着头,声音发颤道。 “没回来正好。” 虞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看也不看那婆子,径直走向自己那间位于院落东侧,装饰得最为华丽的绣楼。 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味扑面而来。 房间极大,珠帘锦帐,多宝格里摆满了价值不菲的古玩玉器,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 但细细看去,那些家具边角处有些不易察觉的暗色污渍与整体华美的格调有些不搭。 贴身侍女小曼正低着头用软布擦拭着一个白玉花瓶,听到脚步声立即放下东西,转身垂手站好,声音细若蚊蝇: “小姐,您回来了。”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此刻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虞洛。 小曼是虞洛五年前挑中的丫头,因为长得还算顺眼又看起来老实胆小所以派她贴身伺候自己。 这五年来,小曼比这楼里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家这位看起来明艳动人的大小姐内里是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虞洛没应声,而是阴沉着脸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娇艳却扭曲的脸庞,因为嫉恨而显得格外难看。 小曼的心立刻就提到了嗓子眼。 小姐今天这脸色……要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更骇人。 她不敢怠慢连忙小步趋前,从旁边小炉子上提起一直温着的银壶,往一个白瓷杯里斟了七分满的热茶,又从旁边的攒盒里拣了两块虞洛平时喜欢吃的桂花粉糕放在配套的小碟里,一起小心地捧到梳妆台边。 “小姐,先用点茶点吧,暖暖身子。” 小曼的声音努力放得平稳,却还是带了一丝颤抖。 虞洛瞥了一眼那茶点没接,随即又狠狠地盯着小曼那张低垂的脸上。 她今天在凌笃玉和凌晖耀那里接连碰壁,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看什么都觉得碍眼,尤其是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死丫头。 “老规矩。” 虞洛红唇微启,吐出三个冰冷的字眼。 闻言,小曼浑身剧烈地一颤,手里的托盘差点都没端稳。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中迅速积聚起惊恐的泪水。 但小曼知道求饶只会让小姐的惩罚变本加厉,惨叫更是会招来更残忍的对待。 这五年来,自己早已学乖了。 “噗通!” 小曼的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面上,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额头抵着手背,声音中带着绝望的顺从: “是……奴婢谢小姐……恩典。” 虞洛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中的暴戾似乎得到了某种满足,但还不够。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一个紫檀木立柜前,打开了其中一个上锁的小抽屉。 抽屉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些令人望而生畏的东西。 有几根长短粗细不一,磨得锐利的绣花针。 有一把带着倒刺的小巧银钩。 还有几卷浸过药水的丝线以及几瓶贴着标签的粉末和油膏。 虞洛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拈起了那根最粗绣花针,然后走回跪着的小曼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眼中露出兴奋。 “今天就扎后背吧,把衣服撩起来。” 虞洛轻快地说道。 小曼咬着牙,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手指颤抖着将衣衫一点点地向上卷起,露出布满深浅疤痕的脊背。 有些是鞭痕,有些是烫伤,更多的则是这种如蜂巢般密集的暗红色针眼,有些地方已经发黑,有些地方还泛着新鲜的紫红。 虞洛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然后毫不留情地将手中的粗针,对准一块相对“干净”的皮肉狠狠地扎了下去! “呃…..!” 小曼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顿时就冒出了冷汗。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浓重的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虞洛跟没事人一样,手腕稳定,一下又一下地扎着小曼,专挑她肉厚又敏感的地方下手。 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然后迅速拔出,带出一点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绽开出一朵朵凄艳的小花。 五下….. 十下…… 虞洛扎得兴起,起初因为凌笃玉而泛起的烦躁似乎真的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缓解。 但很快看着小曼死咬着牙,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样子,她又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就像是一条不会叫的狗,打了也没意思。 “没劲。” 虞洛嘟囔了一句,随手将染血的粗针扔回了那个小抽屉里,然后拿起一块丝帕,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滚下去吧,看着就碍眼。” 虞洛挥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 小曼如蒙大赦,忍着后背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疼痛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她不敢耽搁也顾不上整理衣服,连忙捡起地上的托盘,低着头,挪出了房间,还轻轻带上了房门。 直到门外再无动静,虞洛才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 镜中的人又恢复了那种娇媚明艳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鸷愈发浓重。 凌笃玉……你算个什么玩意!! 凭什么能得到楼主的维护? 凭什么敢用那种眼神看自己,还敢拒绝自己的好意? 卫扬那个废物虽然答应了自己,但真要靠他能成得了什么事?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虞洛眼中寒光闪烁。 不如直接杀了凌笃玉? 不行,太便宜她了也容易引火烧身。 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让她身败名裂被赶出凌霄楼。 等到了外面,天高皇帝远的,要弄死她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可是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犯错呢? 虞洛的脑瓜子正在飞快地转动着。 那个野丫头看起来挺沉稳的,不像是个轻易会动怒的人。 看来,自己得想个法子……栽赃她了! copyright 2026 第362章 接风洗尘 正思忖间,外间便传来脚步声和仆役问安的声音……是她爹虞珏回来了。 虞洛脸上瞬间切换表情,方才的阴狠消失不见,她换上了娇憨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爹!您可算回来了!” 她的声音甜得像蜜,上前就想挽着虞珏的胳膊。 虞珏看到女儿又贴了上来,眉头皱了一下,脚下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淡淡道: “洛儿,这么晚了还不歇着?找为父有事?” 对于自己这个女儿,虞珏心里清楚得很。 心术不正,她每次这样殷勤准没好事!! 虞洛也不在意父亲的避让,仍是笑靥如花: “爹,女儿是在想一件正事呢!” “我想着…..楼主这不是刚回来嘛,还接回了失散多年的侄女,这可是咱们楼里的大喜事!” “以前楼主出门回来,咱们没有表示也就算了,但这次不一样啊,多了位小姐呢!” “咱们是不是……该给楼主和那位凌姑娘办个接风宴好好庆贺一下,也好把凌姑娘正式介绍给楼里上下所有人认识认识?” “显得咱们懂礼数也热闹热闹嘛!”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副自己全然为楼里着想,为楼主分忧的乖巧模样。 虞珏听完,心中冷笑连连。 我就知道这丫头没憋好屁! 给凌晖耀侄女儿接风,还介绍给所有人认识? 洛儿这丫头怕是想把那个叫凌笃玉的小姑娘推到风口浪尖上,然后在宴会上制造出什么事端吧?! 虞珏对自己女儿的手段太了解了! “胡闹。” 虞珏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了,语气严厉,“楼主向来不喜张扬,接回侄女是家事,何须大张旗鼓办什么接风宴?” “楼主若有意让她见人,自会安排。” “此事休要再提!更不许你私下里鼓动旁人,近日楼中多事,你给我安分些,少惹是非!” 说完,他便不耐烦地挥挥手,不再理会虞洛,径直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 虞珏今日与刑堂韩长老议事本就有些头疼,实在没心思应付女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虞洛脸上的笑容迅速退去。 她站在原地,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该死,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从来都不肯帮她! 只会叫她安分点,少惹是非! 虞洛死死地盯着虞珏书房紧闭的房门,眼中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哪里还有半分娇憨女儿的影子?! “爹……” 虞洛声音极低,下了决心,“你既然不肯帮我……那就别怪女儿心狠了。” “这么多年,我真是受够你了!” “要不是还需要你这大长老的身份替我在楼里打掩护,行方便……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天吗?!” “老,东,西!” 最后三个字,虞洛说得咬牙切齿,充满了杀意。 然后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绣楼,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只见镜中的美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阳谋不行就用阴谋。 爹,这可是你逼我的!! 第二天,天刚亮,虞洛便叫来了几个平日里善于钻营又嘴快的年轻弟子和管事嬷嬷。 这几人要么是需要仰仗大长老一系的势力,要么是本身就想巴结这位大小姐以求些好处…… 虞洛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美人榻上,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说道: “今天叫你们来是要跟你们说件事儿。” “楼主接回了亲侄女,这可是咱们楼里头一等的喜事。” “我作为大长老的女儿理当替楼主分忧,给这位新来的妹妹接风洗尘也让她认认人,免得日后在楼里走动,大家都不认识,闹了笑话。” 说罢,虞洛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几张谄媚的脸庞继续道: “你们几个去把风声放出去。” “就说今晚戌时正(晚上八点),我在主楼的迎宾阁设宴给凌笃玉小姐接风。” “楼里凡是说得上话的弟子与管事,还有各房各院的人,只要愿意来的我都欢迎。” “你们需记住了,是我虞洛做东请大家一起来热闹热闹。” 虞洛她特意强调了“我”和“大家”,既显得她热情周到又无形中将凌笃玉摆在了被动接受的位置上。 “是是是,还是大小姐考虑得周到!” “咱们大小姐有面子,这事儿办得大气!” 几人连忙附和,马屁拍得山响。 “还有。” 虞洛补充道,“派人去二长老那边单独给卫扬师兄和应元朗副领队也递个话,务必请他们赏光。” 卫扬,你不是想置身事外或者另有打算吗? 我偏要让你来,看看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明白!大小姐放心,保管传到!” 几人领了命,立刻分头行动。 于是,一上午的功夫,“虞大小姐要给楼主侄女办接风宴”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飞遍了凌霄楼的各个角落。 “诶?你听说了吗?虞大小姐今晚在迎宾阁摆酒,给那位新来的凌姑娘接风!” “啊!真的假的?虞大小姐……这么好心?” “管她好心不好心呢,反正咱们有热闹看,不看白不看!” “楼主那位侄女神神秘秘的,还没几个人见过呢!” “虞大小姐请客,谁敢不给面子不去?” “就算是楼主的侄女,这面子也得给虞大小姐吧?” “毕竟她可是大长老的独女……” “说的是啊,不去岂不是打了虞大小姐和大长老的脸?” “走走走,晚上一起去瞧瞧!” 一时间,楼里各处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好奇者有之,看热闹不嫌事大者有之,想趁机结交或观察风向者亦有之。 虞洛这一手,成功地将凌笃玉推到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也营造出一种她虞洛才是楼里年轻一代的领头人,连楼主侄女都需她来引荐的声势。 copyright 2026 第363章 孤傲难处 玉星院里却是一派宁静,仿若与世隔绝。 凌笃玉早起练了功又在院中看了会儿书,上午的阳光暖洋洋的,她还在藤椅上小憩了片刻。 对于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接风宴,凌笃玉毫不知情。 灭和启仍然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对于这种不怀好意的邀约,他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更别说去打扰小小姐的清静了。 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她虞洛要请客,随她请去。 至于小小姐去不去,那是小小姐的事,与她何干?! 晌午时分,凌晖耀从凌天殿回来用午膳。 饭桌上有四菜一汤,虽简简单单却都是凌笃玉爱吃的菜色。 凌晖耀吃得不多,他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温和地看向正喝着汤的凌笃玉,开口问道: “阿玉,上午在院里可还安静?” 凌笃玉抬起头,有些不明所以: “很安静啊,怎么了小叔叔?” “楼里……有些关于你的传言。” 凌晖耀淡淡道,“虞洛放出风声,说是要为你接风洗尘,今晚在迎宾阁设宴邀请楼中不少人前往。” 凌笃玉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就恢复了自然。 她将汤匙放回碗里,抬眼迎上凌晖耀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了然: “为我接风?虞洛?” 凌晖耀刚说完,凌笃玉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昨天自己刚在山道上与虞洛偶遇,今天她就来这么一出广而告之的接风宴?? 这哪里是接风宴,分明就是鸿门宴! 目的嘛…..就是逼自己不得不露面,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她虞洛的“好意”与“引荐”。 “嗯。” 凌晖耀点点头,看着她,“你怎么想?若不想去,我便让人去回了,说你身体不适,你安心待在院里便是,无人敢来扰你。” 其实,他完全可以轻易压下此事,甚至直接去训斥虞洛胡闹。 但他选择告诉凌笃玉并让她自己做决定是因为有些风雨,光靠躲是躲不掉的。 尤其是在这人心复杂的凌霄楼,一味的避让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可欺,从而引来更多的麻烦。 该面对的时候就要直面。 这也是凌晖耀带凌笃玉回来,希望她能逐步学会的东西。 凌笃玉沉默了片刻。 她确实不喜欢这种应酬,更厌恶虞洛那种虚伪的人。 不过小叔叔说得对,麻烦来了解决便是。 自己不可能一辈子缩在玉星院里不见人,这次躲了,下次虞洛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找事。 不如自己就去看看,她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小叔叔。”想通后,凌笃玉开口道,“我去。” 凌晖耀眼中闪过一抹赞许,面上却不显: “你想清楚了?宴无好宴。” “想清楚了。” 凌笃玉点点头,“既然是冲着我来的,躲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 “总不能事事都让小叔叔帮我在前面挡着吧,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位虞大小姐,到底准备了些什么“节目”等着我呢。” 随即,凌笃玉想了下,又道: “不过,小叔叔,我自己去就行。” “你忙你的正事,不用陪我。” 凌晖耀眉头微挑: “你自己去?若是他们……” “小叔叔。” 凌笃玉打断他,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你也太小瞧我了,不过是些场面上的刁难,我都能应付。”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以后还怎么在这楼里立足?” “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看着侄女眼中的坚定,凌晖耀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复杂。 他最终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既然你决定了那便去。” “不过,让灭和启跟着你。” “他们不必入席,站你身边候着便是。” “你吃完饭就回来,若席间有任何不对劲就立刻让灭来寻我。” “我倒要看看她虞洛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嗯,我知道。” 凌笃玉应下。 有小叔叔这的句话,有灭和启在身侧,她心中更安定了。 午饭后,凌笃玉回到自己房间。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看书或做女红,而是解了外衣躺到床上开始闭目养神。 自己晚上要去应付一场未知的鸿门宴,保持精力充沛很重要。 凌笃玉在脑子里快速过着可能会遇到的情况。 虞洛的目的无非是想让自己当众出丑,又或落个“不识抬举”,“孤傲难相处”的名声,最好能激怒自己失态。 在场人多,对方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实质性的动作,否则难以收场。 不过人心叵测,自己不敢完全笃定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情况,还是谨慎点为好。 一觉醒来,已是申时末(下午五点左右)。 凌笃玉刚起身洗漱完毕,凌蕊就捧着一个红木大衣箱,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阿玉小姐,您醒啦?正好,快来挑挑晚上穿什么!” 凌蕊将衣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叠放着好几套崭新的衣裙,料子都是上好的丝绸软缎,颜色有鹅黄,淡紫,水绿,月白…… 样式皆清雅俏丽,一看就价值不菲。 凌笃玉看着那一箱子花团锦簇,有些头疼: “蕊姐,这是……” copyright 2026 第364章 灯火通明 “这是我昨儿个就让人从库房里挑出来的衣裳,都是按您的尺寸新改的,还没上过身呢!” 凌蕊兴致勃勃地拿出一件鹅黄色裙子在凌笃玉身前比划着,“您看这件多鲜亮啊!” “衬得人气色好!” “还有这件绣着暗纹紫藤的淡紫色罗裙,又雅致又贵气!” “今晚可是您头一回在楼里这么多人面前露面,咱们可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能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比了下去!” 凌笃玉看着凌蕊那副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堆到自己身上的架势,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无奈。 她明白凌蕊是为了她好,不想让她被人看轻。 但在凌笃玉看来,这种场合越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越容易成为靶子,也越显得刻意。 “蕊姐,你的心意我明白。” 凌笃玉按住凌蕊又要去拿另一件裙子的手,温声道,“不过…..今晚的宴席主角名义上是我,实则焦点却在虞洛。” “我穿得太过出挑反而不美,不如咱们穿得简单些吧。” 凌笃玉说着,目光在衣箱里扫过,最后落在一套叠放在最下面的衣裙上。 那是套月白色的交领襦裙,料子是素锦,没有任何刺绣花纹,只在衣襟和袖口处滚着细细的银线边。 整套衣服素净得近乎寡淡,但剪裁十分合体流畅。 “就这套吧。” 凌笃玉指了指。 凌蕊有些迟疑: “阿玉小姐,这套……是不是太素了些?今晚好歹是宴席……” “素净才好,不惹眼,行动也方便。” 凌笃玉态度坚决。 凌蕊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劝,只得将其他衣服收回,取出那套月白衣裙放在一旁。 她又打开另一个小些的妆奁盒子,里面是各色钗环首饰。 凌笃玉再次摇头: “首饰也不必了,就用我平时戴的那根木簪就行。” “这……” 凌蕊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凌笃玉坚决的眼神,只好妥协,“好吧,都听阿玉小姐的!不过您的头发总得好好梳梳。” 凌笃玉这次没有拒绝,任由凌蕊服侍她换上那身月白襦裙又坐到妆台前。 凌蕊手法灵巧,将她的长发梳顺,并未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将上半部分头发在脑后挽起,用那木簪固定住,余下的青丝则自然德垂落肩背。 额前鬓边碎发也未刻意整理,自然散落,反而添了几分随性和少女的柔美。 梳妆完毕,凌笃玉对镜自照。 镜中人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唯有天生丽质难自弃,眉眼清澈,素淡中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皎洁光华。 整个人有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韵味儿。 凌蕊看着看着,也忍不住点头赞道: “阿玉小姐这样简单装扮……也很好看!” 凌笃玉微微一笑,站起身。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主楼方向隐约已有灯火亮起。 赴宴的时辰差不多了。 凌笃玉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灭和启不知何时已无声地侍立在门外廊下,只待她一声令下便能出发。 “走吧。” 凌笃玉轻声说道,迈步走出了房门。 另一边的迎宾阁那里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座用于接待宾客的厅堂今日被虞洛征用布置得极为奢华,红绸装点梁柱,数十盏琉璃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灭护着凌笃玉从僻静的后山小径一路行至这喧嚣的核心。 三人沿途中遇见不少赴宴的楼中弟子和管事们,见到他们…..尤其是看到凌笃玉身后那两位气息冷冽的玄衣统领都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恭敬行礼,皆投来好奇探究的目光,但无人敢上前打扰。 因着天黑人多,他们这一路倒也算得上太平。 踏入迎宾阁高高的门槛,凌笃玉看见大厅里十几张红木圆桌几乎都坐满了人,多是些楼中年轻一辈的精英弟子还有各房有头脸的管事以及一些依附于大长老一系的势力代表。 众人正在谈笑风生,气氛热烈得有些过头。 而所有人的焦点,无疑都聚集在最前方主桌的主位上。 虞洛正端坐那里,如众星捧月。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正红色牡丹罗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髻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旁的耳坠,项圈,手镯更是一应俱全,整个人珠光宝气,明艳逼人。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今天是她的什么大喜日子呢! 虞洛正微微侧身与围拢在她身旁的几个年轻女弟子和管事嬷嬷说笑着,声音脆亮,时不时地掩嘴娇笑,一副八面玲珑的女主人姿态。 凌笃玉主仆三人的到来并未立刻引起主桌的注意。 虞洛像是没看见门口多了人,依然兴致勃勃地跟旁边一个满脸谄媚的女弟子说着什么趣事,引得那女弟子咯咯直笑。 凌笃玉在门口略站了站,神色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厅内情形,将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尽收眼底。 灭和启则面无表情地将她护在中间。 厅内原本热烈的气氛因为他们的驻足而稍稍滞涩了一下,许多人的交谈声低了下去,目光渐渐地聚焦了过来。 虞洛似乎这才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她停下话语转过头,“惊讶”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凌笃玉身上,随即脸上便绽放出一个热情笑容,扶着桌子站起身,作势就要走下主位来迎他们。 copyright 2026 第365章 善解人意 “哎呀!凌妹妹!你可算是来了!姐姐我可是望眼欲穿,好等啊!” 她走过来一边说着,一边就伸出手,看样子是想去拉凌笃玉的手以示亲热。 然而,虞洛的手还没碰到凌笃玉的衣袖,两道身影就向前几步挡在了她身前……正是灭和启。 两人并未说话,只是用如看待死物般的眼神淡淡地瞥了虞洛一眼。 虞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恼怒,但很快又被更浓的假笑所掩盖住。 讪讪地收回手,虞洛拍了拍自己额头,故作懊恼: “你瞧我!光顾着高兴了!” “凌妹妹,刚才姐姐正跟她们说笑话呢,一时没瞧见你进来真是怠慢了,妹妹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凌笃玉这才微微抬眸看向虞洛,脸上露出浅笑,声音平和: “虞小姐言重了,你年纪本就比我大上许多,今日又亲自操持这般盛大的宴会,一时间眼花,看不清来人也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她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善解人意,语气诚恳,表情认真。 可听在众人耳中……尤其是凌笃玉那句“年纪比我大上许多”,“眼花看不清”,简直如软刀子般扎得虞洛心口儿直抽抽!! “噗嗤!” 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弟子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憋住。 但厅内还是响起了几道压抑的闷笑声。。 “这凌小姐……有点意思啊……” “看着文文静静的,说话怎么这么……嗯,直率?!” “可不是嘛,你看她那表情,一本正经的,人家想怪她都找不到借口!” “虞大小姐这回算是碰上对手了……” 听到这番话,虞洛脸色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涂着厚脂粉的脸颊肌肉都在微微抽动。 她死死捏紧了袖中的拳头,才勉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 不能怒,不能失态,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过了片刻,虞洛脸上重新挤出笑容,柔声道: “妹妹真是会体贴人。” “快别站着了,跟姐姐来入席吧。” 虞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主桌旁边靠下的一个座位…… 那是她今日特意安排的位置,意在将凌笃玉置于自己的下首,好彰显自己主人的地位。 然而,凌笃玉却看都没看那个位置一眼。 而是在虞洛和所有人愕然的目光中,径直走向了主位,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安然落座。 灭和启在凌笃玉落座后,立即肃立在主桌下面两旁,目光冷冽地扫视全场。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厅内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随即,众人心中各自转过念头却大多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这位凌笃玉可是楼主失而复得的亲侄女! 是楼主亲自安置在玉星院住下还派心腹统领守护的人! 论身份地位,在这凌霄楼里除了楼主本人,恐怕还真没人能压她一头。 至于虞洛? 大长老的女儿身份固然尊贵,但终究只是长老之女,如何能与楼主之侄相提并论? 现在凌笃玉坐上主位那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虞洛傻愣在原地,看着凌笃玉安然端坐主位,自己却像个傻瓜一样还伸着手请她入下座,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几乎要将她焚毁! 她精心策划的宴会,她想要的主导地位,她想要给凌笃玉的下马威……全都被对方这轻描淡写的一坐给击得粉碎! 这下,虞洛脸上的笑容便彻底挂不住了,她死死地盯着凌笃玉,足足有好几息才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快步走到了主位下首的位置重重地坐了下去。 厅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众人小声交谈着,假装没看到虞大小姐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响动,是卫扬和应元朗到了。 卫扬今日穿了一身青色劲装,显得沉稳干练。 他一进门便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在看到端坐主位的凌笃玉,以及守卫她的灭和启时,眼神微凝。 再看到虞洛那铁青的脸色,他心中顿时了然。 虞洛今天搞得这一出,明摆了是要借接风宴的名头把凌笃玉给架在火上烤,同时也想逼自己站队,还有可能是想让自己当出头鸟去针对凌笃玉,她好坐收渔利。 呵,这女人真是心思歹毒又爱自作聪明啊! 卫扬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虞洛固然可怕,但楼主凌晖耀更是深不可测。 大庭广众之下,他卫扬才不会傻到去当这个枪头。 他对着主位的凌笃玉以及下首的虞洛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寻了个远离风暴中心的空位置坐下去,一副“我只是来吃饭”的淡然模样。 应元朗跟在他身后,脸色还有些发白,眼神躲闪,显然还没从昨天的打击中(支钱的事儿)恢复过来。 他见卫扬如此也连忙有样学样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虞洛看到卫扬这副明显不配合的姿态,心中更是恨极。 废物!都是废物! 但她此刻也无法发作,只能狠狠地剜了卫扬一眼,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力道控制着没太响),对着旁边侍立的小厮喝道: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你还愣着干什么?开席!” “开…席……!” 小厮尖着嗓子唱喏。 早已准备好的精美菜肴如流水般由训练有素的仆役们端了上来。 有水晶肴肉,芙蓉肉片,蟹粉狮子头,清蒸刀鱼,火腿炖灰甲鱼……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香气扑鼻。 女弟子们面前摆的是桃花酿,男弟子们则是竹叶青,酒香混合着菜香,让厅内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一片欢声笑语。 copyright 2026 第366章 一缕清风 虞洛看着满桌佳肴却毫无胃口,自己胸中的那口恶气不出,今晚这宴会就算是白办了! 她目光阴冷地扫过主位上正在吃菜的凌笃玉,咬了咬牙,然后端起斟满桃花酿的酒杯,起身走到主位下首站定。 脸上重新挤出了笑容,虞洛温声道: “凌妹妹,今日这宴是姐姐专门为了你接风洗尘而办的。” “你这一路上长途跋涉,定是辛苦了。” “来,姐姐敬你一杯聊表心意也祝你日后在咱们凌霄楼,事事顺心,前程似锦!” 说完,虞洛将酒杯举到胸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凌笃玉等着她的回应。 自己这杯酒在众目睽睽之下敬出,凌笃玉若是不喝,那就是不识抬举,不给主人家(自诩主人家)面子,事后也会落人口实。 若是喝了……虞洛眼底闪过一抹狠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厅内的嘈杂声也低了下去。 凌笃玉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虞洛,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杯桃花酿。 心中警铃微作。 宴无好宴,酒无好酒。 自己在前世看过的小说电视剧里,像这种聚会场合中被下毒出丑的桥段还少吗? 自己对这个世界了解尚浅,更不清楚这里的毒药是什么路数,这杯酒最好不碰。 不过人多眼杂,自己如果直接拒绝不给大长老面子确实不妥。 电光石火间,凌笃玉心中已有了计较。 于是,她脸上露出一点略带歉意的浅笑,也端起自己面前那只酒杯,学着电视剧里古代女子饮酒的仪态,左手抬起宽大的月白衣袖,巧妙地遮住了右手和酒杯。 就在衣袖遮挡住众人视线的刹那,凌笃玉意念一动,杯中的酒便被她收入了空间之中。 然后,凌笃玉放下遮脸的衣袖将那只空空如也的酒杯,对着虞洛的方向轻轻扬了扬杯底,示意自己“喝完了”,动作优雅自然。 虞洛见她喝下了酒,心中顿时舒畅不少,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好!! 只要这野丫头沾了酒,后面的事儿就好办了! 她眼珠一转又生一计,故意用那种带着些赞叹的语气,抬高声音说道: “哟!凌妹妹不愧是大家闺秀出身呢,这喝酒的仪态跟咱们楼里这些整日里舞刀弄枪,不拘小节的姐妹们就是不同!” “瞧瞧,还用袖子遮着,真是……秀气得很哪!”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室内不少人的共鸣。 在座的多是江湖儿女,性子豪爽,喝酒大多直接痛快,讲究个“感情深,一口闷”,像凌笃玉这样喝酒还要用袖子遮遮掩掩的,在他们看来确实有些做作,有的人甚至觉得凌笃玉此番行事是瞧不起他们这些粗人。 顿时,不少投向凌笃玉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审视。 凌笃玉面对这新一轮的刁难,神色仍是平静如水。 她抬眼迎上虞洛那看似赞叹实则挑衅的目光,坦然又无奈道: “诶?虞小姐误会了,我本就不擅饮酒,平日里更是滴酒不沾。” “今日是你盛情难却,我才破例举杯。” “用袖子遮着并非讲究什么仪态,实在是……” 凌笃玉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实在是怕这酒力上头,万一不小心把酒喷了出来,喷到虞小姐你脸上或是这满桌的珍馐美味上,那岂不是大煞风景,更辜负了你一番美意?” “所以我才小心些遮一遮,以防万一。” 她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既说明了自己不喝酒的原因(不善饮,给你面子才喝),又巧妙地将遮袖子这个动作,解释成了为虞洛着想上面,还隐隐地点出是虞洛盛情难却逼她喝的。 “噗…….哈哈哈!” “哎哟!凌小姐太实在了!” “原来是这样!想想也是,万一真喷出来,确实不好看!” “凌小姐考虑得真周到!是个细致人呢!” 厅内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笑声! 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窃笑,而是许多人忍俊不禁的哄堂大笑! 这位凌小姐看着清冷,说话怎么这么逗啊! 一本正经地解释自己怕喷酒,还怕喷到虞大小姐脸上? 这画面想想就……太有喜感了! 而且人家说得在理啊,不善饮酒的人,小心点怎么了? 总比真喷出来失礼强吧? 一时间,许多人看向凌笃玉的目光少了之前的审视,多了几分笑意与好感。 这位楼主的侄女似乎不像传言中那么高傲难相处,反而有点……耿直可爱?! 虞洛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 她感觉自己像个精心搭建了戏台,准备好华服正要上演一出好戏的主角,却被对手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给轻易地拆了台,还引得满场观众哄笑! 现在倒好,忖得自己像个逼人喝酒,不依不饶的恶客一样! 虞洛紧紧握着酒杯,杯中酒液都晃荡了出来。 她死死地瞪着凌笃玉,对方却已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好似刚才那场让她几乎气炸肺的交锋,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缕清风。 虞洛站在原地进退维谷,尴尬无比。 坐在角落里默默喝酒的卫扬看着这一幕,心中对凌笃玉的评价又高了一层,同时也对虞洛的愚蠢更加鄙夷。 可笑,就你这点道行还想与人斗?! copyright 2026 第367章 柔柔弱弱 坐回自己的位置后,虞洛死死地攥着袖中的手帕,很快就将上好的丝绸给扯烂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绝不能让她全身而退! 不能自己再亲自下场了,否则只会更失身份,显得她咄咄逼人。 虞洛在心里想着。 目光一转,她看向了坐在斜对面的卫扬。 此时的卫扬正夹着面前一碟凉拌三丝吃着,悠闲无比。 虞洛立即用眼神示意…….该你上场了! 看见她的眼神,卫扬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着,好似没看见一样。 开什么玩笑,让他去给凌笃玉敬酒?! 这种低级又容易引火烧身的事情,他卫扬才不干。 那位凌笃玉明显不是个省油的灯,凌晖耀又对她如此看重,自己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虞洛自己搞不定,就想拿他当枪使? 没门!! 思索间,他微微侧头对坐在旁边的应元朗,低声说了一句: “元朗,你去给凌小姐敬杯酒。” “人家远来是客,我们二房也该表示表示。” 应元朗正偷偷摸摸往嘴里塞一块排骨,试图用食物缓解紧张,闻言差点儿噎住。 他抬起头,苦着脸看向卫扬,眼神里满是哀求: “表哥,为什么是我?” 卫扬没看他,只是拿起酒杯自顾自地抿了一口,那意思很明白:“ “不想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应元朗心里叫苦不迭。 他今天来就是混个脸熟,哪想到会被推出来干这种得罪人的活儿? 一边是明显不好惹的楼主侄女,一边是自家表哥和虎视眈眈的虞洛,他哪边都得罪不起啊! 可表哥发话了,他敢不去吗? 在二房,卫扬的话有时候比他爹卫百川还管用。 应元朗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感觉那块排骨如木屑般难以下咽。 然后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他酒量一般,不太敢喝),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步一挪地朝着主位的凌笃玉走去。 大厅里原本因为刚才虞洛吃瘪而稍显活跃的气氛,又微妙地安静了一些。 大家饶有兴致地看着应元朗,想看看他这个二长老的侄子该如何应对此局面。 “凌……凌小姐。” 应元朗走到凌笃玉桌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腰微微躬着,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在下应元朗,是……是楼中外务副领队。” “今日得见凌小姐,实在是……是在下三生有幸。” “特……特敬凌小姐一杯,欢迎凌小姐来咱们凌霄楼!” “以后……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应元朗说得磕磕绊绊,语无伦次。 “咳咳…..” 说完,他不敢看凌笃玉的眼睛,双手捧着酒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将杯中酒喝得干干净净,因为喝得太急,呛得他的脸都红了,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这模样跟他第一次见凌笃玉时,那嚣张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凌小姐,您……您随意,您随意就好!” “咳…咳……” 应元朗一边咳,一边连忙摆手,然后像是背后有鬼追似的,头也不回地窜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小心脏还在砰砰乱跳,额头上都出了层虚汗。 凌笃玉自始至终都安静地坐着,脸上挂着抹淡然的浅笑。 看着应元朗那副狼狈样子,她心中毫无波澜。 这种被人推出来当试探棋子的可怜虫,不值得她费神。 凌笃玉轻轻端起面前的酒杯,以袖遮脸,把酒再次收入了空间中。 然后,她将空杯放回桌上,整个过程自然无比,任谁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应付完这杯意料之中的敬酒,凌笃玉便不再动筷。 桌上菜肴虽丰盛,但她本就不是为了吃而来。 虞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尤其是看到凌笃玉喝了酒却面不改色,还有应元朗狼狈逃回的样子,她只觉得胸口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应元朗那个怂包! 卫扬那个滑不溜手的狐狸! 还有…..这些只知道看热闹,没一个敢站出来帮自己的墙头草! 目前看来……灌酒不管用,只能揭短了! 脸上重新挂上那种虚假的笑容,虞洛再次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柔和了些: “凌妹妹,咱们光顾着喝酒吃菜了,姐姐都忘了问你,平日里在我们凌霄楼你都做些什么消磨时间呀?” “不会就只是待在玉星院里品品茶,绣绣花吧?!” “那可太闷了些!咱们凌霄楼到底是江湖门派,虽说楼主疼你,想让你住得舒坦,但……如果一点傍身的本事都没有,总归是不太方便的,你说是不是?” 虞洛说的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凌笃玉,实则是绵里藏针,暗指凌笃玉是个只会享受,不懂武功,需要人保护的娇小姐!! 不配在他们江湖门派凌霄楼立足,还暗讽楼主偏心非要留一个不会武功的废物在楼中! 不少心思灵敏的弟子听出了虞凌这番话的意思,看向凌笃玉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探究。 确实…..楼主这位侄女看着柔柔弱弱,气度是不凡,但会不会武功还真是个疑问?! 在凌霄楼这种地方若没有武力,确实容易被人看轻。 copyright 2026 第368章 无可挑剔 凌笃玉抬起眼,迎上虞洛那双看似含笑,实则挑衅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那么一丝,声音依然平和: “虞小姐有心了。” “平日闲暇,我确实喜欢摆弄些茶道绣活,图个清静。”凌笃玉故意顿了顿,在虞洛眼中得意将现未现之时,这才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不过,武功嘛……” “倒也略通一二,只是粗浅得很,强身健体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更不敢与楼中诸位精英相比。” 略通一二?? 还粗浅得很? 闻言,虞洛眼睛骤然一亮! 她等的就是对方的这句话! 不管凌笃玉是不是谦虚,只要她承认会武功,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哎呀!凌妹妹太谦虚了!” 虞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夸张的惊喜,“楼主亲自教导出来的,怎么可能只是粗浅这么简单?” “你定然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正好今天楼里不少兄弟姐妹们都在,大家也都好奇得紧呢!” “不如……就让周芳师妹陪凌妹妹你切磋几招,给大家助助兴如何?” “放心,点到为止即可,绝不会伤了大家和气!” 她说着就朝坐在她下手不远处的周芳使了个眼色。 周芳立刻站起身,对着凌笃玉的方向抱了抱拳,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 “还请凌小姐赐教!” 她是虞洛最忠实的跟班,身手在年轻女弟子中算是不错,尤其擅长小巧擒拿和贴身短打。 “打吧,正好看看凌小姐实力如何?” “咦?有好戏看了!” “…….”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起哄声。 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对于这位楼主侄女的实力……谁都好奇。 然而,凌笃玉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好像没听见虞洛的提议和周芳的请战。 她拿起手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虞洛和周芳,最后落回虞洛脸上,语气仍是淡然: “虞小姐真会说笑,今日是虞小姐做东设宴款待,我是客…..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打打杀杀与人比试的。” “若虞小姐自己喜欢与人切磋助兴……” 凌笃玉微微偏头,目光在厅中那些明显是虞洛拥趸的男弟子身上扫过,意有所指,“不如由虞小姐亲自下场与哪位师兄师弟比试一场,想必会更精彩,大家也更爱看。” “毕竟,虞小姐的武功在楼里也是赫赫有名的,不是吗?”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虞洛不是想让我当众表演节目吗? 那你这个东道主,何不亲自下场给大家助助兴? 这话一出,厅中瞬间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不少人看向虞洛的眼神都变得玩味起来。 是啊,你虞洛不是最爱显摆吗? 怎么今天光撺掇着别人动手,而自己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啊? 虞洛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再也维持不住。 这个凌笃玉油盐不进! 软硬不吃! 每一句话都像软钉子扎得她生疼,还让她无法发作!! 虞洛真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亲手撕了凌笃玉那张令人讨厌的嘴脸! 但仅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 她若真的动手,无论输赢都已落了下乘,更是在公然与楼主翻脸! 极度的愤怒几乎让虞洛失控。 她猛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焰。 就在这时,凌笃玉却是施然地站起了身。 她动作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月白衣裙,目光平静地环视一周,对在场众人微微颔首,温声道: “今晚多谢虞小姐盛情款待,酒菜很丰盛。” “我看大家也用得差不多了,夜色已深,我也该回去歇息了。” “诸位,请慢用,玩得尽兴。” 说完,她不再看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的虞洛,走下主位对灭和启微微点头,便朝着门口走去。 灭和启立即跟上,一左一右地将她护在中间。 凌笃玉的离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也没给虞洛任何挽留或再发难的机会。 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迎宾阁外的夜色中,厅内的寂静才被打破。 不少人面面相觑,低声交谈起来。 “啊?凌小姐这就走了?” “人家吃饱了就走,没毛病啊。” “我觉得这位凌小姐……看着脾气挺好的,虞大小姐今晚三番两次地……她都没动气。” “岂止是没动气,你看她把虞大小姐噎得……哈哈!” “不过凌小姐确实待得够久了,礼数也到了。” “是啊,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话也说了,是该回去了。” 在大多数人看来,凌笃玉今晚的表现堪称无可挑剔。 她从容赴宴,礼貌应对,面对刁难不失风度,最后吃饱喝足,礼貌告辞。 既没有怯场也没有失礼,更没有像虞洛期待的那样出丑或失控。 反倒是虞洛自己上蹿下跳,处处碰壁,显得既幼稚又失态。 听着周围传来的议论声,虞洛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她精心准备的宴席,她试图掌控的场面……最终却成了凌笃玉从容亮相的完美舞台!! “啊!!” 虞洛突然将手中的酒杯砸在桌上,力道之大,杯子瞬间碎裂,瓷片四溅,吓得旁边几个女弟子惊叫出声。 “还在吃吃吃!你们一个个都是饭桶吗?!” 虞洛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愤怒,尖声厉喝,脸色狰狞,“散宴!滚!都给我滚!” 她霍然起身,因为用力过猛身后的椅子都被她带倒在地。 虞洛看也不看满厅惊愕的众人,怒气冲冲地朝着门口走去。 经过卫扬桌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瞥了卫扬一眼,眼中的威胁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刃。 然而,卫扬却仿若毫无所觉。 他神情自若地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细细品尝,然后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虞洛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得差点当场吐血,她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便甩袖而去。 夜风从敞开的厅门外灌入,吹散了宴席残留的酒肉气息,却吹不散这厅中的尴尬气氛。 回去的路上,凌笃玉走得不快。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阵阵凉意,却让她因为宴席间那些虚伪应酬而有些燥热的心绪,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很快三人就回到了玉星院。 此时,院门虚掩着,灭上前一步推开门。 只见凌晖耀负手立在院中,他身着月白长衫,外罩一件深青色薄氅,在朦胧的灯光下显得有几分清寂。 凌蕊则站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搭着一件厚实的披风,正伸着脖子朝院门方向张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听到门响,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小叔叔?蕊姐?你们怎么还没睡?” 凌笃玉微微一愣,脚步加快了些走进院子。 灭和启在她身后停下,守在院门内侧的阴影里。 凌晖耀目光在凌笃玉的身上快速扫过,见她发髻微松,衣裙完好,神色平静如常,不见丝毫怒色,眼中的担忧便彻底散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凌蕊却忍不住小跑着迎下台阶,将手里的披风抖开,不由分说地披在凌笃玉肩上,嘴里絮叨着: “哎哟我的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这大晚上的,山里风硬,仔细吹着了!” “今晚没人为难你吧?宴席吃得可还顺心?饿不饿啊?灶上我还温着莲子羹呢!” 凌蕊一边说,一边替凌笃玉系好披风的带子又伸手去理她有些散乱的鬓发,动作里满是关切。 第369章 无能狂怒 披风上还带着凌蕊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凌笃玉心中一暖,忙按住凌蕊忙乱的手,温声道: “蕊姐,我没事,你看不是好好的吗?” “今晚的宴席……也就那样,我不饿,你别忙了。” 这时,凌晖耀才缓缓开口: “宴席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凌笃玉抬头看向他。 “阿玉。” 凌晖耀向前走了几步,离她更近了些,看向凌笃玉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你做得很好。” 他没有评价虞洛或其他人的言行,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比任何夸奖都更有分量。 因为凌晖耀知道,他的阿玉不仅有自保的能力,更有应对复杂局面还能保持本心的智慧。 凌笃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 “小叔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这些场面上的事儿,左右不过就是那些手段。” “我知道该怎么应对。” 凌笃玉语气轻松,透出股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俏皮,却又带着些超越她年龄的通透感。 是啊,她两世为人,经历过的风浪和人心险恶可比这楼中的许多人都要多! 虞洛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在凌笃玉看来,确实有些不够看。 凌晖耀看着侄女这副模样,心中最后那点因为让她独自面对困难而产生的愧疚也烟消云散了。 他点点头,目光更加温和: “嗯,你心里有数我便放心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无论是台面上的争斗,还是私底下的算计,只要你能保护好自己便是最重要的。” 随即,凌晖耀顿了顿,又道: “天色不早了,折腾了一晚上你也累了。” “早点歇息吧。” “好,小叔叔您也早点休息。” 凌笃玉乖巧应道。 随即,凌晖耀又对凌蕊吩咐道: “蕊丫头,去给阿玉打些热水伺候她洗漱安歇。” “是!楼主!” 凌蕊脆生生地应了,脸上笑开了花。 只要阿玉小姐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她就比什么都高兴! 她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厨房方向小跑而去。 临走前,凌晖耀又看了凌笃玉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未出口的言语…..鼓励,信任还有作为长辈最深切的关怀。 然后他不再多言,对守在门口的灭和启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玉星院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凌笃玉目送他离开,直到那身影融入夜色才收回目光。 不多时,凌蕊端着兑好温度的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回来了。 她伺候着凌笃玉卸下衣裙换上了舒适的寝衣,又用温水给凌笃玉仔细净了面,擦了手。 “阿玉小姐您快躺下吧,被褥我都用汤婆子煨过了,暖和着呢!” 凌蕊铺好床又仔细地检查了窗栓是否扣紧,嘴里念叨个不停,“今晚可要好好睡一觉,把那些烦心事儿都忘光!” 凌笃玉被她这副老妈子般的操心模样逗得一笑,顺从地躺进被窝。 果然,被窝蓬松暖和,舒服极了。 “蕊姐,谢谢你,你也快去歇着吧。” 凌笃玉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一丝困倦的慵懒。 “哎,我这就走,阿玉小姐您就安心睡吧。” 凌蕊吹熄了桌角的灯,只留下墙角一盏长明夜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相隔不远的大长老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砰!” 虞洛刚进门就一脚踹翻了门边一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 瓷器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瓷片飞溅。 屋内本就心惊胆战的小曼吓得一个哆嗦,连忙从角落里的小凳子上站起来,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虞洛看也没看她,径直冲到梳妆台前手臂猛地一扫! “哗啦啦!” 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声。 描金绘彩的胭脂盒,小巧玲珑的香粉罐,镶嵌着宝石的象牙梳还有几件玉簪金钗,全被她扫落在地,摔得粉碎或变形。 “啊!都是废物!一群没用的杂碎!” 虞洛姣好的面容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突然,她转身盯住了缩在墙角的小曼。 “跪,下!” 虞洛命令道。 小曼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面上,膝盖撞在坚硬的砖石上…… 嘶,生疼! 虞洛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抬脚踢了踢散落在地毯边缘的一块较大的青瓷碎片,喝道: “用手,一片一片地给本小姐把瓷片捡干净!” “不准用工具,不准划破地毯!” “你要是敢漏了一片,或是地毯破了……” 她没说完,但眼中的残忍却让小曼如坠冰窟。 小曼不敢有丝毫犹豫,连忙挪动膝盖向着那些锋利的碎瓷片伸出手。 然而,手指刚触碰到瓷片边缘就被尖锐的棱角划了一下,立刻沁出一道血痕。 小曼疼得一哆嗦动作却不敢停,更不敢喊叫,只能用另一只手一片片地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碎片给拢到一起。 破碎的胭脂盒粉末混合着手上伤口渗出的血,黏腻又狼狈。 虞洛就站在小曼旁边,冷眼看着她艰难捡瓷片的模样,心中那股暴戾的情绪似乎得到了一丝丝畸形的缓解,但还远远不够!! 看到小曼因为疼痛而剧烈颤抖的背影,虞洛眼中凶光一闪。 她走到桌边抄起桌上的白瓷茶壶,狠狠地朝着门口的方向砸去!! “滚!你们都给我滚!” 她尖声咒骂着。 就在茶壶脱手飞出的刹那…….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 大长老虞珏沉着一张脸,迈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眉宇间透着股深深的烦躁。 今日宴席上的种种,他虽然没去,但自有耳目将事情经过详细报来。 自己女儿又一次弄巧成拙,非但没压住那凌家丫头的气焰,反而让更多的人看到了女儿的张狂失态,这让虞珏恼火不已。 正想着回来要好好训诫女儿一番,让她安分些日子。 哪知刚推开门,一个白影便直冲他面门而来! 虞珏到底是习武之人,反应极快,“啪”地一声,将那飞来的茶壶稳稳抓在手中。 即便如此,壶里残留的茶水还是泼溅出来,打湿了他的一片衣袖。 再定睛一看手中之物是自己书房里常用的那套茶壶,价值不菲,此刻壶嘴已然崩掉了一块。 再抬眼看向屋内…… 第370章 日夜轮守 满地的狼藉! 碎裂的瓷片,泼洒的脂粉,散乱的首饰……跪在地上正徒手捡拾碎片的小丫鬟以及站在屋子中央脸色狰狞的女儿!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气瞬间就冲上了虞珏的头顶! 他这些年因为早年丧妻对这个独生女儿确实多有纵容溺爱,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以至于养成了她如今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 其实,虞珏知道女儿私下里脾气不好,对下人苛刻,但他亲眼见到女儿如此残忍暴虐的模样这还是第一次! 这哪里还是个大家闺秀? 哪里还像他虞珏的女儿? 她简直就是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孽障!” 虞珏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手一松,茶壶掉在地上又添了几片碎瓷。 他指着虞洛,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你还有半点女儿家的样子吗?!” 看见来人,虞洛先是冷冷地瞥了虞珏一眼,然后竟直接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把梳子开始梳自己凌乱的长发,好似眼前这个气得发抖的老者不存在一般。 用屁股想都知道,他接下来要放什么屁! 无非又是那一套“你要懂事”,“你要守规矩”,“别给爹惹麻烦”的陈词滥调! 她今天心情坏到了极点,一个字都不想听! 虞珏见她这副连起码的尊重都丢了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厉声质问道: “我昨日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叫你安分些,别去招惹是非!”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非要搞什么接风宴!现在好了吧?偷鸡不成蚀把米!” “人家楼主的侄女在宴席上不卑不亢,举止有度,得了不少人的眼缘!” “而你呢?你又成了众人眼里的笑话!张牙舞爪,心思都刻在脸上!你真以为那些人都是傻子看不出你的那点小算计?” “你爹我这张老脸都快被你给丢尽了!” 这番不留情面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戳中了虞洛最敏感的神经。 她扔掉手里的梳子,霍然站起身,转身瞪着虞珏,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屋顶: “你只知道怪我!要不是你这个当爹的没用,不肯帮我,我早就和楼主成婚了!哪里轮得到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在这里耀武扬威?!” “你天天就知道说教我!这不行那不对!娘要是还在,她肯定会一心向着我,帮我达成心愿!哪像你,胳膊肘尽往外拐!帮着外人来欺负自己女儿!” 说着,虞洛的眼圈说红就红,泪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方才的狠厉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爹!你变了!你以前最疼我了!我要什么你都给!” “可是现在呢?你心里只有你的长老之位,只有楼里的规矩!” “你根本就不在乎女儿的幸福!你巴不得我一辈子都嫁不出去,老死在家里是不是?!” 她哭得梨花带雨,配合着那张遗传自母亲的美丽脸庞,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这一招,是她对父亲从小用到大的招数,百试百灵。 果然,虞珏看到女儿哭泣,听到她提起早逝的妻子,再硬的心肠也不由得软了几分,胸口的怒火被一阵无力感所取代。 “哎…..”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唯一还算完好的圆凳上坐下,无奈道: “洛儿……不是爹不帮你,是真的……没法帮啊。” 虞珏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楼主的婚姻大事岂是爹能左右的?” “他不喜欢你,爹就算是想绑了他送到你面前也无济于事啊!”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不懂吗?再说了……” 他苦笑一声,自嘲道,“你爹我……也没那个本事绑他啊。” 这话倒是大实话。 凌晖耀的武功深不可测,自己这个大长老真论起实力来…..远不如他。 “我不管!我不管!” 虞洛却根本不听解释,捂着耳朵使劲摇头,哭得更大声了,像个耍赖的孩子,“你就是不帮我!你就是偏心!你就是看那个凌笃玉顺眼,觉得她比我好!” “我不想看见你!你走!你们都走!都离我远点!” 看着女儿如此胡搅蛮缠的样子,虞珏心中那点因为怜惜而起的柔软,再次被巨大的失望所取代。 于是,他站起身,脸色重新变得铁青。 慈母多败儿,自己如今也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再这样纵容下去,这个女儿不仅会毁了她自己,恐怕还会给虞家带来灭顶之灾! 是时候下狠心了! “够了!” 虞珏一声低喝,打断了虞洛的哭闹,“洛儿,你现在还有半点理智吗?” “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就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心思歹毒,虐打下人,目无尊长!” “你娘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这副模样会作何感想?!” 最后,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明天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这院子里,哪里也不许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门半步!” “什么时候你想通了,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什么时候再来见我!若是你敢私自出门……” 虞珏眼中闪过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严厉: “……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虞家,也容不下你这等心性败坏之人!” 说完,他不再看虞洛难以置信的脸,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门外,虞珏对着守在院中的两名心腹侍卫,沉声吩咐: “传我的话,从即刻起,大小姐禁足,没有我的手令不得踏出院子一步!” “你们两个再加派两个人,给我日夜轮流守在这绣楼外!” “她若敢强行出门不必拦她,立刻来报我!” “若敢隐瞒…..你们知道后果!” 两名侍卫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 “是!属下遵命!绝不敢有误!” 女儿的哭声似乎还在身后隐隐传来,但虞珏这次没有再回头。 绣楼内,死一般的寂静。 虞洛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泪水还没干,表情却已经完全凝固,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父亲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准踏出院门半步”,“当没有你这个女儿”,“虞家容不下你”…… 禁足?软禁? 还要不认她这个女儿? 这个老东西……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这么对自己?! 第371章 久居上位 小曼还跪在地上保持着捡拾瓷片的姿势,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她从未见过大长老对小姐发这么大的火,也从未听过如此严厉的惩罚。 虞洛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门口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好啊……好得很。 老东西,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为了你那可笑的长老颜面,为了不得罪凌晖耀……你连亲生女儿都可以舍弃! 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该死的老东西,你以为禁足就能困住我? 你以为不认我就能摆脱我? 呵,你想错了。 你不仅困不住我,你还会成为我计划里最有价值的一枚棋子! 一个足以搅动整个凌霄楼甚至将凌晖耀也拖下水的疯狂计划,在她的心中瞬间成型。 虞洛转过身,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曼身上,声音轻柔得诡异,却让人不寒而栗: “还跪着干什么?没用的东西,快把这些都收拾干净。” “然后滚出去。” “今晚……我需要安静地想一想。” 小曼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忍着剧痛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起满地的狼藉,然后逃也似的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好像身后有恶鬼追赶。 屋内只剩下虞洛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外面新增的守卫身影,眼中闪过一抹讥诮。 老东西……你很快就会知道,你犯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 她关窗坐回床边,脸上的疯狂渐渐收敛,重新变回那种看似娇憨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属于女儿的娇嗔或委屈,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弑父的决绝。 夜,还很长。 而毒计,已然生根发芽,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 凌晖耀踏着微湿的石阶来到了凌笃玉阁楼前。 凌笃玉刚练完一套拳脚,额间尚有薄汗,见他来了便收势迎了上去。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用了早饭。 清粥小菜,虽简简单单却因共餐的人而显得温馨。 饭毕,凌晖耀端起清茶漱了漱口,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凌笃玉,神色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凝重。 “阿玉。”他放下茶盏,沉声道,“昨夜宴席你应对得不错,没落了气势也没给对方留下话柄。” 凌笃玉为他续上热茶,平静道: “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场面上的应对有时比真刀真枪更难。”凌晖耀微微摇头,“虞洛此人,骄横跋扈只是表象。” “她睚眦必报,昨夜因你当众失了面子,必不会善罢甘休。” “你需谨记,往后在楼中行走,对上她务必要多留一个心眼。” “她若再用什么下作手段针对你,你不必与她虚与委蛇,直接让灭和启处置或即刻来寻我便是。” 凌笃玉听出小叔叔话里的隐忧,心中一暖,认真点头: “小叔叔放心,阿玉明白。” “我也料到她会不甘心,接下来必定还有动作。我会小心应对,不让她有机可乘。” “嗯。”凌晖耀见她眼神清明,心下稍安,“我今日需议事,时辰不早了,这便过去。” “你若有事,随时让人来凌天殿寻我。” “好,小叔叔慢走。” 送走凌晖耀,凌笃玉回到屋内。 她倚靠在窗户下的躺椅上,有些走神。 虞洛……确实是个麻烦。 昨夜宴席上,对方那些言语挑衅自己尚能从容化解。 但刚才小叔叔提醒得对,那个女人绝不会就此罢手。 接下来她会怎么做? 会直接针对自己…..还是从别处下手? 凌笃玉在脑中飞快地过着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儿,最后定下心神。 只要自己不行差踏错,不给对方留下把柄,在这玉星院内有灭和启守护,谅她也翻不出太大浪花。 凌天殿内,晨议的气氛比往日略显沉闷。 檀香袅袅,几位长老和重要堂主分列两旁。 大长老虞珏坐在左下首第一位,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汇报事项时偶尔会走神,下属请示时反应也慢了半拍。 凌晖耀高坐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如常听取各方禀报,做出决策。 直到各项事务商议完毕,他宣布散会,众人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大长老留步。” 凌晖耀忽然开口,让正要转身的虞珏脚步一顿。 其他几位长老和堂主交换了个眼色,心中各有猜测,都识趣地加快了脚步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合上,殿内一时间只剩下凌晖耀和虞珏两人,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虞珏转过身,面向主位,微微躬身: “楼主有何吩咐?” 凌晖耀没有立即说话,他从主位上起身走下台阶,来到虞珏面前不远站定。 “虞长老。”凌晖耀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昨夜迎宾阁的接风宴你可知道?” 虞珏心头一紧,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拱手道: “回楼主,属下……略有耳闻。” “小女顽劣,未经请示便擅自张罗此事,惊扰了楼主和凌小姐,实属不该。” “属下昨晚已严加训斥并已命她禁足于院中闭门思过,未经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往后,属下定会严加管教小女,不让她再肆意妄为给楼主添麻烦。” 大长老这番话说得很诚恳,带着为人父的无奈与请罪之意,腰弯得更低了些。 凌晖耀则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回道: “虞洛这些年在楼中行事如何,你我都清楚。” “看在你的面子上,她那些小打小闹只要不触及楼规底线,不损及楼中利益,我可以不予深究。” 虞珏闻言,心中稍松,连忙道: “多谢楼主宽宏……” “但是!”凌晖耀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仍然平淡,却带上了股寒意,让虞珏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这次她针对的人是阿玉,是我的亲侄女。” “昨夜之事,我可以当作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胡闹,不予计较。” 他向前迈了半步,虽未释放威压,但那久居上位的无形气势,却让虞珏感到一阵呼吸发紧。 “虞长老,你替我带句话给虞洛。”凌晖耀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从今往后,她若再敢将心思动到阿玉头上,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算计,刁难或是企图伤害……” 凌晖耀顿了顿,眼中寒芒一闪: “届时,便休怪我凌晖耀不念旧情!” “楼规如何处置意图不轨者……你比我更清楚。” “我的话,你都听明白了?” 显然,这已经不是警告,而是最后通牒。 虞珏的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自己太了解眼前这位年轻的楼主了,平时看似温和,可一旦触及逆鳞,手段之雷霆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如今,他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给足了自己这个大长老最后的脸面。 “明,明白!属下明白!”虞珏连忙深深躬身,“楼主放心,此话属下一定带到!往后定会严加约束洛儿,绝不敢再让她冒犯凌小姐!”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属下……替小女,谢过楼主!” 凌晖耀没再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从侧殿门离开了。 那意思很明显……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吧。 虞珏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凌晖耀的身影消失在侧殿门后才缓缓直起身。 “哎…..!” 他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主位,脸上青白交错,过了许久才颓然地叹了口气。 洛儿啊洛儿……为父能为你做的都已经做了。 楼主这次已经是最后的容忍了,你若再不知收敛,触怒了他……届时,恐怕连为父也保不住你啊! 耀珏带着满腹的忧愁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凌天殿。 殿外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第372章 预感不妙 回到自家院子,虞珏强压下想去看看女儿的冲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心绪不宁,去了恐怕也只会与女儿继续争吵,于事无补。 他需要冷静……也需要给女儿一点时间闭门思过。 于是,虞珏转身去了自己的书房,关上门却无心处理公务。 心烦意乱之下,他唤人取来了烈酒独自一人喝起了闷酒。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化不开胸中的块垒。 “大小姐今日如何?” 虞珏哑着嗓子,问侍立在门口的心腹侍卫。 侍卫恭敬答道: “回大长老,大小姐自被您训斥禁足后,一直待在房中,未曾出门。” “早膳,午膳和晚膳都是侍女小曼送入房内的,据小曼说,大小姐……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但并未吵闹也未要求见您,只是安静地一个人待着。” 虞珏听了心中稍慰,他挥手让侍卫退下又灌下一杯酒,心中暗自祈祷: “但愿洛儿这次真能想通,别再执迷不悟了!” 他哪里知道,他眼中那个情绪低落,安静待着的女儿,此刻根本不在那间华丽的绣楼之中!! 早在午后,趁着守卫换班小曼被支开去厨房取点心的空隙(小曼不敢汇报),虞洛便悄悄地翻出了自己房间的后窗。 她身形轻灵迅捷至极,落地无声,几个起落便避开了院内稀少的巡逻视线,融入了后山那片茂密的树林之中。 很快,虞洛就来到了她平日里练武的石洞前。 洞口被藤蔓与乱石巧妙遮掩,若非知情人,绝难发现此处。 进了洞内,虞洛在石凳坐下发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洞口藤蔓微动,一个穿着女弟子服饰,神色紧张不安的年轻女子钻了进来…..正是周芳。 “大,大小姐……” 周芳见到虞洛连忙行礼,声音有些发颤。 她被虞洛用特殊方式秘密传讯召来,心中本就忐忑,此刻又见虞洛神色阴沉地坐在山洞里更觉压抑害怕。 虞洛抬眼冷冷地打量着她。 周芳跟在自己身边有些年头了,为人还算机灵也够听话,最重要的是,她有个把柄捏在自己手里……. 周芳那个一心想要挤进凌霄楼却屡次碰壁的哥哥周宏。 “你来了?坐。” 虞洛指了指对面一块稍小的石凳。 周芳哪里敢坐,垂着手,惴惴不安地问: “大小姐……您唤我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我听说……您被大长老禁足了,若是让人发现我私下见您……” “呵……禁足?”虞洛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诮和不屑,“你觉得那个老东西能关得住我?!” “好了,废话少说,找你来是有件要紧事要你去做。” 周芳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 “大小姐请吩咐。” 虞洛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命令道: “过两日,你找几个平日里跟你玩得好的女弟子,一起来找我。” “到时候,你们随便找个借口,就说……说女弟子们私下组织了踏青想邀请我一起去。” 周芳不解: “可是……大长老不是把您禁足了吗?门口的侍卫肯定不会让我们进去,也不会让您出来啊。” “要的就是他们不让进,不让出!”说到这儿,虞洛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冷光,“你们就在门口闹,声音大点,就说有急事非见我不可,也可以编个什么非得我出面才能解决的理由……” “一定要把事情闹开,最好让附近的其他人也能听见。” 周芳更糊涂了: “啊?……..这是为何?” “然后。””虞洛不理会她的疑惑,继续说出自己计划的核心,“你们就借着这个由头跑去玉星院,求见那个凌笃玉!” “什么!求见凌小姐?” 周芳瞪大了眼睛。 “对!”虞洛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容,“你们就哭诉,说我有急事被困在家中,你们进不去,求她帮忙,请她去跟楼主说情,或者请她亲自出面让我爹把我放出来。” “你们姿态要放低点,才能显得可怜无助,最好能挤出几滴眼泪。” 周芳隐约明白了什么,心跳得更快: “大小姐……您是想逼凌小姐出面帮您?” “可她……她会管这事吗?而且她身边那两个护卫,灭统领和启统领看起来就不好惹,肯定不会让我们打扰凌小姐的。” “她管不管不重要,灭和启拦不拦才是关键!”虞洛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兴奋,“我要的就是他们拦!你们到时候要拼命往里闯或者跪在门口哭求不走,总之要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尤其是……” 她盯着周芳,一字一句道: “你要想办法激怒灭和启,用尽一切办法逼他们对你出手!只要他们动了手…..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什么?!”周芳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儿瘫倒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激……激怒灭统领他们?还要逼他们出手?!” “大小姐!这……这怎么行!他们……他们可是楼主身边最得力的护卫!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 “你竟然要我一个小小的弟子去激怒他们?他们要是真动了怒,一掌就能拍死我啊!” “我……我不敢!大小姐,求您饶了我吧,这差事我真的做不了!” 她连连摆手,眼泪都吓出来了。 去挑衅灭和启? 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第373章 深入骨髓 虞洛看着她这副吓破胆的样子,眼中掠过一抹鄙夷,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为你着想”的表情,声音也放柔了些,带着蛊惑: “芳儿,你怕什么?” “我让你去自然有我的道理,灭和启再厉害也是楼中护卫,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敢无缘无故杀了你这个只是来求助的柔弱女弟子吗?” “他们最多会出手阻拦把你推开,或者制住你,难道还敢真下杀手,最后落个残害同门的罪名吗?” “放心吧,你不会有性命之忧的,顶多受点皮肉之苦。” “可是……” 周芳还是怕得要命,灭和启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她光是想想就浑身发冷。 “芳儿。”虞洛忽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你跟了我这么久,我何时亏待过你?” “而且……你哥哥周宏不是一直想进咱们凌霄楼谋个正经差事,也好光宗耀祖,让你爹娘安心?!” 周芳猛地抬头,看向虞洛。 她哥哥周宏,确实是她和家里最大的心病。 周宏此人资质平平却心比天高,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一心想进入凌霄楼这种大势力,觉得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出人头地。 父母也整天念叨,说她这个妹妹在楼里这么多年连帮哥哥谋个差事都做不到,实在没用。 为了这事,家里没少闹矛盾,她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虞洛将周芳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诚恳: “你也知道,咱们楼中用人……尤其是有油水,有面子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容易安插的。” “外面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来?但只要你这次帮我办成了这件事……” 她顿了顿,看着周芳眼中骤然亮起又混杂着挣扎的光芒,缓缓说道: “我就有办法,把你哥哥周宏安排进楼里来。” “不说能给他一个多么显赫的位置,至少能安排个体面点的差事。” “如何?你要想好了,这可是你哥哥还有你爹娘盼了多少年的事?” 周芳的心剧烈地动摇了起来。 一边是对灭和启深入骨髓的恐惧,一边是哥哥和全家人的期盼,还有虞洛许诺的那个诱人的未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内心天人交战着。 “我……我要是真被灭统领打伤了,或者……” 周芳声音发颤。 “受伤了,我就给你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医治你,所有的花费我来出!”虞洛立刻保证道,“而且事成之后,除了安排你哥哥的差事,我另外再赏你一百两银子,算是给你的酬劳。” “芳儿,机会只有这一次。你哥哥的前程还有你们全家的指望,可都握在你手里了。” “你想想,你哥哥要是能进楼里,你爹娘该有多高兴?往后你在家里再也不用受那些埋怨了。” 一百两银子! 哥哥的前程!! 家人的笑脸……这些词汇像魔咒一样在周芳脑子里盘旋,渐渐压过了内心深处对灭和启的恐惧。 她想起哥哥每次提起凌霄楼时那向往又失落的眼神,想起爹娘私下里唉声叹气的模样,想起自己夹在中间受的委屈…… 周芳的眼神从惊恐挣扎慢慢变得灰暗,又泛起一丝孤注一掷的狠意。 想通后,她抬起头看向虞洛,声音决绝: “好……大小姐,我……我做!但您一定要说话算话!事成之后要安排我哥哥进楼,还有……那一百两!” 虞洛脸上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周芳的肩膀: “你放心,我虞洛向来说话算话。”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逼得灭或者启对你动了手,剩下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快回去准备吧,记住,要找两个胆子大点的帮手,把戏演得像一点。” “是……” 周芳低下头,应了一声,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在油锅里煎。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了哥哥,为了家里,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看着周芳踉踉跄跄离开山洞的背影,虞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冷哼一声。 激怒灭和启,让他们对求助的女弟子出手……只要这件事闹开,传到楼主耳朵里,或者被其他有心之人利用…… 凌笃玉纵容护卫欺凌同门的名声,不就坐实了吗? 到时候,看她还能不能安稳地住在玉星院!! 就算楼主护短压下此事,但裂痕已经种下,只要自己再多制造几次类似的事件,一点点积累不满和怨言…… 水滴石穿,众口铄金。 她虞洛就不信了,凌晖耀能一直毫无原则地袒护一个惹是生非的侄女! 至于周芳的死活? 呵,一枚棋子而已。 用完了,是废是留还不是她说了算? 第374章 自找没趣 两天后的清晨,山间雾气还未散尽,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湿凉。 虞洛被大长老虞珏关在院中静思己过的消息早已在私下里传开了。 据说是那晚接风宴之后,大长老一回去就将女儿禁足,连院门都不许出更不许旁人探望。。 这惩罚对虞洛来说算是相当重了,可见大长老这次是真动了怒。 一大早,因为惦记着虞洛交代给自己的事情,周芳心里头难受的紧。 很快,周芳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她立即联络了自己平时玩得最好的三个女弟子…..何花,柳眉和丁兰。 这三人也都是平日里惯会巴结虞洛的。 四人聚在一条僻静的回廊下,周芳压低声音,一脸忧心忡忡: “姐妹们,大小姐被关了好几天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 何花是个没脑子的,立刻附和: “就是!闷也闷坏了!芳姐,你说咱们该咋办?” 柳眉和丁兰胆子小些,有些犹豫: “可是……大长老亲口下令禁足,守卫看得严,咱们怎么帮啊?” 周芳一挺胸脯,摆出智囊的架势: “硬闯肯定不行,但咱们可以去虞大小姐院子门口请安啊,表达一下咱们的关心,让守卫传个话也好,让大小姐知道咱们的心意!” “走,我们现在就过去!” 她不由分说,拉着三人就往虞家院子方向走去。 何花立即跟上,柳眉和丁兰互相看了一眼,也只得忐忑地跟在后面。 到了院子门口,她们见到两个腰间佩刀的护卫站在那儿,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想要靠近的人。 周芳陪着笑,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又甜又软: “两位大哥,辛苦了。” “我们是大小姐的好姐妹,听说大小姐身体不适,特意前来探望,还请大哥通传一声?” 护卫们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其中一个冷冷道: “大长老有令,大小姐静养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几位请回吧。” “哎呀,大哥,您通融通融嘛!” 周芳不死心,还想往前凑,“我们就说两句话,问个安就走!保证不打扰大小姐休息!”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护卫语气加重,手按上了刀柄,“再不走,休怪我等不客气!” 周芳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脸上有些挂不住。 何花见状,有些恼火,扯着嗓子就喊: “你们什么态度啊!我们可是大小姐的朋友!大小姐平时想出门就出门,怎么现在就不能见客了?” “是不是你们这些看门的故意为难!” 她的嗓门又尖又亮,引得附近路过的几个仆役都侧目看来。 护卫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不耐,但语气依然硬邦邦: “禁令是大长老亲口所下,我等奉命行事。” “请几位立刻离开,否则,按扰乱内院秩序论处!” 见对方油盐不进,甚至搬出了论处,周芳四人再不甘心也不敢真硬闯。 周芳悻悻地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狗眼看人低”,拉着同样满脸不忿的何花,和两个已经吓得不轻的柳眉,丁兰灰溜溜地离开了院门口。 走出老远,确认护卫听不见了,柳眉才小声抱怨: “芳姐,你看,守卫那么凶,连门都不让进,咱们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大长老亲自关的人,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丁兰也点头: “是啊,算了吧,等大小姐自己出来再说。” “你们懂什么!” 周芳眼睛一瞪,低声威胁道,“平时大小姐对你们怎么样你们没点数?!好吃的好玩的哪样少你们了?现在大小姐有难处,咱们就干看着?” “你们仔细想想,以大小姐那脾气,憋了这么多天,心里头得多大火?” “等她出来了,一看咱们这些好姐妹在她落难的时候屁都没放一个,连门都没去敲一下,她会怎么想?啊?!” 何花立刻接口,挥舞着手臂,嗓门又大了起来: “就是!芳姐说得对!咱们必须得帮大小姐!不然等她出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这些没良心的!” 柳眉和丁兰被她说得脸色发白,想起虞洛平时整治不听话下人的那些阴狠手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周芳见吓住了两人,眼珠又是一转,怂恿道: “硬的不行,咱们就来软的,你们觉得……大小姐这次被关是因为谁?” “还不是因为那个新来的凌笃玉!接风宴上,大小姐好心好意给她接风洗尘,她却摆架子,惹得大长老生气最后连累大小姐被关!”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现在咱们就去找那个凌笃玉,让她去跟楼主或者大长老求情,把大小姐放出来!” “她不是楼主的侄女吗?说话肯定有分量!只要她肯开口,说不定大长老就松口了呢?” 何花一听,拍手叫道: “对啊!芳姐你真聪明!咱们这就去找那个姓凌的!让她帮忙!” 柳眉却有些迟疑: “找凌小姐?她……她会帮咱们吗?” “而且楼主好像很护着她,她住的玉星院听说守卫特别严……” “你怕什么!” 周芳一挺胸,“咱们是去求她帮忙,又不是去打架的!” “再说了,大家都是凌霄楼的人,她一个新来的难道真敢一点面子不给我们吗?” “以后完全不跟人来往?就算这事儿传出去,别人也只会说她凌笃玉孤傲不合群!” “走,咱们现在就去玉星院!” 周芳不由分说,拉着三人就朝玉星院的方向走去。 柳眉和丁兰心里直打鼓,但被周芳和何花连拉带拽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第375章 头皮发麻 四人来到玉星院外,只见院门紧闭,门外空地上一左一右立着两道身影,正是灭和启。 两人皆是一身玄衣,气息沉凝连眼神都很少转动,却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当周芳四人看到他们,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心里有些发怵。 不过事已至此,周芳也只能强撑着按照计划行事,她先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便朝着院门方向喊道: “凌小姐?” “凌小姐在不在院里?我们……我们有要事找您相商!”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开,显得有些突兀。 灭和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周芳喊完见院内毫无动静,门口两位统领也毫无反应,心中有些恼火又提高了些声音: “凌小姐?请问您在吗?我们是楼里的弟子,有急事想请您帮忙!” 启不动如山。 灭冰冷的目光则如实质的刀锋般扫过周芳四人。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种看待障碍物的漠然。 他抬步向前走了两步,明明步伐不大,却瞬间拉近了与周芳四人的距离。 “此地乃楼主私人居所,未经允许不得靠近喧哗。” 灭沉声道,“你们立刻离开。” 周芳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小心脏砰砰直跳。 但她想到如果自己事情没办成,回去后定要面对虞洛发怒……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继续说道: “灭,灭统领,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来闹事的,真的是有要紧事想求见凌小姐!” “是关于……是关于虞大小姐的事情!她被大长老关起来了,我们想请凌小姐帮帮忙,去跟大长老他们说说情……” “聒噪。” 灭根本不等她说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最后一遍,离开。” 旁边的何花见周芳被噎住,一股无名火顿时冲上头顶! 自己平时仗着虞洛的势在普通弟子面前也是横着走的,何曾被人如此无视呵斥过?? 当下也忘了害怕,竟往前跳了一步,叉着腰尖声叫道: “灭统领!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我们好声好气地来求见凌小姐,话都没说完你就要赶人走!” “大家都是凌霄楼的人,怎么…..她凌笃玉是小姐就能高高在上,连面儿都不露,完全不与人来往了?” “这像什么话!难道我们这些普通弟子就不是凌霄楼里的人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越发尖锐,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然而,何花最后一句“难道我们这些普通弟子就不是楼里的人了”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都没看清启是如何动作的,只觉一阵劲风刮过面颊! “啊!” 何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闷响,重重摔在了三四丈外的青石板路上。 她落地后捂着胸口,疼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哼哼唧唧地半天都爬不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周芳,柳眉,丁兰三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看远处狼狈不堪的何花,又看看仍站在原地的启脸上充满了惊恐。 启连手都没抬一下,只是冰冷地扫过剩下的三人,声音比灭的更沉,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落在地: “再敢在此地喧哗闹事,她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股渗入骨髓的杀意! 柳眉和丁兰吓得腿都软了又不敢哭出声来,只能紧紧地抓住彼此的胳膊。 周芳也是慌得头皮发麻,此时此刻,她终于能真切地感受到楼主对这位侄女的保护力度了,也明白为什么虞洛之前会在这两人面前吃瘪。 因为这两个人是真的会动手,而且根本不在乎她们是谁的人!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于是,周芳一咬牙,朝着玉星院紧闭的院门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大喊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凌小姐!凌笃玉小姐!您听见了吗?!” “您的护卫伤人了!他们把何花打伤了!” “您就在院子里听着都不出来管管吗?!就这么躲在里面做缩头乌龟?!我们不过是来求您帮个忙,虞大小姐被大长老关在家里出不来,我们想请您帮忙说句话放她出来这都不行吗?!” “您未免也太冷血,太不近人情了吧!!” 她一边喊,一边眼泪都飙了出来,一半是吓的,一半是豁出去的激动。 柳眉和丁兰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想拉她又不敢。 看见这个女弟子如此胡搅蛮缠,灭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他右脚微微抬起,劲气已然凝聚……这一脚下去,周芳至少要在床上躺上个大半年。 然而,就在灭的脚即将踏出的刹那…… “吱呀。” 一声轻响。 玉星院那扇紧闭的院门被人从里面拉了开来。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入门内,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凌笃玉穿着身月白衣裙,长发松松地挽着站在门内。 此时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汪深潭,缓慢扫过门外狼狈的何花,惊恐的柳眉和丁兰……最后才落在脸色涨红的周芳脸上。 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 山风吹动着凌笃玉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门外刚刚凝聚的肃杀之气。 灭的脚悄然收回与启一同微微侧身,给凌笃玉让开道路,但目光仍是紧紧地锁定着周芳等人,只要她们再有异动便会立刻出手。 过了会,凌笃玉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我听到了,你们有何事需要如此喧哗?” 第376章 天高地后 见凌笃玉出来,周芳急忙添油加醋地把自己来请她帮虞大小姐解禁闭却被灭他们拦在门口的事情给说了。 谁成想,凌笃玉听了后只是说了句: “我知道了,走吧。” 于是,周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笃玉走出了院门,领着那两个煞神般的护卫径直朝着凌天殿方向去了。 她甚至看都没看地上还在装晕,实则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何花一眼。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芳只觉得自己脑海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按照自己预想的剧本,凌笃玉要么会勃然大怒把她们赶走,显得她小气刻薄。 要么胆小怕事,缩在院子里不敢出头。 要么会出来装模作样地敷衍两句,然后不了了之。 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能回去跟虞洛交差。 可现在看凌笃玉这反应……她竟然真的要去凌天殿?! 去找大长老?! 还要当着楼主的面说这事儿?! 这完全超出了周芳的认知和控制范围! 巨大的恐慌瞬间就攫住了她。 把事情闹到楼主和大长老面前,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她们这些小虾米,哪里经得起那种场合的盘问?! “凌,凌小姐!你等等!” 周芳慌了神,也顾不得地上的何花了,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去,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 凌笃玉脚步未停,连头都没回一下,冷声道: “你不是让我去请求大长老放人吗?我这就去。还有什么问题?” “没,没问题……可是……” 周芳语无伦次地说着,想拦又不敢拦,灭和启冰冷的目光扫过来,她吓得腿肚子都软了。 只能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心里叫苦不迭。 “这下全完了,大小姐交代的事情自己办砸了,还把祸水引到了凌天殿!” “等大小姐知道了,非剥了自己的皮不可!”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很快就来到了凌霄楼的核心禁地……凌天殿。 殿宇巍峨,门口守卫森严。 看到凌笃玉领着灭,启后面还跟着一个魂不守舍的女弟子,守卫虽然诧异,但认出是楼主亲自交代过的凌小姐,当下便不敢阻拦,只是迅速地进去通报情况。 殿内,气氛原本就有些凝滞。 凌晖耀端坐主位正与几位长老商议着近日边境几处据点传回关于丽北国异动的棘手情报。 殿内,大长老虞珏,二长老卫百川,三长老傅章,五长老丰卜……六长老毛冰等人皆在。 听到守卫禀报说凌小姐在外求见,还带着早上闹事的女弟子之一,凌晖耀眉头轻蹙,随即道: “让她进来。” 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心中对虞洛的胡闹更添了几分厌烦,但也想看看阿玉会如何处理此事。 虞珏心里却是咯噔一下,顿时就涌起股不祥的预感。 洛儿已被自己禁足,难不成她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惹到这位凌小姐头上了? 还闹到了凌天殿来? 虞珏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卫百川则是眼中闪过一抹看好戏的兴味,他巴不得凌晖耀这边多出点乱子才好呢! 凌笃玉领着灭和启步入大殿,周芳畏畏缩缩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抬头看众人。 殿内光线明亮,几位长老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们身上,无形的压力让周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凌笃玉却神色平静,步伐稳健,走到殿中央,对着主位的凌晖耀微微躬身: “小叔叔。” 又转向几位长老,不卑不亢地颔首致意: “凌笃玉见过各位长老。” 她这从容淡定的姿态与身后抖如筛糠的周芳形成了鲜明对比。 凌晖耀微微颔首,温声问: “阿玉,何事来此?” 随即,凌笃玉直起身,娓娓道来: “回小叔叔,今早,包括这位周芳姑娘在内的数名女弟子来到玉星院门前说虞大小姐被大长老禁足家中十分可怜,她们人微言轻,无法面见大长老求情,所以特来请求我,希望我能出面向大长老陈情将虞大小姐放出来。” 她语气平稳将事情的原委陈述得一清二楚。 殿内几位长老闻言,神色各异。 虞珏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果然又是洛儿惹的祸! 竟敢撺掇别人去玉星院闹凌晖耀的侄女? 简直是愚蠢至极! 卫百川差点没笑出声来,虞珏这女儿可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凌晖耀脸色不变,只是目光转向虞珏,淡淡道: “大长老,令媛之事,看来还未处理妥当。” 虞珏心中暗骂女儿不懂事,面上却不得不立刻表态,他站起身对着凌笃玉拱了拱手,语气带着歉意: “凌小姐,此事老夫并不知情。” “小女因顽劣被老夫禁足反省,乃是家事,与凌小姐毫无干系!” “这些弟子擅自打扰凌小姐清静更是无礼至极!老夫定当严加管束小女,并惩戒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 说完,他看向缩成一团的周芳,厉声喝道: “周芳!你们好大的胆子!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去玉星院门前喧哗,还敢对凌小姐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 “说!是不是虞洛指使你们的?!” “噗通!” 周芳被虞珏这一喝,赶紧跪倒在地,眼泪鼻涕一齐流了下来,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把虞洛供出来,否则自己的下场只会更惨,于是按照之前想好的说辞,哭喊道: “大长老息怒!不关大小姐的事!” “是……是我们自己看大小姐被关,心中不忍,又……又觉得凌小姐是楼主的侄女,说话有分量,所以才……才冒昧去求凌小姐的!” “都是我们自作主张做的,此事跟大小姐无关啊!” “要怪……就怪凌小姐!要不是她来了,大小姐也不会被关起来!” 她这话,看似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实则是在暗指凌笃玉是个祸根。 第377章 九霄云外 “放肆!” 不等凌笃玉开口,坐在一旁的五长老丰卜猛地一拍座椅扶手,他主管刑律,最重规矩,此时已是怒容满面,“你这混账东西还敢攀咬凌小姐?” “大长老管教女儿自有他的道理,何时轮得到你们这些弟子置喙了?!” “谁给你们的胆子去玉星院闹事的?!” “我看你们就是平日里太闲了,所以忘了凌霄楼的规矩!” 这时,六长老毛冰也冷冷地接口: “意图挑拨是非,扰乱楼中安宁。” “周芳,你们几个…..还想不想在凌霄楼待下去了?” 两位长老的厉声呵斥让周芳彻底慌了神,她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连主管刑律和人事的长老都惊动了。 她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长老息怒!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凌小姐,凌小姐我求求您,帮我说句话吧!我知道错了!求求您高抬贵手啊!” 周芳此刻是真知道怕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凌笃玉身上…….指望着她能心软帮自己一把。 然而,凌笃玉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更没有开口求情的意思。 刚才她们不是逼着自己来请求大长老放了他女儿吗? 自己确实来了,也把话带到了。 至于……大长老和各位长老如何处理,那是他们的事,与她凌笃玉何干?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二长老卫百川,看着凌笃玉那副置身事外的淡然模样,又想起应元朗在度支堂被卡银子的事儿,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早就把儿子卫扬的叮嘱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于是,他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凌小姐,依我看,不过是一群不懂事的小弟子胡闹罢了,你们又何必闹到凌天殿来兴师动众的?” “你这样未免……显得小题大做,气量狭小了些。” “楼主日理万机,各位长老也事务繁忙,要是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耽搁正事……不值当啊。” 卫百川这话明着是在说凌笃玉小题大做,暗里却是在指责她不懂事,打扰了楼主和长老们议政。 凌笃玉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卫百川。 她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剔透,却让卫百川心里莫名一紧。 “二长老教训得是。” 凌笃玉声音仍是平和,“是我考虑不周,不该为这点小事来打扰小叔叔和各位长老。” “不过,既然二长老如此大度明理,那日后若是卫扬师兄哪天被您禁足家中,也有人像今日这般跑来玉星院请求我出面说情……” “想必二长老定会一笑置之,绝不会觉得他们小题大做,气量狭小吧?” “你!!” 卫百川被这话噎得满脸通红,他蹭得一下站起身来,手指着凌笃玉,“你……你竟敢咒我儿子?!” “牙尖嘴利,毫无教养!” “百川!坐下!” 一旁的三长老傅章见状连忙起身,按住了激动得想要冲过去的卫百川,低喝道,“你这样成何体统!跟一个小辈置什么气!” 卫百川被三长老死死按住,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着凌笃玉,几乎要喷出火来,但终究不敢在凌晖耀面前真的动手,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扭过头去不再看凌笃玉。 这一番唇枪舌剑,看得几位长老暗自心惊。 这位凌小姐看着年纪轻轻,没想到应对起这种场面来竟如此犀利冷静,丝毫不落下风,反而把一向跋扈的二长老给堵得哑口无言。 凌晖耀则一直静静地看着下方,此时才终于开口。 他没有看卫百川也没有看周芳,而是目光先落在了凌笃玉身上,带着些赞许,然后才发话: “好了。” 只两个字,殿内顿时一静。 随后,凌晖耀沉缓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 “周芳,我不管你是受谁指使,还是真的自作主张。” “你带人擅闯玉星院禁地,言语不当,意图扰乱楼中秩序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宣判道: “念在你尚未造成实质恶果,且是初犯。” “现罚你:禁足思过三个月,不得踏出弟子院落半步。” “罚没三个月月例,此事记入刑堂档案。” “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至于其他参与此事之人,皆由刑堂丰长老按照楼规一并处置。” 三个月不能出门…… 三个月月例也没了…… 周芳听完判决,眼前一黑便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禁足三个月不仅失去了自由,还没有了月俸,家里本就指望着她的这份收入,这下自己可怎么和他们交代啊?! 更重要的是,大小姐虞洛那边…… 周芳简直不敢想象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偷鸡不成蚀把米,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带下去。” 凌晖耀挥了挥手。 立刻就有两名殿外守卫进来,将瘫软无力的周芳拖了出去。 处置完周芳,凌晖耀才转向凌笃玉,脸上的威严散去,恢复了温和: “阿玉,此事已了。你先回玉星院休息吧。” “是,小叔叔。” 凌笃玉乖巧应道。 凌晖耀又温声补充了一句: “路上小心,我这里忙完了便回去。” “好。” 凌笃玉点点头,对着几位长老再次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带着灭和启从容地离开了凌天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微妙复杂。 虞珏脸色很难看,心中对女儿的恼怒也达到了顶点。 卫百川显然余怒未消,脸色仍是铁青。 其他几位长老则各怀心思,默默品咂着刚才那一场短暂却意味十足的交锋。 这位新来的凌小姐……恐怕不是盏省油的灯啊。 看楼主对她毫不掩饰的维护与培养之意,更是让某些人心中的算盘不得不重新拨动。 时辰尚早,凌笃玉走在返回玉星院的山道上,灭和启则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今天发生的这场小交锋,看似是自己被周芳逼得出面,实则是她反客为主,不仅解决了麻烦,还顺便在几位有实权的长老面前立了一次威。 麻烦不会就此停止,但凌笃玉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错综复杂的凌霄楼里,稳稳地踏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路,无论风雨,她都会坚定地走下去! 第378章 毫无底线 与凌晖耀分开之后,虞珏又处理了手头上几件棘手的事务,回到自家院子时已是月上中天。 今日,他本就身心俱疲只想赶紧回到书房里静一静,然而又想到洛儿这个孽障做的这些事情只觉得怒火冲天! 于是虞珏再也顾不得什么父女情面,转身快步冲向了虞洛所居住的那栋绣楼。 绣楼内灯火通明,窗户上映出虞洛悠闲倚在软榻上的剪影,似乎还在哼着小曲。 守在门外的侍女小曼看见大长老满面怒容而来便吓得连通报都忘了,瑟缩在柱子后不敢吱声。 虞珏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人还未完全踏进屋内,饱含怒火的斥骂已传入屋内: “你这个冥顽不灵的孽障!!” 屋内,虞洛正用银签子叉着一块水灵灵的蜜瓜往嘴里送,姿态慵懒惬意。 听到这声怒喝,她动作一滞。 虞洛抬眼看见父亲那张因盛怒而铁青的老脸,眼中飞快地掠过一抹不耐烦,并未如往常般立刻起身撒娇,反而慢条斯理地将那块蜜瓜送入口中嚼了几下,才不咸不淡地开口: “爹,都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火气还这么大?” “今天谁又惹着您了?” 她这副浑不在意还带着点敷衍的态度,如火上浇油般让虞珏胸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他几步跨到屋子中央,指着虞洛的鼻子就开始质问道: “我让你待在屋子里好好反省!” “你倒好,非但不反省,还敢背着我教唆周芳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去找凌笃玉的麻烦?!现在你满意了?” “又是闹的满楼皆知!连楼主都给我下达最后警告了!” “你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虞珏这话原本是气急之下的斥责和概括,然而,听在虞洛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什么?!楼主也知道了?”虞洛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瞬间被惊疑取代,她光着脚就踩到了冰凉的地板上,急声追问:“爹,你说什么?” “我,我没有啊!周芳她…..她找凌笃玉干嘛?还,还闹到楼主那儿去了?!” 虞洛连忙否认。(脸皮厚) 虞珏满腔的怒火被她这带着惊惧的追问给噎了一下。。 他狐疑地盯住女儿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心中已然有数。 “你不知道周芳去找凌笃玉?” 虞珏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审视看着她。 “我……我怎么会知道!” 虞洛仍是否认,但语气里的心虚却掩藏不住。 她一边应付着自家老爹,一边在心里怒骂道! “周芳那个蠢货,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还闹到了楼主那里?“ “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但此刻,她绝不能承认和自己有关! “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周芳她……她真去找凌笃玉了?楼主说什么了?” 虞洛顾不上别的了,立即上前两步抓住虞珏的衣袖,声音又急又尖。 此时,她最担心的是周芳那个蠢货有没有把自己供出来! 虞珏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女儿。 她脸上的惊惶,眼里的算计……这哪里还是虞珏记忆中那个虽然骄纵但至少还有几分天真的女儿?! 这分明就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为了对付一个刚进楼中毫无威胁的小姑娘,她竟会如此不择手段,毫无底线! 虞珏用力地甩开虞洛的手,好像她是个什么脏东西一样。 “洛儿,你到底……想怎么样?” 虞珏声音沙哑,无奈道,“要怎么样你才能罢休?!” “才能不再去针对那个凌笃玉?!她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值得你如此费尽心机去对付,甚至不惜将你爹我都拖下水?!” “你说我针对她?!” 虞洛被父亲甩开又听到他如此质问自己,心中的委屈,愤怒和嫉恨瞬间就涌上心头! 她尖声叫道: “我到底怎么针对她了?” “我不过是好心想给她办个接风宴,让她认识认识楼里的人难道这也有错吗?” “爹!你为什么总是向着外人?我虞洛才是你的女儿!” “她凌笃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野种也配住进玉星院?“ “也配让楼主那么维护她?!” “你住口!” 虞珏厉声喝止,额上青筋直跳,“玉星院是楼主私地,楼主爱让谁住就让谁住!” “轮得到你来置喙?人家凌姑娘是楼主的亲侄女,楼主对她好那是天经地义!”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拈酸吃醋,恶语伤人?!” “我都没资格谁还有资格?!” 虞洛彻底疯了,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向门外,歇斯底里地喊道,“我虞洛是大长老的女儿!这凌霄楼,将来……将来就是我的!” “那个凌笃玉,她挡了我的路!” “她就该死!” “爹,你不是问我,要怎样我才能罢休吗?” 她猛地凑近虞珏,脸都快贴到父亲面前,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怨毒,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足以让任何父亲都心胆俱裂的话: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要凌笃玉消失!我要她死!” “只有她死了,我才能痛快!楼主才会看到我的好!才会和我成婚!你听明白了吗?!” “你……” 闻言,虞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 死?! 她要凌笃玉死? 就为了她那可笑的嫉恨心? 洛儿……她……这是疯了吗?! 此时此刻,虞珏只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承受不住了,他一直知道女儿被自己宠坏了,心思不正,但他万万没想到,她的心肠竟已狠毒到了如此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骄纵跋扈了,这完全就是丧心病狂! 洛儿今天敢对楼主的亲侄女起杀心,明天是不是就敢对楼主…….甚至对他这个老父亲下手?! 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女儿,虞珏心底最后那点因为血缘而残留的温情彻底熄灭了。 自己绝不能再放纵她了,一次也不能了。 否则,她不仅会把自己给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整个虞家都会被她牵连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虞洛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发泄着怨气,咒骂着凌笃玉,抱怨着父亲的不公。 第379章 虚无缥缈 “啪……!” 突然,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虞洛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她打得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撞在了身后的软榻边缘才勉强站稳。 只见她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虞洛被打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父亲,似乎不敢相信一向对自己多有纵容的父亲竟然会动手打她。 虞珏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脸上没有任何心疼,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意。 他看着女儿那双迅速积聚起浓烈恨意的眼睛,心中再无波澜。 “这一巴掌是提醒你,莫要再错下去了。”虞珏沉声道,“还有,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踏出这绣楼半步。” “我会加派人手时刻守着。” 说完,虞珏不再看虞洛一眼,决绝地转身拂袖而去。 “爹!你凭什么关我?你给我回来!!” 虞洛回过神来,发出尖厉的哭喊,刚扑到门口就被两个闻声赶来的侍卫给拦了回去。 虞珏走出绣楼站在院中,对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同样脸色凝重的管家吩咐道: “从今日起,大小姐的绣楼再加派一倍的人手看守,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她自己院里的下人送东西也需经过严格检查。” “里面的消息,一个字也不许传出来,外面的消息也不必让她知道。” “是,老爷。” 管家躬身应道,犹豫了一下,问,“大小姐闹起来该怎么办?” “由她去。” 虞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果断,“你只需盯紧四周,不让她出来即可。” 随即,他顿了顿,下定决心道: “另外,你立刻秘密去准备车马还有可靠的人手,以及…….回虞家祖宅的一应文书。” “速度一定要快!最好三天……不,两天之内都准备好。” 管家心中一震,抬头看向虞珏: “老爷,您是要……” “送她走。” 虞珏斩钉截铁,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送回虞家祖宅交给她大伯母严加看管!” “往后没有我的允许,此生……不得再踏足凌霄楼半步!” 这一次自己不会再心软,也不会再提前跟她透露半个字。 这个女儿已经成了随时可能会引爆的毒瘤,必须尽快割除! 绣楼内,虞洛隔着窗户看着父亲在院中低声吩咐着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中恨意滔天! 老东西竟然敢打我! 还加派人手关我? 你以为这样就能关得住我吗? 虞洛心中冷笑。 看他这架势,无非又是跟以前一样关几天禁闭,等自己想通了,或者等事情平息了,再放出来罢了。 虞洛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轻轻抚摸自己红肿的脸颊,镜中的美人眼神阴鸷如鬼。 凌笃玉……这次算你走运! 来日方长,等我想到更妙的计策能一举置你于死地,还不会牵连到我自己的时候……就是你和这个老东西的死期!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吐出了四个字: “你们等着。” ……. 窗外黑漆漆一片,书房内早就点了灯。 一张紫檀木棋枰摆在临窗的榻上,黑白棋子星罗棋布,战况似乎到了中盘绞杀的紧要关头。 此刻,卫百川眉头紧锁,手指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目光在棋盘上游荡,心思明显不在这棋局之上。 对面的卫扬倒是气定神闲,嘴角噙着抹笑意。 应元朗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缩在角落的一张绣墩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灯花。 最近他手头紧得都能攥出水来,自从没了银子以前那些围着他转的朋友都散了,连去山下镇子里喝顿花酒的钱都掏不出,更别说填补那拍卖海岛图的亏空了。 卫扬那边也催得紧,他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似的天天跟在卫扬屁股后面伺候着。 “爹,该您了。” 卫扬见父亲半天不动,出声提醒,“您看,这角上的白棋看似做活了,其实还留着一处隐蔽的断点。” “只要时机得当,一子落下便能叫它满盘皆输。” 卫百川闻言,目光终于聚焦在儿子所指的那片区域,看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最终将那枚黑子“啪”地一声落在了另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进行了一个平淡的交换。 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扬儿,棋局是棋局,终究是明面上的厮杀。” “可咱们眼下这局……是在悬崖边上走暗索,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卫扬却不以为意,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爹,您就放宽心吧。” “暗索有暗索的走法。鱼儿……已经闻到饵料的腥味儿,快上钩了。” “咱们离成事不远了。” “你是说虞洛那丫头?”卫百川抬眼看他,眼中忧色更重,“大长老都把她禁足了,能成什么事?” 卫扬放下茶杯,脸上那抹笑意变得有些阴冷: “正因为被关了,她才更会想办法溜出来搞事情。” “我还能不了解她吗?” “那就是个披着美人皮的毒妇,心眼比针尖还小,手段比砒霜还毒。” “她爹越拦着,她心里的那口恶气就越憋得慌,越想除掉碍眼的人。” “到了这个时候,咱们只需要给她递一把合适的刀,再创造一个顺理成章用刀的机会.…..嘿嘿。” 卫百川听着儿子的分析,心头一阵发寒。 他落下一子,心神不宁道: “扬儿,爹……爹这几天越想越觉得悬。” “那个凌晖耀对自己侄女那是在乎到骨子里了!” “咱们算计他的侄女就等于是在老虎嘴边拔须,太岁头上动土!” “万一……万一有个闪失,被他察觉……爹这把老骨头折了就折了,可你……你还年轻啊!” “要不……要不咱还是算了吧?” “银子的事爹再想想办法,可以去跟老部下们借,还能变卖些产业……爹都可以忍的!” “可是爹,爹不能害了你啊!” 这番话,卫百川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有了些浑浊的老泪。 他固然贪婪权位,怨恨凌晖耀,但卫扬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他在凌霄楼经营半生最大的指望和寄托。 让他用儿子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卫百川害怕了。 第380章 隐隐不安 卫扬看着父亲鬓边新增的白发和眼中的泪光,心中难得地掠过一抹暖意。 但他很快就将这点柔软给压了下去。 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他们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只要后退一步就会被凌晖耀逼入绝境。 进一步虽然危险却还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是泼天的富贵和权柄! 卫扬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父亲放在棋枰边的手背,声音放柔了些,却依然坚定: “爹,您的心意儿子都明白。” “但事到如今,已经不是咱们想算就能算了的。” “度支堂卡着咱们的脖子,族人们人心惶惶,外头有多少眼睛在看着咱们能不能撑下去?” “要是现在忍了,往后在这楼里咱们就真成了谁都能踩一脚的烂泥,再也抬不起头了!” “爹,咱们没退路了。” “博一把还有希望,儿子向您保证,一定会小心再小心,绝不会让自己有事。” 应元朗在角落里听得心潮起伏,见气氛沉重,连忙凑上前,拎起炉子上一直温着的铜壶,给卫百川和卫扬的茶杯里续上热水,拍着马屁道: “舅舅,表哥说得对!” “表哥这么聪明,算计无双,虞洛和凌笃玉那两个丫头片子加起来也不够表哥一只手玩的!” “咱们肯定能成事!等成了,看那吉芥老狗还敢不敢再嚣张!” “到时候……楼里的银子还不是随便咱们支取?” “哎…..” 卫百川看了眼应元朗没说话,只是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不再落子而是疲惫地靠向身后的软垫,望着棋盘上杀机暗伏的棋局,幽幽道: “但愿……天佑我儿吧。” 书房内,棋局未终,人心已乱。 凌笃玉在玉星院里过了两天悠闲日子。 每天练功,看书偶尔和凌蕊学学辨识后山送来的药材,或是听凌伯(身体好些后回来了)讲些凌霄楼早年的趣闻轶事。 小叔叔仍是忙碌着,常常天不亮就去凌天殿,深夜才归,但每日总会抽空来玉星院看看她或是陪她用顿饭。 然而,不知为何凌笃玉心里总隐隐有些不安。 那感觉并非什么具体的恐惧,更像是一种源自直觉的心慌,好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汇聚,随时可能会掀起波澜。 于是凌笃玉仔细回想着,这两日并无特别之事。 难道是那虞洛在憋什么大招对付自己? 还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凌笃玉将这份隐隐的不安压在心底,没有去打扰忙碌的小叔叔。 只是练功时认真了些,睡前也会更仔细地检查门窗。 凌晖耀虽忙于楼务,却也并非对周遭所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 大长老虞珏院内这两日的动静,早已通过不同渠道传到了他耳中。 “楼主,大长老的管家这两日颇为忙碌,频频出入,似乎在准备车马行装,还调派了好些个信得过的老仆和护院,看那架势……像是要送人出远门。” 负责情报的属下低声禀报。 凌晖耀正批阅着一份关于边境暗桩活动的密报,闻言笔尖微微一顿,抬眸: “送人?送谁?” “看他们准备的东西和调派的人手……像是……虞大小姐的规格。” 属下斟酌着用词,“衣物细软收拾了不少,还特意备了辆加固的马车和几匹快马。” 闻言,凌晖耀放下笔,靠向椅背。 虞珏要送虞洛走? 这倒是虞珏能做出来的决定,他是何等精明老辣之人? 岂会看不出自己女儿那点龌龊心思?! 他定是看出了虞洛对阿玉的恶意,也看出了如果虞洛继续留在楼里只会不断惹是生非,还会激化与自己的矛盾。 为了保住大长老的地位和女儿的性命,将她送回远离权力中心的虞家老宅,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 眼不见为净,也能彻底断了虞洛继续兴风作浪的念头。 “知道了。” 凌晖耀淡淡应了一声,“你们继续留意那边的动静。” “虞洛若能老老实实地回老宅安分守己便随她去,若她途中再生事端……” 他眼中寒光一现,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冷意已让禀报的属下心头一凛。 “是,属下明白!” 挥手让属下退下,凌晖耀望向窗外层叠的山峦。 把人送走也好。 虞洛此人继续留在楼里始终是个隐患,她若能识相,看在她爹的份上,过往种种他可以不再追究。 但她若还敢搞什么小动作,甚至再将主意打到阿玉头上……凌晖耀眼神转冷,那这一次就新账旧账一起算,定要叫她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到了第三日,一切准备就绪。 管家早早地来到了虞珏的书房外,躬身禀报: “老爷,马车,护卫,随行仆役……一应行李用品皆已齐备。 “大小姐……随时可以启程。” 虞珏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今日,他的脸色有些沉郁,眼底带着痛心。 送走自己唯一的女儿并非他所愿,但为了她好也为了凌霄楼的安稳,这是不得不做的选择。 “知道了。” 虞珏放下书卷,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我亲自去跟她说。” 他来到虞洛居住的绣楼。 楼内静悄悄的,小曼正垂手站在门外,见他来了连忙屈膝行礼,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 “小姐呢?” 虞珏问。 “回,回大长老,小姐在房里……” 小曼声音细弱。 虞珏眉头微皱,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虞洛正背对着门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手里拿着一支金簪,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台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听到开门声她肩膀动了动却没回头,仍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虞珏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站定,看着女儿冷漠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 他知道她在赌气,在等自己像往常一样先开口哄她,说些软话……答应她的条件。 但这一次,他不会了。 “洛儿。” 虞珏开口,声音平静,“收拾一下,随为父出门。” 虞洛手上动作一顿,猛地从镜子里看向身后的父亲,眼中先是闪过得逞的亮光,随即就化为疑惑: “去哪?还要收拾东西?我没什么要带的啊。” 她以为父亲是要带她出去散心或是参加什么重要场合,所以回话的语气都带上了分娇嗔。 第381章 所图极大 虞珏看着她,缓缓说道: “东西不用你操心,为父已经让人都给你备好了。” “马车就在外面,此去路途不近,你大伯母他们也很久没见你了,正好回去陪陪他们,在老家住上一段时日。” 一听这话,虞洛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虞珏: “爹?!你……你说什么?” “回老宅?你要把我送回虞家老宅?!” 虞洛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愤怒,“你是疯了吗?!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要留在凌霄楼!你怎么能私自做这种决定?!我不可能走!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马就跳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 开什么玩笑,她回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地方? 把她送到那里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她的计划还没开始实施,她的目标还没有达到……她怎么能走?! “此事已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虞珏见女儿如此反应,心中那点不忍也被她的蛮横无理给冲淡了,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语气变得严厉,“你看看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我告诉你洛儿,凌霄楼不是你任性胡闹的地方!今日你必须走!” “我不走!凭什么!” 虞洛尖叫起来,随手抓起梳妆台上的一个胭脂盒子就朝虞珏面门砸去,“你是我爹!你不帮我就算了,还要把我赶走!” “你是不是怕了凌晖耀?你是不是觉得我丢了你的老脸?我告诉你,我不走!死也不走!” 胭脂盒子擦着虞珏的衣袖飞过,砸在后面的门框上碎成几瓣,红色的胭脂膏溅得到处都是。 虞珏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眼中最后一抹温情也消失殆尽。 他不再废话,提高声音对着门外喝道: “来人!” 早已候在门外的数名腰佩长剑的侍卫应声而入,他们是虞珏的亲信护卫,平日只听令于他一人。 “请小姐上马车!” 虞珏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侍卫们立即上前,就要去架虞洛的胳膊。 直到此时,虞洛才真正慌了神。 她看着那些步步逼近的侍卫,又看看父亲冰冷决绝的脸,意识到父亲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不是在吓唬她也不是在跟她闹着玩! 不行! 凌笃玉还没除掉! 她怎么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被送走? 那她之前所受的屈辱岂不都成了笑话? 极度的愤怒冲垮了她的理智,也让她再也顾不得隐藏自身实力。 “滚开!都别碰我!” 虞洛厉喝一声,眼中戾气大盛。 就在一名侍卫的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她身形猛地一矮,如泥鳅般滑不溜手,竟从那侍卫的指缝间轻易溜过,同时手肘向后狠狠一撞!! “砰!” 一声闷响,那侍卫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胸口一阵气血翻腾,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这一撞的力道绝不是一个“武功平平”的娇小姐能使出来的!! 其他侍卫见状也吃了一惊,但他们训练有素立刻变换阵型,齐齐扑上试图将她合围。 然而,此时的虞洛却好像变了个人。 她身法诡异灵动,在房间里腾挪闪避,速度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道道残影。 侍卫们的拳脚刀鞘纷纷落空,偶尔有贴近的也被她轻描淡写地格开卸力,还反震了回去。 虞洛出手看似轻飘实则蕴含着沛然难御的内力,几个呼吸间已有两名侍卫被她的掌风扫中,闷哼着跌倒在地,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她并未下死手,似乎只是想突围。 待看准一个空隙,虞洛脚尖在墙壁上一点,身体腾空而起从两名侍卫头顶掠过,直扑向洞开的房门! “快拦住她!” 虞珏又惊又怒,厉声大喝。 守在门口的两名侍卫反应极快,双刀交错封住去路。 虞洛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撞上刀锋。 千钧一发之际……她腰肢不可思议地一扭,同时双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格挡刀锋,而是扣住了两名侍卫持刀的手腕! “咔嚓!”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啊!” 两名侍卫惨叫着松开了手,钢刀落地。 他们的手腕竟在眨眼间就被虞洛捏得脱臼! 虞洛不敢再停留,落地后一个轻巧的翻身便已窜出了房门,消失在院门口。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数息,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屋内一片狼藉,侍卫们东倒西歪,呻吟不止。 虞珏则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仿若还没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回过神来。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鬼魅般的身法……那精纯的内力……那捏碎手腕的狠辣精准…… 这……这真的是他那个从小娇生惯养只学了些花拳绣腿防身,连只鸡都不敢杀的独生女儿虞洛?! 顿时,一股寒意直冲虞珏的天灵盖,让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洛儿究竟是什么时候练的武功? 跟谁练的? 为何要瞒得如此之深? 这些年在他面前表现出的不学无术难道全是伪装?! 无数的疑问闪现在虞珏心头。 女儿拥有如此可怕的武力却一直隐忍不发,所图必然极大! 如今计划被他打断,被迫暴露,接下来她会怎么做? 会不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疯狂之事?! “大,大长老……” 最先被撞退的那个侍卫勉强爬起来,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地请示。 虞珏猛地回过神来,脸色铁青,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微微发颤,嘶吼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去找人!封锁下山的所有道路!通知各处哨卡死守!一定要把小姐给我找回来!” “找不到人,你们……你们也都别回来了!” 侍卫们强忍伤痛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迅速行动起来。。 虞珏无力地扶住身旁的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和绝望。 洛儿……你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这一跑,到底想干什么?! 虞珏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一次,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 第382章 何事惊慌 待日头升到中天,凌晖耀刚与几位负责外线情报的管事议完事,正独自在偏殿查看西北商路的密报。 一名心腹侍卫脚步匆匆地穿过长廊,未经通传便直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急促说道: “楼主!大长老那边……出事了!” 凌晖耀从卷宗上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来人: “何事惊慌?” “是……是关于虞大小姐的。”侍卫咽了口唾沫,显然此次带来的消息让他自己都有些难以消化,“就在半个时辰前,虞洛大小姐……从她自己的住处打伤了数名看守的亲卫,强行突围……跑了!” “如今……不知所踪!” 凌晖耀执笔的手一顿,笔尖悬停在纸张上方,墨汁滴落,洇开一小团黑渍。 他放下笔,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你确定她是从众多亲卫看守中突围跑的?!” “属下确认!”侍卫不敢抬头,声音却斩钉截铁,“事发时,大长老院内动静极大,有打斗呼喝之声。” “属下接到消息后立刻派人核实,虞大长老院中的几位亲卫队长都受了不轻的伤,其中两人手腕断裂,一人肩胛骨粉碎,皆是刚猛内力所致。” “据受伤较轻的那名护卫描述,虞大小姐……身手快如鬼魅,力大无比,招式狠辣。” “他们……他们就根本拦不住人,甚至都没看清楚她是怎么出手的人就倒了一片,接着虞大小姐就跑了…..消失在院门口!” 听到侍卫的汇报,凌晖耀沉默了片刻。 虞洛?? 那个在他印象中武功稀松平常的虞洛? 她能一举击伤数名虞珏精心培养,身手至少在三流以上的亲卫,还从容突围?! 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放倒多名好手,这份功力绝非一日之寒,也绝非她平日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堪。 虞洛竟隐藏得如此之深,连她的父亲虞珏都未必清楚……所图为何?! 再联想到虞洛近日对阿玉那毫不掩饰的敌意以及她逃跑的时机…… 正是在阿玉那日宴会当众给了她难堪还有后面一些她搞得阴谋未能得逞之后….. 凌晖耀的心猛地一沉。 于是,他不再犹豫,霍然起身,对心腹侍卫沉声道: “传令下去,封锁前门与后山所有出口,加派巡逻人手,重点搜查山林,岩洞,废弃屋舍等偏僻处。” “还有,通知刑堂让他们派人协助搜捕,务必尽快找到虞洛的踪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外,立即加强楼内各处防卫,尤其是女眷居所和要害部门,仔细盘查可疑人员。” “是!!” 侍卫领命,疾步退下。 凌晖耀也顾不上处理剩下的公务,立刻走出凌天殿径直朝着玉星院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面色凝重,脚步比平时快上了许多,衣袂带风,沿途遇到的弟子仆役纷纷避让行礼,都能感受到楼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同寻常的冷冽气息。 到了玉星院门口,灭和启瞬间就出现在他的面前,躬身行礼: “楼主。” 凌晖耀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院墙内外,沉声对二人道: “就在今天上午,虞洛逃了,从她的院中打伤数名亲卫突围而出。” “此事你们可知?” 闻言,灭和启同时抬头,眼中均闪过一抹惊异,但很快就恢复平静。 灭答道: “属下等刚刚听闻风声,尚未来得及核实。” “不必核实了,是真的。”凌晖耀语气凝重,“她今日所显露出来的武功远超平日表现,恐怕已入一流之境。” “能轻易击伤虞珏的亲卫……实力不容小觑。” 他看向两人,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嘱托: “从现在起,玉星院的防卫等级提到最高。” “你们二人,十二个时辰轮值,绝不可同时离开阿玉左右。” “院墙内外暗哨加倍,任何试图接近院子的人,不论身份,一律拿下。” “派人传信给风雨雷电四人,让他们放下手中事务,尽快赶回楼中。” “对了,你们如果发现虞洛的踪迹或是见到她……不必留情,格杀勿论!” “势必要保证阿玉的绝对安全!” 灭和启感受到自家楼主话语中的分量,同时单膝跪地,沉声应道: “属下明白!” “定会誓死守护小小姐!请楼主放心!” 凌晖耀微微颔首,脸上凝重之色稍缓,有灭和启在,他确实能安心不少。 但这虞洛隐藏如此之深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逃跑,其危险性远超预估,让他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 凌晖耀不再多言,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阳光明媚,花草静谧,与他此刻的心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凌笃玉正和凌蕊坐在廊下的石桌旁,石桌上摆着针线簸箩和几件缝制的衣物,两人似乎在闲聊着什么,凌笃玉嘴角还带着笑意。 见到凌晖耀这个时辰回来,两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咦?小叔叔?!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凌笃玉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来。 凌蕊也连忙起身,屈膝行礼: “楼主。” 凌晖耀摆摆手,示意凌蕊不必多礼,他走到石桌旁却没有坐下,目光先是仔细地在凌笃玉身上扫过,确认她安然无恙,神色如常,才稍稍得松了口气。 “蕊丫头,你暂且不必退下。” 凌晖耀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有件事,需要让你们知晓…..也需你们多加留意。” 凌笃玉和凌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不安。 凌蕊更是紧张地绞住了手中的帕子。 第383章 如临大敌 “虞洛逃走了。” 凌晖耀言简意赅道,目光落在凌笃玉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就在今天上午打倒了数名看守她的亲卫强行突围出去,如今下落不明。” “什么?!” 凌蕊率先惊呼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可置信,“楼主,您……您是在说虞大小姐?” “她……她逃跑了?” “还打伤了虞长老的亲卫?这……这怎么可能!” “虞大小姐她……她武功不是……不是不太行吗?” “平日里连演武场都很少去,怎么会……怎么会变得这么厉害?还能从那么多护卫手里跑掉?” 她因为太过震惊,语速极快,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凌笃玉的眉头也微微蹙起,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虞洛逃跑了?? 还展现了不俗的武功? 这确实出乎了她的意料。 想到那日宴席上虞洛虽然骄横,但并未显露出什么内力修为,难道全是她的伪装? 虞洛为什么要藏得这么深? 现在逃跑是因为昨日计划失败所以恼羞成怒,还是另有图谋?? 凌晖耀看着凌蕊震惊的样子,沉声道: “这正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 “虞洛此人心性狠毒,善于伪装,如今又暴露出自己隐藏的武功,其危险性远超我们之前的判断。” “而且,她选择在这个时候逃离……动机绝不单纯!” 他转向凌蕊,语气严肃地吩咐道: “凌蕊,你是这院子里的老人,心思也细。” “从今天起,玉星院内外你要多费心盯着。” “特别是阿玉的日常用度,饮食茶水这一块,务必谨慎。” “往后厨房那边送来的菜蔬肉食,不要让他们的人直接进院子,一律在院门口由灭或启亲自查验过后再让人搬进来。” “院中的水井,每日取水前也要仔细检查。” “还有,任何生面孔或是行为有异的仆役杂工,一律不得靠近内院。” “若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立刻禀报于我,不得延误!” 凌蕊听得心头直跳,知道事态严重,连忙敛衽郑重应道: “是!楼主请放心!奴婢一定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把院子看得牢牢的,绝不会让任何心怀不轨之人有可乘之机!” “饮食用水奴婢都会亲自盯着,绝不出错!” “嗯。” 凌晖耀点点头,对凌蕊的忠心他还是放心的。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凌笃玉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阿玉,” 凌晖耀的声音放柔了些,却更显郑重,“虞洛这次逃跑,十有八九是冲着你来的。” “你也知道,最近她的阴谋未能得逞,反而被你将了一军,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她隐入暗处又身负不俗武功,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般不知何时就会窜出来咬人。” “你……一定要千万小心!” 他看着侄女清亮平静的眼眸,继续说道: “这几日,若非必要尽量不要出这玉星院。” “我会尽量早些处理完事务回来,虽然有灭和启日夜守护,但……虞洛既敢对自家亲卫下重手,其心性之狠辣,行事之无所顾忌……已非常人。” “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凌笃玉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叔叔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关切和忧虑。 她心中温暖,不过也升起一股凛然。 自己不是需要被他们护在羽翼下不经风雨的娇花。 来自虞洛的威胁,她都听明白了,也记下了。 凌笃玉迎着凌晖耀担忧的目光,缓缓站起身,神情坦然,坚定道: “小叔叔,你的意思我都明白。” “你放心,在没找到虞洛之前,我不会轻易踏出这院子半步,不会给她任何可趁之机。” 随即,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冷锐的光芒: “至于安全,你更不必过于忧心。” “我虽武功不及灭和启…..也未必及得上隐藏实力的虞洛,但自保之力总还是有一些的。” “这院子有灭和启守着,有蕊姐仔细打理,我自己也会时刻警惕。” “她想动我也没那么容易。” 看着凌笃玉沉稳冷静的样子,凌晖耀心中的焦虑稍缓。 他这个侄女,心性之坚韧确实远超同龄人。 但担心并未完全消除,凌晖耀再次叮嘱: “无论如何,切不可掉以轻心,日常起居就让凌蕊多陪着你。” “你若察觉院中有任何异样立刻让灭和启来通知我。” “嗯,我知道。” 凌笃玉乖巧点头。 见该交代的都已交代,凌晖耀不便久留,因为楼中还有搜捕虞洛,加强防卫等诸多紧急事务需要他亲自坐镇处理。 最后,他又深深地看了凌笃玉一眼,这才转身大步离开了玉星院。 直到凌晖耀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凌蕊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对凌笃玉道: “阿玉小姐,这可真是……太吓人了!” “虞大小姐怎么会变成这样啊?!楼主说得对,她肯定是冲您来的!” “您这几天可千万别出院子了!想吃什么,想用什么,您就跟我说,我给您去办!” 凌笃玉看着凌蕊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她拴在腰带上的样子,不由莞尔,心里头的那点凝重也被冲淡了些。 她拉着凌蕊重新坐下,温声道: “蕊姐,你别太紧张。” “该来的躲不掉,我们小心防备就是。” “你呀,只要顾好你自己,把院子里这些日常琐事打理清楚,别让人钻了空子,就是帮我大忙了。” “至于我的安全……” 凌笃玉拍了拍凌蕊的手背,自信道: “你放心吧,我有分寸也有自保的能力。” “她虞洛就算武功再高强,想要在这守卫森严的玉星院里动我,也得掂量掂量不是?” 凌蕊看着凌笃玉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焦躁的心也慢慢地平复了下来,但她要保护阿玉小姐的念头却更加坚定了。 她用力地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决心: “阿玉小姐,您放心!” “从今天起,我吃饭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厨房送来的东西,我一根菜叶子,一滴水都给您查得清清楚楚!” “绝不会让那些坏人有半点儿机会伤害到您!” “您去哪儿,我都跟着您!” 凌笃玉知道凌蕊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心中感动,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阳光仍然温暖地洒在廊下,院中的桃花香气隐隐浮动。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不会太平了!! 第384章 绝佳舞台 虞洛动用轻功像一阵风似的从院子里冲出来,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凌霄楼后山那片林木幽深的区域之内。 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隐秘小径,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岩缝。 确定身后无人追踪后,虞洛闪身钻进了平日里自己练武的山洞内。 山洞里一应用品都很简单,与她自己的那栋奢华绣楼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进去之后,虞洛坐在石凳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不是累的,而是气的……恨的! 那双总是盛着娇蛮的眼睛,此刻却被怨毒给烧得通红! 呵……鱼死网破。 好一个鱼死网破! 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对自己多有纵容的父亲,这次竟然真的狠下心来,要强行送她走,远离凌霄楼这个权力中心! 就因为那个老东西怕她惹事,怕她触怒凌晖耀…….影响到他大长老的地位! “该死的老东西!该死!你们全都该死!” 虞洛嘶哑着嗓子低吼道,一把抓起石桌上的粗陶水杯高高举起,想要狠狠地摔在地上发泄! 但举到一半,她又硬生生的停住了。 不能摔。 摔坏了,自己连喝水的家伙都没了。 因为在这荒山野洞里……补给不易。 这个认知让虞洛心里更加憋屈,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乱窜,烧得她心肝脾肺肾都疼! 自己从小到大何时受到过这种委屈? 何时需要为了一只破杯子而忍耐怒火?! “凌笃玉……都是因为你!都是你这个祸害!”虞洛把所有的怨恨瞬间都转移到了那个名字上,字字淬毒,“要不是你突然冒出来,住进玉星院夺了楼主的关注,我怎么会处处不顺?!” “我怎么会跟卫扬那个废物联手?” “我爹又怎会把我送走?!” “我虞洛在楼里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虞大小姐!” “何至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破山洞里!” 虞洛越想越觉得凌笃玉才是罪魁祸首,是自己不幸的源头。 她把对父亲的怨恨,对凌晖耀的畏惧,对自身处境的不甘…..全部扭曲成了对凌笃玉一个人的滔天杀意! 这山洞自己绝不能久待。 虽然隐蔽,但父亲既然动了送走她的心思,肯定会派人四处搜寻,这里迟早会被他们找到。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虞洛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迅速在她脑中成形。 对啊,她可以……先潜回虞家院子! 那里守卫虽然增加了不少,但以她如今的身手,趁夜潜入并非难事。 而且,她对自家院子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可以先去小曼那贱婢的房间里控制住她,那个丫头胆小如鼠,吓唬几句就能让她乖乖听话。 然后,自己可以藏在小曼房里暗中观察院中动静,打听打听外头的消息,弄清楚他们搜捕的力度。 等到外面的人搜得疲了,以为她早已远遁,放松警惕的时候……就是她动手的最佳时机! 杀了凌笃玉! 一定要杀了她!!! 只要凌笃玉一死,楼里必然大乱,到时候凌晖耀震怒只顾得上追查凶手,谁还有心思管她虞洛是走是留?! 甚至……在混乱中她还能浑水摸鱼,得到更多自己想要的东西! 对! 就这么办!! 虞洛心念一定,反倒冷静了下来。 她走到石床边坐下,盘膝调息,开始为晚上的行动养精蓄锐。 同一时间,凌霄楼内搜捕虞洛的命令已经下达。 虽然虞珏极力想将此事控制在小范围内,只说是女儿任性离家,但楼主亲自过问还下达搜捕令,一些敏锐的人皆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卫扬当然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正在自己的院落里对着棋盘上散落的黑白棋子沉思,听到心腹回报此事,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骤然迸射出锐利的光芒。 自己一直暗中等待…..可以实施那个一箭双雕毒计的机会,竟然以这种方式提前到来了!! 现在虞洛逃了,藏在暗处。 楼主又下令搜捕….. 这简直是就天赐良机啊! 一个既可以将虞洛逼出来,并且让她在情急之下对凌笃玉出手的绝佳舞台这不就有了吗! 卫扬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 自己必须赶在虞洛被其他人找到,或者她脑子一热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之前就把计划提前推动好! 黄昏时分,卫扬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独自一人来到了玉星院外。(没告诉他爹,怕他爹担心不同意。) 此刻,院门紧闭,灭和启立在院门外两侧的阴影里,气息与暮色几乎融为一体。 “两位统领,卫扬求见楼主,有要事禀报。” 卫扬停下脚步对着阴影处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灭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启则如真正的石雕般连眼皮子都没动。 卫扬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院门从里面打开,一个青衣小厮探出头来,看了眼卫扬又看了看灭,见灭点了下头,才侧身道: “卫师兄,楼主请您进去。” 卫扬心中一定,迈步进了院子。 凌晖耀并未在正厅见他,而是站在庭院中那株桃花树下,负手看着天边残阳,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 “楼主。” 卫扬上前,深深一揖。 “你有何事?” 凌晖耀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属下……知道虞洛可能身在何处。” 卫扬抬起头,语气凝重。 凌晖耀眉梢微动: “哦?你说说看。” “在后山靠近断崖的那片老林子里,有一个很隐蔽的山洞。” 卫扬说得十分肯定,“那里是虞洛以前偷偷练功的地方,除了她自己,恐怕连大长老都不知道。” “她如今无处可去,最有可能藏身在那里。” 凌晖耀目光如电,审视着卫扬: “你如何得知?” “属下……属下以前无意中发现的。” 卫扬半真半假地说道,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后怕,“也曾因此……与虞洛起过争执。” “楼主,恕属下直言,那虞洛……她如今的武功恐怕已经远超一流高手之境!” “属下远不是她的对手!此事千真万确,绝非危言耸听!” “楼主若要前去,请务必多带些人手,小心为上!” 卫扬这话……半是提醒,半是铺垫。 第385章 一同前往 闻言,凌晖耀眼神微微一凝。 虞洛武功高强自己已然知晓,但她竟到达远超一流高手的地步了?! 见卫扬说得如此笃定,看来虞洛的武功犹在自己估计之上。 他不动声色地回道: “你继续说。” 卫扬见凌晖耀并未立刻质疑,心中稍定,话锋一转便开始抛出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楼主,其实属下还有一层担心。” “您也清楚,虞洛此人心思恶毒,且对……对凌小姐似乎怀有莫名的敌意。” “我们若大张旗鼓地去后山搜捕,万一她狡兔三窟,并未藏在那里或是提前察觉逃逸,转而潜入楼中,甚至……” “铤而走险来袭击防卫相对薄弱的玉星院,意图对凌小姐不利,那该如何是好?!” 卫扬观察着凌晖耀的神色,继续“诚恳”地建议道: “属下愚见,不如……由楼主您亲自带着凌小姐一同前往。” “一来,有您亲自保护,凌小姐的安全肯定万无一失,她虞洛即便有三头六臂也绝难在您的面前伤人。” “二来,您将凌小姐带在身边也免除了后顾之忧,我们可以尽全力去搜捕虞洛。” “这……应该是最稳妥的法子。” 凌晖耀听完他的话,心中冷笑连连。 卫扬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好像处处在为阿玉的安危着想,实则却包藏祸心。 他想把阿玉也引到后山那也许会爆发冲突的现场去?! 其用意不言而喻! 不过……卫扬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虞洛若真有那般身手又对阿玉怀有杀意,将她独自留在玉星院,即便有灭和启守卫,风险依然存在。 自己不在身边,总归难以完全放心。 而且,他也想看看卫扬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将计就计……有时候反而是破局最快的方式! “你想得倒是周到。” 凌晖耀淡淡说道,语气听不出褒贬。 卫扬心中一紧,连忙低头: “属下只是担心楼中安危,尤其是凌小姐的安危。” “嗯。” 凌晖耀不再看他,转身对侍立在不远处的凌蕊道,“蕊丫头,去请大长老过来一趟。” “另外,叫阿玉出来,带上她的兵器。” 他又看院门外的灭和启吩咐道: “你们也随行。” “是,楼主!” 几人领命。 卫扬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恭敬地垂手站在一旁。 哈哈哈哈,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不多时,虞珏就脚步匆匆地赶来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他先是看了眼卫扬,眉头皱了皱,随即便转向凌晖耀: “楼主,您找我?” “可是……有洛儿的消息了?” 虞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 凌晖耀将卫扬汇报的情报简单说了一遍。 “哎…..!” 虞珏听完,脸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对着凌晖耀深深一揖: “楼主,都怪老夫教女无方,才会酿成今日之祸。” “老夫……老夫恳请楼主,若能找到洛儿,念在她年幼无知又没造成实质性的大错……能否……能否给她留一条活路?” “老夫保证,今后一定会严加管教小女,绝不让她踏出楼中半步!” 话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了恳求。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即便恨铁不成钢,即便知道她闯下大祸…..虞珏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肠看着她送死。 凌晖耀看着这位平素威严持重,此刻却好似苍老了许多的大长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虞长老,虞洛屡犯楼规,心怀叵测,更对阿玉屡有歹意……本不可恕。” “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给她一个机会。” 虞珏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如果找到她,她肯束手就擒,我便只废去她一身武功,由你亲自押送,遣回虞家老宅派人严加看管,终身不得出。” “从此,她与凌霄楼再无瓜葛。” “但是,若她敢反抗或意图伤害阿玉和其他人……” 凌晖耀没有说下去,不过那话中的寒意,让虞珏激灵地打了个冷战。 “是!是!多谢楼主开恩!老夫都明白!” “老夫一定会让她束手就擒,不再闹事!” 虞珏连连应道,心中却是苦涩难言。 废去武功,遣返老宅,对野心勃勃的女儿来说恐怕比让她死还更难受。 但……这至少保住了性命。 现在他只能希望,洛儿在被他们找到时还能存有一丝理智。。 这时,凌笃玉也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褐色短打劲装,头发紧紧地束在了脑后,腰间佩着柄弯刀,几个皮制的暗器囊巧妙地固定在腰侧和袖中,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 “小叔叔。” 她走到凌晖耀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虞珏和卫扬。 凌晖耀简单地将情况又和凌笃玉说了一遍,包括虞洛武功高强和卫扬的建议。 凌笃玉听完,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是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我明白了,我跟小叔叔一起去。” 自己本就打算直面麻烦,如今既然知道虞洛藏在哪里,且小叔叔决定亲自前往,她自然要同行。 “好,那就出发去后山。” 凌晖耀不再多言,当先迈步走出玉星院。 虞珏,卫扬紧随其后。 灭和启则无声地跟在了凌笃玉左右稍后的位置,形成了一个保护圈。 一行人在渐浓的暮色中穿过楼中巷道,朝着后山的方向快速前行。 路上,凌笃玉手指按在刀鞘上,眼神锐利。 虞洛……不管你有什么阴谋,今晚就让我们做个了断吧。 还有那个卫扬…… 凌笃玉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那个看似恭敬,眼底却藏着算计的身影,心中冷笑。 你是不是想玩借刀杀人,一箭双雕的把戏?! 那咱们就看看,最后这把刀……会落在谁的头上! 第386章 致命人质 很快,凌笃玉一行人在卫扬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后山深处。 山路崎岖,林木愈发茂密,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融入了山风之中。 饶是他们如此谨慎,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紧张感依然挥之不去。 虞洛所在那处山洞位置颇为隐秘,位于一处陡峭崖壁的下方,入口被几块巨大的嶙峋怪石与茂密藤蔓给遮掩了大半,若非他们提前知晓路径,确实极难发现。 越是接近洞口,凌晖耀的神色越是凝重。 他再次抬起右手,做了个噤声戒备的手势。 身后众人立即停住脚步,如被冻住的影子般连衣袂的摩擦声都彻底消失。 凌晖耀侧耳倾听着,山洞内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吹过岩缝发出的呜呜低鸣。 但他心头的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因为此处实在是太静了,静得不太正常。 凌晖耀示意灭和启上前查探。 两人身形一晃便已贴近洞口,伏低身体,锐利的目光穿透藤蔓缝隙向内望去。 洞内昏暗,他们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到里面似乎是个不小的空间,地面有铺盖的痕迹,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但此时却空无一人。 灭和启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虑。 他们打了个“安全,但无人”的手势。 见状,凌晖耀眉头紧锁。 难道虞洛已经跑了?? 或者……卫扬的情报有误? 不过他们此刻箭在弦上,必须尽快确认虞洛的具体行踪。 于是凌晖耀挥挥手,示意灭和启进去仔细搜查。 灭和启点头,快速地拨开藤蔓闪身钻入了山洞之中。 他们的身影就很快便被洞内的黑暗所吞没。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进入山洞的灭和启吸引,屏息等待结果,站位因地形而略显分散的刹那…….. 异变陡生!!! 本应严密护卫凌笃玉的卫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脚下似乎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个趔趄,向旁边挪开了小半步。 然而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步,恰好让原本在他身侧后方……..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凌笃玉,右肩侧翼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档!!! 而这一瞬间的空档,对于某个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猎手来说,时间已经足够了! “呼……!” 只见一道快得几乎超越人类视觉捕捉极限的黄色身影,如鬼魅般从洞口侧面那片最茂密的荆棘灌木丛中暴起! 没有呐喊,没有风声,只有极轻微的衣袂破空声和一股凌厉冰冷的杀意直扑那处空档! 竟是虞洛! 她根本就没在山洞里沉睡! 那半个时辰的不安休整让她惊醒后,立刻就做出了最狡猾也最狠毒的决定…… 自己要放弃相对安全的洞穴,冒险潜伏在洞口旁的绝佳伏击位置! 虞洛在赌,赌凌晖耀他们会来,赌他们会先派人进洞查探,赌在洞口注意力被众人吸引的瞬间…….会出现可乘之机! 还好,她赌赢了!! 当下,所有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凌晖耀瞳孔骤缩,厉喝一声: “阿玉小心!” 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出,但显然他离凌笃玉的距离稍远,已然不及。 灭和启在洞内听到动静,心知中计,怒吼着返身冲出,却也被洞口地形所阻。 距离最近的卫扬似乎才刚站稳脚步,脸上露出惊骇之色,伸手欲拦,动作却显得迟缓笨拙。 电光石火之间,虞洛已如苍鹰搏兔般精准无比地扑到了凌笃玉身侧! “嗯…...” 她的左手死死地扣住了凌笃玉右臂关节,其力道之大…..让凌笃玉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顿时酸麻无力。 与此同时,虞洛右手中那柄一直藏在袖内的匕首已然贴上了凌笃玉的脖颈!! 锋利的刀刃紧贴着皮肤,传来阵阵寒意刺骨。 “站住!你们都别动!” 虞洛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山林的寂静,带着一种疯狂而得意的颤音,“谁再敢动一下,我立刻就割断她的喉咙!”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从虞洛暴起到挟持凌笃玉成功,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等众人彻底看清局势,凌笃玉已然落入敌手…….成为了虞洛手中最致命的人质! 凌晖耀硬生生地刹住前冲之势,停在距离虞洛和凌笃玉不到三丈远的地方。 他看着被虞洛紧紧地箍在身前,脖颈间横着利刃的侄女,心脏顿时痛得无法呼吸! 无边的愤怒,自责和后怕如狂潮般冲击着凌晖耀的理智。 该死! 是他大意了! 是他低估了虞洛的狠毒和狡猾程度! 是他没有保护好阿玉!! “虞洛!” 凌晖耀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压抑而发抖,眼神却死死地锁定着虞洛,“你快把刀放下!” “现在放下,我还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你若敢伤阿玉半分……我凌晖耀对天发誓,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虞家满门都需为她偿命!” 凌晖耀说出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带着血淋淋的杀意。 周围的空气好似都因他散发的恐怖气势而凝固了。 然而……被挟持的凌笃玉除了最初被虞洛制住时那一声下意识的闷哼,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任何惊慌的哭喊或求饶。 她的身体微微僵硬,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脖颈间的刀刃清晰地传递着自己此刻所面临的危险。 但凌笃玉知道,自己不是虞洛的对手,如果反抗只会死得更快。 此时……恐惧无用,哭喊更无用! 她能做的只有保持冷静,调整呼吸,寻找自己能够逃走的机会。 虞珏在虞洛暴起的那一刻,心就彻底沉到了谷底。 当他看清女儿竟然真的挟持了凌笃玉,并且用的是淬了毒的匕首时……更是眼前一黑,差点儿晕厥倒地。 完了! 全完了!! 这个孽障,竟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第387章 撕心裂肺 “洛儿!住手!快把刀放下!” 虞珏推开挡在前面的弟子,踉跄着上前几步,老脸煞白,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惧而嘶哑变形,“楼主!“ “楼主他已经答应了为父,只要你肯悔过,束手就擒!他会从轻发落,绝不会伤你性命!” “你快把凌小姐放了!听爹的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大家就当……就当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洛儿!爹求你了!” “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不要再闹了!你娘如果泉下有知,也不希望看到你变成这样!” “听爹的,你不能一错再错了,洛儿!” 他试图用亲情与凌晖耀的承诺去打动虞洛,希望能挽回这不可收拾的局面。 谁知,虞洛听到父亲这番话非但没有松手,眼中的疯狂反而更盛!! 她尖声着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刺耳癫狂: “哈哈哈哈……!” “老东西!你闭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算盘?!” “想拿我当筹码跟凌晖耀谈条件?” “最后还不是想着大义灭亲从而保全你自己的那点儿权势?!“ “你们这么多人,深更半夜带着刀剑摸到这里来…….难道是来请我回去喝茶的吗?!” “真当我虞洛是三岁小孩,任你们哄骗吗?!” “真是天大的笑话!我要真信你我就是个傻子了!” 她越说越激动,手臂处勒得更紧,凌笃玉的呼吸都不由得一窒。 “凌笃玉!” 虞洛突然将嘴凑到凌笃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尽的快意,“你今天落到我手里……算你倒霉!” “要怪,就怪你那个好叔叔,还有这群想拿我当踏脚石的蠢货!” 说完,她抬起头,冲着面色铁青的凌晖耀和一脸绝望的虞珏以及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众人厉声道: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想要她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立刻给我准备一匹最快的马,装满清水和干粮放在山下路口!” “其他人全部退后百步!” “不!退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快点!” 说着,虞珏手腕微微一用力,那锋利的匕首刃口立刻就陷入凌笃玉脖颈的皮肤少许,一丝殷红的血线缓缓渗了出来,在月白衣领的映衬下显得触目惊心! “阿玉!!” 看见这一幕,凌晖耀顿时目眦欲裂,心如刀绞,那丝血迹仿若烫伤了他的眼睛。 他不敢再刺激虞洛,强压下立即将虞洛碎尸万段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灭!按她说的做!立刻去备马!” 灭和启同样双眼喷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扑上去将虞洛撕碎。 但看着凌笃玉颈间那抹刺目的红,他们只能将滔天的怒火死死地压住。 灭狠狠一跺脚,转身就朝着山下马厩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启和其他人则在凌晖耀的示意下,快速向后退去,但目光始终死死地锁定着虞洛。 虞珏则瘫坐在地,老泪纵横,看着状若疯魔的女儿又看看被她挟持命悬一线的凌笃玉,再看看杀意内蕴的凌晖耀…….只觉得天旋地转,万念俱灰。 因为他知道,无论今晚结局如何,他虞家……算是彻底完了!!! 自己这个女儿,最后还是亲手将他们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时间在紧张的气氛中缓慢流逝。 每一息都如同刀割。 凌笃玉能感觉到虞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如擂鼓,箍着自己的手臂肌肉紧绷,显然也是紧张到了极点。 那把匕首从始至终都紧贴着自己的颈动脉,显示着持刀者即便在疯狂中也能保持着可怕的精准控制力。 不知过了多久,山脚下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 灭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不远处,沉声禀报: “楼主,马已备好,在山下路口。” 虞洛眼睛一亮,挟持着凌笃玉开始一步一步地向山下退去。 她一直都保持着背靠岩壁或树木的姿势,将凌笃玉牢牢地挡在自己身前作为盾牌,目光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人的动作。 “都别跟来!谁敢靠近百步之内,我立刻就杀了她!” 虞洛厉声警告,匕首又紧了紧。 凌晖耀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笃玉被她带走。 待退到山下路口,果然看见一匹神骏的黑马拴在树上,马鞍旁还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虞洛快速地检查了一下装备,确认无误后,她先是猛地将凌笃玉推向马匹,在凌笃玉身体失去平衡撞向马鞍的瞬间,自己灵巧地翻身上马,然后伸手把凌笃玉一拎放在了马背上,自己坐在了她的身后,匕首没有离开过凌笃玉的脖子。 “驾!!” 虞洛一夹马腹,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黑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山下的官道狂奔而去,只留下一路烟尘。 “阿玉……!!!” 凌晖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立即向前冲了几步,却又硬生生地停住脚步,眼睁睁地看着那载着他最重要之人的马匹消失在夜色尽头。 无边的痛苦,自责,暴怒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如实质的刀锋般扫过瘫软在地的虞珏,扫过脸色变幻不定,低头不语的卫扬,扫过每一个在场的人。 那目光中的寒意…….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给我去追!” 凌晖耀声音沙哑,却带着种冻结灵魂的决绝,“调动楼中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封锁所有通往山外的要道!” “发凌霄令,通报所有与我们交好的江湖势力与地方官府悬赏缉拿虞洛!” “我要见到她们两个都完好无损地回来!” “若是阿玉有丝毫损伤……”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血腥意味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夜色更深,山风呜咽,好像都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惨变而哀鸣。 凌霄令已发,一切再无任何回转余地。 虞珏瘫坐在泥地上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 第388章 保命筹码 虞洛挟持着凌笃玉一路纵马狂奔,几乎榨干了座下这匹抢来的骏马最后一丝气力。 官道在黑暗中向后飞掠,她们耳畔是呼啸的风声。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微弱的晨光勾勒出道路两旁模糊的树影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马背上,凌笃玉被虞洛用一条粗麻绳紧紧地捆在身前,脖颈处那把锋利的匕首始终紧贴着皮肤,刀锋因为一路颠簸已经在她的颈侧划出了数道深浅不一的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衫的领口,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因为长时间保持着这种僵硬的姿势,凌笃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她知道……如果对身后这个已经陷入疯狂的女人求饶示弱只会助长其暴虐的气焰,让她在施虐中获得更多扭曲的快感。 自己唯一的生路是保持清醒,寻找机会逃脱。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虞洛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夜未眠,再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内力也消耗不少。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追兵虽然暂时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并未放弃,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让她心浮气躁。 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马会累死,她也需要喘息…..更重要的是,需得彻底摆脱敌人的追踪。 天色越来越亮,官道上开始出现稀稀落落的行人,大多是拖家带口的流民。 虞洛眼中凶光一闪,勒住了马缰。 马匹累得口吐白沫,前蹄趔趄了一下才停住。 她目光扫过路边,盯上了一对同样疲惫不堪的母女。 母亲约莫四十岁,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牵着一个看起来和凌笃玉年纪相仿同样瘦骨嶙峋的女儿。 “喂!你们!” 虞洛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却依然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 那对母女被虞洛吓了一跳,畏惧地抱在一起,看向这个骑马持刀的年轻女子。 虞洛一手仍紧紧地箍着凌笃玉,防止她有任何异动,另一手则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不由分说就捏开凌笃玉的下颌强行塞了进去,在她喉间某处一按,迫使她吞下。 这是虞洛随身携带的软筋散,药效强劲,能让人四肢无力,内力滞涩。 凌笃玉只觉得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直冲喉咙,随即四肢百骸传来一阵绵软感,原本就因失血和捆绑而乏力的身体现在更是提不起半分力气,连手指头都难以动弹。 她知道自己逃跑的机会更渺茫了…… 虞洛这才稍微放心,粗暴地将凌笃玉从马背上拖了下来,扔在路边的尘土里。 “嗯……” 凌笃玉被摔得闷哼一声,劲装上沾满了污秽。 随即,虞洛转向那对目瞪口呆的流民母女,指了指旁边喘着粗气的马: “这匹马给你们,要不要?” 那妇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看马又看看虞洛和她脚边那个狼狈却难掩清丽面容的姑娘,还有虞洛手中那把染血的匕首,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 “小,小姐……您,您说的是真的?” “这马……给我们?” “少废话!要就牵走!” 虞洛不耐烦地喝道,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她们身上的破衣烂衫,一个歹毒的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 “要!要!谢谢小姐!谢谢小姐恩典!” 妇女生怕她反悔,连忙拉着女儿跪下磕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去牵马缰。 那匹马虽然疲惫,但骨架神骏,对她们这样的流民来说简直就是天降横财! “等等!” 虞洛又喝住她们,用匕首指着凌笃玉,“把她身上这件外衣扒下来,给你女儿穿上。” “把你女儿的衣服脱下来,给她换上!” 妇女和女儿都愣住了,虽不明所以,不过看着虞洛手中寒光闪闪的匕首,不敢违逆。 妇女颤抖着手上前去解凌笃玉的外衣。 凌笃玉无力反抗,只能冰冷地看着她们的动作,任由自己的外衣被她剥下,换上了那少女身上补丁摞补丁,几乎都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葛布衣裙。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脖颈和手臂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而那个流民少女,则笨拙地套上了凌笃玉的劲装,虽然不合身还沾了血污,但料子精细与她们蓬头垢面的样子形成了怪异对比。 虞洛仔细打量了一下,少女身形与凌笃玉有几分相似,换上这身显眼的衣服,远远看去或许能对方混淆视线。 至于…..那破衣服穿在凌笃玉身上更是将她衬得与路边流民乞丐无异。 “行了,你们快滚吧!骑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越快越好!” 虞洛将马鞭扔给妇女,恶狠狠地命令道。 妇女如蒙大赦,连忙拉着女儿费力地爬上马背(她们显然不擅长骑马),笨拙地催动马匹沿着官道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很快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虞洛冷笑一声,这才转身,一把揪住因软筋散药效而几乎站不稳的凌笃玉,低喝道: “走!” 她没有再上官道,而是施展轻功拖着凌笃玉闪身钻进了官道旁边一条杂草丛生的林间小道。 小道崎岖难行,树木茂密,光线昏暗。 虞洛速度极快,如惊弓之鸟般不断变换方向,试图抹去自身踪迹。 一夜折腾,虞洛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 她急需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休息。 但带着凌笃玉这个保命符兼大麻烦,实在碍事。 要不把她杀了? 现在还不行,凌晖耀的怒火会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天涯海角也会追杀自己到底。 留着凌笃玉……至少是个保命的筹码! 一路上,虞洛自己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和干粮,大口喝水,嚼着肉干,补充体力。 她却连看都没看凌笃玉一眼,更别提给她一滴水,一口粮了。 干渴,饥饿,失血,药力还有全身的疼痛,冲击着凌笃玉的意志。 她的嘴唇早已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有火在烧。 但凌笃玉仍是紧闭双唇,眼神沉寂,没有流露出半分乞求。 虞洛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那股邪火又冒了上来。 她走到凌笃玉面前,蹲下身,用还沾着油渍的手指捏住凌笃玉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对着自己的脸,恶毒地笑道: “哟,野丫头,骨头挺硬啊?” “渴不渴?饿不饿?你求我啊!” “跪下来像条狗一样求我,说不定本小姐心情好,赏你一口水喝?” 凌笃玉眼皮微抬,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随即又漠然地垂了下去。 好像眼前这个张牙舞爪的女人不过是一团污浊的空气。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咒骂反抗都更让虞洛抓狂。 她猛地松开手,狠狠地啐了一口: “不知死活的东西!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虞洛不再理会凌笃玉,继续拖着她往山林深处走。 越往里走树木越是高大浓密,遮天蔽日,明明已是晌午,林子里却昏暗如黄昏。 远处还不时传来野兽的低吼声更添几分阴森。 第389章 摇尾乞怜 但这些对虞洛来说不算什么。 毕竟她武功高强,等闲野兽近不了身。 真正让她恐惧的是身后凌霄楼追兵,尤其是……也许会亲自追来的凌晖耀还有他手下那批精英暗卫。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片相对空旷的谷地。 谷地尽头是一面几乎垂直高耸入云的陡峭崖壁。 崖壁岩石呈灰黑色,光滑如镜,只有零星几处细小裂缝,猿猴难攀,飞鸟不渡。 虞洛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就是这里了! 这种地方别说寻常武者,就算是一流高手想徒手攀爬上去也几乎不可能! 但她虞洛不一样! 她天赋异禀又得异人传授,轻功身法独步天下,即便带着一个累赘,小心规划路线借助岩缝未必不能上去! 只要自己上了崖顶,那里就是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和了望点,易守难攻,追兵绝对想不到她们会藏在上面! “呵!天助我也!” 虞洛低笑一声,拖着凌笃玉走到崖壁下。 她先将凌笃玉扔在地上,自己迅速地在附近的树林里搜寻着。 很快,虞洛就找到几根看起来还算坚韧的老藤,用力扯下拧成了一股粗绳。 回到凌笃玉身边,虞洛眼中闪过残忍。 光把她捆起来还不够保险,这丫头万一在自己攀爬的过程中挣扎,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她拔出匕首走向凌笃玉。 “你要干什么?!” 一直沉默的凌笃玉终于嘶哑着嗓子,发出了自被掳以来的第一声质问,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怒。 “干什么?自然是让你彻底老实点!” 虞洛狞笑着,蹲下身,一把抓住凌笃玉的脚踝,锋利无比的匕首朝着她双脚脚后跟上方的位置狠狠地划了下去! “噗!” 利刃割裂皮肉筋骨的声音传来!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就淹没了凌笃玉! 她浑身抽搐起来,额头青筋暴起,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从唇缝渗出与颈间的血混在一起。 但凌笃玉还是死死咬着牙,将冲到喉咙口的惨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只从齿缝间溢出几声破碎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着,冷汗顿时就浸透了她的衣衫。 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地面。 虞洛看着这一幕,看着凌笃玉痛到极致却仍是不肯惨叫求饶的样子,心中竟也升起一股寒意和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野丫头……到底是什么做的?! 断了脚筋,这等酷刑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未必能做到一声不吭! 她竟有如此可怕的意志力! “还好……还好我下手够快,够狠。” 虞洛心中后怕,更坚定了绝不能留此女活口的念头。 现在不杀…..只是时候未到! 她不再耽搁,用粗藤将凌笃玉的双脚从脚踝处紧紧捆住又将她双手反剪到背后捆牢,然后将藤绳另一端在自己腰间和胸前打了个复杂的结,把凌笃玉牢牢地缚在自己背上。 “落到我手里你就认命吧!别想逃了!” 虞洛冷哼一声,调动起体内所剩不多的内力,抬头望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绝壁。 她选了一处岩缝稍多的地方作为起点。 足尖在崖壁凸起处一点,身形陡然拔起,同时一只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使劲扣住一道岩缝的边缘借力再次上提。 背着一个人,虽然凌笃玉不重,但加上自身的重量,让虞洛的每一次腾挪都变得异常艰难。 内力在急速消耗,手臂和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酸痛。 有些地方的岩壁光滑无处借力,虞洛不得不冒险使用轻功提纵,强行跃上一小段距离,每一次都惊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凌笃玉被捆在她背上,随着她每一次惊险的腾挪而起落颠簸,断脚处的伤口不断摩擦撞击着,鲜血浸透了捆缚的藤绳也染红了虞洛背后的衣衫。 快速失血让她的意识阵阵模糊,但求生的本能与不肯就此认输的狠劲,支撑着凌笃玉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虞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终于抠住了崖顶的边缘。 “啊!” 她低吼一声,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向上一窜,带着凌笃玉终于翻滚上了崖顶! “呼……呼……” 虞洛瘫倒在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如小溪般从额头滚落,浑身衣衫尽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挣扎着坐起身解开腰间的藤绳,将背上的凌笃玉像卸货一样粗暴地拽下来,随手往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一扔。 凌笃玉被重重地摔在石头上,闷哼一声,断脚处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只觉得眼前发黑,快要晕厥。 她侧躺在岩石上,破烂的葛衣上沾满了血污,凌乱的黑发黏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触目惊心。 昔日清冷的少女,此刻却狼狈得如路边垂死的乞丐般可怜无助。 虞洛可顾不上她,连忙从行囊里掏出水囊仰头痛饮,又拿出肉干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清水和食物下肚,体力才开始一点点恢复,过度消耗所带来的虚脱感逐渐退去。 她吃饱喝足后抹了抹嘴,这才有闲心看向旁边奄奄一息的凌笃玉。 看着她那副凄惨无比的样子,虞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连方才攀崖的极度疲劳仿若都一扫而空。 她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凌笃玉的小腿,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愉悦: “死丫头,看到没有?” “这就是跟本小姐作对的下场!活该!” “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 “后悔没有在楼里就对我摇尾乞怜?哈哈哈哈……!” 凌笃玉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也没有回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崖顶的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上方是灰蒙蒙的天空。 这里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虞洛得意的笑声。 在这绝境之中凌笃玉知道,这场生死较量远未结束。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自己就绝不会放弃! 第390章 当众揭短 回到凌天殿的凌晖耀没有浪费任何时间,而是立即对殿内众人又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调集所有擅长追踪的暗卫向外扩大搜寻,不可放过虞洛此人的任何蛛丝马迹。” “通知山外所有据点与眼线留意异常动向,尤其是与大长老一系有关的可疑人员!” “凌天殿内外加强警戒,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命令迅速地传遍楼中各地。 整个凌霄楼在短暂的惊愕后轰然启动,无数道人影在夜色中穿梭。 凌晖耀知道自己必须亲自去找阿玉,一刻也不能等了。 但在自己离开之前,楼中事务得安排妥当…..以防有人会在这期间趁虚而入。 凌晖耀又沉声道: “在我回来之前,楼中诸事由刑堂丰长老与内务毛长老二人共同决断,遇不决之事可飞鸽传书至……” 随即,他报了几个沿途自己会经过的联络点,“若有趁机生事和扰乱秩序者,不论是谁,严惩不贷!” 他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显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然思虑周全。 “是!楼主!” 下首几位长老深知事态严重,楼主亲自出马追捕,说明被掳走的凌小姐在他心中分量极重,此刻绝不是推诿的时候,纷纷凛然应命。 就在凌晖耀交代完毕,灭和启已经牵着他惯常骑乘的黑马以及另外两匹健马,还带着必备物品在凌天殿外的广场上等候时。 一名先前派出去追踪的暗卫小队长,脸色灰败地疾奔回来,单膝跪地,羞愧道: “禀楼主!属下等一路追查,发现虞洛……” “虞洛将马匹送给了途中遇到的一对流民母女,自己则挟持着凌小姐窜入了西北方向的密林中!” “那林子极深,岔路众多,夜间追踪困难。” “属下等搜寻多时,最后……最后在林子最深处发现了一座极其陡峭的山崖,崖壁近乎垂直,湿滑无比,高……高不可测!” “属下等尝试了数次根本无法攀爬!那绝非我等武功所能企及之地!” “属下……属下无能!请楼主降罪!” 暗卫小队长头埋得极低,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让目标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还逃到了如此险要的地方,这对于以追踪隐匿闻名的凌霄楼暗卫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凌晖耀听完,眼神更冷了几分。 那处悬崖是绝险之地,崖壁陡峭湿滑,猿猴难攀。 虞洛竟然把阿玉带到了那里! 她想做什么?! 是囚禁? 还是…… 他不敢再往下想,心里焦急不已。 绝不能再耽搁了!! “备马!即刻出发!” 凌晖耀下令道,再无半分迟疑。 灭和启立刻将缰绳递上。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刻意关切实则难掩幸灾乐祸的声音响了起来: “楼主!诶?楼主请留步!” 只见二长老卫百川带着几个心腹弟子急匆匆地从正面赶了过来,脸上堆着“担忧”的神情,拦在了凌晖耀马前。 “楼主,您这是要亲自去追人啊?”卫百川声音突然拔高,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哎呀,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您身份何等尊贵,可是咱们凌霄楼的顶梁柱啊!” “这深山老林……悬崖峭壁的,去了多危险啊!” “追捕贼人这种小事交给下面的得力下属去办就是了!何须您亲自涉险?” “万一您有个什么闪失,咱们凌霄楼可怎么办啊?” 卫百川嘴里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闪烁不定,尤其是看到凌晖耀那副心急如焚的模样,他心中那点因为儿子计谋顺利推进而带来的兴奋感都快掩藏不住了! 凌晖耀要亲自去追人? 那太好了! 最好能让他在山里吃点苦头,或者……出点意外就更妙了。 就算追上了虞洛,面对一个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的侄女,凌晖耀也必然心神大乱,无暇他顾。 到时候…..他们二房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凌晖耀勒住马看着挡在马前的卫百川,本就急躁的双眼此时更是清晰地照映出卫百川那张虚伪的面孔。 他心中本就压抑的怒火瞬间被卫百川这副嘴脸给彻底点燃。 “滚开!” 凌晖耀喝道。 卫百川被他目光一扫,心头下意识地一寒,但想到儿子的计划,想到即将到手的利益,他又强撑着挺了挺胸,脸上“担忧”更甚: “唉哟,楼主!老夫这都是为了您和咱们凌霄楼着想啊!您……” “卫百川!” 凌晖耀猛地打断他,那声音震得所有人的耳膜皆嗡嗡作响。 只见他眼神锐利如刀,仿若能直刺卫百川心底。 “别在本座面前演这套虚伪把戏!你以为你们一家在背地里的那些龌龊心思,本座不知道吗?!” “卫扬那点自以为高明的小算盘,本座暂且给他记下!” “等本座找回阿玉,再慢慢跟你们父子……一笔一笔,算,清,楚!” 最后三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直击卫百川灵魂深处。 他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血色迅速褪去,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慌。 难道…..楼主知道了? 他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 极度的恐惧之后便是被当众揭短的恼羞成怒。 卫百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也顾不得再伪装关心,指着凌晖耀就大声质问道: “楼主!您这是什么话?!我儿卫扬怎么了?!” “他今日还在好心好意地帮您抓贼人!您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能……怎么能如此污蔑我儿?!” “这像话吗?!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卫百川故意将贼人二字喊得格外响亮,企图将水搅浑也顺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绑架犯虞洛身上。 这话刚落,另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便颤巍巍地响了起来: “卫……卫百川!你……你在胡说什么!” 第391章 脚筋断裂 只见大长老虞珏在几个弟子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赶了过来。 听到卫百川口口声声喊着贼人二字,把自己女儿钉在耻辱柱上,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卫百川,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卫百川正在气头上又被凌晖耀揭了底,索性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对虞珏吼道: “我哪句话说错了?!虞大长老!令千金做下这等掳掠楼主亲眷的事情,不是贼人是什么?!” “难道我还要夸她做得好吗?!我儿好心帮忙追查贼人,反倒落了不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你……” 虞珏被他这番话给气得眼前发黑。 他深知自己无力反驳卫百川的话,因为事情确实是自己女儿做的! 可卫百川这老匹夫分明就是在趁机落井下石,想将他们父女彻底踩死!! 对女儿恨铁不成钢的绝望以及对卫百川落井下石的痛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虞珏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虞珏口中喷溅而出,在火把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身体晃了晃,眼睛一翻,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大长老!” “师父!” 周围顿时一片惊呼混乱,搀扶大长老的弟子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他软倒的身体。 虞珏双目紧闭…..已然昏死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剑拔弩张的场面为之一滞。 卫百川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虞珏气性这么大,竟当众吐血昏迷! 但他随即心中冷笑道。 “哼!老不死的,昏得好!最好就此一病不起!” 凌晖耀冷眼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虞珏是死是活,此刻都比不上阿玉的安危重要。 他不再理会这场闹剧,沉声下令: “来人,将大长老抬回院中好生照看,请大夫诊治。”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他养病。” 立即有几名弟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的虞珏,匆匆离去。 然后,他驱动马匹缓缓向前几步,直至马头都快碰到卫百川的胸膛才停下。 凌晖耀微微俯身,盯着卫百川那双因为惊惧而微微放大的眼睛,低声道: “卫百川,你现在就给本座听好了。” “你,还有你那个聪明的儿子卫扬,最好从现在开始日夜焚香祷告。” “祈祷阿玉……我的侄女凌笃玉平安无事,毫发无损地回到我身边。” 随即,他顿了顿,眼中寒芒爆射,那是一种执掌生杀大权者被彻底触怒后才会展露出的毁灭性光芒: “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受了丁点委屈……” “本座发誓,定要你卫百川一家上下鸡犬不留,为她所受的苦楚百倍偿还!” 最后一个字落下,凛冽的杀气如实质的寒风般刮过卫百川的脸颊,让他打了个寒颤,双腿发软差点儿跪下。 凌晖耀不再看他,一抖缰绳,低喝一声: “驾!” 胯下的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广场,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灭和启紧随其后,迅速没入夜色之中,只留下广场上呆若木鸡的众人。 卫百川站在原地被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一脸,看着凌晖耀消失的方向又想起他最后那句杀气腾腾的警告,只觉得自己四肢冰凉。 完了……扬儿好像……玩脱了。 凌晖耀那眼神不像是在吓唬人……他是真的对自己一家子动了杀心!! 寒风从洞口灌进来,此时的凌笃玉正瘫倒在布满碎石的山洞地面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从脚踝处传来的锐痛。 更麻烦的是,自己的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根本提不起一点力气,连挪动一下手指都异常艰难。 又冷,又痛,又渴,又饿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虚弱感……这就是虞洛留给自己的生机,一种比直接杀死更残忍的绝望。 虞洛将她像扔破麻袋一样丢进来后,只冷冷地丢下一句: “好好待着吧,我的好妹妹。” “看你的命够不够硬,能不能撑到你的好叔叔来救你。” 说完,那抹恶毒的身影便消失在洞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凌笃玉知道虞洛没有走远。 她定然守在崖顶某个隐蔽的地方,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猎物…….小叔叔,或者是灭和启。 虞洛武功高强又占了地利,即便对上灭他们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的酷刑。 凌笃玉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意识也变得模糊。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但凌笃玉没有呼救,因为呼救只会引来虞洛的警觉,也许还会提前结束她这点苟延残喘的时间。 虞洛之所以没杀她或许是想用她做诱饵,也或许是想让她在绝望中慢慢死去,享受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 凌笃玉闭着眼睛,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洞外的一切声响。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虞洛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返回山洞查看自己这个废人后,凌笃玉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然后她集中精神意念便沉入了空间。 乳白水滴已经聚集了不少,凌笃玉毫不犹豫地将五滴乳白色水滴送入口中。 水滴入腹的瞬间,一股温暖而磅礴的暖流从她的丹田处轰然炸开! 如干涸龟裂的土地迎来了甘霖般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双脚那令人绝望的伤口处! 剧痛得到了明显的缓解,像是被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抚平着。 软筋散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也被这股精纯的能量冲击得松动了几分。 凌笃玉能感觉到自己脚踝处的鲜血止住了些,断裂的筋络传来了一阵阵麻痒的感觉……应该是伤口开始愈合的征兆! 但这还远远不够! 毕竟脚筋断裂,非同小可。 五滴乳白水滴能保住她的命,缓解部分痛苦,抑制软筋散的药力,但想要让断裂的脚筋恢复如初……这点分量恐怕力有未逮。 而且效果正在快速消耗。 凌笃玉心中一横,意念再动,又是五滴乳白水滴被她喝入口中。 更强烈的暖流涌起,进一步修复着伤势,冲刷着体内的毒素。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恢复了不少,至少手指头能灵活地动弹了。 不能再喝了。 乳白水滴每天只有一滴,这些是自己多日来的积蓄,用一点少一点。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基本行动能力和解毒,而不是奢求立刻痊愈。 第392章 计划定下 趁着暖流带来的短暂舒适时间,凌笃玉立刻用意念从空间里取出一块肉干。 这简单的食物对此时的她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 凌笃玉用手(虞洛只挑断了她的脚筋)费力地将肉干掰成小块,顾不上咀嚼是否费力就胡乱地塞进嘴里,拼命吞咽着。 肉屑划过喉咙带来一阵不适,但食物入腹带来的充实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吃了大半块肉干,感觉胃里有了些东西不再空烧得难受,凌笃玉又将空间那个装着灵泉水的皮囊拿了出来。 打开皮囊,她略一思索,想起了头上的木发簪。(百草辟毒钗) 于是凌笃玉摸索着拔下了那根看似普通的发簪,把发簪的尖端浸入了皮囊口。 浸泡了片刻,凌笃玉拿起水囊就小口喝了起来,灵泉水缓缓地流入她的喉咙与体内残留的乳白水滴能量相辅相成,进一步加速着软筋散药力的化解,滋润着她受损的经脉。 做完这一切,凌笃玉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又被消耗殆尽。 但她的眼神却比刚才明亮了许多,少了几分濒死的灰暗,多了一丝从绝境中挣扎出的希望火苗。 身体还是很痛,脚伤也仍是严重(筋断不是那么容易好的),因为软筋散的余威仍在,但至少……她不再完全是一个只能等死的废人了。 凌笃玉将发簪重新插回发间,又小心地将吃剩的肉干碎屑和油纸,用意念收回空间确认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她放松身体重新瘫倒回地面,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和刚才一样虚弱无力。 现在自己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乳白水滴和解毒水能否让她撑到救援到来,能否让她在关键时刻拥有反抗的机会……都是个未知数。 剩下的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洞外,崖顶某块巨石之后,虞洛盘膝而坐正在抓紧时间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 她耳朵微微颤动,留意着山下任何不同寻常的动静。 虞洛相信,以凌笃玉现在的状态在那个山洞里就算不死也离死不远了。。 就算凌晖耀真的神通广大找到了这里,他面对的也将是一具尸体或者一个彻底废掉的人。 而她虞洛才是这最后的赢家! 山风在凌晖耀他们耳边呼啸,刮得人脸生疼,但马上三人浑然未觉,心中只有那悬崖之上生死未卜的人儿。 当他们赶到崖底时,天色已是蒙蒙亮,却因林木茂密光线依然昏暗。 凌晖耀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堪堪停在峭壁之下。 他仰头望去,只见那悬崖近乎垂直,高耸入云,崖壁更是湿滑无比,寻常人看一眼都会腿软。 难怪楼中派出的暗卫回报说此崖难以攀爬,看这地势……简直就是一道天堑! “灭,启,看到了吗?” 凌晖耀沉声道,“阿玉就在上面。” 灭和启早已翻身下马,两人同样抬头凝视着这处绝壁,眼神锐利如鹰,瞬间便评估出了攀爬的难度。 然而,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 现在小小姐就在上面,生死不明,别说这悬崖了,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们也必须闯上去! “公子,属下明白。” 灭的声音短促有力。 “虞洛必然守在崖顶,伺机偷袭。” 凌晖耀继续沉声道,“所以我们攀爬时需万分小心,尽量不发出声响,以免打草惊蛇。” “上崖之后,大家见机行事,首要目标是找到阿玉,确保她的安全。就由我先……” “公子!” 灭罕见地打断了凌晖耀的话,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凌晖耀,“请让属下先行探路!” 启也立刻跟着跪下: “公子,属下愿与灭一同先行!” 听闻,凌晖耀眉头一皱: “灭,启,此崖险峻先行者风险最大。” “我武功最高,理应由我开路。” “正因如此,才更应由属下先行!” 灭坚持道,甚至有些急切,“公子,您是我们三人中武功最高者,更是救出小小姐的最大希望!” “若您在攀爬途中遭遇虞洛偷袭,有所损伤……那谁来救小小姐?” “由属下先行,若遇变故,至少能为您争取点时间,还请您保存体力以应对崖顶最凶险的敌人!” 启也立即附和: “灭所言极是!公子,小小姐的安危全系于您一身!攀岩耗力,探查风险由我们承担便是!请您务必以大局为重!” 凌晖耀看着跪在面前这两个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的下属,又想到悬崖之上生死不知的阿玉,心中一阵揪紧。 灭的话虽然直接,却戳中了要害。 是的,他不能有事。 他若出事……阿玉怎么办? 于是,凌晖耀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那股想要身先士卒的冲动,低声道: “……好,便依你们。但你们务必要小心!一有不对,立刻示警!” “是!” 灭和启齐声应道,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计划迅速定下。 他们从马背行囊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绳索。 灭先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打了一个复杂但极其牢固的结。 启则将绳索中段在自己腰间也缠了几圈固定,剩余的长度由凌晖耀握在手中,并同样在自己腰间做了保险。 这样一来,三人如串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过也相互有了个照应。 灭若失手坠落,会有启和凌晖耀在下方拉住。 启若失手,有凌晖耀作为最后的保险。 而凌晖耀自己,则保持着最大的灵活性。 灭不再多言,对着凌晖耀和启重重一点头,转身面向那面湿滑的绝壁。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和手腕,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好像世界上只剩下眼前的岩石缝隙。 灭选了一处略有凹凸的区域作为起点,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骤然拔起,跃上了第一块可供立足的凸起。 他的动作极稳,极静。 手指精准地扣入岩石的缝隙,脚尖寻找着最微小的着力点,每一次移动都经过精确计算,尽量减少摩擦和声响。 整个人紧贴着崖壁,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悄无声息地向上移动。 启紧随其后,保持着与灭约莫一丈的距离,同样全神贯注。 他的攀爬风格与灭略有不同,更为刚猛一些,但此刻也极力收敛,动作放得轻缓。 凌晖耀跟在最后,他边爬边在心中计算着悬崖的高度,调整着自身的速度,确保自已登顶时还能用留有余力。 因为真正的硬仗……在崖顶! 第393章 生死竞速 此时天色正是将亮未亮之时,林间和崖壁上皆笼罩着浓重的阴影。 灭和启已经攀爬了超过大半的高度,距离崖顶目测已不足十丈。 两人额角都已见汗,呼吸也稍稍加重,但他们的动作依然稳定。 就在灭的手指即将扣住一块看起来颇为牢固的横向岩层,准备借力再上一大步时…… 崖顶,盘膝坐在巨石后看似闭目调息,实则五感全开的虞洛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她并非听到了明显的攀爬声,而是听见了某种……不同于山风吹拂也不同于晨鸟振翅的……摩擦声? 还有……极其压抑的呼吸声?! 有人在下面!! 虞洛心中警铃大作,立即睁开了眼睛。 他们这么快就追来了? 是凌晖耀? 还是他派来的手下? 她站起身,蹑手蹑脚地挪到悬崖边缘,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去看崖下。 下方,凌晖耀在虞洛起身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 此时,他虽然看不见崖顶具体情形,但一种顶尖高手对危险的直觉让自己感到了不对劲。 凌晖耀立刻用力向下拽了拽连接三人的绳索,一连拽了三下……这是他们早已熟悉的“停止前进,原地隐蔽”的暗号! 灭正在向上探出的手僵住,他快速将身体最大限度地贴合在崖壁上,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好似与岩石融为了一体,一动不动。 下方的启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如一块嵌在崖壁上的石头般顿住。 虞洛则死死地盯着下方。 可惜光线实在太暗了,树林的阴影,岩石的凹凸,晨雾的缭绕都让她的视线受到了极大的干扰。 她看了半晌,发现除了偶尔被风吹动的枝叶,似乎并没有看到什么移动的人影。 “难道是我听错了?还是太紧张了?” 虞洛心中虽狐疑,但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强。 她对自己的耳力极为自信,刚才那细微的动静绝非幻觉!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虞洛眼中凶光一闪,转身就从旁边搬来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堆在自己脚边作为武器。 然后,她再次伏低身子,耳朵贴在地面上全神贯注地倾听下方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灭和启只能贴在崖壁上不敢动弹。 汗水沿着他们的额角滑落,有些流进了眼睛里带来刺痛的灼烧感,但他们连眨眨眼都不敢。 肌肉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开始发出酸痛的抗议,尤其是扣住岩石的手指和脚尖,承受着全身的重量已经开始麻木。 凌晖耀在下方同样悬在半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上方两人传来的细微颤抖…..那是体力快速消耗的征兆。 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继续僵持,等灭和启的体力耗尽,失手坠落,后果会不堪设想! 自己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凌晖耀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 他迅速地解开了连接自己与上方绳索的活扣,然后凌晖耀不再掩饰自身行踪,体内雄浑的内力流转至四肢百骸,足尖在崖壁上一蹬,借力向上窜起一大截,同时双手迅猛地抓住上方的岩石凸,身体以一种远超之前灭和启攀爬数倍的速度悍然向上疾冲! 攀岩的技巧在此刻已不重要! 自己要在虞洛反应过来之前,冲上崖顶! “公子!” 灭和启在看到凌晖耀突然解开绳索还悍然加速的刹那间心脏几乎骤停! 他们明白公子的意图……. 他是想以身作饵,强行破局,为他们争取活命的机会! 两人心中大恸,不过此刻绝不是犹豫的时候。 灭和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死的疯狂! 他们也不再隐藏,手脚并用将剩下的所有力气都爆发出来,拼命加快速度向上攀爬! 他们得在公子吸引虞洛全部注意力时,尽快登顶支援! 崖顶,虞洛正全神贯注地搜索下方阴影,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下方某处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正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在岩石间迅捷地向上移动! “!!!” 虞洛瞳孔骤然收缩,惊得差点儿从崖边跌下去!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速度,那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的凌厉气势……除了凌晖耀还能有谁?! 他真的来了! 还来得这么快! 孤身一人……不,等等!! 就在虞洛惊骇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又捕捉到了稍下方另外两道同样开始加速移动的黑色身影! 是三个人! 凌晖耀竟然亲自带着他最得力的两个心腹一起上来了! 恐惧攫住了虞洛的心脏,她对自己的武功再自负也深知凌晖耀的可怕。 一对一她都没有十足把握,何况是他们三人联手? 自己就算拼尽全力对战,恐怕也难逃败亡! 虞洛回过神来,心中发狠道。 “凌晖耀!” “既然你非要找死,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没了你这个楼主,等我回到凌霄楼趁乱扶持卫扬那个草包上位……到时候,我虞洛还是楼主夫人!” “不,或许……连卫扬都可以不用留了!” 这个念头如毒火般烧尽了她内心所有的恐惧。 思及此,虞洛抓起脚边一块石头,运足内力,看准凌晖耀身形在半空中稍有滞涩的刹那,狠狠地朝着他的头部砸了下去! “咻…….!” 石块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疾射而下! 然而,凌晖耀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在石块落下时连头也不回,只是腰身一扭,那石块便擦着他的衣角飞了过去,落下崖底。 虞洛见一击不中,又惊又怒,连忙又抓起几块石头接连砸下! 但凌晖耀的身影在崖壁上灵动异常,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攀爬的速度丝毫未受影响! “该死!” 虞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中慌乱到了极点。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们了! 最多再有几个呼吸,凌晖耀就能登顶! 自己还往哪跑? 这悬崖顶上就这么大地方! 不……还有机会! 虞洛突然扭头看向不远处那个隐蔽的山洞入口……对啊,凌笃玉还在里面,她是人质也是最后的筹码! “凌晖耀!这是你逼我的!” 虞洛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冷笑,再不迟疑,转身就朝着山洞方向疾扑而去! 只要抓住凌笃玉以她的性命相威胁,就不怕凌晖耀不就范! 凌晖耀最后借力一次猛跃,单手扣住了崖顶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手臂肌肉贲张,腰腹发力,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便稳稳地落在了悬崖顶上! 灭和启也紧随其后,双手攀住崖边,利落地翻了上来。 刚到崖顶,三人眼神立即就锁定了正扑向山洞的虞洛背影! 没有半分停顿,凌晖耀身形一动已然化作一道残影直追而去! 灭和启左右一分,紧跟而上。 晨光,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刺破了云层,将光芒洒在这片刚刚经历了生死竞速的悬崖顶上。 第394章 鸡犬不留 虞洛到底是顶尖高手,反应和速度都远超常人。 就在凌晖耀三人冲入山洞的瞬间,她恰好比他们快了半步,抢先占据了山洞内略深一点的位置。 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虞洛一眼就瞥见了蜷缩在角落里气息微弱的凌笃玉。 没有丝毫犹豫,虞洛眼中狠戾之色爆闪,一个箭步上前便狠狠扣住了凌笃玉的肩膀,用力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嗯…..” 她的动作太过粗暴,牵动了凌笃玉身上本就崩裂流血的伤口,凌笃玉闷哼一声,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虞洛左手顺势从腰间一抹,匕首已然出鞘,刀刃贴上了凌笃玉的脖颈,入肉半分,一缕刺目的血线立刻就顺着肌肤蜿蜒而下。 她将凌笃玉牢牢地箍在身前充当肉盾,一步步朝着洞口方向挪去。 凌晖耀,灭,启三人见状,硬生生地刹住了前冲的势头,只能钉在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们投鼠忌器,生怕虞洛那丧心病狂的手腕微微一抖,就会割断她的喉咙。 当洞口的光线完全照亮被挟持的凌笃玉时,凌晖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便是撕裂般的剧痛! 因为他的阿玉…… 此时浑身血迹斑斑,原本干净的劲装早已被鲜血浸染得斑驳不堪,衣服破洞处,肩膀,手臂,小腿……处处皆是狰狞的伤口,有些还在汩汩地往外渗着血。 她的嘴唇干裂失去血色,额发被血污黏在脸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虽然依然明亮,却难掩极度的虚弱和疼痛。 还有她的脚踝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脚筋被人挑断后又被粗暴拖拽过的样子,伤势十分严重。 凌晖耀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与怒火,如火山岩浆般从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瞬间就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虞洛,那目光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利刃将她千刀万剐! 现在就算把虞洛五马分尸都难消凌晖耀心头之恨! 若阿玉今日有个三长两短,他定要让整个大长老一系,让虞洛这条毒虫付出最惨烈的代价!!! “虞……洛!” 凌晖耀的声音如从九幽地狱般传来,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刻骨的杀意,“放,开,她!” 虞洛被凌晖耀那骇人的气势给震得心头一凛,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但她随即更加用力地勒紧了凌笃玉,将匕首又往里压了压,血流的越来越多了。 她强作镇定,脸上甚至挤出一个嚣张的笑容,声音尖利地喊道: “你们退后!都给老娘退后!” “再敢往前一步,我立刻割断她的脖子!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宝贝侄女死在你面前!” 凌笃玉被虞洛勒得呼吸困难,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凌笃玉看着因为自己被掣肘而满脸焦灼痛心的小叔叔,还有同样蓄势待发却不敢妄动的灭和启心中又暖又痛。 自己绝不能连累他们! 虞洛的目标是自己,若小叔叔为了救自己而受制于人,甚至被她反将一军……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凌笃玉微微侧头,避开锋利的刀刃,对着凌晖耀的方向声音沙哑地喊道: “小叔叔!别管我!你们快走!她不敢真的杀我!你们快走啊!” “闭嘴!你这个贱人!” 虞洛闻言大怒,生怕凌笃玉的话会动摇对方或者激怒凌晖耀他们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她手腕猛地一用力,匕首更深地陷入皮肉,剧痛让凌笃玉闷哼一声,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再敢废话一句,老娘现在就送你上路!” 虞洛恶狠狠地在她耳边低吼,气息喷在凌笃玉耳侧,带着森然杀意。 然而,凌笃玉却在这极致的疼痛与压迫下,反而勾起了一抹充满不屑的弧度。 她低声嘲笑道: “杀我?呵……虞洛,你敢吗?” 凌笃玉艰难地转动眼珠,用余光瞥着身后那张因紧张而扭曲的脸: “要是杀了我……你虞洛,今天也走不出这个山谷。” “我小叔叔……会让你……给我陪葬,会让你虞家……鸡犬不留!” “你……敢动手吗?” 这番话精准无比地刺中了虞洛内心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是的! 她不敢! 至少,在确保自己绝对安全脱身之前,她不敢真的杀了凌笃玉! 凌笃玉是凌晖耀的逆鳞,是她此刻唯一的护身符! 杀了凌笃玉,暴怒的凌晖耀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她碎尸万段! 就算她能侥幸逃脱凌晖耀的追杀,事后凌晖耀也必定会倾尽整个凌霄楼之力将她虞家连根拔起,斩尽杀绝! 那种后果……虞洛想都不敢想! 被凌笃玉戳破心思的恼羞成怒,让虞洛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握着匕首的手都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厉声尖叫道: “该死的野丫头!你给我住口!快住口!” 凌晖耀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如刀绞,但他毕竟是凌晖耀,越是危急时刻,越是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他看到虞洛的失态和凌笃玉话语中暗藏的机锋,心中稍定。 阿玉正在试图扰乱虞洛的心神,为自己创造机会! 凌晖耀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立刻就做出了决断,沉声道: “虞洛,放开阿玉。” “我来做你的人质,你应该知道,以我的身份比你手上的阿玉更有价值。” “你挟持我,他们(指灭和启)绝不敢轻举妄动。” “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我呸!” 虞洛想也不想,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脸上满是讥讽,“凌晖耀,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哄骗呢?” “让我挟持你?我怕还没走出十步,就被你给反制了!” “你的武功深不可测,我若是挟持了你那跟挟持一头随时会暴起噬人的猛虎又有什么区别?你少给我来这套虚的!” 她一边说,一边更加警惕地环视着对面三人,同时左手快速探入自己怀中摸出了一个白玉瓶。 第395章 无暇懊恼 “都给我听好了!” 虞洛举起那个白玉瓶子往地上扔去,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令人恶心的得意之色,“这是软筋散,服下之后,三个时辰内会内力尽失,浑身绵软。” “现在,你们三个往后退!” “都退到洞口外面去!然后,一人过来拿两颗药丸,当着我的面给我吃下去!” “再把你们身上的武器,统统扔到那边的角落里去!” 她指了指山洞另一侧远离洞口的一处乱石堆。 灭和启闻言,看向凌晖耀。 他们确实不怕死,但若服下这软筋散失去了战力,小小姐的安全就更没有保障了!! 凌晖耀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虞洛手中的药瓶和抵在凌笃玉颈间的匕首上,脑中在飞速权衡着。 要不要和她硬拼? 不行,虞洛定会狗急跳墙,阿玉性命堪忧。 那服药?? 等到药效发挥,失去武力后三人皆成鱼肉,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我们服药可以。” 良久后,凌晖耀终于开口,做出了决定,“但你需得保证,在我们服药之后,立刻放了阿玉!” “否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你们先吃药!吃了药再说!” 虞洛毫不退让,匕首又紧了紧,凌笃玉颈间的血线更粗了些,“不想吃也可以!那就让这野丫头给我陪葬吧!她是死是活你们自己选!” 灭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个滚落在地的白玉药瓶。 他走回凌晖耀身边将药瓶递上,低声道: “公子……” 凌晖耀接过药瓶,倒出里面的黑色药丸,一共六颗,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甜腥气。 他看了灭和启一眼,见两人眼中满是决绝。 凌晖耀心中了然,为了阿玉他们愿意冒险。 凌笃玉被虞洛死死勒着,眼看着小叔叔他们真的要将那剧毒的药物吞下,心中焦急万分! 不能吃! 绝对不能吃! 一旦他们三人失去武力,以虞洛的狠毒怎么可能会真的放了自己?! 到时候他们四人全都得死在这里! 趁着虞洛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凌晖耀三人吸引正紧张地盯着他们是否真的会服药,手臂也因为用力勒着她而有些僵直的刹那…… 对! 就是现在! 凌笃玉一直被反剪在身后的手,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力气! 她并没有试图去夺虞洛手中的匕首,因为不可能成功。 而是将五指并拢,手肘微屈,将全身残余的力气全部都灌注到手臂和腰腹,然后猛地将手肘向后朝着虞洛的腹部……人体脏器聚集的要害之处,用尽全力狠狠一顶! “呃啊……!” 虞洛的腹部骤然遭到如此重击,剧痛顿时就传遍了全身! 她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勒着凌笃玉的手臂下意识地松了一瞬,身体也因为吃痛而微微后缩弯腰! 就是这不足半息的空档!!! 凌笃玉感觉颈间匕首的压力骤然一轻,求生本能和想要为小叔叔他们争取机会的强烈念头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用力挣脱了虞洛的挟制,朝着侧前方(凌晖耀他们的方向)踉跄着扑了出去! 可是她的脚筋已断,剧痛钻心,根本无法支撑整个身体。 仅仅是这拼尽全力的几步,右脚便是一软,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向前栽倒! “阿玉!!” 凌晖耀的惊呼声与他的动作同时爆发! 在凌笃玉挣扎反击,虞洛吃痛松手的瞬间,他早已将手中的药丸掷向虞洛面门,同时脚下发力,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以最快的速度向前扑出! 就在凌笃玉身体软倒的刹那,凌晖耀的手臂及时地接住了她瘫软无力的身体,将她紧紧地护在了怀中!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灭和启也动了! 他们根本没有给虞洛任何喘息或重新挟持人质的机会! 灭的身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直扑虞洛右侧,手中一道乌光(他的短刃)直刺虞洛持匕首的右手手腕! 其角度刁钻程度显然狠辣无比! 启则如出膛的炮弹般带着一股刚猛无匹的气势,从左侧袭向虞洛,手掌蕴含着开山裂石般的力量直接拍向虞洛的胸口! 掌风凌厉,眨眼间就封死了她向左闪避的空间! 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一巧一拙,把虞洛逼得只能硬接招式或向后退去! 虞洛不愧是超一流的顶尖高手! 腹部的剧痛和突如其来的变故虽然让她惊怒交加,心中更是闪过“那个贱人怎么还有力气反抗?!”的惊疑,但在这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已经超越了思考! 面对灭刺向手腕的致命乌光和启那排山倒海般的一掌,虞洛眼中戾气爆闪! 她右脚猛地向后一蹬洞壁,身体如没有骨头般向侧后方诡异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灭的短刃,同时左手五指成爪,指尖不闪不避竟直接迎向了启拍来的巨掌! “砰!!!” 肉掌与肉掌相击,发出沉闷巨响! 劲气四溢,震得洞壁簌簌落灰! 虞洛借着对掌的反震之力,身形再次向后飘退数尺,拉开了与灭和启的距离。 她脸色微白,刚才启那一掌力道刚猛,即便她能强行接下,气血也是一阵翻腾。 但虞洛的眼神却更加凶狠锐利,死死盯着对面二人以及被凌晖耀紧紧护在怀里的凌笃玉身上。 啊! 该死的! 又是功亏一篑! 就差这么一点自己就能全身而退了! 不过此刻,虞洛已经无暇去懊恼了。 因为灭和启,这两个凌晖耀麾下最顶尖的杀手已经再次缠了上来! 他们的攻势连绵不绝,招招致命,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要在她缓过气来之前将她彻底格杀! 虞洛的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眼看着自己的生死已经踩在了鬼门关的边缘,现在她必须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这两个同样可怕且杀意已决的对手! 接下来稍有不慎,今天陨落在这无名山洞里的…..就会是她虞洛!!! 第396章 汗马功劳 山顶的风好像更大了,吹的人几乎都站不直身子。 虞洛此时已经没了之前的从容,额头鬓角全是汗水黏腻地贴在脸颊上。 她身上的衣裙也已经多处破损,露出了下面白色的中衣,有些地方被划开长长的口子,沁出暗红的血迹。 手臂和腰间都添了几道新鲜的伤口,虽然不深但火辣辣地疼着。 而她的对手……灭和启现在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同样呼吸急促,脸色因内力和体力的巨大消耗而有些发白。 灭的肩头被划破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启的左臂衣袖被撕掉半截,小臂上一道乌青的掌印清晰可见,显然也挨了虞洛不少重击。 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凶狠,可见斩杀虞洛的决心没有丝毫动摇。 三人的战斗早已脱离了最初的招式比拼,进入了最原始也是最凶险的内力与意志的拉锯。 招式越发简单直接却招招致命,每一次碰撞都带着闷雷般的劲气爆响。 虞洛越打越是心惊。 她自负武功超绝,本以为楼中除了深不可测的楼主和几位隐世的老怪物便再无敌手。 可眼前这两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下属,其武功之高,韧性之强,配合之默契……远超她的预估! 他们单个来说或许比自己稍逊半筹,但两人联手,攻守一体,竟能将她死死缠住至此,让她空有一身功夫却像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网有力无处使。 虞洛觉得自己的内力消耗得太快了! 对方两人擅长久战,此消彼长,自己必败无疑!! 打斗间,她的眼角余光瞥向不远处…… 凌晖耀仍是抱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凌笃玉站在原地,他的表现让虞洛心底发寒。 他为什么还不动手? 是在等自己力竭? 还是……他根本不屑于亲自出手?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虞洛脑中冒了出来: 逃!!! 哪怕只是逃入山林,凭借自己的一身轻功总有周旋余地!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往哪逃? 前面是步步紧逼的灭和启,侧面是抱着凌笃玉的凌晖耀,而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绝壁! 怎么看都是条绝路! 虞洛心头一片冰凉,她一边奋力格挡开灭刁钻刺向肋下的一剑,同时旋身惊险地避开启横扫向她下盘的一腿,脚步不由自主地又向后滑了半步……距离深渊更近了一步! 就在她心神因绝望而出现一丝迟滞的瞬间,一直静立旁观的凌晖耀终于动了。 他抱着凌笃玉的那只手臂仍是稳稳不动,另一只手则手指微屈,对着地上几颗石子先是隔空一抓,然后一弹! 动作快得没有任何预兆。 “咻!” 破空声尖锐刺耳,远比普通暗器更迅猛凌厉! 那颗不起眼的石子在凌晖耀精纯到可怕的内力灌注下,化作一道灰影精准无比地射向虞洛正在承重的右腿膝盖后侧! 凌晖耀这个卑鄙小人! 竟然搞偷袭! 虞洛心中警铃狂响,她正全力应付灭和启的夹击,身形变换到了极限,哪里还顾得上防备这来自侧后方的致命一击?! 刚想要侧身闪避,可灭的剑光立刻就封住了她左侧所有退路。 又想提气跃起,启的腿风已至,逼得她下盘不得不稳。 电光石火之间,虞洛只来得及将内力拼命灌注于右腿,希望能硬扛过去。 “噗!” 一声闷响后。 “啊……!” 虞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右腿膝盖后侧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那股蕴含在石子中的霸道内力,狠狠地贯入她的关节筋脉之中! 虞洛只觉得自己整条右腿一软便完全失去了力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栽,“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脸上血色褪尽。 “好机会!” 灭和启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两人在虞洛跪倒的同一时间,攻势骤然再变,不再追求缠斗消耗,而是转变为最直接的杀招! 手中兵器直刺虞洛后心,腿影如狂风横扫她脆弱的脖颈! 招招夺命,毫不留情! 虞洛跪在地上,右腿剧痛难忍,行动受阻,只能勉强挥动手中短刃格挡,同时拼命扭动身体躲避。 但她此刻已如那折翅的鸟儿般狼狈不堪,哪里还能完全避开攻击? “嗤啦!” 灭的刀尖擦过虞洛的左肩带走一大片皮肉,鲜血飞溅。 “嘭!” 启的腿风扫中虞洛的右臂,虽然被她用手臂格挡了一下,但那巨大的力道仍震得她手臂发麻,短刃差点儿脱手。 紧接着又是几颗石子破空而来,角度刁钻,每一次都能打在虞洛旧力已尽的节点上! “砰!砰!噗!” 虞洛被凌晖耀打得痛呼连连,身上又添新伤,鲜血很快浸湿了破碎的衣衫。 她勉强支撑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接踵而至的攻击打得连连后退,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半跪半爬,模样凄惨无比,哪里还有半分之前骄纵大小姐的威风?! “啊……!住手!你们住手!” 虞洛嘶声尖叫着,“我们……我们都是同门!你们何必非要置我于死地?!” “我爹……我爹可是大长老!他为凌霄楼辛苦操劳了大半辈子,立下过汗马功劳!” “你们要是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楼主!楼主!请你看在我爹的面子上饶我一命吧!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 虞洛涕泪横流地说着,试图用父亲往日的功劳来换取自己的一线生机,声音中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更加密集的石子破空声,还有灭他们的追杀! 从战斗开始,凌晖耀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抱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凌笃玉,眼神冷漠无情。 同门? 功劳?? 在虞洛对阿玉下毒手的那一刻,这一切就早已烟消云散! 若非顾忌怀中阿玉的伤势急需救治,他早就亲自出手将这毒妇毙于掌下! 虞洛见哀求无用,眼中最后一抹希望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疯狂。 她已经被逼到了悬崖的最边缘,身后半步就是虚无的黑暗。 第397章 昏迷不醒 虞洛看着步步紧逼的灭和启,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凌晖耀,知道自己今日绝无幸理。 与其被他们擒住受尽屈辱折磨后再死,不如…… 她猛地回头,看了眼身后深不见底的悬崖。 下面是什么虞洛不知道。 也许是嶙峋的乱石,摔下去粉身碎骨。 也许是湍急的暗河,卷入其中尸骨无存。 但……万一……下面有深潭呢?! 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色。 与其死在他们手里,不如去赌这万分之一能活下来的机会! “凌晖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还有那个小贱人!” 虞洛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怨毒至极的诅咒,然后转身,不再理会身后袭来的攻击,纵身一跃! 她身影瞬间就被下方无边的黑暗所吞没,只有那充满恨意的余音还在悬崖边回荡着。 灭和启最终只击中了空气。 两人收势站定,快步走到悬崖边向下望去。 只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映入眼帘,深不见底。 “公子。” 灭转身看向凌晖耀,沉声请示,“虞洛跳崖了,崖下情况不明,属下等是否要下去搜寻?” 启也看向凌晖耀,等待命令。 凌晖耀低头,看着怀中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好像随时会断绝的凌笃玉,心中的疼惜不已。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阿玉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碧玉小瓶,倒出一粒褐色丹丸,轻轻捏开凌笃玉的牙关,将药丸送入她的口中助她咽下。 这是凌晖耀珍藏多年的保命灵药,能护住心脉,稳住伤势。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看向灭和启。 “不必了。” 凌晖耀淡淡道,“阿玉伤势要紧,必须立刻回楼中救治。” “你们二人方才激战内力消耗甚巨,身上也有伤,此刻下去搜寻风险太大也未必能有结果。” “至于虞洛……她若命大,侥幸未死,落在后崖之下……哼,她的下场只会比死在这里凄惨百倍。” 灭和启闻言,心中都是一凛。 他们跟随凌晖耀多年,深知公子从不说无把握的话。 公子说“下场更惨”,那崖下……恐怕有着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你们原地休息半个时辰,调息回气,处理伤口。” 凌晖耀吩咐道,“半个时辰后,我们下山回玉星院。” “是!” 灭和启不再多言,当即盘膝坐下,各自运功调息并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身上的伤口。 凌晖耀则抱着凌笃玉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凌笃玉毫无血色的脸庞,伸出手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乱发,指尖传来的冰凉温度让他心中又是一痛。 阿玉……坚持住。 小叔叔这就带你回家。 稍作喘息,确定凌笃玉气息虽弱但尚算平稳后,凌晖耀不敢再有丝毫耽搁。 他将昏迷的凌笃玉小心翼翼地翻转过来,然后将她牢牢缚在自己的背上,每一道捆绑都极尽稳固又小心地避开了她身上明显的伤口处。 “阿玉,我们走。” 凌晖耀低声在凌笃玉耳边说了一句,尽管知道她听不见。 随即,他体内真气全力运转,手脚并用,开始沿着陡峭的崖壁向下攀爬。 灭和启紧随其后,心急如焚的凌晖耀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速度,竟将他们甩开一大段距离。 崖壁嶙峋,每一步都下得惊险万分,但凌晖耀的身影却稳如磐石。 终于,他带着背上的凌笃玉,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稳稳地落在了悬崖之下。 山风凛冽,吹散了凌晖耀额角的汗珠。 但他片刻不停,解下背上的凌笃玉改为横抱在怀中,脚下发力,朝着之前拴马的地方疾掠而去。 还在往下攀爬的灭和启只看到公子抱着小小姐远去的背影,以及风中传来的一句急切吩咐: “我先带阿玉回去疗伤!你们随后跟来!” “是!” 两人齐声应道,不敢有任何怨言,立即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调整呼吸,再次飞身下崖去牵自己的马匹。 因为他们深知,此刻小小姐的安危重于一切! 凌晖耀抱着凌笃玉翻身上马,一手稳稳揽住她,一手紧握缰绳。 他将自己的外袍脱下仔细裹在凌笃玉身上,能挡些山风。 随即,凌晖耀一夹马腹,低喝一声: “驾!” 胯下神骏通灵,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着凌霄楼的方向绝尘而去。 一路上,凌晖耀将凌笃玉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遮挡大部分风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 再快一点! 山道崎岖,林木飞退。 凌晖耀将马速催到了极限,耳畔风声呼啸,怀中的身躯却轻得让他心头发沉。 他不断低头查看凌笃玉的情况,见她始终双眸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当凌晖耀终于看到凌霄楼那熟悉的轮廓时,日头已升中天!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策马从一条专供紧急通行的侧道冲入楼中,刚进楼中就引得沿途弟子纷纷侧目,惊愕地看着楼主抱着一个血污满身还昏迷不醒的人直奔玉星院方向而去。 院门口值守的小厮远远看到楼主策马而来,刚想上前行礼,待看清楼主怀中那人的模样和楼主脸上从未有过的焦灼时……瞬间吓得腿都软了。 凌晖耀飞身下马,抱着凌笃玉径直往里冲去,同时对那小厮厉声喝道: “去把曹先生请来!要快!” “是,是!小的这就去!” 小厮冲了出去,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 楼中最好的神医曹先生,平日里深居简出,若非紧急大事…..等闲可请不动。 但此刻看到楼主那副要吃人的样子,谁还敢耽搁半分? 凌蕊一直心神不宁地在玉星院里守着,自从楼主半夜匆匆离去她就没合过眼。 此时听到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她心头一跳,连忙迎了出去。 刚出房门,就看到凌晖耀抱着一个血人儿快步走进院子。 “楼主!阿玉小姐!” 凌蕊失声惊呼,待她看清凌笃玉的惨状时,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怎么也止不住。 阿玉小姐……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心如刀绞,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 但很快,凌蕊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不是伤心哭泣的时候。 阿玉小姐受大苦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救治和照顾!! 第398章 元气大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9章 雷霆之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0章 饱餐一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1章 义不容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2章 按兵不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3章 自食恶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4章 不可懈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5章 心思不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6章 人心叵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7章 鞭长莫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8章 是福是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9章 求死不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0章 讨回公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1章 行事张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2章 世界动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3章 核心信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4章 仓促隐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5章 无人经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6章 别无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7章 万无一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8章 浮生半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9章 见多识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0章 救命恩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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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9章 唯一念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0章 暗自祈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1章 疑虑丛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2章 私下打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3章 真实意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4章 子时动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5章 万籁俱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6章 生擒活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7章 公事公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8章 日日夜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9章 分离之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0章 死里逃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1章 身份不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2章 期盼未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3章 以茶代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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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0章 死亡陷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1章 大动干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2章 默默祈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3章 不成敬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4章 波澜不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5章 好好活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6章 等价交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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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0章 不择手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2章 窃窃私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3章 以命换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4章 供认不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5章 呼声四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6章 避无可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7章 死不瞑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8章 无声无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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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7章 明天之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8章 出发都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9章 损兵折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0章 月色尚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1章 鱼龙混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2章 忐忑不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3章 脚不沾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4章 花里胡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5章 萍水相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6章 斗志昂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7章 肆意张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8章 漫天火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9章 彼此照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0章 辰时三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1章 尚方宝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2章 漏网之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3章 擅离职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4章 一面之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5章 鸡毛蒜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6章 几分把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7章 戛然而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8章 胆大包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9章 不慎击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0章 彻底崩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1章 国主诏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2章 风波四起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3章 风波四起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4章 风波四起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5章 风波四起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6章 风波四起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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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5章 一时之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6章 速速回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7章 杀人如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8章 干脆利落 黑袍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幕,只见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眼神里闪过意外,但更多的….则是兴味。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瘦弱少女松开刀柄,踉跄着后退两步,浑身脱力,几乎要瘫倒在地。 奋力一搏后,她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 可瘦弱少女仍是没有跪下也没求饶,她甚至还看了珂溪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还有一抹释然。 终于可以解脱了,幸好…..幸好在死之前不会变成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可惜,黑袍人的兴味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黑袍人的手掌就已经印在瘦弱少女的心口。 “砰!” 少女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地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石墙上又重重摔落在地。 她嘴里涌出大股鲜血,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却一点一点地散了。 一个如花生命就此消逝。 见又一个少女死在黑袍人手里,凌笃玉缩在角落,看着地上那具瘦小尸体,心中翻涌着滔天怒火。 她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她们什么都没做错,她们只是倒霉地被抓到这里,又倒霉地遇上了这个疯子! 凌笃玉闭上眼不忍再看。 然而,她的心中已作决定,如果他们再杀人,自己绝不再忍! “没用的东西,快滚回去疗伤。” “这里有我足矣。” 解决完瘦弱少女,黑袍人不耐烦地对简一吼道。 闻言,简一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呢,还有面前这个喜怒无常的主子。 说句不好听的,多待一刻简一都觉得自己胸闷气短。 “是,主子。” 他对着黑袍人应了声,然后就转身捂着伤口,脚步虚浮地沿着甬道往外走去。 出了密室,外头是间堆满垃圾的破旧厢房,空气中弥漫着股发霉的酸臭味儿。 简一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虽然也不怎么好闻,不过仍是比密室里那股味道强多了。 出门后,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后院的巷子里无人,便扶着墙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这时,法缘寺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沉闷悠长,大概是巳正二刻光景。 太阳挂在半空,却照不进这条阴暗小巷。 简一走得不算快,但很稳。 虽然自己受了伤,在这种看似无人的地方,他的眼睛也在不停地扫视四周,竖耳倾听任何风吹草动。 走了会,他拐进另一条更窄岔巷又穿过一个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穿堂,行走路线毫无规律可言。 简一这是在做反跟踪。 身为一名合格杀手,能活到今天的,没几个是傻子。 不过简一不知道的是,从他走出密室的那一刻起,就有两双眼睛,牢牢地锁定了他的背影。 灭和启正蹲在法缘寺偏殿的飞檐翘角上,他们身上的玄色劲服与灰黑色瓦片几乎融为一体。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二人虽然听不见密室里的人到底说了什么,但那个捂着伤口,走出来的人影,他们倒是看得真切。 刚才进去两个人,现在出来一个,还受了伤。 忽然,灭的声音在启耳边轻轻响起: “跟上他,最好拿下。” 启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他只是点了点头,整个人便从飞檐上飘然而下。 他猫着腰,借着街巷两侧堆放的杂物作为躲避点,悄无声息地缀在简一身后。 简一很谨慎,反侦察手段也确实高明。 他专门挑人多的地方钻,在人群里穿梭,还时不时假装停下看路边的摊子,或者突然拐进一条看起来不通的巷子,再从另一头绕出来。 有好几次,启都差点跟丢人,不得不绕到更远的地方重新定位。 但启是什么人? 他可是凌霄楼里出来的顶尖暗卫,万里挑一选出来的楼主影子。 论潜伏,追踪,反跟踪…..启可是行家中的行家。 简一那些小伎俩,在启眼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虽然有那么点意思,但终究是嫩了些。 他始终与简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让对方有所察觉。 约莫过了一刻钟,简一终于拐进了条死胡同。 说是死胡同,其实也不全是。 胡同尽头是堵矮墙,翻过去就是片荒废的菜园子,菜园子后面则是一片居民楼。 简一显然对这片地形很熟悉,他走到矮墙前,并未立即翻进去,而是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松些许。 他皱着眉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然后咬开瓶塞,往伤口上撒了些药粉。 药粉接触皮肉的瞬间,简一疼得龇牙咧嘴,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就是现在,启动了! 他没从胡同口直接冲进去,因为那样太远,动静也太大。 而是从旁边一家无人居住的房屋顶上快速掠过,突然从天而降,直扑矮墙边的简一! 简一的警觉性极高,启刚一动,他就感觉到了那股冰冷的杀意。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就想往旁边翻滚躲避,同时右手也已伸向腰间短刃! 但简一忘了自己身上有伤,此番剧烈动作立刻牵扯到了伤口处,一股剧痛袭来,让他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决定了胜负。 趁你病要你命,只见启的腿带着股劲风,狠狠扫向简一胸口! “砰!” 简一勉强抬起右臂格挡,一声闷响传来,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扫得横飞出去,猛撞在另一侧的墙壁上,然后又摔落在地,溅起一片灰尘。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启根本不给他机会。 启落地后没有片刻停顿,一个箭步上前,右腿膝盖压住简一后背,左手扣住他的右手腕,再用力向后一拧,简一的手臂竟直接被掰得脱臼了。 紧接着,启的另一只手快速点出,在简一后背,颈侧连点数下,直接封住他周身几处大穴。 “呃….” 简一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僵硬,动弹不得。 整个战斗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若是没有受伤,以简一的实力,就算打不过启,也至少能与其周旋几个回合,不至于败得这么干脆利落。 但现实没有如果,从简一被瘦弱少女刺伤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注定了。 启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趴着的简一,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只搜出了那个小瓷瓶和几枚碎银,还有块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铁牌子。 他把这些东西连同简一那把短刃一起,收进自己怀里。 然后,启弯下腰将简一扛在肩上。 简一虽然被点了穴,但意识还是很清醒的,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那双眼睛正不甘地盯着启,像是在努力记住这张脸。 启根本懒得看他。 他扛着人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往回走。 七拐八拐地绕过几条小巷,很快就回到了法缘寺附近。 灭还在那个楼顶上趴着,目光依然紧盯密室所在方向。 启扛着人,几个纵跃也上了楼顶。 他将简一放在瓦片上,自己也伏低身体,对灭低声道: “拿下,他受伤了,但不致命。” “还从他身上搜出了点东西。” 灭这才瞥了眼简一,微微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漠: “先放着,别让他死。等楼主回来处置。” “嗯。” 启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从简一身上搜出来的东西,递给灭,“你看看。” 灭接过那个铁牌子,翻过来看了一眼,眼神微凝,随即将牌子收好,对启道: “你继续盯着密室那边,这人我看着。” 启没有多问,重新调整了下姿势,便看向密室方向。 灭则侧过身将简一挡在自己身后,一只手搭在他颈侧的穴位上,既能随时让他“睡着”,也能在他有任何异动时,第一时间要了他的命! 太阳在慢慢往头顶上爬,法缘寺的钟声又响了一遍,悠远而肃穆。 第549章 化为乌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0章 不可言说 只见黑袍人身体明显僵了一瞬,显然也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 凌笃玉则好似没看到周围人的惊恐,她甚至往前迈出一小步,然后从上到下仔细打量黑袍人一番,目光从他的兜帽,滑到他宽大的黑袍,又落到他背在身后的手上,最后…..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想杀我?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凌笃玉声音依然平静,“要玩游戏?好啊!我陪你玩。” “欺负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算什么本事?” 说完,凌笃玉再次上下打量了黑袍人一眼,而这次…..她目光里的鄙夷更加直接,最后落在他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讽刺道: “哦,我看出来了,你只会杀女人。” “你该不会,是个太监吧?!” “嘶!” 此话一出,密室里瞬间就响起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珂溪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自认胆子不小,毕竟贵为公主,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当珂溪看着凌笃玉那毫无畏惧的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姑娘……比我还厉害!比我还能骂!” “她这胆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骂得好!骂得漂亮!骂死这个畜生!” 珂溪在心中暗暗叫好,却又忍不住为凌笃玉捏了把冷汗。 黑袍人杀人不眨眼,他刚才杀的那两名少女,血还没干透呢! 这个勇敢的姑娘,恐怕……恐怕也难逃一死…… 周围少女们,有的甚至已经捂住眼睛,不敢去看接下来要发生的血腥场面。 黑袍人被怼沉默了,他没有立刻暴怒,也没有像之前杀人那样干脆利落。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雕像。 不过,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更浓了,他盯着凌笃玉,上上下下打量着,像是要把她给看穿…..看透! 凌笃玉却不躲闪,就那么坦然地站着,并且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与他对视。 别看她面上镇定,其实心中忐忑不安,但此刻,她不能退也不能露怯。 因为对付这种心理扭曲的变态,你越怕,他就越来劲。 你越强硬,他反而会有所顾忌。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连空气仿若都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少女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黑袍人的反应。 良久,黑袍人终于动了。 他没有像之前杀人那般暴起发难,而是缓慢地朝着凌笃玉走去。 走得很近,近到凌笃玉都能闻到从他黑袍上散发出来的古怪味道。 最终,黑袍人停在凌笃玉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并不急着杀她,他想看她恐惧,看她求饶,看她像之前那些猎物一样,在绝望中瑟瑟发抖。 猫在吃掉老鼠之前,总要玩个尽兴。 然后,黑袍人缓缓抬起右掌,掌心隐约有气流涌动,这一掌下去,足以震碎凌笃玉的心脉!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少女。 就在黑袍人抬掌的瞬间,凌笃玉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终于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只见一柄弯刀从她的袖中滑落便落入掌心。 与此同时,凌笃玉左手手腕微微一抖! “嗖!” 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裹挟着破空之声,直奔黑袍人的面门和咽喉处而去! 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连让人反应的时间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黑袍人瞳孔骤缩!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内力平平的小丫头,出手竟如此狠辣果决,而且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他新力未生的那一刹那! 到底是顶尖高手。 他身体猛地后仰,迅速折成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同时黑袍如乌云般卷起,护住要害。 “叮叮!” 两根银针被黑袍人卷起的袖风扫飞,钉在了身后石壁上,溅起两点火星。 但第三根……第三根银针,却如附骨之疽,穿过他袖袍的缝隙,扎进了他的小腹左侧! “呃!” 黑袍人闷哼一声,只觉得伤口处一阵麻痒,随即一股冰冷的感觉迅速向四周扩散,内力竟出现短暂凝滞! 好厉害的毒! 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运功逼毒,因为凌笃玉的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毫无花哨,没有半点虚招。 凌笃玉双手握刀,自下而上斜撩,刀刃破空,发出尖锐嘶鸣。 她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这一刀上,速度,力量,都提升到了她这个身体所能承载的极致! 不求招式精妙,只求快,准,狠! 面对这一刀,黑袍人脸色终于骤变。 他没想到,一个被自己视为蝼蚁的小丫头,竟能爆发出如此凌厉攻击。 来不及以掌力硬接,黑袍人只能狼狈地再次侧身闪避。 “嗤!” 弯刀划破他的黑袍,在他的左臂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槽,血液立刻渗了出来。 “找死!” 黑袍人彻底被凌笃玉激怒。 他低吼一声,随即一掌拍出,掌风凛冽,带着排山倒海之势。 凌笃玉来不及躲闪,只能微微侧身,避开心口要害。 “砰!” 那一掌却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她左肩胛骨上,一股巨力传来,凌笃玉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嘴里也涌上股腥甜味儿。 左臂处立即传来钻心般的疼痛,不知道骨头裂了没有。 但凌笃玉仍是咬紧牙关,硬是没叫出声来。 右手弯刀在地上一撑,借力稳住身形,不等黑袍人追击,又是一刀,悍不畏死地挥了过去! 她不是在拼命,而是在拖延时间! “快走!你们快逃啊!” 趁着黑袍人分神应对自己攻击的间隙,凌笃玉冲着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少女们大喊道。 那些少女们这才如梦初醒。 她们看着凌笃玉浴血奋战的背影,看着那个平时如恶魔般不可战胜的黑袍人竟然受了伤,心中都涌起了股求生欲望。 很快,一个,两个,三个……她们互相搀扶着爬了起来,然后使出吃奶的劲儿,头也不回地就朝着密室外跑去。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少女们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珂溪却没有动。 她已经被那个圆脸少女从身上推开了,此刻正靠着墙角,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同伴又看看还在与黑袍人缠斗,明显已经落了下风的凌笃玉…..眼中满是纠结。 人都跑了……如果这个厉害的姑娘打不过黑袍人,死了怎么办? 珂溪咬紧牙,随即便做出一个疯狂决定….她要留下来! 毕竟她身上还有利用价值,黑袍人不敢轻易杀她。 如果这个姑娘有危险,她就以死相逼,说不定还能救她一命。 “珂溪!快走!” 第551章 束手无策 凌笃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犹豫,一边艰难地招架着黑袍人越来越猛烈的攻击,一边再次大喊,声音因用力而变了调: “只有你走了,才能喊人来救我!” “你留下只会让我分心,快走!” “我叫凌笃玉!记住我的名字!” 闻言,珂溪浑身一震。 她看着凌笃玉那决绝的眼神,终于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密室外跑去。 一边跑,眼泪一边止不住地往下掉。 从此刻起,珂溪就把这个名字深深记到心底……凌笃玉! 密室内,只剩下凌笃玉和黑袍人。 少女们跑了个精光,黑袍人看着空空荡荡的密室,气得浑身发抖。 他筹谋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掳来的货物,全被这个死丫头给放跑了! “你……敢坏我好事!” 黑袍人声音阴冷,眼中杀意滔天。 他现在只想抓住凌笃玉,然后找个地方,用最残忍的方法折磨死她! 凌笃玉此刻的模样也极为凄惨。 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脸上也被打了好几拳,嘴角溢血,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 身上更是挨了好几掌,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每呼吸一下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还能站着,全靠意志力在强撑。 好在……黑袍人中的毒似乎开始发作,他出手的动作比刚开始慢了些,掌力也不如之前那般刚猛。 否则,以她这点微末道行,早就死上八百回了。 “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凌笃玉吐出一口血沫,右手握着弯刀,眼神依然倔强。 黑袍人不再废话,虚晃一招便掌拍向她的面门,凌笃玉立即举刀格挡,却发现这一掌力道虚浮,竟是佯攻! 糟糕,中计了!!! 凌笃玉刚想变招,却已然来不及。 紧接着,黑袍人另一只手快速探出,又一掌击在她的胸口! “噗!” 凌笃玉整个人被拍地向后飞去,然后重重摔倒在地,手上弯刀脱手而出,落在远处。 眼前发黑,感觉自己快要晕厥昏过去,但残存的意识告诉凌笃玉,不能晕…..绝对不能晕! 然而,身体已不听使唤了。 挣扎几下,凌笃玉终究没能再爬起来。 黑袍人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如破布娃娃般的凌笃玉,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快意。 不再耽搁,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凌笃玉的后领将她提了起来,随即脚下生风掠出密室,朝着法缘寺外疾驰而去。 现在他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解了身上的毒,然后再好好招待这位坏了他好事的“贵客”! 法缘寺屋顶。 当那些少女们哭喊着从密室里跑出来的时候,灭和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与不解。 “怎么回事?” 启低声问。 灭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密室出口,心跳骤然加速。 小小姐还在里面没出来! 片刻之后,又见那黑袍人从后院掠出的身影快得惊人,手中还提着一个浑身浴血的月白色身影。 竟是小小姐! 见状,灭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追!” 两人立即从屋顶上跃下,拼尽全力朝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然而,黑袍人的轻功实在太高,即便提着一个大活人,速度仍是快得离谱。 灭和启虽然也是顶尖高手,不过和这种超一流高手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色身影在楼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巷之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灭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小小姐……出事了! 公子将小小姐托付给他们,让他们贴身保护,寸步不离。 可现在,小小姐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给掳走了…..生死不明。 不敢再往下细想,灭只觉得阵阵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住了! 启也停下脚步,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两人束手无策,心头火烧火燎之时….. “砰!” 城东空中,忽然炸开一团刺目红光。 灭和启同时抬头,瞳孔骤缩。 那枚信号弹升得很高,在中炸开,化作一朵硕大焰花又缓缓坠落。 看位置……应该是他们住的那处宅子方向。 是公子发出的信号! 两人对视一眼便同时发力,朝宅子方向狂奔而去。 凌晖耀就站在后巷,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却让人无端觉得压抑。 终于赶到信号弹发射处,灭和启在巷口收住速度,脚步在离凌晖耀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们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目光都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块青石板。 见人来了,凌晖耀并没开口,他的目光从灭身上移到启身上,又从启身上移回来。 他在找一个人,一个此刻应该跟在他们身边的人。 可是没有,只有他们两个,还都低着头,像是犯了天大的错一样局促不安,凌晖耀便心中了然。 半晌,他才开口,冷声道: “阿玉呢?” 只三个字,却让灭和启觉得那三个字像是三把刀子,直直地扎进他们心口。 灭的膝盖先弯了下去。 他单膝重跪在青石板上,紧接着,启也跪了下来,两人并排跪着,头垂得更低。 “公子……”有些事,不是逃避就能有结果的,于是灭率先开口,“小小姐她……以身入局。” “她叫属下将她送入密室,混入那些被拐女子当中,本意是想从内部探查消息,救出那些女子。” “属下与启在外接应,计划周全,本不该有失。” “对了,那黑袍人就是主谋,奈何武功实在太高。” “别的女子倒是趁乱逃了,可小小姐她……她被他抓走了!” 说到这里,灭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轻敌,恨自己只能亲眼看着小小姐被人掳走,却连追都追不上。 “属下二人……轻功不如那贼子,追出四五条街,还是让他跑了。” 灭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才说出来的,“请公子……责罚。” 第552章 将功折罪 启在一旁没有出声,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紧张的心情。 凌晖耀低头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个人,沉默许久。 灭和启后背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他们在等,等公子的雷霆之怒,等即将到来的斥责…..他们甚至盼着公子发火,那样他们心里还能好受些。 可凌晖耀并没发火,他只是说了句: “我知道了,起来吧。” 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比平时跟他们说话还要平淡。 可就是这种平淡,让灭和启心里更觉难受。 他们宁可公子骂他们,打他们,也不想听到他这样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两人跪着没动,凌晖耀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低声问道: “有没有线索?”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启忙抬起头回道: “有!公子!我们抓到了那黑袍人的同伙!” 他的语速很快,生怕自己说慢了就没了机会。 “当时黑袍人的同伙出了密室准备回据点时,被属下一路跟踪截住,人已经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刚才属下担心公子这边有急事,没来得及审问就先赶来了。” “公子,属下现在就去把他带来,您亲自审!” 闻言,凌晖耀点点头,脸上神色终于有了一抹松动。 “把人带来吧。” 他说,“我先回宅子等你们。” 说完,凌晖耀便转身快步走去宅子。 灭和启跪在地上,直到脚步声渐渐远了,两人才站起身来。 他们的膝盖都跪得有些发麻,但无人在意。 灭抬手,狠狠地抹了把脸。 启见他眼眶泛红心里也有些难受,灭是一个从不会在人前示弱的人,此刻却红了眼眶。 “我们走。”灭的声音恢复冷硬,“去法缘寺把人提来。” 启点头,两人立即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 此时两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股必须要将功折罪,尽快找到小小姐的劲儿! 那黑袍人就算武功再高,轻功再好,也总有破绽。 现在他们只需撬开那同伙的嘴,就不信找不到线索! 回去后,凌晖耀站在宅院正堂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景色,一动不动。 “阿玉……你千万不要有事!” 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句话,像念经又像祈祷。 他相信阿玉的聪明和冷静,也相信她绝不会轻易放弃。 可那黑袍人武功太高,高到连灭和启联手都追不上。 这样的对手,若是对阿玉起了杀心……凌晖耀上眼睛,将那个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等灭他们把活口带到,等自己撬开线索,等找到那黑袍人的落脚点……一切就会明朗! 在此之前,他不能乱,不能慌,更不能让自己被恐惧支配。 因为他是凌晖耀,是阿玉的小叔叔,也是…..她最后的依靠! 都城另一头,珂溪几乎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才回到皇家驿馆的。 此时的她裙角还沾着暗红色干涸血迹,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驿馆门口值守的小厮们远远便看见一个人影冲了过来,本能地想要阻拦。 待看清那张狼狈的小脸时,一个个都惊得张大嘴巴。 “九公主!” “是九公主!九公主回来了!” 几个小厮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候。 珂溪却连脚步都没停,只是摆摆手,喘着粗气,径直冲进二门。 “九公主!您昨夜去哪儿了?可把我们急坏了!” “六殿下到处在找您!他都急得病倒了!” 珂溪充耳不闻。 现在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六哥,六哥在哪儿? 珂溪知道,自己失踪,六哥定是急疯了。 从小到大六哥最疼她,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六哥怕是连命都能豁出去。 她必须要马上见到他,告诉他自己没事,然后……然后去救人! 毕竟,那个叫凌笃玉的姑娘还在法缘寺里生死未卜! 珂溪穿过回廊越过花园,一路上遇到的仆从婢女都纷纷侧目,惊呼声此起彼伏。 珂溪一概不理,而是径直冲向珂沙居住的正房。 房门虚掩着,珂沙正穿着白色里衣靠在床头,目光空洞地看着某处,好像魂儿都飞走了。 事发至今,珂沙动用了自己能动用的所有力量,翻遍了整个都城,始终没找到珂溪半点踪迹。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对方若敢伤害小溪,即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对方付出应有代价! 心力交瘁之下,珂沙终于还是撑不住,病倒了。 “六哥!” 珂溪一把推开门就扑了进去。 听见熟悉的声音,珂沙身子僵住,他猛地抬起头就看见珂溪冲了进来,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小溪……?” 他声音沙哑,眼睛却死死盯着珂溪,生怕自己只要眨下眼,人就会再次消失。 “六哥!是我!我回来了!” 珂溪扑到床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只伸手抓住珂沙的手,紧紧地握着,“六哥,你没事吧?” 手上温度传来,珂沙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梦! 妹妹小溪真的回来了! 珂沙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就下了床,弯下腰,双手捧起珂溪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她的眉眼看到嘴角,又从嘴角看到脖颈,手臂……像是在确认她身上有没有少一块肉。 “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珂沙嘴里反复念叨着,然后一把将珂溪揽进怀里。 珂溪能感觉到,六哥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呼吸急促,后背衣衫也已被冷汗浸湿。 “小溪……你快吓死六哥了……” 珂沙声音哽咽了,眼眶通红,强忍着才没让泪掉下来,“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珂溪鼻子一酸也红了眼眶,但她没有时间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她记得…..还有人在等她去救! 于是她快速从珂沙怀里挣脱出来,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说道: “六哥!快去救人!” 珂沙又是一怔: “救人?救谁?” “是一个叫凌笃玉的姑娘救了我们!” 珂溪语速飞快,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我和其他姑娘都是被一个黑袍人下令掳走的!” “他把我们关在法缘寺的地下密室里!” “我们本来都要被他给杀了,是凌笃玉和那个黑袍人打了起来,我们这些人才能有机会逃出来!” 珂溪喘了口气,继续说: “我跑出来的时候,凌笃玉已经快打不过那个黑袍人了!” “她……她怕是活不了了!六哥,你快派人去救她啊!” “她拼死救了我们,我们不能不管她!” 珂沙听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法缘寺? 黑袍人? 小溪竟被人关在地下密室?! 如果不是那个叫凌笃玉的姑娘……后怕和暴怒同时涌上心头,让珂沙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可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 “景夜!” 珂沙猛地扭头,朝门外吼道。 刚回来的景夜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殿下!” “立刻集结人手,按照小溪说的路线去法缘寺救人!” 珂沙下令,声音冷厉,“务必找到那个叫凌笃玉的姑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景夜领命后却没立即行动,而是看向珂溪,“九公主,您可还记得回来的具体的路线吗?” 珂溪用力点头,努力回忆自己逃出来时经过的每一条巷子,每一道门。 “我记得!” 她声音笃定,“我跑出来的时候,还特意看了门上的匾额,确实叫法缘寺!” “密室入口就在后院那间破厢房里的衣柜下面,地板有道暗门!”随即,珂溪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个黑袍人……武功很高,你们要小心!” 景夜听完,神色凝重,朝珂沙拱拱手,便转身疾步出去调派人手了。 见景夜走了,他又转向珂溪,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柔和: “小溪,你先休息。剩下的事交给六哥。” 珂溪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眼前却忽然一阵发黑。 紧绷的心神,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六哥……” 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珂溪的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溪!” 珂沙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抱住。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他的心又揪了起来。 “叫太医!快叫太医!” 珂沙朝门外吼道,然后将珂溪小心地放到自己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烫,但还好。 太医很快就来了,诊过脉,说是九公主惊吓过度,加上劳累和饥饿,所以身体虚脱,索性并无大碍,好生调养几日便可。 “哎。” 珂沙这才放下心来,想起珂溪刚才说的那些话……他轻叹一声,然后便转身走向衣架取下外袍,开始更衣。 自己不能在这儿干等着,他得立刻进宫把这件事禀报陇元国主帝辛宸。 掳掠别国皇室宗亲,这可是动摇两国邦交的大事! 更何况,幕后之人敢在都城城内动手,分明没把陇元朝廷放在眼里! 更衣完毕,珂沙最后看了眼床上的珂溪,低声对守在一旁的侍女吩咐道: “照顾好九公主,她若醒了,立即让人进宫报信。” “是,殿下。” 第553章 不明不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4章 沸沸扬扬 皇宫内,帝辛宸正歪在御书房内间的软榻上,睡得并不安稳。 他眉头微蹙,呼吸时轻时重,偶尔翻个身,薄毯被蹬到一边也浑然不觉。 昨夜刚发生的少女失踪案,白季礼那边迟迟交不出个像样结果,朝堂上那些官员更是心思各异,奏折堆了半人高,看得帝辛宸脑仁儿都疼。 中午只喝了小半碗碧粳粥,便挥手让人散去,自己歪在这儿迷糊着。 福顺守在门外,靠着门框,只觉眼皮也有些发沉。 毕竟他年纪大了,精力远不如从前,但圣上没醒,他哪敢真睡? 只能偶尔眯瞪一下,又赶紧睁开,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道尽头传来,踢踏踢踏,越来越近。 福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疾步往这边赶来。 正是南沧国六皇子珂沙。 他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眉头紧拧,平日里那份从容不迫的皇子派头,此刻半点不剩。 “哎哟,六皇子殿下!” 福顺连忙迎上前去,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笑来,“您怎么这会儿来了?” “圣上他……刚歇下,午觉还没醒呢。” “您看是不是先到偏殿坐坐,喝杯茶,等圣上醒了,老奴再立马给您通传?” 珂沙脚步未停,直接走到福顺面前,声音虽也压低了些,可还是急切道: “福公公,不是本宫不懂规矩,此事实在是十万火急!” “劳烦您进去通禀一声,就说本宫有要事禀报,须即刻面见陇元国主!” 福顺搓了搓手,脸上为难的神色更重了,压低声音解释道: “殿下,圣上这两日……龙体欠安,食不知味,午膳就喝了碗粥,好不容易才睡下。” “老奴实在是不忍心惊扰……” “福公公!” 闻言,珂沙立刻上前一步,开口打断他的话,郑重道,“此事关乎城中少女被掳一案!还有九公主她……” 他说到“九公主”三个字时,福顺瞳孔猛地一缩。 南沧国九公主珂溪,昨夜在皇家驿馆内离奇失踪,不知是不是和失踪少女一案有关….总之,这事儿闹得全城上下沸沸扬扬,圣上为此龙颜震怒,责令白季礼限期破案。 现在六皇子却说“关乎此案”,还提到了九公主…… “殿下稍候,老奴这就去!” 福顺不敢再耽搁,转身就轻手轻脚地推开殿门,侧身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烟气袅袅。 福顺绕过屏风,探头往软榻方向一看….. 帝辛宸竟不知何时已坐起了身,半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问道: “外头是谁?你们吵吵嚷嚷的?” “回圣上,是南沧国六皇子珂沙殿下。” 福顺连忙跪下行礼,“他说有要事要向您禀报,好像是关乎城中少女被掳一案,对了….他还提到了九公主!” 此话一出,帝辛宸的困意瞬间就消散大半,眼中精光一闪,掀开薄毯就下了榻,赤脚踩在金砖上: “快给朕更衣!” 福顺连忙爬起来,手脚麻利地伺候帝辛宸穿好外袍,束好腰带。 帝辛宸顾不上福顺又递来的参汤,大步走向外殿,边走边吩咐: “传他进来。” 福顺忙小跑回到殿门口,对着焦急等待的珂沙道: “殿下,圣上有请。” “南沧国珂沙,参见陇元国主。” 进殿后,珂沙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使臣礼。 “免礼,赐座。” 帝辛宸已经在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口温茶,目光落在他脸上,“六皇子,何事如此紧急?” 珂沙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直视帝辛宸,开门见山道: “国主,打扰您休息,实在罪过。” “但此事非同小可,臣不敢有片刻耽搁。” “臣的妹妹珂溪,今日午时,突然跑回了驿馆!” 闻言,帝辛宸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亮光: “九公主……回来了?” “是!” 珂沙重重点头,“不止小溪,那些和她一起被掳走的少女们也都逃回家了!” “想来这个消息,很快便会传到宫中!” 帝辛宸放下茶盏,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她们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 “据小溪说,昨夜她们被贼人掳走后就关在一处地下密室中。” “是一名女子舍命相救,与那黑袍首领缠斗,她们才得以逃脱。” 说到这里,珂沙眼眶微红,“她们逃出来时,那女子还在与黑袍人苦战,生死未卜!” “据小溪说,那女子名叫凌笃玉!” “凌笃玉?” 帝辛宸重复一遍这个名字,便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他压下这丝疑惑,追问道,“关押她们的地方,在何处?” “法缘寺!” 珂沙一字一顿道,“就在法缘寺后院厢房的地下密室内!” 得知贼人据点,帝辛宸惊得立即站起身,心中愤怒不已! 法缘寺?! 谁能想到,掳掠少女的魔窟,竟藏在那等庄严佛门清净之地?! 这简直就是对朝廷,对皇权的莫大挑衅! “呵!好一个黑袍人!好一个密室!” 帝辛宸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说完,他在御案后踱了两步,转身看向珂沙,语气这才放缓了些,安抚道: “六皇子,你们远道而来却让九公主受此惊吓,是朕治理无方,让贼人猖獗。” “你放心,此事发生在朕的都城,朕必给你们南沧国一个交代!” 随即,帝辛宸又转向一旁垂手而立的福顺,吩咐道: “去把朕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山参,还有那盒东珠,再挑几样滋补的药材和绸缎,即刻送到驿馆给九公主压惊!” “告诉她,朕已知道此事,必会给她一个交代!” “是,老奴这就去办。” 福顺应声退下。 帝辛宸重新看向珂沙,沉声道: “六皇子,走,与朕一同前往正殿议事。” “此事,朕要亲自部署。” “是!” 珂沙躬身应道,只觉心中大石稍稍落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福顺早已备好步辇,帝辛宸却摆摆手,径自朝正殿方向快步走去。 珂沙紧随其后,步伐也比来时沉稳许多。 第555章 无冤无仇 凌笃玉是被晃醒的,确切地说….是被颠醒的! 肩膀硌在个硬邦邦的东西上,随着上下起伏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胃,难受得她想吐。 意识回笼的瞬间,凌笃玉没睁眼,而是先屏住呼吸。 身体的感觉比眼睛更快地告诉她…..自己正被人扛在肩上奔跑,夜风窜进衣领有些凉飕飕,风声中还夹杂着些有节奏的瓦片轻响,应该是在屋顶上跑。 “哎,又是屋顶!” 凌笃玉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外面天色已黑,头顶没有月亮,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子,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身下之人脚步极快,每次起落都又轻又稳。 看来…..黑袍人这是又要换老巢了。 凌笃玉脑子转得飞快。 之前自己待的那个破屋子,虽然脏乱,但胜在隐蔽。 现在突然转移,说明黑袍人觉得那里不安全了。 为什么会觉得不安全? 是小叔叔那边有什么动作,还是这黑袍人自己的对头找上门了? 不管是哪种,对凌笃玉来说都不算坏消息。 黑袍人又狂奔一阵,速度才慢下来,似乎是落了地。 随后,凌笃玉听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踩在木板上的脚步声,紧接着,自己就被毫不客气地扔了下来。 肩膀着地,疼得她闷哼一声,好在嘴里塞着布巾,声音不大。 屋内铺着木地板,凌笃玉没动,保持着被扔下来的姿势,眼皮低垂,只借着余光悄悄打量四周。 房间很大,陈设样样精致。 桌椅皆是上好的黄花梨,雕工细腻,桌上搁着盏铜胎掐丝珐琅烛台,烛火跳动间,映得墙壁上的字画明暗不定。 地上则铺着几块厚实地毯,她趴在边上,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这里不是普通客栈更不是民宅。 思索间,凌笃玉不由得心头一凛。 像这样的规制,这样的摆设……应该是皇家驿馆! 虽未进过驿馆内部,但凌笃玉也曾听宅子里伺候自己的丫鬟说过。 只有接待各国使臣或朝廷举办重大典礼时,才会启用这等规格的驿馆。 黑袍人竟把她带到了这里,一个荒唐的念头立即浮上心头: 难道…..这黑袍人,是此次五国相会的使臣?! 不对,凌笃玉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一个陇元国的孤女,和别国使臣八竿子打不着,无冤无仇,人家掳她做什么? 而且那些被关在密室里的女子,除了珂溪,别的也全都是陇元国人。 这不像寻常的绑架勒索,倒像是……正想着,黑袍人动了。 只见他径直走到房间中央,背对着凌笃玉,然后抬手摘下头上黑色兜帽,又解开那件宽大黑袍,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 烛火照亮了他的侧脸。 待看清此人样貌,凌笃玉不禁有些愣住。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五官生得极为俊俏。 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冷峻,却又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是常年戴着面具的人,偶尔摘下面具,露出底下那张好看的脸,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 凌笃玉在心里“哦”了一声。 变态又不是长得就变态,这种人藏在人群里,反而更不容易被发现。 她垂下眼,不再看。 年轻男子转过身,拖过一把椅子,在凌笃玉面前坐下,然后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把玩着腰间一块玉佩,神色懒洋洋的,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看了凌笃玉一会儿,他忽然冷哼一声,语气不善: “幸好我没告诉简一那帮家伙我的真实身份,不然这次就被你害死了。” 凌笃玉无动于衷。 “你还有同伙是吧?”他自顾自地说下去,“简一到现在都下落不明,想必是被你的同伙给抓了,我倒是小瞧你了。” 凌笃玉嘴里塞着布,说不了话也不想说话。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年轻男子似乎被凌笃玉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激得有些烦躁。 他换了个姿势,身子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真是个麻烦。”他放低声音,喃喃道,“带着你这个累赘,我什么事都办不成。” “可就这么让你死了……我又舍不得。”随即,他顿了顿,语调忽然轻快起来,“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啊,小丫头?” 见状,凌笃玉翻了个白眼。 她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人不是在跟她商量也不是在威胁她,他就是在故意逗她,就像猫逗老鼠一样,享受猎物恐惧又无助的样子。 可惜她凌笃玉不是老鼠,也不打算配合它演出恐惧。 年轻男子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白眼。 他的笑容立即僵住,眼底掠过阴鸷,忽然站起身,走到凌笃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凌笃玉仍是趴在地上,仰着脸,不躲不闪。 没半分犹豫,他抬起脚踩在她的脑门上,碾了碾。 “你哭啊。”年轻男子吼道,“哭了我就让你喝水。” “你为什么不哭?啊?你倒是哭啊!” 鞋底粗糙,蹭得额头火辣辣的,然而,这点疼痛对凌笃玉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她继续闭上眼睛,懒得看他。 踩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他收回脚退后两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咚…咚…咚。” 这时,门外传来三下很有规律的敲门声。 “主子。”一个低沉的男声在门外响起,“有消息!” 年轻男子正要端起桌上的茶壶倒水,闻言动作一顿,把茶壶放回去,站起来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等会儿我就回来收拾你。” 撂下狠话,他就出去了。 年轻男子走后,凌笃玉才睁开眼睛,盯着桌上那盏微微晃动的烛火,脑子飞速地转着。 这人能在皇家驿馆里随意出入,有独立的房间,还有手下伺候,身份绝对不低。 可凌笃玉仍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什么时候惹上过这样的人。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脱身,驿馆不比之前的破屋,这里人多,规矩多,守卫也多。 人多眼杂就意味着逃生机会多,自己得赶紧想办法逃出去。 凌笃玉试着动了动被绑在身后的手腕,绳子勒得很紧,但绑法并不算高明,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她就能解开。 第556章 坠入梦乡 书房。 年轻男子推门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他的手下已经等在里面,见他进来,立刻躬身行礼。 “行了,别来这些虚的。”年轻男子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到书桌后面坐下,语气不善,“净会坏我好事,你最好是真的有消息要汇报。” “说吧,什么消息。” 手下神色凝重,立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主子,今日午时,都城上空有人发射了一枚凌霄楼的信号弹。” 闻言,年轻男子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 “凌霄楼?” 他重复一遍,语气没啥变化,但手下的耳朵却捕捉到了那丝细微的紧张感。 “是,而且……”手下顿了顿,“发射信号弹的地点,离咱们之前安置那些女子的那处寺庙,不过几条街的距离。” 年轻男子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手下继续说: “属下还打听到,凌霄楼在都城附近的人手于今日下午开始频繁调动,似乎在找一名女子。” “女子?”年轻男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什么女子?” “这个……属下还未查明。” “凌霄楼行事向来隐秘,能打听到这些,已是费了不少力气。”手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不过,从他们的动向来看,要找的人,应该很重要。” “呵…..” 年轻男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手下后背一凉。 “有意思。”他轻声说道,手指也停止敲击,停在桌面上,“难道凌霄楼要找的人…..是她?!” 年轻男子没有说出“她”是谁,手下也不敢多问。 “继续查,我要知道,凌霄楼到底在找谁。” “是。” 手下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 该死,只差一点! 凌笃玉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手腕上那几根粗麻绳已被她借着身后床柱上不知哪个前人留下的毛刺,磨断了大半。 断口处的麻纤维支棱着,像一撮杂乱的白发。 凌笃玉甚至能感觉到最后几股绳芯正在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只要再给她半盏茶的功夫,不,哪怕几十息,她就能挣脱束缚,然后趁着夜色从这里摸出去。 可偏偏这个时候,门外竟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看守她的那些小喽啰们杂乱拖沓的动静。 这步子沉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一听就是顶尖高手! 是那个年轻男人回来了,凌笃玉立即屏住呼吸,停止所有动作。 她来不及调整姿势,只能就着方才蹭绳子时微微侧身的姿态,尽可能地放松全身肌肉,眼皮阖上,刻意让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好像从未醒来。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凉意袭来。 年轻男人走进屋子后,在凌笃玉面前站定。 凌笃玉能感觉到一道阴冷目光,从高处落下,在她的脸上,身上缓慢掠过。 她不动声色,连眼皮底下的眼珠都保持静止,呼吸平稳,像真的坠入梦乡。 “呵!” 沉默持续几息,然后,凌笃玉便听到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冷笑。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嘲讽,似乎在说:你在我面前装睡? 接着是脚步声移动,他走向了那张摆着茶壶茶碗的桌子。 凌笃玉听到茶壶盖被掀开,磕在壶口边缘发出的瓷响,然后就是倒水的动静。 他渴了要喝水? 下一秒,凌笃玉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因为一壶凉茶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那水早就凉透,顺着她的额头,脸颊,鼻梁往下淌,有些流进了她被迫微张的嘴角。 还有不少顺着脖颈钻进衣领,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凌笃玉的眉头本能地皱了一下,极快,极轻微,但还是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被羞辱,而是因为这个人…..他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 从重生到现在,凌笃玉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有像曾怀仁那样自私凉薄,只会窝里横的废物。 有像潘雪松那样老谋深算,满手血腥的权奸。 也有像小叔叔那样,外表清冷,内里却滚烫如火的亲人。 凌笃玉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足够多的恶,至少对坏人有了基本的心理准备。 可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仍是刷新了她的认知。 他不是简单的坏。 他的坏,带着种近乎本能的变态。 他不杀你,他就是要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式,一点点碾碎你的尊严和冷静。 给你希望,然后当着你的面把希望浇灭。 逼你愤怒,逼你崩溃,然后欣赏你的狼狈。 这种人比单纯的施暴者更难缠,更恶心! 年轻男人显然对凌笃玉皱眉的反应不太满意。 他把茶壶随手扔回桌上,然后蹲下身与她平视。 烛火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的半张脸映得明亮。 “我都没睡….”年轻男子阴恻恻地说道,“你还有脸睡?” 说完,他又伸出手拍了拍凌笃玉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你是猪吗?这种时候也睡得着?不怕我趁你睡着,一刀……” 他没说下去,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剪刀形状,对着凌笃玉的眼睛虚空一合。 那动作,再配上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感到后背发凉。 凌笃玉依然没动,连呼吸都没乱。 不能动,不能睁眼,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醒着,更不能让他发现绳子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一旦他起了疑心,换根新绳子,或者直接把她绑到别处去,那她就真的彻底被动了。 见凌笃玉还是不吭声,年轻男人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他突然伸手,粗暴地扯掉那团塞在她嘴里的布巾! 布团离开口腔的瞬间,凌笃玉的下颌和嘴角传来一阵酸痛的撕裂感。 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舌尖抵住上颚,活动了下僵硬的腮帮。 第557章 五味杂陈 “不说话是吧?” 年轻男人把那块湿漉漉的布巾嫌弃地扔到一边,再用两根手指捏住凌笃玉的下巴,迫使她的脸微微扬起,“现在我问,你答。”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和凌霄楼是什么关系?” 闻言,凌笃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小叔叔的凌霄楼,他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但她的表情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依然保持着方才那种因受制于人而导致的虚弱感。 “今日凌霄楼在都城城内大规模寻人。” 年轻男人松开她的下巴,开口道,“巧了,找的就是一个女子。” “年纪,身形……和你倒是有些对得上。” 他在试探她。 凌笃玉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小叔叔在找她。 从被掳走到现在,她一直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处境,寻找逃脱机会。 现在亲耳从绑匪嘴里听到“凌霄楼在都城找人”这个消息,凌笃玉只觉一股酸涩热流冲上鼻腔,直抵眼眶。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自己终究还是给小叔叔惹麻烦了。 凌霄楼身为陇元国第一暗楼,平日里行事何等隐秘低调,如同潜行于黑暗中的影子。 如今,为了找她,竟然不惜在都城…..天子脚下,百官眼皮子底下动用力量大规模寻人。 这得冒多大风险,会暴露多少暗线,又会给小叔叔带来多少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自己还是太大意了。 本以为只要有灭和启暗中护卫就能万无一失,谁能想到对方的武功竟高得离谱,连灭和启那样的高手都追不上他。 自责,心酸,愧疚,还有一丝被亲人如此重视的暖意,在凌笃玉心头交织翻涌,最后全都化作一个更坚定的念头….. 那就是自己一定要尽快逃出去,不能让凌霄楼因为她的疏忽而承受任何损失。 年轻男人还在等她的回答。 喉咙因长时间被布团堵塞,干涩得像是被塞了把沙子,以至于凌笃玉的声音出来时沙哑低沉,还带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不认识,听都没听说过。” 随即,她顿了顿,像是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就是那宅子里的一个下人。” “昨晚起身如厕,倒霉才被你的人绑走。”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记得,要杀要剐,随你便。” 说完,凌笃玉便抬起眼,直视着年轻男人那双阴鸷的眼睛,目光空洞而认命: “我没功夫陪你在这聊天。”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撇清了自己与凌霄楼的关系,又表达了一种“我命由你,懒得跟你废话”的消极抵抗。 不是强硬,强硬会激怒对方,也不是软弱,软弱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而是种……“我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的认命感。 年轻男人盯着凌笃玉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件真假难辨的赝品。 凌笃玉任由他看,甚至主动垂下眼帘,露出一截脖颈。 她赌的就是面前之人的自负。 一个习惯掌控一切,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内心深处往往瞧不上任何蝼蚁。 他会觉得,像她这样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和陇元国第一暗楼扯上关系? 定是自己多心或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抓错了人。 果然,年轻男人眼中的警惕,慢慢被一种“确实如此”的意兴阑珊取代。 “你这张脸,”又盯着凌笃玉看了会,年轻男子忽然开口,随意道,“我看着碍眼。” 凌笃玉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年轻男人伸手探入怀中,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了个小包。 只见他拆开油纸,露出一张半透明的人皮面具! 见状,凌笃玉瞳孔微缩。 这种东西她在小叔叔那里见过,极其珍贵,工艺复杂,通常需要技艺精湛的老匠人耗费数月甚至经年之功才能制成一张。 用来易容改貌,足以以假乱真,寻常江湖人别说拥有,见都未必见过。 这个男人却随手就能掏出一张,他到底什么来头?! 年轻男人可不管凌笃玉在想什么,他快速用一只手捏住凌笃玉的下巴,另一只手则拈起那张人皮面具,仔细地对准她的五官轮廓,从额头开始,一点点地贴上去,再用指尖沿着发际线……将边缘处仔细按压平整。 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给人戴面具。 整个过程,凌笃玉都没挣扎。 她知道自己挣扎没用,也明白在这种时候去触怒对方是个愚蠢行为。 只安静地承受着,感受那张面具一点一点覆盖住自己原本肌肤。 面具贴合的瞬间,有种奇异的紧绷感传来,不过并不难受,甚至还很透气。 显然,这是上等货色。 年轻男人退开半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勾起抹淡淡笑意。 他又转身从梳妆台拿起一面铜镜,举到凌笃玉面前。 镜中映出的,是张完全陌生的脸。 五官还是凌笃玉的五官,眉眼间距,唇形轮廓,面部骨骼的走向都没变,但经过那张面具的修饰,整体气质却截然不同。 原本的凌笃玉,清秀沉静,眼神清澈,像一泓山间冷泉,干净而有距离感。 而镜中的这张脸,眉梢眼角微微上挑,带着种慵懒的妩媚之意,嘴唇似乎也丰润了些,看上去比凌笃玉大了四五岁,像是个二十出头,在风月场中浸淫过的女子。 “不错。” 年轻男人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甚至破天荒地多说了几个字,“这张脸,比你自己那张要顺眼多了。” 凌笃玉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是……要藏起她,还是有什么别的用途? 还没来得及细想,年轻男人已经收起铜镜随手扔回梳妆台上,然后做了件让凌笃玉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先是弯腰抓住凌笃玉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将她从床柱边拖到了床榻之前。 位置正好,能让年轻男子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头顶。 随即,他自己踢掉鞋子翻身上床躺了下来。 凌笃玉跪坐在地面上,后背靠床沿木板,仰头只能看到男人垂在床沿外的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着像读书人,但虎口处有薄茧。 就在她以为今晚终于能消停一会儿的时候,床上传来年轻男人威胁的声音: “我睡觉的时候,你就在这儿守着。” “若是被我发现你的眼睛闭上了…..后果你知道的。” 第558章 暗藏机锋 五国相会的第四天,天还没亮透,皇城内便已戒严森然。 因九公主归来,签订商贸盟约在今日得以举行,各国使臣皆着盛装鱼贯而入,殿内一片珠光宝气,却也暗藏机锋。 帝辛宸高踞龙椅之上,身着明黄色九龙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色沉稳,看不出喜怒。 休息好的珂溪也在席中,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宫装,发髻上簪着支简单的赤金凤尾簪,看起来和前几日并无区别,只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疲惫。 旁边的珂沙面容冷峻,目光不时扫过身旁的妹妹。 坐在他后方的,是南沧国几位随行重臣,此刻正低声交谈,商议着盟约条款细节。 殿中央,礼部尚书捧着拟好的盟书,声音朗朗,逐条宣读。 无非是互市通商,减免关税,设立常驻使节等常规条款,字句冗长,听得人昏昏欲睡。 帝辛宸耐着性子听完,便微微颔首: “准。” 各国使臣依次上前,用各自国主的印玺,在盟书上落下朱红大印。 一时间,殿内气氛稍缓,许多使臣脸上都露出轻松笑容。 毕竟,这份盟约对各国来说都有着实打实的好处,尤其是对南沧国而言,此次因九公主被绑一事,陇元国理亏在先,被迫让出不少利益,从而换来南沧国的谅解。 珂沙拿着盟书走回席位,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他目光沉郁,盯着那朱红印迹,只觉得有些刺眼。 这份利益,是用自己妹妹的安危换来的。 他宁愿不要这些好处,只求小溪从未受过那场惊吓。 珂沙又侧头看向珂溪,见她正端正地坐着,似乎感应到兄长的目光,也微微侧脸,冲他露出一个浅笑。 看到妹妹如此懂事,珂沙心中一酸,暗自握紧拳头。 小溪,是哥哥没用。 他珂沙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她分毫,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帝辛宸见盟约已成,心中松了口气,正准备开口宣布散朝,让这几日颇为紧张的心神稍微松弛一下。 然,就在这时…… “圣上!臣有本奏!” 一个中气十足的苍老声音,突兀地从朝臣班列中响起,打破了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 闻言,帝辛宸眉头轻蹙,他循声望去,只见右列靠前位置,一个头戴进贤冠的老臣,已手持笏板,昂首出列,正是御史台大夫…..孤文旭。 “这个老匹夫!” 帝辛宸心中暗骂一句。 孤文旭此人,向来以敢谏闻名,是朝中有名的刺头,平日就喜欢揪着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弹劾这个,弹劾那个,以此博取直臣之名。 他这一开口,准没好事。 帝辛宸压下心头不耐,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 “孤爱卿,何事?” 孤文旭跪伏在地,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圣上!臣要弹劾凌霄楼!”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嗡鸣声。 弹劾凌霄楼? 那可是陇元国最大的江湖势力,虽名义上为江湖门派,实则暗中替朝廷处理了不少棘手之事,与皇家更是关系匪浅。 今天孤文旭这老匹夫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果然,帝辛宸眼底已快速掠过一抹愠色,可他还是耐着性子,语气平和道: “哦?你要弹劾凌霄楼?所为何事?” 孤文旭直起身,义正言辞道: “回圣上!就在昨日,臣偶然间在都城巡视,曾亲眼所见,凌霄楼有人在城内私放信号弹!” “那信号弹绝非寻常烟火,形制特殊,直冲云霄,久久不散!” “后来臣询问过都城卫戍,竟无人知晓其用途,也无人敢管!” “此外,臣还听闻,凌霄楼近日在都城及周边暗中动作频频,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圣上!凌霄楼不过都是些江湖草莽人士,他们仗着些许微末之功,便敢在我都城重地如此嚣张跋扈,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以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他说得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好像凌霄楼已经成了祸国殃民的心腹大患似的。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不少朝臣都偷偷觑着帝辛宸的脸色,心中暗道不好。 这孤文旭,怕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谁不知道凌霄楼楼主凌晖耀与圣上私交甚笃? 当初圣上能稳坐龙椅,平定当年夺嫡之乱,凌霄楼在暗中出了多少力? 啧啧,这老东西真是活腻歪了! 帝辛宸脸上仍是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目光微垂,看着跪在阶下,一脸忠心为国的孤文旭,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竟有这等事?那依孤爱卿之见,该当如何处置啊?” 孤文旭显然没能从帝辛宸这平淡的语气中听出危险。 他以为圣上是默许了他的忠言,甚至是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只见孤文旭精神一振,笏板一举,声音更加响亮,带着种为民请命的慷慨道: “臣以为!凌霄楼胆大包天,目无朝廷,其楼主凌晖耀更是难辞其咎!” “当责令其即刻来都,面圣请罪!” “并削其楼主之权,收其麾下之众化整为零,纳入官府管辖!” “如此,方可消弭隐患,彰显朝廷威严!” “嘶!”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与凌晖耀相熟或深知凌霄楼底细的官员,脸色都变了。 让凌晖耀来都城请罪,还要削权收众? 这个老匹夫,他是真的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啪!” 一声脆响,如惊雷般立时在殿内炸开! 众人闻声见去,是帝辛宸的手掌,重重拍在了龙椅扶手上! 这一下,用了十足力气,震得他手腕都有些发麻。 随即,帝辛宸便霍然起身,冕冠上的十二旒玉珠剧烈晃动,此刻他脸色铁青,眼中哪里还有半分耐心,只剩下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焰! 见状,殿内百官吓得瞬间跪倒一片,皆高呼“圣上息怒”。 孤文旭更是吓得浑身哆嗦,脸色变得惨白,额头沁出层层冷汗。 难道自己说得不对吗? 传闻不是说,凌霄楼楼主凌晖耀桀骜不驯与圣上不对付吗? 自己替圣上出气,可以打压凌晖耀的嚣张气焰,怎么圣上反而怒了? 帝辛宸一步步走下御阶,然后走到孤文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老臣,冷声质问道: “孤文旭,朕竟不知,你何时有了这么大的官威!” “朕该怎么做,还要你来教?” “你是不是觉得,这龙椅……你来坐,会更合适?” 最后几个字,帝辛宸说得极慢。 被国主扣上顶越俎代庖的罪名,孤文旭吓得快要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直臣风范,忙跪伏在地,额头用力磕在金砖上,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带着哭腔: “臣,臣不敢!圣上息怒!臣罪该万死!臣只是……臣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理由。 孤文旭哪里敢说,他确实是听了某些人的暗示,想借此机会打压凌霄楼,顺便在圣上面前邀功罢了。 看着韩文旭那副如丧考妣的怂样,帝辛宸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和这种看不清局势,只会揣测上意的蠢货生气,简直就是在对牛弹琴。 “呵呵…” 思及此,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兀,让殿内所有人都感觉后背发凉。 “孤爱卿,不必紧张。” 话锋一转,帝辛宸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伸手拍了拍孤文旭的肩膀,力不重,倒让孤文旭抖得更厉害了,“朕刚才只是与你开个玩笑,快起来吧,你也是为了我陇元国的安危着想,朕……心里明白。” 孤文旭这才如蒙大赦,可又不敢真信,只能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帝辛宸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觉得那笑容比怒骂更让他恐惧。 他颤抖着爬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赶紧退到一旁,再也不敢出声。 帝辛宸转身走回御阶,他环视殿内各国使臣和文武百官,脸上也恢复了那种大国君主惯有的沉稳笑容,朗声道: “让诸位使臣见笑了。一点朝堂小事,无伤大雅。” 然后,帝辛宸顿了顿,又特意解释道: “方才孤爱卿所提凌霄楼信号弹一事,其实……是朕让人放的。” “朕有些私事需凌霄楼派人暗中查访,因事涉机密,不便张扬,这才动用凌霄楼自己的信号弹。” “至于在找什么人……那都是朕的私事,就不便与诸位详述了。” “总之,此事与朝廷公务无关,更非凌霄楼跋扈。” “倒是朕考虑不周,引起误会,让孤爱卿和诸位担忧了。” 帝辛宸这番话可谓是说得滴水不漏。 既替凌霄楼开脱了罪名,又暗示了此事有自己授意,更用私事二字堵住所有追问。 各国使臣虽然心中好奇,但也不好再细究,纷纷拱手表示“无妨”,“理解”。 帝辛宸见场面已控便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无事便退朝吧,这几日辛苦诸位了。” 说完,他的目光又扫过缩在一旁的孤文旭,语气淡淡道: “对了,孤爱卿,朕看你近日面色不佳,想必是为国事操劳,累着了。” “五国相会还有几日收尾,你也别太辛苦,就在府中好好歇息几日吧。” “养好身体,才能继续为朕分忧。” 这话说得体面,甚至带着关怀,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明白…..帝辛宸这是在变相停他的职,也是在将他逐出权力中心。 孤文旭浑身一僵,脸上血色尽褪,却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跪地叩首: “臣……谢圣上体恤。” 帝辛宸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后殿。 殿外,早朝散去的钟声悠悠响起,百官与各国使臣们鱼贯而出。 面如死灰的孤文旭则被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同僚扶着,此时他的眼中满是悔恨。 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后殿,御书房。 帝辛宸一进门就解下了那顶沉重冕冠,随手扔给恭候一旁的福顺。 他松开领口才身上感觉舒坦不少,脸上那副属于帝王的威严神情也逐渐褪去,露出最真实的疲惫与烦躁。 “福顺。” 帝辛宸对他吩咐道,“即刻派人,去把凌晖耀给朕……请进宫来。” “朕要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福顺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便快步走出殿中。 第559章 拼尽全力 晨曦透过窗棂的缝隙,艰难地挤进这间奢华厢房,在地毯上投下细碎光斑。 此时,凌笃玉正一动不动地侧着脸紧贴地面,看似昏沉萎靡,实则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屋内屋外每一个细微动静。 两天两夜没合眼,她的精神头确实很差,眼底泛着乌青,嘴唇也有些干裂起皮,可脑子却很清醒。 床上那个年轻男子终于有了动静,他先是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随即便猛地坐起,吼道: “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辰时三刻了。” “各国使臣卯时便已陆续入宫,您……” 门外传来手下焦急的声音。 “该死!” 年轻男子低骂一声,急忙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顾不上整理散乱的寝衣,赤着脚便踩在地毯上,快步走向屏风后。 如今凌笃玉已能确定,他必是来参加这次五国相会的某国使臣,而且….身份不低! 片刻后,他转身出来已然换上一身华贵的深紫色锦袍,腰束金丝嵌玉带,头戴紫金冠,整个人焕然一新,气度不凡,与方才那个睡眼惺忪的模样判若两人。 走到门口,年轻男子脚步忽然顿住,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依然趴伏在地的凌笃玉身上。 那眼神淡漠而凉薄,像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 “看好她。” 年轻男子立即对门外手下厉声吩咐道,“若有任何纰漏,让她跑了或是出了任何意外……提头来见。” “是!” 门外传来两声短促有力的回应。 说完,他便整了整衣冠,大步跨出门槛。 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廊道尽头,院门外传来车马响动,随即渐渐远去。 凌笃玉仍是趴着没动,连呼吸都维持着原有节奏。 她在等,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果然,那两个看守并未进屋查看。 主子走了,对他们来说,守着这么个被捆得结结实实,一天一夜没吃没喝的丫头,不过是个轻松差事。 门外很快传来他们压低了声音的闲聊声。 凌笃玉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眼中一片清明,毫无困倦萎靡之色。 她开始小心地挪动身体,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将自己从床前的空地上,挪到靠窗一侧的花几旁。 动作轻微得如蜗牛爬行般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花几脚的边缘并不光滑,凌笃玉昨夜就已经注意到了。 她背过身去,将被捆在身后的手腕,对准花几腿上一处有着锋利棱角的凸起,开始上下磨动。 皮肉被木棱和绳子磨破,火辣辣地疼,凌笃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咬着牙继续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几息,也许更长,凌笃玉感觉手腕处的束缚没了! 绳子终于断了! 凌笃玉心中大喜,忙活动了下酸痛麻木的手腕,然后飞快地解开了脚踝上的绳子。 顾不上揉搓受伤的皮肤,凌笃玉立刻站起身,腿脚因久缚和缺血有些发软,她扶着墙壁才没让自己摔倒。 凌笃玉也没第一时间走向门口。 因为门外有两个人守着,以她现在体力不支的状态,以一敌二,胜算极低。 硬拼绝不是明智之举。 随即,她的目光又落在窗户上。 那是一扇雕花木窗,并没有关死,还留着一道细缝。 凌笃玉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门外,那两个看守的交谈声仍在,他们毫无警觉。 她缓慢地将窗户一点点推开。 等窗户开到足以让凌笃玉侧身挤过的宽度,她再探头向外看去。 驿馆的庭院很大,草木葱茏,假山错落。 目光越过窗台下的花圃,看向院门口方向…..只见那里有两个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挎刀的男子正背对着她,站在门槛两侧,偶尔转头交谈几句,目光扫视着院外。 好机会! 凌笃玉缩回头退回屋内,意念一动就从空间里取出几块肉干和一个水囊。 她狼吞虎咽地将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差点儿噎住,又灌了几口灵泉水才将其咽下。 食物和灵泉水入腹,一股温热舒适的感觉快速从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终于驱散了些许虚弱。 凌笃玉又从空间里取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武器在手让她更是心神一定。 然后她闭目养神,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多恢复些。 半刻钟后,凌笃玉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她从空间里又摸出几颗小石子再次挪到窗边,瞄准院门外不远处一丛灌木丛,手腕一抖,一颗石子便“嗖”地飞出,然后落入灌木丛深处,发出一声脆响。 “谁?!” 门口一个黑衣看守立刻警觉,暴喝一声,目光如电地射向灌木丛方向。 “好像有动静!” 另一个看守也拔刀出鞘,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掠向院门方向,身法极快,果然都是高手! 就在他们身形掠出,视线离开窗口这一刹那! 凌笃玉将匕首咬在口中,双手撑住窗台,腰腹用力,整个人便从窗户翻了出去! 落地时,她膝盖微曲卸去力道,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凌笃玉没往院门方向跑,而是贴着墙壁,猫着腰,快速绕到房屋后面。 驿馆的围墙很高,一道接着一道,像座迷宫。 但凌笃玉此刻没有别的选择,翻墙….是她唯一的出路。 来到屋后角落,她抬头看了眼墙头。 墙不算太高,可也绝对不矮,若在平时,自己或许能轻松翻越。 但现在体力不足,凌笃玉只能硬着头皮助跑几步,猛地向上跃起,双手堪堪扒住墙头! 手臂肌肉紧绷,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向上牵引,才翻上墙头。 骑在墙头,凌笃玉又回望了一眼。 院门口方向,那两个黑衣看守已经发现灌木丛中并无异样,正在往回走,其中一个已经推开了房门! 见状,凌笃玉不再犹豫,立刻翻身跳下墙头,落在隔壁院落。 落地时脚底一麻,此时她已顾不得许多,辨认方向后继续往前跑。 一道墙又一道墙,再一道墙! 像只受惊的兔子,凌笃玉在驿馆重重叠叠的院落与围墙之间,拼命地翻越,奔跑着。 指甲劈了,掌心磨破了,膝盖撞在墙头上变得青紫一片,她都浑然不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快跑出去! 当凌笃玉翻过最后一道也是最矮的一道围墙,落在驿馆外一条巷道的青石板上时,身后隐约传来愤怒的吼声: “人跑了!快追!” “我们分头找!她跑不远!” 凌笃玉顿时心跳如擂鼓,喘着粗气,根本不敢停歇。 她撑着发软的腿,辨认了一下方向,随即便一头扎进了巷道的阴影里。 都城很大,街道纵横,坊市林立。 凌笃玉不知道自己住的那处宅子具体在哪个方位,只能盲目地左拐右拐,专挑路窄,岔路多的地方往里头钻。 她跑过热闹的市集,挤过拥挤的人群,穿过民房区,甚至钻进了条正在修缮的死胡同…..又从狗洞里挤了出去。 身上衣裙被刮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乱,脸上也沾满尘土,显得狼狈至极。 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时远时近,如索命阴魂般驱策着凌笃玉不断向前,再向前。 此时此刻,都城的天空阳光普照,却照不进她仓皇奔逃的阴影。 第560章 逃出生天 凌笃玉确认身后那些若隐若现的尾巴彻底消失之后,才从一条暗巷里拐出来,随意拉住个正在卖馄饨的老汉,问清了去往主街的方向。 老汉看她一身血污,脸上还蒙着块破布,以为是来打劫自己的呢,吓得差点把挑子都扔了,胡乱指了个方向就跑了。 凌笃玉不再耽搁,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迈开步子跑了起来。(刚来都城时逛过主街) 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和。 可她不敢停,小叔叔曾说过,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安全,而最安全的地方,也可能因为自己的犹豫变成绝境。 此时凌笃玉腮帮子绷得死紧,额上全是冷汗,顺着那张人皮面具往下淌,她却连擦一把的功夫都没有。 不知跑了多久,巷子越来越宽,她终于看见那座熟悉的宅子了! 守门值守小厮,听见脚步声传来,抬头便看见一个陌生人影直直地往门口冲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拦,手也按上腰间刀柄,声音发紧: “站住!什么人?” 小厮上下打量了凌笃玉好几眼,总觉得眼前这女子的身形与眼神有些眼熟,但那张脸…… “凌……凌小姐?” 思索片刻,小厮试探着问道。 凌笃玉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声音沙哑道: “是我!” 小厮这才听出那熟悉的声音,脸色骤变,忙让开身子,冲着里面扬声喊道: “凌小姐回来了!快,快去通报楼主!” 另一个小厮已经撒腿往里跑了。 凌笃玉没再说话,她迈过门槛,脚步开始发飘。 强撑最后一口气,沿着抄手游廊继续往里走,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要折断,胸腔里的血腥味一阵阵地往上涌,凌笃玉死撑着才没倒下。 院子里,书房的门正虚掩着。 屋内,凌晖耀坐在书案后,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是血,被粗铁链锁得结结实实的汉子……正是那个被启抓住的简一。 此人骨头极硬,酷刑加身,愣是一个字没吐。 灭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根沾血铁鞭,启则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的柱子上,脸色阴沉。 “再问你一遍,黑袍人把人藏哪去了?!” 灭厉声质问道。 简一抬起头,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再问一百遍……也是……不知道。” 见他仍是死鸭子嘴硬,灭抬手又要抽,门外脚步声和通报声同时响起。 “楼主!凌小姐回来了!” 闻言,凌晖耀眉头一皱,敏锐地察觉到报信小厮声音里的一丝不对劲。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书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只见凌笃玉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她的脸色……不对,她戴着面具,看不出脸色,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却让凌晖耀的心脏猛地一揪。 “阿玉?” 凌晖耀急忙冲了过去。 看见小叔叔,凌笃玉嘴角努力扯了扯,想挤出一个笑容让他安心。 可这笑容还没成型,膝盖就再也撑不住,身体开始往下滑。 凌晖耀快速向前一把揽住凌笃玉的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入手只觉得她轻得吓人,身上还带着股浓重血腥气和尘土味。 “阿玉!怎么回事?!” 凌晖耀声音发颤,抱着凌笃玉就大步走向内室,脚步快得像在飞。 灭和启也跟了过来,站在内室门口,脸上写满担忧。 凌晖耀将凌笃玉轻轻放在榻上,然后他蹲在榻边,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沾满血迹,还多处破损的衣裙,想看看她哪里受伤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碰哪里,怕自己碰到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伤口。 半天,凌晖耀都没说得出一个字。 凌笃玉躺在榻上,浑身又冷又疼,可心里却安定了。 她看着小叔叔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便知道他担心坏了,于是尽量放轻语气道: “小叔叔……我不碍事。你看,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凌晖耀没应声。 他的目光落在凌笃玉脸上,这张脸虽然相似……但不是阿玉的脸! 凌晖耀立即抬手用指尖触了触她的脸颊,果然,触感并不是活人皮肤的温软感,而是种微凉且有些细微纹路的触感。 “黑袍人……给你贴了人皮面具?”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 凌笃玉轻轻“嗯”了一声。 凌晖耀不再说话,继续用指尖沿着面具边缘缓慢摸索着。 很快便发现耳后发际线处有道接缝,他用指甲挑起一角,然后将那张假面从凌笃玉脸上揭了下来。 面具下的脸更是触目惊心! 青一块,紫一块,左颧骨高高肿起,右眼眶一圈淤紫,嘴角裂了道口子,血痂已经凝固,鼻梁上也有擦伤,整张脸肿得几乎都变了形,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模样? 凌晖耀手中面具掉落在地,他张着嘴,瞪大双眼,瞳孔里映出凌笃玉那张跟猪头一样的脸庞,一时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闷痛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凌晖耀自责不已,如果自己能早点找到她,如果自己能待在她身边不让她去冒险…… 无数个“如果”在他脑海里炸开,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什么阿玉跟着自己只会受苦? 从古蜀城到凌霄楼,再从凌霄楼到都城,她吃的苦,受的罪,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因他而起? 他口口声声说要护她周全,可她却一次次遍体鳞伤地回到他面前,还要笑着跟他说“不碍事”。 良久,凌晖耀深吸一口气,才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句“为什么不听话”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斥责她? 她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揪出凶手…..他有什么资格?! “哎!” 最终,凌晖耀只能无奈叹息。 看着小叔叔这副样子,凌笃玉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她伸手拉住凌晖耀的手,用力握了握,随即脸上又露出个肿胀变形的笑容,解释道: “小叔叔,我真没事。” “都是些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 “这次我不仅看清了那个黑袍人的样貌,还成功逃出来了。” “结果总是好的,对不对?” 凌笃玉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活像个打了胜仗的威武小将军! 凌晖耀看着她那副惨兮兮还强撑着安慰自己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疼。 他没接话,而是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茶端回来递到她手里。 “先喝口水。” 压下心中万般忧愁,凌晖耀声音渐渐恢复平稳。 凌笃玉接过茶小口喝着,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总算把胸口那股血腥气给压下去了些。 凌晖耀回到榻边坐下,看着她把茶喝完,这才开口,认真道: “阿玉,抓凶手是朝廷的事,你做的对不对,小叔叔不会说你。” “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凌笃玉抬眼看他。 “下次做决定之前,想想你还有亲人在担心你。” 他说出的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凌笃玉心上,“你若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凌笃玉鼻头一酸,眼眶有些发胀。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空了的茶杯,沉默半晌,才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小叔叔。以后……我会提前告诉你。” 这话说得有些心虚。 凌笃玉心里明白,下次若遇到同样的事,她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选择。 但至少,她会让小叔叔知道,不会让他这么担心。 凌晖耀听出了凌笃玉话里的保留,倒没戳穿,只是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微微上扬,算是被她那点小心思逗得哭笑不得。 “灭。” 凌笃玉忽然转头,对着门口扬声喊道。 灭立刻上前一步,垂手而立: “属下在,小小姐!” “辛苦你们了。” 凌笃玉诚恳地说,然后看向凌晖耀,“小叔叔,麻烦你帮我找笔和纸来。” “我要把那个黑袍人的相貌画下来,他把我带出密室后又去了一个地方,我观察过周围环境,应该是皇家驿馆。” “还有…….我怀疑他是这次参加五国相会的别国使臣,而且其身份不低。” 听完这番话,凌晖耀立即眼神一凛,与灭对视一眼。 住在皇家驿馆的别国使臣,这条线索…..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深得多! “启,去取纸笔来。” 凌晖耀吩咐道。 “是。” 启应声而去,脚步如风。 凌晖耀又看向灭,沉声道: “去把那贼人换间屋子关好,由你亲自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 灭也领命而去。 第561章 保全大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2章 天大笑话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血腥气混着夜风直往人鼻子里钻,熏得人想吐。 伏龙站在台阶上,手里那柄细长软剑还在往下滴血,他脸上没啥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冷得瘆人。 脚边是被他一剑捅穿喉咙的手下,那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断了气,眼睛瞪得老大,至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全是废物!” 伏龙低吼道。 院子里还跪着四个人,全是他从西岐带来的心腹,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肩膀肉眼可见地在发抖。 该死!!! 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虚弱女子,愣是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还不把人笑掉大牙? 跪在最左边的一个年轻侍卫,刚才亲眼所见自己的同伴因看守不力而被一剑封喉,吓得魂都快丢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一脚踢开面前碍事的尸体,伏龙见自己靴底沾血,便在石阶上随意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索性不管了。 紧接着,他就转身进屋,只丢下四个字: “禹正,进来。” 被点到名的禹正立刻站起身,跟着伏龙走了进去。 其他跪着的人如蒙大赦,却依然不敢动弹,只能继续跪在夜风里,任凭血腥味灌满鼻腔。 屋里点着灯,光线昏黄,照得伏龙那张俊朗的脸庞半明半暗。 他今年已有二十五,身为西岐国大皇子,自然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平时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做派,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如沐春风。 任谁见了,都得称赞一声“好个翩翩佳公子”! 可禹正知道,这副好皮囊底下,竟包裹着一颗暴戾,多疑,残忍…..的心脏! 在西岐时,那些被伏龙掳走的姑娘,哪个不是被他这副好相貌给骗了? 她们都曾欢喜地以为自己遇到贵人,谁又能想到,从走入他的府邸开始,便是一脚迈进了鬼门关! 下场无一例外,全是被折磨,凌辱,然后悄然消失,连块骨头都找不到。 禹正跟着伏龙已有十年,见过太多回这样的事。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视而不见。 可每一次,他都无能为力。 “殿下。”禹正垂手站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那女子跑了,她见过您的相貌。” 伏龙正在倒茶,闻言手上动作微顿,随即继续倒满一杯,又不紧不慢地端起来抿了一口。 见他毫不在意的样子,禹正继续说: “您下令掳掠城中少女之事,恐怕很快就会传出去。” “毕竟…..这里不是西岐,而是陇元国都。” “一旦事情败露,陇元国主帝辛宸必定震怒,到时候……” “到时候怎样?”伏龙放下茶杯,抬眼瞥了他一眼,“他能拿我怎样?” 禹正张了张嘴,想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那句话并不适用于这种情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伏龙了,这人根本听不进劝。 “呵!陇元国主?”伏龙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软脚虾罢了!我乃西岐大皇子,奉旨出使,代表的是我西岐国的脸面。” “他敢动我?不怕两国开战?” 禹正垂下眼,没接话。 说完,伏龙则悠闲地靠在椅背上,满是自信道: “再说了,就凭一个平民女子的一面之词,陇元国主就能定我的罪?” “她见过我的相貌又如何?只要我说她认错了人,她又能怎样?” “都城那么大,长得像我的人多了去了。” “哎!” 禹正在心里叹了口气。 话糙理不糙,大皇子这话倒也没错,在那样惊恐的情境下,那女子又能记住几分? 就算她去告官,官府会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去动一个西岐国皇子吗? 说出去都没人信,不过禹正心里清楚,这根本就不是能不能定罪的问题,而是这事一旦传开,伏龙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陇元国上下会如何看他? 别国使团的人会如何看他? 还有….那些本就对西岐虎视眈眈的势力,会不会借题发挥?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殿下说得是。”禹正低下头,语气平淡,“那女子无凭无据,掀不起风浪。只是……” “有话直说!” “只是往后咱们行事,还需谨慎些。”怕惹怒面前这个疯子,禹正斟酌着用词,“毕竟这是在陇元国都,不是在咱们西岐。” “殿下若是不想惹麻烦,接下来的日子,还是收敛些为好。” 伏龙没说话,只是盯着禹正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冷飕飕的,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禹正站在那里,不动如山。 良久,伏龙才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又喝了一口。 “行了,别啰嗦,我知道了。”喝完茶,伏龙再开口,语气已然松动几分,“传令下去,院里的人这几日都给我老实待着,谁也不许出去生事。” “至于那个跑掉的女子…..”想到凌笃玉,伏龙顿了顿,眼神晦暗不明,“暂且放她一马吧。” “若她识相,闭紧嘴巴,大家日子都好过。” “若她不知死活……哼,到时候再收拾她也不迟!” 闻言,禹正心里一沉。 他听出了伏龙话里的杀意。 等风头过去,等没人注意了,那倒霉女子还是会死。 这就是伏龙的一贯做派,斩草除根,从不留后患! 禹正嘴巴微张,想为那可怜女子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救不了那人,更救不了自己。 “殿下英明。”禹正躬身,“那属下先退下了?” “去吧。”伏龙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院子里那些…..” 说着,他朝窗外努了努嘴。 禹正立即会意: “属下会派人处理,今日之事,不会有人传出去。” “嗯。”伏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禹正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见人出来,院子里那几个还跪着的人都抬起头看向他,目光里全是哀求。 禹正扫了他们一眼,便面无表情地走向院门口。 夜色浓稠,将这座小院和院里的秘密,一同吞没。 禹正走在回廊里,脚步很轻,心思却很重。 他仍是有些不放心,比如….那名跑掉的女子到底会不会去告官。 如果告了,又会闹出多大的风波。 如果没告,她又能躲到哪里去。 伏龙说得没错,单凭一面之词,确实很难定罪。 可问题是,这世上从来就不缺想借题发挥之人。 更何况,陇元国朝堂上的那些官员,哪个不是人精? 若是嗅到机会,怕是不会轻易放过西岐。 还有那位年轻气盛的陇元国主帝辛宸,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给他们西岐一个下马威? 禹正越想越觉得头疼。 他揉了揉太阳穴,加快脚步。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灯笼有些摇摇晃晃。 禹正走出院子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是他自己租的住处。 他本就喜净,到了都城后就自己租了个小院独居。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禹正没点灯,就那么在黑暗中站了许久。 “殿下啊殿下。”禹正低声自语,“您做的这些事,迟早会招来大祸的。” 然,无人回他。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月光洒进屋内,照得他半边脸惨白。 过了很久,禹正才回过神来,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然后坐到床上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至于那些烂在心里的念头,明天再说吧! 第563章 格杀勿论 翌日一早,五国大会的流程推进到了献礼环节。 按照礼制,各国使臣依次要向帝辛宸呈上各自国度最具代表性的工艺品。 有巧夺天工的玉雕,有精美绝伦的织锦,有稀世罕见的琉璃盏,甚至还有寒光凛凛的宝刀! 一时间,只见大殿上礼官唱名,使臣献宝,赞词堆砌,一片祥和气象。 帝辛宸端坐龙椅,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不时点头赞许。 但他的心思,显然早已不在这些宝物之上。 只因这些流程不过都是走走过场,而真正要紧的事…..却在殿外! 下方,伏龙坐在使团首席,他正微笑着观赏别国献礼,似乎对一切都兴致勃勃,并无异样。 大会一散场,帝辛宸就脚步匆匆地直奔御书房而去,身后的福顺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凌晖耀已经站在御书房书桌前,听到动静,他立刻转过身来,微微躬身: “圣上。” 帝辛宸摆摆手,示意免礼。 没有任何寒暄,没有铺垫,甚至没问凌晖耀是何时来的,又等了多久。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书桌后,一撩龙袍下摆坐下,目光直接落在凌晖耀手中那卷用绸带扎着的画轴上。 “耀,把画给我。” 帝辛宸语气急切道。 凌晖耀没有多言,上前两步,将那卷画轴双手递上,然后轻轻放在桌面。 帝辛宸伸手,几乎是抢一般,一把抓过画轴,扯开绸带将画纸快速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随即,他的目光则死死地钉在了那张画像上。 画中是个年轻男子。 作画之人笔法精湛,将男子的容貌神态描绘得栩栩如生,竟与刚才大殿上那位风度翩翩的西岐大皇子…..有八九分相似! 很快,帝辛宸的眉头就猛地拧成了个死结。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御书房里的空气似乎被抽走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凌晖耀一言不发,他能理解帝辛宸此刻的心情。 因为就连他自己,在第一眼看到这画上之人时,心中也是同样震惊,以及…..同样怒火中烧! 伏龙一个西岐皇子,来陇元国参加五国大会的使臣,竟敢暗中干着掳掠少女的勾当! 而且,还差点害得他刚刚找回的侄女命丧黄泉! 这不仅仅是丧心病狂那么简单,而是对陇元国,对帝辛宸的极大蔑视与挑衅! 良久。 “砰!” 只见帝辛宸一巴掌狠狠拍在那张画像上! 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发出哐啷响声。 见圣上暴怒,福顺在外间候着,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拂尘掉地上。 “该死的畜生!” 帝辛宸怒喝出声,声音在御书房里嗡嗡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一个西岐皇子也敢在我陇元国的地盘上行这种不轨之事,掳掠朕的子民!” “耀,你说!是不是朕这些年对他们太过宽仁,让他们觉得可以在朕的头顶上蹦跶了?!” 他气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已经怒到极点。 作为一国之君,帝辛宸可以容忍外交上的尔虞我诈,可以容忍边境的小摩擦。 但绝不能容忍,外人在他的国土上,肆意残害他的百姓! 此举已然触及到了帝辛宸的底线。 见状,凌晖耀立即上前一步,安抚道: “圣上息怒,西岐大皇子伏龙,此人究竟出于何种心理做下这等龌龊之事,尚待审问。” “只是……”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他目前毕竟是西岐使团的正使,是来参加五国相会的。” “属下本想在拿到证据后直接拿人,可他……毕竟是位皇子。” “若贸然动手,恐怕会引起外交争端,让其他国家看笑话,也会给西岐留下口实。” 其实凌晖耀说出这番话,是在故意试探帝辛宸。 想试探这位君主,在面对国际纠纷的棘手事件时,他是会选择息事宁人,大事化小,还是会为了公道和百姓,不惜与外邦翻脸。 而凌晖耀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如果帝辛宸出于大局考虑,选择隐忍,或者只是不痛不痒地谴责几句,甚至想把这事压下去……那么,他会自己动手。 伏龙的命,他凌晖耀要定了! 不仅仅是为了阿玉报仇,更是为了那些被残害的无辜少女们报仇。 只要这个畜生多活一天,就是对那些亡魂的亵渎。 凌晖耀会用自己的方式让伏龙付出代价,他等得起也做得到。 帝辛宸听完凌晖耀的话,怒火稍歇,理智渐渐回笼。 他松开按着画像的手,坐回椅子里陷入沉思。 伏龙,西岐大皇子,西岐王最器重的儿子之一。 若是在五国相会期间被陇元国强行拘捕,甚至处死……西岐那边必然震怒,轻则断绝邦交,重则兵戎相见。 其他几国也会侧目,认为陇元国恃强凌弱,不讲规矩。 可若是不动他……帝辛宸目光再次落在画像上伏龙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胸中怒火再次熊熊燃烧。 他的子民,他的江山,他的底线! 岂能让一个外邦皇子肆意践踏?! 这时,帝辛宸又想起自己昨日对凌晖耀的承诺: “这件事你尽管去查,凡事都有朕……给你兜底!” 君无戏言! “我管他什么大皇子,小皇子!” 想通后,帝辛宸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咬牙切齿道,“是龙是虎,在我陇元的地界上,他也得给我盘着卧着!” “敢伤我的百姓,我就要他付出代价!” 不再犹豫,他当下便做出决断: “耀,传我口谕!你即刻带上暗卫,去皇家驿馆把伏龙给我抓来!” “记住,要快,要稳,尽量不要惊动太多人。” “行动中若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凌晖耀心中一定,立刻抱拳: “是!” “不过……” 帝辛宸话锋一转,看着凌晖耀,眼神里多了丝复杂情绪,“他毕竟是西岐皇子,身份特殊。” “我们也需要确凿的人证物证,让他无从抵赖。” “耀,你侄女凌笃玉是唯一见过他真面目的人。” “我希望…..事成之后你能带她入宫,与伏龙当面对质。” 随即,他顿了顿,语气略有歉意,忙解释道: “耀,我知道你心疼你侄女,不想让她再卷入这些麻烦中来,但此事……朕需要她。” “朕答应过你,会给你撑腰就绝不食言。” “同样,朕也希望你能相信朕,朕会护她周全。” 凌晖耀沉默片刻。 让阿玉入宫与伏龙对质……就意味着要让她再次面对那个差点要了她命的恶魔,这无疑是对她的二次伤害。 他舍不得,可凌晖耀也明白,帝辛宸说得对。 毕竟这伏龙是位皇子,没有铁证,没有受害者当面指认,确实很难定他的罪。 光凭他凌晖耀的一面之词和一张画像还远远不够。 阿玉,才是最关键的人证! 看着帝辛宸眼中那份恳切和坚定,又想到自己方才心中那个“若圣上敷衍,我便亲自动手”的念头,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凌晖耀声音低沉,却带着信任,“属下会带阿玉入宫,但有劳圣上,务必确保她的安全。” “朕向你保证!” 帝辛宸郑重承诺。 凌晖耀不再多言,再次抱拳: “属下遵命!即刻去办!” 说完,他就转身快步走出御书房。 门外,福顺连忙让路,躬身送行。 “去皇家驿馆。” 看着自己面前帝辛宸身边最精锐的十几名暗卫,凌晖耀声音冷冽,下令道,“活捉西岐大皇子伏龙。” “若有反抗,允许动手,但留他一命。” “我们走!” “是!” 整齐的回应声传来,十几道身影跟在凌晖耀身后快速移动,很快便消失在宫墙之外。 御书房内,帝辛宸独自坐了片刻,才对着门外唤道: “福顺!” 福顺立刻进来,躬身道: “圣上,老奴在。” 帝辛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过一刻钟之后,你去通知所有在驿馆的各国使臣,还有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就说……朕有要事,请他们即刻入宫,到前殿候着。” 福顺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要出大事了,他连忙应道: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帝辛宸挥挥手,福顺躬身退下。 看向画中伏龙的面容,他眼中寒光闪烁。 “伏龙……” 帝辛宸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朕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第564章 至关重要 皇家驿馆内。 西岐大皇子伏龙,正坐在厅堂里准备用晚膳。 面前的桌上摆着八菜一汤,虽比不得西岐皇宫的排场,但在驿馆这种地方,已算是顶好的招待。 他拿起银箸,刚夹起一块殷桃肉送到嘴边…… “砰!” 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两扇厚重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驿馆内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就听见整齐的脚步声涌了进来,只见一队身着玄色轻甲,腰佩长刀的暗卫们鱼贯而入,然后分列两侧将厅堂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伏龙手中银箸停在半空,那块肉也掉回碗里。 见状,他眉头紧拧,脸上那点因即将享用美食而产生的惬意,瞬间烟消云散。 “殿下!”守在门口的西岐侍卫慌忙跑进来,脸色发白,“陇元国……来了好多人,说是奉旨办差,属下拦不住……” 伏龙没理他,而是放下银箸,拿起桌上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这才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出厅堂。 目光先是扫过院子里那十来个气势汹汹的玄甲侍卫,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身着暗卫统领服饰的凌晖耀身上。 此刻,凌晖耀脸上戴着张人皮面具,面容刚毅冷硬,瞧着就是个久经沙场的武将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凌霄楼楼主的威严气质。 “各位好大的官威!”伏龙站在台阶上看向众人,语气不善,“我乃西岐大皇子,这便是你们陇元国的待客之道吗?” 说出的每个字都字字带刺。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西岐那些随从和护卫们皆面面相觑,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 陇元国的暗卫们却纹丝不动,目光齐齐地看向凌晖耀。 凌晖耀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挑不出半点毛病,声音沉重: “大皇子恕罪!臣等奉圣上口谕,请大皇子移步皇宫见驾。” “关于城中少女被掳一案,有重要线索需大皇子亲自前往辨认。” 闻言,伏龙眼神微微一变,瞳孔微缩,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心中暗道不好: “那个女子果然报官了!而且居然这么快就查到了自己头上?” “哼!” “这些陇元国的鹰犬,鼻子倒是挺灵!” 伏龙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着: 自己是否公然抗命? 他虽武功不弱,可眼前这十来个玄甲侍卫,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不是普通货色,硬闯无异于自寻死路。 而且这是在陇元国都城,人家占着理,自己真要闹起来,传出去更加难堪。 “我吃完饭再去,不行吗?” 思索过后,伏龙扬起下巴,拿捏着姿态,语气里带上点讨价还价的意味,“总得让人先吃饱饭吧?” 出乎意料的是凌晖耀并没退让,他的手立即按在刀柄上,拇指轻轻一推,“锵”的一声,长刀出鞘三寸,沉声道: “圣上还在等您,望大皇子不要让臣等为难。” 这话说得客气,但“圣上还在等您”六个字的分量远比任何刀剑都重。 面子被驳,气得伏龙脸色发青,他盯着凌晖耀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点虚张声势的破绽。 可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只有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沉默片刻,伏龙深吸一口气,才把涌到喉咙口的怒骂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对一直站在身后的禹正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有恼火,有无奈,也有一丝警告。 禹正则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走吧!”伏龙冷哼一声,便大步走下台阶,从凌晖耀身边经过时,刻意放慢脚步,压低声音说了句,“你们陇元国,好客得很!” 无视他的挑衅,凌晖耀侧身让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皇子,请。” 一队玄甲侍卫簇拥着伏龙出了驿馆大门。 门外早已备好马车,伏龙被“请”上车,马车随即启动,朝皇宫方向驶去。 见事已成,凌晖耀又吩咐副手: “你们先行护送大皇子入宫见圣,不得有误。” “是!” 副手领命。 凌晖耀自己则快步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都城另一头。 凌笃玉正坐在饭桌前吃晚饭,面前摆着三菜一汤。 她吃得很慢,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送到嘴边又放下,似乎没什么胃口。 脸上的伤还没好全,虽然淤青都已褪成了青黄色,但还是肿着,瞧着有些狼狈。 听到院门响动,凌笃玉立即抬起头,就瞧见凌晖耀快步走了进来。 “小叔叔?” 看见来人,她有些意外,忙放下筷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宫里……?” 凌晖耀摆摆手,在凌笃玉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饭菜,温声道: “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凌笃玉张了张嘴,想问小叔叔发生什么事了,但看他神色凝重,便没再追问。 她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这次吃得快了些。 凌晖耀没有动筷,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凌笃玉脸上那些还没消退的伤痕上,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心疼。 他知道等会儿自己要说的事,阿玉听了不会好受,可不忍也得忍。 一盏茶的功夫凌笃玉就吃完了,丫鬟进来收拾完碗筷又给两人倒了热茶。 凌晖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这才开口: “阿玉,黑袍人的身份已经确认了。” 凌笃玉正在喝茶的手一顿,抬起头,目光直视他。 “的确是这次来陇元的别国使臣之一。” 凌晖耀说得极慢,像是怕她听不清,“西岐国大皇子,伏龙。” 凌笃玉瞳孔猛地一缩。 西岐……大皇子?! 想到那个死变态,她放在膝上的手就不自觉地攥紧裙摆。 凌晖耀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更是不忍,但话还得继续说: “圣上的意思是,需要你进宫一趟做人证。” “毕竟你是唯一见过他相貌,能指认他的人。” “要让伏龙伏法,你的证词至关重要。” 说到这,凌晖耀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知道你身上还有伤,脸上也没好……本不该让你再抛头露面。” “可有些事,咱们不得不做。” 凌笃玉没吱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 那两天的屈辱与愤怒,像潮水般涌上来又退下去。 再抬头时,她的眼神已然恢复平静。 “好!这是应该的。” 凌笃玉回道,“我们走吧,小叔叔。” 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凌晖耀心中最后那点顾虑也消散了。 他点点头,站起身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披风,然后走到凌笃玉身后披在她肩上,将系带系好,又伸手把领口拢了拢,这才停手。 “走吧。” 凌晖耀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凌笃玉快步跟上。 院门口,灭启二人已经在外候着了。 “灭,启,” 凌晖耀吩咐道,“你们随行,到宫门口候着,不必入内。” “等事情办完,再送阿玉回来。” “是!” 两人齐声应道。 四人在暮色里朝皇宫方向快步而去,越走天色越暗,远处皇宫檐角的灯笼也在一盏盏亮起。 第565章 一分一秒 皇宫深处,东殿暖阁灯火通明。 宫女们端着茶盘,捧着点心匣子,脚步轻快地在殿内殿外穿梭着。 东莱和南沧的使臣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口谕召进宫来,一个个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两国副使们下午还相约在驿馆里喝茶下棋,琢磨着明日大会过后该去拜访哪位朝中重臣,结果天刚擦黑,宫里的太监就到了,说陇元国主有急事召见。 “这大晚上的……能有什么急事啊?” 东莱的丞相姓芈,名仲和。 他坐在殿中右侧的客座上,手里捧着宫女刚送上的热茶却没心思喝,眼睛时不时地往殿门口瞟,压低声音问旁边同样一脸茫然的南沧副使。 那副使摇摇头,也是一脸苦相: “谁知道呢?既来之则安之吧。” 殿内暖阁布置得庄重而不失雅致。 正中间铺着暗红色织金地毯,两侧各摆了几排紫檀木椅,椅上则铺着暗花缎面的软垫。 宫女们鱼贯而入,在每位客人手边的小几上摆好茶水和四样精致点心…..都是御膳房现做的,还冒着微微热气。 使臣们陆续到齐,各自落座,有的在喝茶,有的捏起点心品尝,有的则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气氛不算紧张,不过也绝对谈不上轻松。 珂溪坐在靠窗位置。 今晚她穿着件粉色宫装,头发梳成简单的朝云近香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耳畔垂着两颗小米珠,打扮得比平时素净许多。 她手边的茶和点心几乎没动,一双秀眉微微蹙着,目光有些呆滞,明显是在出神。 自打从那间密室逃出来后,珂溪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旁人只当她是连日奔波累着了,只有珂溪自己知道,其实她的心里头压着块大石头,压得她都快喘不过气了! 凌笃玉…..那个在密室里救了她们的姑娘,最后逃出去了吗? 她还活着吗,还是已经被黑袍人……珂溪不敢往下想。 “小溪。”坐在她旁边的柯沙,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声音压得极低,“别多想。”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虽然没找到人….我觉得没消息就是最好的好消息。” “哎。” 珂溪抬头看了眼兄长,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去。 她明白六哥说的都是安慰话。 没找到,也可能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柯沙看着妹妹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确实是派了人去找,还托了陇元这边几个认识的朋友帮忙留意,但都没消息。 那个叫凌笃玉的姑娘,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拍了拍珂溪的手背,没再多说,目光转向殿内渐渐坐满的人群。 陇元国的大臣们也陆续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身穿朱紫色官袍的朝中重臣,后面跟着些穿着青色,蓝色官袍的中下层官员,他们有的在小声交谈着什么,有的在低头疾走。 大臣们也都是被临时召来的,不少人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家人催着换上官服出了门。 众人落座后,殿内的嗡嗡声渐渐大了起来。 “到底什么事啊?圣上这么急?” “不知道啊,我也是刚从衙门出来就被叫来了。” “不会是北边又打仗了吧?” “别瞎猜了,圣上马上就到了,等会儿就知道了。” 正议论间,殿后传来脚步声。 众人抬头看去,是帝辛宸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身玄色常服,头上只束着根白玉簪,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步履沉稳,神色却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 待帝辛宸走到上首的椅子里坐下,立刻就有太监送上热茶和一碟切成小块的时令鲜果…..有蜜瓜,葡萄,石榴,皆码得整整齐齐。 帝辛宸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拿起银签子扎了块蜜瓜送进嘴里。 他晚膳没用,只随便垫了两口点心,这会儿是真饿了。 不过帝辛宸心里清楚,自己等会儿要办的事,得费不少力气,不先把肚子填饱,哪有精神发火? 大臣们见圣上已经入座,连忙起身,齐齐跪拜: “臣等参见圣上!” “都起来吧,坐。”帝辛宸挥了挥手,嘴里还嚼着蜜瓜,声音有些含糊,“该吃吃,该喝喝,等会儿人齐了再说正事。”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过谁也不敢多问,各自归座,端起茶盏继续喝茶。 珂溪悄悄地打量了一眼上首的陇元国主。 这位年轻天子面色沉静,甚至带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感,但她总觉得那双眼睛底下,压着股随时会喷涌而出的岩浆。 垂下眼,她的心里更加不安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声音拖得老长: “西岐大皇子…..伏龙到!” 殿内瞬间就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伏龙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模样,身量高大,面容英俊,穿着身藏蓝色锦袍,腰间佩玉,头戴金冠,看着倒是气度不凡。 可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而是在他身边那四人身上! 只见四名带刀暗卫将伏龙围在中间,看这架势,不像是在护送,倒更像是押送犯人。 “嘶!” 殿内立即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随即便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伏龙大皇子怎么……看上去像是被押进来的?” “你仔细瞧那四人的气息……绝对都是高手!” “嘘,小声点,没看见圣上的脸色吗?” 伏龙的脸,在众人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渐渐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肌肉微微抽搐。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惊讶,还有幸灾乐祸,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身上。 殿内的气氛,一时诡异到了极点。 伏龙站在原地,那四个暗卫也跟着停下,仍然维持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包围圈。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押上公堂的犯人又像个被摆在戏台上的丑角被众人围观,被无声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帝辛宸吃完最后一块蜜瓜又拈起颗葡萄,慢慢剥着皮。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他剥葡萄皮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伏龙站得腿有些发僵,他不敢坐…..因为没人让他坐,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麻烦事儿,更是心烦不已。 终于,帝辛宸把最后一颗葡萄咽了下去,拿起帕子擦擦手,又端起茶盏漱了个口,这才缓缓抬起眼。 他的目光,如两把出鞘冷刃般直直地钉在伏龙脸上。 伏龙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一僵。 然而,帝辛宸就那么盯着他,盯了足足有十几息功夫,盯得殿内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帝辛宸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等着吧。” 说完,他就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又喝了一口。 那姿态,分明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我还没打算理你,你就给我老实站着吧。 伏龙的脸色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想他堂堂西岐大皇子,何时受过这种待遇? 被人当众晾在这里,像个做错事的小厮一样罚站?! 但伏龙不敢动,因为那四个暗卫就站在他身边,刀虽未出鞘,可那冰冷的气息,足以让他明白.…..这里不是西岐,还由不得他放肆! 殿内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开口。 有人端起茶假装喝着,有人低头摆弄衣角,有人则盯着地毯上的花纹研究。 南沧和东莱的使臣们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今晚这事儿显然跟西岐有关,跟他们没关系,他们可不想被卷进去。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每一息都过得无比缓慢。 伏龙站在殿中央,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敢抬头与帝辛宸对视,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盘算着,自己等会儿该如何应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殿外再次传来太监的通报声,这一次,声音更加尖利: “人证…..到!” 暖阁内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了起来。 第566章 姐妹情深 只见众人目光皆转向殿门口,他们都在等待这场戏的主角登场。 门口光影里,率先踏进来的,是一名玄衣男子,他腰间悬着块暗卫统领令牌,面容普通,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只淡淡一扫,便让不少人感到心头一凛! 正是随行而来的凌晖耀。 无人多看他两眼,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在他身后半步,缓缓走进来的那个身影给吸了过去。 那是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她穿着身素净月白衣裙,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挽着,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脸……待看清凌笃玉容貌后,在场所有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因为,此时那张脸肿得实在不成样子。 脸颊鼓起,青紫交加,眼角还带着没褪尽的淤血痕迹 ,颧骨处一片暗红,嘴角还有道结了痂的裂口。 整张脸瞧着就跟被蜜蜂蜇了似的,又像是刚被人按在地上狠揍了一顿。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 难道……这就是圣上派人带来的什么所谓“人证”? 一个小姑娘被谁打成这样? 她究竟是谁? 可谁也不敢开口去问。 开什么玩笑,当着帝辛宸的面谁要敢多嘴多舌,那就是纯粹找死。 从看见凌笃玉的那一刻起,伏龙脸上的血色就“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捶了一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不对! 这不对! 一个平民女子,她凭什么能走进这座皇宫?! 就算她要指证自己……也不可能啊! 一般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先报官,然后再层层上报,最后由地方官员呈递文书吗?! 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孤女,连衙门朝哪头开恐怕都不知道,怎就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伏龙紧张得手指都不自觉地攥紧衣袍,冷汗从后背密密麻麻地渗出来,很快便浸湿里衣。 他想努力维持面上镇定,可那颤抖的嘴角和骤然收缩的瞳孔,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不可能……不可能……伏龙在心里反复念叨,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可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满脸是伤的身影,怎么也挪不开。 殿内另一侧,一直坐立不安的珂溪,在看到凌笃玉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凌笃玉!” 她已经完全忘了这是什么场合,忘了陇元圣上还在上面坐着,忘了自家六哥还在边上。 珂溪只知道,眼前这人,是那个为了救她们这群弱女子,而不惜把自己置于险境的傻姑娘,是她以为已经死去的人! 她不顾一切地冲向殿门方向,裙摆在身后飞扬,发髻上步摇叮当作响,引得周围一片侧目。 “九公主!” 旁边的内侍吓得脸都白了,想要上前阻拦又不敢碰她。 见状,柯沙也是一愣,随即眉头紧皱,想出声喝止,可妹妹已经冲出去了。 珂溪一口气跑到凌笃玉面前,双手一伸,便紧紧抓住她的手。 那双手微凉却真实存在,看着完好无缺的凌笃玉,珂溪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凌笃玉的手背上,也砸在她的心尖上。 良久,只听珂溪哽咽道: “凌笃玉……你……你没事就好……” 她哭得稀里哗啦,妆都花了,眼线洇开在眼下晕出两道黑痕,鼻头红红的,哪里还有半分南沧九公主的矜贵模样,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花猫。 凌笃玉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不能自已的小姑娘,只觉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一下。 “别哭了。”她立即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擦去珂溪脸上泪痕,然后温声安慰道,“哭成小花猫就不漂亮了。” 珂溪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止不住,却因为这句话,笑着咧开了嘴。 “我才不是小花猫……” 她瓮声瓮气地反驳着,却把凌笃玉的手攥得更紧了。 这副姐妹情深的画面落在伏龙眼里,只觉得恶心至极。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不屑地“哼”了一声。 珂溪的耳朵比猫还灵,她立刻收起那副哭兮兮的表情,随即便转过头,红着眼眶,狠狠瞪着伏龙。 “哼你个头!”她声音清脆,骂起人来一点儿都不含糊,“你怎么没把你的头哼掉!” 声音在殿内回荡,不少人都吓得脸色骤变。 这位可是西岐大皇子,南沧九公主说话也太……直了些! 柯沙在一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抬手扶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妹妹真是被他惯坏了,什么场合都敢撒野。 “小溪!别胡闹!”柯沙立刻出声喝止,“在陇元圣上面前,莫要丢人!” 珂溪被自家六哥这一声喝,总算回过神来。 她这才想起,这里不是南沧而是陇元皇宫,御座上坐着的,是陇元国主帝辛宸。 刚才自己那副样子,确实有点……不太体面。 反应过来后,她吐了吐舌头,吐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对,赶紧收回去,脸颊快速浮现一抹红晕。 可珂溪没立刻走,而是转回头又看向凌笃玉,然后双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别怕。”珂溪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有我在呢,这次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说完,她才松手快步走回自己座位,一屁股坐下,再也不敢抬头去看珂沙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也不敢去看御座上那位陇元国主的神情。 目送珂溪回去,凌笃玉站在原地,嘴角那抹淡淡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她先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见有人好奇,有人冷漠,有人审视…… 然后,凌笃玉的目光又落在大殿中央,伏龙那张强撑着镇定的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最后她才收回目光,脊背挺直,神色如常,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亦或者…..尘埃落定。 重头戏,要来了! 第567章 连番质问 上首,帝辛宸目光扫视一圈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后,才缓慢开口道: “下面之人,可是凌笃玉?” 闻言,凌笃玉立即撩起裙摆,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个大礼。 然后她低着头,声音清晰平稳,无半分颤抖地回道: “回圣上,民女正是凌笃玉。” 帝辛宸点点头,目光微凝,开始进入正题: “前两日城中少女被掳一案,朕知晓你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贼人真实面目的活口。” “现在你把他指认出来,朕在此,会替你做主。”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都整齐地落在凌笃玉身上。 珂溪心里头更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外焦里嫩。 没想到凌笃玉不仅逃了出来,还看见那黑袍人的真面目了? 可这殿内站着的,哪有什么黑袍人? 她飞快地扫了圈在场众人…..陇元的大臣们都穿着各色官袍,别国的人也是寻常服饰,连个穿深色衣服的都不多,并无异样。 珂溪眉头皱得死紧,心里直犯嘀咕。 不等她多想,凌笃玉已然直起身,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殿中央那道身影上。 只见她伸出手臂,手指笔直地指向那个方向,一字一句道: “回圣上,掳掠我们这些无辜女子的,正是西岐国大皇子…..伏龙!” “是他,命人半夜将我们从宅子里掳去密室!” “也是他,亲手杀害了两名姑娘!” “从密室出来后,民女就被他抓走转移关押在皇家驿馆内!” “在民女侥幸逃出魔掌之前,曾被他绑在房中,所以才得以亲眼见过他的面貌,民女绝不会认错!” 边说,凌笃玉边抬手抚上自己脸上的那些伤痕,声音沉痛: “圣上请看,民女脸上的伤,便是他亲手打的!”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就炸开了锅! “什么?!贼人竟是西岐大皇子?!” “荒唐!怎会有这种事?!” “这……这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人不可貌相,伏龙此人真是个深藏不露的畜生!” 陇元国的大臣们先是一愣,随即一个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立刻就炸了毛。 有人涨红了脸,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则捋着袖子恨不得冲上去与其拼命。 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伏龙,一时间,愤怒,鄙夷,不敢置信…..种种眼神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人给烧穿。 其中更有几个脾气暴躁的武将,手已按上腰间佩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要不是顾忌这是御前,怕是早就冲上去动手了。 伏龙站在原地,脸色没啥变化,只是嘴角微微抿紧了些。 “肃静!” 帝辛宸猛地一拍龙案,声音如惊雷般炸响,震得殿中嗡嗡作响。 他目光如电地扫过群臣,沉声喝道: “这里是朕的皇宫,不是菜市场!” “你们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群臣们顿时噤声,一个个缩着脖子退回原位,但他们眼中的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依然死死盯着伏龙。 帝辛宸这才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伏龙身上,语气不善道: “大皇子,方才凌笃玉所言,你可都听清了?” “现在朕问你,这些罪行,你可承认?” 伏龙则缓缓抬起头,迎着帝辛宸充满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慌乱。 “呵…..” 相反,他嘴角一勾,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轻蔑。 “陇元圣上。”伏龙终于开口,不紧不慢地反问道,“这…..就是你们陇元大国的作风?” “凭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女子几句话,就能随意指控本皇子?” “天底下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道理!此番来到陇元国….本皇子倒算是长见识了!” 随即,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凌笃玉,上下打量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件儿,然后又慢悠悠地开口,一连串质问快速砸了出来: “这位叫凌笃玉的姑娘,我倒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第一,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被关押在皇家驿馆,我倒要问问你,你又如何确定,那地方就是皇家驿馆?” “凭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女子,对都城布局怕是都不熟悉,怎么就能一口咬定那里是驿馆?” “莫非…..是有人告诉你的?” 其实,最后这句话是伏龙故意给凌笃玉设下的一个陷阱,想引导众人认为她是被旁人指使诬陷自己。 “第二。”没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伏龙继续说道,“这都城人口数百万计,和我伏龙身形相似,面容相近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你凭什么说自己看到的黑袍人就是我?” “就凭你的一面之词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至于第三嘛…..”只听伏龙声音突然加重,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我伏龙,乃是奉西岐国主之命,光明正大前来参加五国相会的使臣。” “我与你们陇元国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更无利益冲突。” “我为何要做这种自毁声誉,授人以柄的蠢事?” “对你陇元,对我西岐,又有什么好处?” “再者,我伏龙一个他国皇子,如何能知晓你陇元都城的详细布局与禁军巡逻时间?” “又有何实力能命人半夜掳掠这么多位大宅小姐?” “哦,关键是….别的女子都逃了出去,而你一个平民女子却被我扣下折磨?!” 说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帝辛宸,摊开双手,脸上写满“荒唐”二字: “陇元圣上,您不觉得,这指控太过牵强吗?” “就凭一个来历不明,脸上带伤,情绪激动的平民女子,连个像样的物证都没有,就想定本皇子的罪?” “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话毕,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陇元的大臣们被伏龙这番连珠炮似的反问给堵得哑口无言,皆面面相觑。 确实,凌笃玉只有人证,没有物证。 若她所言为真,那她一个弱女子是怎么从重兵把守的皇家驿馆逃出来,又怎么活到现在的? 关于这些疑问,他们也想问问凌笃玉,只是方才被愤怒冲昏头脑,都没来得及去细想。 见状,下方坐着的珂溪眉头皱得更紧,心里的疑惑不仅没解开,反而变得更深。 她相信凌笃玉不可能会说谎,可伏龙的辩解也似乎有理有据。 这案子……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帝辛宸没立即说话。 他先是目光深沉地看着伏龙,又看向从始至终都面色平静的凌笃玉,手指在龙案上轻叩两下。 第568章 证据确凿 “伏龙殿下问了三个问题,那民女便逐一回答。” 没等帝辛宸开口,凌笃玉就开始回应他的质问。 “第一,殿下问我,凭什么能确认那处关押民女的地方就是皇家驿馆?”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急不缓道。 “民女从殿下房间逃出后,并未走正门,而是翻的后院墙。” “从关押民女的那个院落,到最终逃上大街,民女一共翻了四道院墙。” “每一道墙的高度,材质,以及墙头是否有瓦当或碎瓷,民女都记得一清二楚。” “皇家驿馆的院墙规制自然与寻常富户或客栈截然不同,圣上可遣工部或相关衙门的人前去查验,看民女说的是否属实。” 随即,凌笃玉顿了顿,又补充道: “此外,殿下囚禁民女的那间屋子,民女虽被绑着,可眼睛没瞎。” “屋里地上共铺着三块地毯,外室一块,里屋两块。” “里屋靠近床榻的那块地毯,是织着缠枝莲纹的暗红色绒毯,边角处还有一处磨损痕迹。” “且屋内陈设共有四个花瓶与两幅画。” “花瓶分别是青花,粉彩,单色釉…..具体形制民女可以画出图样供比对。” “那两幅画各是一幅山水画和一幅花鸟画,画上落款印章民女也大致记得。” “这些细节,皇家驿馆的管事和打扫仆役们,应该都有印象。” “若圣上不信,大可派人去查问。” 说到这里,殿内已有细微骚动。 能说出如此具体到地毯,花瓶数量的细节,若非亲身经历,确实难以凭空捏造。 那些看向凌笃玉原本带着点审视的目光,渐渐多了几分凝重。 伏龙脸色微变,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他没想到,这女子在那种被捆绑的惊恐状态下,竟还有如此惊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 凌笃玉没给他插话的机会,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往下说,声音愈发沉稳: “第二,殿下问我,凭什么能确认那黑袍人就是你?” 只见她目光微垂,落在伏龙胸口衣领的位置,然后很快移开,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因为殿下耳朵后面,有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 “这一点,殿下身边的人或替他梳洗的仆役,应该都知晓。” 伏龙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耳后,手指刚触到耳廓又顿住,强行放下,但那一瞬间的举动,已被在场的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凌笃玉继续说道: “此外,殿下胸口….就是衣领下方约两寸的位置,有一个小拇指甲盖大小的褐色胎痣。” “这是殿下在驿馆房间里睡着时,民女被绑在床前,距离殿下不过数尺,无意间看见的。” 这话说得实在坦荡,没有丝毫羞怯,好似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瞧,你睡着了,我看见了,仅此而已。” 但这番话听在旁人耳中,却如同惊雷。 一个西岐大皇子,一个被掳的民女,若非确有囚禁之事,她又如何能看见如此私密的身体特征?! 双方对峙到了这里,伏龙的脸色终于变得青一阵白一阵,手指更是颤抖不已。 他想开口反驳,想说这都是污蔑,是巧合,但那胎痣和耳后痣都真实存在,他不可能当众否认也无法解释凌笃玉为何会知道。 除非…..她真的近距离观察过熟睡中的自己! 此时,殿内文武百官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怀疑变成惊疑,从惊疑又变成愤怒! 没理会众人是怎么想的,凌笃玉继而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后一根。 “第三,殿下问民女,为何您要掳掠城中那些女子?” 凌笃玉声音依然平静,可语速微微加快了些,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民女确实不知殿下为何要那么做!” “也许殿下有什么特殊癖好,也许您是为了满足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又或许……” 她微微一顿,目光直视伏龙,“殿下只是觉得,身为西岐皇子,在我陇元国境内可以为所欲为,无人敢管?” “毕竟,殿下也不可能把“我是恶人”这四个大字刻在脸上,不是吗?” 这番话凌笃玉说得极尽讽刺,话内更无一个脏字,却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伏龙难堪。 殿内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凌笃玉说完这三条便转过身,面向上首的帝辛宸,然后重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清越而决绝: “圣上,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有据。” “以上三条皆可查证,民女若说错一个字或有一句虚言,甘愿领欺君之罪,当场自裁,以谢天下!” “还望圣上明察,还那些被他无辜掳掠并虐杀的女子们一个公道!” 这番话掷地有声,仿若在殿上砸下一颗巨石。 满殿哗然! 自裁! 欺君之罪!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敢在御前发这样的毒誓,说出这样的重话,若不是心中坦荡,谁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闻言,帝辛宸的目光再次缓缓转向伏龙,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伏龙后背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此刻伏龙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惊骇,愤怒,心虚和一丝恐惧的复杂表情。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被他随手掳来的女子,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与胆量! 不仅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还敢闯入皇宫告御状,更在短短时间内,将他的破绽和罪证整理得如此条理分明! 伏龙下意识地想继续狡辩,想抓住凌笃玉话里的所谓“漏洞”进行反击,比如质问她“既然被绑着如何翻墙逃脱”,“为何不第一时间报官”等等。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给咽了回去。 因为无论他怎么问,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问题: 凌笃玉所描述的驿馆内部细节,还有他身上的胎记和痣….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根本无法抵赖! 帝辛宸此刻却根本不想再听伏龙解释。 他直接抬手指向侍立在殿侧的凌晖耀,下令道: “你!上前去查验伏龙殿下身上是否有凌笃玉所说的胎痣和耳后痣。不得有误。” “臣,遵旨。” 凌晖耀立即领命,从侧方走出,几步走到伏龙面前,微微拱手: “伏龙殿下,下官职低位卑,但圣命难违。得罪了。” 说着,他便伸手要去拨开伏龙衣领查验。 然而,伏龙却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向后跳开一步,脸色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又或者两者兼有。 众人只听他声音尖利地叫道: “你敢!本殿下乃西岐大皇子!岂容尔等陇元臣子这般羞辱!” “你们……你们这是在蓄意构陷本殿下!是在对我西岐恶意挑衅!” 这一跳一叫的,被殿内众人看在眼里,心中都已如明镜般清晰…..伏龙心虚了! 一个大老爷们,看看胸口衣领下有没有胎记罢了,又不是要脱光衣服,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若真心中无鬼,大大方方让人看一眼,自证清白,岂不更好? 伏龙这般激烈抗拒,反而更显得他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帝辛宸没看伏龙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凌晖耀没再给伏龙躲避的机会,只见他脚步微动,看似只是随意迈出一步,却精准地封住了伏龙的所有退路。 他再次抬手,这次的动作快如闪电,伏龙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觉得自己衣领一松,就被凌晖耀两根手指拨开了领口边缘。 衣领下,锁骨下方约两寸的位置,一小块边缘不规则的浅褐色胎记,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啊!快看那胎记,真是他!” “此子心术不正!当诛!”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随即就爆发出更大的嗡嗡议论声! 伏龙脸色惨白如纸,用力拍开凌晖耀的手,向后连退数步。 现在证据确凿,人证物证(身体特征)俱在,自己所有的狡辩和抵赖,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盯着依然跪在地上的凌笃玉,再看看上首目光幽深的帝辛宸,此时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全完了! 自己多年来精心维持的温文尔雅人设,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第569章 棘手至极 “我也不跟你们装了!” 忽然,伏龙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扯下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变得尖锐而疯狂。 脸上惊慌失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种穷途末路般的狰狞。 说时迟那时快! 他猛地探出手,一把抓住了离他最近,正跪在地上的凌笃玉手腕。 不等众人反应,另一只手又掐上了她的喉咙,五指收紧,指甲深深嵌入皮肤,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 “都别动!” 拖着凌笃玉站起身,将她挡在自己身前,伏龙眼眶通红,警惕地扫视着殿内众人,最后死死盯住上位的帝辛宸身上,得意道: “对!是我干的!” “那些女子就是我抓的!她们不过是些有些身份的平民女子,我抓来玩玩怎么了?” “高兴就留着,不高兴便杀了!你们能奈我何?!” 顿时,殿内哗然一片! 文武百官们皆面面相觑,震惊于这位西岐大皇子竟如此肆无忌惮,当着陇元国君臣的面承认这等禽兽行径! 几个老臣更是气得胡子直抖,却碍于凌笃玉在他手中,不敢轻举妄动。 珂溪这才回过神来,只见她快速从自己位置站起,然后冲到殿中央,离伏龙不过数步之遥,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声音因愤怒而尖锐: “伏龙!你疯了!快放了凌笃玉!” “你这个……你这个该死的畜生!” 此时她眼眶泛红,既是因为对凌笃玉的担忧,也是被伏龙的嚣张气焰给气得。 伏龙却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轻佻笑容: “哟,倒是忘了你了,珂溪。” “本来呢,我还想抓到你就留着自己玩玩,毕竟南沧九公主的名头,远比那些平民女子有趣多了。” “可惜啊,这次怕是没机会了。” 说完,他顿了顿,眼神在珂溪身上来回流连,带着种让人恶心的占有欲: “不过没关系,你先别急着出头,等我回到西岐就正式向南沧国主求娶你。” “你嘛…..等回去后就好好待在南沧等着做我的皇子妃吧。咱们来日方长。” “你!” 一时间,珂溪被他的无耻言论给气得浑身发抖,小脸涨得通红。 伏龙不再理会她,而是重新转向帝辛宸。 他的声音拔得更高,继续叫嚣道: “陇元圣上!你不是自诩最爱民如子吗?” “如今,你的百姓就在我手里!你若不答应我的条件,我便当着你这满朝文武的面,杀了她!” “我倒要看看,你这仁君的脸面,往哪儿搁!” 一边说,伏龙一边收紧掐在凌笃玉脖子上的手。 凌笃玉的呼吸骤然变得困难,脸微微泛白,但她仍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至于帝辛宸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了! 此刻,他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怒火快要将他的理智冲垮。 身为陇元国主,帝辛宸何曾被人如此当面要挟,还是在自家宫殿之内! 可他不能不顾凌笃玉的性命。 不仅仅因为她是凌晖耀最在乎的人,就算她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帝辛宸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因为自己的决定而死在这大殿之上! “伏龙。” 帝辛宸声音压得极低,问道,“你想要什么?” 伏龙眼中精光一闪,他知道帝辛宸妥协了! 随即,他的嚣张气焰更盛,得意洋洋道: “给我准备一匹快马!立刻打开城门,我要连夜出城返回西岐!” “只要我安全出了都城,自然会放了这丫头。” “不过…..你们若是敢耍花样,派人跟踪或妄图动手…..” 说到这里,伏龙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 “我就杀了她!我说到做到!” 见此一幕,帝辛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意,沉声道: “好!朕答应你,备马开城门。” “可你若敢伤她分毫,朕必让你死无全尸!” “放心,只要我安全了,这丫头对我来说就是个累赘,自然不会为难她。” 嘴上这么说,伏龙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放松。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寻找着自己撤离的最佳路线。 只要出了这都城,凭自己的武功和轻功,逃出生天还不是轻而易举? 伏龙心里盘算着,嘴角弧度越来越大。 这时,被掐住喉咙,一直沉默的凌笃玉,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呵……” 笑声不大,却在这剑拔弩张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伏龙低头,警惕地看着她: “死丫头!你笑什么?” 凌笃玉抬起头,那张因缺氧而有些泛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伏龙,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嘴角嘲弄毫不掩饰: “我笑你蠢。” “什么?” 伏龙皱眉。 “你真以为……你走得了吗?” 凌笃玉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她没再看伏龙,而是越过他,看向龙椅上的帝辛宸,目光坦然,决绝道: “圣上,请不必顾及我的性命。” “用民女一条命去换西岐大皇子这条尊贵的命,值了!” 话毕,凌笃玉嘴角嘲讽更浓,眼睛紧紧盯着伏龙: “不信?那便赌一赌。” “赌他……敢不敢现在就杀了我?”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哗然! 文武百官震惊地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不明白她究竟是哪来的气魄,竟敢拿自己的命去做赌注! 伏龙的脸色也变了。 他没想到,手里这个人质,非但不哭喊求饶,反而说出这等话来。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和预期。 伏龙下意识地又收紧手指,凌笃玉脸色更加白了几分,但她仍是没有求饶,甚至都没皱眉,只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阿玉!不要胡说!” 一个充满怒意的声音,突然从殿内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名暗卫统领上前一步,目光如刀般射向伏龙,声音却只对着凌笃玉一人: “你的命,比他的贵重百倍!不许再说这种傻话!” 听到凌晖耀出声,帝辛宸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一个是自己信任的能臣,一个是他视若性命的侄女,还有一个是胆大包天的敌国皇子。 这局面当真是棘手至极! 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帝辛宸只觉得自己脑袋嗡嗡作响,但他现在还不能乱。 殿内,僵持仍在继续。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殿中三人身上,而凌笃玉,依然被伏龙掐着脖子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目光却平静如水。 她在赌,赌伏龙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真杀了自己,赌帝辛宸和凌晖耀有办法救下自己,也在赌……自己的判断不会错。 这场赌局,才刚刚开始! 第570章 三天三夜 盯着凌笃玉的后颈处,伏龙的目光穿过她,不知不觉走了神,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母妃。 西岐皇宫,永宁宫。 十二岁的伏龙正安静地站在床榻边,此时,他穿着身大皇子才配穿的杏黄色蟒袍,袍角沾了几滴暗色水渍,那不是水而是药。 床榻上,他的母妃淑妃娘娘则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张宣纸,嘴唇发紫,已是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几名太医跪在殿外廊下,谁也不敢带头吭声。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淑妃娘娘这病来得蹊跷,分明就是中毒症状,可谁敢说? 毕竟,自娘娘生病以来都是由大皇子亲自侍疾的,每日寸步不离,连药都是他亲手煎的,亲手喂的。 伏龙看着母妃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想睁开又像是没力气睁开。 想起小时候自己发高烧,母妃也是这样守在他床边,一整夜不合眼,用手背反复去探他的额头温度,嘴里还会轻轻哼着歌谣哄他入睡。 那时候多好啊…..母妃的眼里全是他。 可后来呢? 后来母妃有了二弟,她整日都抱着二弟,笑得眉眼弯弯,说“龙儿你看,你弟弟多可爱呀”。 伏龙确实看了,不过嘛…..他只觉得那皱巴巴的一团肉一点也不可爱,只会哭闹,哭声吵得他头疼。 奶娘抱着二弟从旁边走过,他都恨不得伸手捂住耳朵。 再后来母妃又生了三妹,她变得更忙了,忙着给三妹做小衣裳,忙着哄三妹睡觉,忙着教二弟走路。 有一次,伏龙拿着自己刚写好,被太傅夸“笔力遒劲”的大字去找母妃看,母妃却连头都没抬,只说了句“放那儿吧,等会儿母妃看”。 那句“等会儿”,他等了一整天也没等到。 当晚,伏龙就把那幅字攥成一团,塞进了书箱最底层,再也没拿出来过。 他开始讨厌那个院子。 讨厌弟弟妹妹的哭闹声,讨厌奶娘嬷嬷们围着他们转的脚步声,讨厌母妃那种“龙儿你自己去玩”的敷衍语气。 自己本该是西岐最尊贵的大皇子,母妃的爱本该是他伏龙一个人的,凭什么要分出去? 凭什么….这三个字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浇水施肥,生根发芽,最后长出毒刺。 “母妃。” 伏龙轻轻唤了声。 良久,淑妃的眼皮终于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 她的视线涣散,半天才聚焦到床边的少年脸上,嘴唇翕动,发出微弱气音: “龙……儿……” “母妃,药苦不苦?” 伏龙关心道。 淑妃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疑惑,有心疼,还有一抹恐惧。 深宫里的女子可没一个傻子,她知道自己这病来得突然,知道自己喝下的每一碗药都是眼前这个儿子亲手端来的。 可淑妃不愿想也不敢去想。 伏龙俯下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们母子二人能听见: “母妃,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 闻言,淑妃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些。 “你的心那么大,装了弟弟,装了妹妹,装了父皇,装了这宫里那么多人和事。”伏龙说着,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可你唯独忘了我。” “我不是你儿子吗?我不是你第一个孩子吗?” 他伸出手替淑妃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像个真正孝顺的好儿子。 “既然你不稀罕我了,那我也不要你了。” 这句话刚落下去,就见淑妃的胸膛剧烈起伏,她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在空中抓了抓,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抓住。 随即,那只手快速垂落,指尖擦过伏龙的袖口,留下一道浅浅痕迹。 伏龙直起身,低头看着淑妃的脸。 她的瞳孔已经溃散,没有焦距,空洞洞地望着帐顶。 这张曾经自己最依赖的温柔脸庞,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母妃?母妃?” 伏龙又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殿外传来更漏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伏龙静静站了片刻,便大步走向殿门。 “来人!快来人!母妃!母妃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完全是一个十二岁少年面对母亲突然病危时应有的反应。 然后扑回床边,抓住淑妃早已冰凉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 “母妃!你快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龙儿啊!” “龙儿在这儿呢!你不要吓龙儿!” 听见动静,太医们立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跪在床前把脉。 片刻后,为首的太医脸色煞白,额头抵地,声音发抖: “大皇子节哀……娘娘……娘娘薨了……” “不!” 伏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人扑在淑妃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殿内殿外,哭声一片。 宫女太监们不管真心假意,都跟着抹眼泪。 伏龙把脸埋在淑妃的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情真意切。 可没人能看见,他的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那大颗大颗砸下来的,不过是他用袖子偷偷蘸的茶水,甩出来罢了。 直到哭够了,伏龙才缓缓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十二岁少年失去母亲后应有的无助表情。 后来。 父皇派人查了淑妃死因,查来查去,结论定为“急症暴毙”。 淑妃的贴身宫女都被调去了浣衣局,有几个太医被罚了俸禄,永宁宫落锁,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伏龙在灵堂前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哭到昏厥。 朝臣们交口称赞,说大皇子至纯至孝,实乃仁德之君的好苗子。 此孝心连西岐国主也动了恻隐之心,破例多看了伏龙几眼,甚至还在奏折上批了句“皇长子纯孝可嘉”! 那七个字被伏龙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最后把折子锁进了自己床头的暗格里。 这…..是他凭自己本事挣来的第一个“认可”! 第571章 忆昔岁月 伏龙终于明白。 母妃的爱靠不住,父皇的爱更是想都别想,这世上唯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站在那最高的地方,手握重权力,才能让所有人都不敢忽视你,不敢分走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后来他长大了,从十二岁到二十岁,从一个瘦弱少年长成了身形挺拔的青年。 他拼命习武,拼命读书,拼命在父皇面前表现自己。 他学习帝王术,学习驭人之道,学会如何在不动声色间除掉挡路之人。 伏龙也学会了如何去笑。 对父皇笑,对朝臣们笑,对那些觊觎他储君之位的兄弟们笑。 笑得温润如玉,笑得无懈可击。 无人知道他笑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只是有些东西越压越深,越压越扭曲。 就像是地底的岩浆,表面看着平静,实则底下早已翻涌沸腾。 起初,伏龙只是会做些噩梦。 梦里有母妃的脸,还有她那只从被子里探出来的手。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那种无处发泄的烦躁感觉,逐渐啃噬着他的理智与耐心。 伏龙试过用练武和喝酒来麻痹自己,可都没用。 那种感觉还在,甚至越来越重,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直到那天他在宫外别苑闲逛,偶然间听见假山后面有哭声。 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蹲在地上哭。 “你哭什么?” 伏龙疑惑道。 抬起头看见是他,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磕头: “大,大皇子饶命!奴婢不是有意冲撞……” “我问你哭什么。”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 小宫女结结巴巴地说,自己把淑妃娘娘当年留下的一件旧物打碎了,怕被上头责罚,所以躲在这儿哭。 看着那张沾满泪痕的小脸,伏龙忽然就觉得自己心里那团堵了多年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 就好像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找到了出口,顺着血脉往外涌,带着种近乎残忍的快感。 看着小宫女瑟瑟发抖的样子,看着她拼命磕头求饶的可怜相,伏龙心里那点松动很快就变成了痒,痒又变成了冲动。 他伸出手捏住小宫女的下巴,抬起来。 “你怕我?” 伏龙问。 小宫女眼泪掉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怕就好。” 伏龙笑得温和至极,那天之后,小宫女便消失了。 管事太监在名册上划掉她的名字,批注是“逃逸”。 此事根本无人在意,毕竟….一个宫女的死活,在这深宫里还不如池塘里一条锦鲤重要。 伏龙发现,只要看着那些人哭喊,求饶,挣扎的样子,就能让他心里那股憋闷感暂时消散。 往后的日子,随着伏龙一天天长大,从大皇子变成手握兵权的实权人物,他的心思越发让人看不透。 他可以在朝堂上对大臣们温言细语,可以在父皇面前表现得恭敬孝顺,可以在军营里与将士们同甘共苦。 所有人都觉得,大皇子伏龙行事稳重,有章有法,将来堪当大任。 可没人知道,他心里的那个窟窿,不但没有随着时间愈合,反而越来越大,就像一个无底黑洞,吞噬着他所有的理智。 伏龙开始掳掠那些身份低微的宫女,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找个人来疏通一下。 他把人藏在别苑密室,等玩够了就处理掉,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伏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是不对的。 可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母妃只教他“要乖”,“要懂事”,父皇只教他“要争气”,“要给皇家争光”。 无人教他,该如何去做一个正常的人! 伏龙只知道,自己心中有一个很大很深的洞,永远也填不满。 就像他站在母妃寝宫门口,看着母妃抱着二弟喂奶轻声细语地哄着。 站到到腿都麻了,母妃都没看他一眼,那时候伏龙就明白,有些东西只要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起初,掳掠少女只偶尔一两次,后来渐渐养成习惯。 伏龙开始让暗卫从城里,从附近的村镇绑来那些模样周正,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她们被蒙着眼睛堵着嘴,带到他在城外的秘密别院里。 有时候伏龙会让她们哭一上整夜,他就坐在一旁喝酒,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哭声,心情甚好! 只要看着别人比自己更惨,他心里就很舒服 反正这世上没人在乎他,父皇最在乎的是江山社稷,大臣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官位和前程,那些所谓的“兄弟”在乎的是怎么把他拉下马。 至于女人? 呵! 母妃那样的,他见过一个就够了。 所以当伏龙站在殿中,一只手箍住凌笃玉的脖颈时,脑海里忽然就飘出了这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哈哈哈哈……” 想着想着,他不禁就笑出了声。 这突兀的笑声,在这剑拔弩张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瘆人。 见状,周围众人皆是一愣。 凌笃玉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听到这笑声,她反倒冷静下来。 她能感觉得到,挟持自己的人此刻心神有些恍惚,手上力道稍微松了些。 凌笃玉没挣扎也没说话,只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后这个疯子。 “哈哈哈哈!” 伏龙还在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然后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被他制住的年轻女子,真心觉得好奇。 “你为何不怕?” 他低声问道。 第572章 变本加厉 “呵呵…怕?” 嗤笑一声后,凌笃玉声音嘶哑地回道,“怕你就会放过我吗?” “不会。你只会……变本加厉。” 这话比直接骂人还让人难受,伏龙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臭丫头,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再说了…..” 随即,凌笃玉又出口讽刺道,“我为何要怕一个……畜生?!” “畜生”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伏龙已然被她彻底激怒,手上力道骤然加重,不想再说废话,而是直接冲着帝辛宸喝道: “陇元国主!我的耐心快用完了!” “再给你十个数!不放我走….我就杀了她!” 他一边吼,一边掐着凌笃玉的脖子往后退了几步,脊背抵住一根殿柱,确保背后无人能够偷袭自己。 “十!” 伏龙声音洪亮,开始倒数。 “九!” 殿内鸦雀无声。 “八!” 百官中,有几个武将手按刀柄却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圣上都要保住这凌笃玉,他们哪敢动手。 凌晖耀则站在人群最前方,距离伏龙不过数丈。 他的脸色看上去还算平静,但垂在身侧的双手已攥成拳头,目光死死地盯住伏龙的每个细微动作,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只等它露出破绽。 可伏龙不给他半分机会,那贼子把自己和凌笃玉贴得极紧,要害全藏在人质身后,根本无从下手。 “七!” “六!” 帝辛宸仍没开口,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暗卫们皆已围拢过来,将他护在核心。 “五!” 终于,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凌晖耀。 只见他转向御座方向,低声恳求道: “圣上!快给他准备马匹,打开城门!放他走!” “不然……阿玉真的会死!” 句句泣血,就像是一个长辈在绝境中的卑微哀求! 见老友这幅模样,帝辛宸便有些头疼,他们叔侄俩,一个要自己放人,一个却不肯放人。 良久,他嘴唇微动,正要开口……然,就在这一刹那间! 凌笃玉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迟疑,甚至没给伏龙任何反应时间。 她那只一直看似无力垂着的右脚突然抬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踩在了伏龙的脚背上! “啊!” 伏龙吃痛,发出一声短促闷哼。 今晚他穿的是双薄底快靴,凌笃玉踩的….正是他的脚背骨头缝处,这一脚下去又狠又刁钻,像是要把他的脚骨踩碎! 剧痛之下,伏龙掐着凌笃玉脖子的手下意识地一松。 凌笃玉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右肘快速向后一顶,挟着全身的重量与爆发力,狠击在伏龙的小腹上! 这一肘,凌笃玉曾练了无数遍,在玉星院里对着木桩,对着沙袋,一肘一肘地砸。 她知道自己武功不如伏龙,但她知道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 “唔!” 腹部受击,伏龙的身体本能地向前一弓,掐着她脖子的手也彻底松开了! 凌笃玉立刻借着这一击的反作用力,身体向前一扑,便脱离了伏龙的控制范围! 顾不上喉咙传来的窒息感,疾步往旁边闪去。 而就在凌笃玉闪开的同时,一道身影从她身侧掠过! 是凌晖耀!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也忍了太久。 从伏龙掐住阿玉的脖子时,他就想冲上去了,可他不能,毕竟阿玉还在对方手里,自己不去敢赌。 现在见她终于脱困,凌晖耀出手再无顾忌。 这一掌,挟着数十年苦修的功力,挟着对凌笃玉险些丧命的惊怒,挟着对伏龙这个狗贼的满腔杀意,呼啸而出! 伏龙到底是西岐的顶尖高手。 腹部受击,脚背剧痛,换作旁人早就瘫倒在地,他却只是身形一晃便立即稳住。 感到背后劲风袭来,伏龙都来不及转身,反手就是一掌迎击! “砰!” 两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吹得附近几个躲避不及的官员们袍角猎猎作响! 伏龙闷哼一声,连倒三步,每一步都在金砖上留下一个浅浅脚印。 他心中骇然! 这一掌,对方不过是仓促出手,自己却是全力迎击,竟被打得后退了?! 凌晖耀不退反进! 他根本不给伏龙喘息机会! 又一掌击出,然后第二掌,第三掌,第四掌……连续轰向伏龙! 伏龙只能咬牙硬接,拳掌相交的响声密集如鼓点,震得殿内烛火都在剧烈摇晃! 殿角里,百官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仪? 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抱着脑袋,往柱子后面和墙角旮旯里钻,恨不能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有几个胆小的更是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全靠宫人们拖着走。 上首,暗卫们早已刀出鞘,弓上弦,死死盯着殿中那两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人影。 只要有任何人敢靠近帝辛宸半步,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射出箭矢,挥出刀锋! 凌笃玉早已闪到一根殿柱后面。 她捂着被掐得青紫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紧张地看向战斗中的两人。 心下觉得这伏龙确实厉害,他能在西岐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靠的绝不是出身,而是实打实的本事。 他的武功放在陇元,绝对是顶尖的那一档。 寻常高手,在他手下根本走不过十招。 可他今天遇到的…..是凌霄楼楼主! 凌晖耀的身法实在太快,快得伏龙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在眼前晃,对方拳头不知从哪个角度砸过来,对方的腿又不知从哪个方向扫过来。 自己只能拼尽全力去格挡,却越发吃力,越发狼狈。 “砰!” 又是一拳轰在伏龙左肩,打得他整个人向右踉跄了三四步,左臂都抬不起来! 伏龙顿时心惊肉跳,脑子在飞速转动。 这人到底是谁? 陇元国什么时候出了这种高手?! 这种身法,这种内力,这种战斗经验……绝不是一个暗卫统领能有的! 来不及多想,因为凌晖耀的腿又到了。 一记鞭腿带着破风声狠辣地扫向伏龙腰侧,他双手交叉格挡,却被这一腿踢得双臂发麻,整个人横飞出去,重摔在地! 伏龙咬着牙立即从地上弹了起来。 不能再退了,再退就退到殿门口了,如果退出去,外面有陇元禁军,他就真插翅难飞了! 伏龙将体内的残存内力全部调动起来,双掌在身前画了个半圆,快速推向凌晖耀….. 这是他的压箱绝学,一招之内可将毕生功力倾泻而出,不求伤敌,只求逼退对方,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凌晖耀也看出了伏龙的意图,没退反倒是迎着那股狂暴掌风,欺身而上! 待离近了,只见他身体贴着地面,从伏龙双掌的空隙中钻了过去! 第573章 果然如此 见此一幕,伏龙瞳孔骤缩! 不好! 然而,凌晖耀已经来到了他离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 右拳蓄满内力,轰然击出!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伏龙胸口! “噗!” 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这一拳下移了位,腥甜味立即涌上喉咙,喷出一大口鲜血后,伏龙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远才堪堪停住。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体内的内力根本提不上。 而凌晖耀已大步走到伏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普通的脸上没任何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凌晖耀蹲下身,手指快速地在伏龙胸前,肩颈,及肋下连点数下,封住了他的几处大穴。 很快,伏龙的身体便彻底瘫软,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了。 他仰面躺在地上,嘴角溢着血,眼睛死死瞪着凌晖耀,里面全是难以置信。 这次,他伏龙输得彻彻底底,从凌笃玉踩到自己脚的那一刻起…..就输了! 见人被拿下,殿内终于传来百官们劫后余生般的喘气声。 “圣上。”凌晖耀起身看向御座方向,再开口,此时,他的声音已恢复平静,“西岐大皇子伏龙已被臣制服。请圣上发落。” 金殿之上,灯火煌煌,照得满殿亮如白昼。 可那光亮底下,一众朝臣和使臣们却觉得浑身发冷。 帝辛宸的目光有些放空,越过那些躬身低头的臣子,再越过地上的伏龙,落在不远处正低头站着的凌晖耀身上。 忽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和耀也曾是那样。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需要处处小心的皇子。 耀也不是什么凌霄楼楼主,只是他最信任的朋友。 他记得他们一起练剑,一起喝酒,一起在竹林里说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少年志向。 可后来,他坐上了这个位置,耀却“死”了,变成影子藏在暗处。 此刻,看着凌晖耀毫不犹豫地挡在凌笃玉身前替她扫除障碍,令帝辛宸有些羡慕。 那种羡慕,就像是一根细针扎在心底某个柔软地方,让他微微失神。 羡慕耀可以保护自己在乎的人,而他帝辛宸,连想要靠近一个人都得先掂量掂量,会不会给对方带来杀身之祸。 “行了。” 帝辛宸终于开口,疲惫道,“无事了,你们退下吧。” 那群围在他身前的暗卫们闻声,齐齐躬身,然后退到后面。 帝辛宸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目光先是落在凌晖耀脸上,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简短肯定: “辛苦爱卿,拿下伏龙大皇子。” “做得不错,先不管他。” 从始至终,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瘫着的伏龙一眼。 说完,帝辛宸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根殿柱后面。 “凌笃玉。” 他招了招手,声音放得温和了些,“过来。” 凌笃玉从柱后转出,快步走到御前,双膝跪地,声音清晰平稳: “圣上。” 见凌笃玉如此沉稳,帝辛宸就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向那些百官们。 方才伏龙在殿上行凶,这些人吓得抱头鼠窜的样子自己可都看见了。 帝辛宸没对大臣们说什么,而是转向旁边那些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各国使臣们,微微拱手,语气略有歉意: “突发意外,让诸位受惊,见笑了。” 使臣们连忙还礼,口中皆说着“不敢”,“陇元圣上言重”之类的话。 帝辛宸这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凌笃玉身上,打量她片刻。 小姑娘瞧着年纪不大,穿得也素净,不卑不亢,倒是有几分她小叔叔当年的风骨。 “凌笃玉。”很快,他的声音在金殿中回荡,“你以身犯险,揭破伏龙阴谋,更亲手拿下此獠,护朝廷颜面,护使臣周全,于社稷有功。” “还有朕的暗卫统领……” 帝辛宸顿了顿,目光掠过一旁静立的凌晖耀身上,“亦有大功。” “至于他的奖赏,朕会另行封赏。” 帝辛宸负手而立,问道。 “现在,说说你想要什么。” “官职,金银,封赏……只要在朕能力范围内,朕都可以许你。” 此言一出,殿中那些大臣们的耳朵都竖了起来,使臣们也投来好奇目光。 一个平民女子立了这么大的功,陇元国主亲口许愿,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怕不是会狮子大开口,要些金银珠宝,或者求个诰命封号?! 凌笃玉跪在地上,没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似乎在思考。 众人屏息等待。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沉声道: “圣上,民女不要金银也不要官职。” “民女只要您…..还那些被伏龙残害的无辜女子们一个公道!” “她们也是父母的女儿,也有血有肉,不该白白枉死!” “伏龙大皇子,应当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国法如山,不容践踏!这便是民女唯一所求!”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寂静。 不要钱财,不要封赏,只求为素不相识的冤死者讨个公道? 那些大臣们,有的一脸难以置信,有的面露羞愧,有的则暗自摇头,觉得凌笃玉傻,白白浪费这天大的好机会! 使臣们中,有人微微动容,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在心底重新评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姑娘。 站在一旁的珂溪眼眶又红了,紧攥着拳头,嘴唇微微颤抖。 她就知道,凌笃玉不是一般人! 珂沙则深深地看了眼凌笃玉,眼中更多几分敬重。 帝辛宸听完并无丝毫意外。 他嘴角的那丝淡笑似乎加深了些,带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第574章 关系匪浅 “呵呵!你倒是有趣。” 帝辛宸轻笑出声,不禁感慨道,“你这性子,倒是和你那小叔叔……一个样,又臭又硬,不图私利,专爱管闲事。” 众人再次愣住。 圣上还认识这丫头的小叔叔? 那又是谁? 怎么从未听圣上提过? 凌笃玉低着头没接话,心里却微微一动。 小叔叔果然和圣上关系匪浅。 帝辛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立即收敛笑意,重新恢复帝王威严,沉声下了决断: “伏龙大皇子,身为西岐使臣却行凶杀人残害无辜,更意图在金殿之上行凶,罪无可恕!” “来人,先将此獠拖下去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待朕亲笔国书送达西岐,与其国主言明此獠罪行之后,再行处置!” “是!” 立刻有殿前武士上前,将伏龙拖了下去。 处理完伏龙,帝辛宸目光重新落在凌笃玉身上,语气缓和下来: “凌笃玉,你破案有功更是以身犯险,朕心甚慰。” “朕便赐你都城宅邸一座,以彰其功。” “你,可有意见?” 闻言,凌笃玉一愣。 赐宅子? 自己还真没想过。 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拒绝,说自己不需要,可话到嘴边,凌笃玉余光瞥见一旁的小叔叔正微微摇头,那眼神分明在说: “别拒绝,收下。” 她立刻就明白了小叔叔的意思。 圣上金口一开,赐宅是恩典,是体面,更是做给外人看的。 若自己拒绝,不仅会驳了圣上面子,也会让旁人觉得她不知好歹。。 心思一转,凌笃玉便顺从地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谢圣上隆恩。只是……民女家中人口稀少,就我们四五个人,住太大的宅子也不方便打扫。” “圣上能否……赐民女一座小些的宅子?够住就行。” 帝辛宸真被她这副“讨价还价”的模样给逗乐了。 头一回见人嫌赏赐的宅子太大,主动要求换座小的。 “哈哈!” 帝辛宸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意直达眼底,让他周身的威严都柔和了几分。 “好!” 只见他大手一挥,心情似乎都好了不少,“就依你!” “赐你一座小巧雅致的宅子,地段随你挑,大小够你们一家住便是!此事明日就让内务府的人去办。” “民女谢圣上隆恩!” 凌笃玉这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瞥了眼殿外早已黑透的天色,帝辛宸沉声道: “今日天色已晚,诸位爱卿与使臣们也都受惊了。” “都退下好生歇息吧,朕明日晚上在麟德殿设宴,为诸位压惊!” “臣等遵旨!谢圣上隆恩!”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大呼谢恩。 帝辛宸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后殿走去,那些暗卫们也跟了上去,一行人很快就消失在帷幔之后。 人走后,大殿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渐渐散去。 殿内众人长长地舒了口气,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方才的惊险,也准备出宫。 珂溪则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凌笃玉。 她刚才…..真的被那突发状况给吓坏了! 从伏龙抓住凌笃玉的那一刻起,珂溪脑中一片空白,只来得及尖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没能帮到凌笃玉,她心中羞愧不已。 磨蹭地走到凌笃玉面前,珂溪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袖,声音有些发紧: “凌……凌笃玉,刚才对不起啊……我食言了,没有保护好你,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凌笃玉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温声道: “九公主言重,当时那种情况,谁也预料不到。你不用跟我道歉。” 见她真的不怪自己,珂溪的眼睛又立刻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星。 她上前几步,拉着凌笃玉的手,小声又急切地问: “那……那我们还是朋友吗?我,我明天下午能去找你玩吗?对了,你住在哪里?” “要是……要是你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没事的!”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她会拒绝自己。 看着珂溪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凌笃玉心里微软。 她想了想,便说: “明天下午我去皇家驿馆找你吧,我刚来都城,圣上赐的宅子还没定下来,现在具体住在哪儿,我自己都还不清楚呢。” “真的?!” 见她同意,珂溪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抱住凌笃玉胳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暖阳,“那太好了!” “你不怪我就行!那我明天下午哪儿也不去,就在驿馆等你!你一定要来啊!” “好。” 凌笃玉点头应下。 一直站在珂溪身后的珂沙,此刻才走上前来,看向凌笃玉的目光温和而郑重。 只见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着凌笃玉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态度极其恭敬: “凌小姐,多谢你救了小溪,珂沙铭记在心。” “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只要不违国法道义,珂沙定当竭力!” 凌笃玉连忙侧身,不敢受他全礼,伸手虚扶了一下: “六皇子言重,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大礼。” “刚才九公主也说了,她是我的朋友,保护朋友是应该的。” 珂沙直起身,看着凌笃玉那坦荡从容的眼神,心中更是对她高看几分。 不居功,不傲娇,不趁机索要好处,这份心性…..在年轻女子当中实属罕见! 他再次抱拳,没再多说客套话,只微微点头,便带着依依不舍的珂溪,在使团众人的簇拥下离开大殿。 殿内人员渐渐散去,偌大的大殿重新变得空旷。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凌晖耀这才走上前来,站在凌笃玉身边,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阿玉,你今天做得很好。” 对于自家侄女的处事方式,他感到由衷欣慰。 凌笃玉摇了摇头,轻声回道: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 “倒是小叔叔你,为了救我,差点连身份都暴露了。” “无妨。” 凌晖耀淡淡道,“那都是迟早的事。况且,圣上信我。” 随即,他顿了顿,看着侄女略显疲惫的身影,心中涌起股复杂情绪。 这孩子,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勇敢,还要善良。 她一直所求的,从来都不是私利,而是公义! “走吧。”凌晖耀低声唤道,“阿玉,我们回家。” 凌笃玉点点头,便跟着他一前一后地走出大殿。 夜风迎面吹来,殿外夜色深沉,星子寥落。 凌笃玉抬头瞅了眼夜空,深深地吸了口凉气。 家。 这个字,在这一刻…..格外温暖! 第575章 勤劳蜜蜂 日头刚升到半空,今日五国相会的那点流程就走完了。 丽北与西岐的使臣相继出事,剩下三国也没啥好争的,该签的签,该定的定,简单快速。 然而,珂溪早就坐不住了,从会场一回到皇家驿馆,她连口水都没喝,就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满屋子转悠起来。 弯着腰在那儿摆弄桌上的花瓶,插了几枝刚摘的花又嫌不好看,拔出来换了个角度再插进去。 “六哥!点心你都买回来了吗?” 头都没抬,珂溪手上忙着,嘴也不闲着。 被自家妹妹点名的珂沙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茶,看着她这副忙里忙外的模样,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 没急着回答,而是先喝了口茶,珂沙才慢悠悠地说: “买回来了,就是你昨晚念叨了三遍的那些,一样不少。” “那卤味呢?酱肘子,卤鸡爪,还有那个……那个……”直起身,珂溪手里还捏着一枝花,想了半天都没想出名字,急得直跺脚,“就是我上次在街上闻见特别香的那家店!” “买了,都买了。”珂沙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全是宠溺,“五香牛肉,卤鸭脖,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蜜汁豆干。” “小溪,你六哥什么时候忘过你的事?” 珂溪这才满意点头,把那枝花插进瓶里,退后一步看了看,终于觉得顺眼多了。 拍拍手上花粉,转身又去检查茶几上的果盘…… 葡萄要紫得发黑的,橘子要皮薄的,西瓜要脆的,一样样摆得整整齐齐。 看她忙得团团转,珂沙叹了口气: “小溪,你才从会场回来,不歇一会儿?” “这几日大会,忙得跑前跑后的,腿不酸?” “不酸不酸!”珂溪忙摆摆手,连眼都没抬,“六哥你不懂,凌笃玉可是我在陇元国的第一个朋友!第一个!” “人家第一次来咱们的驿馆做客,我不得好好招待?要是乱糟糟的,多丢脸!” 说完她又嘀咕了一句: “再说了,她还救了我的小命…..” 后半句声音小了不少,但珂沙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笑出了声。 “知道知道,你忙。” 放下茶杯,他立即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侍从吩咐了几句,无非是让厨房备好茶水,待会儿会有客人来。 回过头,看珂溪还在那儿仔细检查每一块点心,珂沙忍不住又开了口: “这些都是点心铺子送来的,又不是你做的,你检查那么仔细做什么?” 珂溪回得理直气壮: “万一路上颠碎了怎么办?万一有一块不好看呢?我当然要亲自把关!” 被她怼得无言以对,珂沙只能无奈地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家妹妹像只忙碌的花蝴蝶,从这张桌子飞到那张椅子,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眼底尽是温柔。 被珂溪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凌笃玉,此刻已经出了宅子。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衣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别住。 出门前,丫鬟死活要往凌笃玉头上戴朵珠花,被她推了三次才作罢。 “我是去看朋友,不是去相亲。” 凌笃玉无奈地说。 丫鬟瘪着嘴,看着她一身素净地走出去,总觉得自家小姐太朴素了,配不上那张脸。 灭和启照例像两道影子一样跟在她的身后。 凌笃玉手上提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点心…..有枣泥酥,玉香酥,桃花糕,还有一罐蜜饯,是她刚到都城时自己在厨房做的。 皇家驿馆不缺吃的,自己不过是带点小心意罢了。 此时的街道热闹非凡,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在街上,凌笃玉目光随意地扫过两旁摊子。 她其实挺喜欢这种市井烟火气的,比楼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让人舒坦多了。 灭在前面开路,启在后面断后,两人一前一后把凌笃玉护在中间。 旁人看来,不过是两个冷脸汉子护着个年轻姑娘,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毕竟,这年头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门,不带几个护卫啊? 只是灭和启的气场实在是太冷了些,过路行人下意识地就给他们让了路。 不到两刻钟,皇家驿馆就到了。 南沧国所处的驿馆大门正开着,门口站着四个侍卫,是五国相会期间专门调来值守的皇家卫队成员。 凌笃玉刚走到台阶下,还没等门口侍卫问话,大门里突然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在跑。 “让开让开!别挡路!”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咋呼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紧接着,一抹亮得晃眼的桃红色身影从门内冲了出来。 甚至没来得及后退半步,那团桃红色就已经扑到凌笃玉面前……不,准确地说是扑到了她面前半步的距离,然后猛地刹住脚,差点儿没站稳。 “凌!笃!玉!” 只见珂溪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额头还沁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从后院跑过来的。 此刻,她正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凌笃玉看,那模样,像是要把人脸上看出朵花来。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从昨晚就开始等啦。”珂溪跺着脚,语气雀跃,“你怎么才来呀?我还想让你早点尝尝我买的点心呢!” 凌笃玉被她这番热情搞得有些愣,手里还提着食盒,一时间竟不知是先回话还是先后退。 可看着珂溪那双满是真诚的眼睛,她心里那股不适感又很快散去。 “中午有点事,来晚了。”她温声解释道,晃了晃手上的食盒,“给你带了点自己做的点心和蜜饯,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珂溪的目光立刻被食盒吸引过去,伸手就想去接,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双手背到身后,装出一副“我很矜持”的模样,只是那眼珠子还直往食盒上瞟。 “哎呀,你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呀!”嘴上这么说,可脸上的笑却快要溢出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晒!” 第576章 按时赴约 说完,她一把拽住凌笃玉的衣袖,拉着她就往门里走,一边走,一边嘴上跟机关枪似的: “我让六哥买了好多好多点心,还有卤味,还有水果!” “对了,你喝什么茶?” “我这儿有兰花,龙井,有碧螺春,还有….还有…..”说着,珂溪又卡壳了,脚步顿了下,皱着眉想了想,“反正就是特别香的那种茶!” 凌笃玉被她拽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往里走,身后的灭和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和一丝……憋笑。 启低声道: “这位公主,性子是真急。” 灭面无表情地跟上,只回了两个字: “挺好。” 驿馆的院子里,百花正开得浓,各色花朵缀在绿叶间,香气浓郁却不腻人。 珂溪拉着凌笃玉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再拐进后院。 那里有间向阳暖阁,窗户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已经摆好的桌案,茶具和几盘点心。 珂沙正站在暖阁门口,手上还端着那杯喝了半天没喝完的茶。 见妹妹拉着人飞奔而来,他侧身让了让,脸上的无奈变成了温和的笑意。 “凌小姐来了,快请进。” 珂沙温声招呼道。 被珂溪拽得有些喘,凌笃玉站稳后,先朝珂沙微微颔首: “见过六殿下,冒昧打扰了。” “不冒昧。”珂沙笑道,“小溪都念叨你一天了,你再不来,她怕是要冲到街上去找你了。” 被哥哥揭了老底,珂溪小脸一红,回头瞪了他一眼: “六哥!” 看着这对兄妹间的互动,凌笃玉嘴角也不由得弯了弯。 她把手中食盒递给旁边迎上来的侍女,温声道: “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家做的一些小食。” 珂溪这才松开她的袖子改去接食盒,一边打开盖子一边往里瞧,嘴里啧啧有声: “呀,这枣泥酥做得好精致!比外面买的还好看!凌笃玉你太厉害了!” 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欢喜模样,凌笃玉心里那点因要赴约而生出的最后一点紧张也消散了。 或许,这次来驿馆与其聚会不是个错误决定。 不,按这架势,应该是……有点过于热情了。 两人在暖阁的椅子上刚一落座,珂溪就忙活开了。 只见她身子前倾,一把拎起桌上的小铜壶,也不假手旁人,亲自给凌笃玉面前的杯子里斟满了茶,琥珀色的茶汤冒着白气,一股兰花香立刻飘散开来。 “小玉,你尝尝这个茶,是我从南沧带来的,咱们那边的茶树长在高山上,味道跟别处不一样。” 珂溪一边说,一边又把桌上几个描金攒盒往凌笃玉面前推。 一盒是卤得油光发亮的酱牛肉和卤鸭脖双拼。 一盒是裹着芝麻,炸得金黄的酥脆小鱼干。 一盒蜜汁豆干,还有三盒精致小巧的糕点,以及一份精致摆盘的各类水果。 “你吃呀!别客气!这些我都吃过,味道可好了!” 珂溪的热情像一团火,噼里啪啦地烧着,边说边拿起一块糕点,直接递到凌笃玉手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满是期待。 凌笃玉接过糕点,道了声谢,便小口吃着。 她确实不是个话多的人,尤其是对着还不算太熟的人,更倾向于先听多看。 不过珂溪这性子,根本不需要别人找话题,她自己就能撑起一台戏。 果然,招呼完凌笃玉,珂溪又把目光转向门口方向。 灭和启送凌笃玉进来后,并未入座,而是一左一右地立在暖阁门扉两侧守着,神情淡漠,目光却将整个房间的动静都纳入眼底。 珂溪眨眨眼,冲他们热情地招手: “你们两个也别站着呀!坐下一起吃!这儿有茶有点心,还有卤牛肉,可香啦!” 她不知这二人的具体身份,只当是凌笃玉带来的护卫,既然是客人带来的人,那便都是客人。 灭微微欠身,沉声道: “九公主客气,属下等在外厅候着便是,不敢叨扰。” “九公主与我家小小姐品茶叙话即可。” 灭这话说得客气,态度却十分坚决,丝毫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珂溪愣住,还想再劝,身旁的珂沙则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对她微微摇头。 妹妹不懂,他可是看得分明….门外这两人呼吸绵长,气息内敛,眼神锐利如鹰,身上带着股冷冽煞气,分明就是绝顶高手,寻常人等根本近不了身。 于他们来说,守在门口比坐下吃喝更为重要。 珂溪虽大大咧咧,但也不是完全没点眼色。 六哥一拦,她便心下明白,也不再勉强,只是冲着灭和启笑了笑: “那好吧,辛苦你们啦。” 灭和启微微颔首,依然纹丝不动。 珂溪又转向珂沙,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亲昵道: “六哥,你也别板着了,快来坐下!咱们一块儿聊天!” 珂沙依言走到妹妹身侧坐下。 他随手从攒盒里拈起块糕点,咬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嚼着,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落在妹妹和凌笃玉身上,实则却将整个暖阁的动静都看得分明。 作为南沧国的皇子,该有的警觉性珂沙可是一点不少。 珂溪的嘴就没停过。 吃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先是喝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身子倾向凌笃玉,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种小孩子分享心爱玩具般的期待: “小玉呀,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过几天五国相会一结束,我就要回南沧了。”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呀?我想带你到我们国家去玩玩儿!” 说着,珂溪的脸莫名其妙有些红了,声音也放缓了些,带着难得的认真: “我觉得咱俩特别投缘,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感觉!” “你知道不?我不是因为你救了我们的命才这么说的,我珂溪不是那种人。” “我是真心……真心特别欣赏你,佩服你,还有……就是……哎呀!反正我就是特别喜欢你这人!” 说完,她的脸更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抹粉红色,手指轻绞着腰间垂下的丝绦,用期待的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凌笃玉。 第577章 天下第一 凌笃玉正在喝茶,闻言动作一顿,心里是真的有些讶异了。 这位南身份尊重的沧国九公主,与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竟开口邀请自己去她的国家做客?! 这份热情和直率,让凌笃玉着实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 放下茶杯,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坚定: “九公主……” 话刚开头就被珂溪打断,她故意把脸一拉,小嘴微微嘟起,做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嗔怪道: “叫九公主多见外呀!咱俩也算是共患过难的朋友了吧?” “你以后就跟六哥一样,叫我小溪就行!” “我爹我娘,还有哥哥们…..都这么叫我!” 这姑娘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呵呵。” 看着她那副佯装生气,实则亲近的模样,凌笃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脸上的清冷感淡了许多,多了几分柔和。 顺着珂溪的话,凌笃玉唤了声: “小溪。” 这声“小溪”叫得自然,珂溪听了立刻眉开眼笑,那股假装的嗔怒瞬间烟消云散,连连开心点头: “哎!这就对了嘛!诶?小玉,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凌笃玉收敛笑容,正色道: “小溪,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我现在真去不了南沧国。” “我不想骗你,我的家人在这里,我的根也在这儿。” “我不能说走就走。”说完,她顿了顿,看着珂溪微微黯淡下去的眼神,又道,“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去南沧找你。咱们来日方长。” 这番话说得真诚,却也都是事实。 毕竟,自己刚和小叔叔相认没多久,在凌霄楼还没站稳脚跟,如何能远行? 更何况,自己对南沧国一无所知,若贸然前往,小叔叔也不会放心。 虽然心里明白凌笃玉说的在理,而且大概率是不会去的,但亲耳听到她拒绝自己,珂溪眼里的光还是暗了暗,嘴角下弯,就像只没讨到鱼吃的小猫,有些失落。 气氛刚有那么一丝沉凝,珂沙便及时开口了。 只见他放下手里糕点,拍了拍手上碎屑,温声对妹妹道: “小溪,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五国相会结束后你也不必急着走,六哥也知道你好不容易在陇元国交到个投缘的朋友。” “这样吧,六哥做主,你且在陇元多待几日,陪凌小姐在这都城里逛逛街,品品茶,赏赏景,不也挺好?” “至于父皇母后那边,待六哥回去后自会替你解释,不会责怪于你。” 一听这话,珂溪原本耷拉下去的脑袋猛地抬起,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整个人雀跃不已,恨不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真的?!六哥你说真的?!”她一把抓住珂沙的胳膊,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分,又惊又喜,“六哥你真是太好了!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六哥,我发誓,以后和你天下第一好!” 珂沙被她摇得身形微晃,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高兴。 珂溪立刻松开哥哥,转向凌笃玉,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眼睛弯成月牙: “小玉你听到了吗?六哥说我可以多待几天!” “对了对了,昨晚陇元圣上说给你赐了座宅子!” “等你搬新家的时候,我可以去帮你啊!” “像这种收拾东西,归置摆设的活儿,我可能干了!” 她越说越兴奋,根本坐不住,干脆就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儿,裙摆旋开,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哎呀,想想就开心!” “到时候我帮你搬家,然后咱们就在你的新宅子里,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几道我们南沧的特色菜!” “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咱别的不敢说,就烤羊腿和那个奶酪糕,可是连我母后都夸好吃的!” 珂溪开心得简直要跳起来,那股子欢喜劲儿,感染得整个暖阁的气氛都活泛了。 看着眼前这个像个孩子般欢天喜地的南沧国九公主,凌笃玉心中那点因应酬而产生的淡淡疲惫,被一股暖流给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很喜欢珂溪这种性格,真诚,热烈,从不藏着掖着,像颗明媚的小太阳,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凌笃玉嘴角弯起,眼里漾开真切的笑意,点了点头: “好啊,小溪。那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得到肯定答复,珂溪更是开心,拉着凌笃玉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从南沧国的风俗人情,讲到她小时候养过的兔子,又讲到她在皇宫里如何跟太傅斗智斗勇…… 珂沙坐在一旁,见自家妹妹和凌笃玉相谈甚欢,心情甚好。 时间过得很快,天边的云彩从橘红慢慢变成了灰紫色,暮色渐沉。 看了眼外头天色,凌笃玉正要开口告辞,珂溪却一把拉住她的袖子,目露不舍。 “小玉,你别走嘛,留下来吃晚饭!”珂溪声音软软的,撒娇道,“我让人去准备好多好吃的,我们一起吃!” 凌笃玉还没说话,一旁的珂沙则眉头轻皱,劝道: “小溪,今晚宫里设宴,陇元圣上宴请各国使臣,我们都要去的,不能耽搁。” “我不想去!”珂溪撅起嘴,把脸扭到一边,“那些宴席有什么意思,每个人都假模假式的,还不如跟小玉坐在一起说说话。” “我不去!!!” 说着,又把凌笃玉的袖子攥紧了几分,好像生怕一松手人就会飞走似的。 看着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凌笃玉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抬起手,动作自然地落在珂溪头顶揉了揉。 “小溪。”凌笃玉温声哄道,“今天我们就先分开,明天还能再见。” “晚宴你是要去的,不能任性。听话。” 被凌笃玉这么一哄,珂溪嘴还撅着,眼眶却有点泛红。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那明天下午,等五国相会散了,你来找我玩。” “小玉,你答应我。” 看她那副委屈的小模样,凌笃玉心里也有些软,便点头应道: “好,我明天下午还来。” 珂沙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个平时谁的话都不太听的妹妹,竟被凌笃玉三两句话就哄住了,心里暗暗称奇。 他这个妹妹,从小到大,能让她这么“听话”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走吧,小溪。” 珂沙走上前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珂溪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凌笃玉转身朝门口走去,灭和启则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 到了院门口,凌笃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珂溪还站在原处,夕阳余晖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有些长,显得格外孤零零的。 “小玉,明天见。” 珂溪冲她挥了挥手,大声喊道。 第578章 一文不值 “明天见。” 朝她点点头,凌笃玉便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珂溪站在暮色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院门,脸上的兴奋表情一点一点淡下去,像一盏慢慢灭了的灯。 “六哥。”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珂沙没应声,只侧头看她。 “像我们这样的皇家人…..”珂溪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声音有些发涩,“就算交到了朋友,也是留不住的。” “谁都不能跟谁一直在一起。” 说完,她停顿片刻,轻咬嘴唇。 “小玉……算是我第一个朋友。” 晚风吹过院子,吹起她的鬓边碎发。 珂沙什么都没说,只伸出手握住了妹妹有些微凉的手,拉着她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宫里的马车还在外面等着。 ……. 天牢的甬道深不见底,墙壁上隔着老远才燃着一盏油灯。 伏龙倚靠在石墙上,身上的囚服又薄又破,根本挡不住地底渗骨的寒意。 他双手双脚都铐着沉重铁镣,稍微动弹一下,就哗啦啦作响。 伏龙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他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积蓄那点早就被消磨殆尽的力气。 从被抓进来到现在,陇元国的人没给他上刑,甚至都没怎么审他。 一日三餐倒是按时送,虽然都是馊水一样的猪食,但至少没饿死他。 这种“优待”非但没让伏龙安心,反而让他的心里越发没底。 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咕噜噜的闷响,伏龙下意识地用手臂压住腹部,喉结上下滚动。 隔着两道铁栅栏,外面的耳房里,几盏灯火要亮堂得多。 几个负责看守他的狱卒正围坐在一张木桌前吃晚饭,桌上摊着几包油纸包着的卤肉,花生米,还有两壶烧酒。 酒肉香气顺着甬道飘过来,直往人鼻子里钻,对于一个饿了一天一夜(虽然他吃了牢饭,但那东西实在称不上“饭”)的人来说,简直就是酷刑。 一个满脸横肉,腮帮子鼓鼓的狱卒正嚼着块猪头肉,油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随便一抹,斜着眼瞥了下这边,嘴里含糊不清,却故意拔高声音: “嘿,哥几个瞧瞧,咱们那位大皇子殿下,肚子又叫唤了。” “啧啧,这动静,比耗子叫得还响嘞!”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狱卒立刻接起话茬,端起酒碗滋溜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可不是嘛!什么狗屁大皇子,到了咱这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就得卧着。” “现在嘛……还不是个等着吃牢饭的阶下囚吗?” “哼!活该!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能被活着关进来,那都是老天爷开眼!” 他这话说得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果然,话音刚落,伏龙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可他硬是忍住,没吭声。 坐在首位的狱卒头头是个络腮胡汉子,他没参与他们的嬉笑,只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目光有些深沉地盯着碗里的酒液。 在这天牢里待了快二十年,他什么犯人没见过? 不过……皇子嘛,这还是头一遭呢! 尖嘴猴腮的狱卒又给自己满上一碗,凑到狱卒头头跟前,压低了些声音,但那刻意压低的音量,恰好又能让隔壁牢房的人能听见: “头儿,您说……咱们圣上,到底打算怎么处置里面这位啊?” “毕竟……那可是西岐国的大皇子,人家国主的亲儿子。” “真要是给咔嚓了,会不会……惹出大麻烦?”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狱卒都停下筷子,竖起耳朵。 其实他们心里也都犯嘀咕,像这种涉及两国的大事,可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能揣度的,但架不住好奇啊。 狱卒头头缓缓放下酒碗,抬起眼皮,看了眼满脸求知欲的下属,又透过铁栅,瞥了眼隔壁那个身影。 他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浓烈酒气,借着酒劲,说话也没了顾忌,声音沉而有力,在牢房里回荡: “咱圣上是什么人物?你们瞎操的哪门子心?” “我跟你们说,管他是龙是虫,落到咱们圣上手里,那就是砧板上的肉!” “依我看呐,这位大皇子殿下,怕是……凶多吉少,死路一条咯!” 狱卒头头没说具体依据,可那种笃定的语气,再配上他在这天牢浸淫多年的资历,还是让在场的人都信了几分。 刺耳的笑声和那句“死路一条”,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伏龙的心尖上。 终于,伏龙睁开双眼,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他再也忍不住了! “哗啦!” 拖着沉重的铁镣,伏龙突然从墙角站了起来! “你们这群死走狗!” 他的声音因愤怒和长时间没喝水而嘶哑得厉害,怒喝道,“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对本皇子评头论足!” “等本皇子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的舌头割了,嘴巴缝上!” “让你们下辈子都没法再嚼舌根!” 说完,伏龙冲到牢门边,双手死死抓着铁门,拼命摇晃,铁镣勒得他手腕上的皮肉都翻了起来,渗出丝丝血迹。 “快放我出去!去叫你们管事的来!“ “陇元国就这么待客的吗?!我要见你们的圣上!我要……” 牢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见状,几个狱卒先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个既害怕又好笑的表情。 狱卒头头则眉头一皱,放下酒碗。 那个满脸横肉的狱卒却不怕,他拎着还剩半碗残羹剩饭的大碗,晃悠着走到关押伏龙的牢门前也不进去,就隔着铁门,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这个发疯的阶下囚。 “哟哟哟,这就急眼了?” 他脸上挂着戏谑的笑,眼神里满是挑衅,“出去?还要缝上我们的嘴?哈哈哈哈哈!” 狱卒夸张地大笑几声后便立即收敛笑容,把手里那个油腻腻的大碗往门栅里一伸,然后手一翻,把碗里吃剩的骨头,汤汁,菜叶子…..全部倒在了伏龙脚下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污浊的水花。 “你就别在这儿狗叫了!” 他把空碗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恶狠狠地说,“爷们今天心情好,赏你几块骨头啃啃!” “识相的就闭嘴!再嚷嚷,信不信老子把夜壶给你倒进来?!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被人如此羞辱,伏龙气得浑身发抖,他松开铁门,右手握拳,用尽全力朝着那狱卒的面门挥去! 可拳头挥到一半,他就感到一阵来自骨髓深处的酸软无力感,手臂软绵绵地垂下来,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晃了晃。 伏龙额头青筋暴起,想提气运行内力,却发现自己的丹田处空空如也。 化功散! 这个词像道闪电瞬间就劈进了他的脑海。 帝辛宸不仅关了他,还命人给他下了化功散! 这种阴损的毒药不会要人命,却会封禁经脉,使内力无法凝聚,让习武之人变得比普通人还不如! 伏龙此刻,已经真正成为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见他挥拳,狱卒本能地后退半步,等看清他的拳风软绵无力后,立刻又挺直了腰板,脸上嘲讽的意味更浓: “哟呵,还想动手?你打啊!你倒是打啊!你不是大皇子吗?怎么没力气啊?哈哈哈!” 耳边的嘲笑声嗡嗡作响,伏龙扶着铁门,缓缓滑落在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从小天窗透进来的微弱亮光。 那点亮光就是外面的世界,是伏龙曾经触手可及的自由。 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遥不可及。 现在真就应了那句老话,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在这里,他不是什么西岐大皇子,只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还要被狱卒随意羞辱的囚徒。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此刻,他所有的骄傲,身份,武功……在这里都变得一文不值! 思及此,伏龙闭上眼睛,不再看那令人绝望的亮光,也不再听那些刺耳的嘲笑。 黑暗中,他开始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那位远在西岐的父皇,能够念在父子一场的份上,尽快与陇元国交涉,把他从这里救出去。 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多待一刻,于他都是折磨。 至于出去以后……总之,这笔账他伏龙先记下了! 第579章 誓师大会 与天牢那头的满地狼藉不同,麟德殿今晚的灯火,暖得几乎要融成一片金色光海。 殿外夜风萧瑟,殿内却人声交织,丝竹管弦之音悠扬,俨然另一番天地。 珂溪正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用银匙搅和着面前的果浆,眼皮子更是直打架,心里头一个劲儿地盘算着: 明儿下午,是拉着小玉去城南那家新开的玉器坊淘些小玩意儿好呢,还是干脆让她陪自己去跑马场玩玩? 唉……这无聊的宴席,何时才是个头啊! 心里正埋怨着,眼角余光随意往殿门口一扫,珂溪整个人顿时就僵住了。 只见门口,一道清冷身影正随着引路的内侍缓步而入。 灯火勾勒出那人熟悉的身形轮廓,月白色衣袂随着步伐拂动,沉静得好似自带一方幽凉天地,与这满殿的热闹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 “小玉?!” 下意识坐直身子,珂溪眼睛瞪得溜圆,困意一下子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忍不住伸长脖子往那边张望,随即脸上便绽开个大大的惊喜笑容,就差没直接挥手喊出声了。 踏进麟德殿的时候,凌笃玉心里头的意外不比珂溪少。 她原以为今晚就这么过去了。 回到宅子随便对付一口,洗漱歇下,养足精神明日再说。 谁料到,她前脚刚跨进自家门槛,后脚宫里就来了传话的内侍,满面堆笑地说圣上有旨,请凌小姐入宫赴宴。 凌笃玉当时就愣了一瞬。 赴宴? 庆功宴? 自己什么身份,她再清楚不过。 一个刚被赐了宅子,还没捂热地皮的民女,怎能有资格踏入这满是王公贵族,各国使臣的庆功宴? 可旨意就是旨意。 来不及多想,凌笃玉快速换了身衣裙,便跟着内侍进了宫。 一路上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进宫的各种可能,最大的念头便是: 去露个面,应付几句,尽早回来便是。 此刻站在这觥筹交错的麟德殿中,被无数道好奇的目光悄然打量着,她反倒平静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 进殿后,凌笃玉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 珂溪正对着她笑,她微微颔首回应,嘴角也勾起笑容。 另一边,凌晖耀则穿着身暗卫统领的玄色劲装,腰悬长剑,侍立在帝辛宸御座侧后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极快地交汇了一瞬,便各自移开,仿若素不相识。 “凌笃玉来了。” 高坐御座之上的帝辛宸今晚看起来心情极佳,眉宇间的郁色已散去大半,连声音都比平时和气几分。 他抬手示意,语气随和: “拿下伏龙,你有大功。” “这庆功宴,你该来。”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分量极重。 凌笃玉立刻躬身行礼: “民女惶恐。” 帝辛宸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侧头对身边福顺使了个眼色。 福顺会意,立即走下台阶,亲自引着凌笃玉,在靠近珂溪的一处空位上安顿下来。 见状,珂溪开心不已。 她端起面前酒杯,隔着桌子朝凌笃玉一举,菱唇弯弯,眼波流转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小玉,咱们又见面啦! 坐下后,凌笃玉也端起桌上刚斟满的酒杯,朝珂溪的方向微微一抬,算是回礼。 两人隔空对饮了一小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见人都到齐了,帝辛宸便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朗声道: “时候不早了,诸位,晚宴开始吧。” 殿中气氛又热络几分。 丝竹声转为更为欢快的曲调,宫女们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布菜,美酒佳酿的醇香与珍馐美味的香气交织在一起,熏得人微醺。 帝辛宸今晚的话确实比平时多了不少。 想想也是,最近压在心头的几块大石都在这两日陆续有了结果,甚至可以说是尘埃落定。 即便是一国之君,也难以完全抑制那份快意。 他先是与几位重臣聊了几句朝政,又与东莱太子交谈了片刻,看似随意,实则句句都带着深意。 偶尔,帝辛宸的目光也会扫过殿中其他使臣,嘴角挂着淡笑,不过那笑里藏着什么,就只有被看的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帝辛宸放下手中犀角杯,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凌笃玉身上。 他神色放缓了些,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好像是长辈在关心晚辈: “凌笃玉,朕赐你的那处宅子,位置是朕亲自选的,离皇城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你和你家人住,想来也宽敞。” “你不用推辞,明日便可搬过去看看。” “若缺人手或短了什么,只管开口。” 话说得很实在,并无半分客套。 凌笃玉忙站起身,双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举杯敬向帝辛宸,不卑不亢道: “谢圣上恩典!民女一切都好,全凭圣上安排。” 帝辛宸点点头,对她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大手一挥: “坐下说话,不必拘礼。” 话锋一转,随即目光又扫向殿中几位别国使者臣席位,眼神里的温和渐渐收敛,换上了种更为深沉的威压。 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却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关于这次的五国相会期间发生的诸多事端,朕希望诸位回去之后,都能如实禀告贵国君主。” “想必西岐大皇子所做的龌龊事,在场诸位都亲眼看见了。” “天下人心中自有一杆秤,是非曲直,不是靠嘴巴能抹黑的。” 话音刚落,殿中安静一瞬,落针可闻。 帝辛宸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忽而一松,带上了丝近乎蛊惑的亲和: “当然,朕也知道,在场的诸位以及与诸位背后的国家,向来与我陇元国交好。” “咱们之间互通有无,互相扶持,才是长久之道。” “至于那些……有别的想法或者说,在座的各位中,若有人心思活络,想剑走偏锋……” 帝辛宸没把话说完,唇边那抹笑意却加深了些,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南沧,东莱等国使者的脸。 “希望你们能想清楚,怎样说怎样做才是对你们的国家最有利的选择!” 威胁与笼络并存,选择给你,后果自负。 殿中气氛微凝。 “陇元圣上!” 忽然,一个浑厚而急切的声音打破殿中沉寂。 只见南沧国副使仲大夫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大,带得桌案上的杯盏都晃了晃。 此时他面色涨红,义愤填膺,抱拳朗声道: “圣上所言极是!西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那大皇子在陇元境内残害无辜,更想对我南沧公主不利!” “此等行径,天理难容!于天下人不齿!” “我南沧国,誓与陇元国同进退,共荣辱!” 他说得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那副同仇敌忾的模样,演得十足十。 “说得好!” 东莱国太子也紧跟着站起身,俊秀的脸上满是赞同,他朝帝辛宸深深一揖,“陇元圣上,我东莱国虽小却也知礼义廉耻。” “西岐所为,实乃诸国共愤。” “东莱愿与陇元国永结盟好,绝不敢有贰心!” 其余副使臣见状也纷纷起身表态,一时间,殿中“支持陇元”,“共讨西岐”的声音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得像是在开誓师大会。 帝辛宸静静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满意神色。 他抬手虚虚一按,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恢复平静,带着几分收放自如的掌控感: “好!诸位的心意朕都明白。” “既能难得聚在一起,便不谈这些恼人政务。” “大家喝酒,吃菜,莫要辜负这良辰美景与美酒佳肴!来,朕敬诸位一杯!” 殿内,重新响起的丝竹声愈发欢快,笑语喧阗。 凌笃玉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小口吃着面前菜肴,偶尔与隔着不远的珂溪交换一个眼神。 后者偷偷地冲她比了个口型,凌笃玉没看清,但用猜也知道,大概是“明儿见”之类的话。 她微微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这人…..! 第580章 寸土寸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1章 落子无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2章 乔迁之喜1 昨儿个下午,凌笃玉和珂溪在驿馆的后花园里又消磨了大半日时光。 两个小姑娘凑在一块儿,总有说不完的话。 珂溪拉着她看了几匹新得的蜀锦,又缠着她讲陇元国的风土人情。 凌笃玉尽量挑些有趣的说了,逗得珂溪咯咯直笑。 珂沙也在,不过一下午他都自顾自地坐在亭子里看书,偶尔抬眼瞧瞧这边,嘴角带笑,并不插话。 申时末,凌笃玉才告辞出来。 在回去的路上,眼皮就开始打架。 下午的阳光晒得人直发懒,再加上和珂溪疯玩一通,身子骨确实乏了。 回到宅子里,她连吃晚饭都没啥胃口,胡乱扒拉几口,然后跟灭和启说了声“我去睡了”,便进了自己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睁眼时,已是第二天天光大亮。 窗外鸟雀叽叽喳喳叫得欢实,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棂,在被褥上洒下一片碎金。 伸了个大懒腰,凌笃玉只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股舒坦。 “该搬家了。” 嘀咕一句后,她便翻身坐起,麻利地洗漱更衣。 今天事儿多,可不能磨蹭。 灭和启早已起身,正在前院等着。 三人简单吃了点吃食便开始收拾行李,其实凌笃玉的东西并不多,只有几套换洗衣裳和一些零碎小物件罢了。 灭和启更简单,两个包袱就装完了。 倒是厨房里新添置的一些锅碗瓢盆,还有他们带来的几套茶具和被褥占了些地方。 灭启二人手脚麻利,该捆的捆,该包的包,不一会儿就在堂屋地上堆了一小堆东西。 他还贴心地出去雇了辆骡车回来,赶车的把式是个憨厚中年汉子,帮着三人把东西搬上车,用粗绳捆扎结实。 “小小姐,可以走了。” 拍了拍手上的灰,灭喊道。 最后环顾了一圈这座住了些日子的宅院,凌笃玉就转身出门了。 晨风清凉,三人在骡车后头跟着。 街上行人还不多,偶有几个早起的铺子开了门板,伙计打着哈欠往外泼水。 等三人赶到新宅子时,门口候着的下人们立刻过来帮忙把东西搬进院子。 站在大门口,凌笃玉看着他们把箱笼抬进后院正房,忽然想起件事。 “灭。”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玄衣男子,“明天你去城中找个做牌匾的铺子,定块匾挂上。” “就写凌宅两字,别弄得太花哨,简简单单就好。” 灭立即点头应道: “是,小小姐。属下记下了。” “行了,咱们也进去吧。” 凌笃玉迈步往里头走。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些,稍微大些的那棵桃树底下有个大石桌,配着四个石鼓凳,夏日里坐在这儿乘凉喝茶,倒是惬意。 “灭,启,你们也忙了一上午快坐下来歇歇。” 在石凳坐下后,凌笃玉招呼道。 启看了灭一眼,没动。 灭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不知是谁提前备好的茶壶,给凌笃玉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和启各倒一杯。 “傻站着干嘛?坐。” 灭冲启抬了抬下巴。 启仍是面无表情,但还是走过来,在另一个石凳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根标枪。 凌笃玉喝了口茶,茶水还是温的,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放下杯子,凌笃玉用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灭。” 过了半晌,她才开口,语气认真道,“等会儿吃完午饭,你去附近选家高档些的酒楼,然后请他们的厨子今晚来宅子里帮忙摆两桌上好酒席。” “今儿个可是咱们的乔迁之喜,得热闹热闹。” 灭正要端杯继续喝茶,闻言手一顿: “小小姐…..定两桌?” “对,两桌。” 凌笃玉掰着手指头算,“别忘了去皇家驿馆请小溪和六殿下来。” “昨儿个我已经跟小溪说好了,她肯定乐意来。” “至于六殿下……” 随即,她顿了顿,“既然请了小溪,不请他会显得咱们失礼,不如就一块儿请了吧。” 启在一旁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除了他们……” 凌笃玉又仔细想了想,“昨天那位来帮忙的周内侍也算认识,请他一块儿来吧。” “剩下的……好像也没什么人了。” 毕竟,自己来都城时日尚短,认识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九公主珂溪,六殿下珂沙,周内侍,加上灭和启,自己,再算上厨子帮工…..两桌酒席绰绰有余。(凌晖耀在宫里) “人不多好啊,正好图个清静。” 算完人数,凌笃玉满意地点点头。 一口气喝完杯中茶,灭站了起来: “小小姐,那属下这就去办。” “早点去跟酒楼说好,让他们提前备菜,免得晚上手忙脚乱。” “好,去吧。” 凌笃玉摆摆手。 灭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身看向启,嘱咐道: “你在家好好守着院子,别让小小姐一个人待着。” 启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废话,还用你说?” 见他这副模样,灭也不在意,大步走出后院去办正事儿。 启坐在石凳上,目光柔和地看着凌笃玉那张因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温声道: “小小姐,今天搬家也累着了,您先回房歇会儿吧。” “属下守着院子,有事儿叫您。” 凌笃玉确实有些发困。 昨儿个下午玩得太疯,虽然晚上睡得挺早,可早起收拾东西又折腾半天,这会儿坐在阴凉处被微风吹着,眼皮子又开始发沉。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便点点头: “也好,我先眯一会儿。” “半个时辰就起来,晚上请人吃饭,虽说有厨子,但有些事儿还得自己盯着。” “小小姐放心,属下会看着时辰叫您。” 说完,启忙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 凌笃玉也站起来,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便转身往正房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启,你继续坐这儿喝茶吧,到了时辰喊我就行,真不用守着门。” “是!” 启应道,脚步停下。 正房明显今早又被下人们重新打扫一遍,窗明几净,屋内一尘不染,被褥上散发着淡淡皂角香味。 脱掉外衫,凌笃玉躺到床上,拉过薄被盖在胸口。 床垫舒适,枕头高低也合适,比原来那个宅子里的还要舒坦。 闭上眼睛,凌笃玉在脑中又过了遍晚上安排: 如酒席要什么菜式,桌椅该怎么摆,小溪来了坐哪个位置,六殿下坐哪个位置……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 桃花树下,启搬了个木椅背靠墙坐着,闭目养神,耳朵却一直支着,捕捉着院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第583章 乔迁之喜2 眼见日头已然西斜,于是启快步走到凌笃玉房门外,轻声道: “小小姐,该起身了。” 屋内安静一瞬,随即便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这一觉,凌笃玉睡得并不沉,话音刚落她就醒了,眼神清明,并无半分刚睡醒的迷糊感。 三两下就穿好衣裳,推门出来。 “启,什么时辰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申时三刻(下午四点半)刚过。”启跟在她身后半步,“前头刚刚来报,九公主他们的马车已经到了。” 凌笃玉点头,正要回话….. “小玉!小玉!我来啦!你在哪儿呀!” 一道清脆欢快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凌笃玉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弯。 她加快脚步,果然看见一个穿着宝蓝色衣裙的姑娘正提着裙摆,探头探脑地往院中张望。 正是珂溪。 一见到凌笃玉,她的眼睛顿时就亮得像两颗星星,撒开腿跑过来,一把抓住凌笃玉的手,嘟囔道: “小玉!小玉!自从昨晚分开后,我可想你了!” “今天你搬新院子,我非要早点来,他还说我烦,我就说他……” 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也不管凌笃玉听没听清,她就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小溪,你慢点说。”被珂溪晃得有点晕,凌笃玉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都知道,你先喘口气。” 珂溪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太激动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但那双眼睛仍是亮晶晶地看着凌笃玉,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俗话说得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作为你最好的朋友!你搬新家,我肯定要早点来呀!” “六哥也来了,他在前厅喝茶呢,我不想喝茶,就想来找你!” 说着她便朝前厅方向努努嘴,一副“我才不要陪那个闷葫芦”的表情。 凌笃玉被珂溪这副模样逗得想笑,拉着她就想往前厅走: “六殿下来了,你却把人扔在前厅,一个人跑后院来,这像什么话?” “哎呀,六哥不用我陪!”珂溪立刻撅起嘴,一脸不以为意,“他就喜欢一个人喝茶,我在边上他还嫌我吵呢!” “小玉你别管他,他不计较这些的!咱们去厨房看看菜呀?” 说着,她就要拽凌笃玉往厨房方向跑,那股子活泼劲儿,拦都拦不住。 凌笃玉被她拉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启道: “启,劳烦你先去前厅招呼一下六殿下,我随后就来。” “茶叫他们换新沏的,点心也备几样清淡点的,六殿下不爱吃甜。” “是。” 应了一声,启就快步往前厅去了。 珂溪在旁边看着,咋咋呼呼地说: “小玉!你怎么比我这个妹妹还了解我六哥呀?他可挑嘴了!” 闻言,凌笃玉有些好笑地瞥她一眼: “就你整天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管。” 后者嘻嘻一笑,也不反驳,拉着凌笃玉就往厨房方向跑。 厨房在正房后面,是一排单独建筑,隔着个天井。 人还没走近,就闻到股浓郁的饭菜香气。 珂溪吸了吸鼻子,两眼放光: “哇,好香!小玉你请了哪的大厨?这味道闻着就饿了!” 凌笃玉没答话,而是拉着她跨进厨房门槛。 此刻的厨房热火朝天,锅气蒸腾。 有四个穿着干净白色厨衣的厨子正在各自灶台前忙碌着,切菜的切菜,颠锅的颠锅,淋汁的淋汁。 旁边还有两个打下手的婆子,在认真地清洗蔬菜,摆放盘饰。 灭则站在厨房中央位置,双手背在身后,仔细盯着每一个流程。 他那严肃的样子,比军营里操练士兵的将军还吓人,几个厨子被他看得连大气不敢出,手下动作却格外利索,不敢有半点儿马虎。 今晚小小姐请的可是皇子和公主,在吃食上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这是灭的理解,也是他执行的标准。 “灭。” 走到他身边,凌笃玉轻轻唤了一声。 灭转过头,看见是凌笃玉和珂溪来了,眉头微微舒展了些,但语气依然不卑不亢: “小小姐,九公主,你们怎么来了?” “厨房油烟重,味道呛,这里有属下盯着就行。” “菜色单子早已拟好,都是按两位殿下的口味定的,不会有问题。” 凌笃玉摇摇头,没理会他的劝阻,继续走近灶台,伸着脖子去看正在制作的菜品。 一道清炒虾仁,虾仁颗颗饱满,晶莹剔透,配着豌豆和胡萝卜丁,颜色鲜亮,看着就有食欲。 另一道是清蒸鲈鱼,鱼身被划了漂亮的花刀,上面铺着姜丝葱段,淋了豉油,还没蒸好,但那股鲜味已经冒出来了…… 凉菜那边,有些已经做好,有水晶千糕,桂花糯米藕,椒麻鸡丝,爽口莴笋,凉拌黄瓜,卤牛肉…..每样都很清爽干净。 见状,凌笃玉在心里暗自点头。 今晚灭请来的这几个大厨,确实有一手真本事。 菜品讲究,摆盘精致,且每位厨子的操作台都被他们收拾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放心。 看了一圈,凌笃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转过身,调皮地朝灭伸出右手,然后竖起大拇指,轻轻晃了晃。 看见她的动作,灭微微一愣。 他确实不明白小小姐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没追问,只郑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见他一脸认真又略带茫然的样子,凌笃玉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哇!小玉你快看!今晚有好多好吃的呀!”珂溪在旁边大呼小叫,指着灶台上那些半成品,眼睛放光,“这虾仁好大个!” “这鱼看着就好嫩!还有这些凉菜……哎呀,我都看饿了!” “小玉你破费啦!请这么好的厨子,买这么好的食材,得花不少银子吧?”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完全忘了自己可是南沧国的九公主,从小到大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凌笃玉拉着她的手就往回走: “小溪,别看了,再看你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走,咱们去前厅,让六殿下一个人喝茶,我这个主人不去招呼,像什么话?” 被她拉着往外走,珂溪嘴里还在念叨: “我只是想帮忙嘛!我来这么早不就是想来干活的吗?” “小玉你别老让我去休息,我又不累!” “不累也坐着。”凌笃玉却不松手,“哪有让客人进厨房帮忙的道理?你再这样,下次我不让你来了。” “哎呀别呀!”见凌笃玉生气,珂溪立马就怂了,乖乖跟着她走,“我听话还不行嘛!” 两人穿过天井再绕过影壁,往前厅走去。 待送她们离开,灭便转身回头,扫了眼还在忙碌的厨子们,淡淡道: “大家都打起精神好好干活。” 几个厨子齐声应“是”,手上动作更快几分。 穿过后院小径,再绕过一座假山,前厅已经隐约可见。 厅门敞着,里面飘出阵阵茶香。 只见一位年轻男子坐在客位上,手边放着一杯茶,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竹影上,神态闲适。 正是南沧国六殿下,珂沙。 凌笃玉加快脚步。 把客人一个人丢在前厅喝了半天茶,确实不礼貌,幸好这位六殿下不是个计较人。 身后的珂溪嘴里继续念叨着: “小玉你慢点,六哥又不急……” 凌笃玉没理她,而是几步跨上前厅台阶,脸上露出得体笑容,招呼道: “六殿下,民女怠慢了。” 第583章 乔迁之喜3 新宅正厅内。 凌笃玉本来在招待珂溪与珂沙两兄妹。 厅堂里气氛融洽,珂溪捧着杯热茶,叽叽喳喳地说着南沧皇宫里的那些闲事,语气里带着点小姑娘特有的夸张劲儿。 珂沙则端着茶盏,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不时看向自家妹妹一眼,无奈又纵容。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喝茶,好不惬意。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守在门口的启侧身行礼,沉声道: “楼主。” 竟是凌晖耀回来了! 迈进院门时,他已然换了身墨青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同色革带,玉簪别发,并无半分刻意装扮。 并且…..此刻的凌晖耀没戴人皮面具! 那张俊美得不似凡尘的脸庞,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暴露在厅堂明亮的烛火下。 眉如远山,眼若寒星,鼻梁高挺似险峰孤峭,薄唇微抿时自带三分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可一旦嘴角轻轻扬起,那点冷意便如春冰消融,化出令人目眩的温和。 余光瞥见有人进来,珂溪随意抬眼一看…… “噗!咳咳咳!” 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呛得她弯着腰猛咳,眼眶都红了。 珂沙连忙给她拍背,等缓过劲来,珂溪再次抬头,眼珠子便直直地望着已经走到厅中央的凌晖耀,整个人愣住片刻,随即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这位……这位帅哥,你是谁啊?!” 那语气,那直愣愣的眼神,哪里像个大国公主,分明就是个在大街上看见帅哥走不动道的寻常小丫头。 珂沙眉头一皱,正想开口训斥,只见凌笃玉已经站起来,嘴角噙着笑,替二人引见: “小溪,六殿下,这位是我的小叔叔…..凌晖耀。” 她语气平常,好像只是在介绍家里一个普通长辈。 可那话落在珂沙耳朵里,分量却完全不同。 只因“凌晖耀”这三个字放在整个陇元国以及其他国家,知道的人不算多…..可但凡知道,就没有不令人心惊的! 凌霄楼楼主,暗势力中真正的无冕之王。 手下耳目遍布天下,说句不好听的,这陇元国内有点风吹草动,国主还没听到消息,凌晖耀或许已然知晓。 更何况,要论这位强者在江湖中的地位与他的实际能力,远非一个“江湖人”可以简单概括。 思及此,珂沙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看向凌晖耀那张过分出众的脸,又看看凌笃玉。 难怪……难怪陇元国主会对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如此上心,甚至曾叮嘱他多多番照拂一二。 直到见到凌晖耀,珂沙才明白,人家凌笃玉背后的靠山…..大得离谱! 毕竟,一个连凌霄楼楼主都亲口承认的侄女,分量能轻? 珂沙迅速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弯腰行了一礼,动作恭敬却又不失皇室子弟的矜持分寸: “原来是凌楼主。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 “我与小妹冒昧来访,多有打扰,还望楼主见谅。” 凌晖耀微微颔首,抬手虚扶,温声道: “六殿下客气,阿玉与你们是朋友,不必拘礼,都请坐下说话。” 说着,他很自然地走到凌笃玉旁边的位置坐下,目光先是落在凌笃玉脸上,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气色良好并无不适,这才神色稍缓,问道: “阿玉,今晚的晚宴你们都安排好了吗?” “我急着赶回来,应该赶得上吃饭吧。” 凌笃玉笑着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来得及来得及,我还以为你有事回不来了呢,正想着要不要给你留点菜。” 接过茶,凌晖耀有些失笑,摇摇头: “你这丫头,今晚毕竟是咱们在新家里的第一顿饭。” “就算再忙,饭也得回来吃。” 叔侄俩一来一往聊着天,语气亲昵自然,半点没有在外人面前的客套疏离。 珂溪在一旁懵了好一会儿。 她没听懂珂沙那声“凌楼主”到底什么意思,什么楼主不楼主的,她压根就没这个概念。 珂溪只知道,凌笃玉的这个小叔叔,长得实在太好看了,比宫里那些所谓的俊俏侍卫,年轻文官….都好看不知多少倍! 忍不住凑近凌笃玉,她小声嘀咕: “小玉,你小叔叔怎么这么年轻帅气啊?” “我还以为叔叔应该是那种……呃……很老很严肃的那种……” 边说,珂溪边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凌笃玉被她逗得想笑又不好意思大声笑,只能弯着眼睛小声道: “我小叔叔看起来的确年轻。” 听见妹妹那没轻没重的话,珂沙立即脸一黑,压低声音喝道: “小溪!别胡闹!在凌楼主面前,说话得注意分寸!” “我哪有胡闹!”珂溪不服气,小嘴一撇,梗着脖子顶嘴,“六哥你别动不动就说我!” “小玉的小叔叔,那也是我……也是我的小叔叔!” “我这是夸咱小叔叔好看呢!夸人还不行吗?” 珂沙被她顶得脸色发青。 被二人讨论的凌晖耀倒是没啥反应,他摆摆手,语气随意: “六殿下不必如此拘谨。” “九公主性子率真,有一说一,这很好。” “由着她吧。” 随即,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凌笃玉又看向珂溪,发自肺腑道: “阿玉能交到九公主这样的真心朋友,我很开心。” 这番话说得很真诚,无半分与他们套近乎的意思。 被凌晖耀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珂溪嘿嘿笑了两声,立即端起茶杯假装喝水,耳朵尖却红红的。 闻言,珂沙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冲着凌晖耀又拱了拱手,算是谢过。 厅堂里的气氛经这番闹腾,反倒比之前更加松弛几分。 凌晖耀不是什么难说话的人,他虽气质清冷,但说话做事极有分寸,不会端着架子让人难堪。 珂沙放下心防,继而与其聊起近年来各国的一些趣事。 凌笃玉也时不时地插两句嘴,说得不多但都在点子上。 珂溪则主要负责活跃气氛,叽叽喳喳,笑声不断。 四人谈笑风生,茶过三巡,气氛正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小厮略显急促的通报声…… “贵人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齐齐往外看去。 第584章 乔迁之喜4 只见来人穿着身玄色便服,袍角绣着金龙,再无多余配饰,整个人却自有股俯瞰众生的凛然气势。 不是陇元国主帝辛宸,还能是谁? 在场四人同时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离座,躬身行礼。 凌晖耀反应最快,一撩袍角就要跪下: “臣参见……” “哎哎哎!”见状,帝辛宸抢先一步,伸手虚扶,语气随意道,“行了行了,都起来。” “朕今日微服私访就是想随便走走,吃顿便饭,别整这些虚礼,弄得朕胃口都没了。” 他嘴角含笑地看向在场几人,最后落在凌晖耀身上,打趣道: “耀,朕知道你下午急着赶回来吃饭,一时好奇便跟来看看。” “朕不请自来,你们不会不欢迎吧?” “圣上说的哪里话。”凌晖耀直起身,面上恭敬,眼底却带着几分熟稔笑意,“圣上光临,蓬荜生辉,臣求之不得。” “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丝不确定,“臣也不知厨房备的什么菜,就怕粗茶淡饭,不合圣上口味。” 帝辛宸摆摆手,在凌晖耀方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笑道: “你呀你呀,跟朕还说尽这些客套话。” “当年朕还是皇子的时候,你从家里带回来的那罐腌萝卜,朕不也吃得津津有味?什么时候挑过你的食?”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顿时松快几分。 凌晖耀也忍不住笑了笑,没再接话。 话毕,帝辛宸温和的目光又转向珂沙和珂溪两兄妹,像是长辈在看晚辈,又像君王在看友邦之后。 “六殿下,九公主。”他微微颔首,语气略显郑重,“你们与凌笃玉交好,朕甚感欣慰。” “南沧与陇元世代交好,你们年轻一代能如此亲近,朕看着也高兴。” “这份情谊….正如两国邦交,源远流长,历久弥新。” 珂沙连忙躬身,措辞恭敬: “陇元圣上过誉。家父常言,陇元乃南沧最可信赖的友邦之国。” “小溪能在此与凌小姐相识相知,亦是她的福分。” 珂溪也急忙附和道: “就是就是!圣上您不知道,我跟小玉一见如故,就跟上辈子就认识似的!” “她人好,心也好,从不跟我见外,我也不跟她客气。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说着,她还得意地转头看了凌笃玉一眼,笑得眼睛弯弯。 帝辛宸被她这股天真直率给逗得笑了笑,点头道: “好,好!你们年轻人就该这样,不藏不掖,磊落光明。” 正说着,启端着茶盘走进来,在每人面前放了盏热茶又退到一旁。 动作轻快,茶盏放下时连一声轻响都没发出。 端起茶盏,帝辛宸掀开盖子闻了闻,啧了声: “嗯,这茶不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货色。” “耀,你这里好东西不少啊。” 凌晖耀笑着应道: “是南边庄子上自己种的几棵老茶树,一年也产不了几斤。” “圣上若是喜欢,臣让人匀一半送到宫里。” “一半就不用了。”抿了口茶,帝辛宸咂咂嘴,“你这里人也不少,还是留着自己喝吧。” “朕偶尔来蹭一杯就行。” 几人就这么坐着喝茶聊天。 帝辛宸没摆君王架子,关心了几句珂沙和珂溪在南沧的生活,又跟凌晖耀聊了些北边近况与朝中琐事。 他说话随意,偶尔还带着几句调侃,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珂沙应答得体,不卑不亢。 珂溪天真烂漫又不失分寸。 凌晖耀虽然话不多,但句句皆有回应。 今晚,帝辛宸的心情显然很不错,连茶都多喝了两盏。 凌笃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上一口,既不插嘴也不走神。 她心思细腻,能感觉到帝辛宸今晚来,未必真是随便走走。 多半是听小叔叔说今晚家中要摆宴席,所以借机来看看,顺便表明态度。 不过这些话凌笃玉不会说出口,也轮不到她来说。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从窗棂缝隙里渗了进来,给屋内镀上层朦胧的青灰色。 瞅了眼天色,又看了看几人聊得意犹未尽的样子,凌笃玉在心里琢磨着: “要是再拖下去,圣上回宫就太晚了。” 于是她立刻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之人都能听见: “圣上,诸位,天色不早了。” “厨房那边已备好席面,不如移步饭厅,边吃边聊?” 帝辛宸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这小姑娘不卑不亢,很有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 他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 “好,朕今晚正好有空,耀和六殿下就陪朕喝几杯吧。” “难得出来一趟,不喝两盅说不过去。” 凌晖耀跟着起身,笑道: “圣上开口,臣岂敢不从?” “不过臣酒量浅,圣上可别怪臣陪不好。” 珂沙也笑着应道: “圣上雅兴,晚辈自当奉陪。” 珂溪张了张嘴,似乎也想说“我也喝”,但偷偷瞧了眼哥哥的脸色又把话给咽了回去,只小声嘟囔一句: “那我陪小玉喝茶。” 听到她的话,凌笃玉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帝辛宸率先往门口走去,脚步轻快,那背影看着竟有几分惬意。 凌晖耀侧身让开半步,跟在后面。 珂沙珂溪紧随其后,凌笃玉则走在最后。 几人穿过廊下往饭厅方向走去,此时夜风微凉,廊檐下灯笼已然点亮。 灭也早就带着下人们在饭厅里把一切都布置妥当。 走进饭厅,帝辛宸扫了眼桌上菜色,微微点头: “嗯,这些菜色看着就清爽。” “朕平日里在宫里对着那些动不动就几十道菜的宴席,吃一顿下来比批折子还累。” “还是你们这里好,简简单单,自在。” 凌晖耀将他让到主位坐下,自己和珂沙分坐两侧,珂溪挨着凌笃玉坐在下首。 拿起桌上那壶早已温好的酒,帝辛宸也不用旁人伺候,便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抬手示意凌晖耀和珂沙自便。 “来,今晚不说君臣,只论友朋。”他举起酒杯,目光温暖,语气诚恳,“朕先敬二位。” “南沧国主能有你们这样的儿女,是他的福气,也是两国邦交的福气。” 珂沙和珂溪连忙举杯回敬。 珂沙言辞得体: “圣上言重,晚辈愧不敢当。” 珂溪的酒杯里其实只倒了小半杯果子酒,她学着哥哥的样子,一本正经道: “谢圣上!” 帝辛宸饮了半杯便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随即眼睛一亮: “嗯,这个不错!谁做的?” 凌晖耀笑道: “是阿玉请来的大厨做的。” 帝辛宸看向凌笃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好,好!耀,你有个会办事的好侄女。” 凌笃玉垂下眼睫,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圣上过奖。” 帝辛宸哈哈一笑,又转向珂沙,两人就着酒菜开始聊起天来。 从南沧的风土人情聊到边关的茶马互市,又从时局聊到一些趣事。 珂沙应答如流,偶尔还能接上几句让帝辛宸点头的见解。 珂溪插不上话,就凑到凌笃玉耳边小声嘀咕: “小玉,那个虾仁还有没有?我想吃。” 凌笃玉低声回她: “厨房还有,回头给你装一盒带回去。” 见自己喜欢的吃食还有,珂溪这才端起酒杯,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 饭厅里酒香四溢,几人谈笑风生。 帝辛宸脸上的笑意就一直没断过,偶尔跟凌晖耀二人碰杯饮酒,整个人松弛自在,与金殿上那个威仪赫赫的君王判若两人。 凌晖耀则偶尔蹦出一句调侃,惹得帝辛宸哈哈大笑,珂沙也跟着笑。 气氛热闹又融洽。 这一刻,没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没有君臣间的疏离隔阂,只有一桌好菜与几杯温酒,以及难得的片刻安宁时光。 第585章 义愤填膺 都城另一头,潘府后院的一间小书房里,此时只亮着一盏油灯。 火苗被从窗缝漏进来的夜风一吹,显得忽明忽暗,映得潘管家那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秦海坐在下首,屁股只挨着椅子边儿,身子前倾显得格外拘谨,他刻意压低声音道: “潘管家,消息千真万确。” “下官也是前日去刑部衙门送文书,碰巧听几位大人闲聊才得知的。” “说是……说是一个叫凌笃玉的年轻女子,在圣上面前立了大功,当场就被圣上开金口赐了座宅子。” “那几位大人提起她时,都是一脸赞叹,说这女子……当真了不得。” 话音刚落,潘管家浑浊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他没立刻接话,而是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凌笃玉…..又是这个名字! 今晚,潘管家本想找老爷的学生秦海打听些朝廷近日来的动向,却意外得到这样一个消息。 老爷在死之前都没能除掉的小丫头,非但没躲起来,反而大摇大摆地进了都城,还在圣上面前露脸立了功? 她能立什么功? 朝廷的事,跟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能有什么关系? “该死的凌笃玉……” 良久,潘管家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拳头捏得嘎巴响。 老爷倒在自家密室,成了具冰冷残缺的尸体。 他这个当管家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爷死无全尸,凶手至今都没抓到。 这要他如何能甘心?! 越想越心烦,潘管家快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冷风扑在脸上很凉快,却浇不灭他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很快,潘管家便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秦海: “秦大人,你可知…..那凌笃玉如今住在哪里?” 这目光太过犀利,秦海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他努力回想着,然后摇摇头: “这个……潘管家恕罪,下官当时也只是听了个热闹,没敢细问。” “只说圣上在都城中给她赐了宅子,具体在哪个坊哪条街,下官实在不知……” 说到这里,他偷偷瞧了眼潘管家的脸色,补充道: “不过,既然有宅子赏赐,想来也不是什么秘密。” “等下官回去后,可以通过都城的房牙子,或者吏部那边的关系再打听打听。” “只要人住下了,总归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听完这话,潘管家只觉得自己胸口像被大石头压住了似的,一口气差点没上得来。 老爷尸骨未寒,凶手逍遥法外,而这个害得老爷走上绝路,死不瞑目的贱婢…..竟然在都城住上了御赐宅子,过上了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砰!” 想到这里,潘管家突然抬起手,一拳砸在窗框上,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手骨节处很快就蹭破了皮,渗出血来,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只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好半天,潘管家才勉强平息掉体内正翻涌的气血,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秦大人。”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平和许多,甚至带上了点恳切意味,像是一个无助老人在向人求助,“老朽在潘府当了一辈子差,老爷就是我的天。” “如今,天塌了!老爷生前最得意的学生里头,您也算排得上号。” “以往老爷待您如何,您心里有数。” “老朽不求别的,只求您帮我一个忙。” 一听这话,秦海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只见他一骨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往潘管家面前走了两步,声音都有些发颤: “潘伯!您这话折煞学生了!” “老师于我有天大的恩情,当年若不是老师提携,我秦海至今不过是个落魄的穷酸书生,哪里能入朝为官,穿上官服吃上俸禄?” “老师走了,学生心里不比您好受!” “您只管吩咐,但凡学生能做的,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说着,他便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那副样子,倒也不像是完全装出来的。 看着秦海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潘管家眼底深处迅速闪过一抹满意。 他微微点头,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黑漆木柜前,掏出钥匙开了锁,从里面捧出一个看起来十分朴素的楠木盒子。 盒上没有雕花,没有镶金,看着很寻常。 将盒子放在书案上,潘管家把它往秦海面前一推,面无表情地说: “秦大人,您的心意,老朽领了。” “这个您拿着,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秦海嘴上说着“使不得使不得”,心里却砰砰直跳。 他咽了口唾沫,在潘管家的注视下,还是伸手打开了盒盖。 看清盒里东西的瞬间,只见秦海的瞳孔骤然放大! 因为盒子里正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个金灿灿的大元宝。 每一锭足有小孩子的拳头那么大,敦实地躺在黑色丝绒衬布上,折射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光芒。 “啊!” 见状,秦海的呼吸立刻粗重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惊呼。 抱着装满金元宝的盒子,他差点没拿稳,吓得他赶紧用双手死死捧住。 秦海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也不过是几十两银子。 十锭金子! 那得是多少? 此时此刻,秦海眼前一时只剩下那小片炫目金色,耳朵里嗡嗡作响,连潘管家后来说的话,他都差点没听清。 过了半晌,他才吃力地把目光从金子上拔起来,看向潘管家,嘴唇哆嗦着,脸上表情写满了不敢置信。 “潘……潘管家……这……这……” 秦海说话都有些结巴。 潘管家却摆摆手,好像那十锭金子不过是几块石头。 他轻描淡写道: “小小意思,秦大人别嫌少。” “您现在不比从前,在都城里住着,处处要花钱。” “这些您先拿去用,等事成之后…..少不了您的好处!” “到时候,莫说十锭金子,便是再多十倍,老朽也给得起。” 说完,潘管家走到秦海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重托: “秦大人,老朽方才交代您的事,还请您多上心。” “您即刻回去,动用您的关系把那凌笃玉的住处查清楚。” “等查到了,随便派个可靠的人来潘府递个话就行。” “余下的事您就不用管了,老朽自有安排。” 说完,潘管家后退一步,微微弯腰,竟是对秦海行了个礼: “拜托您了!” 秦海被这礼吓得差点蹦起来,连忙伸手去扶,嘴里语无伦次地应着: “潘伯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您放心,学生一定办妥!一定办妥!” 潘管家直起身,不再多说,只将木盒子又往秦海怀里推了推,然后做了个送客手势: “夜已深,秦大人就早些回去歇着吧。咱们改日再会。” 秦海抱着那个烧得他心口发烫的盒子,感觉怀里像是揣着一座金山,又沉又暖。 出了书房门,他加快脚步沿着潘府后院花园里的那条隐蔽小径,一路小跑着到了角门。 一个老仆早已等在那里,默不作声地替他开了门。 闪身出了潘府,被夜风一吹,秦海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冷汗这时候才呼呼地往外冒。 低头看了眼怀里抱着的木盒,秦海心里想着: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自己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清高穷书生了。” 老师……潘雪松死了,可日子总得过,路总得往前走。 这烫手的金子和烫手的事儿,他既然接了,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想通后,秦海抱紧木盒子,然后弓着腰缩着脖子跟做贼似的,脚步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586章 草草收场 五国相会的最后一日流程,安排的是狩猎。 这本该是整个盛会最热闹,最能彰显各国武力的环节,可惜前几日接连出了那些事,各国使臣都低调许多。 陇元国这边,帝辛宸也无意再大张旗鼓。 剩下三国简单走了个过场,射了几只提前围好的兔子,山鸡等小型猎物后便草草收场。 围场内号角声有气无力地响了几声,连林子里的鸟都没惊动几只。 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帝辛宸对着还没散场的各国使臣和陇元臣子,做了番总结陈词。 无非是“五国相会虽有波折,然终归圆满”,“诸国当以和为贵,共谋百姓安康”之类的场面话。 在他说话的时候,底下众人则纷纷点头,脸上皆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珂溪站在南沧国的队列里,努力把腰背挺得笔直,表情管理也很到位,但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终于结束了,从明天开始自己再也不用早起了! 这几天确实把珂溪累坏了。 每天天不亮就被丫鬟从被窝里薅出来,梳头穿衣,然后跟着六哥珂沙出席各种场合。 光坐着不动还不行,得笑,得应酬,得跟那些她不认识的人说些客套话。 什么“南沧公主果然端庄秀丽”,什么“久仰九公主才名”,一听就是场面话,偏她还不能翻白眼,不能不回应。 所以当帝辛宸最后那句“诸国共勉”落下,正式宣告五国相会结束的时候,珂溪差点就欢呼出声。 强忍心中雀跃,她跟着珂沙回到驿馆。 一进门,珂溪就原形毕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踢掉脚上鞋子后,便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椅背上。 “哎……可算完了!”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珂沙,“六哥,你不是说我可以多留五天吗?” “我现在可以去找小玉了吧!” 珂沙刚坐下喝了口茶,听到这话,忙放下杯子,反驳道: “五天?我说的是五天吗?” “对啊!五天!”珂溪立即坐直身子,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今天不算,明,后,大后,大大后,大大大后,正好五天!” “五天是从散会算起,今天是第一天。” 珂沙立刻纠正她。 “都一样!反正我要去找小玉!” 珂溪开始撒娇。 看着妹妹那副又在耍无赖的样子,珂沙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最多再待五天。五天后,咱们必须启程。” 珂溪眼珠一转,立刻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晃: “六哥….六哥你最好了…..再加两天嘛!” “七天!就七天!我来一趟多不容易啊,下次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珂沙被她晃得头晕,也知道这丫头什么德性。 现在自己要是不答应,她就能一直磨下去。 “好,七天。”最后珂沙还是妥协了,但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下不为例。” “路上车马劳顿,还要赶在彻底入夏前回京,耽搁太久不妥。” “知道了知道了!” 珂溪立即喜笑颜开,根本不听自家六哥后面的叮嘱。 七天时间已经够自己玩的了! 她转身就往外跑,丢下一句: “我现在就去找小玉!晚饭不用等我!” “你……” 珂沙想叫住她,可话都没说出口,人影已经没了。 …… 当珂溪熟门熟路地出现在新宅门口时,日头还有些毒辣。 此时,院子里不算安静,有木刀破空的声音,也有脚步交错腾挪的声响。 探着脑袋往里一瞧,珂溪的眼里瞬间就迸出光来。 只见凌笃玉正手持木刀和对面的灭在切磋。 说是切磋,其实凌笃玉心里明白,以灭的身手,真动起手来自己根本撑不过片刻。 她出招无半点花哨动作,刀锋平实,胜在快,出刀快,变招也快。 灭则单手拿着木剑挡得轻松,他的回击不多,更多是在逼凌笃玉变招。 久攻不下,凌笃玉气息有些不稳,脚步也没之前那么快,明显落了下风。 珂溪站在院门口看得有些发愣,除了那次在密室里见过她与伏龙交手,后来也没见过小玉动手。 现在看见她手持木刀,气势全开的样子,简直和平时的温和模样判若两人。 “啪啪啪!” 她忍不住拍起掌来,声音在院子里格外响亮。 “哇!小玉好厉害!” 听到喊声,凌笃玉手上动作一顿。 灭也顺势收招,退开一步。 将木刀递给一旁的启,再接过他递来的帕子,凌笃玉擦了擦脸上薄汗。 然后走到院中石凳旁,拿起桌上冷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了一大口。 灭了然退到廊下阴影处。 凌笃玉这才看向珂溪,招呼她坐下。 珂溪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没在对面坐,而是直接转到凌笃玉身后,一双爪子搭上她的肩,煞有介事地捏了起来。 “小玉辛苦啦,我给你捏捏!” 她那按摩手法的确谈不上有章法,纯属乱按,力道时轻时重。 被她按得好笑,凌笃玉微微侧了侧肩,躲开她的手,指向对面石凳。 “行了,坐下说话吧。” 笑嘻嘻地坐到凌笃玉对面,珂溪托着腮望着她。 放下茶杯,凌笃便问她: “五国相会结束了?” “是啊!”珂溪边说边用力伸了个懒腰,“总算完了!”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可把我累惨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梳妆,跟着六哥跑来跑去,站得腿都肿了,还得一直笑,脸都僵了!” 说完,珂溪夸张地指着自己的脸: “你看,是不是瘦了?都累瘦了!” 凌笃玉看了眼她依然红润的小脸,没戳破。 “明天开始就能睡到自然醒了?” 她随口问。 “那当然!”见凌笃玉问到重点,珂溪眼睛一亮,撑着桌沿身子前倾,“小玉,明天咱们出去逛街吧!” “我听下人们说,城东那条街上有好多小铺子,专门卖各种好吃的好玩的!” “自从来了这都城,我还没好好逛过街呢!” 凌笃玉被珂溪那副“机会难得不容错过”的模样逗得有些无奈,又见她兴致这么高,不好扫她的兴,于是点头答应: “好,明天陪你出去逛逛。” “真的?太好了!” 珂溪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顺便给你买点陇元国的特产,到时候带回去。” 紧接着,凌笃玉补了一句。 这话一出,珂溪脸上的兴奋表情顿时僵住,随即就撅起了嘴。 “小玉你不要总提回去嘛……” “你总归要回去的。” 凌笃玉语气平静。 珂溪没反驳,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低了些: “是啦……我知道要回去。” “可是小玉,你知道吗,我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看着面前茶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沿。 “父皇母后整日忙着朝政,几个哥哥也各有各的事,不是练兵就是办差。” “平时我只能跟太监宫女们玩,他们对我好,那是因为我是公主,谁敢跟我不客气呀。” “可那不一样……” “那不一样。”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闷闷的。 凌笃玉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过了会,珂溪才抬起头,勉强扯了个笑: “他们都说,南沧国九公主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快活呀。” “可他们不知道,我连一个真心朋友都没有。”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有点泛红,但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所以能认识小玉,我特别高兴。” 见状,凌笃玉心里一软。 她知道珂溪说的是真心话,这丫头虽然有时候咋咋呼呼,没什么心眼,可心地不坏,对朋友那是真的掏心掏肺! 凌笃玉轻声安抚道: “以后若有机会我也会去南沧国看你的,这次你先回去。” 珂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 “真的?你会来?” 凌笃玉重重点头: “真的。” 明知这话有几分安慰的意思,珂溪还是高兴了些,脸上的阴云也散开了些。 不过没高兴多一会儿,她又想起另一桩事,整个人又蔫了。 “小玉……有件事我跟你说。” 凌笃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珂溪双手揪着袖子,难得有些扭捏。 “我这个年纪……回去之后,母后肯定要张罗我的婚事了。” “我不想成婚。”说着,珂溪的声音更低了些,“但我知道,我躲不过去。” “虽然我是公主,父皇母后都很疼我,可在这件事上,他们不会听我的。” “朝堂上那帮大臣也不会消停,关于驸马人选,更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她苦笑了下: “说不定哪天旨意下来,我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得嫁过去。”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 院里光线正一点点地暗下去,廊下灯笼还没点亮,角落里的阴影就已浓重几分。 灭启二人不知何时退得更远了些。 凌笃玉没急着说话,而是看着珂溪,这个自己曾觉得没心没肺的活泼小丫头,此刻正垂着脑袋,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沉默片刻,凌笃玉才缓缓开口: “小溪,你值得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闻言,珂溪惊讶地抬起头。 “就算成婚,我也相信你能遇到良人。” 回视她的目光,凌笃玉语气认真道。 “退一步说,就算圣旨赐婚,日子终究是你自己在过。” “路该怎么走,嫁给谁以后该怎么活,也不全是旁人说了算。” 愣愣地听她把话说完,珂溪的鼻头竟有些发酸。 小玉没有说那些“你一定会幸福的”之类的空话,也没有说像“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种敷衍话。 她说的都很实在,很落地。 珂溪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然后站起身绕过石桌,一把拉起凌笃玉的手。 “小玉,咱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 她拽着凌笃玉就往屋里走,声音重新欢快起来: “走,进屋陪我看话本子去!” “上次你说那个将军不该那么早死,你快跟我说说,如果是你写该怎么写他的结局……” 第587章 尸骨未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8章 无忧无虑 “咚咚咚!” 凌笃玉是被一阵轻快的拍门声给叫醒的。 外头天刚亮,雾气还没散尽。 她揉着眼睛去开门,只见珂溪已经站在外面,今日她穿着身鹅黄色长裙,头上还簪了两朵粉色小花,衬得那张小脸更加白里透红。 “小玉小玉!快走快走!”见凌笃玉开门,珂溪一把就拉住她的手想往外拽,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刚才我跟六哥说好了,今天要和你去城东逛逛,不回去吃饭。” 被拉得趔趄一下,凌笃玉用还没完全清醒的脑子想了会,才想起来昨天珂溪确实提过这岔。 当时她确实应了,没想到这位九公主天还没亮就跑了过来。 “你等我洗把脸,换身衣裳再出去吧。” 挣开她的手,凌笃玉转身就往回走。 珂溪连忙跟屁虫似的贴上来,嘴里又开始叨叨: “那你快点儿啊,我在外头等你!” “对了,别总穿你那身素的了,昨晚我派人给你送了套新裙子,快试试合不合身!” 凌笃玉有些头疼,但没拒绝。 回到屋里,果然看见桌上正叠放着一套崭新衣裙。 是嫩绿色的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领口和袖口处都绣着几朵白色小兰花,不像是珂溪自己穿的那些华丽款式,反倒素雅耐看。 伺候凌笃玉的丫鬟不知何时已经进来,手脚麻利地帮她换上衣裙,又替她重新梳了个简单发髻,最后用一根银簪固定好。 “九公主对小姐真好。” 丫鬟小雅抿嘴笑道。 凌笃玉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人一身嫩绿,衬得肤色越发白皙,眉眼间的沉静感被这抹亮色冲淡几分,倒真多了些少女该有的鲜活气。 “走吧。” 当凌笃玉走出院子时,珂溪已经在前院等得直跺脚了。 灭和启不知何时也跟在身后。 见人终于出来,珂溪忙拉着她上了门外马车,马车里面的垫子很软,角落还有个木格子柜,里面装着些干果蜜饯。 “你先吃个梅子垫垫。”把一小罐盐津梅子塞到凌笃玉手里,珂溪则自己掀开车帘朝外头喊,“去城东!快点儿!” 早上的城东很热闹,街道宽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有卖布的,卖瓷器的,卖脂粉的,卖笔墨纸砚的,还有各种小吃摊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人声更为嘈杂,讨价还价声,熟人招呼声…..交织一片。 前世时,凌笃玉的性格就很孤僻,不爱热闹,休息日大多都窝在家里看书,从不知道逛街有什么意思。 可自从认识珂溪这么个能说会道的人,她才发现自己竟也不觉得烦。 “小玉你看!这个面具好丑!”拉着凌笃玉蹲在一个小摊前,珂溪拿起一张青面獠牙面具就往自己脸上戴,然后猛地一回头,“啊呜!怕不怕!” 后者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好害怕。” “你在敷衍我!”把面具扔回去,珂溪又拉住她往前跑,“快看那边!有泥人!摊主老爷爷捏的泥人像活的!” 凌笃玉被她拽着跑过好几家铺子,来到一个捏泥人的小摊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手指翻飞,很快….一个穿着红裙抱着琵琶的胖娃娃就捏好了。 看得入迷,珂溪立即掏出银子: “老爷爷,给我捏两个!照着我俩的样子捏!” 老头笑眯眯地打量了她们一番后,便点点头,又开始忙活起来。 趁着等泥人的功夫,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大婶经过,珂溪又招手买了四根……她和凌笃玉,外加“后面那两位大哥”一人一根。 灭接过糖葫芦,拿在手里没吃。 启倒是咬上一口,在发现味道不错后,继续吃着。 见状,珂溪捂嘴偷笑道: “小玉,他们俩是不是不会笑啊?” 凌笃玉回头看了二人一眼,认真道: “可能吧。” 逛了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灭和启手上就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珂溪买东西根本不看价钱,只要喜欢就买,也不管用不用得上。 光是纸鸢就买了四只,还非要一人一只,说改天一起去花园放。 凌笃玉没好拆穿她……四人中大概只有珂溪自己会放着玩。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阳光从暖洋洋变成了有些刺眼,连风吹在脸上都是热的。 额角沁出薄汗,凌笃玉适时地提议道: “咱们先去吃个饭吧,下午再逛。” “好好好!我也饿了!”珂溪摸着肚子点头,“去哪吃?” 凌笃玉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一家看起来挺大的酒楼门脸上。 那酒楼有两层,门楣上挂着块匾额,写着琼枝楼三个字,门口人来人往,生意不错。 “就这家吧。” 指着酒楼方向,凌笃玉说。 四人进了酒楼,恰好大堂角落里还有一张空桌。 珂溪本想上二楼雅间,凌笃玉却说不必,坐在大堂热闹。 虽然她觉得有些奇怪…….小玉平时不是最怕热闹吗? 但还是顺着凌笃玉坐下,没多问。 跑堂的利索地擦好桌子,摆上碗筷,倒满茶水。 大堂中央有个小台子,上面放了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搁着醒木和扇子。 凌笃玉正想点菜,就听见一阵清脆的醒木拍桌声…… “啪!” 众人只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上台去,他留着短须,眼神亮堂,一看就是常年说书练出来的精气神。 朝四座食客拱拱手,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便开口道: “各位客官,今日小老儿给诸位说一段新鲜事儿。” “这事儿啊,就发生在咱们陇元国的都城…..”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果然,大堂里的食客们都配合地安静下来,有人催促道: “快说快说!别吊胃口!” 说书先生捋了捋并不长的胡须,神秘兮兮道: “各位可曾听说,当朝首辅盘大人,前些日子,在家中……被人给杀了!” “哗!” 虽然有人压低声音嘘他“不要命了”,但好奇者更多,甚至还有人在喝彩。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又拍了一下醒木,继续道: “各位别嚷,小老儿只是说书又没指名道姓…..我说的大人姓盘,跟你们说的那位大人可没关系!” “且听好!话说那晚月黑风高…..” 他说得绘声绘色,惊堂木拍得“啪啪”作响。 说到刺客翻墙入府如入无人之境时,他把声音压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说到暗卫被其一招毙命时,他突然拔高声调,再配上手上那挥砍动作,吓得有个小丫头当场就惊叫出声。 说到首辅被发现时死不瞑目,胸前有个大洞,心脏都不见踪影时,他则眯起眼睛,摇头晃脑,语气阴森。 闻言,凌笃玉端着茶杯的手立时就顿住了。 她瞥了眼珂溪,见珂溪正听得入迷,整个人往说书先生的方向倾斜,嘴角还带着抹“这故事真有意思”的笑容。 说书先生见听众来劲,便更加卖力地渲染情节,把刺客形容得跟话本里的神仙人物似的,什么“踏雪无痕”,“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来无影去无踪”,形容词堆了一箩筐。 这下珂溪是真忍不住了,扬声问道: “先生,你说得这么玄乎,刺客真有那么大本事?我怎么就不信呢!” 她这一开口质问,好几个食客也跟着附和。 说书先生睁开眼,笑眯眯地看向她,拱了拱手道: “这位小姐,您若觉得不好听,小老儿便不收您的茶钱。” “咱们这行当讲究的就是一个真字!” “当然,故事嘛,源自真事,略加润色,各位听个热闹就好,可别较真!” 凌笃玉听着,心中一紧。 潘雪松! 这个名字于她而言,是把悬在头顶的刀。 此刻自己身处都城,要知道…..这里可是潘雪松势力盘踞的腹地! 虽然潘雪松已死,但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倒是再次提醒了凌笃玉,她并没有彻底安全。 只因为,这世上的所有危险…..从不会因一个仇人死了就会烟消云散。 “小溪。”放下茶杯,凌笃玉温声劝道,“咱们先吃饭吧,说书先生的段子,随他说去。” 正听到兴头上,珂溪本想再追问两句,可扭头看见凌笃玉的眼神……那眼神平静得好似一潭清水,她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哦,好。”珂溪乖乖拿起菜单翻看,又凑过来给凌笃玉看,“小玉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个好像也不错……” 珂溪点菜的热情比逛街还旺盛,恨不得把菜单上所有看着顺眼的都来一份。 凌笃玉有些无奈地按住她的手: “小溪,咱们就四个人吃饭。” “你先点几个最想吃的吧,不够再加,吃不完浪费。” 珂溪嘟了嘟嘴,但这话是凌笃玉说的,她从不反驳。 “那好吧。”她把菜单又翻了一遍,选了几个,又抬头问,“有新鲜的鱼吗?清蒸的那种。” 跑堂的连忙答道: “有有有!今早刚送来的鲈鱼,活蹦乱跳呢!” “行,清蒸鲈鱼。” “再来个糖醋排骨,龙井虾仁,莼菜羹,一碟炒时蔬,还有什么……” 凌笃玉见她认真思索的样子,像个小孩在数糖块,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这小太阳一样的人啊,自己前世怎么就没遇见过呢? 那时她惯于独处,把自己裹得像只茧,以为那就是最安全的生活方式。 现在想来,不过是没遇到对的人罢了。 珂溪抬头看她,见她嘴角带着浅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小玉,你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能吃?” “我跟你说,我是真饿了,早上才喝了半碗粥就忙着跑出来找你…..” “没笑你。”凌笃玉把茶杯推到她面前,“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珂溪接过去一口气灌了大半杯,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小玉,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听那个说书的?是不是听害怕了?” 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阴霾的清澈眼睛,凌笃玉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怕? 当然怕。 怕的不是已经死去的潘雪松,而是怕这世上究竟还有多少看不见的危险,正在暗处窥视着她。 可凌笃玉不想让这些沉重的东西沾染到珂溪。 “没那么夸张。”她语气随意道,“我只是觉得他说的话未必是真,不值得你那么上心。” “咱们是来逛街吃饭的,不是来听故事的。” 珂溪好像信了又好像没完全信,可她没再追问,只是攥紧了凌笃玉的手,咧嘴一笑。 “好,那咱就不听!吃饭最大!” 窗外阳光正好,熙攘声如潮。 看着她那张无忧无虑的小脸,凌笃玉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但愿小溪的这份天真能维持得久些!” 第589章 一致对外 丽北国圣殿最深处,那间燃着绿色火焰壁炉的大厅内。 炉火正无声跳跃,映照出石壁上那些似蛇非蛇的浮雕,也映照着一张气得发黑的老脸。 端坐在高台上的大祭司,此刻双手死死攥住扶手。 在他面前,有个黑袍使者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殿内空气凝滞得好像能拧出水来。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平静地可怕,可每个字都带着股山岳将倾的沉重压力。 黑袍使者不敢抬头,喉结艰难滚动几下,却不得不重复这足以令他粉身碎骨的噩耗: “回……回禀大祭司,陇元国那边……最新传来的消息。” “达斯,达布二位圣子……他们……他们在陇元国都城参加五国相会期间……放火烧了言信书院……” 只听黑袍使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事情败露……陇元国主震怒,当即就将一名圣子处死,而另一位圣子……则枭首示众。” “头颅……据说被悬挂在城门之上七天!” “陇元都城已下令严查我等在其国内潜伏势力……” “砰!!!”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传来! 原来是大祭司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之上,那坚硬无比的异兽骨骼竟应声碎裂,碎骨飞溅! 随即,他整个人“腾”地一下站起,周身黑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冷暴虐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出! 见大祭司震怒,门外值守的黑袍卫士,殿内侍立的仆从,连同跪伏在地的黑袍使者,全都吓得直接瘫倒在地,瑟瑟发抖。 此刻,大祭司那张老脸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得近乎狰狞,颜色更是难看得发青发黑。 指着地上跪着的使者,大祭司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达斯! 达布! 自己在圣殿精心培养数十年,从万千幼童中挑选出来,以无数秘法和灵药淬炼的圣子! 也是他大祭司亲自点选,寄予厚望,准备在五国相会上为丽北国争取最大利益的棋子! 更是他对抗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世俗权贵,乃至压制那个贪图享乐的国主的最强底牌之二! 可现在……两个都没了! 不是折损在激烈交锋的战场上,不是死在势均力敌的强者手中,也不是因情报失误被围杀,只因为……放火烧了座书院,就被当众砍头挂在城门上示众? 这简直就是个是天大笑话! 是圣殿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废物……都是废物!” 过了好半晌,大祭司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说完,他突然抓起手边一只盛着暗红色液体的黄金酒杯,用力砸向远处石壁! “哐当!” 酒杯在石壁上砸出一个凹坑,酒液四溅,落在绿色火焰上,激起一片闪烁磷光。 他犹不解恨又将高台上的香炉,烛台,骨器,凡是手边能碰到的东西,都一股脑扫落在地。 稀里哗啦的碎裂声在大厅里来回回荡,震得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按照以往惯例,像这种重大失利,大祭司总要杀几个人祭旗泄愤。 或许是这个黑袍信使,或许是负责情报的管事,又或许是服侍不周的仆从……总要看见鲜血,才能平息他的怒火。 然而,这一次,大祭司在发泄之后,竟只是站在那里粗重地喘着气,浑浊的老眼里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的一片狼藉,久久没有下令杀人。 不是不想杀,而是……现在杀了又有什么用? 达斯兄弟已经死了,杀多少人他们也换不回来。 圣殿接连出事,从鬼煞折在陇元,到潘雪松被人刺杀,再到如今两大圣子被公开处刑,他手里的筹码已经越来越少。 再滥杀无辜,只会让殿中本已不稳的人心变得更加涣散。 “备车……入宫。” 许久,大祭司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漠然。 然后,他看也不看地上众人一眼,便迈步走下高台。 黑袍使者如蒙大赦,忙连滚带爬地退下去准备。 ……… 丽北国皇宫。 大祭司阴沉着脸,拄着根蛇骨杖,也不等通传就径直穿过几道宫门,来到国主平日处理政务的偏殿……也是他日常享乐的所在。 殿门半掩,还未踏入,一股混合着脂粉与美酒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守在门口的宫人见到大祭司那张黑如锅底的老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想进去通传都来不及,只能跪倒在地。 大祭司一把推开殿门,大步走了进去。 殿内,丽北国主正歪在张宽大卧榻上,眼睛半闭半合,似睡非睡,一脸餍足享受的模样。 旁边还有两名穿着清凉,容貌妖冶的美人,正各持一柄羽扇,动作轻缓地替他扇着风。 随着扇子微微晃动,带起丝缕凉风,拂过国主袒露的胸膛。 榻边几案上,则摆着几盘新鲜瓜果和几壶美酒。 好一派安逸享乐的景象! 看到这一幕,大祭司胸腔里那股本就翻涌未息的怒火“轰”地一下,烧得更旺,几乎要从七窍里喷出来! 陇元国如此羞辱我丽北国,圣殿失去两大圣子,举国颜面尽失! 自己在这里殚精竭虑,连杀人都得忍着没敢多杀,而你这个一国之主,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享美人扇风?! 一股强烈的杀意涌上心头,让大祭司差点都没忍住,想直接一掌拍死那两个妖娆美人! 但他残存的理智,到底还是压下了那股嗜血戾气。 “笃!” 大祭司攥着蛇骨杖,杖尖在地板上敲了一下,发出声沉闷重响。 “国主,好兴致啊。” 大祭司阴测测道。 听见声音,国主吓得一个激灵,便猝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大祭司那张阴沉老脸,以及他那双似乎要吃人的眼睛,残余的睡意立刻就吓飞了大半。 他连忙挥手,让那两个同样被吓得花容失色的美人退下。 “咳咳……” 清了清嗓子,国主坐直身子,脸上挤出一抹尴尬笑容,“大,大祭司?您……您老人家怎么来了?也没让人通传一声……来来来,快请坐!” 边说,他边指了指旁边的锦凳,殷勤道。 大祭司没落座,仍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年龄足以做他儿子,但总是不让他省心的国主,语气冰冷到极点: “国主难道不知,我圣殿派去陇元参加五国相会的两位圣子,如今已双双身死,被砍了头,挂在陇元都城的城门上了吗?” “什么?!”话音刚落, 国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一个轱辘便从榻上站了起来,震惊道,“竟有这等事?!达斯和达布……他们……死了?还被……枭首示众?” 眉头立刻拧成个死疙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是难过还是愤怒,又或者兼而有之。 身为国主,虽然他平时不太管事,但五国相会是大事,陇元国此举,等同于当着其他三国的面,狠狠扇了丽北国一个响亮耳光! 良久,国主才转向大祭司,脸上的表情竟有几分委屈: “大祭司,您也知道,您的消息一向比朕快上许多……我也是刚知道……您看,事已至此,这可如何是好?” “您……您有什么主意?” 这番话问得心虚,国主目光有些闪烁。 毕竟,在这种大事上,他早已习惯依赖大祭司,或者说……被大祭司牵着鼻子走。 看着他这副没主意的样子,大祭司心中又是愤怒又是鄙夷,还有更深的无力感。 他很想说: 打! 陇元国欺人太甚,不如新仇旧怨一起算,干脆就撕破脸,倾举国之力,打它个天翻地覆,让那些南蛮子知道丽北国的厉害! 反正这些年边境摩擦不断,国内民生凋敝,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与其这么不死不活地熬着,不如豁出去赌一把! 或许能博出一个新局面。 可……大祭司浑浊的老眼,深深地看向前这个正值壮年,眼神里却缺乏真正野心和决断的国主。 随即,又想到这段时间圣殿的接连受挫…..即便真的开战,凭这个贪色贪玩,被他压制多年的国主,能顶得起这场国战吗? 凭那些只会勾心斗角的文臣武将,能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吗? 大祭司自认为,不能! 一股无能为力的绝望感,如潮水般涌上了大祭司的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他活了太久也经营太久,难道晚年要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 于是,已到嘴边的那句“打就打”,被他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大祭司深吸一口气,将蛇骨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哼!” 他冷哼一声后,便转身,留给丽北国主一个倔强背影,声音已然恢复那种不带情绪的语调,“国主既已知晓此事,便赶紧去召集朝臣们,好生商议一番吧。” “此事,总得有个说法,有个对策。” “老夫先回圣殿了,静候国主……佳音!” 最后“佳音”两字,咬得又重又冷,一听就是在威胁人。 说完,大祭司便拄着蛇骨杖,头也不回地离开偏殿。 后者僵硬地站在原地,目送大祭司消失在殿门之外。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收回目光,脸上那点仅存的依赖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即将喷薄的寒芒! 踱回卧榻边,国主没立即坐下,而是背着手站在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老东西……” “你这是在威胁朕……要朕出兵开战呢……” 话毕,他嘴角立即勾起一抹讽刺弧度。 “可惜啊……你老了,你的圣殿也不行了。” “就凭你们,还想继续把朕当木偶摆布?” “看来……这颗眼中钉,是时候……该想办法拔掉了!” 第590章 羊肉粉丝 夕阳把天边的云彩烧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浓烈的暖光铺满了整条东街。 凌笃玉和珂溪从街尾的首饰铺子走出来时,手里又多了两个小锦盒,珂溪怀里还抱着一只长得憨头憨脑的泥老虎,是她刚才在路边摊上非要买的。 “小玉小玉,你快看这个老虎的眼睛,画歪了!一只高一只低,哈哈哈哈哈!” 捧着那只泥老虎,珂溪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闻言,凌笃玉侧头瞧了一眼,还真是,那泥老虎的左眼珠子往上翻,右眼珠子则往下耷拉,看着就像在翻白眼,怪模怪样的,倒也添了几分滑稽。 她也忍不住笑道: “呵呵,是挺特别的!” “你觉得特别丑是吧?我就喜欢这种!”珂溪理直气壮地把泥老虎往怀里一揣,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两步,回头冲凌笃玉招手,“快点快点,前面还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我都闻着味儿了!” 灭和启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此时,灭的左右手都拎着好几个纸袋子,胳肢窝里还夹着一匹布,是珂溪非要买来做裙子的,说是陇元国现在最时兴的花色。 启更惨,脖子上挂着个新买的竹编风筝,胳膊底下夹着两把油纸伞,手里还捧着几个油纸包,不知道是点心还是什么,整个人就像座会移动的杂货铺子。 他们依然面无表情,但那脚步声明显要比平时略微沉重几分。 终于买到了自己心心念的糖炒栗子,珂溪一边剥一边往嘴里塞,烫得嘶嘶吸气,又不忘往凌笃玉手里塞了几颗。 “小玉快尝尝!好甜啊!比我们南沧宫里的都好吃,也不知道为什么,街上卖的这些吃食总是格外香。” 接过栗子,凌笃玉剥开一颗,栗子仁金黄软糯,确实甜,入口绵密,带着刚出锅的温热。 她慢慢嚼着,看着珂溪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心情也很愉快。 这位南沧来的小公主,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陪了她一整天,把整条街都逛了个遍,每家铺子都要进去瞧上两眼,买了一大堆有用没用的东西,却开心得像个孩子。 太阳终于彻底沉落,那片天边橘红先是变成深紫,又逐渐暗成了墨蓝。 此时的街上,灯笼也一盏盏亮了起来,夜市开始上人,更为热闹。 打了个大哈欠,珂溪揉揉眼睛,嘴硬道: “我还想再逛逛呢,那个卖糖人的老爷爷还没收摊……” 看她眼皮都在打架了,凌笃玉有些好笑道: “明天再来,糖人又不会跑。” “那咱们说好了啊,明天还来!” 珂溪立刻来了精神,伸出小拇指就要拉钩。 见她那认真的小模样,凌笃玉无奈地笑了笑,也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 珂溪这才心满意足,蹦跶着往停马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说脚疼,非要凌笃玉扶着她。 凌笃玉真是哭笑不得,立刻伸手搀住她的胳膊,珂溪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 “小玉你真好,比我那几个哥哥都好,他们就知道训我……” 马车晃晃悠悠地回了新宅,院门口两盏灯笼已然点上。 灭和启把东西一样样搬进堂屋,然后堆满桌子,像座小山。 珂溪一进门就歪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自己捏着拳头捶小腿肚子,嘴里嘶嘶哈哈地喊累,脸上却笑得灿烂: “小玉,逛街也挺累呢!不过我很开心!” 她把“很开心”三个字拖得老长,跟唱戏似的。 凌笃玉把今天买的东西简单归置一下,然后看向珂溪笑着摇摇头: “只要你开心就好。” 珂溪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小玉!我们去后面厨房吧!我给你烧几样我们南沧国的菜吃!”说这话时,她的眼睛直冒光,满脸兴奋,“我跟你说,我手艺可好了!” “以前在宫里,我曾偷偷让小厨房教过我烧菜!啧啧…..你不知道,我烧的羊肉粉丝汤,连我父皇都说好吃!” 瞥了眼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色,凌笃玉想说不用麻烦,让厨房把备好的饭菜热热就行。 可她连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珂溪就已经像一阵风似的窜出了堂屋,只留下一句从远处飘来的: “你等着啊!别跟来!我自己能行!” 看着珂溪消失在去后院的拐角,凌笃玉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笑。 这位九公主…..说风就是雨,拦都拦不住! 她抬脚跟了上去,总不能真让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折腾。 厨房内,这会儿灶上的火还没全封,几个婆子正在收拾卫生,见凌笃玉和珂溪过来,都有些意外。 “小姐?九公主?您二位怎么来了?” “晚饭已经备下了,正叫人去传……” “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珂溪大手一挥,像个大将军似的,“借你们灶台用用,我要亲自下厨!” 婆子们皆面面相觑,看向凌笃玉。 凌笃玉则微微点头: “没事,让她做吧,我们添两个菜。” 婆子们这才退到一边,给珂溪腾出地方。 珂溪卷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系上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拧来拧去,像模像样地翻找着食材。 “羊肉呢?有没有羊肉?粉丝呢?还有葱姜蒜,辣椒有没有?” 珂溪翻翻找找,指挥着婆子拿这拿那。 凌笃玉帮不上忙,便坐到了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 第591章 奇妙重合 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着。 凌笃玉手里拿着根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些。 火光一明一暗地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也跟着忽大忽小。 忽然间,一股熟悉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凌笃玉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前世),也是这样的灶台,也有这样的温暖火光。 那时候她跟爷爷奶奶住在乡下,灶台是用土砖砌的,台面抹了水泥,边角处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红砖。 奶奶总是坐在灶台后面烧火,她搬个小板凳挨着奶奶坐着,火苗把奶奶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每到冬天,奶奶还会往灶膛里埋几个红薯,等烧好再扒出来,外皮焦黑,掰开后里面金黄流蜜,烫得直吹气自己也要急着吃。 爷爷则在旁边剥花生,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她手心里,说: “乖乖,慢点吃,别噎着。” 那时候的日子…..暖洋洋的,像灶膛里的火,不大不小,刚刚好。 “呀呀呀!小玉,火烧小点啊!” “都快烧焦了!” 珂溪的尖叫声把凌笃玉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猛地回过神,低头一看,灶膛里的火烧得太旺了,火苗子蹿得老高,都舔着锅沿了! 珂溪那边的锅里已经冒烟,很快,一股焦糊味就飘了出来。 赶紧把灶膛里的柴火拨开几根,凌笃玉又用灶灰压了压火势,火势才慢慢小下来。 珂溪手忙脚乱地把锅里东西翻炒两下,回头冲凌笃玉皱了皱鼻子: “小玉你烧火发什么呆呀!差点儿把我的羊肉给毁了!” 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凌笃玉莫名有些心虚,立刻陪笑道: “是是是!小姑奶奶,都是我的错,接下来我会认真烧火。” 傲娇地哼了一声,珂溪这才扭过头继续忙活。 她把焯过水的羊肉块先下锅爆炒,然后加入姜片蒜瓣,再倒酱油料酒,动作还挺利索,确实不像个生手。 等羊肉上了色,她又往锅中加入滚水,盖上锅盖焖着,又去旁边泡粉丝。 “小玉,我跟你说…..”一边泡粉丝,珂溪一边絮叨着,“我们南沧国的羊肉和你们这边不一样,我们的羊是吃草山上一种很特别的香草长大的,肉自带一股奶味,不用加太多调料就好吃。” “你们这边的羊肉膻味重,我得好好料理……” 坐在灶台后面,凌笃玉一边添柴控制火候,一边听珂溪叽叽喳喳地说着南沧国的风土人情。 什么她小时候养过一只白兔,后来不知道跑哪去了。 什么她二哥娶嫂子的时候,她偷偷躲在新房床底下听壁脚,被母后发现后挨了顿臭骂。 什么她有一次逃课去御花园摘桃子,从树上摔下来,把胳膊摔折,躺了三个月……凌笃玉真是听一句笑一句。 珂溪这个小姑娘没有心眼,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和她在一起不用猜来猜去,不用提防这个防备那个,让凌笃玉觉得很轻松….很自在! 约莫过了两刻钟,珂溪揭开锅盖,一股羊肉香气扑面而来,混着姜蒜与酱油的咸香味儿,浓烈得能把人的魂给勾走。 她放粉丝进去又煮了一小会儿,最后撒了把香菜,这才满意地拍拍手: “好了好了!出锅!” 羊肉粉丝汤被装了满满一大碗,看上去红亮亮油汪汪的,粉丝吸饱汤汁,羊肉炖得酥烂,看着就馋人。 珂溪又烧了个快手菜,用辣椒和洋葱爆炒了盘羊肉片,以大火快炒,羊肉嫩得弹牙,辣味十足。 “快尝尝!” 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羊肉,珂溪举到凌笃玉嘴边,满是期待地盯着她。 凌笃玉张嘴接下,嚼了两口。 羊肉炖得确实不错,汤汁浓郁,肉香十足。 “嗯,好吃!” 吃完后,凌笃玉点头,实话实说。 “我就说吧!我手艺可好了!”得到肯定,珂溪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她转头看向还站在厨房门口的灭和启,热情招呼道,“你们今天也辛苦了,一起来吃呀!” 灭和启没动,齐刷刷地看向凌笃玉。 凌笃玉点头: “灭,启,一起吃吧。” “今天买的东西多,你俩出力不少。” 灭犹豫了一下,便率先走进来,在厨房里的方桌边坐下。 启跟在他后面,表情一成不变,落座后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珂溪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夸张地瞪大眼睛: “啊?原来你们叫灭和启啊?” “为什么都是一个字呀?好奇怪哦!” “我还没遇到过一个字的名字呢……” 灭沉默,启也沉默。 厨房里安静几息。 珂溪歪着头在等答案,可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人理她,于是瘪瘪嘴,有点委屈: “我就是好奇嘛,又没别的意思……” 见状,凌笃玉有些忍俊不禁,把筷子塞到珂溪手里,忙岔开话题: “小溪,咱们先吃饭吧。” “我想多尝尝你烧的菜,刚才就吃了一块,还没尝出味儿呢。” 说到美食,珂溪的注意力果然就被她带跑偏,立刻就把什么一个字两个字的名字抛到脑后,殷勤地给凌笃玉舀了一大碗羊肉粉丝汤,又夹了好几块炒羊肉堆在她的碗里,嘴里念叨着: “好呀!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 凌笃玉端起碗,低头喝了口汤。 汤头浓郁鲜美,带着羊肉独有的醇厚和香料的辛香,粉丝软糯弹滑,一吸溜就进了嘴里。 她慢慢吃着,抬眼看向对面坐得笔直的灭和启,又瞧了瞧旁边忙着给自己添菜的珂溪,只觉得心里头温热不已。 前世灶台旁的温暖与此刻饭桌旁的喧闹,隔了不知多少岁月,跨越不知多少时空,竟在这一刻…..奇妙重合了! 第592章 坐地起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3章 借力打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4章 习以为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5章 免死金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6章 心知肚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7章 破涕为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8章 宝刀不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9章 倾盆大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0章 启明驿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1章 一夜无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2章 一夜无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3章 横亘天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4章 一丝余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小说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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